清宮德妃

作品相關 關於歷史

靜君本來是想按照歷史來寫這本書。因為情節需要,所以時間上做了一些改動,但大致還是按照史實來寫的。

與歷史不符的,把歷史附在下面。本著對歷史的尊重之心。

烏雅氏冊封為德嬪,是在康熙十八年十月十三日。

納蘭性德是十七歲娶的盧氏。婚後三年,盧氏病亡。長子富格為側室顏氏所出,次子富爾敦為盧氏所出。

納蘭性德的表妹,野史中有很多記載,但正史無從考證。

章佳氏,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薨。生有一子胤祥和兩個公主。侍奉康熙時未行冊禮,直到死去的時候才被追封為敏妃。

後面的部分,如與歷史不符,會繼續列出。

正文 第一回 包衣女孤身入宮闕

康熙十六年的八月,京城驕陽似火,烈日炙烤著大地。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沒有一絲風,悶熱難擋。但康熙的心情並沒有被這酷熱的天氣所影響。四年來,他為三藩之事所操心勞累,如今終於可以送一口氣。王輔臣敗降平涼,耿精忠敗降福州,戰爭的形式正向有利於清軍的方面發展。於是康熙便轉向**,冊立內大臣遏必隆之女貴妃鈕祜祿氏為皇后,佟佳氏為貴妃,馬佳氏為榮嬪,郭絡羅氏為宜嬪,納蘭氏為惠嬪。

宮廷,向來是女人爭鬥之地。無數紅顏死於非命,無數粉黛孤寂一生。紫禁城的黃昏映照出多少女子的悲容。東西六宮的慢慢長夜被無窮無盡的淚水浸泡著。那一輪明月,在女子的淚海中飄蕩著,千百年來,一直懸掛在夜空中。它是多少個悲劇的見證。

入夜了,騾車一輛接一輛地,慢慢地進入地安門。月亮躲進了雲層,不忍看著一幕。一個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各懷心事,在宮中太監的引導下,經地安門往神武門走去。等待她們的將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戰場。

這些少女是參加選秀的。只是她們是包衣三旗秀女,與八旗秀女不同。八旗秀女,每三年挑選一次,由戶部主持,是選為皇帝後妃或是賜給宗室的。而包衣三旗秀女,每年挑選一次,由內務府主持,承擔宮廷雜役。

康熙十六年注定是不平常的一年。就在這一年,康熙四妃首次齊聚紫禁城。她們當中有人已經榮登后妃寶座,有的則剛入宮,一臉青澀無知的模樣。

烏雅氏·紫韻是滿洲正黃旗人,護軍參領威武之女,內務府包衣。她一張小巧的圓臉,稚氣仍為脫盡。皮膚如凝脂一般,雪白中透出粉紅。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的酒窩若隱若現。只是那雙眸子的背後,卻透出一絲寒氣。當她與其他入選宮女一起走在被高牆包圍的紫禁城內的時候,眸子背後的寒氣又加重了幾分。

好在包衣秀女到了年齡便可離宮回鄉,不會成為白頭宮女老死宮中。紫韻安慰自己說,只要安安分分地做事,低調做人,便可平安度過這幾年,然後回家與阿瑪和額娘團聚了。一想到仁慈的阿瑪和溫柔的額娘,紫韻心裡暖暖的。

這群剛入宮的宮女由太監引導著,順著長長的宮巷走著。她們有的好奇地打量著宮殿,有的低頭想著心事,有的輕輕地跟身邊的人講著悄悄話,但沒有人敢大聲喧嘩。

遠遠的,一隊太監宮女擁著一架步輦往這邊走來。

「快。到邊上去。」領隊的太監對這群宮女喝道,「宜嬪娘娘駕到。」

紫韻趕緊和其他宮女一起在宮巷的一旁跪下。地面被太陽曬得滾燙,她的手心能感受到地面的溫度。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小石子。只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忽然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一個嬌媚婉轉的聲音響起。

紫韻嚇了一跳,頭低得更低了,手心冒出了汗珠。

「娘娘問你話呢。快回答。」宜嬪身邊的宮女喝道。

「奴婢……奴婢是內管領阿布鼐之女衛微。」一個柔弱的聲音回答道。

宜嬪郭絡羅氏坐在步輦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新進宮的宮女。她穿著一身玫瑰色錦花旗袍,兩把頭上插著珊瑚珠做成的花朵,一雙繡著福字花紋的花盆底鞋。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眉,粉面含春,丹唇帶笑,嬌艷欲滴。她是康熙十六年才入選的八旗秀女,一進宮便深得康熙的喜愛,還沒到一年,便冊封為宜嬪,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當她從這群新入宮的宮女身邊經過的時候,隨意地看了她們一眼。這群秀女有的心生畏懼,低著頭;有的則好奇心很重,偷偷地抬頭看她。她只是隨意地看了她們一眼,目光忽然被一個宮女所吸引。

這個宮女未施粉黛,卻嬌柔動人。大大的眼睛一閃一閃地,好奇地看著宜嬪的轎子。瓜子臉,小小的紅唇,白皙的皮膚,透出一股至柔至弱的氣質,讓人憐惜。

「衛微?」宜嬪哼了一聲,心裡暗暗地記下了這個名字。她看衛微因為驚恐而臉上泛起了紅暈,更添了幾分嫵媚,便冷笑了一下,命令太監繼續抬輦前行。

烈日下,宮女們紛紛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宜嬪娘娘為何問她的名字?」

「誰知道呢。可能是覺得她長得漂亮吧。」

「她長得漂亮嗎?一股病怏怏的樣子,有什麼漂亮的。」

「就是,弱不禁風的。嘿嘿。反正我覺得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等著看好了。總歸有一天會明白的。」

這群宮女們用各種眼光打量著這個名叫衛微的宮女,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衛微漲紅了臉,扯著手中的帕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吵什麼吵?你們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哪容得你們大聲喧嘩?」領隊的太監扯著公鴨嗓子喊道,「快走吧。來到宮裡,就是當奴才的命。你們都給我記著點。」

宮女們趕緊排好隊,跟著太監走著,但仍有人小聲地議論著。

衛微低著頭,大大的眼睛噙不住淚水,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她不敢用帕子去擦,生怕別人看見她掉淚,只是低著頭,任憑眼淚滴在發燙的地面上。

紫韻走在衛微的身邊,她有些同情衛微。一個女子的美貌原本是上天的恩賜,可美貌對於貧賤女子而言則是毒藥。衛微沒有錯。她只是長得太美,美得鋒芒畢露。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又那麼柔弱無力,紫韻心軟了。

「別難過。不必在意別人的話。」紫韻一邊走著,一邊悄悄地對衛微說。

衛微抬起頭,感激地朝著紫韻笑了笑,大眼睛裡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一幅楚楚可憐的模樣。

紫韻也朝衛微笑了笑,但在心裡罵自己多事。也許這個叫衛微的女孩有些背景家世呢。進宮前就下定決心,要安分守己,不多管事,不強出頭。但遇到這樣的事,還是忍不住。

她在心裡再三叮囑自己,少說話,少管事。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她看了一眼身後的宮牆,忍一忍吧,熬過了這幾年,就可以出去了。

這群新進宮的宮女忙了一天,又是聽訓,又是給總管太監總管宮女請安問候,直到夜深了才回到住處。大家累了一天,都急急忙忙地選了床鋪,稍微整理了一下鋪蓋,就拿著木盆出去倒熱水洗漱了。

紫韻一手拿著木盆,一手敲了敲背,站了一整天,背都酸了。她跟著其他的宮女走出門,在門口瞥見衛微弱弱地站在那裡。紫韻一低頭,當做沒有看見她,從她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不忍心,折回來問道:「衛微。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衛微輕聲輕氣地說道:「我找不到睡的地方。」

「怎麼會呢?」紫韻問道,「屋裡的舖位都是按人數給的,不會有少的。」

「可是……」衛微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可是大家都不願意跟我親近。」

紫韻明白了,原來大家都記著白天宜嬪的事。這群宮女都怕宜嬪會找衛微的麻煩,所以紛紛躲著衛微,怕殃及到自己。

都是包衣奴才,何必呢。紫韻歎了一口氣,問道:「你的東西都在哪呢?」

衛微指了指腳邊的一些物品。「都在這裡了。」

「我的鋪子邊還空著,你睡我旁邊吧。」紫韻說道。

「嗯。」衛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抱起自己的東西跟著紫韻進了屋。

放好鋪蓋,兩人拿著木盆出了門。洗漱過後,又舀了熱水,把酸痛的腳放進去泡著。

「好舒服啊。」紫韻搓揉著腳,這雙腳從來都沒有走那麼多的路,站那麼久的時間,一天下來,腫脹得很厲害,「雖說天這麼熱,但泡腳還是要熱水泡的舒服啊。」

「這位姐姐。還沒有問你叫什麼名字呢。」衛微問道。

「我叫紫韻。」紫韻笑道,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我知道,你叫衛微。」

衛微低下頭,臉上露出悲慼的神情,眼睛紅紅的,像是快要哭的樣子。

「不要太在意宜嬪。可能她也是一時興起,過不了多久就忘了。她是娘娘,是大人物,而你不過是個剛入宮的小宮女,她怎麼可能一直記得你呢。」紫韻安慰道,「再說了,宜嬪只是隨口問一句,又不會有別的什麼意思。不要杞人憂天。」紫韻雖這麼說,但心裡明白,宜嬪才不會無聊到問一個陌生宮女的名字,況且她只是見了這個宮女的外貌。其他宮女的想法也是合理的,無疑是衛微美得太過張揚,宜嬪怕皇上見到了,會喜歡上衛微,奪了她的寵。只希望宜嬪貴人多忘事,把衛微忘了。

「紫韻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嗎?」衛微柔柔地問道,「這宮廷好複雜,我一個人來到這裡,好害怕。」

「可以啊。」紫韻笑道,「我自小就沒有妹妹,一直都想要一個妹妹呢。」

「姐姐。」衛微露出笑容,美得像晨曦中的花朵,「謝謝姐姐。」

「謝什麼。大家都是奴才,是可憐人。孤身來到這宮裡,誰都希望有個好姐妹陪著。」紫韻笑道,「不過,妹妹,你聽姐姐一句話。」

「姐姐請說,妹妹什麼都聽姐姐的。」衛微說道。

「在宮裡,最忌諱的就是鋒芒畢露。當主子的是如此,我們當奴才的更是如此。」紫韻說道,「妹妹的容貌過於出眾了,不知是福是禍,想來還是低調些好,以免惹禍上身。」

「姐姐說的是。妹妹記住了。」衛微點頭道。

宮廷的夜深了,沒有風,依舊悶熱難擋。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水涼了,兩人潑了水,便進屋睡了。累了一天,一碰到枕頭便進入了夢鄉。紫韻夢見自己依舊是在宮外,她知道自己是在夢裡,只是心裡期盼著夢不要醒來。


正文 第二回 容若君偶遇思慕人

這群宮女進宮以後便要學習宮中的大小規矩,各種禮儀,以及雜七雜八的各種事物。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在這段時間裡,宜嬪沒有再次出現,似乎是忘了衛微的存在。大家也漸漸地把這件事淡忘了,在加上紫韻的努力,宮女們也與衛微親近起來。

紫韻在宮女中很得人緣,她性格溫和,待人總是一副笑臉,說話溫柔,很討人喜歡。即使在背後也沒有人說她不好。有些人甚至說,紫韻的容貌在衛微之上。他們覺得,衛微雖美,但美得太浮。雖讓人驚艷,但讚歎過後,便失去了餘味。而紫韻則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五官雖不及衛微的精緻,但很大氣,很耐看。衛微是嬌弱的美,紫韻是素雅的美。

衛微一直都是那副弱弱的樣子,讓人見之生憐。她聽從紫韻的吩咐,盡量低調,不顯山露水。跟在紫韻的身後,是個聽話的小妹妹。

「妹妹。等我們在宮中的日子滿了,就可以出宮和家人團聚了。」紫韻總是這麼對衛微說。有時候紫韻還會開玩笑說:「以妹妹的美貌,一定能招得賢婿,然後和和美美地過日子,舉案齊眉,白頭到老。」衛微捂著嘴笑,羞紅了臉。

過了些日子,這群新進宮的宮女將被分配到各宮去當差。大家都在為這事盤算著,想著到哪個宮當差最好。托關係的,送銀子的,各種手段齊上。那些家境貧寒的,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走門路,自己在心裡祈禱著能分到一個好差事。

一日,紫韻把衛微拉到無人的地方,悄悄地對她問道:「好妹妹,你有沒有銀子?」

衛微不解,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家是犯了事的……」話沒說完,眼圈就紅了。

紫韻趕緊說道:「別急。姐姐問這話,沒別的意思。只是我們將要被分到各宮中,給上頭送點禮,興許他們能把我們分到僻靜的地方,讓我們平靜地過了這幾年。」

「這……」衛微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

「沒事的。妹妹。我家雖不富裕,但我以前做針線活,也賺了些錢,在加上家裡帶來的一些銀子和首飾什麼的,應該夠我們倆的份了。」紫韻笑道,「我的祖父曾在御膳房當差,也認識幾個御膳房的人,我想我們倆就去御膳房幹些雜役活,不要拋頭露面的,也少了麻煩。」

衛微推辭了幾句,但終究說不過紫韻,只能點頭同意。

紫韻把所有的銀子湊集起來,又整理出幾件值錢的首飾,分別給幾位管事的太監和宮女送了去,滿臉堆笑地陪了不少好話,說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只希望能去御膳房之類的地方打雜。那些大太監大宮女在宮中待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送禮請求去好地方的,倒是第一次見到自願去冷清地方打雜的,倒也樂得收下這些東西,一口答應了下來。

過了些日子,果然把紫韻和衛微分到了御膳房,也不讓她們乾麵上的事,只叫她們在御膳房打雜。活兒雖然比起后妃的宮裡是重了些,但紫韻幹得很開心。只要在御膳房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活就行了,遠離了宮廷的紛爭,遠離了那些鉤心鬥角的妃子。她每天都盼著離宮的日子,一日一日地算著,一邊幹活一邊算。幹完了自己的活,她又把衛微的活也搶來干了。

「你去歇著吧。這些活讓姐姐來干就行了。」紫韻心疼這個柔弱的妹妹。衛微爭不過紫韻,便站到一旁。

「你的活都幹完了?」一個老太監走出來,見衛微站在一邊,便問道。

衛微一臉怯怯的樣子,看了看紫韻,又看了看老太監,點了點頭。

「那好。你跟著我來,還有你。」老太監對衛微說道,又衝著紫韻招了招手。

兩人跟著他走進屋內,只見桌子上放著兩個食盒。「你們一人端一個,跟我走吧。」老太監說道。

紫韻和衛微按照老太監的吩咐,捧著食盒跟在他的身後走著。老太監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道:「真是的。這御膳房的人都死那裡去了,連個跟班宮女太監都沒有。這個說忙,那個推說有事。不就是多走幾步路麼,不就是大太陽麼。難不成還讓皇上餓著肚子?」

皇上?紫韻吃了一驚,問道:「公公。我們這是給誰送的點心啊?」

「你這丫頭真沒眼色。沒認出著路是通往那邊的嗎?」老太監說道。

「奴婢進宮不久,來沒來得及四處走走,所以不太認得路。」紫韻說道。

「四處走走?你以為你是誰啊?是娘娘嗎?是格格嗎?你是個宮女,是奴才,哪輪得到你四處亂逛啊?」老太監越說越有興頭,「公公我在宮裡帶了幾十年了,什麼事都見過……」

紫韻見他把話扯遠了,趕緊問道:「公公。難不成我們這是給皇上送的點心?」

老太監的話被她打斷了,一肚子的不開心。「我們這是去乾清宮,當然是給皇上送的啦。」他皺了皺眉頭,繼續說道,「想當年,先帝爺還在世的時候……」

紫韻看了一眼身邊的衛微。在陽光下,衛微的小臉顯得格外的明艷,一雙大眼睛裡閃著光芒。

她今天格外的美麗。紫韻心想。萬一皇上看見她,一定會留心。到時候她便要深陷在這個宮裡了。

眼看著離乾清宮越來越近。黃琉璃瓦的殿頂,漢白玉的石階展現在他們的面前。紫韻開始著急了。無論是她,還是衛微,都不能靠近那個地方。在那金碧輝煌的外表下,藏著腐爛醜惡的漩渦。

紫韻四下張望著,只見一個年輕的男子從漢白玉石階上走下來。這男子雖穿著武官的服色,卻有一種文人的氣質。目光深邃,透出一股憂鬱之情。面如冠玉,眉如墨畫,皮膚是蒼白的,白得沒有血色,透出一股文弱之氣,但他挺直的身板卻又有一股硬氣。這男子便是明珠之子,御前三等侍衛納蘭性德。

紫韻見到納蘭性德,心裡一喜,有了主意。

待他們走近納蘭性德的身邊,紫韻忽然哎呦一身,蹲在地上。「好痛啊。」她揉著腳叫道。

「姐姐你怎麼了?」衛微站在一旁,問道。

「我的腳扭了。好痛啊。」紫韻一邊揉腳,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納蘭性德。

納蘭性德走過來,蹲下身問道:「你怎麼了?很痛嗎?」

「嗯。」紫韻點了點頭,問道,「好痛。不能走路了。」

「真是的。沒用的東西,連這麼點事都做不好。」老太監罵道。

納蘭性德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神情。

「公子。可否幫我一個忙?」還沒等納蘭性德說話,紫韻便說道,「可否請公子幫我們把這兩盒點心給皇上送去?」

「大膽的奴才!你知道這是誰嗎?這是明珠大人的公子,御前侍衛納蘭大人!你怎麼敢……」老太監罵道。

納蘭性德擺了擺手,示意老太監不要說話。老太監雖然想罵,但也只好住口。

「我幫你送進去。」他看著紫韻的眼神裡充滿了憐惜和關切,他又轉頭看了一眼衛微,似乎明白了什麼,又轉頭對老太監說道:「公公,這裡太陽大,讓她在日頭下曬著也不好。可否讓這位姑娘把她扶到陰涼的地方等著,這兩盒點心,就由你我共同送進去。」說著,又掏出一張銀票,遞給老太監。「有勞公公了。」他笑道。

老太監滿臉堆笑地接過銀票,藏在袖子裡,說道:「大人客氣了。只是要勞煩大人,老奴實在是過意不去啊……」

「沒關係的。」納蘭性德溫柔地看了一眼紫韻,站起來說道,「我們走吧。」

紫禁城裡沒有樹,太陽火辣辣地直射下來,熱得晃眼。衛微把紫韻扶到屋簷下,在陰影下歇著。

「妹妹。我沒事。我那是裝的。」紫韻朝著衛微眨了眨眼,笑道。

「裝?」衛微露出不解的神情,「姐姐為何要裝呢?」

「在宮裡,離皇上越近就越危險。所以我們要想方設法地離皇上遠一點。」

「這個……姐姐你多慮了吧……」

「我也希望是我多慮了。不過在這個地方,還是想多一些的好。免得給自己惹上麻煩。」

「姐姐。剛才那位大人,你們是認識的吧?」衛微問道。

紫韻露出羞澀的笑,紅著臉說道:「這件事,姐姐本想告訴你的,只是一直都沒有機會說。等幾時空了,姐姐再告訴你。」

衛微看紫韻的神情,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剛想說什麼,只見老太監引著納蘭性德從殿裡出來。「姐姐。他來了。」衛微推了推紫韻,笑道。

紫韻神情自若地看著納蘭性德走近,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納蘭性德一路走來,眼睛一直看著紫韻,充滿著無限柔情。

「公公。這兩個宮女毛手毛腳的,上不了檯面,以後還是讓她們在御膳房幹些雜活就好,不要讓她們出來做事了,免得又犯什麼事,惹主子生氣。」納蘭性德對老太監說道。

老太監彎著腰,不住地點頭附和。

「你先和這位姑娘回御膳房去吧。我陪紫……嗯……我陪她去找太醫看看。」納蘭性德揮了揮手。老太監會意,帶著衛微先行離開了。

「還痛嗎?」待衛微和老太監走遠後,納蘭性德關切地問道,欲蹲下身看紫韻的傷情。

「沒事啦。我是裝的。」紫韻拉著納蘭性德,笑道。

納蘭性德聽她這麼說,似乎送了一口氣,也笑了。

「不是你說的麼。怕我被皇上看上,讓我離皇上遠一點。」紫韻嘟著嘴說道,「其實這宮裡宮女千千萬萬,皇上的嬪妃又是千千萬萬,他哪會注意到我這個小宮女呀。」

「這宮裡的女人雖多,但都不如你。」納蘭性德說道。

紫韻笑了,說道:「傻子,那是你這麼覺得。」

「我覺得你好。你便是真的好。」納蘭性德笑道,「我可沒有那份膽量讓你去接近皇上。萬一皇上也喜歡上你了,那我怎麼辦?」

紫韻笑著推了納蘭性德一下,說道:「傻子,盡瞎說。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此次相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納蘭性德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上次分別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紫韻笑著安慰他道,「你放心。我們有緣,很快就會相見的。」說罷,用帕子替納蘭性德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天氣熱,公子照顧好自己。」紫韻望著納蘭性德的眸子,淺淺地一笑,然後轉身匆匆地走了。

納蘭性德站在原地,望著紫韻遠去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了為止,才轉過身離開。

走了幾步,便聽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轉頭一看,只見御前侍衛曹寅頂著大太陽趕了過來。

曹寅是典型的官宦子弟,富家公子,一張白淨的面孔,一雙眼睛雖小,但炯炯有神。「容若兄。皇上在殿裡嗎?」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問道。

「皇上在殿裡,正在用點心呢。」納蘭性德回答道,「莫非是南方的戰況?」

「對。百里加急的折子。」曹寅樂呵呵地說道,「戰況有利於我方啊。」

「是嗎?」納蘭性德眼睛亮晶晶的,高興地說道,「那快呈給皇上吧。」說罷,跟著曹寅一起往乾清宮走去。

正文 第三回 怯妹妹流轉翊坤宮

紫韻匆匆地趕回御膳房去,穿過一個宮門,卻見衛微站在太陽底下發呆。

「妹妹。你怎麼了?這麼大的日頭,你就干曬著呀。」紫韻輕輕地拍了拍衛微的肩,關切地問道。

衛微似乎嚇了一跳,回過頭見是紫韻,便勉強露出笑容。「原來是姐姐啊。」她的眼圈是紅的,臉上還留有淚痕,「前面兩隻麻雀打架,我就看住了。」

紫韻知道她是哭過了的,但又不好多問,便笑著扯了幾句閒話,拉著衛微的手,一起往御膳房走去。

「姐姐。」走了幾步,衛微忽然開口問道,「你和那位大人的事……」

「你是說納蘭大人吧。」紫韻抿嘴一笑,「那位大人是明珠大人的公子。說起來,我與他地位懸殊,但……也許這就是緣分吧。我拿著自己做的針線活出去賣,路上遇到幾個無賴,是納蘭公子路過救了我。為了感激他,我給他做了一個荷包,後來慢慢地就熟悉了,他時常借書給我看,再後來……」

「你們私定終身了?」衛微問道。

「也不能這麼說。」紫韻正色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與公子相差太遠,而且我還得入宮當差。公子曾說要去求他的父親,娶我為妻,但我勸他不要這麼做。原本我這樣的人想嫁入他家已是非常困難,更何況還有種種麻煩的事。所以我們倆約定了,等我在宮中的年限滿了,再去求明珠大人。」

「難怪姐姐總是念叨著想早日出宮,原來是有心上人在宮外等著呀。」衛微笑道。

紫韻抿嘴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的到御膳房。剛進門,卻見幾個陌生的宮女等在那邊。為首的宮女,鵝蛋臉,薄薄的嘴唇。她見兩人進來,便叫住了她們。

「這兩塊帕子是你們的嗎?」那個宮女掏出兩塊絲帕問道。

紫韻接過來一看,一塊絲帕上繡著紫籐花,正是自己前幾日丟了的,另一塊絲帕上繡著白玉蘭,則是衛微丟的。那日兩人同時丟了絲帕,她還和衛微開玩笑,說連個絲帕都一起丟之類的,沒想到今日在這個宮女的手中看到了。

「這確實是我們倆的。」紫韻道了一個萬福,回答道。

「你們不要緊張。」那個宮女笑道,「我是榮嬪娘娘身邊的宮女,我叫月香。你們的絲帕掉在花園裡,讓榮嬪娘娘撿到了。娘娘讚歎這絲帕上的針線活做的好,又感歎身邊沒幾個針線上的人,因此尋訪著,想找到絲帕的主人。如今總算讓我找到了你們,娘娘也讓我問問你們,是否願意去景仁宮侍候娘娘?」

紫韻聽著月香的話,心裡感到奇怪,正在想著,便聽到衛微在一旁說話了。

「娘娘真是錯愛我們了。若娘娘喜歡,我們願意為娘娘效勞。」衛微笑著說道。

「那你呢?」月香轉頭問紫韻道。

紫韻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她見衛微一口答應了下來,又不好在眾人面前推脫,只好點了點頭,說道:「能伺候榮嬪娘娘,是我們的福分,只怕我們擔當不起。」

「瞧你這話說的。」月香笑道,她一手拉著紫韻,一手拉著衛微,「我們現在就去景仁宮給榮嬪娘娘磕頭謝恩吧。」說罷拉了兩人,往景仁宮走去。

走過景仁門,便見到一座石影壁,據說是元代的遺物。景仁宮的建築都是黃琉璃瓦歇山式頂,雙交四碗菱花隔扇式門窗。走上寬廣月台,進得殿內,只見地上鋪著方磚,頂上裝飾著龍鳳圖案,一旁的雕花木榻上,一個女子斜靠著。

榮嬪馬佳氏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旗袍,衣襟兩旁繡著朱紅色的花朵。兩把頭上插著幾支藍寶石的髮簪。一雙鳳眼帶著笑意,朱唇下有一顆美人痣。

康熙是在景仁宮出生的,因此對景仁宮有一種獨特的感情。可想而知,馬佳氏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她於康熙六年,給康熙生下了第一個兒子。康熙少年得子,十分高興,給長子取名為承瑞,可惜沒過多久皇長子便死了。馬佳氏在康熙十年,康熙十三年,康熙十四年,又給康熙生了三個兒子,但都養不活。這年二月,馬佳氏再次生子,康熙給他取名為胤祉。馬佳氏連殤四子,對這個兒子分外寶貴,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他養大。

榮嬪馬佳氏見月香帶著紫韻和衛微進來,便坐起來,理了理衣襟。

紫韻和衛微跪在地上,向榮嬪磕頭請安。「奴才給榮嬪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免禮。都起來吧。」榮嬪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謝娘娘。」紫韻和衛微站起來,拱手站在一邊。

「我看到你們在絲帕上繡的花兒,覺得你們的針線活做得真細緻,在御膳房當差委屈了。」榮嬪說起話來細細的,非常溫柔,「三阿哥身上穿的那些,我都看不過去,覺得那些針線上人的手藝差了點。所以向御膳房討了你們過來,讓你們給三阿哥做些衣服什麼的。」

「娘娘過獎了。」紫韻笑著回話,「奴婢們粗手粗腳的,能為娘娘效勞,是奴婢們幾世修來的福氣。只怕奴婢們做的不好,辜負了娘娘的心意。」

「沒關係。我相信你們。」榮嬪笑了笑,吩咐月香說道:「你把她們帶下去,好生安頓著。」

紫韻和衛微謝了恩,跟著月香走了出去。

「月香姐姐。以後希望你能多罩著我們一些。」紫韻笑著拉住月香的手,把一隻玉鐲塞進月香的手裡。

紫韻的銀子和首飾都拿去打點大太監和大宮女了,所以剩下的不多,只能把自己手腕上的這隻玉鐲摘下來。

月香接過玉鐲,馬上順勢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笑道:「客氣了。客氣了。大家都是當奴才的,本來就該相互照應才是。」

「我這個妹妹性格內向,總是害羞,還望月香姐姐分派些輕鬆的活給她。」紫韻見這個月香還好說話,便央求道,「重活累活,我來做就行了。」

月香笑道:「你多慮了。榮嬪娘娘是讓你們來做針線活的,怎麼會讓你們去幹粗話呢?」

「既然月香姐姐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紫韻笑道,拉著衛微的手,跟著月香往住處走去。

待月香走後,紫韻和衛微回了趟御膳房,把自己的東西搬到了景仁宮。

「景仁宮的屋子比御膳房那地兒好多了。」衛微躺在床上,望著床上的帷帳說道。

紫韻把衣服疊好,整整齊齊地放進櫥裡,關上櫥門,轉身說道:「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妹妹,你不覺得有些怪異嗎?」

「怪異?」衛微翻身坐了起來,問道,「哪裡怪了?」

「我也說不清。」紫韻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月香走進來,向衛微招手道:「衛微。你來。幫我把茶給娘娘端過去。」

「哎。」衛微從床上下來,用手理了理頭髮,一邊應著一邊往門口走去。「姐姐。等我回來,我們再接著聊吧。」她一腳跨出門,一腳留在屋內,轉頭向紫韻笑道,彷彿一朵盛開的嬌艷花朵。

「去吧。姐姐在這裡等你。」紫韻笑著向衛微擺了擺手。

她把自己和衛微的東西都整理好,又將屋子打掃乾淨,然後洗了洗手,回到屋內,拿著花樣子描著。

太陽漸漸西下,夕陽把紙窗映成了血紅色。紫韻覺得眼睛有些累,便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眼睛。

衛微去了這麼久,怎麼還不會來?

可能是榮嬪又給她派了什麼差事吧。

榮嬪這麼得寵,皇上一定經常來景仁宮。萬一遇見皇上就不好了,被皇上寵幸,對我們這些包衣宮女而言,不一定是好事。為什麼那麼多的女子想要飛上枝頭做鳳凰呢?能飛上枝頭的,不一定就是鳳凰。就算飛上了枝頭,也可能摔下來。飛得越高,摔得越重。

紫韻想起那個清瘦的身影,憂鬱的目光。

納蘭公子。

她從衣服內掏出一塊玉珮。這是納蘭性德在她入宮前送給她的。這塊玉珮與納蘭性德身上的那塊是一對。

「紫韻。我會等你的。」

紫韻的耳邊又想起納蘭性德那溫柔低沉的聲音,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紫韻。吃飯去了。」隔壁的幾個宮女在門外喊道。

紫韻抬頭說道:「你們先去吃吧。我等衛微回來,跟她一起去。」

「衛微?她暫時不會回來了。她被宜嬪帶走了。」

什麼?宜嬪?

紫韻大吃一驚,一下子跳了起來,走到門口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被宜嬪帶走了?」

一個宮女回答道:「衛微給榮嬪娘娘端茶的時候,宜嬪娘娘正巧來了。不知怎麼的,宜嬪娘娘一直盯著衛微看,然後對榮嬪娘娘說她喜歡衛微,想讓衛微去她的翊坤宮。榮嬪娘娘便一口答應了,讓衛微跟著宜嬪娘娘走了。」

紫韻怔怔地站在那裡。怎麼事就這麼一出又一出的呢?

「紫韻,去吃飯嗎?」門口的宮女們催問道。

「你們先去吧。我過一會再去。」紫韻此刻心裡正亂,哪裡有吃飯的胃口。

她坐在桌前等了一會兒,拿起花樣子描著,描了幾筆,又仍了筆,站起來在屋裡踱著步。太陽下山了,熱氣漸漸退去,晚風夾帶著一絲絲的涼意滲進屋內,四周暗了下來。光線一點一點地從屋子裡抽了出去,只剩下黑暗,她點上蠟燭,望著蠟燭發呆。

蠟燭油一滴又一滴地淋下來。燭光在黑暗中微微地搖動。紫韻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她,使她迷惑。如今她終於明白這個問題是什麼了,只是仍舊沒有答案。

門外傳來腳步聲。紫韻轉頭一看,是衛微回來了。

「姐姐。你怎麼對著蠟燭發呆呀?」衛微看起來心情很好,笑盈盈地走進屋內,不像是受了宜嬪的氣。

「妹妹。」紫韻把衛微拉過來,讓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說道,「你還記得那兩塊絲帕嗎?就是榮嬪撿到的那兩塊。」

「嗯。記得呀。怎麼了?」衛微問道。

「這兩塊絲帕是我繡的。一塊送給了你,一塊我留著自己用。」紫韻的目光背後透著一股寒氣,「你說這是我親手給你繡的,你捨不得用,就收起來放在箱子裡了。我說這絲帕要兩人一起用才好,我一個人用著也沒意思,所以也收起來放在箱子裡了。我就覺得奇怪,我們放在箱子裡的絲帕,怎麼會讓榮嬪在花園裡撿到了呢?」

「這個……我也想不明白……」衛微瞪著大眼睛,一臉迷惑的樣子。

「還有宜嬪。你怎麼被她叫去了呢?」紫韻問道。

「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呢。」衛微說道,「下午的時候,月香姐姐讓我把茶端上去,說是有客人來訪。我去了才知道,原來所謂的客人就是宜嬪。宜嬪見了我,便認了出來,轉頭對榮嬪說想討了我去。榮嬪也便答應了。我原本以為,宜嬪會對我如何如何的,但她沒有。我跟她回了翊坤宮,給她磕頭行了禮。她說那日看見我,便覺得我面善,很討她的喜歡,所以問了我的名字。今日在榮嬪處遇見我,就更是緣分。以後要我在翊坤宮當差,好好做事。」

「宜嬪竟這麼說?」紫韻想了想,覺得不可思議,「宮裡的人都說宜嬪跋扈,待人最苛的。」

「可能是看宜嬪得寵,所以心有妒忌,故意這麼說的吧。」衛微說道。

「這也可能……」紫韻點點頭說。

「姐姐。我這是回來收拾東西的,今晚上就得搬到翊坤宮去住了。」衛微拉住紫韻的手說道,「進宮以來,多虧了姐姐一直護著我。現在我要離開姐姐了,還真是捨不得。」

「傻丫頭,姐姐也捨不得你啊。」紫韻說道,「以後姐姐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做事當差什麼的,都要留個心。姐姐還是那句話,在宮裡,低調一點才好。」

「是。姐姐的話,我都記住了。」衛微笑道。

紫韻又叮囑了衛微幾句,幫她整理好東西,然後一直把她送到翊坤宮門口,看著她進去,這才轉過身回景仁宮去。



正文 第四回 賢姐姐走探辛者庫

衛微走後的第二天,紫韻便開始給三阿哥繡肚兜。她按照榮嬪的吩咐,選了花樣,用明黃色的線繡了起來。

榮嬪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慢條斯理地說道:「景仁宮裡的事都不用你做。你只要好好地給三阿哥做針線上的活就行了。」

紫韻領命,一心一意地做起了活計。照榮嬪的吩咐,不繡龍鳳之類的紋樣。一件只繡著瓶子和如意,意味著平安如意,又在邊上一圈繡上蝙蝠的紋樣,意味著福氣。她也不出門,只是在房內細細地做著活計,半日下來已繡好了一小半。

她把肚兜拿起來,端詳了一下,覺得不錯,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放下手中的活,她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著。已經是初秋。午後下了一場瓢潑似的透雨,現在雨停了,一股涼意從窗外透進來。她盤算著,等做完這兩件肚兜,再問問榮嬪,是否要給三阿哥做幾件冬衣了。

正想著,門外跑進來一位宮女,氣喘吁吁地說道:「紫韻,你聽說了沒有?衛微被宜嬪罰到辛者庫去了!」

辛者庫?

紫韻瞪大了眼睛。「衛微犯了什麼錯?怎麼會被罰到辛者庫去呢?」

「說是偷了榮嬪娘娘的手鐲。贓物已經在她的房內搜出來了。」

「不可能。衛微絕對不是這種人。」紫韻很肯定地說道,「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就算是被人陷害,又能如何呢?她一個小小的宮女,誰會替她說話?」那宮女好心勸道,「紫韻,我知道你和衛微最要好了,但在宮裡,什麼事都說不準。你也不要為衛微強出頭,以免自己惹禍上身。」

紫韻明白那宮女所說的話,感激地說道:「我明白。謝謝你的好意。」

那宮女又把聽來的閒話一一對紫韻說了,紫韻認真地聽了,一臉沉重。

「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我也該去忙了。」那宮女起身告辭。紫韻又向她道了謝,把她送出門外。

放在箱子裡的絲帕被榮嬪撿到了。衛微給榮嬪端茶的時候正好遇見了宜嬪。宜嬪的手鐲在衛微的房間裡被搜了出來。衛微又因此被罰到辛者庫。事情一件又一件在紫韻的腦子回想著,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聯繫。

先去辛者庫看看衛微再說。紫韻把針線活收拾起來,放進櫥裡,關上房間的門往辛者庫走去。

辛者庫是清廷的一種包衣組織,以從事大內或王公府邸等地賤役苦差為職。辛者庫人分原有的辛者庫和緣罪入辛者庫的,不是專門監管罪奴的機構。而衛微則是屬於緣罪入辛者庫的那一類人。

這裡是紫禁城最深之處,怨氣鬱結,悲慼蔓延。僻靜的小路兩旁長著無名的野草,白色的牆壁上塗料一塊一塊地脫落,黑色的瓦片東碎一塊西裂一塊的。推開一扇邊門,門上的木頭已經腐壞,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還沒跨過門檻,就趕緊到門內的一股腐朽之氣撲面而來。進門一看,宮女太監們個個面帶悲容,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麻木地幹著自己的活。

紫韻不敢驚動別人,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四下尋找衛微的身影。尋了半日,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她。

衛微坐在一張破舊的小凳子上,面前的大木盆裡放滿了需要清洗的床單。她的頭髮有幾縷掉落下來,垂在眼前,也不理一下,只顧低頭拿著棒槌敲打著床單。臉色慘白慘白的,不知是嚇的還是累的。

「妹妹。」紫韻走過去,輕輕地喚道。

衛微抬起頭,見是紫韻,又四下看了看。「姐姐怎麼到這裡來了?」她問道。

「我還要問你呢。你怎麼會被罰到這裡來呢?」紫韻拎著衣擺蹲下身,問道,「我聽說別人說你偷了宜嬪的鐲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你不是那樣的人啊?」

「若是知道事情的原委,我便不會在這裡了。」衛微苦笑道,「不。即使知道事情的原委,我還是會被罰到這裡來的。我只是個小宮女,他們要我怎樣,我有什麼力量反抗呢?」

紫韻聽她這麼說,心裡一陣難過。「妹妹。我沒有力量把你從這裡弄出去。不過換個念想一想,其實來辛者庫總比在宮廷裡丟掉性命的好。」

「姐姐。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我呢?」衛微一臉悲慼的神情,「我剛入宮,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女,與她們無冤無仇的,為什麼這些事偏偏要找上我?」

衛微的臉雖然蒼白得沒有血色,但卻有一種柔弱的美,這樣的她更添了幾分讓人憐惜的美感。一雙大眼睛含帶著幾分憂鬱幾分愁,一雙柳葉眉蹙著,流出出無限風情。

這就是她招惹別人的地方。她的容貌,太美。紫韻心想,但沒有說出口。容貌是父母所賜的,就算惹貨上身又能怎麼辦?難不成讓她自毀容貌?

紫韻看到衛微額頭上流下的汗水,看到她的手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水裡而腫脹起皺,忽然有一種慶幸的感覺。如果不是這個美得不可方物的衛微,那麼成為后妃眼中釘的則會是自己。她慶幸有一個比自己更美的衛微,但同時又有一種心酸的感覺。

紫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來這裡只是想看看衛微好不好,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她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你!你是哪個宮的?跑辛者庫來做什麼?」一個管事宮女看見了紫韻,遠遠地便喊道。

「我替榮嬪娘娘來看看她。畢竟也是服侍了娘娘一場。」紫韻笑道,「我馬上就走。」

紫韻轉頭問衛微道:「妹妹。還有什麼想跟姐姐說的嗎?恐怕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衛微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姐姐,你走吧。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我還得幹活呢。幹不完這些活,會受罰的。」說罷,她又開始用力地洗著這盆床單,額前的秀髮落了下來。

紫韻站起來,眼前忽然一黑,她站住腳,不讓自己摔倒。自己所有的銀子和值錢的首飾都已經做人情送掉了,連最後剩的一隻鐲子也送給了榮嬪跟前的月香,如今已經一無所有了。若要求人,又能求誰呢?誰會冒著得罪宜嬪的風險來救衛微?

她想到納蘭性德。在無助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納蘭性德。可是納蘭性德又該如何插手宮廷的事?他不過是一個侍衛而已,怎麼可以管皇帝的家事。

或許,就像她剛才安慰衛微時說的那樣,在辛者庫總比丟掉性命的好。衛微的容貌是毒藥,弄得不好會把自己給毒死的。

反正都是無能為力,還是安安分分地把自己的活做好,不再多生事端,總好過病急亂投醫。

「妹妹。那我先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紫韻望著柔弱的衛微,心疼地說道。

「姐姐走好。妹妹不送了。」衛微頭也不抬,繼續洗著床單。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木盆中。

當紫韻在辛者庫看望衛微的時候,承乾宮裡也在談論著這個叫衛微的宮女。

貴妃佟佳氏坐在錦座上,喝著參茶。十個指甲經過精心的修剪,並且染成紅色。一個宮女垂手站在她的面前,向她匯報著宮廷裡發生的事。佟佳氏一邊喝著參茶,一邊聽著,待宮女匯報完畢,便放下茶杯,用手絹擦了擦嘴。

「你說的那個被宜嬪罰到辛者庫去的宮女,叫什麼名字?」佟佳氏問道。

「回娘娘的話,她叫衛微。」宮女回答道。

「衛微?」佟佳氏嘴角露出微笑,「看來這個衛微應該長得很美。不然宜嬪那個自大的傢伙也不會這麼急著把她趕到辛者庫去。」

「那個宮女再美,也比不過娘娘您啊。」宮女奉承道。

「汀蘭,你這話說真假。」佟佳氏笑道,「不過我就當這是你是對主子的一片心了。」

這個名叫汀蘭的宮女躬身笑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娘娘您啊。」

佟佳氏是佟國維的女兒,康熙生母的嫡親侄女,也就是康熙的表妹。佟家號稱「佟半朝」,地位顯赫。康熙對這個表妹十分重視,冊封她為貴妃,地位僅在皇后鈕鈷祿氏之下。她一張瓜子臉上嵌著一對嫵媚的杏眼。小小的鼻,小小的嘴。兩把頭上垂下流蘇,旗袍的滾邊上繡著梅花的圖案。妝容精緻,無懈可擊。她嘴角上揚,露出微笑,似乎對一切都瞭然於心。

「娘娘。您要不要出面赦免了衛微的罪。那她必然會對您心存感激,為您效力。」汀蘭說道,「到時候,讓衛微替您除去榮嬪和宜嬪,這不是很好嗎?」

「用狼趕跑了狐狸,原以為能夠安生,卻又收到狼的侵害。」佟佳氏緩緩地搖了搖頭,微笑道:「當初王皇后想借助武媚娘的力量除去蕭淑妃,結果反被武媚娘所害,最終死於非命。本宮怎麼能確定這個衛微不是第二個武媚娘呢?」

佟佳氏從錦座上起身,緩緩地踱著步子。在寬廣空曠的宮殿中,她顯得格外的嬌小。「宜嬪是個難弄的主兒,性子又差,皇上卻喜歡她寵著她。榮嬪看起來文縐縐的,一臉的笑,像是個賢德的人,把皇上收得服服帖帖。這次的事情,表面上是宜嬪發的難,但說不準是榮嬪設的套。皇后的身子骨一直不好,這宮裡的事她管不過來,也沒那個力氣和精力去管。所以本宮就替皇上和皇后多留點心。」

她在殿內踱了一會兒步,花盆底的鞋子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走過錦座坐下,用手托著下巴,想了想,問道:「你說那個衛微是因為針線活做的好,所以才被榮嬪叫到景仁宮當差的?」

「是的。娘娘。」

「我們承乾宮裡,針線活做得最好的是誰?」佟佳氏又問。

「針線活做得最好的……」汀蘭偏著頭想了想,笑道,「應該是夕顏。」

「夕顏?這個丫頭不錯,機靈,嘴巴又緊,是個好孩子。」佟佳氏嘴角露出微笑,「傳本宮的話,榮嬪少了個做針線活的宮女,本宮把承乾宮手藝最好的夕顏賞給她。再告訴夕顏,就說是本宮說的,讓她好好地侍候榮嬪娘娘。」

正文 第五回 救太監紫韻染蛇毒

紫禁城的黃昏總是帶著一股壓抑的氣氛。夕陽掛在天邊,拖拖拉拉地不肯落下。晚霞被染成紅色,映成一大片。

紫韻感覺到沉悶,低著頭自顧自走著,忽然發現腳下的路已是花石子甬路,這才猛然醒過來。抬頭看了看四周,古木參天,百花綻放,籐蘿異草,太湖石玲瓏別緻。原來她已經走到了御花園。

我真是迷瘋了,竟走到御花園來了。紫韻哂笑了一下,打算沿著石子小路離開。

自處乃是欽安殿東北,堆秀山旁。所謂的堆秀山,並不是真的山,而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因為堆砌假山的手法為「堆秀式」,因此稱之為堆秀山。山前的獅子石座上各有一個石雕龍頭,山下的小路盤旋曲折,通向山頂。

紫韻無心欣賞御花園的美景,轉頭準備回景仁宮,卻看見一處太湖石的背後,一個太監正看著自己。

那太監二十多歲的年紀,一張瓜子臉,一雙眸子深深的,彷彿千年古潭一般不見底。看他玉雕般的五官,白皙的皮膚,不像是幹慣活的樣子,似是好人家的公子一般。他只是站在那裡,就有一派優雅的氣質。而在這優雅中,又參雜著冷峻與傲然。

紫韻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當太監真是可惜了。正要離開,忽見他腳邊游來一條蛇,便大叫了一聲:「小心!你腳邊有蛇!」

那太監被紫韻嚇了一跳,猛地一看腳下,可是晚了一步。那蛇被驚到,豎起身子,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隨即便迅速地遊走了。

「你還好吧?」紫韻問道,走過去把他從太湖石和花草中拉了出來。

他也不說什麼,在石子路上坐下來,拉起褲管。只見那白皙的腿上,被蛇咬傷的地方腫脹起來。

「怎麼辦呢?會不會有毒?」紫韻著急地問道。

那太監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說道:「沒事的。」

「怎麼會沒事呢?都腫得這麼厲害了。」紫韻著急地說道,「這傷口發黑,怕是真的有毒。人命關天啊。」她從沒遇到過被蛇咬的情況,不知道該怎麼辦,忽然想到以前納蘭性德曾對她說過,被毒蛇咬後要將毒液吸出之類的話,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低下頭替那太監吸起毒液來。

「你不用……」那太監急忙阻攔。紫韻低著頭,修長嫩白的脖子露在旗袍的領子外邊,烏黑的頭髮似雲霧一般攏在腦後。他不由得一怔,呆了一下,又清醒過來,阻攔道:「這蛇雖有毒,但不至於毒死人。倒是你……」

「唔?」紫韻往一旁噗地一聲,吐出一口毒液,嘟囔道,「怎麼了?」

那太監愣了一下,隨即大聲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紫韻不解地問道,「你笑什麼?哎呦,好痛啊。」她欲用手去揉嘴巴。

「別碰。」那太監一把抓住紫韻的手,說道,「這蛇毒不會侵入血液,不致命。但它會在皮膚上蔓延開來,使得皮膚發黑腫脹。我的腿只是表面上的傷罷了,不礙事的。倒是你的嘴……」他又笑了起來。

「我的嘴怎麼了?」紫韻問道。

那太監站起來,拉著紫韻的手,一拐一拐地走到一處水池旁,讓她照自己的臉。

紫韻低下頭,看著水中的自己。「哎呀!」她大叫一聲,「我的嘴,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只見平靜的水中映出她現在的模樣,原本的櫻桃小口變成了血盆大口。她的嘴唇又腫又賬,還透著一股紫黑色。

「醜死了!」紫韻哭喪著臉,欲用手去揉嘴巴。

「別碰。」那太監喝道,「不是跟你說過了麼。不許碰。」

紫韻的手被他抓住,只能抬起頭,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他藏身在太湖石背後時,看見紫韻遠遠地走來,便覺得她美麗動人,雖然打扮得樸素,但卻有一種素雅的美,清純如水,不沾人世污濁的。待她走近,面對面地對他說話時,他更加覺得她美。她的五官雖不精緻,但長得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也是非常好看。

現在看她的模樣,一張嬌嫩的臉上,嘴唇厚厚地腫起。他不由得又噗嗤一笑。

「你笑什麼?」紫韻說道,「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救了你,你反倒嘲笑我!」

「要不是你嚇到了我,使得我驚到蛇,蛇也不會咬我。」那太監反駁道,「況且這蛇毒又不致命,你吸不吸蛇毒,我這腿照樣會腫脹幾天,沒什麼區別,何來你救我一說呢?」

「你……」紫韻想到了納蘭性德,她變成這副樣子,以後怎麼面對納蘭性德啊?她想像著納蘭性德看見她的樣子,一臉驚訝,又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一定會假裝鎮定,然後用話語來安慰我,可心裡不知會是什麼感受。紫韻想到這裡,不由得眼淚汪汪的。

那太監見紫韻的眼裡有淚水,還以為她是被自己給氣哭的,趕緊安慰道:「你別難過啊。我是跟你說著玩的。這蛇毒過幾天便會自己消退的,不會留下後遺症。若是擦點藥膏,大概一天左右便會好。」

「真的?」紫韻一聽不會留下後遺症,便送了一口氣,咧嘴笑了。

那太監見她一雙充滿靈氣的大眼睛裡含著淚水,充滿著無限嬌弱之情,又見她咧著一張腫脹的大嘴笑,又是憐惜又是好笑,也便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

「你叫什麼名字?是那個宮裡的宮女?」他問道。

「我叫紫韻,在景仁宮當差。」紫韻回答道。

「紫韻……景仁宮?哦。那是榮嬪的地兒。」那太監笑道,「改天空了,我給你送點藥膏。你擦了後,很快就會好的。」

「嗯。」紫韻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呢?你在哪個宮當差?」

「我?」那太監怔了怔,說道,「我是乾清宮的小德子。」

「小德子。」紫韻說道,「我們這也算是認識了。都是在宮裡做奴才的,以後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你盡可以來找我,只要是我能做的。」

「好啊。一言為定。」小德子笑道。

「小德子。你身上有股暖暖的香氣真好聞。是用薰香薰了衣服吧?用的是什麼薰香?」紫韻問道。

「薰香?」小德子想了想,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薰香。改明兒我若知道是什麼薰香,一定告訴你。」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御花園的另一頭傳過來,由遠及近的,像是有人走來。小德子扭頭望了望,對紫韻說道:「貌似是宜嬪來了。」

「宜嬪!那我得走了!」紫韻一下子站了起來,「小德子,我們後會有期。」說罷便匆匆地離開。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說道:「你能走嗎?我扶你回去吧。」

「我沒事的。你先走吧。」小德子笑著說道,向紫韻擺了擺手。

紫韻咧嘴一笑,朝他揮了揮手,離開了。小德子見她咧著大嘴笑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又獨自笑了一會兒。

紫韻回到景仁宮,也不去人多的地方,挑了小路,低著頭走著,逕直回到自己的屋子。一進門,又馬上反手把門關了,背靠著門,長吁了一口氣。

「還好沒有人看見我這副樣子。」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看到了。」一個聲音淡淡地在屋子的一角傳出來。

紫韻嚇了一跳,轉頭看時,見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宮女坐在衛微空出來的那張床上。那宮女一張鵝蛋臉,高挺的鼻子,一雙眼睛又大又水靈。

「你是誰?怎麼在我的屋子裡?」紫韻問道。

「我叫夕顏。」那宮女站起來,款款地走過來,口中說道,「我原本是在承乾宮當差的。貴妃娘娘派我來景仁宮,做榮嬪娘娘的針線上人,補了衛微的空缺。」她走到紫韻的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叫紫韻。既然我們住在一個屋子裡,那就相互客氣一點,不要多生事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不喜歡別人多管我的事,我也不會去多管別人的事。你懂嗎?」

紫韻點了點頭,剛想說些什麼,但夕顏撇了她一眼,從她的身邊走過,打開門出去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留在屋子裡。

真是一個冷漠的姑娘。紫韻心想。看她長得還算漂亮,性格卻是那麼怪。但以後要和她一起住,還是客客氣氣的好。改天空了,找她談談心什麼的,相互瞭解多了,關係就會好了吧。

她給自己倒了盆水,把毛巾浸濕了,小心翼翼地對著鏡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好痛。她皺起眉頭。

不知衛微在辛者庫會不會受人欺負。紫韻想到衛微那副柔弱無助的模樣,不由得難過了一陣。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怎麼這個時候偏偏有人來。紫韻用帕子掩了嘴,走過去開了門。

「請問紫韻住在這兒嗎?」一個太監躬身問道。

「是的。我就是紫韻。請問公公有什麼事嗎?」紫韻問道。

「這是藥膏。用來治那蛇毒的。」太監把一個錦盒交給紫韻。

紫韻接過錦盒,向太監道了謝,又問道:「小德子的腿還好吧?」

「小德子?」太監偏著頭想了想,笑道,「是。小德子也用了這藥膏,腿傷的傷口好得很快呢。」

「哦。那就好啊。」紫韻笑道,「勞煩公公走這一趟。謝謝公公了。」

「客氣了。客氣了。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告辭了。」太監笑道。

「公公走好。恕不遠送。」

紫韻待太監走後,關了門,走回桌子前坐下。打開錦盒,放在桌子的一邊。又洗淨了手,擦乾,沾了些藥膏塗在嘴唇上。疼痛感馬上就消失了。

這藥膏真神奇。想必小德子費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吧。

她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歎了一口氣。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輝消失在天際。紫禁城被黑暗籠罩了,進入了漫長的黑夜。在這黑夜裡,不知有多少人徹夜無眠,不知有多少人黯然悵惘,不知有多少人偷偷哭泣。

衛微一定在哭吧。

紫韻想到衛微,又是一陣心酸。

正文 第六回 護榮嬪宮女受燙傷

紫韻醒來的時候,夕顏已經出去了。窗打開著,清晨的空氣夾帶著植物露珠的香氣瀰漫著,陽光照射進來,有一種靜謐的感覺。

她起身,整理好床鋪,又梳洗了一番。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感覺嘴上的傷好了一些,雖然還有些發紫發黑,但已經不再痛,腫脹也好了很多。於是她又取了些藥膏,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塗上。

稍微把屋子整理了一下。她洗淨手,取出昨天沒有做完的針線活,坐在床邊細細地繡了起來。

秋的味道漸漸的濃了起來。想當初剛進宮的時候正是酷暑,烈日當空。紫韻一邊低著頭繡著,一邊回憶起以前的往事。

她想起那雙憂鬱的眸子,那股儒雅的氣質。不知道納蘭性德現在在做什麼。這個時辰,也許他也在宮裡當差吧。在乾清宮還是養心殿?亦或在別的什麼地方。他穿著青衫,手拿著書本的樣子,是她最熟悉的,他看書的時候全神貫注的,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她便在一旁看著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他。他戴著頂戴,穿著朝服,則又顯得那麼英氣逼人,硬朗耿直。他真是一個矛盾的組合體。

紫韻想著納蘭性德,嘴角浮現出笑意。

只聽見屋外啪啦一聲,接著又似乎有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一個宮女叫罵道:「你別給我看這副臉。你當你是什麼東西!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這是景仁宮,不是承乾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來景仁宮是做什麼的。你那點壞念頭壞腸子,都給我塞你自己的肚子裡去,少搖著狐狸尾巴四處亂串。走路看著道,做事想著調。要是讓我發現你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你就別想活著走路景仁宮。」

紫韻往窗外看去,只見月香帶著幾個宮女站在那兒,不住地罵著。一個宮女蹲在地上,撿著地上的陶瓷碎片。那宮女不是別人,正是夕顏。

紫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覺得這樣對待夕顏似乎不太厚道。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走出屋子。

「夕顏。你沒事吧?」紫韻問道。她蹲下身,替夕顏撿著碎片。

夕顏臉無表情,也不說話,只是撿著碎片。

「紫韻。你少管閒事。」月香站在一旁說道。

「月香姐姐。你是最厚道的一個人,連你都這麼生氣,想必夕顏一定做錯了什麼。」紫韻抬頭笑道,「但你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月香等人原本怒氣沖沖地對著夕顏發洩,見紫韻一抬頭,露出那腫脹黑紫的嘴,不由得大笑了起來。「紫韻,你的嘴巴怎麼了?」月香笑道,「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紫韻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道:「沾了蛇的毒液,就變成這樣了。」

月香笑了一陣,又正色道:「你知道這個夕顏是從哪個宮來的嗎?」

紫韻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她是承乾宮的貴妃娘娘派來伺候我們榮嬪娘娘的。」月香冷笑道,「這明擺著,她這伺候會讓我們景仁宮的人不安生。」

紫韻聽說過承乾宮的貴妃佟佳氏,在宮裡,皇后鈕鈷祿氏身體虛弱,故大小事務都由佟佳氏處理。孝惠皇太后名為太后,卻無實權。她是順治廢後博爾濟吉特氏的侄女,雖被順治封為皇后,但並不得寵。好在她天性淡泊,並不爭強於宮闈,也倒過得挺自在。太皇太后孝莊已經年邁,除了一些重大的事務會請求她的意見外,她不會過問其他的繁瑣小事。因此,現在在宮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就是貴妃佟佳氏了。

「這個夕顏是承乾宮派來的奸細。紫韻,你要小心啊。」月香說罷,帶著其他幾個宮女離開了。

紫韻待月香走遠後,微笑著對夕顏說道:「月香就是這樣的,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她不是壞人,你別往心裡去啊。」

夕顏並不理睬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哎呀。你的手指被劃傷了。」紫韻叫道,拿出一塊帕子,欲替夕顏包上。

「不用了。」夕顏開口說道。她的語氣仍舊淡淡的,但是已經沒有昨晚的冰冷。

「還是包上吧。」紫韻把夕顏的手拉過來,細心地用帕子把傷口包好。「好了。」紫韻對自己的包紮很滿意,抬頭對夕顏笑了笑。

夕顏看著紫韻那雙大眼睛閃著靈動的光芒,可卻咧著一張又腫又紫的嘴,不由得抿嘴一笑。

「你笑了。」紫韻笑道,「你笑起來可真好看。以後要多笑哦。」

「你這個人長得醜雖,但心卻不壞。」夕顏淡淡地說道。

我長得醜?紫韻長這麼大,第一次聽別人說自己長得醜。她想到自己的嘴巴。哦。原來是因為這個。她不生氣,只是覺得有趣,也笑了。

「你的手受傷了。我替你去送水吧。」紫韻說道,「你不要推卻。反正我現在也沒有什麼事。這水是送到哪裡的?」

夕顏聽她這麼說,倒真的不好推卻,便說道:「宜嬪娘娘來了。榮嬪娘娘給她泡茶,她嫌水是溫的,泡出來的茶不好喝。榮嬪娘娘見我站在一旁,便命我去取了滾水來泡茶。」

「原來是這樣啊。」紫韻笑道,「那我去吧。你就先回屋休息。」她扶著夕顏站起來,替夕顏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

宜嬪坐在桌子前,吃著貼身宮女瑞紅給她剝的松仁。榮嬪坐在她的對面,微微笑著。紫韻端著茶壺走進殿,向榮嬪和宜嬪道了萬福,然後替她們倒上茶。

宜嬪把手心裡的松仁吃了,拍了拍手,端起茶杯,舉到唇邊。「好燙啊。」她放下茶杯,笑道,「茶這種東西也真是奇怪。用溫水泡不出味,用滾水又覺得燙。」

「妹妹說的是。」榮嬪微笑道。

「榮嬪姐姐。我聽說你這宮裡有個叫紫韻的宮女?」宜嬪問道。

「紫韻?」榮嬪微微一笑,指了指正往外走的紫韻,說道,「就是她。」

紫韻聽見她們倆說到自己的名字,趕緊反身跪下。「奴婢紫韻,見過宜嬪娘娘。」

「你起來。走過來讓我瞧瞧。」宜嬪說道。

紫韻起身,走到桌前,低著頭,垂著手。

「抬起頭來。」宜嬪說道。

紫韻一抬頭,宜嬪便怔住了,隨即一陣大笑。榮嬪見到紫韻這副模樣,也覺得好笑,但她天性內斂,不張揚,只是抿嘴一笑而已。

宜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隻手拿出絲帕擦眼淚,一隻手往桌上一擺。她這一擺,恰好碰倒了裝著滾水的茶壺。

「哎呀!燙死我了!」宜嬪猛一縮手,大叫道。

紫韻見那茶壺打翻在桌子上,茶壺中的滾水流淌出來,迅速地流開去。她趕緊上前一步,叫了聲,「娘娘小心。」但四周卻無物可以擋,便撲在榮嬪的腿上,替她擋了滾水。

這水剛燒開,紫韻便急急忙忙地提了來的,正是滾燙的時候。這麼大的茶壺,半壺水都淋在了紫韻的肩上,痛得鑽心。她不敢大聲地喊,只是咬牙挺著,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奴婢該死。奴婢失禮了。」紫韻硬撐著,從牙縫中擠出話來。

榮嬪受了驚,看著面前的紫韻,半天才說了一句:「你沒事吧?」

「謝謝娘娘的關心。奴婢沒事。」紫韻用手撐在地上,回到原位跪好,肩膀劇烈地疼痛,她不由得眼前一黑,好在沒有暈過去。

一旁的宜嬪抹著眼淚,她的手指被茶壺燙到了,瑞紅正替她吹著。「今兒個真倒霉。」宜嬪嘟著嘴說道。

「妹妹。你沒事吧?來人啊,替宜嬪娘娘傳太醫。」榮嬪說道。

「不用了。我要回翊坤宮去了。」宜嬪一擺手,站了起來,「改明兒再來姐姐這裡喝茶……不,我不要喝茶了。」說罷,帶著瑞紅等宮女走了。

「妹妹走好。姐姐不送了。」榮嬪笑道。她待宜嬪離開後,轉身扶起紫韻,向旁邊招了招手,喚了幾個宮女過來。「你先回去休息吧。看看傷勢如何,上點藥。」她又吩咐一旁的宮女送紫韻回房。

紫韻由幾個宮女扶著,一路咬牙回到自己的房間。她的肩膀一陣又一陣地劇烈疼痛,慢慢地擴散開去。

一進屋,她便面朝下地躺在床上,痛得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夕顏見這麼多人扶著紫韻回來,趕緊上前問道。

一個宮女把事情的大概說了一遍,夕顏聽了,走到紫韻的床邊,淡淡地對紫韻說道:「你先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傷得如何。」

紫韻勉強地爬了起來,扭開衣襟上的扣子,慢慢地把旗袍脫了下來。夕顏一看,只見雪白如玉的背上,有一大塊燙傷的痕跡,從脖子到肩膀,一直延續到胳膊下。

夕顏歎了一口氣,讓紫韻躺下,自己起身對其他幾位宮女說道:「謝謝你們送她回來。我來照顧她就行了。你們應該還有事要忙,請先離開吧。」

那幾個宮女看了看紫韻,問候了幾句,便離去了。

「很痛吧?」夕顏說道,「你何苦呢?就算是討主子的歡心,也犯不著用這種苦肉計。」

「我並不想討主子的歡心。我只是想平平淡淡地在宮裡當差,年份滿了,就出宮和家人團聚。」紫韻趴在床上,說道,「我看到那滾水流開去,也沒有多想什麼,只是怕會燙到別人。你看,我現在被燙到了,就覺得疼痛難熬,別人被燙到,一定也會覺得痛的。」

夕顏打開自己的櫥,翻了一會兒,翻出一盒藥膏。她走回紫韻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下,說道:「你啊,光想到別人痛,就不顧自己會痛了?我有燙傷膏,給你抹上,興許會好一點。」她用手挖了一塊藥膏,給紫韻抹上,「只是你這傷,不知道會不會留下疤痕。」

紫韻從牙縫中吸了一股冷氣。

「痛嗎?」夕顏問道。

「還好……哎呦……」

夕顏俯下身子,輕輕地對紫韻的背吹著氣。

「你怎麼連燙傷膏都帶了?」紫韻問道。

「在宮裡當差,難免會受點小傷。被燙,被打,被罰。」夕顏淡淡地說道,「這些藥,時常用得到。」

「夕顏。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第一次見你,覺得你這個人性格古怪。但今天看來,其實你是個很好的人。」

「我?」夕顏淡淡地一笑,「是麼?」

「對啊。」紫韻說道,「我們倆今後住在一個屋子裡。我想,我們會成為好姐妹的。」

「好姐妹……」夕顏的目光黯淡了下來。紫韻趴在床上,看不見夕顏的臉。若是她見到夕顏那冷酷的神情,一定會被這股冰冷之氣所嚇到。

正文 第七回 情意深深康熙送藥

宜嬪捂著被燙傷的手指,一路撅著嘴回到翊坤宮,不過她的心情比去景仁宮之前好了很多。昨天傍晚,康熙來翊坤宮與她一起進膳,她突發奇想說要和康熙玩捉迷藏。康熙拗不過她,只好與她一起去御花園玩捉迷藏。她說康熙穿著龍袍太過顯眼,便要康熙換了太監的衣服,混在太監中間。待她找到康熙時,卻發現康熙坐在水池邊,腿上還受了傷。一問才知道,原來被蛇咬了。

御花園居然有蛇。宜嬪趕緊下令,讓太監宮女把御花園的蛇都抓起來。那些太監宮女們,拿著各種工具,在御花園裡鬧了一陣。太醫給康熙清洗了傷口,上了藥。康熙下令說此事不許聲張,以免驚擾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隨即又要了一盒藥膏,命令太監給一個叫紫韻的宮女送去。

為什麼特地給一個宮女送藥?宜嬪問康熙,但康熙笑而不語。這下宜嬪心裡便著急了。

宜嬪進宮還不滿一年,但深得康熙的寵愛。在宜嬪的眼中,康熙不是皇帝,而是她心愛的丈夫。愛情這種東西很奇怪,沾上了愛情,再賢惠的女人也會起妒忌之心,更何況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宜嬪。

她讓太監去打聽,得知這個叫紫韻的宮女是景仁宮的,便借口和榮嬪喝茶,來到了景仁宮。哪知這個紫韻居然長得那麼奇怪,康熙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她。宜嬪鬆了一口氣,雖然手指很疼,但心裡舒坦了。

回到翊坤宮,瑞紅命太監去請了御醫來,替宜嬪的手指上了藥。宜嬪又吩咐道:「你差人去問問皇上,是否來翊坤宮用午膳。」

瑞紅領命,走出來差了一個小太監,命他前去。過了一會兒,太監回來覆命說皇上正在往翊坤宮來。

康熙穿著駝色長衫,帶著幾個太監走進翊坤宮。他一進殿,殿內的太監和宮女都紛紛跪了下來,只有宜嬪仍坐著。等康熙走進時,她才款款地站了起來。

「皇上想吃些什麼?我讓他們去弄。」宜嬪笑著問道。

「不用忙了。朕隨便吃點就行。」康熙坐下,問道,「你的手怎麼了?」

宜嬪把手指舉到康熙的面前,撒著嬌說道:「被燙了。好痛啊。」

她把在景仁宮發生的事告訴了康熙,說罷又笑道:「那個叫紫韻的宮女,長得可真醜。」

丑?康熙心想,那是她沾了蛇毒,所以才腫脹黑紫的毀了容。他第一眼見到紫韻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女孩長得素雅大方,看著十分舒服。

「那個宮女也燙到了?」康熙問道。

「嗯。應該燙得不輕吧。半壺滾水都澆在她的肩上了。真是個傻姑娘。」宜嬪說道,「我只是燙到了手指,就疼成這樣。她一定更疼吧。」

康熙看見桌子上有一個小瓶子,拿起來問道:「這是什麼?」

「是藥水。」宜嬪回答道,「剛才太醫給臣妾配的,說是專治燙傷的。」

「哦。」康熙點了點頭,把小瓶子拿在手裡,「朕忽然想到,還有一些事沒有辦。朕去去便來。」說罷,便走了出去。

「皇上。」宜嬪跟在康熙的身後,「那午膳呢?皇上不吃了?」

「再看吧。若朕空了,便來吃。無空,你就自己吃吧。」康熙擺了擺手,說道,「你別跟著朕了。你們誰都別跟著朕。朕要自己走走。」

康熙出了翊坤宮,一路往景仁宮走去。路上遇到一些宮女太監們,紛紛跪在路邊給他行禮。他也不看一眼,只顧自己走著。

進了景仁門,他不往正殿去,只是往宮女住的地方走。路上遇到一個宮女,見皇帝一個人走了進來,趕緊跪下給他磕頭。

「起來吧。」康熙停下來,問道,「紫韻住在哪兒?」

這宮女沒想到皇帝會跟自己說話,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罷了。你不用說了。」康熙皺著眉頭說,「你在前頭走著,領朕過去吧。」

那宮女便躬著身,把引著康熙來到紫韻的房前。

「你走吧。朕自己進去。」康熙從袖子中掏出幾顆金瓜子,扔給這宮女,「不許對別人說朕在這裡。」

這宮女接了金瓜子,又哆嗦著給康熙磕了頭,這才去了。

康熙推開門進去,見屋內沒有人,又往旁邊看了看,只見紫韻正趴在床上,用胳膊撐著,正繡著一個肚兜。

「這麼認真啊。」康熙笑道,「受了傷還不得歇。想必是榮嬪對你太苛了。」

紫韻嚇了一跳,針紮在了手上。她把手指含在口中,轉頭一看,見是他,便笑了。「小德子。你嚇了我一跳。」她又看了看手指,見扎得不重,也沒放在心上。

康熙走進了才發現,紫韻沒有穿上衣,只穿了一件肚兜,趴在床上養傷。她如冰雪般白嫩的背上紅腫了一大片,露在外面。他的臉莫名其妙的紅了,躊躇著,不再往前走。

紫韻扯過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笑道:「好了。你過來坐吧。我披了件衣服了。」

康熙這才走近去,搬了張凳子坐在床前。

「你這是要出宮,還是剛從宮外回來呢?」紫韻見康熙穿著駝色長衫,便隨口問道。

「啊?」康熙遲疑了一下,馬上就明白了,笑道,「剛從宮外回來。聽說你燙傷了,我給你送點藥來。」說著,把小瓶子遞了過去。

「小德子。你真的是在乾清宮當差的嗎?」

莫非她認出了我?康熙心想。但他不表露出來,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說道:「對啊。我當然是在乾清宮當差的啦。」

「我看不像。」紫韻笑道,「我覺得你是在太醫院當差的。不然你哪來這麼多藥啊。」

原來她是說這個。康熙笑了,說道:「沒辦法。誰讓你總是受傷。我不過是托了別人給你帶點藥罷了。」

「我以前一直過得挺平靜的,自從遇到你,倒霉事一件接著一件來。」紫韻嗔道,「都怪你給我帶來了霉運,害得我總是受傷。」

「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還要賴給別人。」康熙笑著反駁道,「我說呢,你怎麼總是受傷。原來是你總冤枉好人,所以老天爺懲罰你,讓你受點皮肉之苦,好讓你記得些。」

「好吧。我說不過你。你是好人,是我冤枉你。」紫韻笑道,「謝謝你的藥。」

「不用客氣。你不是說了麼,都是在宮裡當奴才的,大家要相互照應。」康熙拿起紫韻放在床沿上的肚兜,看了看,說道,「這是給誰繡的?看起來真不錯。」

「是給三阿哥繡的。」紫韻回答道,「榮嬪娘娘說我受了傷,讓我修養幾天。但我性急,總想著快點把活做好,給三阿哥送去。繡粗糙了點,讓你見笑了。」

「不粗糙。繡得挺好的。我看很多皇上用的東西,手工都沒這做得好呢。」康熙說道,「給三阿哥做的,為什麼不繡龍或麒麟之類的圖案呢?」

「榮嬪娘娘吩咐了,說要低調些。」紫韻說道,「三阿哥還小,擔當不起。況且上有皇上,還有太子,三阿哥不過是個臣子,不敢逾越。」

榮嬪太小心了點。康熙心想。但她連殤四子,難免會忌諱很多。

「小德子。你飯吃了嗎?」紫韻問道,「一會兒,與我同屋的夕顏要回來了,我讓她多拿些飯,你就在我們屋裡吃吧。」

「不用了。我馬上就要走的。」康熙聽說有人要回來,怕被認出來,讓紫韻尷尬。他趕緊起身,說道「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哎,小德子。你有沒有缺什麼針線上的東西。改明兒空了,我給你做點,就當做是謝了你的藥。」紫韻問道。

「缺啊。我什麼都缺。」康熙笑道。

「壞小子。你什麼都缺,難不成我都得給你做?」紫韻笑著罵道。

康熙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說成是壞小子,他覺得好笑,笑了笑,說道:「那你給我打個絡子吧,穿在玉上的那種。」

「好。等做好了,我親自給你送去。」

康熙欲說什麼,想了想,又沒有說。「我得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說罷,他抬腿跨出了門檻。

正文 第八回 淚光點點夕顏喪母

紫韻休養了幾日,臉上和背上的傷都好了起來。

「小德子送的藥真不錯。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紫韻看著鏡子中自己那張清秀的臉,開心地說。這下就不用擔心見到納蘭性德的時候會丟臉了。

夕顏坐在一旁,用手托著下巴,看著紫韻。她沒有想到原來紫韻是如此清純可人的女孩。

「夕顏。我的背上也沒有疤嗎?」紫韻問道。

「沒有。」夕顏淡淡地說道,「你都問了我十遍了。」

「有十遍嗎?」紫韻笑道,「我太開心了。終於好了。」

夕顏看著紫韻那天真的笑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我還有點事。先出去一下。」她站起來,用手撫了撫衣擺,說道。

「嗯。」紫韻點了點頭。

夕顏走後,紫韻又對著鏡子照了一會兒。這張臉,她很久都沒有見到了,有種久違的感覺。待哪天空了,她可以偷偷地去前朝看看納蘭性德。好久都沒有見到他了,紫韻每天都在思念他。

她掏出納蘭性德送給她的玉珮,呆呆地看著。

他是否也同樣在想念我?

即使同在紫禁城,但內外有別,見面的機會微乎其微。

紫韻只盼著在宮裡的日子早點滿,她可以出宮與家人團聚,與納蘭性德相會。

「想什麼呢?站了這麼久,你都沒有發現。」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紫韻抬頭一看,見月香站在自己的身邊,歪著頭衝著自己笑。在月香身後的那個女子,兩把頭,雨過天晴色的旗袍,兩道似蹙非蹙眉,一雙鳳眼含帶著笑意,朱唇下有一顆美人痣,這不是榮嬪是誰。

「娘娘。」紫韻趕緊起身,向榮嬪道了萬福,「奴婢走神了,不知道娘娘駕到,有失遠迎,真是該死。」

「免禮。」榮嬪微微笑道,走到桌前坐了下來,「為了這麼點小事就該死,那天下就沒有不該死的人了。」

紫韻抿嘴一笑,垂手站在榮嬪的身邊。

「月香。你先下去吧。我和紫韻聊一聊。」榮嬪微微笑道。

「是。」月香蹲了個萬福,退了出去。

紫韻不知道榮嬪要和自己「聊」什麼,也不敢先說話,只是站在一旁,心裡猜測著。

「這玉珮真別緻。」榮嬪拿起桌上的玉珮,微微笑道,「成色也屬於上乘。」

我怎麼忘了把玉珮收起來呢。紫韻在心裡嘀咕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算得體,想著禍從口出,萬一說錯話就不好了。於是也不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其實我早就想來看望你的。但是呢,一來近日事務繁忙,抽不出身來,二來你有傷在身,需要靜養,若我來了,反倒讓你不自在了。所以一直到今日才來看望你。」榮嬪慢條斯理地說道。

「謝謝娘娘的關心。奴婢何德何能,讓娘娘如此掛記。奴婢感激不盡。」紫韻躬身說道。

「你替我擋了那壺滾水,你的忠心,我是明白的。」榮嬪緩緩地說道,「在這宮裡,人心莫測。妃子們為了爭寵,相互算計著。奴才們為了邀功,也費盡了心機。但據我看來,你不是那樣的人。」說道這裡,榮嬪頓了頓,看了紫韻一眼。紫韻只是低頭聽著,神情沒有太大的起伏。

「我想著,像你這樣的,只做一個針線上人,未免太可惜了。」榮嬪接著說道,「以後針線上的活,就讓夕顏去做。你就到前頭來伺候我。我需要像你這樣忠誠的人。」

紫韻躬身說道:「娘娘請恕罪。奴婢只想做個針線上人,並不想持寵邀功往上爬。」

「什麼?」榮嬪的臉上瞥過一絲驚訝的神情,「做針線上人是難有出頭之日的。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紫韻回答說,「奴婢沒有那份上進的心,只想著安分守己,平平安安地過了這幾年,早日出宮與家人團聚。還望娘娘成全。」

榮嬪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露出笑容。「難得你有這份恬淡的心境。」榮嬪笑道,「你很像我,知道麼?」

紫韻聽榮嬪這麼說,趕緊低頭說道:「奴婢不敢。像奴婢這麼卑微的人,怎麼能與娘娘相提並論。娘娘這話,折殺奴婢了。」

「不要這麼拘謹。我並不是刻薄的人。」榮嬪微微笑道,「你我同為宮中的女人,雖然一個是主子,一個是奴才,但都是苦命的人。可你比我要好,等到了年限,你便可出宮與家人團聚。而我呢?下半輩子都被埋葬在宮裡,將來也將老死深宮。平日裡,連親人的面都很難見到。還有兒子……我生了五個兒子,只活下來一個……」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她,她的眼睛中湧出了淚水。

「娘娘。」紫韻見榮嬪這副樣子,不由得心生同情。她原本就不羨慕宮中的嬪妃,如今則更是可憐她們。「娘娘深受皇上寵愛,別人都羨慕娘娘呢。況且三阿哥洪福齊天,將來必定是大清的棟樑之才。娘娘您的福還在後頭呢。」

榮嬪用絲帕擦了擦眼角的淚,微微笑道:「我失態了。你不要見外。」

「不。娘娘是真性情。奴婢有娘娘這樣的主子,是幾世修來的福分。」紫韻躬身道。

「這玉珮,是別人送給你的吧?」榮嬪再次拿起那塊玉珮,端詳著問道。

「是。」紫韻想到納蘭性德,不由得微微一笑。

榮嬪看到她的笑容,似乎明白了什麼,問道:「是心上人?」

「嗯。」紫韻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難怪你不想待在宮裡,一心盼著出宮呢。」榮嬪笑道,「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心上人的事啊?」

「這個……」紫韻為難了。她和納蘭性德的事,沒有幾個人知道。因為知道彼此地位懸殊,會有很多阻撓,所以兩人商定了,待一切事務都妥當後,才把兩人的事向長輩親友告知。

「讓你為難了吧。」榮嬪笑道,「我也只是好奇。在宮裡,又出不得外面去。有什麼新鮮事兒,都是一些宮裡的事,聽都聽煩了。外面的消息傳不進來,裡面的消息也很難傳出去。真是悶死人。」

紫韻聽榮嬪這麼說,便想,榮嬪與納蘭一家非親非故,告訴她也不妨事。況且榮嬪看起來知書達理的,也不像是會嚼舌根的人。於是便笑道:「不是奴婢不想告訴娘娘,只是這個人,恐怕娘娘是認識的,萬一……」

「你放心。我是不會說出去的。」榮嬪正色道。

「他叫納蘭性德。」

「納蘭性德?是明珠的公子?」榮嬪問道。

「是。」紫韻害羞地笑道。

榮嬪聽紫韻講了納蘭性德的事,然後微微笑道:「你和納蘭公子真是男才女貌,十分般配。這事我不會說出去。將來若明珠大人阻攔你們,我願意出面為你們說話。」

紫韻趕緊躬身謝道:「謝謝娘娘。」

「謝什麼?你替我受了那皮肉之苦,我還沒有謝你呢。」榮嬪笑道,「你想要什麼,只要本宮能給的,你儘管開口。」

「奴婢不敢。能替娘娘做些什麼,是奴婢的本分。」紫韻想到在辛者庫的衛微,「奴婢有個不情之請。奴婢有個好姐妹,叫衛微。她犯了點事,被宜嬪娘娘罰到辛者庫去了。能否請娘娘開恩,赦免了衛微的罪。」

榮嬪清楚衛微的事,她想了想,說道:「這件事可讓我為難了。宜嬪現在正得聖寵,連我也不敢去得罪她。要不這樣吧,我派人去辛者庫關照一下,讓他們不要為難衛微,這樣可以嗎?」

紫韻心想,其實衛微在辛者庫,體力上雖然勞累,但可以遠離宮廷的紛爭,未免是件壞事。既然有榮嬪的關照,那些太監宮女也不會為難衛微。「謝謝娘娘。奴婢感激不盡。」

榮嬪站起身,踩著花盆底往門口走去。「我先走了。在這裡也讓你拘束。」她走到門口,又轉過頭,微微一笑。「改明兒,我想個法,差你去前庭,你也有機會見見納蘭公子。」

紫韻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向榮嬪蹲了一個萬福。

待榮嬪走後,紫韻趕緊把納蘭性德送的玉珮藏好。她想著榮嬪剛才的話,覺得榮嬪是個好人。在宜嬪進宮之前,榮嬪是最得寵的。她給康熙生下了第一個兒子,又在這幾年裡連生五子,可以說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榮嬪為人低調淡泊,不張揚,因此也沒有什麼對頭。可她連殤四子,亦是個可憐人。

紫韻拿出針線活,給三阿哥的肚兜快做好了。她一針一線地縫製著,心裡感慨萬千。宜嬪和榮嬪,同樣是深受皇上寵愛,但性情卻完全相反。幸好自己遇到像榮嬪那樣賢惠的主子,要是遇到像宜嬪那樣的,一定會被她折磨死。

屋外傳來腳步聲,貌似是夕顏回來了。可聽這聲音,卻不像是夕顏平時走路那麼清逸。待腳步聲近了,紫韻抬頭一看,果然是夕顏。可是夕顏卻失魂落魄的,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來,一進門便撲倒在自己的床上。

紫韻覺得奇怪,放下手中的活,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夕顏的肩。「夕顏。你怎麼了?」

夕顏抬起頭,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我娘……我娘去世了。」她哭道。

怎麼會這樣?夕顏一定很傷心。紫韻輕輕地撫mo著夕顏的肩。在這個時候,任何的話都無法安慰她。因為話語的軟弱無力,根本就抵不上喪母之痛。還是讓她哭吧。哭出來了,會好一些的。

夕顏趴在床上,嚶嚶地哭著。紫韻坐在一旁陪著她。屋子裡靜靜的,只聞得夕顏的啜泣聲。夕顏哭了一會兒,又起身走到櫥邊,打開櫥門翻了一陣,翻出一個木盒。她打開木盒,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在桌子上,一邊哭,一邊整理著。紫韻走過去一看,見是幾張銀票,以及一些銀子和銅錢,外加幾件首飾。

「這些……都是我在宮裡這幾年存起來的……原本……是想出宮了,給我娘……」眼淚一滴一滴地,順著夕顏的臉頰流淌下來,「沒想到……」

「夕顏。不要太難過了。」紫韻安慰道,「六道輪迴。你娘只是開始了另一段輪迴。」

夕顏擦了擦眼淚,把東西整理好,放回木盒中。「紫韻。你有沒有法子把這些東西帶出宮去?」

「帶出宮?」紫韻知道私自攜帶財物出宮是重罪。

「我娘這一生過得很苦。她雖然是正室,但只生了我這一個女兒。爹和奶奶一直待她不好。後來爹納了妾,那妾生了兩個兒子,便張揚起來,作踐我娘。」夕顏一邊流淚一邊說道,「如今我娘去了。想必他們也不會好好發喪我娘。我只為了我娘能過上好日子,可她不在了……我想讓她有個風風光光的葬禮。」

「我本來是想讓小杜子幫我把這些東西帶出去的。」夕顏繼續說道,「是小杜子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他昨天出宮辦事,遇到了我爹。可是,小杜子今天就出宮辦差了,要半個月後才回來。」

「這事得找個牢靠的人,才能放心。」紫韻問道,「夕顏,你在宮裡這麼多年,有沒有交心的朋友呢?」

「朋友……」夕顏冷笑了一下,「在這宮裡,有幾個人是真心真意的呢?只有小杜子還算好,今天急急忙忙地把消息告訴了我。」

的確。這宮裡幾乎人人都戴著一副假面具,不知道誰值得信任。

宮女不得出宮。只有太監可以借出宮的機會把東西帶出去。可太監中值得信任的沒有幾個人。況且,這事若是被查了出來,還要連累別人,紫韻不忍心。

她忽然想到一個人。

正文 第九回 無心人遇事亦無心

康熙頭戴蒼龍教子正珠珠頂冠,身穿明黃緞繡五彩雲蝠金龍十二章吉服袍,戴著菩提朝珠,束著金鑲紅藍寶石線帶掛帶挎,腳蹬黃緙絲面靴。一雙眸子深得不見底,兩片薄薄的嘴唇緊閉著。他坐功極好,耐著性子聽完了大臣們匯報的三藩戰事,又聽一些大臣匯報一些朝中的繁瑣之事。幾個時辰下來,他一直端坐著。待大臣們退下後,他除了頂冠,摘了朝珠,脫了龍袍,換上一件青色長袍,頓時感覺舒服很多。

「朕乏了。出去走走。」康熙伸了一個懶腰,說道,「就小德子跟朕來吧。」

真正的小德子躬身應了一聲:「扎。」他的全名叫做李德全,是康熙身邊最得力的太監。中短身材,微微有些發福,白胖的臉上帶著笑,似是脾氣極好。

康熙帶著李德全走出乾清宮,走下白玉石階,準備去慈寧宮看望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他剛走下石階,便看見遠處有個宮女站在牆邊。

紫韻?她怎麼在這裡?康熙停住腳步,吩咐身後的李德全:「你先在這裡等著朕。沒有朕的命令,不許過來。」

「扎。」李德全躬身說道。

康熙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見沒有什麼皇帝的東西,便箭步走上前去。

紫韻是來找納蘭性德的。但她問了很多宮女和太監,都說沒有見到納蘭性德。一個太監說納蘭性德會來乾清宮,於是紫韻便站在乾清宮不遠處的角落等著。

「紫韻。你怎麼在這兒?」康熙遠遠地便喊道。

「哦。小德子。原來是你啊。」紫韻一見是他,便微笑道。

「這麼大的太陽,你怎麼就站在日頭裡啊?」康熙走到紫韻身邊,把她拉到陰涼處。

「我原本是挑了個陰涼的地兒站著的。但站久了,太陽移動著,陰地兒也跟著移動。我竟沒有注意。」紫韻笑道。

「你在等誰嗎?」

「我……我等納蘭性德大人。」紫韻說道,「有些東西,我想交給大人。」

「什麼東西?是這個嗎?」康熙指著紫韻手中的木盒問道。

「嗯。」紫韻點了點頭,「夕顏的娘去了。這些銀子和首飾都是她這幾年存下來的。她不能給母親盡孝,便想把這些東西托人帶出宮去,給她母親辦個風風光光的葬禮。」

「這個簡單。你交給我吧。」

「不行。」紫韻正色道,「私帶財物出宮,萬一被查出來,你就要受罰了。我不能連累你。」

「那你自己呢?你不怕被人知道是你托人帶出去的?」

「我?」紫韻想了想,笑道,「我竟沒有想到。」

康熙笑著拍了拍她的頭,心裡想到,真是個傻姑娘。

「我想讓納蘭大人幫我帶出去。他的話,應該不會被查。就算查出來,也不會有什麼大罪的。」紫韻說道。

「納蘭性德今天早晨不進來了。他家有點事,說是下午才進來呢。」康熙說道,「你這麼等下去,也不是事兒。要不我幫你把這個交給他吧?」

「也好。」紫韻把木盒交給康熙,說道,「裡面有一封信,還有一張紙。信是夕顏寫給她阿瑪的。那張紙上寫著夕顏家的地址。你把它交給納蘭大人的時候,記得跟大人說一聲。」

「好。你就放心吧。」康熙接過木盒,又問道,「你是怎麼認識納蘭大人的?」

「我和納蘭大人認識很久了。」紫韻沒有正面回答康熙的問題,「小德子,謝謝你了。我得回景仁宮去了。還有活兒要趕呢。」說罷,朝著康熙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

康熙看著紫韻的笑顏,彷彿酷暑裡吹來的一絲涼風,心頭舒服了很多。待紫韻的背影消失在宮巷中後,他向一旁招了招手。

李德全趕緊跑了過來。「皇上,有何吩咐?」

「這個。你替朕送到宮外去。裡邊兒有地址。再多加一百兩銀子。」康熙把木盒遞給李德全,吩咐道。

「扎。奴才遵旨。」李德全接過木盒,躬身回答道。

「等等。」康熙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說道,「還是先放在乾清宮吧。等納蘭性德進來了,你告訴朕,朕有事要問他。」

「扎。」李德全抱著木盒,笑瞇瞇地向康熙行禮。

紫韻回答景仁宮,迎面碰上月香。

「紫韻,我正要去找你呢。」月香向紫韻招手道,「來。你過來。」

紫韻走過去,問道:「月香姐姐。有什麼吩咐嗎?」

「吩咐不敢當。」月香笑道,「今兒個御膳房送來了極好吃的糕點,娘娘嘗了,說味道不錯,也賞你幾塊。」說罷,她把手中的食盒交給紫韻。

「娘娘真是太好了。」紫韻接過食盒,笑道,「煩勞月香姐姐親自給紫韻送來,紫韻實在是不敢當。」

「你啊。記得娘娘對你的好就行了。」月香笑道。

「我這就去給娘娘磕頭謝恩。」

「娘娘剛去了慈寧宮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安。據說皇上也要過去。大概會吃了午飯再回來吧。」月香說道。

「哦。這樣啊。那等到下午,我再去給娘娘磕頭謝恩吧。」

「嗯。你自己看著辦吧。我還有事,先走了。」月香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紫韻抱著食盒回到房間,見夕顏也在房間裡。夕顏哭了一夜,眼睛都是腫的,靠著床柱坐著,手裡正做著針線活。

「夕顏。你還好吧?」紫韻問道。

「嗯。」夕顏只是發出了一個渾濁的聲音。

紫韻打開食盒,見裡面擺放著五塊糕點。這糕點做成梅花的形狀,看起來就讓人很有食慾。她端起食盒,走到夕顏的床前坐下。「來。夕顏。吃一塊。」

夕顏搖了搖頭。

紫韻拿起一塊糕點,舉到夕顏的唇邊。「聽話,就吃一塊。」

夕顏看到紫韻那張純真誠懇的臉,不忍心回絕她,便張口吃了一塊。

「好吃嗎?」紫韻掏出帕子,替夕顏擦了擦嘴。

「嗯。」夕顏點了點頭。

「那再吃一塊?」紫韻笑道。

「不了。你自己吃吧。」夕顏勉強笑道,「不用太關照我。我過幾天便會好的。」

「那個木盒,我讓小德子交給納蘭大人了。」紫韻對夕顏說道,「小德子人很好的。交給他,你就放心吧。」

「謝謝你。紫韻。」

「謝什麼呀。我們是好姐妹,理應相互幫助的。」

「好……姐妹……」夕顏的嘴角浮現一瞥冷笑。但紫韻沒有注意到這微弱的表情變化,她正想著衛微。「我給衛微也送一點去。」她起身,轉頭對夕顏說道,「我去一趟辛者庫。」

紫韻頂著大太陽去了辛者庫,可是衛微卻不在。她便挑了一個陰涼的地兒坐下,等著衛微回來。

辛者庫的院子裡,掛滿了漿洗的衣物布料。太監宮女們一個個的,愁眉苦臉,低頭幹著活兒。在這裡,即使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這些人,便會被一股抑鬱的氣氛所感染,讓人喘不過起來。

衛微一定過得很不開心。紫韻抱著食盒,心裡想到。可憐了我這個妹妹,那麼嬌弱,那麼無助,偏偏要被人陷害,罰到這個受苦受累的地方來。不過身為包衣,在宮裡做奴才的日子都不好過。

她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升到正午,院子裡的太監宮女們也收工去吃飯了,只剩下她一個人。衛微怎麼還不回來?該不會又有什麼人找她的麻煩吧?紫韻有點擔心。

正想著要不要去問問衛微的去處,便見衛微翩然走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裡的紫韻,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姐姐。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啊。」紫韻笑道,「你跑哪裡去了?這麼久才回來。」

「我……我有點事。」衛微走過來,坐在紫韻的身邊。

「給。」紫韻打開食盒,捧到衛微的面前,「給你吃的。」

「哇。真漂亮。」衛微拿了一個放進嘴裡,「真好吃。」

「好吃吧。」紫韻笑咪咪地看著衛微,「都給你吃的。」

「姐姐不吃嗎?」衛微問道。

「姐姐吃過了。」紫韻笑道。她看著衛微一塊又一塊地吃著糕點,心疼地說:「妹妹。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衛微嘴裡含著糕點,抬起頭看著紫韻。她看到紫韻滿臉的憐愛和疼惜,終於忍不住,撲到紫韻的懷裡大哭起來。

且說康熙到慈寧宮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了安,難得大家都在,便一起用了飯。貴妃佟佳氏,宜嬪郭絡羅氏,榮嬪馬佳氏,惠嬪納蘭氏,除了皇后身體不適沒有來,宮裡有頭有臉的嬪妃都到了,圍著太皇太后孝莊和皇太后孝惠,說笑話的說笑話,奉承的奉承,把兩個老太太哄得十分開心。

用了膳,康熙端著茶杯喝了幾口,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乏了,欲睡午覺的樣子,便起身告辭了。那幾個嬪妃見皇帝走了,也紛紛起身告辭。

康熙回到乾清宮,還沒踏上白玉石台階,便見納蘭性德和曹寅兩人遠遠地走來。康熙也不等他們,自己先進了殿,坐在龍座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納蘭性德和曹寅進了殿,向康熙磕頭行了禮,起身站在一邊。

「納蘭啊,朕有東西給你。」康熙示意李德全把那個木盒拿過來交給納蘭性德。

「這個是什麼?」納蘭性德不知道這個木盒是做什麼用的,「請皇上明示。」

「有個叫紫韻的宮女,她托朕把這個交給你。她說她同屋的一個叫夕顏的宮女沒了額娘,讓你把夕顏存下來的銀子帶出宮交給她的阿瑪,好好發喪她的額娘。」

「微臣明白了。」納蘭性德心裡覺得奇怪,紫韻怎麼會托康熙做這樣的事呢?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目光變得憂鬱。

曹寅是知道納蘭性德與紫韻的事兒的,他撇過頭看了納蘭性德一眼,見納蘭性德一臉的沉鬱,便知道自己這個兄弟又心情不好了。

康熙站起來,在殿裡踱了幾步。他沒有說話,別人也不敢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開頭問道:「納蘭。朕問你。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叫紫韻的宮女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微微有些顫抖,似是有些激動的樣子。

「這個……」納蘭性德低頭一想,隨口回答道,「她是微臣的表妹。」

「哦。原來是你的表妹啊。」康熙笑道,「朕知道惠妃是你的姑姑。沒想到你納蘭還有這麼漂亮的一個表妹。」

「她不姓納蘭。她是烏雅氏。」納蘭性德躬身回答道。

「烏雅氏。」康熙點了點頭,「原來是烏雅氏啊。」

正文 第十回 嫌隙人故意生嫌隙

紫韻見辛者庫的宮人們紛紛出來幹活,便覺得自己待的時間太久了,於是辭了衛微,回到景仁宮去。還沒到景仁宮,遠遠地就看見夕顏站在景仁門前等著。

夕顏見紫韻走近,趕緊一把拉住她。「紫韻。你要小心。」夕顏的臉蒼白蒼白的,因為母親的事,她哭了很久,眼睛腫的很厲害,「延禧宮的惠嬪來了,像是找你的麻煩的。」

「惠嬪?」紫韻想了想,說道,「我不認識惠嬪啊。她怎麼會找我呢?」

「我也不清楚。剛才月香到我們房裡來找你,說是惠嬪讓你去回話。」夕顏說道,「你快去看看吧。惠嬪一直等著呢。讓她等久了,你就多了一項罪了。」

「好。我這就去。」紫韻別過夕顏,快步往正殿走去。

惠嬪納蘭氏沉著一張臉,坐在錦座上,一言不發。惠嬪所生之子胤褆為康熙的第五子,但由於康熙頭四個兒子都夭折了,所以胤褆被列為皇長子。惠嬪母憑子貴,在宮裡有一定的地位,但她性格張揚,故不討人喜歡。榮嬪從心底裡厭惡這個大阿哥的生母,但不表露出來,只是坐在一旁喝茶。她不太跟惠嬪講話,只是微笑,既不冷落又不熱情的樣子,只盼著惠嬪快點走。

這惠嬪曾是個美麗明艷的少女,如今生了兒子,歲數大了,年輕時看著的好也沒剩下幾樣。少女多話,別人會說她是天真爛漫,婦人多話則討人厭了。少女可以不分場合,有什麼說什麼,一句純真便遮了所有的罪,但婦人若是如此則是上不了檯面了。可這納蘭氏偏偏活得舒坦,舒坦到忘了自己的年齡,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吊著大嗓門說話。只見她穿著絳紅色旗袍,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兩把頭上插滿了寶石髮簪,流蘇垂下來,隨著她講話時的腔調而晃動。她的眉毛是剃了後重新用眉筆畫上去的,彎彎細細的一條,似是皮膚被吊住。她的嘴唇是鮮紅鮮紅的,彷彿要滴下血來。一張鵝蛋臉已經開始發福,贅肉在厚厚的粉下,隱隱約約地露出一絲絲的皺紋。她說話說到興致高處,揮著手中的帕子,前俯後仰的。那豐滿的手指上套著玉石戒指,十個指甲養得很長,都艷艷地染成朱紅色。

此時的惠嬪沒有說話,她一臉怒氣,坐在那裡,扯著手中的絲帕。榮嬪坐在一旁,冷冷地瞥著她,但嘴角還是帶著笑的。

殿外走進來一個宮女,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正是紫韻。

「紫韻給惠嬪娘娘請安。紫韻給榮嬪娘娘請安。」紫韻在錦座前跪下,給兩個妃子磕頭。

榮嬪沒有發話,她想看看惠嬪會怎麼做,於是端著茶杯,裝著在喝茶的樣子。

惠嬪見了紫韻,眼神變得非常恐怖,像是要把紫韻撕碎一般。「原來你就是紫韻。」惠嬪冷笑一聲,站起來,把手往旁邊一擺。她的貼身宮女珊瑚趕緊扶著她的手。惠嬪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花盆底鞋在金磚上發出響聲。

只聽見一記清脆的耳光聲,紫韻被惠嬪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下賤的東西。你當我們納蘭家是好糊弄的嗎?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包衣奴才,還想攀著往上爬啊?好好的爺們,都讓你勾引去了!狐狸精,你還真想嫁到我們納蘭家來?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紫韻被惠嬪打倒在地,眼前直冒金星。她捂著臉,強忍住眼淚。聽到惠嬪的這番話,她明白了,原來惠嬪是為了納蘭性德事兒來的。在進宮前,納蘭性德曾對她說過,他有個堂姑在宮裡,是康熙的妃子,若遇到什麼難事可以去求她幫忙。眼前這個惠嬪納蘭氏,就是納蘭性德的堂姑。

榮嬪早就知道事情的緣由,但她把著作壁上觀的念頭,只是喝茶,並不發話。她犯不著為了一個宮女而得罪惠嬪。

惠嬪罵了一陣,乏了,便走回錦座前坐下,端起茶喝了幾口。紫韻則半跪半倒在地上,咬著嘴唇,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

「本宮警告你!」惠嬪喝到一片茶葉,又噗地把它吐回杯子裡,「你最好安分點,不然本宮不會放過你的。從今往後,不許你再見性德!」

榮嬪見惠嬪的架勢,似是還要罵上一個時辰的樣子,心裡有些不耐煩。於是放下茶杯,款款地站了起來。

「紫韻。本宮沒有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榮嬪輕啟紅唇,娓娓地說道,「你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只顧著攀附富貴。好了,你下去好好反省吧。待我空了,再來發落你。月香,把她帶下去。」

月香走過去,扶起紫韻。她見紫韻的嘴唇已經咬出一道牙印,整個人軟軟的沒有力氣。心裡感慨了一下,扶著她走出了正殿。

「姐姐。」榮嬪笑道,「姐姐請消氣。這本不是什麼大事情。納蘭公子年輕,看上幾個俏丫頭也無可厚非啊。那些大老爺們,哪個不是這樣。不過玩一陣,便丟開手了。您不用太在意的。」

「妹妹說的是啊。只是我看不過這幫賤人,心裡憤憤的,一定要出了這口氣才好。」惠嬪說道。

「姐姐請放心。」榮嬪微微一笑,說道,「既然人是我景仁宮裡的,那我一定會為姐姐出氣的。姐姐你就不用費心了。」

「好啊。」惠嬪笑道,「妹妹,宮裡的人都說你是最賢惠的,那佟佳氏,郭絡羅氏,哪裡比得上妹妹你的賢德啊……」

榮嬪見惠嬪說的越來越不像話,但也無法,只得硬著頭皮聽著,心裡期望著她再也不要來景仁宮。

納蘭性德出宮後,逕直去了夕顏的家。曹寅說自己沒什麼事,也陪著納蘭性德一起去。

夕顏的家在一個小胡同裡,很普通的一個小院子,只是門口的白幡示意著這家有喪事。門前沒有人,正欲敲門,發現門半開著。納蘭性德推開門,探頭問道:「請問有人嗎?」

院子裡停放著棺木,可沒有人守靈。

「這喪禮辦得可真冷清。」曹寅在一旁說道,「死後是如此,想必生前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納蘭性德見這一副淒涼的情景,不由得一陣心酸。他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裡,在那副棺木前的墊子上跪下,磕了一個頭。曹寅也跟著他磕了一個頭。

「你們是什麼人?怎麼亂闖民宅啊?」一個婦人走了出來,她似乎是這家的人,卻不戴孝。

「在下是夕顏的朋友。請問這逝去的人,可是夕顏的母親?」納蘭性德問道。

「對啊。」那婦人說道,「有什麼事嗎?」

「那請問夕顏的父親在嗎?」納蘭性德問道。

「老頭子。快出來。有人找你。」那婦人喊道。

一個精瘦的老頭子從屋內走出來,他死了老婆。卻沒有一絲悲傷的情緒。「什麼事啊?」

「在下是夕顏的朋友。」納蘭性德把木盒交給那老頭子,說道,「這是夕顏存下來的一些錢,托我帶給您,希望您能給您的夫人買一塊好的墓地,辦一場風光的葬禮。」

「哦。」那老頭也不謝,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見木盒中裝著的財物,便笑了。

「老頭子,這麼多錢啊。」那婦人湊過去,看著木盒中的財物,「改天給我們的兒子買些好東西。」

納蘭性德一聽,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氣。但他是修養極好的人,只是歎了一口氣,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給那婦人。「這錢,您拿去添些東西吧。」納蘭性德說道,「夕顏存下來的錢,還望您能用在她母親的葬禮上。」

那婦人的眼珠滴溜溜的轉,賠笑道:「大人說的是。民婦一定照大人的意思辦。」

納蘭性德不願在此地久留,與這樣的人待在一起,讓他覺得渾身不舒服。於是他便告辭,和曹寅一起走了出去。

「容若兄。我覺得你這銀子是打了水漂的。」曹寅跟在他的身後說道,「就算你多給他們一些銀子,他們還是會把夕顏的錢佔為己有的。」

納蘭性德一臉的沉鬱,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說道:「那我又能如何呢?畢竟是別人的家事,我不便插手。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兩人走到大街上,這一帶是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人來人往,一派太平景象。

「南邊的戰事還沒有結束。那裡的百姓什麼時候才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啊?」納蘭性德感慨地說道。

「我好幾次向皇上請求讓我去南方打仗,可皇上就是不同意,說我年輕,沒有經驗,怕壞了事。」曹寅說道,「我身在京城,看著那些大臣們上報的軍情,心裡可急了。」

「這仗已經打了四年了。」納蘭性德歎了一口氣,說道,「多少將士死於戰場,多少百姓失去了親人。那些藩王們,就為了自己的私慾,使得天下生靈塗炭,百姓民不聊生。你看京城是太平了,可是南方呢?南方的百姓日日都在流淚啊。」

曹寅正想說些什麼,卻見一頂小轎從他們身邊經過。轎中的女子撩起轎簾,探頭往外看。

「沈宛?」曹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麼到京城來了?」

「誰?」納蘭性德問道。

「沈宛啊!江南才女沈宛!」曹寅激動起來,跟著轎子跑著,一邊跑一邊叫道:「沈宛!沈宛!」

沈宛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令轎夫停了轎。曹寅大步跑上前,站在轎窗邊,喘著氣。「沈宛,你怎麼到京城來了?」

「原來是曹兄啊。」沈宛嫣然笑道,她的嘴角浮現兩個淺淺的酒窩,「我來京城賣字了。曹兄買嗎?」

「買。當然要買。」曹寅呵呵地笑道,見納蘭性德也走過了,便介紹道,「容若兄,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江南才女沈宛,字御蟬。小宛,這位是納蘭性德,字容若。」

「原來是納蘭公子。小女子在江南久聞公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儀表堂堂,非閒人也。」沈宛微微笑道,兩個酒窩若隱若現的。

納蘭性德見她笑起來的樣子與紫韻十分相像,心裡一動,隨即也笑道:「沈姑娘的《選夢詞》做得很好,在下早已拜讀,對姑娘的才華敬佩不已。」

「好啦。你們兩個就不要在大街上久仰來敬佩去的了。我去備一席好菜,就當給小宛接風洗塵。」曹寅拍了拍納蘭性德的肩,笑道。

「我今日有些事,得回家一趟。」納蘭性德說道,「改日我再請沈姑娘吃飯吧。」說罷,別告辭離開了。

「真掃興。」曹寅說道,「小宛,我們走。曹兄帶你去吃好吃的。」

沈宛從轎子裡探出頭,望著納蘭性德遠去的背影,目光中充滿了無限柔情。

納蘭府在後海北沿,坐北朝南,分為東中西三路。納蘭性德一進門,便有長隨上來稟報說老爺在書房等著公子。於是納蘭性德便急匆匆地趕往書房。

進了書房的門,便見父親坐在書桌前,一臉怒氣。

「阿瑪。我回來了。您找我?」納蘭性德垂手笑道。

明珠一拍桌子,跳起來,指著納蘭性德的鼻子,大罵道:「你這個不長進的東西!」

正文 第十一回 如初見秋風悲畫扇

納蘭明珠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在朝中除了索額圖,沒有人敢與他抗衡。這年,康熙授他英武殿大學士,累加太子太保,使得他更加風光。

此時的明珠已是中年,體型修長,仍有一股清秀之風,透出儒雅之氣。他是文臣,修養是必不可少的,在宦海中沉浮多年,又添了幾分老成穩重。

當他的堂妹惠嬪納蘭氏派太監出宮告訴他有關納蘭性德與紫韻的事時,明珠的臉上沒有任何的神情變化。明珠命人給太監拿了些銀子,笑著送走了他,然後一轉身,鐵青著臉往納蘭性德的書房走去。

納蘭性德不在書房,一問那些書僮,說大公子進宮去了。於是明珠便坐在納蘭性德的書桌前,氣呼呼地等著納蘭性德回家。納蘭性德是他的長子,自幼天資聰慧,讀書過目不忘,數歲便會騎射,可以說是文武全才。他對這個兒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眼看著納蘭性德慢慢的長大,他也考慮著為納蘭性德娶親的事。雖未與納蘭性德說過,但他與夫人商量過很多次,覺得兩廣總督盧興祖的女兒不錯,正想上門提親,哪知這乖巧聽話的兒子竟給他弄出這麼一檔子事來。

明珠越想越氣,他的兒子怎麼會看上一個包衣奴才呢?這一股氣一直憋著,等到納蘭性德回家,垂手給父親請安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桌子上。

納蘭性德見父親暴跳如雷的樣子,吃了一驚,問道:「不知我做錯了什麼?竟讓父親大人如此生氣。」

「做錯了什麼?哼!你跟那個包衣奴才的事,我全知道了!」

「啊?」納蘭性德遲疑了一下,怎麼會呢,是誰告訴父親的?他沒有示弱,反而理直氣壯地說道:「既然父親大人知道了,那兒子也不瞞您了。兒子與紫韻是真心相愛的,還望父親大人成全。」

「成全?你做夢!」明珠怒道,「我們納蘭家是不會允許一個包衣奴才當少夫人的!」

「兒子非紫韻不娶。」納蘭性德的聲音雖然不響,但話語很堅定。

「你!你要氣死我嗎!」明珠舉起手,欲打下去。

「老爺。別激動。」明珠夫人走進來,抓住明珠的手,不讓他打到納蘭性德。她一轉頭,對納蘭性德說道:「你阿瑪正在氣頭上,你先出去。額娘好好跟你阿瑪說。」

納蘭性德無法,只得離開了書房。

納蘭明珠的夫人是英親王阿濟格的女兒,一等誥命夫人,愛新覺羅氏。英親王阿濟格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子,多爾袞的親哥哥。

「老爺。」明珠夫人扶著明珠坐下,自己搬了張椅子來坐在一旁,「這件事,您就交給我來辦吧。」

「你?你有什麼法子?咱們這個兒子從小就脾氣倔,想讓他回心轉意,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啊。」此刻明珠已經平靜下來,緩緩地說道。

「這些才子佳人的風liu事兒,戲裡演的還少嗎?我雖是一個婦道人家,但戲看得不少。」明珠夫人笑道,「跟著戲裡頭學一兩招,保管讓咱們兒子娶把盧家的小姐娶回來。」

「哦?」明珠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自己的妻子絕非等閒之輩,愛新覺羅家的女人個個都很強勢,「那就看夫人的手段了。」

明珠夫人抿嘴一笑。她從小跟著父親阿濟格和叔叔多爾袞,看慣了朝中爾虞我詐之事,對宮廷妃子的爭鬥也非常清楚,嫁到明珠家後,明珠又娶了幾房姬妾,她雖然年老色衰,但在那些明艷的女子中,仍保持著不敗的地位。眼看著自己的兒子竟然要被一個包衣奴才勾引走,她哪裡容得下。

這夜,康熙駕臨景仁宮。榮嬪依舊如往常一樣,微笑著盡心地服侍。半夜的時候,康熙醒了過來,看著身邊躺著的榮嬪,他一直覺得對不起榮嬪,她給自己生了五個兒子,卻只活下來一個。三阿哥還在襁褓之中,能不能撫養長大還是未知。宮內隱隱約約的有些傳聞,說榮嬪的孩子都是死於非命,背後有人下了毒手,但他不能查,這一查說不定會牽連一大片,到時候難以收場。前頭的皇后赫捨裡氏因難產而死,也有傳聞說是被人所害。康熙在這宮裡待了二十多年,深知這宮廷的險惡,看似平靜的湖水,但水面下的水流暗急。

他又想到三藩的戰事。康熙十二年,他在一幫大臣的鼓勵下,下令撤藩。平西王吳三桂在雲南斬雲南巡撫朱國治,自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提出「興明討虜」,打著反清復明的旗號與朝廷開戰。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也跟著響應。三藩的戰事,到現在已經持續了四年,康熙從未為撤藩之事而後悔。這三藩,不得不撤。如今戰況明顯好轉,勝利指日可待。

康熙由后妃之事又想到朝中之事,想了一會兒,睡不著了。這裡是景仁宮,去看看紫韻吧。他便悄悄地起床,穿了鞋子,走出殿外。殿外的守夜太監和宮女見皇帝出來了,趕緊跪下行禮。康熙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以免吵醒了榮嬪。

「朕就在這院子裡走一走。馬上就回來。你們不要跟著,好好在這裡守著。」康熙小聲地說道。

他走到紫韻的屋子附近,忽然想到現在是深夜,紫韻應該已經睡熟了。但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了,馬上折回去也沒有意思。他想在紫韻的窗外站一會兒,那裡離紫韻很近。待走到紫韻的房前時,他看見黑暗中有一個人影坐在房簷之下,仔細一看,正是紫韻。

「你怎麼還沒有睡呢?」

紫韻正在想心思,被著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黑暗中的康熙,便笑了。「原來是小德子啊。」她想康熙招了招手,「來。到這裡來坐。」

康熙走過去,坐在紫韻的身邊。「怎麼了?睡不著嗎?在想什麼呢?」

紫韻低頭一笑,說道:「想家。」

「想家?」

「嗯。我想回家。」紫韻聞到康熙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感覺很溫暖,「真希望早點到了出宮的日子,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

康熙一想到紫韻出宮以後,自己便再也見不到她,不由得心裡一痛,勉強笑道:「你就這麼想回家嗎?在宮裡住著不好嗎?」

「你就這麼希望我成為一個白髮宮女,孤寂一生,然後老死宮中嗎?」紫韻開玩笑地說。

「也不一定非要當宮女啊。難道你就不想當皇上的妃子?」

「當皇上的妃子?」紫韻還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笑道,「我才不要呢!」

「為什麼?據說當皇上的妃子可是天下女子的心願。多少家庭爭破了頭,把自己的女兒往宮裡送呢。」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只想平平安安地過了這幾年,然後出宮過自己的平凡日子。」紫韻想到宮裡的爾虞我詐,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又笑道,「據說皇上得過天花,雖然痊癒了,但落下滿臉的坑。我才不要嫁給一個大麻花呢。」

康熙一聽這話,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摸自己的臉。他小時候得過天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被選為順治的繼承人,榮登寶座。雖然臉上是有幾個疤印,但是痕跡很淡,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不知道是哪個奴才在背後嚼舌根。若是別人說出來,他倒不在意,一笑便過去了。但從紫韻口中說出來,他又急又氣,恨不得把那個造謠的奴才拉出來抽上幾百鞭子。

「小德子,你怎麼了?沉著一張臉。」紫韻在黑暗中看不起康熙的臉,只是隱約發現他的神情有些變異,「乏了吧。回去睡吧。」說罷,自己也站起來,拍了拍衣服的下擺。

「今晚的月亮真大真圓。」紫韻抬頭看著夜空中那一輪明月,讚歎道,「曹操的《短歌行》裡說,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月亮明亮了,就把星星給掩蓋了,說的就是這個吧。你瞧,都看不到星星了。」

「月亮的光芒掩蓋了星星的光芒。就像人一樣,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只覺得全世界都是她,別人也消失了。」康熙若有所思地說道。

紫韻嘻嘻一笑,說道:「小德子,看不出你還是個情聖啊。」她忽然想到小德子是個太監,趕緊住了口,不在往下說,怕傷了他的自尊心。

康熙一笑,伸手輕輕地拍了拍紫韻的頭,溫和地說道:「夜深了。去睡吧。」說罷,背著手離開了。

在康熙來之前,紫韻一直獨坐著想著納蘭性德。她手裡握著納蘭性德送給她的玉珮,回憶著第一次見到納蘭性德的情景。

那日她拿著幾件針線活,去京城官員的後院賣給那些夫人小姐們。回家的路上遇見幾個潑皮無賴,眼看著他們向她撲過來,納蘭性德正好經過。

她仍記得那天納蘭性德的模樣,白色寧綢長衫,石青緙絲褂,青緞羊皮靴。他的眸子透著憂鬱,他的嘴角帶著傷感,一股文弱書生的樣子。但他跳下馬,只是幾招,便制服了那幾個無賴,又是那麼英武。他走到她的面前,問她有沒有受傷。他的語氣非常溫和,聲音好聽極了。他扶起她,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香氣,冷冷的,幽幽的香氣,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此後,他借書給她,跟她講解書中的內容。他教她下棋,教她畫畫,教她撫琴,教她練習書法。她的字跡像他,她的畫風像他,她的棋藝琴藝都像他。

她想起白天惠嬪的那一個耳光。她早就知道,他們的愛情會遭到百般阻攔,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早。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受到多少委屈,都不要放棄。

她記得納蘭性德握著她的手,深情地望著她的眼睛。

「我會等你的。」他說,「我一定會等你的。」

我相信你。紫韻望著夜空中那一輪明月,在心裡說道,我相信你。

正文 第十二回 若等閒故人心易變

因為要進宮早朝,所以納蘭明珠和納蘭性德父子倆很早便起來了。坐在花廳裡,兩個人默默地吃著早飯,誰都沒有說話。

明珠夫人帶著幾個丫鬟走進花廳,待父子倆用過早飯後,張羅著收拾碗筷。

「兒子。等一等,額娘有話跟你說。」明珠夫人見納蘭性德起身要走,趕忙說道。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朝納蘭性德招了招手,「來,坐到額娘身邊來。」

納蘭性德只好走過去,坐在明珠夫人身邊的椅子上。

「兒子啊。你說的那個叫紫韻的宮女,額娘去打聽過了。」明珠夫人語重心長地說道,「額娘知道你喜歡她。額娘也願意成全你們。可是……她已經是皇上的人了。」

納蘭性德猛得一抬頭,露出驚訝的神情,說道:「不可能。紫韻不是那樣的人。」

「宮裡的女子,都是皇上的人,皇上想要誰,還不就要了誰呀。」明珠夫人說道,「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問那個叫紫韻的姑娘。就怕她不承認。被皇上寵幸後,卻沒有封號,心裡巴巴的,想著若是出宮了,還有你這個大少爺做她的退路呢。」

「額娘。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納蘭性德說罷,扭頭跑出了花廳。

紫韻不是那樣的人。納蘭性德在心裡對自己說。她說過,她在宮裡一直低調處事,只盼著出宮與我團聚,怎麼會去接近皇上,甚至被皇上寵幸呢?不對。她說她沒有見過皇上,可皇上怎麼認識她呢?納蘭性德想起那日紫韻托康熙帶給自己木盒。她居然還讓皇上幫她托帶東西,看來兩人並不陌生。

紫韻。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了,我自認為非常瞭解你。可是你……可是你卻讓我看不透……

納蘭性德悵悵的,心裡紛亂著。上朝的時候,他滿懷心思地站著,康熙和別的大臣們說了什麼,他全然沒有聽進去。只是望著龍椅上的康熙,看著康熙那股凌人的氣勢,心裡想著紫韻的事。

紫韻終於把三阿哥的肚兜做好了,拿給夕顏看。夕顏誇紫韻的針線活做得細緻,向她請教針法。兩人正說著話,只見惠嬪身邊的珊瑚走了進來。

「你有什麼事嗎?」夕顏擋在紫韻面前,冷冷地看著珊瑚。

「夕顏姐姐。我們倆是老相識了,你是知道的,我只不過是替娘娘傳話而已。」珊瑚笑道。

「惠嬪有什麼話傳給我?」紫韻問道。

「娘娘說了。他們納蘭家要辦喜事了。明珠大人的公子納蘭少爺要迎娶兩廣總督盧大人的千金。娘娘知道紫韻與納蘭少爺是舊相識,因此派我前來通個信兒,若紫韻你有空,請賞光到納蘭府上喝杯喜酒。」

怎麼會呢?納蘭性德怎麼忽然說要成親呢?假的,都是假的。紫韻心裡想著,但面上卻不露出來,擠出一絲笑意,說道:「有勞娘娘費心。請珊瑚姐姐替我回稟娘娘,若紫韻得了假,一定前去納蘭府討一杯喜酒喝。」

「娘娘就說了這些。」珊瑚笑道,「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夕顏姐姐,紫韻妹妹,我告辭了。」

夕顏冷冷看著珊瑚的背影,回轉身來,卻發現紫韻渾身都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激動的。「你別相信惠嬪的話。她故意這麼說的。是來挑撥你和納蘭公子的關係的。」

紫韻低著頭想了一會兒,說道:「惠嬪斷然不會隨便編出個謊言騙我。我要去前庭,我要去找他,我要去問個明白。」

「也好。」夕顏淡淡地說,「你去吧。」

紫韻問了幾個宮女,得知納蘭性德正在乾清宮陪著康熙與一些大臣們議事。於是她便在乾清宮旁的牆邊站住了,等著納蘭性德出來。大約等了一個多時辰,她的額上滲出了汗珠,心跳得很厲害。萬一,萬一惠嬪說的是真的呢?兩廣總督的千金,比自己這個包衣奴才好了多少倍,納蘭性德會一直等著自己嗎?

正在她思緒萬千的時候,納蘭性德走乾清宮的大殿內走了出來。紫韻見他從白玉石階上走下來,趕緊迎了上去。

納蘭性德剛挨了康熙的訓,他今天一直神情恍惚的,康熙叫了他幾遍,他都沒有聽到。「你乏了吧。先退下。」康熙擺手,讓他出去。他向康熙行了禮,退出大殿。走下白玉石階,他一抬頭便看見紫韻朝他走來。

待紫韻走到他的面前,他問了一句:「你來這裡做什麼?」

紫韻很久沒見納蘭性德,一見到他,心裡充滿了無限柔情,即使他真娶了盧家小姐,她也不顧了。剛想說幾句溫存的話,卻聽到納蘭性德甩了這麼一句冷冰冰的話過來,心裡頓時涼了半截。「我有點事。我是來……」紫韻硬是把「來找你的」這四個字嚥了回去。

納蘭性德也日夜思念紫韻,但他一直在想母親的話是否是真的。若紫韻真的不認識康熙,怎麼會托康熙帶東西給自己。若紫韻認識康熙,這也無妨,告訴自己便是,何苦要騙自己說她沒用見過皇上呢。現在又見她出現在乾清宮前,這乾清宮是康熙處理政務的地方,她來這裡,莫非是來找康熙的?但也有可能是來找自己的。納蘭性德自從聽了母親那一番話後,沒有勇氣問紫韻是不是來找自己,只是問她來做什麼,心裡卻期待著紫韻說是來找他的。可紫韻這麼回答,讓他十分失望。

他愛極了眼前這個女子,不忍心直接問她與康熙的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紫韻等了半日,不見納蘭性德開口,心想,他果然另有所愛了,所以連話都不想跟我說了。她一陣心酸,忍住了,擠出一絲笑容,問道:「盧家小姐……很漂亮是嗎?想必,也是一位才女吧。」

納蘭性德也是才知道盧家小姐的事,他驚訝,怎麼紫韻也知道了?聽她這麼問,他說道:「不。不是的。她遵循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道理。什麼都不會的。」

他這麼說,意思是自己不愛盧家小姐,但在紫韻看來,他的意思是已經和盧家小姐成了定局,為自己的妻子說謙虛話。紫韻心裡一痛,冷笑了幾聲。

納蘭性德見她這般冷漠的樣子,不由得也來了氣,問道:「那你跟皇上呢?」

「皇上?我連皇上的面都沒有見過。」

撒謊。她在撒謊。納蘭性德憤憤地想到,為什麼她要騙我?才入宮幾個月,她便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個紫韻已經不是我愛的那個紫韻了。我的紫韻死了。我的紫韻已經死了。

他心灰意冷,對紫韻非常失望,也不想再說下去,轉頭便頭。

紫韻與納蘭性德認識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他對自己如此無禮,連句告辭也不說就自顧自走了。她感到心寒,自己入宮才幾個月,納蘭性德便另結新歡,居然要成親了。她呆站在那裡,手腳冰冷,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納蘭性德一邊走一邊吟道,隨即發出一陣大笑。

紫韻終於忍不住,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

正文 第十三回 通心語夕顏解疑癖

康熙處理完朝中瑣事,帶著一群太監宮女來到承乾宮。貴妃佟佳氏得知康熙駕臨,早早地便等候在殿外。見康熙來了,便蹲了一個萬福。

「進去吧。」康熙扶起佟佳氏,與她一起走進殿內,「朕不過是來用個午膳,你還巴巴地在門口等著。」

佟佳氏婉然一笑,說道:「這是臣妾願意的。等待皇上的時候,臣妾心情非常愉快。」

康熙在上首坐了,見桌上只有四菜一湯,笑道:「這菜不錯。若多了,我們兩人也吃不完。宸盈,還是你瞭解朕的心意啊。」

佟佳氏給康熙盛了一碗湯,笑道:「皇上曾多次強調,宮廷要去奢存儉。如今南方在打仗,國庫空虛,正是使銀子的時候,臣妾理應為皇上節約。」

康熙接過佟佳氏遞給他的湯,用勺子舀著喝了一口。「宸盈。朕有話要跟你說。」他放下碗,說道。

佟佳氏不知康熙要說什麼,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正色說:「皇上請講。宸盈聽著呢。」

「朕……朕喜歡上一個人……」康熙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道。

佟佳氏心裡一痛,但臉上又不能表露出來。皇帝理應由三宮六院,她沒有理由吃醋。「那宸盈可不可以問問皇上,這個幸運的女人是誰呢?」佟佳氏笑道。

「她是個宮女。」

「宮女……」佟佳氏微微一笑,「看了這位宮女好福氣啊。」她觀察著康熙的神情,揣摸著康熙的心意,「難道皇上有什麼難處嗎?」

康熙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道:「宸盈,你是朕的表妹,又是朕的妻子,我們倆的關係再親密不過了。朕這番話,也只能對你說。」

「皇上有什麼話,都可以對宸盈說。」佟佳氏露出花朵般燦爛的笑容。

「朕……朕喜歡她……但是……朕不知道該怎麼對她……朕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

「這有何難?派一個太監或者宮女去知會她一聲,說皇上要寵幸她,讓她做好準備。她知道了,一定會感恩戴德地等著皇上的駕臨呢。」佟佳氏笑道,「若皇上覺得禮數上簡慢了些,那臣妾可以親自去跟她說。」

「不。」康熙搖了搖頭,說道,「朕要親自跟她說。」

佟佳氏見康熙的眸子流露出堅定的神情,便賠笑道:「看了皇上是正的很喜歡這個宮女。她叫什麼名字?臣妾認識她嗎?」

「她叫紫韻。是榮嬪宮裡的。你替朕多留個心,不要讓別人難為她。」康熙拿起筷子,點了點那些菜說道,「來,別光顧著說話了,吃飯吧。」

這頓飯,康熙吃得很開心。他藏在心裡的秘密終於可以一吐為快,並且他下定決心,打算開口向紫韻表白心意。坐在一旁的佟佳氏則吃得一點都不暢快,她一直在心裡盤算著。

康熙吃完了飯,便起身前往乾清宮,他還有幾本奏章要批,也打算在乾清宮的寢殿裡睡個午覺。佟佳氏把康熙送出承乾宮,看著康熙走遠了,才回轉身來。

她一進殿,便把汀蘭叫了過來。

「等一會兒,你傳本宮的旨意,命那個叫紫韻的宮女來承乾宮。本宮有話要對她說。」

「娘娘打算怎麼做?」汀蘭問道。

「本宮打算,親自把這個紫韻送到皇上面前。一來,給皇上一個驚喜,讓他對本宮心存感激。二來,本宮要讓這個紫韻記得本宮對她的恩,本宮要把她收到自己的門下。」

「可是,娘娘,你不是曾經說過,用狼趕跑了狐狸,也會受到狼的侵害嗎?」

「那時是那時,此時是此時。情況不一樣。那時皇上並不知道有一隻狼,所以我們就沒有必要塞一隻狼給皇上。如今皇上看上一隻狼,想把她收在自己身邊,那我們就做順水的人情。」

「娘娘。」汀蘭笑道,「說來也巧,這個紫韻和上次被罰去辛者庫的衛微是好姐妹。」

「哦?是嗎?」佟佳氏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笑道,「那這個紫韻可有把柄抓在本宮手裡了。到時候,若她不聽話,本宮就以衛微的性命要挾她。量她也不敢跟本宮唱反調。」

紫韻回到房間的時候,夕顏正在縫製一雙鞋子。她見紫韻一回到房間就撲倒在床上,便知道她與納蘭性德談得不好。

走過去,見紫韻的肩膀一聳一聳的,雖然沒有聲音,但也知道她在哭。夕顏無話,只是坐在床沿上看著她。

紫韻哭了一陣。進宮以來,她從來都沒有這麼暢快地哭過。對家鄉的思念,對親人的想念,對宮裡複雜人情的厭惡,對衛微的憐惜,對納蘭性德的愛和恨。她恨他,她恨他,僅僅才幾個月,他就要娶別人了。當初的誓言,當初的承諾,他全忘了。她卻傻傻的,一直相信他,一直守著這份愛。

騙子。納蘭性德是個騙子。紫韻把這一股腦兒的愁緒和痛苦都化為淚水,全都湧了出來。就盡情的哭吧,哭完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她紫韻不是緊抓著過去不放的人,她要釋放那些不好的情緒,她要在這宮裡堅強地活下去,她要往前看。

眼淚流完了。她用袖子狠狠地擦著自己的臉。爬起來,對著坐在床邊的夕顏,露出笑容。「我沒事。」紫韻笑著說道,眼眶裡還有殘留的淚水,「我真的沒事。」

夕顏不說話,只是把手中的一張紅色喜帖遞過去。

紫韻接過一看,上面寫著納蘭性德與盧家小姐的名字。心裡一痛,又流了幾滴淚。

「這是剛才惠嬪派人送來的。」夕顏淡淡地說道,「她說到時候,她准你的假,請你去參加呢。」

紫韻冷笑一聲,把請帖仍在地上。

「夕顏。你在嗎?」門外有個太監喚著夕顏的名字。

夕顏走出去一看,見是承乾宮的小杜子。「小杜子,你怎麼來了?」夕顏問道。

小杜子往四周看了看,走上前說道:「我有事要告訴你。我們還是進屋說吧。」

夕顏見他這般小心的樣子,心知他有什麼緊要的事,趕緊讓他進了屋。原來夕顏在承乾宮的時候,與這小杜子是最要好的。小杜子偷聽到貴妃佟佳氏與汀蘭的一番話,他見過紫韻幾面,覺得紫韻是個好姑娘,再加上紫韻是夕顏的朋友,便趕來景仁宮報信。

「小杜子,謝謝你了。」夕顏聽了小杜子的一番話,感激地說道。

「別客氣了。我們都這麼多年的交情了。」小杜子起身道,「我得回去了。萬一貴妃娘娘找我,我得去應個景兒。」

夕顏把小杜子送出門外,然後關上門,走到紫韻的床邊。

紫韻似是被這消息驚到了,瞪著一雙大眼睛,一臉的訝異。「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皇上。他怎麼會……」

「那天晚上,跟你在屋外說話的小太監是誰?」夕顏淡淡地問道。

「小太監……哦,那是小德子,在乾清宮當差的。」紫韻回答道。

「小德子?乾清宮?」夕顏嘴角浮現一絲冷笑,「別說乾清宮沒有這個小德子。在這個宮裡,能被叫做小德子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皇上跟前的李德全。但那李德全是個白胖的中年人,並不是你所認識的小德子。」

「那小德子是……」紫韻更加迷茫了,「他是誰?」

「他就是當今聖上,愛新覺羅·玄燁。」

什麼!紫韻彷彿被雷劈中一般,驚訝地無法動彈。過來好一會兒,她才舒緩過來,嘴唇發白,手微微顫抖。「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那晚,我醒過來,聽見有人在外邊說話,於是把窗開了一條縫,往外看著。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正是皇上。」夕顏淡淡地說道,「我在承乾宮貴妃娘娘跟前待了那麼久,皇上的模樣,我非常清楚。」

「可是……他為什麼說自己是小德子呢?他還……」紫韻想到康熙幾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給自己送藥,幫自己傳遞財物出宮。

「現在的問題,不是皇上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身份,而是你,你明不明白自己當前的處境?」夕顏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冰冷之氣。

「我明白。」紫韻慘然笑道,「相愛多年的心上人背叛了我。我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和對未來的期望。皇上看上了我,想要寵幸我。貴妃娘娘那邊又不讓我安生,想要用衛微來要挾我,讓我按她的吩咐做事。」

「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怎麼做?」

「這還用想嗎?他們都在逼我。」紫韻下了床,撿起地上的紅色喜帖,「納蘭性德要娶別的女人了。我就算是到了日子出了宮,也是嫁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還不如就留在宮裡,待在皇上身邊。皇上他人不壞,只是他身邊的人太壞。我那可憐的妹妹衛微還在辛者庫,我不能讓她繼續受苦。我……我要去侍奉皇上。」

「你可是想清楚了。在宮裡的日子,可是充滿了看不見的陷阱。」

「我知道這宮廷有多可怕。」紫韻的眸子背後有一股堅毅的寒氣,「我想清楚了。」

「你知道?」夕顏冷笑道,「你不知道!」她撫著床柱,淡淡地說道:「我是貴妃娘娘派到景仁宮來的,這裡的人對我不好,那是有原因的。我的確是奉貴妃娘娘的命,來這裡做她的眼線的。」

「這個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不是壞人。你並沒有做傷害別人的事。」

「還有你不知道的呢。我在這裡待了段日子,漸漸的也明白了一些事的原委。」夕顏淡淡地說道,「你道你和衛微是怎麼被榮嬪弄到景仁宮來的?那日你們這群新進宮的宮女遇到了宜嬪,宜嬪一眼就看到了衛微花容月貌。她到景仁宮來找榮嬪喝茶,就隨口把這事告訴了榮嬪。宜嬪這人,雖然性格張揚了點,脾氣跋扈了點,但卻是個直腸子,過不了多久便把衛微給忘了。而榮嬪呢,她想與各個妃嬪們處好關係,聽榮嬪這麼說,便打算把衛微做人情送給宜嬪。因此她派人趁你們不在的時候,從你們的箱子裡翻出兩塊絲帕,當做借口把你們調到了景仁宮,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原來如此,難怪這放在箱子裡的絲帕會出現在榮嬪的手上。紫韻咬著牙,沒想到衛微居然成為了榮嬪拉攏宜嬪的工具。

「衛微被罰到辛者庫的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宜嬪的栽贓。宜嬪這事也做得太顯山露水了些。」夕顏繼續說道。

「後來宜嬪來景仁宮找我。想必是我替皇上吸了蛇毒,皇上在宜嬪面前提起我的名字,宜嬪不放心,所以宜嬪便到景仁宮來看看我長什麼樣。幸好那日我因為唇上沾了蛇毒,臉變得醜陋不堪,不然她一定會設法針對我的。」紫韻說道。

「正是如此。那次,你是因禍得福。」夕顏說道,「至於你和納蘭性德的事,你知道是誰告訴惠嬪的嗎?」

紫韻想了想,說道:「我和納蘭性德是事,連你都不知道。在宮裡,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三個。衛微,小德子,還有榮嬪。衛微不會做這種出賣朋友的事。小德子是皇上,況且他只是知道我認識納蘭性德,並不知道我和納蘭性德的關係。如此看來,把這事告訴惠嬪的,就是榮嬪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夕顏點了點頭。

紫韻一拳打在桌上,憤憤地說道:「宜嬪善妒,把我的衛微罰到辛者庫受苦。惠嬪蠻橫,硬是要拆散我和納蘭性德。還有那個榮嬪,虧我把她當做好主子,盡心服侍著,她居然把我和衛微當做自己討好其他妃嬪的工具。那個貴妃佟佳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居然想用衛微來要挾我替她做事。這宮裡的妃子,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夕顏看著紫韻那堅毅的神情,忽然發現紫韻的眸子背後有一股強大的冰寒之氣,她微微一笑。紫韻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正文 第十四回 解語花良宵玉生香

太陽緩緩地往西邊的天際挪去,金色的餘暉從窗外灑進來,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昏黃的氛圍中。烏鴉哇哇叫著,飛往各自的窩。沒有風,樹葉紋絲不動。偶爾垂直地落下一片葉子,也是軟軟的,輕輕的,死氣沉沉的。掉落在地面上,沒有聲音。

晚霞漸漸由金色變為玫紅色,從地平線到天空,由深至淺的,呈漸變的色調。漸漸的,玫紅色變為淡紫色,淡紫色又變為深藍色,直到最後變成一片沉寂的黑。

黑暗再次籠罩著紫禁城。蠟燭點上了,一閃一閃的亮,套上燈罩,散發著昏暗的光。紫韻坐在桌子前,雙手托著下巴,望著那盞宮燈,無力地眨了眨眼睛。

貴妃佟佳氏已經多次派人來請她過去,但她都推脫說有事,一會兒便去。這一個又一個個的「一會兒」連起來,便是到了晚上。天黑了,紫韻的心也隨著天色愈加陰暗。她打定主意,不會去承乾宮見佟佳氏。夕顏也是這麼想的。先去見了皇上,等諸事都妥當了,再去見佟佳氏,到那時她也無法要挾紫韻了。

「你梳洗一下吧。不要打扮地太過了,就像平時一樣便行了。」夕顏替紫韻打了一盆水,端著進了屋。

紫韻梳洗了一下,也不抹什麼脂粉,只是清清爽爽的一張臉。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抿了抿,又把衣服整理了一下。

夕顏在一旁看著,覺得紫韻真的很美。在昏黃的燭光下,彷彿是古代人物畫上的仕女。

「這樣行了嗎?」紫韻婷婷的站起來,問道。

「嗯。行了。」夕顏點了點頭,「去吧。」

紫韻走過來,拉住夕顏的手,輕輕地說了一句:「夕顏。我有點害怕。」

「別怕。」夕顏淡淡地說,「無論你怕或是不怕。都是要做的。」

紫韻點點頭,拉了拉夕顏的手,慘淡地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從景仁宮到乾清宮的路彷彿特別的漫長,紫韻一個人走著,只覺得前路漫漫,沒有盡頭似的。宮巷兩邊的宮燈,發出微弱的光,根本就不夠照亮整條宮巷。紫韻抬頭看了看夜空,滿天的繁星,沒有月亮。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走到乾清宮前。紫韻來過很多次了,可每次都是在乾清宮邊等待或是徘徊。當她提著裙擺,踏上乾清宮前的白玉石台階的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拾階而上。一旁的白玉石柱子上似乎雕刻著什麼紋樣,但夜色昏暗,看不清。殿前寬廣的月台上,銅龜銅鶴彷彿都是一臉悲痛的模樣。

「請問。小德子在嗎?」紫韻攔住一名太監問道。

「小德子?」那太監上下打量著紫韻,心想這宮女是哪兒的,居然敢稱呼李德全為小德子,「你等一等,我去裡面兒看看。」

「謝謝公公。請您告訴小德子,就說紫韻來找他。」紫韻說道。她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報上去,好讓康熙有個準備。

果然,李德全一聽是紫韻來找小德子,趕忙跑到康熙面前稟報了這事。康熙正在西暖閣看書,聽李德全這麼一說,便慌了手腳。

「小德子,來,替朕把有龍的東西全去掉。」康熙命令道。

康熙穿了一件月白色長衫,李德全幫他換掉束金鑲玉腰帶,又換了一雙鞋。

「好了。」康熙整了整衣服,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走到殿外,只見一片夜空如硯台般漆黑,繁星像珍珠一樣點綴。在那片寬廣無際的夜空下,紫韻獨身站在那裡,顯得無比嬌小,無比柔弱。晚風拂起她的幾絲長髮,他忽然有一種想要擁抱她的衝動,手捏成拳,忍住了。

「紫韻。你找我?」康熙溫柔地問道。

紫韻轉過頭來,看見康熙,微微一笑,又低了頭。「我有話想對你說。」

「那進來說啊。」

「進去?這可是乾清宮啊。」

「這……哦,皇上不在,沒有關係的。你進來吧。」康熙走過去,拉住紫韻的手,帶著她進了乾清宮。

紫韻跟著康熙,跨過乾清宮高高的門檻。她感覺康熙的手好溫暖,軟軟的,帶著他的體溫。康熙把紫韻帶進西暖閣,他覺得紫韻的手好涼,握在自己的手中,顯得那麼小。

一進西暖閣,便看見整整一牆的書。書架前擺著一張書桌,書桌上堆著厚厚的奏折。左手邊是窗,沿窗是暖炕,炕上的木幾上也放著奏折。右手邊則是一張雕花木床,床頂上嵌著金板,上面雕刻著各種吉祥如意的圖案,明黃色的帷帳垂下來,用掛鉤固定在兩邊。

紫韻是第一次進西暖閣,她打量著這個屋子。

「是不是有些亂?」康熙笑著,走過去把幾疊奏折擺整齊。

紫韻抿嘴一笑,站在那裡不動。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康熙理好奏折,轉過身來問道。他剛轉過身,紫韻便走上前,輕輕地抱住了他。康熙一怔,隨即不由自主地抱住了紫韻。

「小德子。我真該死。」紫韻依偎在康熙的懷裡,弱弱地說道,「我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我都不想活了。小德子,你知道嗎?我喜歡你……可是你……可是你……」她輕輕地哭了起來。

她說她喜歡我?她說她喜歡我!康熙大喜,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胸膛湧向腦門。「紫韻,別哭啊。我也喜歡你。我也喜歡你啊。」他掩飾不了內心的喜悅,笑著說道。

「可是……你不是……」

「我不是太監。我是皇帝。」康熙大笑道,「朕是皇帝,是天子。」

「什麼?」紫韻從康熙的懷裡抬起頭,一雙大眼睛含著淚,「你是皇上?」她哆嗦了一下,離開了康熙的懷抱,「你怎麼會是皇上呢?你不是小德子嗎?」

「小德子,你進來。」康熙喊道。

真正的小德子李德全從門外進來,向康熙打著千跪下去:「奴才李德全給皇上請安。」他抬起頭,朝著紫韻笑道:「紫韻姑娘,奴才是小德子,皇上只不過是藉著奴才的名兒罷了。」

「好了。下去吧。」康熙擺了擺手,小德子又退了下去。「如果朕不是皇帝,你在這西暖閣發出這麼大的動靜,早就有人來抓你了。」

紫韻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淚,嗔道:「都怪你。你為什麼要騙我。」

「是。是朕的錯。朕不該騙你。」康熙一把拉過紫韻,緊緊地抱住了她,「以後朕再也不會騙你了。」

紫韻依偎在康熙的懷裡,聞到康熙身上那股暖暖的香氣。

「紫韻。你能不能再說一次?」

「說什麼?」

「你說你喜歡朕啊。」

「討厭。不說了。」紫韻打了康熙一下,「您也再說一遍呀。說您喜歡我。」不知不覺中,紫韻把那個「你」字,換成了「您」字。

「朕喜歡你。朕喜歡你。朕喜歡你。」康熙連著說了好多遍,「你讓朕說一百遍也行啊。」

「可是……皇上……紫韻不能再喜歡您了。」

「為什麼?」康熙焦急地問道。

「自古以來,帝王多情,喜歡一個就丟一個。漢武帝口口聲聲說著要打造一座金屋給陳阿嬌,最終還不是廢了她。還有唐朝的……」

康熙用手摀住紫韻的嘴,說道:「別說了。朕和那些皇帝不一樣。的確,朕有三宮六院,朕的女人不止一個,但你要明白,這是朕的責任,是朕對大清,對祖宗,對宗廟社稷的責任。今天,朕不會說因為朕愛你,所以朕今後便只有你一個女人。但是,朕能向你保證的是,從今往後,無論朕的身邊有多少女人,朕的心裡只有你一個女人。」

紫韻聽康熙這麼說,心裡一動,湧起一股感激之情。康熙這番話,比不上那些風liu才子的山盟海誓,但說的確實是實話。皇帝需要有很多女人來替他生兒育女,若是專寵一人,必然會引起風波。

我這麼做對嗎?他對我這麼好,而我不但不愛他,反而要欺騙他,利用他。紫韻望著康熙,心裡非常矛盾。可是,我找不到出路了。我的路,一條又一條的,都被她們堵死了。我不能被困死。我要找一條出路。

康熙拍了拍紫韻的頭,帶著憐惜說道:「這些日子,你在宮裡受苦了。以後,朕會好好待你的。」說罷,深情地望著紫韻的眼睛,俯下身子,輕輕地在紫韻的唇上吻了一下。

紫韻不躲,只是站著。在這一刻,她想起了納蘭性德。納蘭性德那雙憂鬱傷感的眸子,多少次深情地望著自己。今後,他將帶著同樣的眼神,深情地望著他的妻子盧氏。

眼淚在紫韻的眼淚打轉著,不留心落了下來,滴在康熙的臉上。

「你怎麼哭了?」康熙溫柔地問道。

「我……我有點激動……心裡……好開心。」紫韻擠出一絲笑容。

「紫韻。」康熙伸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你願意做朕的妃子嗎?」

紫韻點了點頭,克制著不讓眼淚再流下來。

康熙一把抱起她,往那張雕花木床走去。那張雕花木床,不知躺過多少的嬪妃,以及一些沒名沒分的女子,如今換成她了。當康熙放下明黃色的帷帳時,紫韻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她難以入睡。康熙躺在一旁,睡得很香,嘴角還帶著笑意。她聞到康熙身上的淡淡香味,那種味道暖暖,讓人感覺很安全。納蘭性德身上也帶著淡淡的香味,只不過納蘭性德的味道是冷的,讓人心疼的。她好不容易進入睡眠,卻亂糟糟的都是夢。她看見榮嬪帶著淺淺的微笑,唇下的美人痣若隱若現的。她看見宜嬪坐著步輦經過,斜著眼盯著衛微看著。她看見衛微弱弱地站在那裡,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想去拉住衛微的手,冷不防惠嬪從一旁衝出來,揮手便打了她一個耳光。她被打倒在地,抬起頭看時,卻見納蘭性德遠遠地站在那裡,他的身邊有一個女子,她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隱隱約約的知道那便是盧家小姐。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

紫韻被夢魘了,不住地流淚。

李德全輕輕地把康熙叫醒。天還沒有亮,仍是烏漆漆的一片,但康熙得起床去上早朝了。

「噓。」康熙示意李德全不要發出響聲,以免吵醒了紫韻。他轉過頭,憐惜地看著紫韻,見她眼角的淚,便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拭去。

不知道她做的是什麼夢,竟然難過成這個樣子。康熙不由得一陣心疼。

正文 第十五回 受恩寵宮女封德嬪

手指,在絲綢錦緞的床單上劃過,涼涼的,很舒服。肌膚,在柔軟細膩的被子中裹著,懶懶的,不想離開。淡淡的,一股幽香瀰漫在自己的周圍,彷彿在仙境一般。半夢半醒,雲裡霧裡,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明黃色的帷帳籠罩在四周。烏黑的秀髮撒了一枕,眼角殘留的,還是昨夜的淚痕。

撩起帷帳,外面點著宮燈,康熙站在宮燈前,由太監替他打理著衣物。朝冠,龍袍,朝珠,朝靴。他一臉認真地站在那兒,一股君王的霸氣。在宮燈的映照下,他的側臉顯得分外好看,稜角分明。

紫韻一手撩著帷帳,一手拉了被子在胸前,呆呆地看著。這就是大清國的皇上。從前他是那麼遙遠,那麼高不可攀,但如今他就在她的身邊,那麼近,那麼觸手可及。

「紫韻。你醒啦。」康熙看見紫韻起身,便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溫和地說道,「是朕把你吵醒了吧。」

紫韻搖了搖頭,微微地笑著。

康熙見她雪白的肌膚透著紅暈,一雙眸子如水般溫柔,嘴角兩個笑靨若隱若現,不由得一陣心動。

「朕說過,朕會待你好的。」康熙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臉,又轉頭叫道,「來人啊。」

李德全躬身跑進來,跪在地上,說道:「請問皇上有何吩咐。」

「傳朕的旨意,冊封烏雅氏·紫韻為德嬪。」康熙略一沉吟,說道,「賜永和宮居住。」

「扎。奴才這就去傳旨。」

康熙轉過頭,溫柔地看著紫韻,問道:「你還想要什麼?朕都賞給你。」

「奴婢能夠得到皇上的寵愛,已是感激萬分了,哪敢再奢求什麼。」紫韻低頭謝恩道,「只是,奴婢有兩個請求,還望皇上能夠答應奴婢。」

「不要再自稱為奴婢了。以後要自稱臣妾,知道嗎?」康熙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說吧,你有什麼請求?」

「臣妾有個好姐妹叫衛微,因為得罪了宜嬪,所以被罰去辛者庫,臣妾斗膽,請皇上開恩,赦免了衛微的罪,讓她回到臣妾身邊來吧。」紫韻的眼神充滿了懇切和期待。

「准了。傳朕的口諭,辛者庫宮人衛微,從今日起,在永和宮侍奉德嬪娘娘。」康熙笑道,「另一個請求是什麼。」

「臣妾與宮女夕顏非常投緣,請皇上也把她賜給臣妾吧。」

「這有何難。著宮女夕顏,即日起調往永和宮當差。」康熙呵呵笑道,「難道你就這麼兩個小小的請求,沒有別的了?」

「皇上富有四海,心懷天下,這些事在皇上的眼中當然不算什麼大事,但對臣妾來說可是非常重要的。」紫韻笑道,「皇上允了臣妾,臣妾已經感激萬分。沒有別的奢念了。」

康熙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溫柔地說道:「朕要去上朝了。今天有很多事要處理,恐怕沒有時間陪你。待朕忙完了,就去永和宮看你。」

「皇上不用掛念臣妾,一心一意地處理朝中大事才是正經。臣妾會乖乖地在永和宮等著皇上的。」紫微推了推康熙,說道,「您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康熙起身,走到西暖閣的門口,又想到了什麼,叫道:「小安子。你進來。」

一個小太監躬身從外面進了西暖閣。他不過二十歲左右的模樣,一雙黑眼睛溜溜地轉著,一副鬼靈精怪的模樣。正是由於他的機靈,所以深得康熙的喜歡,聖寵不在李德全之下。

「小安子。今後你就去永和宮侍奉德嬪娘娘。」康熙說道,「你好生侍奉著,若有半點閃失,朕摘了你這顆腦袋。」

「扎。奴才遵命。」小安子跪下磕頭說,「像德嬪娘娘這麼賢惠的主兒,就算皇上不吩咐,奴才也會盡力服侍。娘娘和皇上真是天生的一對兒啊!奴才知道,那個什麼你弄我,我弄你的,就是說皇上和德嬪娘娘啊。」

「什麼你弄我,我弄你?」康熙皺了皺眉,不解地問道。

只聽見身後紫韻倚著床柱笑道:「他說的,是管道升的《我儂詞》吧。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紫韻娓娓地念來,一字一句的,聲音悅耳動聽。

康熙知道紫韻美貌如花,知道紫韻為人善良,卻不知道紫韻原來也通文墨。紫韻的琴棋書畫都是大才子納蘭性德親自教授的,自然不會差,只是康熙不知罷了。「想不到愛妃不但是個美女,賢女,還是個才女啊。」

「不敢當。皇上說的這三個,臣妾都不敢當。」紫韻笑道,「快上朝去吧。別遲了。」

康熙走後,小安子領著幾個宮女進來替紫韻梳洗打扮。紫韻換上湖藍色的旗裝,滾邊上用銀絲鑲著花紋。花盆底鞋子,高高的,走起路來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坐在桌前,看著鏡匣中的自己。肌膚如雪,笑靨如花,但眸子的背後藏著深深的冷寂與落寞。烏黑的長髮用篦子梳好,挽成髮髻,梳成兩把頭。又見小安子抱著一盒首飾進來,笑吟吟的讓紫韻選。

紫韻打開首飾盒,拿起一串珍珠項鏈看了看,又拿起一隻金絲做成的牡丹看了看。她眼睛看著這些琳琅滿目的珠寶,口中說道:「小安子,這會兒皇上不在,李公公也不在。我有話想對你說。」

「娘娘請吩咐。小安子聽著呢。」小安子躬身說道。

「直到昨日,我還是個宮女,跟你一樣,是做奴才的。」紫韻微笑著說道,「我知道做奴才的難處,所以我不會為難你們。但是,小安子,俗話說禍從口出,這話你得記得。管道升的《我儂詞》是作給她的丈夫趙孟頫的。她作這首詞,為的是不讓趙孟頫納妾。剛才你巴巴地在皇上面前提起,皇上不會在意,我也不會在意,但難保宮裡的別人不在意。我不過是皇上的一個嬪,嬪是什麼?拿到宮外的人家去,就是一個妾。你把一個妾當做妻來吹捧著,萬一讓別人知道了,還不給你記上一筆。」

小安子趕緊跪下磕頭道:「奴才不學無術,奴才該死,奴才真的不知道這些東西啊。奴才該死,請娘娘降罪。」

「你不該死。奴才也是人,憑什麼奴才做錯了一點小事就該死,而所謂的主子就算殺人放火了,也不追究呢。」紫韻扶起小安子,說道,「你今後要在我身邊當差,我不會像別的主子那樣懂不懂就罰奴才。我之所以這麼說,你要你明白,在宮裡不要爭頭兒,不然不但害了你自己,還連累了主子。我不會在別人面前責罰你。」

「奴才謹尊主子教誨。」小安子回道。

「教誨說不上。反倒是我,以後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你來教我呢。」紫微笑道,「安公公,你來幫我看看,該戴那只珠釵比較好?」

小安子幫紫韻選了珠釵,替她帶上,又選了耳環配上。待紫韻化好妝,一切都打點妥當之後,小安子說道:「娘娘,按照規矩,今天您得去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是六宮之主,凡是新晉的妃嬪都得去問安。然後,你要去趟慈寧宮,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這兩位宮裡的長輩請安。最後,你還得去趟承乾宮,見見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在宮裡的地位,你心裡也清楚,就不用奴才多嘴了。這一趟兒下來,也得費些時辰,娘娘用過早膳後,便可去坤寧宮了。」

紫韻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先吃早飯。你讓他們把早飯端上來吧。」

「扎。」小安子跑出西暖閣,不一會兒,帶著兩個太監回來了。那兩個太監端著食盒,把食盒中的碗擺放在暖炕的小桌上。這桌子昨夜堆滿了奏折,但現在很乾淨,什麼都沒有,想必是康熙早餐把奏折都帶走的原因。

紫韻見那早膳的食物,小米南瓜粥,一個饅頭,外加四個下粥菜。小安子在旁邊說道:「皇上平日一直都是用這樣的早膳。他說現在國家在打仗,他得帶頭節約,把銀子花在該花的地方。皇上一般都是一碗粥,一個饅頭,兩個下粥菜,因為心疼娘娘,所以又添了兩個。」

紫韻聽他這麼說,心裡一熱,原來康熙貴為一國之主,卻如此節儉。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轉頭對小安子說道:「我胃口小,恐怕吃不完這些。你一早就侍奉我到現在,想必也餓了吧。那個饅頭就賞給你吃了。這下粥菜,皇上給我添的那兩個,我吃。另兩個,你就著饅頭吃了吧。以後告訴御膳房,我的早飯只要一碗粥和一份下粥菜便行了。」

小安子磕頭領了賞,拿著饅頭吃著。那下粥菜,他不敢吃。紫韻說了幾遍,他才夾了一筷。

黑暗散盡開去,窗外亮了起來。新升的陽光透過紙窗映進來,把屋子也映得亮堂了。宮女們把宮燈裡的蠟燭熄了,又輕輕的放回在桌上。紫韻盤腿坐在炕上,吃著早飯,略微有些緊張。自進宮以來,她還未見過皇后。據說皇后一直身體不適,幾乎不出坤寧宮。她對這個主管六宮的皇后有些好奇。至於慈寧宮的那兩位太后,她對那位太皇太后充滿了敬畏。太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歷經太祖,太宗,世祖,康熙四朝,是個傳奇的女子。紫韻很想見見這位偉大的女子。

正文 第十六回 請聖安宮廷藏暗湧

坤寧宮在交泰殿後面,坐北朝南,面闊連廊九間,進深三間。重簷廡殿頂,黃色琉璃瓦。康熙四年,康熙在坤寧宮與孝誠仁皇后赫捨裡氏行合巹禮。赫捨裡氏出生名門,她的祖父是首輔索尼,她的叔父是權臣索額圖。赫捨裡氏十二歲那年嫁給康熙,二十歲便不幸因難產去世。如今著坤寧宮裡住著的是康熙的第二個皇后,鈕鈷祿氏。

這個鈕鈷祿氏來頭也不小。她的父親是輔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鈕鈷祿氏初入宮時被冊封為妃,孝誠仁皇后赫捨裡氏去世後,康熙在康熙十六年八月冊封鈕鈷祿氏為皇后。

鈕鈷祿氏身體一直虛弱,到此時已經無力起身,只能躺在床上。

剛被冊封為德嬪的烏雅氏·紫韻帶著一群太監和宮女,前往坤寧宮,向皇后請安。她與小安子商量了一下,皇后身體弱,太早去會妨礙她休息,故選了一個不早不晚的時間,先派一個太監前去知會,然後才徐徐地走到坤寧宮,站在殿外等候。

「德嬪娘娘。皇后娘娘有請。」一個宮女走出來,蹲了一個萬福,說道。

烏雅氏讓其他的太監和宮女在殿外等候,只帶了小安子一人,跟著那位宮女進了坤寧宮。

殿內瀰漫著一股藥香。直欞吊搭式窗打開著,陽光灑進來,把大殿照得很亮。烏雅氏跟著宮女走到床鋪前,按那宮女指的地方跪了。她行了禮,磕了頭,抬頭才發現原來鈕鈷祿氏一直躺在床上,帳子耷拉著。

「娘娘。德嬪娘娘來向您請安了。」宮女立在床前,躬身說道。

帳子動了動,從帳子內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似是很久不經陽光的照射,彷彿古墓中的女屍一般慘白。非常瘦,骨頭一根根凸起。因為瘦,所以關節顯得很大。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青筋血管。而那血管中的血,彷彿凝固了一般,流動緩慢。指甲剪得很短,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又透著一股青氣,像是一折便要斷的。光看這一隻手,便知道那人已經病入膏肓了。

鈕鈷祿氏伸出手,便已經決定非常吃力。手晃了晃,又垂了下去。宮女是侍奉她久了的,明白她的意思,就把帳子撩起來,用鉤子鉤住。又俯下身,認真地聽著鈕鈷祿氏的吩咐。鈕鈷祿氏的聲音很輕,烏雅氏跪在床前,根本就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德嬪娘娘。皇后娘娘有旨,讓您上前來說話。」宮女轉頭對烏雅氏說道。

「是。」烏雅氏又磕了一個頭,才提著衣擺站起來。她踩著花盆底鞋,一步一步地走進鈕鈷祿氏。看了她一眼,便倒抽了一口涼氣。

鈕鈷祿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原本美麗明艷的臉,變得萎黃。臉頰凹陷下去,嘴很突兀地翹起。因為瘦,所以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便顯得更大了。她似是許久不見陽光的,帳子一撩起就閉了眼,像是畏懼那光的。過了一會兒,她張開眼,眼睛渾濁不堪,眼白都變成黃色的了。

烏雅氏站在床邊,看著這位六宮之主,心裡哀歎。就算當了皇后又怎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母儀天下的威嚴,還不是只剩一把病骨,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降臨麼。

她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不露出來。微微笑著,又向鈕鈷祿氏行了禮,說道:「皇后娘娘氣色貌似好了許多。想必過不了多久,便能痊癒了。」

鈕鈷祿氏雖然病著,但心裡卻明白,知道烏雅氏說的客套話。但自己這個皇后做得實在悲慘,冊封沒多久便病成這個樣子。宮裡的人也都知道,認為自己活不了多久,也便懶怠下來,不來請安問候。即便來了,也是行色匆匆,不願多說話的。她看烏雅氏婷婷地站在床邊,湖藍色的旗袍,淡淡的妝容,既不凸顯,又不辱沒自己。

一個太監端著藥碗進來,走到床邊遞給那位宮女。

烏雅氏側身,笑道:「我來給娘娘餵藥吧。」

「怎麼敢勞煩德嬪娘娘呢。」宮女說道。

「直到昨日,我還是個宮女。這些事,本是我該幹的事。況且,能給皇后娘娘餵藥,是我的榮幸。」烏雅氏說罷,伸手接過藥碗。

宮女不再推卻,把藥碗遞給烏雅氏,然後用一塊帕子墊在鈕鈷祿氏的嘴角。

烏雅氏一手端著藥碗,一手用小銀勺把藥送到鈕鈷祿氏的嘴邊。一勺又一勺地喂鈕鈷祿氏吃完了藥,又替她擦了擦嘴巴。

「拿下去吧。」烏雅氏把藥碗和帕子等都交給宮女,轉頭對鈕鈷祿氏笑道,「娘娘。您再吃幾副藥便可大好了。」

鈕鈷祿氏動了動嘴唇,似是想說些什麼。烏雅氏聽不清,便俯下身子,把耳朵貼近。

「小……心……佳……氏……」

烏雅氏心裡一驚。鈕鈷祿氏這是在提醒她,小心宮裡的人。可是鈕鈷祿氏因為體虛,所以聲音很輕,烏雅氏漏聽了幾個字。她剛想問鈕鈷祿氏,要小心誰,但一個太醫由宮女領著進來,跪在殿門口。他是來給鈕鈷祿氏請脈的。

烏雅氏不便開口,便站了起來,向鈕鈷祿氏蹲了一個萬福,告退了。她跨出大殿的門檻,回頭看去,見宮女又把帳子放下了。太醫坐在一張凳子上,握著線請脈。

不知道這個鈕鈷祿氏是怎麼樣的人。若她不是病成這個樣子,想必也是一個美人。真是可惜了,紅顏薄命。命都快沒了,徒有皇后的名號又有什麼意義。烏雅氏在心裡歎道。

她讓我小心。究竟是指誰呢?小心……佳氏?在宮裡,有權勢的妃子,名字中帶佳的就是兩個人,貴妃佟佳氏和榮嬪馬佳氏。小心佟佳氏?小心馬佳氏?烏雅氏一面想著,一面往慈寧宮走去。

慈寧宮在紫禁城內廷外西路隆宗門西側,用以安置業已歸天的先帝嬪妃。慈寧宮門前是一條東西向的狹長的廣場,走過廣場,北面就是慈寧門。過了慈寧門,走上高台甬道,便可到慈寧宮的正殿。

宮女進殿去通報,烏雅氏站在殿前的月台上等候。她看著月台上的陳鎏金銅香爐,心跳得很厲害。她很緊張,太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是大清朝舉足輕重的人物,無論在宮裡還是朝廷裡都是九言一鼎的。

「您請進吧。」宮女出來,蹲了一個萬福,請烏雅氏進殿。

烏雅氏低著頭,跟隨著宮女進了殿。走了幾步,見一個老婦人坐在錦座上,一旁站著幾個宮女和太監。她便跪了下來,磕頭請安。

「起來吧。」太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的聲音很柔和,就像是尋常人家的老奶奶一樣,「賜坐。」

太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名叫布木布泰,即著名的孝莊太后。她是蒙古科爾沁部貝勒寨桑的女兒,十三歲便嫁給了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第八子皇太極,此時皇太極已近三十四歲。皇太極登基後,冊封布木布泰為永福宮莊妃。在皇太極的妃嬪中,地位最高的是布木布泰的姑姑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哲哲,最受寵的是布木布泰的姐姐關雎宮宸妃博爾濟吉特氏·海蘭珠。布木布泰因為兒子福臨的登基,榮升為太后,在此後的一場又一場政治鬥爭中施展自己的手段,穩固大清朝的天下。

烏雅氏謝了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抬頭看了一眼孝莊。孝莊身穿一件暗黃色的旗袍,幾乎沒有什麼花紋。沒有梳把把頭,只是把頭髮挽在腦後,梳成一個髮髻。她略有些發福,皮膚因為年老而鬆弛下來,但那雙眼睛仍十分睿智,蘊藏著無限智慧。

孝莊淡淡地笑著,問了幾句尋常話,無非是家鄉在哪裡,家裡有哪些人,父母身體如何之類的。烏雅氏沒有想到,名震天下的孝莊竟是如此溫和慈祥,她一一回答了孝莊的話,又向孝莊問了安。孝莊命人端上茶點,烏雅氏喝了茶,用了點心,眼見快到中午,怕孝莊留飯,便起身告辭了。

「我老了。以後皇上還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來照料。」孝莊拉著烏雅氏的手說道,「若得了空,多來我這兒坐坐,咱們喝喝茶,聊聊天。我這個老婆子沒什麼用處了,只盼著兒孫的好。」

「是。臣妾一定常來看望您。」烏雅氏笑道。

「我這腿不好,就不送了。」孝莊笑道。

「臣妾不敢。臣妾告退。」烏雅氏向孝莊蹲了一個萬福,告辭了。

出了慈寧宮的正殿,烏雅氏低聲地對小安子說道:「人人都說太皇太后厲害。今日一見,只覺得她是個慈祥的老太太,相貌和藹可親,話語溫柔文雅,並不見什麼厲害的地方。」

「娘娘,您有所不知。這就是太皇太后真正厲害的地方。」小安子低聲說道,「她的厲害,表面上是不會顯擺出來的。」

烏雅氏點了點頭。表面上威風的人,像那宜嬪惠嬪之類,終究成不了什麼大事。孝莊看似溫柔平淡的一個人,誰能料到她的手段。如此看來,越是表面上不顯露的,越是要提防。她又想到鈕鈷祿氏的那句話。小心。該小心的到底是誰呢?馬佳氏終日帶著微笑,似是一派文縐縐的樣子,其實私底下手段極多。那個貴妃佟佳氏,烏雅氏還沒有見過,但據這些日子的事來看,也是個不好伺候的主兒。

「娘娘。」小安子見烏雅氏站在那裡想著心思,提醒道,「您還得去給皇太后請安呢。」

「哦。那我們走吧。」烏雅氏收回了思緒。

正文 第十七回 皇太后訴心慈仁宮

孝惠皇太后也是博爾濟吉特氏。順治帝廢皇后為靜妃,冊封她為皇后。孝惠雖有皇后之名,但無皇后之實。順治深愛著董鄂氏,對孝惠不理不睬。宮廷的大小事務又掌握在孝莊的手裡,根本沒有孝惠說話的份兒。順治駕崩,康熙繼位,因為孝惠是先帝的皇后,所以被尊為母后皇太后,居住在慈仁宮。

烏雅氏向孝惠皇太后磕頭請安。孝惠走過了,一把扶起她。

「真是個齊整的孩子。」孝惠拉著烏雅氏的手,走到錦座前坐下。她見烏雅氏不敢坐,就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子,笑道,「怕什麼呀?快坐下。」

烏雅氏推不過,便躬身坐在孝惠的身邊。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孝惠問道。

「回娘娘的話。我今年十八歲了。」

「十八歲?那你進宮好多年了吧。」

「不是的,娘娘。我是今年夏天才進的宮。家裡人捨不得讓我入宮,所以一直拖,最後實在沒辦法,才讓我進的宮。」烏雅氏低頭回答道。其實她一直拖著不入宮,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納蘭性德。納蘭性德原本想走些門路,可以幫她免了入宮的義務,但終究沒有成功。一想到納蘭性德,烏雅氏的心像被拗著一般疼痛。

我深愛著他。他卻娶了別人。我曾發誓非他不嫁,現在卻成了皇上的德嬪。真是造化弄人。烏雅氏想到納蘭性德與盧氏琴瑟和諧的樣子,又是心酸又是悲慼,眼淚湧了上來。

孝惠是個忠厚老實的人,哪裡知道烏雅氏此刻的心思,只道她是思念故鄉和親人。她天性善良,見眼前這個柔弱嬌小的女孩眼淚汪汪的樣子,心馬上就軟了。

「好孩子。不要難過。宮裡的女人一樣的命苦。」孝惠知道,成為皇帝的嬪妃後,出宮的機會是很少的,「哀家到這裡已經二十多年了,也不曾回家一趟。有時候想著小時候的事兒,寬廣的科爾沁草原,馬兒,羊群,蒙古包。大家聚在一起,桌上擺滿了美酒和好肉。喝酒吃肉,載歌載舞,別提有多快活了。」

孝惠回憶著往事。她想著科爾沁草原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又想到自己在這深宮裡過的冷清寂寞的生活,不由得一陣心酸,多年的委屈和苦楚聚積在一起,頓時化為眼淚湧了出來。

烏雅氏知道這個孝惠皇太后心裡苦。她不被婆婆重視,不受丈夫寵愛,年紀輕輕便守寡,又無兒無女,宮裡的人知道她無權無勢,也不來巴結她,見了她也只是淡淡的。雖然表面上被尊為太后,但其中的苦楚是別人難以體會的。烏雅氏有些同情她。

「娘娘。」烏雅氏掏出絲帕,替孝惠擦了擦眼淚,「您是有福之人啊。太皇太后疼惜您,皇上孝順您,大家心裡都有著您。臣妾見你掉淚,比臣妾自己掉淚更讓臣妾難過。娘娘,臣妾知道您心裡的苦。從今以後,臣妾會好好孝順您的。還望娘娘不要把臣妾推開才好。」

「傻孩子。哀家怎麼會把你推開呢?像你這樣的乖孩子,哀家疼愛還來不及呢。」孝惠也掏出絲帕,替烏雅氏擦了擦眼角的淚,「乖。不哭了。咱們娘兒倆都不哭了。」

小安子一直侍立在一旁,這時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安子,你哭什麼呀?」烏雅氏問道。

「奴才……奴才見太后娘娘和德嬪娘娘相互關愛的樣子……奴才深受感動……」小安子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躬身說道。

「這小猴子,倒也懂事。」孝惠笑道,命人取了幾顆金瓜子賞了小安子。

小安子捧著金瓜子,跪在地上給孝惠磕頭,口中不住地謝恩。

「啟稟太后娘娘,午飯已經擺下了。」一個宮女進來稟報。

「孩子,今天你就和哀家一起吃午飯吧。哀家一個人吃著也沒什麼意思。這飯那,要人多,吃起來才香。」孝惠攜著烏雅氏的手,一起走出去。

烏雅氏見桌上的菜,葷菜只有一盆肚絲和一盆鵝肉,其他只有兩個素菜和一碗什錦湯。她知康熙用膳簡約,所以宮裡的其他人也不敢鋪張浪費。

她知孝惠是草原上長大的女子,所以做出吃得很香的樣子。很快一碗飯就見了底,她又要了一碗。孝惠見她吃得香,果然高興。「孩子,還是你對我的脾氣。」孝惠邊吃邊說道,「這宮裡的女人啊,一個個的都嬌弱的要命。上次在慈寧宮陪太皇太后用午膳,那個宜嬪啊,吃的那麼少,就像吃鳥食一樣。還有那個榮嬪,端著個碗,簡直就是在數米粒。」

烏雅氏聽著孝惠的話,笑了。接過宮女送上來的飯,又夾了一筷肚絲,吃了起來。

吃完飯,兩個人漱了口,端著茶杯又說了會兒話。烏雅氏見孝惠像是要睡午覺的樣子,便起身告辭了。孝惠拉著烏雅氏的手,一直把她送到慈仁宮大殿之外,還不停地關照她,要多來慈仁宮陪自己說話。

烏雅氏原本想歇息一下,再去承乾宮拜會貴妃佟佳氏。但小安子走到她的身邊,悄悄地對她說道:「娘娘。早上您吩咐的那兩件事,有一件事已經辦妥了。奴才已經派人去了辛者庫,把衛微帶回永和宮。但是……」

「嗯?」烏雅氏皺了皺眉,「但是什麼?」

「但是……那個叫夕顏的宮女,景仁宮不肯放人。」

「不肯放人?為什麼?你難道沒有告訴榮嬪,這是皇上的旨意?」

「奴才說了。但是榮嬪娘娘說夕顏犯了大錯,必須收到懲罰,她不能把一個犯了錯的宮女送到永和宮。」

「犯錯?我看這又是榮嬪耍的花招。」烏雅氏哼了一聲,「小安子,我們先去趟永和宮。」

「那承乾宮呢?娘娘不去了?」

「去。當然要去。不過此刻去承乾宮,我身邊還少了一個人。」烏雅氏說著,嘴角露出微笑。

榮嬪馬佳氏坐在錦座上,晃著手中的茶杯,看著茶葉在水裡晃動的樣子。夕顏跪在她的面前,仍舊是一副淡漠的樣子。

「貼加官。」馬佳氏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這三個字,但在場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貼加官是一種刑罰。將預備好的桑皮紙蓋在犯人的臉上,司刑的人口中含一口水,噴在桑皮紙上。桑皮紙因為受潮而發軟,貼在犯人的臉上。這樣一張又一張地蓋下去,犯人最終會因窒息而死。貼加官與其他的嚴刑拷打不同,它不會留下傷口,可以說是殺人不留痕跡。

夕顏只是冷笑了一聲,並不求饒。幾個宮女走過去,把她拉起來。正要把她帶走的時候,殿外走進一個宮女。

「娘娘。」

「嗯?」

「德嬪娘娘來了。」

「德嬪?」馬佳氏微微一笑,「你是說紫韻吧。」她放下茶杯,擺了擺手,說道:「先把她帶下去,再去請德嬪進來。」

「姐姐為何要命人先把她帶下去呢?」烏雅氏扶著小安子的手,踩著花盆底鞋走了進來。

馬佳氏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快的神情,但還是笑著,款款地站了起來。「德嬪妹妹。」馬佳氏走上前,攜了烏雅氏的手,笑道,「妹妹今日這麼忙,還有空來我這裡坐呀?我這不是怕屋子裡人多,鬧哄哄的,所以讓他們退下,也好清清靜靜地跟妹妹講話呀。」

「哦。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姐姐你有什麼瞞著我的,所以要藏起來不讓我看見呢。」烏雅氏跟著馬佳氏走到錦座前坐了。她看了夕顏一眼,裝作驚訝地說道:「夕顏,你怎麼還在這兒啊?皇上早晨便下了旨,讓你去永和宮。你難道想抗旨嗎?」

「妹妹。是我把夕顏留住的。」馬佳氏讓宮女給烏雅氏上了茶,笑道,「這丫頭犯了錯。得懲罰一下才好。」

「不知夕顏犯了什麼錯?連姐姐這樣寬宏大量的人都想要懲罰她。」

「夕顏給娘娘做的那雙鞋子裡居然藏有一根針。這丫頭心存不軌,必須好好審問一番。」月香在一旁說道。

「原來如此。夕顏這麼大意,確實該罰。不知姐姐可否給妹妹一個面子,把夕顏交給妹妹處置?」烏雅氏笑道。

「妹妹,瞧你這話說的。」馬佳氏微微一笑,「那姐姐可否也要妹妹給姐姐一個面子,不要過問我們景仁宮發生的事。」

「皇上已經把夕顏給我了,她就是永和宮的人。」

「事情既然是在景仁宮發生的,那就是景仁宮的事。」

「姐姐您難道想抗旨不遵?」

「妹妹您難道想借旨越權?」

兩個人都帶著笑,語氣柔柔的,但其實心裡正鬥著勁兒。

「如此看來,姐姐是不會把夕顏交給我了?」烏雅氏微笑道。

「從妹妹進來到現在,我一直都是這麼說的。人,我不會交給您。」馬佳氏笑道。

烏雅氏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出去!你們都給我出去!」

屋內的宮女太監們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瞥著眼看著馬佳氏。

「既然德嬪娘娘讓你們出去。你們就出去候著吧。」馬佳氏說道。

「月香。」烏雅氏對正要退出大殿的月香說道,「你好生看著夕顏。若等會兒我出來,發現夕顏少了一根汗毛,我為你是問!」

「是。奴婢遵命。」月香躬身回答道。隨即便帶著太監和宮女們推出了大殿,又把殿門關上。

「榮嬪娘娘。我們是老相識了,也不必打著啞謎說話了。」烏雅氏看著緊閉的殿門,目光幽幽的,「我不知道夕顏是哪裡得罪您了。但是不管怎麼樣,夕顏,我是要定了。」

「若我偏是不給呢。」

「您不給,沒有關係。這仇,我是記下了。」烏雅氏心一狠,說道,「我不過是個出生卑微的宮女,被皇上看中也是僥倖。萬一有什麼事兒,我死了,便是死了。可是您不一樣啊,您若是死了,那三阿哥怎麼辦?或者,說點折壽的話,若是三阿哥和您一起……哎呀,我真是不敢往下想。」

馬佳氏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兒子,聽烏雅氏這麼說,恨不得一巴掌打過去。但她涵養極好,硬是忍住了,只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你為何一定要跟我作對?」

「我不是要跟你作對。我只是想救回我的好姐妹。」烏雅氏冷冷地說道,「是你。是你一直在跟我作對!」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烏雅氏也不顧那麼多了,她一想到進宮以來的種種事端都是因馬佳氏而起,心中怒火憤燒。

被罰到辛者庫受苦的衛微。差點就被貼加官的夕顏。還有自己和納蘭性德的事。烏雅氏所有的悲憤都湧了起來,一股腦兒地衝向腦門。她忍久了,氣急了,傷心透了,絕望到頂了。若不是因為衛微,因為夕顏,因為家中的父母親人,她早就不活了。如今面對著馬佳氏,看著馬佳氏那副假仁假義的模樣,她覺得噁心。她討厭馬佳氏的假笑,討厭馬佳氏的鳳眼,討厭馬佳氏朱唇下的那顆美人痣。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些奴才也是人。不是被你利用的工具,不是你用來交際嬪妃的禮物。」烏雅氏怒道,「衛微哪裡得罪你了?你要把她送給宜嬪,去討宜嬪的好?我哪裡得罪你了?你要出賣我和納蘭性德,去討惠嬪的好?夕顏就算遺漏了一根針,難道就該死嗎?在你眼裡,我們算什麼?畜生?物件?我們也是人,是跟你一樣有血有肉,會哭會痛的人!」

馬佳氏從小到大一直養尊處優,從來都沒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她呆了一會兒,怔怔地說道:「是。衛微的事,是我故意的。我要跟宜嬪處好關係,我把衛微送給她,當做人情。夕顏的事,我是沒有辦法,不得不這麼做。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自己,全都是為了我的兒子,為了三阿哥。我生了五個兒子,可是只有一個活了下來,我不能再失去三阿哥了。你能體會我這個當娘的心嗎?」

「你當你這麼做,都是為了三阿哥好?做母親的要多行善積德,才能為子女積累福氣。壞事做多了,會折了子女的福。」

馬佳氏聽烏雅氏這麼說,也覺得有理,苦笑了一下,問道:「如果我放了夕顏,你能保證她不把她知道的事情說出去嗎?」

烏雅氏聽馬佳氏這話,隱約猜測夕顏應該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在宮裡,隱晦的事情太多,一件事可能扯出一群人,更可能把無辜的人也牽扯進去。「你放心。我不會讓她說出去的。我向你保證。」

「你帶她走吧。」馬佳氏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就當是我為三阿哥積的福。」

「多謝榮嬪娘娘。」烏雅氏向馬佳氏蹲了個萬福,說道,「娘娘原本是我的主子。我蒙受聖寵,理應請娘娘受禮。」說罷,轉頭向殿門走去。

「紫韻。」

烏雅氏停住腳步,但她並不回頭。「榮嬪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紫韻。你和納蘭性德的事,並不是我告訴惠嬪的。」

烏雅氏冷笑一聲,說道:「事到如今。是誰告訴惠嬪,已經不重要了。」她大步走到殿門口,用力拉開殿門。

殿外不遠處,太監和宮女們都在等候。

「榮嬪娘娘已經開恩赦免了夕顏的罪。」烏雅氏跨過高高的門檻,踏著花盆底走出去。她走過夕顏的身邊,對夕顏微微一笑,說道:「夕顏,來,跟著你的新主子去拜會你的老主子吧。」

正文 第十八回 烏雅氏入主永和宮

秋日的陽光已經不再那麼烈,照在身上也不燙了。夕顏默默地跟在烏雅氏的身後,太監和宮女們遠遠地跟著。走了一會兒,夕顏忽然開口問道:「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烏雅氏轉過頭,大大的眼睛裡閃著笑意。「因為我們是好姐妹呀。」

「好姐妹?」夕顏淡淡地笑了笑,「你已經是德嬪了,原本可以不管我的事,只要算計著宮裡的人情,與各宮妃嬪處好關係就行了。但你為了我,不惜和榮嬪翻臉,值得嗎?」

「我說過,我們是好姐妹。為了自己的好姐妹,有什麼不能做呢?」烏雅氏笑道,她瞇起眼睛,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不過,夕顏,我有些懷疑,那個馬佳氏也許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壞。她一心想保護自己的孩子。這樣愛孩子的母親,怎麼會是壞人呢?」

「在這個世界上,什麼樣的算是好人,什麼樣的算是壞人?」夕顏淡淡地說道,「其實,好與壞,善與惡,並沒有明確的定義。人人都為自己,為了利益和情感相爭奪。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若是光憑她愛孩子這一點來說她不算是太壞,這也有失偏頗。」

「你說的在理。」烏雅氏點了點頭,說道。

「你知道榮嬪為什麼想殺我滅口嗎?因為我知道了她的一個秘密。如果我告訴你,她做了什麼,你就不會為她惋惜了。」夕顏說道。

「不。不要告訴我。」烏雅氏忙說,「我剛才答應了榮嬪,不會讓你把你知道的事說出去。夕顏,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起了。以後你就跟在我的身邊,平平安安的便好。」

「是。我知道了。」夕顏心裡明白,若自己把這件事說出去,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到那時,不知又有多少無辜的人喪命。

「我知道你是貴妃的人。這件事,也希望你不要向貴妃提起。你能答應我嗎?」烏雅氏問道。

「我以前確實是貴妃的人。但是,從今往後,我的主子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德嬪娘娘。」夕顏的語氣雖然平淡,但透著一股堅定的味道,「我是德嬪的人。」

烏雅氏笑了,嘴角的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我們名為主僕,實為姐妹。」

兩人說著話,轉眼便到了承乾宮前。

殿內的天花板上繪製著彩色雙鳳,殿上的雕花木榻上,擺著金絲鳳紋墊子。一個妃子端坐著,穿著沉香暗花旗袍,兩把頭上流蘇低垂。

烏雅氏是第一次見貴妃佟佳氏,她很驚訝,這個嬌小可人的女子居然就是權傾宮廷的貴妃娘娘。走上前,她福了福,向佟佳氏請了安。

「妹妹客氣了。我們同為皇上的妃子。妹妹不必多禮。」佟佳氏走下來,扶著烏雅氏,讓她坐了,才轉過身去重新坐下。

夕顏站在烏雅氏的身後,她打量著這個大殿,雖然離開承乾宮不久,但恍若隔世。

汀蘭帶著兩個宮女走上殿來,端著茶水和點心。她瞥了夕顏一眼,但臉上沒有任何神情的變化。夕顏看到了汀蘭,她也仍舊是淡淡的,只是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冷笑。

佟佳氏招呼烏雅氏喝茶用點心,又說了幾句客套話。烏雅氏淡淡地笑著,一副恬淡的樣子。

「妹妹。」佟佳氏笑道,「本宮聽說你有個好姐妹叫衛微,被宜嬪罰到辛者庫去了。本宮想做個人情,赦免了衛微的罪,就讓她到承乾宮來,本宮不會虧待她的。」

烏雅氏早就知道佟佳氏會這麼說,微微一笑,說道:「多謝姐姐的好意。但皇上早上已經下旨,讓衛微到我的永和宮來。」衛微到永和宮的事,她命令小安子不許走漏一點風聲,為的就是討佟佳氏的那句話。

「哦。是嗎?」佟佳氏笑道,「看來皇上真是體貼妹妹。」

一個是「佟半朝」家族的千金小姐,一個是出生包衣的清貧女子,兩人各懷心思,但表面上還是和和氣氣的,又端著茶喝著,講了一會兒話。

這日,衛微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起床了,敲著酸痛的背,走到院子裡,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她的手因為長時間地浸泡在水裡,已經變得粗糙不堪。但她的臉還是如同剛進宮的時候一樣嬌艷無比。

一個宮女走了進來,逕直去找管事太監。衛微只顧低著頭,使勁地洗著木盆裡的東西。

「衛微。你不用洗了。」管事太監走過來說道,「你的好日子來了。」

衛微艱難地抬起頭,她的背疼得離開,脖子也很酸。她目光呆滯地聽著那宮女說了調她去永和宮的事。

永和宮?德嬪?德嬪是誰?衛微心裡有些疑惑,又有些害怕。她沒有聽說過宮裡有個德嬪,怕又遭到別人的栽贓陷害。可是,儘管她有無限的疑惑,無限的害怕,她還是擦乾手,跟著那個宮女走了。她只是個小小的宮女,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

她都已經忘了。忘了多久沒有休息。忘了多久沒有踏出辛者庫的大門。她邁著因為長久蹲著而發麻的雙腿,跟著那個宮女跨過辛者庫年久失修的門檻,走出了這個瀰漫著悲慼之氣的地方。

秋天的陽光照在宮殿的殿頂上,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著,一派皇家氣象。衛微心裡的陰鬱之氣頓時一掃而空。不知那個德嬪到底是什麼人,也不知這次是福是禍。她不敢去問那個宮女,只是跟在她的身後,一路想著心思到了永和宮。

德嬪不在永和宮內。但她早就吩咐過,若衛微來了,要好生服侍著。因此宮女們替衛微打水洗澡,又拿了新衣服給她換上。衛微心裡納悶了,怎麼自己這個辛者庫的小宮女到了永和宮,倒是像做主子的。

宮女們讓她坐了,端上茶點和水果,說娘娘馬上就會回來的,所以請耐心等待。衛微在辛者庫吃的都是冷飯冷菜,見了這些食物頓時感覺腹中飢餓,吃了幾塊,又喝了茶。正吃著,聽得外面有聲音,料是德嬪回來了,趕緊喝了口茶,把點心嚥了下去,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花盆底鞋在地轉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一個女子扶著宮女的手,跨過門檻走了進來。衛微趕緊跪下磕頭。見那雙繡著萬字花紋的花盆底鞋一步一步地踱到自己面前,然後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妹妹。快起來。」接著又一雙手扶著自己起身。她抬頭一看,圓圓的小臉,靈動的眸子,高挑的鼻樑,小巧的紅唇,若隱若現的酒窩,這正是烏雅氏·紫韻。

「紫韻姐姐?怎麼是你?」衛微大吃一驚,她見烏雅氏這般穿戴,頓時就明白了,原來她就是德嬪。衛微又是驚訝又是心酸,自己在辛者庫早起晚睡的幹著苦力活,而她卻是皇上的德嬪。

想當初,兩個人剛入宮的時候,她口口聲聲對我說做人要低調,不要顯山露水,自己卻暗暗地往上爬。她說把我當做好妹妹……她說要照顧我……我在辛者庫受苦,而她呢,她都幹了些什麼……

衛微心裡一酸,眼淚落了下來。烏雅氏只道是她這些日子過得太苦太累,如今見到自己,所以喜極而泣。她把衛微抱進懷裡,安慰道:「好妹妹。不哭。姐姐現在是德嬪了,姐姐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衛微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擺在烏雅氏柔軟精緻的衣服上,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哭了一陣,才緩過來。「姐姐。我失禮了。」衛微擦了擦眼淚,說道,「姐姐現在是德嬪,我應該給姐姐行禮。」

「傻妹妹。我們姐妹之前哪用得著這些。」烏雅氏笑著攜著衛微的手,說道,「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夕顏。你走以後,是她跟我住一個屋子裡,也是我的好姐妹。」

衛微看那夕顏,一張鵝蛋臉上,一雙大眼睛格外得好看,眼睫毛又長又密,只是眼神冰冷,神情淡漠。「夕顏姐姐。你好。」衛微弱弱地笑道。

夕顏只是點了點頭,淡淡地笑了笑。

「夕顏。她就是我常跟你說的衛微。」烏雅氏笑道,「以後大家都住在永和宮,都是好姐妹。」

夕顏說還有東西需要整理,因此先下去忙了,留下烏雅氏和衛微兩人敘舊。

烏雅氏多日不見衛微,見她又瘦了,很是心疼。她拉著衛微的手,安慰了好些話。衛微仍是那副羸弱的樣子,讓人見之生憐的。

「娘娘。這些東西,您還要嗎?」夕顏拿著一些物件走了進來。

烏雅氏一看,原來是納蘭性德送給自己的定情玉珮以及惠嬪送來的納蘭性德婚禮的喜帖。她緊緊地抿著嘴,心裡一陣又一陣地刺痛。

納蘭性德。這麼名字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

曾經相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今,他有了妻,我有了夫。他心裡沒了我,可是我,心裡還記掛著他……我真沒出息!烏雅氏心想,我要忘了他,從今往後,他就是陌生人了,我不認識他。

她一把抓起那塊玉珮,推開窗,扔了出去。夜幕已經降臨,窗外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影。看不清玉珮掉在了哪裡,只聽見遠遠地傳來一聲微弱的破碎聲。

那張喜帖,紅紅地躺在桌子上,艷得刺眼。那紅色,彷彿是烏雅氏心頭的血。她又一把拿起喜帖,撕了個粉碎,碎片扔了一地。

納蘭性德。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抬眼看去,見這永和宮,方磚鋪地,紅柱鼎立。窗開著,晚風夾帶著絲絲的涼意吹了進來。窗外的簷下繪製的旋子彩畫,在夜幕中顯得昏暗。

如今她已經是永和宮之主,皇上的德嬪。一夜之間,她飛上枝頭當了鳳凰,在這個宮裡,多少女子羨慕她。可她心中的苦悶,只有自己明白。

烏雅氏苦笑一聲,轉身往後殿走去。夕顏知道她心裡是悲極了的,怕她有事,便跟在她的身後。

只剩下衛微一個人站在那裡。

有宮女進來,點亮了宮燈,又退了出去。

滿地的紅色碎紙,像是一地的辛酸血淚。衛微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拾著。

忽然,她看見自己的前邊有一雙明黃色的靴子,抬頭一看,只見康熙站在她的面前。

正文 第十九回 聞驚變納蘭君咯血

當烏雅氏忙著給各宮請安的時候,康熙在乾清宮樂呵呵地批閱著奏章。

納蘭性德和曹寅走進殿,給康熙打著千兒行禮。

「平身吧。」康熙笑瞇瞇地說道。

曹寅在康熙身邊待了這麼多年,從未見他如此開心。他看了看身邊的納蘭性德,納蘭性德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鬱鬱不快,尤其是今天,兩隻眼睛都腫著,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是白的,半日下來也沒見露個笑臉。

心情暢快的康熙和陰鬱沉默的納蘭性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康熙見納蘭性德來了,便起身,走到他的身邊,笑道:「納蘭啊。朕與你是同一個曾祖,也算是親戚。如今我們是親上加親,可謂是緣分不淺啊。」

「親上加親?」納蘭性德不解,自己的姑母嫁給康熙,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為何康熙今日忽然提起。

正在納悶,又聽康熙說道:「你那個表妹。就是烏雅氏·紫韻。朕已經封她為德嬪……」納蘭性德的腦袋裡轟得一聲巨響,康熙後面的話他都沒有聽進去。

烏雅氏·紫韻……德嬪……

這兩個詞在他的腦海中旋轉著,衝擊著他的腦殼。怎麼會這樣?紫韻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人?曾經的花前月下,曾經的山盟海誓,難道她都忘了?說什麼非我不嫁,呵,如今都伴在君王側了。

德嬪?呵呵。德嬪娘娘?納蘭性德的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曹寅見他這個樣子,擔心他傷心過度,做出什麼君前失禮的事,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納蘭兄。」他裝作清嗓子,咳嗽了幾聲。

好在康熙今日非常興奮,沒有注意到納蘭性德的表情,只顧自己樂呵呵地在殿內踱著步子,口中不斷著說著烏雅氏的好處。若是往日,納蘭性德聽到這些話,必然會贊成,或許也會吃些小醋。但今日聽來,是字字誅心。他氣血攻心,竟噴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康熙正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回想著昨夜的良辰美景,回想著烏雅氏的美貌與溫柔,卻聽見咕咚一聲。他轉頭一看,只見納蘭性德倒在地上,曹寅正扶著他。

「納蘭,你怎麼了?」康熙走過去,又看見地上有一灘血,「快傳太醫!」

「不必了……」納蘭性德稍稍回轉過來,睜開了眼睛,「微臣……只是身體有些不適……不礙事的……」

「都吐血了,怎麼不礙事呢?」康熙著急地說道。

「這是老毛病了。」納蘭性德掙扎地爬了起來,站不住,幾乎又要摔倒。曹寅趕緊扶住他。

「皇上。贖微臣失禮……微臣先行告退了……微臣想回家休養幾天……」納蘭性德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曹寅知道納蘭性德這是心病,若讓他在待在宮裡,面對著奪走自己心愛女人的康熙,說不定又會氣血攻心。「皇上。納蘭這病也不是一兩天的了,您不用擔心,讓他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曹寅扶著納蘭性德,躬身說道。

康熙見納蘭性德一直推辭,曹寅也是這樣說著,只好讓納蘭性德先回去。「曹寅。你送納蘭回去吧。一定要把他送回家,看他躺在床上休息了再回來。」

「扎。微臣遵命。」曹寅回答道。

「微臣告辭。」納蘭性德艱難地吐出一句話,由曹寅扶著離開了。

走出乾清宮的大殿,便見一片萬里無雲的天。光線衝擊著納蘭性德的眼睛,刺痛,酸楚。他似是要落淚的,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想要走,卻沒有力氣,雙腿軟軟的,差點坐倒在地。

曹寅在一旁看了,歎息不已。他知納蘭性德愛潔淨,故沒有讓太監來攙扶,於是自己背起納蘭性德,從乾清宮的漢白玉石階上走下去。

「子清……」納蘭性德欲要說些什麼。

「容若。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論你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先回家吧。」曹寅背著納蘭性德,走下漢白玉石階,穿過宮廷,走過長長的天街,出了紫禁城。

皇宮內不許官員騎馬乘轎,所以曹寅硬是把納蘭性德背了出來。一出皇宮,他便命人抬了轎子過來,把納蘭性德抬往納蘭府,自己騎了馬,在一旁跟著。

此時,明珠夫人以及得知烏雅氏被冊封為德嬪,雖然心裡有些氣不過,但總比她嫁給自己的兒子要好得多。倒是宮裡的惠嬪心裡不爽快,雖然幫娘家弄走了一個禍害,卻給自己招來了一個勁敵。

納蘭明珠從書房出來,送走了幾位來走門路的大臣,回屋躺在安樂椅上,閉著眼養神。明珠夫人走過來,坐在一旁,撫了撫髮髻,說道:「老爺,兒子的事,你可以放心了。」

「唔?」納蘭明珠仍舊閉著眼睛。

「那個叫紫韻的宮女,以及被皇上寵幸,封為德嬪了。」

「哦?」納蘭明珠睜開眼睛,晃動著安樂椅,「是夫人的功勞?」

「不是。」明珠夫人說道,「我的計劃才剛實施呢,本來打算辦個婚禮,在婚禮上弄個掉包計什麼的。沒想到,我都沒做什麼,他們倆便分開了。想必是命中注定的,兩個人沒緣分吧。早知道如此,我就不用瞎操心了。」

「唔。」納蘭明珠又閉上眼睛。

明珠夫人見丈夫這般不關心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快。「老爺,您說說您的看法吧。」

「我的看法?」納蘭明珠閉著眼睛說道,「我的看法是,兒子的事已經無礙了。現在南方的戰事吃緊,我為朝廷大事操心還來不及。那些所謂的朝廷大臣,不付出不努力,光想著走門路,藉著我明珠的光,一群混賬東西!我那個兒子,也是個不長進的東西,終日兒女情長,沒志氣,沒出息!」

明珠夫人聽他這麼說,知道他動了肝氣,也不敢再說什麼,低頭想著該用什麼話來慰藉他。正想著,只聽見外面鬧哄哄的。一個丫鬟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老爺,夫人,不好了……大公子他……他回來了……他……他吐血了……」

什麼?明珠夫人一聽自己的寶貝兒子吐血了,一下子跳起來,扶著丫鬟的手,急匆匆地趕往納蘭性德的屋子。納蘭明珠雖為國家大事操心,但一聽兒子出事了,也趕緊跑了去。

納蘭性德的房間外有很多丫鬟和老婆子站著,見主人和主母趕來了,趕緊低頭請安。納蘭明珠和明珠夫人沒有心思理會她們,逕直走進了納蘭性德的房間。房間裡,站著幾個通房的大丫鬟,見他們進來,便退到了一邊。納蘭性德的貼身丫鬟叫做玉珍的,正在拿著毛巾替納蘭性德擦拭嘴邊的血跡。

曹寅原本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喝著涼茶,見明珠夫婦進來,便站了起來,拱手請安問候。

「曹寅。是你把他送回來的?多謝你了。」納蘭明珠拍了拍曹寅的肩膀,說道。

曹寅的額頭上都是汗珠,他也顧不得擦,憨憨地笑道:「伯父,我和容若是好兄弟,這點小事,不用客氣。倒是容若這身子骨,弱了些,得請個好大夫,配些藥補一補。」

明珠夫人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心疼得直掉眼淚。

「他是怎麼犯病的?」納蘭明珠問道。

曹寅已經聽納蘭性德說父母反對他和紫韻的事兒,料想納蘭夫婦已經清楚此事,便說道:「可能是聽說了紫韻的事兒,所以氣血攻心。想必這是心病。」

「沒出息的傢伙!為了一個女人,竟然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納蘭明珠罵道。

「兒子都成這樣了,你還罵他……」明珠夫人用手帕擦了擦淚,說道,「要怪都怪烏雅氏那個賤人!狐媚子,勾引好好的爺們!如今又勾引了皇上……」

「住嘴!皇上乃萬金之軀,豈由你這樣的婦道人家瞎評論?」納蘭明珠怒道。

明珠夫人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著帕子擦著淚,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伯父。我先告辭了。」曹寅見氣氛不對,趕緊起身告辭。

「好。」納蘭明珠點了點頭,「你是常客,伯父就不送你了。」

曹寅走出房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納蘭性德,心裡萬分同情。但願我以後不要落到這種地步才好。他想著,搖了搖頭,長歎了一口氣。

康熙又批閱了幾本奏章,聽太監來報,說大臣們等著接見匯報差事,於是便放下御筆,坐在炕上,聽著一個又一個的大臣進殿匯報。

眼看著天色暗了下來,康熙腹中飢餓,吃了幾塊點心,喝了一碗參湯,強打著精神接見了所有等候在殿外的官員。待最後一名官員退下後,天已經全黑了。康熙伸了一個懶腰,活動著兩條腿,端坐了這麼久,渾身骨頭都像凝固了一般。

「皇上。是否要傳膳?」李德全在一旁問道。

「不用了。朕去永和宮。」康熙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往殿外走去。李德全趕忙跟在康熙的身後。

夜幕降臨,宮燈一盞一盞地被點亮,發出昏黃色的光。康熙由太監引著走往永和宮。他坐了一天,想走走,解解乏。馬上就要見到紫韻了,不知道她今天過得如何。他一邊想著,一邊往永和宮走去。

過了永和門,正往內殿走去,只聽見窗子被忽然打開的聲音,隱約見到什麼人扔了東西出來。一記清脆的聲音,似是什麼東西摔碎了。

康熙停下腳步,命令掌燈太監把燈籠遞過來。他接了燈籠,走上前去,照著地面上。只見一塊碎了的玉珮躺在那兒。

這塊玉珮好生眼熟。康熙想了想。哦,上次晚上去看紫韻的時候,她正看著玉珮發呆呢。想必對她而言,是極為重要的。

康熙命李德全提了燈籠照著,自己親自蹲下身,把玉珮的碎屑撿了起來。夜色濃厚,燈籠的光並不明亮,看起來十分吃力。再加上玉珮碎成很多細小的碎塊,撿起來十分困難。康熙仔仔細細地把周圍檢查了一遍,見沒有落下,才站起身來。

「這玉珮,你明天讓人去修理一下。」康熙把玉珮的碎塊用絲帕包了,交給李德全。

李德全領命,又用一塊帕子包在外面,才藏進衣服裡。

殿內安安靜靜的。太監和宮女見皇帝來了,趕忙跪了下來。康熙向他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自己走到配殿。只見配殿裡蠟燭點亮著,烏雅氏並不在這裡。他剛想離開,聽得細微的聲音,走過去一看,見一個宮女蹲在地上撿著紅紙的碎片。

康熙見那宮女,瓜子臉,瘦瘦的身體,有一股弱柳扶風的柔弱。她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康熙,趕忙行禮:「奴婢衛微,叩見皇上。」

「哦。原來你就是衛微。」康熙想起來,這就是烏雅氏說的好姐妹衛微,「免禮。起來吧。」

衛微站了起來,在燈下顯得格外的美麗嬌弱。康熙看了她一眼,也覺得這個宮女長得真是漂亮。但她雖然美,卻少了一種內在的東西。具體是什麼,康熙自己也說不上來,在他心裡,只裝著烏雅氏。

衛微見康熙打量著自己,紅了臉,嬌羞不已。但康熙只是淡淡地說了聲:「下去吧。」衛微心裡一涼,略有失望。走了幾步,又聽康熙在背後說道:「你等一下。」

「皇上有何吩咐?」衛微轉身問道。

「德嬪在哪裡?」

衛微見康熙只問了這一句,原本浮起來的心又沉了下去。「回皇上的話,娘娘在同順齋。」她躬身回答道。

康熙沒有再說什麼,便往同順齋走去。衛微站在那裡,抿了抿嘴。

快走到同順齋門口,只聽見裡面有女子的歎息聲。康熙一聽,是烏雅氏的聲音。又聽見她在屋內說道:「我如今變成這樣,全是怪一個情字……」康熙停住了腳步,側耳傾聽。

正文 第二十回 補玉珮康熙帝深情

同順齋是永和宮後院的正殿,黃色琉璃瓦,硬山式頂,屋簷下裝飾著旋子彩畫。大殿兩側有耳房,東西有三間配殿。殿前的院子西南角是一個井亭。

康熙站在院子裡,聽見殿內烏雅氏說了一句:「我如今變成這樣,全是怪一個情字。」他心想,她一定是在說我。於是駐腳,不再往前走,想聽聽烏雅氏要說些什麼。

烏雅氏與夕顏坐在殿內,全然不知道康熙就在院子裡。她這幾日內心煩苦,雖做了許多事,但沒有一件事是出於本意的。

「進宮之前,我以為只要在宮裡老老實實地做事,盡了自己的本分,不去招惹是非,便可以平平安安地過了這幾年,出宮與家人團聚。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成為皇上的嬪妃,一輩子待在這深宮裡。」

是朕把她束縛在這裡的。康熙心想。若不是朕,她原本可以回家與親人團聚,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必被困在這高牆之中,像是籠中之鳥一樣飛不出去了。

「夕顏。這個皇宮真的好可怕。那些妃嬪們臉上帶著笑,口中說著奉承的話,但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我討厭這個皇宮,我討厭那些假仁假義的妃嬪們,若不是形勢所迫,我一點兒都不想搭理她們,不想跟她們講話。可是,夕顏,她們要害我的衛微妹妹,她們要害你,我不得不出面來救你們。其實我心裡怕啊。我怕說錯話,我怕做錯事,我怕救不回你們,我怕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離開卻無能為力。」

康熙心裡一沉。宮裡的妃嬪們勾心鬥角的事情,他自小看在眼裡,早就習以為常。自己貴為一國之君,被天下人所擁戴,那些妃嬪們對自己討好奉承,又有幾個是真心的呢?他聽烏雅氏說自己害怕,又是一陣憐惜。

「我原本是淡然的人,對名利權勢毫無興趣。卻成了皇上的嬪妃,捲入宮廷的鬥爭之中。夕顏,這才幾天呀,我就乏了,彷彿老了很多歲。我累了。不想跟她們爭什麼,也不想跟她們鬥什麼。其實她們也是可憐人。同為深宮中的可憐人,鬥來鬥去的,何苦呢?我只要你和衛微都好,都平平安安的,也就別無所求了。我已經不再是當初的我了。我變了,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這一切,都為了一個情字。情能生愛,情能生恨,情到底是什麼,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不明白,卻困死在情裡頭,找不到出路。你知道,納……」烏雅氏剛想說她與納蘭性德的事,卻聽得窗外傳來李德全的聲音。

「皇上,原來您在這裡啊。奴才找了您好久。」李德全邁著小碎步跑了過來,「您要不要用晚膳?」

康熙原本想聽聽烏雅氏是怎麼評論自己的,卻被李德全攪了局。他又是惱火又是失望,恨不得一腳踹飛這個奴才。但見烏雅氏走到殿門口往外看著,他怕給烏雅氏留下暴君的印象,便壓了火,說道:「把晚膳擺上來吧。」

「皇上。原來是您來了。怎麼也不通報一聲,臣妾好去迎接您呀。」烏雅氏跨過門檻,走到院子裡,把康熙迎了進去。她臉上帶著微笑,心裡卻捏了一把汗。幸好李德全在此時出現,不然自己若是把納蘭性德的事兒說了,豈不是被康熙知道了麼。看了以後說話得更加小心,注意著四周有沒有人才對。

夕顏給康熙倒了茶,垂手退到一旁。康熙喝著茶,看著燈下的烏雅氏,覺得她越發的明艷動人。

清朝的宮女不許化妝,穿衣也有嚴格的要求,必須素雅,不得穿明艷的服色。康熙前幾次見烏雅氏,她都是宮女的打扮,穿著墨綠色的衣衫,素面朝天,不經任何修飾的。此刻她打扮起來,更是美麗。

「皇上還沒有用晚膳嗎?」烏雅氏微笑著問道。

「沒有。」康熙放下茶杯,說道,「今兒個下午忙著接見那些臣子們,都沒有空吃飯。只吃了幾塊點心。現在肚子還餓著呢。」

「臣妾也還沒有吃飯。皇上,我們一起吃吧。」烏雅氏笑道。

「好啊。」康熙把烏雅氏拉到身邊,笑道,「來。讓朕瞧瞧你。一天沒有見你了。」

烏雅氏抿嘴一笑,並不說什麼。

「皇上。晚膳已經備下了。」李德全走進來說道。

康熙攜著烏雅氏的手,一起走到前殿。飯菜已經擺好,仍舊是四菜一湯,簡簡單單的。

「今天累了吧?」康熙一邊吃著,一邊問道。

「不累。」烏雅氏回答道,「臣妾今天去拜見了太皇太后娘娘,臣妾原以為她是個嚴厲的長輩,沒想到她可和氣了。還有皇太后娘娘,臣妾與她一起用了午膳,覺得她性格特別溫和。」

「皇祖母?和氣?」康熙差點噴出飯來,心想你在宮裡的時間還很短,沒見到她老太太發威的模樣,若是見了一次,保管你改變對她的印象,他咳嗽了幾聲,勉強把飯嚥下去。

「怎麼了?」

「沒什麼。皇祖母是大清朝的功臣,沒有她,就沒有朕。」康熙不想在烏雅氏面前說孝莊的不是,便改口說道,「皇額娘的性情確實很好,為人也慈善,你以後可以常去她宮裡坐坐。」

「是。臣妾遵旨。就算皇上您不說,臣妾也想常去陪太后娘娘說說話呢。」烏雅氏笑道。她撥了幾口飯,忽然又想到坤寧宮的那個病骨嶙峋的女人,心裡一酸,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皇上。皇后娘娘那身子,讓人見了就難過……」

康熙也放下了碗筷,一臉的沉鬱。鈕鈷祿氏被冊封為皇后還不到半年,就病成這個樣子。太醫診斷後,支支吾吾地也說不清病因,只是說配幾貼藥服下,看看效果。自己幾次去看望鈕鈷祿氏,都不見她有好轉,反而病情越加嚴重。從鈕鈷祿氏的面相以及體征來看,倒是有幾分中毒的傾向。他私下裡問了太醫,太醫卻不敢說,只是死命地磕頭,額上都出了血。他便明白了,其中一定是有人在背後做了什麼。派太監宮女們好生照顧鈕鈷祿氏,防著那些人繼續害皇后,但仍舊沒有什麼效果。

他想起自己的第一個妻子赫捨裡氏,死的時候才二十二歲。說是因為難產,但背後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無論是赫捨裡氏還是鈕鈷祿氏,都是在各自政治力量的支持下成為他的女人。這其中也許不僅僅是宮廷妃子的爭鬥,也參雜著朝中派系的力量。

烏雅氏見康熙沉默不語,便問道:「皇上,是不是臣妾說錯了什麼?」

「不。你沒有說錯什麼。」康熙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是朕想得遠了。來,吃飯吧。」

兩人吃了飯,又坐著說了一會兒話。康熙洗漱完畢,坐在炕上,拿了一本書,隨便地翻閱著。烏雅氏走進屋來,小安子跟在她的身後,手裡端著一個大木盆。

「皇上。用熱水泡泡腳吧,會舒服很多。」烏雅氏讓小安子把木盆放在炕邊,笑道,「臣妾知道皇上為國事操勞,所以常常失眠,故在水中加了當歸,玫瑰,合歡花,首烏籐,舒緩焦慮,有助於睡眠。」

「是麼?想不到你對草藥也十分精通啊。」康熙把兩腳浸泡在水裡,笑道,「朕坐了一天,乏透了。用熱水泡泡腳,果然舒服。」

「精通算不上。只是略懂一二罷了。」烏雅氏蹲下身,替康熙揉著腳。她這些草藥的常識,都是從納蘭性德那裡學來的。納蘭性德喜愛花草,對這方面非常感興趣。她陪在納蘭性德的身邊,耳聞目染的,也學到了一點。想到納蘭性德,她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好在她低著頭,康熙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要把那些藥材直接加入水中便行了嗎?」

「不是的。要先把藥材放入砂鍋中,加水煎上半個時辰,再把藥倒入木盆中。」烏雅氏替康熙揉了一會兒腳,拿過一塊腳巾替他把腳擦乾。

康熙走了幾步,笑道:「這草藥果然有效。朕覺得渾身都舒坦極了。」

烏雅氏讓小安子把木盆端了出去,微笑著轉過身來,服侍康熙就寢。

「紫韻。今天你表哥吐血了。」康熙抱著烏雅氏,撫摸著她的長髮,說道,「看似病得不輕啊。」

「表哥?」烏雅氏不解,「哪個表哥?」

「就是納蘭性德。」

烏雅氏雖不知納蘭性德對康熙說了什麼,想必是康熙向他問起自己的事,他便以表兄妹推脫吧。「哦。原來皇上是說他。」烏雅氏順著康熙說道,「他得什麼病了?」

「朕不清楚。明日朕派太醫去給他瞧瞧。」

「他夫人一定會盡心盡力地照顧他的。」烏雅氏聽到納蘭性德吐血,原是十分擔心與焦急的,但一想到納蘭府裡那位新娶的盧氏,便又是一陣心酸。

「夫人?納蘭娶妻了嗎?朕怎麼沒有聽說?」

「不是這幾日才娶的嗎?」

「不會啊。這幾日他一直都在宮裡當差,怎麼會有空娶親呢?不過說來也奇怪,這些日子他似乎心情不佳,臉色也很難看。」

什麼?他沒有娶親?烏雅氏心裡一驚,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原來那些傳言,那張喜帖,都是惠嬪的詭計,是她用來離間他們之間的感情的。自己怎麼這麼笨,居然信了呢。烏雅氏心中無限懊惱。不知惠嬪又在納蘭性德面前說了什麼,想必也是一些不好的話。納蘭性德不知會怎樣惱我呢。他一定是認為我先背叛了他。

烏雅氏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亂七八糟的思緒全聚到了一塊兒。我居然信了別人的話,我居然誤會了他。儘管她強忍著眼淚,但眼淚並不聽她的話,還是流了出來。

「紫韻。你哭了?」康熙觸到烏雅氏的淚,「別難過了。朕一定讓最好的太醫去給你表哥看病,用最好的藥,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謝謝皇上……」烏雅氏依偎在康熙的胸口。就算心裡仍愛著納蘭性德,但她已經是康熙的女人了。她不該後悔。就算沒有惠嬪的挑撥,她也會為了救衛微和夕顏而投入康熙的懷抱。如果不這樣做,她又能怎麼辦呢?自己一個卑微的宮女,在宮裡沒有靠山,遇到事也找不到人幫忙。就算納蘭性德想幫,又怎麼能插手宮裡的事呢?

想那時初見的時候,誰料到今後會有那麼多的無奈與辛酸。愛情輸給了現實。再後悔,再懊惱,也是無用。我既然已經是德嬪了,就要盡一個妃嬪的本分。皇上不是壞人,他待我這麼好,我也不忍心負他。以前的事,都忘了吧。以後,安安分分地待在皇上的身邊。若不是皇上,恐怕衛微的性命仍握在佟佳氏的手裡,自己也沒用力量把夕顏從馬佳氏的手裡救出來。事已至此,不該再像當初如果不是這樣,如今會怎樣怎樣的了。這也許就是命,我不難過,我不後悔,我要接受一切。

烏雅氏想了很多,一直到天快亮了才睡著。康熙則是一夜安眠,第二天起床時精神十足。烏雅氏睡得淺,聽到康熙起床,也趕緊起了床,替他穿上龍袍,戴上朝珠,繫上玉龍腰帶,戴上朝冠。她輕輕地撫了撫康熙的衣袖,端詳著他,微微笑著。

康熙俯過身來,在烏雅氏的臉頰上吻了一下,拍了拍她的頭,笑道:「朕去上早朝了。你乖乖地等朕回來。」

可能是因為夜裡睡得好的緣故,康熙的精神十分振奮,處理國事也十分得心應手。納蘭性德沒有來,問了曹寅,曹寅說他病得不輕,得修養一陣子。康熙派了太醫去納蘭府上給納蘭性德診脈,又送了許多名貴的藥材。

待到下午的時候,李德全把修補好的玉珮取了過來,呈給康熙。「皇上。玉珮已經補好。請您過目。有幾塊小缺口,找不到碎片,工匠就把其他品色相近的玉敲碎了,選其相似的補上去的……」

康熙接過玉珮看了看。這玉珮被粘補好,上面的碎痕猶在,但已經完整了。他沒有心思聽李德全嘮叨,立刻起身趕往永和宮。烏雅氏找不到玉珮一定會著急,他想早點把玉珮交到烏雅氏的手裡。

不知她見了碎痕會不會傷心。原本好好的一塊玉珮,如今卻有了破碎的痕跡。她又是如此重視這塊玉珮。如果她傷心了,朕就搬一箱玉珮出來,仍她挑選。

康熙一邊跑著,一邊在心裡想著。跑進永和門,就發現永和宮的氣氛不對。一群太監宮女在殿外垂手站立著,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他們中間有些人,似乎不是永和宮的,有幾個倒像是翊坤宮裡的人。

這群太監宮女見康熙來了,呼啦啦地跪倒下去。康熙擺手讓他們起身,聽見殿內傳來了宜嬪的聲音,剛想往前走,只聽見啪啦一聲,一個花瓶被甩了出來,正好砸在他的面前。

正文 第二十一回 心生妒宜嬪爭閒氣

宜嬪郭絡羅氏生在大富大貴之家,自幼嬌生慣養,進宮之後,康熙顧及到她家的勢力,因此對她格外寬容,常去翊坤宮過夜。郭絡羅氏入宮剛入宮便封了嬪,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也不把別人放在眼裡,大小姐脾氣仍不知道改。

這日,惠嬪納蘭氏到翊坤宮找郭絡羅氏喝茶,她聽說烏雅氏被封為德嬪,滿心的不痛快。但又不想自己一個人強出頭,於是便想到了脾氣火爆的郭絡羅氏。

「妹妹。你可聽說了,皇上新封了一個德嬪。」納蘭氏翹著小拇指,掀起茶杯的蓋子,吹了吹茶葉,說道。

「知道。不就是一個宮女麼。」郭絡羅氏一臉的不高興,「他愛誰就封誰去吧。本宮可不管了。但願他以後別來本宮的翊坤宮才好。」

「妹妹啊,想我們幾個都是八旗貴族出身,如今來了個卑賤的包衣奴才,居然剛侍奉了一夜就封了嬪。本宮原以為皇上最愛的是你,誰知她竟比你還得臉。」納蘭氏媚笑著說道,臉上的贅肉擠在了一起,「聽宮人們說,這個烏雅氏可不簡單,跑到乾清宮,當著皇上的面就寬衣解帶的,可積極了。」

「真是齷齪!」郭絡羅氏罵道,「一個包衣奴才,想必是窮瘋了吧,居然敢跑到乾清宮去勾引皇上。她當我們這些妃嬪們都是做什麼吃的,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吧。」

「就是這麼說啊。」納蘭氏煽風點火地說道,「本宮是老了,都快三十歲的人了,也不奢望皇上能夠寵愛我。好在本宮還有大阿哥。妹妹你呢?你年紀輕輕的,正是好時候,我們這些宮裡的老人還盼著妹妹你給我們爭回臉面呢。」

「不錯。如今我是宮裡最年輕的一個,姐姐你們年紀大了,也使不上勁兒。本宮就替姐姐去出了這口氣。讓那個烏雅氏知道,什麼是八旗貴族家的小姐,什麼是包衣奴才。」郭絡羅氏站起來,命令瑞紅給自己更衣梳妝,又轉頭對納蘭氏說道,「姐姐,你也回去好好打扮打扮,一會兒咱們在永和宮見,一起訓訓那個烏雅氏。」

納蘭氏滿臉堆笑地站起來,說道:「好啊。那本宮就先回去準備準備。妹妹你好生打扮著,可不能輸給那個烏雅氏了。」說罷,帶著太監和宮女離開了。

郭絡羅氏換上一件桃紅色的旗裝,上面繡著金絲粉蝶。兩把頭上插著珍珠串成的花朵,長長的珊瑚珠流蘇垂著。耳環,項鏈,鐲子,戒指,一樣不少,專挑了貴重的戴了。她令瑞紅仔仔細細地給自己化上妝,化好了,對著鏡子端詳了半天,覺得可以了,又選了一條精緻的絲帕,甩著手走出了翊坤宮。

此時的永和宮非常熱鬧,宮裡的一些分位地的妃嬪都來給烏雅氏問安,祝賀她被封為德嬪的事。大家坐在殿上,笑盈盈地說著客套話,只見郭絡羅氏陰著一張臉走了進來。幾個識趣的馬上起身告辭了,烏雅氏見郭絡羅氏來了,趕忙站起來,請她上座。

郭絡羅氏也不退卻,逕直走進來,便往上座坐了。她上下打量著烏雅氏,見她一副素雅的模樣,也挑不出刺來,便哼了一聲。夕顏端上茶,郭絡羅氏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說道:「這茶真難喝!難道你們永和宮就是用這種茶來招待客人的嗎?」

剩下的幾個妃嬪也發現了氣氛不對,趕緊起身告辭離開,原本熱熱鬧鬧的永和宮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殿裡的太監和宮女都捏了一把汗,他們知道這個郭絡羅氏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茶,生怕她鬧出什麼事來。

「姐姐若是覺得茶不好。妹妹重新取了新茶,替姐姐泡上。」烏雅氏知道郭絡羅氏是來找她的麻煩的,但她不願意再起什麼衝突,只是站在一旁陪著笑。

「姐姐?誰是你的姐姐?」郭絡羅氏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我郭絡羅氏為大清朝流血流汗,可是滿門的忠烈。你呢?下三旗的包衣奴才!也不瞧瞧自己的出身,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居然敢跟本宮攀親戚。」

「娘娘說的是。」烏雅氏站在一旁,淡淡地說道,「是我說錯話了。」

郭絡羅氏剛想說些什麼,一眼瞥見衛微站在旁邊。她覺得衛微面熟,瞇起眼睛想了想,終於想起衛微的事。「原來是你。好啊,烏雅氏,原來你們是一夥兒的。」她冷笑道,「一群狐狸精,把皇上迷得團團轉!」

衛微見宜嬪認出了自己,趕緊跪在地上磕頭。烏雅氏站在那裡,抿著嘴,不說話。

郭絡羅氏罵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整個大殿上只有自己的聲音,自己像是在唱獨角戲一般。烏雅氏臉無表情地站著,一副淡然的模樣,不反駁,也不爭辯。郭絡羅氏見自己說的並沒有什麼效果,惱火極了,走過去拿起一個花瓶就往殿外砸去。

花瓶摔在院子裡,發出清脆的響聲。花瓶被砸碎的聲音似乎刺激了她,她轉身看見桌上擺著一個玉如意,便跑過去拿起了就要砸。

「娘娘。這是皇上賜的,砸不得啊。」小安子跪在宜嬪的面前,磕著頭求道。

郭絡羅氏高舉著玉如意,說道:「本宮管它是不是皇上賜的。就是皇上本人來了,本宮也……」她話沒說完,只見大殿門口,康熙正站在那裡。

康熙見郭絡羅氏那副蠻橫的樣子,氣得臉色發白。烏雅氏低著頭站在那裡,一副恭順的模樣。殿裡的太監和宮女都跪了。他背著手走過去,強壓著心裡的火氣。郭絡羅氏滿門忠烈,在朝中也算得上是一股勢力,他看在她家族的份上,不能對她發火。

「朕來了。你想怎麼樣啊?」康熙盡量地壓低自己火氣,問道。

「臣妾是來清君側的。」郭絡羅氏仗著康熙對她客氣,便頂嘴回道。

「清君側?」康熙冷笑著說道,「你知道什麼叫清君側嗎?從古至今,凡是叫著清君側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漢景帝時的七國之亂就是號稱清君側,唐朝的安祿山也是嚷著清君側發動安史之亂,元朝的孛羅貼木兒以「清君側」的名義攻入大都,明朝的朱棣也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發動靖難之役。你是何居心,居然說是要清君側?你就砸個花瓶,摔個如意來清君側嗎?」

「臣妾此舉,都是為了皇上。為何皇上不瞭解臣妾的苦心呢?」

「你這是什麼苦心?你那是婦人之心!見朕封了紫韻為德嬪,你心裡就不痛快了。」康熙皺著眉,擺了擺手,「朕不想與你多說,你回翊坤宮去閉門思過吧,等你想明白了,知道錯了,再來跟朕說話。」

郭絡羅氏見康熙動了怒,倒也不敢再造次,一甩帕子,掉頭出了永和宮。到了永和門,見納蘭氏在那裡探頭探腦的。納蘭氏原本打算等郭絡羅氏發難後,進去幫幫腔,再作踐烏雅氏的,正在永和門往裡探消息,只見康熙站在院子裡,便料知事情發展不利。又聽得裡面傳出吵鬧聲,她不敢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等消息。過了一會兒,見郭絡羅氏氣呼呼地走出來,她趕忙迎了上去。

「妹妹。裡邊兒怎麼樣了?」納蘭氏笑著問郭絡羅氏。

郭絡羅氏沒搭理她,自顧自地帶著一群太監和宮女走了。

納蘭氏討了個沒趣,又不敢自己去永和宮,也甩甩帕子回延禧宮去了。

永和宮終於安靜了下來。太監和宮女們坐著各自的差事,紛紛散了。小安子走到院子裡,把郭絡羅氏砸碎的花瓶的碎片掃乾淨。

康熙走到烏雅氏的身邊,摟住她的肩膀。「紫韻,別怕,有朕在呢。」他微微笑道,「宜嬪性子烈,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烏雅氏搖了搖頭,笑道:「這事都怪臣妾。宜嬪娘娘比臣妾早進宮,身份地位都比臣妾尊貴,臣妾理應去向她請安。都是臣妾怠慢了。」

「還是你懂事。」康熙輕輕地拍了拍烏雅氏的頭,「對了,朕有東西給你。」說著他拿出一塊由絲帕包裹的東西,遞給烏雅氏。

「是什麼?」烏雅氏甜美地笑著,接過來,打開絲帕一看。原來是那日她扔掉的玉珮。納蘭性德送給她的玉珮。

玉珮上的碎痕清晰可見,猶如一道道傷痕,透露出欲說還休的痛楚。

「碎了的玉。何苦要粘補起來呢。」烏雅氏淡淡地笑著,但眼裡儘是悲慼之色。

「朕曾見你拿了它發呆,想必它對你而言意義非凡。」康熙溫柔地說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把它丟在外邊。幸好被朕撿到了。不然以後若是尋不著了,不知怎樣的心焦呢。」

烏雅氏鼻子一酸,滴下淚來。這淚,她是為納蘭性德而流,她誤會了他,背棄了他們的誓言。這淚,她是為康熙而流,康熙的好,她承受不起,她心生愧疚。這淚,她是為自己而流,她討厭這樣的自己,她陷入矛盾的境地。

正文 第二十二回 尋愛子榮嬪受驚嚇

剛進宮的時候還是夏天,轉眼間,冬天來了。天氣愈來愈涼,風一陣寒過一陣,樹木的葉子紛紛落下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丫。

烏雅氏換上石青色裌襖,外罩五彩刻絲銀鼠褂,兩把頭上簡簡單單的,只插了幾支珍珠髮簪,坐在炕上看書,夕顏坐在一旁,撥弄著手爐裡的灰。

忽然,烏雅氏想起了什麼,問道:「夕顏,我以前做針線活的筐子呢?你放到哪裡了?」

「我收起來了。在櫥裡擺著呢。娘娘要嗎?」夕顏回答道。

「嗯。你替我拿來吧。」烏雅氏放下手中的書,說道。

夕顏把手爐放在炕桌上,穿了鞋,走到另一間屋裡,把針線筐子拿了來。「您要這個做什麼?」她把針線筐子遞給烏雅氏,問道。

「我忽然想到,以前皇上曾說要我給他打個絡子,穿在玉上的那種。我一直都忙著,竟把這事兒給忘了。今兒個想起來,我想把它做了。」烏雅氏拿過針線筐子,在裡面翻騰著,「天氣冷了,我還想給皇上做點什麼。你說,做一副手套,好不好啊?」

「依我說呀,只要是您做的,無論是什麼,皇上都會喜歡的。」夕顏坐在一旁,淡淡地說道,「只是這大冷天的,您還要做針線活?」

「這又有什麼關係?以前天冷的時候,我也幹活。」烏雅氏從筐子裡翻出一塊肚兜,抖開來看了看,說道,「這不是我給三阿哥繡的肚兜麼?當初離開景仁宮的時候,忘了給他送去了。」

夕顏撇了一眼,冷冷地說道:「榮嬪讓您做的東西,扔了算了。」

「夕顏,你不要這麼說麼。如今榮嬪已經不再耍手腕了,她幾乎都不出景仁宮,只是過著自己的日子。想必她已經明白,在宮裡無論怎麼鬥,結果都是輸,還不如不鬥。」烏雅氏說道。

「得。得。我不跟您講了。每次跟您講,您都要幫著別人說話。」夕顏說道,「我是瞭解您的,知道您說的是真心話。要是別人聽到了,不知怎麼個噁心呢,還道您是笑裡藏刀。」

「若是別人算計我,算計你或衛微的話,我就笑裡藏刀,弄死他們。」烏雅氏笑道,「就像當初你所說的那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這話我對您說過?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不記得了?」

「你忘了嗎?就是你搬到我屋裡的第一個晚上,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說的。當時你可凶了。我心想著,這個女孩長得那麼可愛,怎麼說話這麼狠呀。還有些怕你呢。」烏雅氏笑道。

夕顏想了想,也笑了:「您別說,那日的情景確實好笑。我記得呢,您的嘴,紫裡頭透著黑,顏色可好看了,還腫腫的,鼓起來……」

烏雅氏一想自己當日的情景,也覺得好笑。兩個人坐在炕上笑了一會兒,只見小安子打起厚厚的門簾,康熙走了進來。

夕顏趕緊下了炕,給康熙蹲了個萬福。

「皇上。您來啦。」烏雅氏坐在炕上,笑道。

「什麼事這麼好笑啊?出來讓朕聽聽。」康熙在炕上坐了,笑道。

烏雅氏把手爐遞給康熙,讓他暖著手,笑道:「夕顏嘲笑我呢。她說我以前嘴唇沾了蛇毒的模樣,紫裡透黑,顏色可好看了。」

康熙一想起那時烏雅氏的可憐樣,也是一笑。

「您也笑話我?我那副尊容,還是拜您所賜呢!」烏雅氏捶著康熙,笑道。

「喲。你到今日還記著仇啊?這個問題,朕在當日就與你爭辯過了。怎麼,今日還想再與朕爭辯一番嗎?」康熙笑道,「放馬過來吧,朕接著你的招。」

「臣妾才不跟您鬧著玩兒呢。臣妾有事要做。」烏雅氏從炕上下來,穿了鞋子,說道,「臣妾要出去了。皇上跟我一塊兒去嗎?」

「這麼冷的天,去哪兒呀?」康熙拉著烏雅氏的手說,「朕剛從外邊進來,身子還沒暖呢。你又要出去。朕不依。」

烏雅氏笑了,輕輕地打了康熙一下,說道:「瞧你這副模樣,就像是個孩子。臣妾是去阿哥所,把三阿哥的肚兜送去。天冷了,順便看看幾位阿哥過得怎樣。」

「肚兜?」康熙拿起炕桌上的肚兜,看了看,笑道,「你自己做的?做的真好啊!朕就知道,你最偏心了。給祉兒做了,不給朕做。」

「皇上也要做個肚兜戴嗎?那可真是小孩兒了!」烏雅氏笑道。

「你明知道朕說的不是肚兜。」康熙拍了拍烏雅氏的頭,笑道,「以前你答應給朕打的絡子呢?怎麼到現在,朕還沒有看到?」

「喲!還說我呢,您自己不是也記著仇嗎?」烏雅氏笑道,「我剛才還跟夕顏說了,要把您的絡子打了。不信您問問夕顏。」

「夕顏是你的人,當然幫著你說話啦。」康熙笑道。

夕顏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鬥嘴,只是淡淡地笑著。

「走吧。朕與你一起去阿哥所瞧瞧那幾個孩子。」康熙站起來,拉著烏雅氏的手。

小安子替他們掀起門簾,他們便手拉著手出去了。

剛出永和門,還沒有走幾步路,便見李德全急急忙忙地趕過來。大冷天的,他愣是跑出了一身的汗。

「皇上。南方送來百里加急的折子,請皇上批閱。」李德全氣喘吁吁地說道。

「哦。」康熙點了點頭,又轉頭對烏雅氏說道,「紫韻,朕有要事去辦,今兒個不能和你一起去阿哥所看阿哥們了。」

「臣妾知道。皇上快去忙吧。」烏雅氏笑著送走了康熙,帶著夕顏和小安子,以及幾個太監宮女,往阿哥所走去。

寒風刮在臉上,生冷生冷的。宮巷裡人很少,這麼冷的天,若非是有事要辦,大家都只想待在屋裡。

阿哥所裡邊靜靜的,沒有半個人影。

「人都去哪兒了呢?」烏雅氏走進三阿哥的屋子,見屋裡沒有人,三阿哥也不在搖籃裡。

「想必是奶娘抱出去了吧。」小安子說道。

烏雅氏點點頭,把肚兜放在三阿哥的搖籃裡,若奶娘把三阿哥抱回來,一定會看到的。「我們回去吧。」她對夕顏和小安子說道。

剛跨出三阿哥的房間,就見一群太監和宮女走進阿哥所。前面兩個奶娘,一個抱著大阿哥胤褆,一個抱著太子胤礽。大阿哥今年五歲,太子今年三歲,兩個孩子都是粉嫩粉嫩的。

那些奶娘,宮女和太監見烏雅氏站在那兒,趕忙請安問好。

烏雅氏笑著走過去,摸了摸大阿哥的臉,又摸了摸太子的臉。大阿哥甜甜地叫了一句:「德嬪娘娘。」

「哎。大阿哥真乖。」烏雅氏笑道。

太子只是縮在奶娘的懷裡,不吭聲。

「這麼冷的天,這是去了哪兒呀?」烏雅氏笑著問奶娘。

「去給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請安。」一個奶娘回答道。

「嗯。是該去給長輩請個安。這才是好孩子。」烏雅氏笑道,「三阿哥呢?怎麼沒見他。」

「三阿哥?三阿哥不是在房裡嗎?」一個奶娘回答道,「說三阿哥還小,怕著了涼,所以沒有去。」

「我剛才去三阿哥房裡看了。他不在那裡啊。」烏雅氏說道。

正說著,只見三阿哥的奶娘從門外進來。

「奶娘。三阿哥呢?」烏雅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三阿哥在房裡睡著呢。娘娘放心,三阿哥可乖著呢。」奶娘笑道,「奴婢昨晚吃壞了東西,所以多去了幾趟茅廁……」

不好了。這麼說來,三阿哥不見了。「你記清楚了嗎?三阿哥真的在房裡?」烏雅氏嚴肅地說道,「你再仔細去瞧瞧,三阿哥根本就不在房間裡!」

奶娘一聽這話,嚇了一大跳,趕緊跑去三阿哥的房間。果然,搖籃裡空空的,三阿哥不見了。「三阿哥……」奶娘怔在那裡,大冷的天,竟被嚇出了一聲汗,「三阿哥去哪兒了?」

「去哪兒了?這要問你啊!」烏雅氏走過了,嚴厲地說道,「三阿哥還不滿一歲,難道他會自己走出去?你這個奶娘是怎麼當的?三阿哥怎麼會不見的?」

「什麼?三阿哥不見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在烏雅氏的身後響起。

烏雅氏回頭一看,便見到那熟悉的美人痣。榮嬪馬佳氏帶著幾個太監和宮女走了進來。

「奶娘。三阿哥呢?」馬佳氏焦急地問道。她已經連殤四子,三阿哥是她僅剩的兒子。

「奴婢該死。」奶娘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剛才三阿哥還好好地睡在搖籃裡的。奴婢害肚子,去了趟茅廁,原以為三阿哥不會有事兒的……結果……奴婢回來的時候,三阿哥就不見了……」

馬佳氏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扶著月香的手,撇了三阿哥的搖籃一眼,目光停留在那塊肚兜上。

「這個肚兜……」馬佳氏一把抓起那塊肚兜,轉過身來,狠狠地盯著烏雅氏,「是你做的吧?」

「是。是我做的。」烏雅氏淡淡地回答道。

「那我兒子呢?你把我的兒子弄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你兒子去了哪裡。我來的時候,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三阿哥已經不在這兒了。」

「哼。說得好聽。一個人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了?」馬佳氏一把把肚兜扔在地上,撲向烏雅氏,「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夕顏急忙擋在烏雅氏面前,抓住馬佳氏的手,不讓她傷害到烏雅氏。

「夕顏。你做什麼?居然敢這樣抓住榮嬪娘娘。」月香喝道。

夕顏推開馬佳氏,仍擋在烏雅氏的面前,不讓任何人靠近。

「烏雅氏。為什麼?為什麼你一次又一次地跟我作對?我已經不去招惹你了,我只想清清靜靜的過我自己的日子,把我的祉兒撫養大。我礙著你什麼了嗎?我的祉兒礙著你什麼了嗎?若你看我不順眼,你大可衝著我來啊,為什麼要動我的祉兒?他還是個孩子,你怎麼忍心?烏雅氏,我告訴你,若我的祉兒出了什麼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太子胤礽被眼前這副情景嚇到,哇哇大哭起來。大阿哥胤褆雖被奶娘抱著,但湊過身去,想要安慰弟弟。

「把太子和大阿哥都送回到各自的房間去。」烏雅氏命令道。她轉過身,見馬佳氏一臉的怒容,原本嫵媚的鳳眼瞪得很大,嘴唇顫抖著,一臉的猙獰。

烏雅氏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馬佳氏變成這副模樣,知道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急瘋了。三阿哥究竟到哪裡去了?烏雅氏環視著周圍的人,見一個個的臉上都帶著驚訝和恐懼。看來他們也不知道三阿哥去哪兒了,烏雅氏心想。

正文 第二十三回 護新主夕顏抗舊主

清宮的規矩,凡是阿哥,無論嫡庶,剛墜地便由保姆把持交給奶娘之手。自己的親生母親反而無權撫養自己的孩子。每位阿哥都配與保姆,奶娘,針線上人,漿洗上人,燈火上人,鍋灶上人等等。直至斷奶,再增加諳達,教授他們語言、飲食、行走等各方面的禮節。

儘管馬佳氏把三阿哥看做自己的命根子一樣寶貴,但礙於宮裡的規矩,她不能親自照料三阿哥,故她每日都會來阿哥所看看自己的寶貝兒子。當她發現自己的兒子不見時,只覺得天旋地轉。

「我們倆在這裡爭上一天都不會有什麼結果,還不如派人去尋找三阿哥的下落。」烏雅氏有點可憐馬佳氏。

「找?上哪兒去找?宮裡這麼大,得找到什麼時候?」馬佳氏憤憤地說道,「況且他是被你弄走的,你一定是把他藏在什麼地方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已經說過了,這不關我的事。」烏雅氏說道,「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要不我們倆去皇太后面前,讓皇太后來做主?」

「宮裡人人都知道,皇太后與你要好。若是到了皇太后的面前,她還不幫著你說話。」

「那你想怎麼樣?」

「我要讓太皇太后替我主持公道!」

「好。那我們就去慈寧宮。」烏雅氏吩咐阿哥所的人,除了照顧大阿哥和太子的幾個人外,另外的人都分頭出去找三阿哥的下落。然後跟著馬佳氏往慈寧宮走去。

寒風刺骨,嗖嗖地直往衣領裡掛。花盆底鞋踏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匡匡地響。

「娘娘。會不會是榮嬪自己把三阿哥藏起來了,然後嫁禍給你?」夕顏走在烏雅氏的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看不像。」烏雅氏望著前頭的馬佳氏,搖了搖頭,「一個女人即使再狠心,也斷然不會拿自己的孩子作為爭權奪勢的工具。」

「那可不一定。在這宮裡,什麼人都有。」夕顏淡淡地說道。

「三阿哥這麼小,還不會走路,一定是誰把他抱走了。」烏雅氏悄悄地對夕顏說道,「剛才我們只見到了三阿哥的奶娘,但那些保姆卻沒有看到。所以我猜測,抱走三阿哥的,一定是一個分位並不低的妃子。那些保姆想必此時正待在三阿哥的身邊,所以我們也不用太擔心。」

「妃子?您認為會是誰呢?」

「如今宮裡敢擅自抱走阿哥的,只有三個人。貴妃娘娘,宜嬪娘娘,惠嬪娘娘。」烏雅氏的目光幽幽的,「不過,我猜測,應該是貴妃佟佳氏。」

一行人從阿哥所到了慈寧宮,一個個的凍得臉色發白。其中馬佳氏的臉色分外難看,全然沒有了平日裡那股溫柔文雅的樣子。

太監撩起門口的簾子,烏雅氏跨過門檻走了進去。一進殿,就覺得渾身緩和了許多。地龍燒得很熱,屋裡暖烘烘的。

一個老年宮女走了出來,她一張圓臉帶著笑,皺紋早已爬上了額頭。「兩位娘娘,這邊請。老祖宗正在和貴妃娘娘說話呢。」這個宮女不是別人,正是孝莊面前的蘇麻喇姑。

烏雅氏不敢怠慢她,便笑道:「有勞蘇麻姑姑了,還親自出來迎我們。」說著,攜著蘇麻喇姑的手,往內殿走去。

蘇麻喇姑原本還想跟馬佳氏客套幾句,但見馬佳氏表情不善,也不自討沒趣,只是對了馬佳氏笑了笑。馬佳氏一心惦記著兒子,竟沒有搭理蘇麻喇姑。

「老祖宗,榮嬪和德嬪來看您了。」蘇麻喇姑笑道。

烏雅氏剛想給孝莊請安,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孝莊身邊的佟佳氏,以及佟佳氏手中抱著的孩子。果然,三阿哥是被佟佳氏抱走的。她又見到那幾個保姆,正站在一旁,於是心裡全明白了。烏雅氏轉頭看了看馬佳氏,馬佳氏也看見了自己的兒子,她的臉由白轉為紅,朱唇緊閉著,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別激動。」烏雅氏低聲地對馬佳氏說道,「三阿哥平安就好。」

馬佳氏是何等聰明之人,今日的失態只因三阿哥失蹤,聽了烏雅氏這句話,也清醒了一些。

「紫韻。」「安如。」「給老祖宗請安。給貴妃娘娘請安。」

「免禮。」孝莊笑瞇瞇地說道,「來,過來坐。」

烏雅氏和馬佳氏走過去坐了。馬佳氏狠狠地盯著佟佳氏看著,佟佳氏當做沒有看見馬佳氏,把目光投向一旁。

「你們來的真巧。剛才佟佳氏抱著祉兒來了,正說著馬佳氏你呢。」孝莊笑道,「馬佳氏這個兒子養得真好。」

「謝謝老祖宗的誇獎。」馬佳氏笑道,「臣妾只是有點奇怪,三阿哥怎麼會被貴妃娘娘抱到這兒來的?」

她是氣瘋了,竟然當著太皇太后和佟佳氏的面就直接就問出這樣的話來了。烏雅氏轉頭看著馬佳氏,想要提醒她,但兩人中間隔了一張小桌子,距離太遠,不方便說悄悄話。

孝莊聽了這話,笑而不語,只是看著佟佳氏。佟佳氏微微一笑,說道:「臣妾今日去阿哥所看望阿哥們,不巧太子和大阿哥都往慈寧宮來了。三阿哥在屋裡睡著,可偏偏身邊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臣妾心疼他,就抱著他來老祖宗這裡討擾了。」

在場的人都知道佟佳氏說的是假話,若真的沒人照看三阿哥,那這幾個保姆是哪裡來的?孝莊只是微笑,並不說什麼。蘇麻喇姑是宮裡的老人了,站在一旁,臉上沒有顯出任何的表情。烏雅氏扭頭看了夕顏一眼,夕顏用眼神示意,烏雅氏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馬佳氏已經漸漸冷靜下來,一雙鳳眼瞥著佟佳氏懷中的三阿哥。

哇的一聲,三阿哥大哭起來。佟佳氏哄了一會兒,抬頭笑道:「想必三阿哥是餓了吧。」於是把三阿哥交給奶娘,讓奶娘帶下去餵奶。

三個妃嬪圍著孝莊說說笑笑,好不熱鬧。蘇麻喇姑站在一旁,心裡似明鏡一般。這宮裡的爾虞我詐,她算是見多了。太宗皇帝時期,崇德五宮,各宮爭寵。世祖皇帝時期,又因**紛爭,連皇后都廢了。如今這康熙朝的**也不太平,那幾個妃嬪們看起來嬌滴滴的,似是天真爛漫,但心思可深沉著呢。

佟佳氏磕著瓜子,笑著對孝莊說道:「老祖宗,臣妾進宮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未曾給皇上生個一男半女的,老祖宗您心裡怪臣妾嗎?」

「這生兒育女的事兒,是由天定的。我怎麼會怪你呢?」孝莊笑道。

「臣妾身為貴妃,在皇上的妃嬪裡,出了皇后娘娘之外,就是臣妾了。臣妾一直想著,若是收個養子也好啊。老祖宗,您說是不是呢?」佟佳氏笑道。

「收養子?」孝莊笑道,「你看上哪個孩子了?」

「臣妾覺得三阿哥不錯。」

什麼?屋裡的人齊刷刷地看著佟佳氏。她居然要把馬佳氏的孩子收為養子。孝莊早就料到佟佳氏抱著三阿哥來慈寧宮一定是有什麼目的,所以她並不驚訝。蘇麻喇姑也早就猜出了幾分,只是想著這個佟佳氏也太會算計了。烏雅氏看到馬佳氏剛剛恢復的臉色又變得慘白,料想她心裡一定很激動,誰捨得把自己的兒子送給別人呢?烏雅氏有點同情馬佳氏了。

「這事兒,我做不得主。你還得問問榮嬪的意思。」孝莊笑道,她拿起一個松子剝著,剝不開,轉頭對蘇麻喇姑說道,「蘇麻,來,替我把這個松子剝了。我怎麼剝不開呀。」

佟佳氏見孝莊雖沒有表態,但也沒有反對,故轉頭問馬佳氏:「榮嬪妹妹。你捨得把孩子送給我嗎?」

馬佳氏固然是萬分的不肯,但又不好直接拒絕,正思索著該如何回絕了佟佳氏。卻聽見烏雅氏在一旁開口了。

「貴妃娘娘。」烏雅氏見馬佳氏一副為難的樣子,心裡一軟,說道,「榮嬪娘娘已經失去了四個孩子,三阿哥是她唯一的希望,貴妃娘娘您如此仁厚,怎麼忍心再把三阿哥從榮嬪娘娘身邊帶走呢?」

夕顏站在烏雅氏的身後,只覺得自己這主子多事。馬佳氏素來與永和宮沒什麼來往,曾經還設計害過烏雅氏以及衛微和自己。夕顏知道烏雅氏最大的弱點就是心軟,不分場合不分對像地心軟,她有時候恨不得把烏雅氏拉到一旁,好好地訓斥她一番。

馬佳氏沒想到烏雅氏居然會幫自己說話,她朝著烏雅氏投去感激的目光。佟佳氏也沒有料到烏雅氏會站在馬佳氏那邊,她原以為烏雅氏與馬佳氏之間恩怨諸多,烏雅氏一定會幫著自己對付馬佳氏。佟佳氏在心裡罵了句,真是蠢人,但表面上還是笑盈盈地說:「德嬪妹妹說的是啊。我竟然沒有想到這點。真是該打。」

孝莊吃著蘇麻喇姑剝好的松子,靠著墊子上,微笑著看著這三個妃嬪,她心裡明白得很。「我乏了。今兒個就到這兒吧。改明兒你們再來坐坐。」孝莊吃完了松子,扶著蘇麻喇姑的手,坐了起來。

三人於是起身告辭,離開了慈寧宮。

從慈寧宮的月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汀蘭走到夕顏的身邊,輕聲地說了一句:「貴妃娘娘讓你抽空去一趟承乾宮。」

夕顏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說道:「說什麼抽空呢?我現在就隨著貴妃娘娘去承乾宮。」

「可是……你那主子……」汀蘭到是有幾分猶豫。

「我那主子與你那主子可不一樣。」夕顏冷笑道。說罷,跟在佟佳氏身後,往承乾宮走去。

承乾宮,真是久違了。夕顏環視著承乾宮的大殿,心裡感慨萬千。她在這裡度過了許多年的時光,留下了許多回憶。

「懷念這裡嗎?」佟佳氏扶著汀蘭的手,踏著花盆底鞋走上殿來,在錦座上坐了。

夕顏沒有回答,只是冷冷一笑。

「夕顏。本宮向來看好你,所以讓你去了景仁宮。你可在景仁宮查出什麼?」佟佳氏問道。

夕顏想起自己在景仁宮查到的事,但她已經答應烏雅氏,不把此事對外講。於是她只是低著頭,站在那裡,並不回話。

佟佳氏見她這副冷淡的樣子,心裡有幾分不快。「看你的神情,是沒有在景仁宮發現什麼了。」佟佳氏說道,「本宮不怪你。今後你在永和宮當本宮的眼睛,替本宮好好盯著烏雅氏,就可以將功贖罪了。」

夕顏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冷笑。「娘娘。可否把娘娘的翡翠戒指賞給奴婢?」

「大膽!你不過是個奴才,居然敢跟娘娘討東西!」汀蘭罵道。

夕顏沒有理睬汀蘭,只是盯著佟佳氏看著。

「好。本宮就賞你了。」佟佳氏摘下手上戴著的翡翠戒指,遞給汀蘭,讓汀蘭拿給夕顏。

夕顏接過翡翠戒指,卻不謝。一個側身,手一揮,把翡翠戒指擲了出去。屋內的一角放著一個雕花檀木架,架子上擺著一隻青花瓷瓶。那翡翠戒指穿過瓶身,在瓶身上留下小洞,打在牆上,深深地嵌了進去。

這一招,看似平常,卻需要非常深厚的功力。一般的人即使打中了瓶子,只會把瓶子打翻在地。而這瓶子被打中後,竟是紋絲不動,只留下小洞。瓶子後面的牆壁上,被翡翠戒指嵌出的洞,也是非常深。

「貴妃娘娘。奴婢失禮了。」夕顏淡淡地說道,「若娘娘以後再逼迫奴婢,讓奴婢做傷害德嬪娘娘的事,那奴婢手中拿著的便不是翡翠戒指,而是匕首,奴婢對準的,不是青花瓷瓶,而是娘娘您的喉嚨。」

說罷,夕顏向佟佳氏蹲了一個萬福,轉身離開了承乾宮。佟佳氏坐在錦座上,鐵青著臉,手握成拳。

正文 第二十四回 為沖喜納蘭娶盧氏

夕顏回到永和宮,逕直走到同順齋,打起簾子進了屋。烏雅氏正在屋裡踱著步子,焦急地等待夕顏回來。衛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捧著手爐,但仍縮成一團,似是很冷的樣子。

「夕顏,你總算回來了。」烏雅氏見夕顏進來,立刻走上前,問道,「怎麼樣?佟佳氏沒有為難你吧?」

「沒事。您放心吧。」夕顏淡淡地說道,「我已經跟佟佳氏攤牌了,以後我不會為她做事,我是永和宮的人。」

「你就直接這麼說了?」烏雅氏說道,「若是再委婉一些便好了。我怕佟佳氏會找你麻煩。」

「我不怕她。她已經沒有什麼能拿來威脅我了。」夕顏冷笑著說道。她的母親其實是自殺身亡,這件事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唯有小杜子和她兩個人知道。小杜子回報給佟佳氏時,只說是染了重病,不治身亡。佟佳氏一直用夕顏母親的性命來要挾她,命她為自己做事。夕顏的母親不忍心孩子因為自己而受人要挾,所以一根繩子上吊死了。

「來。夕顏。」烏雅氏把夕顏拉到炕邊坐了,又把自己的手爐塞到夕顏的手裡,「外邊冷吧,暖暖身子。」自己也上炕坐了,拿過針線筐子,開始給康熙打絡子。

「妹妹,你說什麼顏色的好看?」烏雅氏挑著線,問道,「皇上的龍袍什麼的都是金色或是明黃色的,我想給他換一種顏色調一調。」

「依我看啊,姐姐你還是用明黃的線打吧。」衛微抱著手爐,說道,「符合皇上的身份,什麼衣服都能配。」

「說的也是啊。那就用明黃色吧。」烏雅氏挑了線,開始打了起來。

夕顏和衛微坐在一旁,看著烏雅氏打著絡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屋子裡暖暖的,香爐上冒著青煙,一派安靜寧謐的景象。

「娘娘。」小安子打著簾子進來說道,「李公公剛才派人來,說皇上要到永和宮用晚膳。」

烏雅氏便讓夕顏去擺下飯,自己將針線收拾起來,放在筐子裡,又把針線筐子放進櫥裡。衛微端著手爐,站了起來。「姐姐,需要我做些什麼嗎?」她弱弱地問道。

「不用了。」烏雅氏回轉身來,笑道,「你知道的,姐姐從來不把你當宮女使喚。」說著,她從一個衣櫥裡拿出一件裌襖,遞給衛微,說道:「瞧你穿的那麼單薄,小心凍著了。這件裌襖是新做的,姐姐還沒有穿過。你拿去穿吧。」

衛微把手爐放在一旁,接過裌襖,道了聲謝。烏雅氏留衛微在屋內,自己走到前殿去張羅康熙的晚飯了。待飯菜擺上來後,烏雅氏坐在一旁等了一會兒。沒等多久便聽到殿外太監叫道:「皇上駕到。」

烏雅氏站起來,往門口走去,還沒走到門口,便見小安子打起門簾,康熙從外面走了進來。她見康熙搓手跺腳的,衣服上站了許多雪花。

「外邊下雪了嗎?」烏雅氏替康熙拂去衣服上的雪花,問道。

「對啊。好大的雪。」康熙笑道,伸手抱住了烏雅氏,「朕一路過來,雖是坐在轎子裡,有手爐腳爐暖著,但還是覺得冷啊。你宮這裡真暖和。」

烏雅氏抿嘴一笑,說道:「先吃飯吧。暖暖胃。」

康熙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想到一件事,對烏雅氏說道:「你表哥納蘭性德要成親了。你知道了嗎?」

「成親?臣妾不曾聽說。」烏雅氏心裡有些難過,但她安慰自己說,我都已經是皇上的人了,納蘭性德成不成親,與我無關。

「大概就是這兩日吧。今天明珠跟朕說了。」康熙夾了一筷菜,說道,「納蘭性德的病一直都不見好,他母親便想著給他沖沖喜。已經定了兩廣總督盧興祖的女兒。但願他的病早些好起來。」

烏雅氏點了點頭,許久才回了一句:「那臣妾準備些賀禮,給表哥送去。」

因為是沖喜,所以納蘭性德的婚事辦得並不鋪張,但比一般的尋常百姓家的婚禮要隆重很多。新郎生病臥床,起不得身。新娘一個人像是演了一場獨角戲一般,跨火爐,擺高堂,累了半天才被送入洞房。

玉珍扶著納蘭性德坐起來,拿著秤桿讓他掀新娘的紅蓋頭。納蘭性德無奈,父母乘著自己生病無力抗拒,居然把盧家小姐娶進門來。可憐了自己,婚姻大事無法自主。更可憐了盧家小姐,好好的一個女兒家,要嫁給一個並不愛她的人。他本不想掀紅蓋頭,但想著盧家小姐是無辜的,便苦笑著,將蓋頭掀起。

喜娘接去蓋頭,玉珍仍扶著納蘭性德躺下。只見紅蠟燭的光下,盧氏盛裝艷福,眼睛低垂著,一臉的羞澀。

「少夫人。」玉珍把盧氏扶起來,說道,「少爺現在病著,所以圓房的事,還等少爺病好了再說。您先隨我去隔壁房間歇息吧。」

盧氏點了點頭,站起來,依依不捨地看了納蘭性德一眼。她從未見過納蘭性德,婚姻之事全都是由父母所安排。就在剛才掀紅蓋頭的那一刻,她第一次見到了納蘭性德,只一眼,便愛上了這個臉色蒼白,目光憂鬱,透著文人氣質的男子。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盧氏溫柔地說道,跟著玉珍走出了納蘭性德的屋子。

納蘭性德看著這間佈置一新的屋子,大紅的囍字,大紅的窗花,大紅的帳子,大紅的蠟燭,大紅的燈罩,他整個人都被淹沒在一片大紅色之中。在他看來,這片紅色紅得刺眼,紅得揪心,彷彿是他心頭滴出的血。他覺得累,閉上眼睛,企圖忘記這一切。

盧氏嫁到納蘭府上後,盡心地孝順公婆,照顧丈夫。她雖是官宦家的小姐,但她父親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因此只讓她學一些女紅之類,其他一概不學。盧氏性格溫和,待人真誠,漸漸的,府上的人都開始喜歡這個少夫人了。

納蘭性德的病一直都未見好轉。這日,天氣轉晴,久違了很久的太陽出來了。盧氏打開納蘭性德屋子裡的窗,讓陽光照進來,然後開始收拾整理屋子。

納蘭性德看著那縷陽光,想起紫韻的笑顏。她靈動的眸子,若隱若現的酒窩。

「十八年來墜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紫玉釵斜燈影背,紅綿粉冷枕函偏。相看好處卻無言。」納蘭性德一字一句地吟道。

盧氏轉過身來,似懂非懂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她不通文墨,不瞭解丈夫所作之詞的含義,但聽起來,像是極好的樣子。

「呵呵。你既然有力氣作詞了,那我們也就不必擔心了。」屋外走進幾個人,為首的一個青年笑道。

盧氏看著他們,沒有一個是她認識的,怔怔地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是接待客人呢,還是迴避呢?

納蘭性德抬頭一看,頓時變了臉色。「皇上?您怎麼來了?」他又看了看康熙身後的人,曹寅也來了,還有……還有女扮男裝的烏雅氏。

烏雅氏穿著男子的月白色長衫,外面套著翻毛皮馬褂,戴著瓜皮小帽,跟在康熙的身後。她在屋外就聽見納蘭性德吟誦的那首詞,那句「紫玉釵斜燈影背」勾起了她心裡的回憶,以前與納蘭性德在一起的時光。

「今天天氣好,雪都化了。朕想出來走走。」康熙呵呵地笑著,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你好久都沒進宮了,朕來看看你,順便把你表妹也帶來。」

烏雅氏看納蘭性德躺在那裡,臉上的肉都瘦沒了,骨頭凸顯出來,又是一陣心疼。「表哥。好久不見。」她擠出一絲笑容。

納蘭性德見到烏雅氏,半天說不出話來。康熙以為他是身體虛弱,在心裡替他感到惋惜。原本是大清的棟樑之才,如今卻躺在病床上。

盧氏呆呆地站在一旁,好久才反應過來,趕忙跪下給康熙和烏雅氏請安。烏雅氏看那盧氏,雖然相貌平平,但卻有一股溫柔賢惠的氣質。

玉珍給屋裡的人都沏上茶來。康熙和烏雅氏坐在椅子上喝著茶,曹寅,衛微和夕顏站在一旁。盧氏顧及著納蘭性德,站在床邊。李德全和小安子在門口候著。

屋內的氣氛有些怪異。烏雅氏為納蘭性德的病而心疼,又有些羨慕盧氏,再想到自己現在的境地,為難尷尬了一番。納蘭性德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坐在那裡,遠遠的,已經仿如隔世,傷心絕望到極點,無力再說什麼。曹寅是明白內情的,看著這對無緣之人,惋惜不已。夕顏一直擔心自己的主子會做出什麼事來,一顆心提在那裡。衛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盧氏微笑著站在那裡,茫茫然的。康熙察覺到氣氛的怪異,只當是因為自己使得他們不自然,故笑著說了好些話。

康熙說得口乾舌燥,多喝了幾杯茶,不免為難起來,向曹寅使眼色。曹寅會意,便說道:「皇上,我們要不要去明珠大人的書房看看?」

「嗯。好。」康熙站起來,說道,「朕去見見明珠。你們幾個就在這個屋裡等候吧。」說罷,隨著曹寅走出了屋子。

曹寅是納蘭家的常客,對納蘭府十分熟悉,自帶了康熙去解手。

康熙一走,屋子裡的氣氛就更冷了。夕顏見烏雅氏的模樣,似是有什麼話想對納蘭性德說。於是她便對盧氏笑道:「少夫人,府上可有點心?我們去拿一些給皇上和娘娘吧。」

盧氏笑道:「有。當然有。是我怠慢了。」

夕顏便攜著盧氏的手,一起走出屋子。在門口見到李德全和小安子,她又笑道:「兩位公公呆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跟著皇上。若是皇上出了什麼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顏丫頭說的是。」李德全笑道,帶著小安子趕忙匆匆地往康熙離開的方向跑去。

衛微見人都走了,自己待在屋內也是礙事,便也走了出去。原本滿滿一屋子的人,只剩下烏雅氏和納蘭性德兩人。

烏雅氏走過去,在納蘭性德的床沿上坐下。納蘭性德心裡滿是怪罪,把臉朝向裡邊,不去看她。烏雅氏知道他怪她,就像當初她怪他一樣,歎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怨我。有些事,我原本不想說。但既然今日有了這個機會,我一定要告訴你。」於是,她便把惠嬪挑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納蘭性德。

「我已經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了你。你若還怨我,我也沒有辦法。我知道,他們一定也在你的面前說了什麼。事以至此,我什麼都不想再說了。你怨我、怪我,我都接受。」

納蘭性德彷彿被雷劈中一般,呆在那裡,等他醒悟過來,心中百味摻雜。他怪自己,怪自己沒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就怪罪烏雅氏,怪自己不夠堅定不夠勇敢,怪自己沒有力量不足以保護她。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玉珍打起簾子進屋了。

烏雅氏趕緊站起來,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椅子邊坐下。

「娘娘。真是怠慢了。奴婢才伺候娘娘。」玉珍笑著,走上前來給烏雅氏添茶。

夕顏陪著盧氏在廚房準備點心,想著烏雅氏和納蘭性德那兒無人替他們把風,萬一康熙回去了就不好了,於是尋了一個借口,匆匆地往納蘭性德的屋子走去。轉過一個彎,卻看見前面有兩個人。男的是曹寅,女的一副嬌弱的模樣,正是衛微。

他們兩個人怎麼會在一塊兒呢?夕顏瞇起眼睛。

正文 第二十五回 寒冬日曹寅救弱女

衛微雖然換了男裝,依舊難改那副柔弱的模樣。夕顏躲在牆邊,遠遠的,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但見衛微說了幾句便滴下淚來,想掏帕子擦,但發現沒有帶,於是就用袖子擦著眼淚。曹寅仍是那副憨憨的模樣,見衛微哭了,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夕顏心想,曹寅和衛微應該是今日才見的第一面,為何兩人看上去像是老相識一般?她有些不解,欲繼續看下去,又想到烏雅氏還在納蘭性德的房裡,只得換了一條路走開去。

進了納蘭性德的屋子,卻見玉珍也在裡面,陪著烏雅氏說話。烏雅氏見夕顏來了,便微微一笑。過了一會兒,康熙帶著李德全和小安子走了進來,口中說道:「曹寅那傢伙,一轉眼就不知道去哪兒了。」正說著,盧氏領著丫鬟們端了點心上了,請康熙和烏雅氏品嚐。

衛微回來了,低著頭,眼睛紅紅的,一看便知道是哭了的。烏雅氏見她這副樣子,不知她又受了什麼委屈,想問,但顧及著人多。曹寅跟在衛微身後進了屋,見有點心,便吃了起來。納蘭性德似乎好了些,說自己有些餓,也要了塊點心吃著。盧氏很高興,她想他若是覺得餓了,病就有好轉了。

吃了點心,康熙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準備回宮。他們一行人是微服,坐馬車來的。納蘭明珠和明珠夫人把他們送到府門外,看著他們上車。

納蘭明珠原本不放心,想親自帶幾個長隨把康熙送回宮去。但康熙執意不肯,納蘭明珠也不敢抗旨。明珠夫人站在一旁,斜著眼看烏雅氏,覺得她雖有幾分姿色,但性格太過平淡了些。好在她給皇上當了妃子,不然納蘭家又會鬧上一陣子了。

康熙和烏雅氏上了第一輛馬車,衛微和夕顏陪坐著,李德全和小安子坐在外面趕車。曹寅騎著馬,跟著馬車的後面。

馬車穿過京城的大小街道,往紫禁城駛去。康熙坐在馬車裡,與烏雅氏談論著納蘭性德的病情。忽然,馬車停了下來,前面鬧哄哄的,不知在吵嚷些什麼。

「怎麼了?」夕顏撩起車簾子問道。

「前面似乎有人在吵架什麼的。」小安子回道。

曹寅下了馬,走到馬車前,躬身說道:「微臣去看看。皇上和娘娘就在車裡等吧。」說罷,就往前走去。

「小安子,你跟著曹大人一起去。」烏雅氏不放心,吩咐道。

小安子跳下馬車,往前邊跑去。

曹寅走近了才知道,原來是一人欠錢不還,債主討上門來。那欠債的男子無力還債,債主便要他用女兒來抵債。

「大爺。您行行好,再寬限幾天,我一定把錢湊集,給您老送過去。」那男子一臉悲苦地說道。

「再寬限幾天?哼!本大爺已經寬限了好些日子了!」這債主雖自稱為大爺,卻十分年輕,大約二十歲左右的模樣,發黃的臉孔,單眼皮,塌鼻子,咧著一張大嘴。

旁邊的幾個小囉囉幫腔說道:「欠錢不還,那就用你的閨女抵債!」「這閨女長得水靈靈的,真漂亮啊。」「若是跟了黃大爺,吃香的喝辣的,不要太有福氣哦。」

這個黃大爺一雙色眼盯著那女孩看著,笑瞇瞇地說:「丫頭,跟了本大爺,保管你過上好日子。」

那女孩躲在父親的身後,低著頭,不吭聲。

「大爺,您行行好,高抬貴手,放了我閨女吧。」男子幾乎要給黃大爺跪下了,「我們原本也是好人家,跟著太宗爺打過江山的。要不是為了孩子她娘的病,花光了所有的錢,也斷然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大爺,我去給您當長工,為您做牛做馬,您讓我做什麼都行啊。」

「呸。大爺我又不是有莊子什麼的,要你這個老頭當長工做什麼?」黃大爺一揮手,說道,「少廢話。把人給我帶走。」

幾個小囉洛一擁而上,拉著那女孩的手便走。

「阿瑪。救我……」女孩轉過頭,朝父親呼喊著。曹寅這才發現,這女孩臉上是塗了爐灰的,但就算她塗抹得黑呼呼的,也掩蓋不了她的美貌。

那男子想要救自己的女兒,但自己被幾個小囉囉抓住了,動彈不得。眼見女兒就要落在黃大爺的手裡,他拚命的掙扎,但還是掙脫不了。

「慢著。」曹寅站了出來,說道,「光天化日的,你們膽敢在天子腳下強搶民女!」

「喲!這是演戲呢?冒出一個英雄救美的來了。」黃大爺笑道,「什麼天子腳下?在這塊地兒,大爺我就是天!天子?天子就是我的兒子!」

曹寅見他如此不敬,一個箭步衝上前,揮手就給他一個嘴巴。「大膽!你居然敢如此放肆!」

黃大爺被曹寅打倒在地,摸著被打腫的臉,吐了一口,吐出幾顆被打落的牙齒。「小的們,給我打,往死裡打!」

幾個小囉囉衝上來,圍著曹寅動起手來。曹寅身為御前侍衛,武功固然不弱,但此時人多,他以一抵十,眼看就要落於下風。

康熙攜著烏雅氏走下馬車,站在人群裡看著。他自幼生長在宮裡,被人尊敬,極少出宮。看著眼前這個地頭蛇居然如此狂妄,他的眼裡幾乎冒出火來。烏雅氏陪在他身邊這麼些日子,還未見康熙發火的樣子,她見他這副模樣,知道他是生氣到了極致,於是喚過夕顏,吩咐道:「你去幫曹大人把這些人打發了。」

「那個姓黃的。」康熙冷冷地說道,「去。弄死他。」

夕顏領命,足尖一踮地,一躍而起,在瞬間轉移到那個姓黃的身後,臉無表情地舉起右手,一掌劈下去。姓黃的倒在地上,因為疼痛而扭曲了臉,滿地打滾。夕顏一腳踩在他的胸口,對準心臟的位置,用力地踩下去。姓黃的掙扎了兩下,很快就嚥了氣。

曹寅原先被一群人圍攻,拳法亂了套,但漸漸地穩了下來。一個小囉囉從左邊打過來,曹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舉起左手打在他的腹部。眼見身後有人偷襲,他飛起一腳,踢倒身後的人,順勢一轉身,一掌把右邊的小囉囉打翻在地。

「你們的主人已經死了。」夕顏淡淡地說道,「難道你們也想死嗎?」

那群小囉囉見主人真的斷了氣,便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曹寅拍了拍手,笑道:「夕顏,想不到你的功夫比我還要好。」

夕顏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康熙一肚子的火,此時已經消散了不少,帶了烏雅氏等人先行回宮,留下曹寅處理此事。曹寅問那對父女,得知他們也是滿人八旗。

「我們是章佳氏。」那男子攜了女兒,欲跪下謝恩,曹寅趕緊扶起了他們。「老夫名叫海寬,這是我的女兒若雲。」

若雲向曹寅福了一福,曹寅趕緊回禮。

官府派人來看,見是曹寅,點頭哈腰的,一幅巴結的模樣。曹寅略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他們便說道:「果然是這姓黃的錯。這人是此地的惡霸,曹大人為民除害,流芳千古啊。」

曹寅知道他們是想要巴結自己,但他不願與他們多說,於是摸出幾塊銀子,笑道:「天這麼冷,你們當差的也挺不容易的。我今天沒帶什麼錢,這些銀子,哥兒幾個拿去買酒喝吧。」

那些人哪肯要曹寅的錢,推辭了半天,用草蓆裹了姓黃的屍體去了。

曹寅陪著章佳氏父女倆回家,見這麼冷的天,他們家連取暖的錢都沒有。

若雲給曹寅泡了一杯茶,端上來讓他暖手。曹寅見這茶色暗黃,喝了一口又沒有什麼茶味。他不好意思表露出來,裝作好喝的樣子,一口一口地喝著。

「大人。」若雲進屋洗去了臉上的灰,走出來說道,「這茶是用來給您暖手的。我們家買不起茶,只剩下一些茶渣子,您……」

曹寅見若雲白嫩的肌膚,兩彎柳葉眉下一雙眸子如流水般溫柔,不覺得臉一紅,笑道:「我喝極了。這茶剛好給我解渴。」說罷又喝了兩口。

坐了一會兒,曹寅便起身告辭了。他見章佳氏貧困,悄悄地把銀子放在他們的桌上,轉身離去了。

正文 第二十六回 元宵夜孝莊擺宴席

離年日近,各宮開始準備過年的事物,打掃宮殿,此時宮裡上上下下皆是忙忙碌碌。到了臘月二十九,各事齊備,宮裡煥然一新。宮巷兩旁一色的大紅燈籠,一派熱鬧的景象。

二十九日午時,康熙御駕保和殿,賜來朝元旦外藩王、貝勒、貝子、公等及內大臣、滿漢大學士、上三旗都統、尚書、副都統、侍郎、學士、侍衛等官宴。待宴罷,眾人謝恩完畢,康熙才回宮。

烏雅氏早早地在永和宮等著,待康熙駕臨永和宮,拉著康熙的手進了同順齋。

「今兒個怎麼了?看你特別高興的樣子。」康熙笑道,「就因為要過年了嗎?」

烏雅氏抿嘴笑道:「這年啊,年年都過,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但今年不同於往年。」

「有何不同?」

「這是我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康熙把烏雅氏拉過來,抱在懷裡,說道,「以後呀,我們還有很多年要一起過。過一輩子。」

過一輩子……這一輩子的誓言,曾經納蘭性德也向她許過。烏雅氏依偎在康熙的懷裡,心裡很不是滋味。「皇上,我有東西要給您。」烏雅氏輕輕地推開康熙,走到桌子旁,把剛打好的絡子遞給康熙。

康熙接過一看,開心極了,滿臉都是笑意。「朕這就換上。」他解下一塊盤龍玉,想把絡子穿上去。但穿了半天都穿不上去。

「我來吧。」烏雅氏從康熙手中把玉和絡子都拿了過來,輕輕鬆鬆地便穿了上去。

康熙嘿嘿地笑著,說道:「來。給朕戴上吧。」

「不能戴。」烏雅氏把玉放在桌上,「這是給您在大年初一戴的。」

「為什麼?」

「過年麼。當然要穿新衣服,新鞋子。所以這個新絡子,也得是過年戴。」烏雅氏笑道。

「還有這種說法呀。」康熙笑道,「那你的新衣服,新鞋子都準備好了?」

「嗯。當然啦。早早的就備好了。」烏雅氏點點頭,走到衣櫥前,打開櫥門讓康熙看,「你看,這是新衣服,這是新鞋子。」

康熙側著頭,看著烏雅氏。她雖然口頭上說過年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但此時卻顯露出一副興奮的樣子。他看她的眼睛裡閃著愉悅的光芒,自己也覺得開心。

「皇上。您為什麼這樣看著臣妾?」烏雅氏發現康熙一直盯著自己看,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臣妾太小家子氣了?」

「不是。」康熙笑著拍了拍烏雅氏的頭,「朕看你高興,朕也高興。」

烏雅氏抿嘴一笑,說道:「以前在家的時候,每到過年我都特別高興。我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人情味兒很濃。一家人和和美美的。額娘早早的,就去扯了布,給家人做新衣服。做好了,就藏在衣櫥裡,不然我們看見。年三十的晚上,我熬不了夜,不守歲,就躲在被窩裡想,今年額娘會給我做什麼樣的衣服呀?心裡又是好奇,又是激動。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有些睡意,鞭炮聲響了起來,熱熱鬧鬧的,到天快亮了才平靜。瞇了一會兒,天亮了,急急忙忙起床,穿著額娘做的新衣服,吃著額娘包的餃子,別提有多開心了。」

康熙聽住了,半日回過神來,說了一句:「朕真羨慕你。」

烏雅氏知道,康熙八歲喪父,十歲喪母,雖有太皇太后孝莊和皇太后孝惠的疼愛,但宮廷比不得尋常人家,親情含蓄,人情冷淡。她見康熙的目光黯淡,不由得心生同情。

「皇上。我還有東西要給您看。」她笑著拉起康熙的手,把他帶到另一個衣櫥旁,「我原本是打算大年初一再給您的,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您打開瞧瞧。」

「什麼好東西?」康熙笑著問道。打開櫥門一看,他感到一陣暖意。只見衣櫥裡放著一件石青色長衫,以及一雙鞋子。「是你做的?」康熙問道。

「對啊。」烏雅氏把長衫拿出來,給康熙比試了一下,「嗯。正合適。不過您現在不能穿,是給您過年穿的。」

康熙低著頭,微微笑著。其實他心裡的感情激盪,但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君主的威嚴和內斂讓他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緒。沉默了一會兒,他笑道:「紫韻,以後我們倆每年都自己過一個小家子的年吧。」

「嗯。」烏雅氏笑著點了點頭,她怕康熙心裡一直鬱結不快,又笑道,「不過這下子您可佔便宜了。我每年都得替您做新衣服新鞋子。」

若是平日,康熙一定會用話語反駁,但今日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地笑著。烏雅氏知道他這些年來是又辛苦又心苦的,於是便拉著他在炕上坐了,自用言語去安慰他。

正月初一那日,康熙丑時就起床了。盥洗完畢,換上吉服。他頭戴黑狐皮上戴緞台朝冠,身穿黃緙絲面白狐□接青白□朝袍,外面套著黃面黑狐皮芝麻花朝端罩,束著金鑲珠松石四塊瓦圓朝帶,戴上朝珠,配上穿著新絡子的盤龍玉,穿上藍緞氈耪幫狼皮裡皂靴。寅時,天仍舊是黑的,康熙帝率諸王、貝勒、貝子、公等,內大臣、大學士、都統、尚書、侍衛等,往堂子行禮。到了辰時,他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后行禮,又到慈仁宮給皇太后行禮。

這一日,康熙忙得不可開交。接受大臣們的行禮,接受外國使臣的慶賀,又是賜宴,又是賜酒,鬧了一日,終於在申時全部結束,他又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后問安。

正月裡,康熙重複著每年都要做的事,雖然繁瑣,雖然勞累,但他只要抽空去了永和宮,和烏雅氏待在一起,就覺得任何疲憊都消失了。烏雅氏也忙著過年的事,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安,接待各宮來訪的妃嬪們,也帶著禮物去其他的宮裡坐坐。宮裡一派喜慶的景象,各宮妃嬪笑容滿面,似是和和睦睦的。唯有宜嬪郭絡羅氏稱病,閉門不出,也不接待來訪之客。大家都不喜歡她平日裡跋扈的樣子,也不去理她。

到了正月十五那日,康熙一早就去太和殿視朝,聽部院各衙門官員面奏政事。忙了一日,天黑了,他才回到宮裡,換了衣服,又匆匆地趕往慈寧宮。

正月十五是元宵節。正月是農曆的元月,古人稱之為「宵」,而十五又是一年中第一個月圓之夜,故稱正月十五為元宵節。慈寧宮外面掛著一排的大紅燈籠,在夜色中紅紅火火的一片,好不熱鬧。孝莊賜宴慈寧宮,各宮妃嬪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紛紛前來。

烏雅氏喜歡素淨,但因為是正月裡,所以也打扮得喜慶了一點。換上玫瑰色的旗袍,更顯得明艷動人。坐在慈寧宮的大殿裡,她只覺得耳邊鬧哄哄的響,四下看去,燈火輝煌,各宮妃嬪爭奇鬥艷,花枝招展。轉頭看了看殿上,孝莊坐在首座,孝惠陪在一旁。康熙身邊的位子空著,這原本是皇后鈕鈷祿氏的位子,但鈕鈷祿氏病重,無法前來。康熙一直注視著人群中的烏雅氏,見她朝自己看來,便笑了笑。烏雅氏見康熙笑了,她也笑了。

烏雅氏所坐的桌子有四個位子。她的左邊坐了惠嬪納蘭氏,右邊坐了榮嬪馬佳氏,對面的位子原本是留給宜嬪郭絡羅氏的,但郭絡羅氏稱病沒有來。烏雅氏心想,郭絡羅氏一定是因為上次在永和宮鬧事被康熙訓斥了,所以一直拉不下臉來。從那次之後,康熙也真如所說的那樣,郭絡羅氏沒有認錯,他也不去翊坤宮。

何苦。烏雅氏心想。跟皇帝慪氣,吃虧的到底還是自己。你不是楊玉環,他不是李隆基,哪來的這麼多帝妃佳事。

納蘭氏擔心烏雅氏記著仇,跟自己過不去,心裡忐忑不安。她坐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德嬪妹妹。以前的事,都是本宮不對。如今我們都是皇上的女人,都是一家人了。本宮有什麼對不住妹妹的地方,還望妹妹大人有大量,都忘了吧。」

烏雅氏看納蘭氏臉上濃艷的妝,心裡一陣膩味。她與納蘭性德的事,可以說是納蘭氏一手拆散的。但她忍住了,笑道:「惠嬪姐姐指的是什麼?妹妹不明白。妹妹與姐姐素無瓜葛,只希望能得到姐姐的照顧。還望姐姐以後多來永和宮坐坐,我們姐妹倆聊聊家常。」

納蘭氏聽烏雅氏這麼一說,咧嘴笑道:「那感情好啊。只怕妹妹不方便呢。如今在宮裡,妹妹你可是頭一等的人。皇上這麼寵愛你,你可真是有福氣啊。」

烏雅氏對納蘭氏滿心的怨恨,又聽她講這種不倫不類的話,煩悶到了極點。好在她忍功極好,硬是忍了下來。

馬佳氏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她似乎已經對這個宮廷厭倦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副嫻靜的樣子,不理會別人。

宴席開始沒多久,一個宮女匆匆地跑進殿,逕直往康熙那兒跑去。烏雅氏認出了她,她是坤寧宮的萍兒。莫非皇后撐不住了?這些日子去請安的時候,就見鈕鈷祿氏一日不如一日了,看樣子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孝莊已經讓人把壽衣棺材之類都備好了,說是要衝一衝,但並未見效。

康熙聽了萍兒的話,臉色變得陰沉。他起身,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說了幾句,就匆匆地離去了。孝惠一臉的焦急和擔憂,孝莊則坦然自若,像是一點事都沒發生過。

若是鈕鈷祿氏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誰呢?烏雅氏環視著慈寧宮的大殿,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除了極個別幾個外,都在這兒了。她曾觀察過鈕鈷祿氏的面相體征,覺得她不像是久病成疾,倒像是中毒。此事事關重大,她不知幕後黑手是誰,不敢輕舉妄動。與夕顏商量了一番,按夕顏的說法,宮裡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東窗事發,必然會牽連極多的人,因此暫且不要告訴康熙。烏雅氏心裡隱約覺得,其實康熙知道此事,只是他不說而已。

能幫則幫,不能幫的,沒必要為了做好人而把自己的命賠進去。作惡的不是我,我無愧於心。烏雅氏看了看沉默不語的馬佳氏,又看了看坐在另一張桌子上的佟佳氏。

小心……佳氏……鈕鈷祿氏說的,到底是誰呢?烏雅氏心裡暗暗地想道。

正文 第二十七回 鈕鈷祿命喪坤寧宮

烏雅氏猜的沒錯,果然是皇后鈕鈷祿氏病危。太醫們救治了半天,鈕鈷祿氏才回轉過一口氣來,但終究是快要去的樣子,日子過一天少一天的。

出了正月,才進二月沒幾日,三阿哥也病了。太醫看了很多次,換了好幾個方子,都不見好。馬佳氏著急得很,聽別人說怎麼做好,她便做什麼,只求三阿哥能夠早日好起來。宮裡的人都說馬佳氏命薄,養了五個孩子只活了一個,眼下連這僅剩的孩子都留不住了。

烏雅氏抱著自保的態度,遠離宮廷裡的明爭暗鬥。皇后病危,免除一切的請安問候,以便靜養。烏雅氏每日去給孝莊和孝惠請安,時常與孝惠一起吃飯聊家常,偶除此之外幾乎不出永和宮半步。夕顏替她搜集所有的消息,等到沒有人的時候,一件一件地告訴烏雅氏。

二月二十六日,原本晴朗的天氣忽然變陰了,寒風如同狼嚎一般猛烈地掛了起來。因為正月裡忌針,所以烏雅氏把閒置了很久的針線拿了出來,想給康熙做個手套。只見衛微打著簾子進來,小臉凍得發青。

「好冷啊。」衛微踱著腳說道,「什麼時候才能暖和呢?凍死人了。」

烏雅氏把自己的手爐遞給她,讓她暖著手,說道:「今兒個的天氣是有些奇怪。早晨還以為會出太陽的,怎麼見了那麼幾絲陽光,又陰下來了呢。」

「這天氣,讓人心裡也感覺挺陰沉的。」衛微抱著手爐,縮成一團,「姐姐,您準備一下,可以吃午飯了。」

「這麼快就到中午了?」烏雅氏笑著放下針線,「我才選了料子。」

「娘娘。不用想著吃飯了,趕緊吃幾塊點心墊墊肚子。」夕顏從外面回來,冷冷地說道,「坤寧宮那位去了。皇上下旨讓大家都去舉哀。」

什麼?鈕鈷祿氏死了?雖然烏雅氏知道鈕鈷祿氏的日子不長了,但沒有料到她今日便去世了。烏雅氏急急忙忙地換上了喪服,她又關照衛微待在同順齋,不要亂跑,自己吃了幾塊點心,帶了夕顏和小安子等人匆匆地趕往坤寧宮。

遠遠的,便看見坤寧宮那邊已經成了白色的海洋。各宮妃嬪,太監,宮女都換上了喪服。坤寧宮也掛起了白色帷帳,點著白蠟燭,搭起靈堂。

烏雅氏有一種悲哀的感覺,同為宮裡的女人,結局都是一樣的。在深宮中變老,在深宮中死去。忽然她覺得難受,俯下身嘔吐了起來,吐了半天又吐不出什麼東西,只是一陣一陣的難受。

「娘娘。您怎麼了?」夕顏扶住烏雅氏,問道。

「沒什麼。可能是剛才那幾塊點心,吃得太快了,有點噎著。」烏雅氏用絲帕擦了擦嘴,撫著胸口說道。

各宮妃嬪都身穿孝服,跪在鈕鈷祿氏的靈前。烏雅氏走進去,挑了一個不顯眼的位子跪了,她看見宜嬪郭絡羅氏也來了。幾個月不見,郭絡羅氏似乎憔悴了很多,跪在那裡,雙目無神。烏雅氏四下看了看,發現榮嬪馬佳氏沒有來。三阿哥據說也不好了,想必她一定非常心急吧。

康熙在鈕鈷祿氏的靈前站了很久。他的目光幽幽的,盯著白色的蠟燭發呆。那燭光映在他的眼裡,似是鬼火一般詭異。

一個太監走進來稟報,說太皇太后孝莊已經駕至乾清門前,欲來哭靈。康熙趕忙走了出去,見到孝莊,他再三推辭,孝莊才回宮去。

到了二十八日那天,康熙親自送護著鈕鈷祿氏的梓宮到武英殿,諸王以下、文武官員、及公主、王妃以下、八旗二品命婦以上、俱齊集舉哀。康熙本人每日早晚,在庚午和辛未之時到大行皇后鈕鈷祿氏的梓宮前舉哀。

烏雅氏每日都隨其他妃嬪,到鈕鈷祿氏的靈前舉哀。可能是因為早期晚睡的原因,她一直都覺得很睏。上次吃點心噎著了,一直都未見好轉,總是想吐。儘管如此,她還是掙扎著起身,日日在靈前跪著。

一些妃嬪們去了幾次後就用各種各樣的原因推脫,不想再去。馬佳氏一直都未出現。三阿哥生命垂危,宮裡有謠言,說鈕鈷祿氏生前沒有生下孩子,所以心有不甘,要帶一個孩子跟她走。

皇后去世,貴妃佟佳氏成為宮裡分位最高的人,因此此次的喪事都由她來統管。孝莊見佟佳氏年輕,未經歷過紅白之事,便要她再挑一個人做副手。但佟佳氏偏偏挑了惠嬪納蘭氏,宮裡最不識眼色,最上不了檯面的一個人。其他人私下議論著,說佟佳氏是怕副手搶功,所以才挑的納蘭氏。但其中真正的原因,只有佟佳氏自己清楚。

二十九日,皇太后孝惠來了,在鈕鈷祿氏的梓宮哭了一會兒。佟佳氏上前去扶了孝惠,孝惠擺了擺手,讓烏雅氏過來扶了。

烏雅氏扶著孝惠走出大殿。孝惠悄悄地在她耳邊說:「你去阿哥所看看馬佳氏吧。三阿哥恐怕是不行了。馬佳氏也快撐不住了。」

烏雅氏點點頭,扶著孝惠上了轎子,待孝惠走後,她便帶了夕顏和小安子往阿哥所走去。

宮裡正在辦喪事,一片白茫茫的哀悼之情。太監和宮女們,一個個的都是一身的白,匆匆的趕路,見烏雅氏來了,便退到一旁躬身請安。

進了阿哥所,也是冷冷清清的,那些奶娘保姆們都不敢出聲。烏雅氏徑直走往三阿哥的房間,小安子上前替她打起簾子。

馬佳氏抱著三阿哥,坐在椅子上發呆,連有人進來了都沒有察覺。月香站在一旁,見烏雅氏進來了,便跪下請安。

「德嬪娘娘。您勸勸榮嬪娘娘吧。她好幾天都沒有合眼了,也沒有吃東西。」月香眼裡含著淚,跪在烏雅氏面前說道。

「月香起來。」烏雅氏轉身看著馬佳氏。原本那麼一個溫文爾雅,美麗動人,善於算計的馬佳氏,如今變得如同死灰一般。

「榮嬪姐姐。」烏雅氏叫了她一聲,但馬佳氏似乎沒有聽見。

烏雅氏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她,又叫了一聲:「榮嬪姐姐。」

馬佳氏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儘是絕望之色。她嘴角上揚,露出一絲苦笑。「她來索命了。她來搶我的祉兒了。」

「誰?」烏雅氏問道,「你說道她,是誰?」

「皇后。」馬佳氏望著很遠的地方,「鈕鈷祿氏。」

烏雅氏已經聽說了宮裡的傳言,安慰馬佳氏說道:「你怎麼也信那些話。那都是太監宮女們瞎說的。」

「不。是真的。我生了五個兒子,她已經弄死了四個。如今,她要來要祉兒的命了。」馬佳氏緊緊地抱住三阿哥,彷彿鈕鈷祿氏的鬼魂會來搶三阿哥似的。

難道馬佳氏的孩子都是被鈕鈷祿氏害死的?烏雅氏十分驚訝,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鈕鈷祿氏下的毒手呢?」

「我當然知道。有人告訴我的。」馬佳氏冷笑著說,「所以我要為我的孩子們報仇,我要讓那個住在坤寧宮的賤人去死。所以我給她下了毒,我要毒死她,讓她給我的孩子們償命。」

是她?是她下的毒?烏雅氏心想,那麼鈕鈷祿氏所說的,小心佳氏,說的就是馬佳氏了?她知道是馬佳氏給自己下了毒?夕顏所知道的事,某非也是這件事?所以馬佳氏要殺她滅口。

正想著,又聽馬佳氏說道。「可是……可是我已經知道錯了……我不該幹這些有損陰德的事,我不該給三阿哥添罪孽……紫韻,那日你跟我說,要給三阿哥積福,我就已經知道錯了,我收手了,我沒有繼續給她下毒了……怎麼……怎麼她還是死了呢?我不想要她死了啊……她為什麼還是死了……可是,是我做了壞事,罪孽就該由我來承受,為什麼要報應在三阿哥身上?是我害死了她,她就該來索我的命,為什麼要把三阿哥帶走?」說罷,她大哭起來。

「娘娘。你有沒有聞到這個房間有一種獨特的香氣?」夕顏對烏雅氏說道。

烏雅氏仔細地聞了聞,確實,房間內瀰漫著一股味道,不像是衣服的熏香或是香粉香料香包之類的。她細細地聞著,順著氣味的來源走到三阿哥的搖籃邊。似乎,味道是從三阿哥的搖籃裡傳出來的。她俯下身子,翻著搖籃裡的東西。

那個枕頭。烏雅氏把枕頭拿起來,聞了聞。果然是枕頭裡的味道。「夕顏。給我拿一把剪子來。」

烏雅氏接過夕顏拿來的剪刀,把枕頭剪開。一個紙包掉在了地上。

撿起來,打開一看。只見裡面是一堆粉末,以及一張紙。烏雅氏打開紙一看,上面寫著三阿哥的生辰八字。她看那粉末,呈淡藍色,聞了聞,有股百合花的味道。

淡藍色粉末。百合花的香味。會傷害嬰兒。烏雅氏想了想,想起了一種毒藥的名字。

「榮嬪。不要哭了。此事與皇后的鬼魂無關。」烏雅氏嚴肅地說道,「你要振作起來。有人要害你的兒子。」

「什麼?」榮嬪把三阿哥交給月香抱了,走過來看那個紙包。

「我想,這粉末大概是送子觀音散。」烏雅氏說道。

「送子觀音散?」馬佳氏不解。

「我曾在一本書上讀到過這種毒藥。對一般人而言,送子觀音散沒有毒,但是懷孕的孕婦聞了它的味道,會導致流產,嬰兒聞到它的味道,也會中毒。」烏雅氏說道,「這個送子觀音,不是把孩子送來,而是把孩子送走。」

「這是祉兒的生辰八字!」馬佳氏看了那張紙,說道,「一定是用來詛咒我的祉兒的。」

「詛咒一事,倒是無關緊要。只是這毒藥,確實會害人。」烏雅氏轉身問奶娘,「這個枕頭是誰送過來的?」

奶娘嚇得跪在了地上,一邊磕頭一邊說:「奴婢不知道。那日有個宮女過來,送了這個枕頭,只說是娘娘送的。奴婢還沒有問是哪個娘娘,她便走了。」

「不知道是誰送的?」馬佳氏揮手一巴掌打上去,「來路不明的東西,你就給三阿哥用了?」

「你不要激動。」烏雅氏冷冷地說道,她環視著屋內的人,見屋內只有夕顏,小安子,馬佳氏,月香,外加一個奶娘和兩個保姆,「此事暫且不要聲張,以免打草驚蛇。既然已經查處病因,那三阿哥的病就有得治了。那個罪魁禍首,還得慢慢查來。今日之事,若是有人敢說出去,我定不會饒他。」

她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只覺得眼前漸漸黑了下去。「夕顏,我好……」話沒說話,她便暈了過去。

正文 第二十八回 烏雅氏害喜懷六甲

烏雅氏從昏迷中醒過來,眼前亮晃晃的,已經點上燈了。康熙坐在床邊,一身的孝,臉色蒼白得如同身上的孝服一樣。烏雅氏動了動,發現自己的手被康熙握著。

「皇上……」烏雅氏動了動嘴唇,吐出了兩個字。

康熙見她醒了,又是激動又是高興,頓了半日,只說了一句:「紫韻,你要嚇死朕麼?」他雙手握著烏雅氏的手,生怕自己手一鬆她就要離開他似的。

烏雅氏慢慢地起身,靠著床柱上。這時,她才發現,孝惠也在自己的屋裡。「太后娘娘,您怎麼也來了?」烏雅氏帶著歉意說道,「都怪我不小心,讓你們擔心了。」

「你這個丫頭啊,確實不小心。」孝惠笑瞇瞇地說道,「怎麼這麼粗心呢?連自己懷孕了都不知道。」

懷孕?烏雅氏瞪大了眼睛,她居然懷孕了。她並非不想懷上孩子,只是這一切來得太快,她還沒有心裡準備。

身邊的康熙一臉的疲憊,但是笑吟吟的,拍了拍她的頭。「懷了孩子後,可不要到處亂跑了。不然又暈倒什麼的,朕不心疼你,朕心疼朕的孩子。」

「皇上,臣妾有事要稟報。」烏雅氏想到自己暈倒的事,趕緊說道。

「你不用說了。馬佳氏已經跟朕說過了,朕全都知道了。」康熙說道。

「她全跟您說了?」烏雅氏說道,「皇上,榮嬪娘娘是因為太愛自己的孩子,臣妾求你,不要治她的罪。」

「治她的罪?朕為何要治她的罪?」康熙不解,「她的孩子被別人害了,朕應當撫慰她才是,怎麼可能治她的罪呢?」

烏雅氏心想,馬佳氏當然不會把自己下毒的事告訴皇上,想必她只是向皇上哭訴了一番,說有人毒害她的孩子,我怎麼會這麼傻,以為她把自己做的事都一併跟皇上說了。我也不必當這個惡人,把她做的事捅出去呢。於是她改口說道:「臣妾是怕皇上因為榮嬪娘娘沒有照顧好三阿哥,所以怪罪她。」

康熙笑道:「難道在你的眼裡,朕是這樣一個暴君?這般遷怒於人的?」

烏雅氏抿嘴一笑。她覺得渾身乏力,頭仍有點痛,那送子觀音散,她也聞了一些,但願孩子不要出事。「皇上,我們的孩子,他好嗎?」

「太醫來看過了。說你體質有些虛,其他倒沒事。接下去幾個月,你的任務就是安心養胎,別的什麼都不用做。」康熙說道,「大行皇后的葬禮,你就不用去哭靈了。」

烏雅氏點了點頭,笑道:「皇上,您去忙您的吧。臣妾已經沒事了。」她又轉身對孝惠說道:「這麼冷的天,還要勞煩太后娘娘到我這裡來,真是過意不去。」

「只要你給哀家生一個大胖孫子,哀家就原諒你了。」孝惠笑道。

聊了一會兒,怕烏雅氏累著,孝惠便起身說要回宮了。康熙準備回乾清宮去,因此與孝惠一起走了。

「姐姐。恭喜你。」衛微坐在床邊,笑著說道。

烏雅氏抿嘴一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還是與以前一樣,並沒有大起來,肚子裡真的有一個小寶寶嗎?

「娘娘,喝點粥吧。」夕顏端了一碗粥進來,坐在床前,喂烏雅氏吃了一口。

「夕顏,你說姐姐懷的,是阿哥還是格格呢?」衛微問道。

夕顏搖了搖頭。

「我看一定是為阿哥。」站在門口的小安子說道,「我有經驗。」

「你有經驗?你有什麼經驗啊?莫非你生過?」衛微笑道。

「我怎麼可能生過呢。」小安子說道,「我在皇上身邊待了這麼多年,我看到別的娘娘懷過孩子啊。憑我的經驗和直覺,咱們主子懷的一定是為阿哥。」

烏雅氏聽著小安子和衛微的話,一口一口地喝著夕顏喂的粥,心裡卻想著另外的事。馬佳氏說她很早便停止給鈕鈷祿氏下毒了,那為何鈕鈷祿氏還是會死呢?或許是因為鈕鈷祿氏的身體實在太差,抵抗不了……或許另外有人給鈕鈷祿氏下了毒。馬佳氏說她前面四個孩子都是鈕鈷祿氏害死的,那麼三阿哥的毒又是誰下的呢?鈕鈷祿氏病得那麼重,在臨終前哪裡有心思去下毒害別人的孩子,看來想害三阿哥的另有其人。

到底是誰呢?如果馬佳氏沒有說謊,那麼害鈕鈷祿氏的人,與害三阿哥的人會不會是同一個呢?當然,馬佳氏也有可能是在說謊,鈕鈷祿氏就是她下毒害死的。那她有沒有可能用自己的兒子去陷害別人呢?就像夕顏曾說的,這個宮裡面什麼樣的人都有。可是,這麼做,她又能得到什麼呢?

烏雅氏想到馬佳氏,又想到失寵的郭絡羅氏,年華漸去的納蘭氏,以及當下權勢最大的佟佳氏。她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什麼呢?權勢?聖寵?我呢?我又為了什麼呢?

她用手摸著自己的肚子。我只想活下去,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要活下去。以前是為了親人,為了好姐妹,以後還要為了我的孩子。

「娘娘。我們今後得更加小心才是。」夕顏淡淡地說道,「以防有人害您和您的孩子。」

烏雅氏點了點頭。她看著這間溫暖的屋子。夕顏冷淡的表情,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大大的眼睛裡是對她的善意。衛微柔弱的身軀,惹人疼惜的表情,美麗的容顏。小安子的笑臉,活潑的性格。

還有……烏雅氏摸著自己的肚子……我的孩子。

因為烏雅氏懷孕,所以不用去皇后的靈前跪著,只要待在永和宮休息就行了。宮裡的妃嬪們聽說她懷孕了,紛紛前來祝賀。因為喪事的原因,所以不能太過張揚,所以只是略微地祝賀了一下。烏雅氏反倒覺得這樣比較好,低調一點,不要太過張揚。

康熙給鈕鈷祿氏擬了謚號,為孝昭皇后,並下旨選一個日子把鈕鈷祿氏的梓宮與孝仁皇后赫捨裡氏同葬。他處理完國事,在鈕鈷祿氏靈前待了會兒,去了永和宮用午膳。

「紫韻。你猜我們的孩子,是個阿哥,還是個格格?」康熙笑著問道。

「怎麼大家都問這個問題。」烏雅氏笑道,「臣妾都不想回答了。」

「那朕就換個問題。」康熙蹲在烏雅氏的身邊,摸著她的肚子,「你喜歡阿哥還是格格呀?」

「您這個問題與剛才那個問題有什麼區別?」烏雅氏笑道,「臣妾不想回答。」

「朕是說真的。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康熙又問了一邊。

烏雅氏想了想,回答道:「臣妾希望能生個格格。」

「格格?」康熙笑道,「別人都想要生阿哥,為什麼你想生格格?」

「女兒是母親的貼身小棉襖。」烏雅氏笑道,「臣妾喜歡女兒,因為女兒貼心。兒子有什麼好的?娶了媳婦就忘了娘。」

「那可不一定。你瞧朕,朕就沒有娶了媳婦忘了娘啊。」

「您還說呢。您都幾日沒去慈仁宮給皇太后娘娘請安了。」烏雅氏說道。

「朕這幾日有些忙。」康熙不好意思地笑道,「朕現在來看看朕的媳婦和孩子,等會兒就去看看朕的額娘。」

「皇太后娘娘雖然不是您的親生母親,但是她就像您的親生母親一樣惦記著您。」烏雅氏說道,「她不會計較這些的。只是臣妾隨口說說的。臣妾知道您很忙,所以臣妾會替您去慈仁宮給她請安,以盡孝道。」

康熙點點頭,說道:「朕知道,你最懂朕的心了。」他摸著烏雅氏的肚子,問道:「怎麼肚子還這麼小呢?」

烏雅氏笑道:「才幾個月呀?難不成肚子大的那麼快?」

「朕等不及了,想早點和我們的孩子見面。」康熙笑道。

「您呀。」烏雅氏捶了康熙一下,笑道,「別鬧了。該睡午覺了。睡一覺起來,還得去料理朝廷大事呢。」

烏雅氏服侍康熙睡下,自己走到坐到一旁的炕上,拿著一本書看著。屋子裡靜靜的,香爐冒著青煙,暖暖的,很溫馨的感覺。

衛微從自己的屋子裡走出來,穿過永和宮的院子,往同順齋走去。她見一個陌生的宮女在永和宮裡尋找著什麼,便停下來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那個宮女見有人問她,便回答說:「我有事要稟報給皇上。」

「皇上正午睡呢。你等皇上醒了再說吧。」衛微說道。她見這個宮女露出為難的神色,料想她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便又說道:「你是不是有要緊的事要稟告?」

宮女點點頭。

衛微笑道:「按規矩,皇上午睡的時候是不許別人打攪的。但你既然有要緊的事,我便去替你通報了。想必也不會為這事責罰我。」

那宮女謝道:「有勞你了。謝謝。」

衛微走進烏雅氏的寢殿,見烏雅氏坐在炕上,便走過去瞧瞧地說道:「娘娘。外面有個宮女,說是有要緊的事稟告皇上。是不是要把皇上叫醒?」

「什麼要緊的事?」烏雅氏輕聲地說道,「皇上才睡著呢。」

「我也不清楚。」衛微回答道。

烏雅氏轉過頭看了看康熙。康熙呼吸勻稱,睡得正香。她實在不忍心把康熙叫醒,但又怕有什麼要緊的事,耽擱了不好。於是她放下手裡的書,準備下炕。

這時夕顏打著簾子進來了,對著烏雅氏做著手勢。

烏雅氏穿了鞋,走過去,輕聲問道:「怎麼了?」

夕顏在烏雅氏的耳邊說道:「外面那個,是坤寧宮的萍兒。我剛才問了她,貌似她要向皇上稟告皇后的死因。」

莫非她發現了毒害皇后的兇手?烏雅氏想了想,打著簾子出了殿,夕顏跟著她走了出去。

萍兒站在院子裡,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也不知覺。

「萍兒。」烏雅氏扶著夕顏的手,走下台階,「皇上今天累極了,睡得正香呢。來。你先和我到偏殿坐坐。」說著,她一手扶著夕顏,一手攜著萍兒,往偏殿走去。

正文 第二十九回 送子散引來還福露

康熙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聲音吵醒。他揉了揉眼睛,翻了一個身。「紫韻。怎麼了?」

烏雅氏卻不在屋內。

他坐起來,見衛微站在那裡,一身素白的喪服,把她襯托得更加嫵媚動人。即使是在宮裡,衛微的容貌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沒有幾個妃嬪能比得上她,但是康熙卻對她不動情。

有一次,烏雅氏曾問康熙,有沒有覺得衛微很美。康熙點頭讚道,確實非常美。

「那皇上為什麼不喜歡她?」烏雅氏問道,「是礙著我的面子嗎?」

康熙搖了搖頭,說道:「朕看衛微,就像看一幅畫。畫中的女子固然美,但看畫者只是在一旁欣賞而已。若真愛上了畫中的女子,豈不是癡瘋了。」

「不過確實有那樣的人。」烏雅氏笑道。

「可朕不是那樣的人。」康熙笑道。

康熙看著衛微,想起那日與烏雅氏的對話,不由得一笑。衛微回過頭來,見康熙望著自己微笑,臉紅了,趕忙低下頭。

「奴婢該死。奴婢把皇上吵醒了。」衛微說道。

「沒事。」康熙擺了擺手。他看見地上打破的茶壺,知道剛才的聲音就是茶壺破碎的聲音,「碎碎平安麼。」

衛微謝了康熙的不罰之恩,蹲在地上撿茶壺的碎片。

「你主子哪去了?」

衛微抬起頭看著康熙,一雙嫵媚的眼睛裡充滿著矛盾的神情。她一臉的為難,想說又不敢說。

「怎麼了?紫韻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康熙看她這副樣子,有點擔心烏雅氏。

「不是的。皇上。」衛微似乎是做了艱難的思想鬥爭,「娘娘她……把坤寧宮的一個宮女帶到偏殿去審問了……關照不許任何人靠近……尤其是皇上……」

康熙愣了一下,烏雅氏為什麼要審問坤寧宮的宮女?莫非她發現了什麼,所以要查個明白。不對,若是她真的發現了什麼,她不過是個嬪,哪有資格管這些事,一定會稟告太皇太后或是皇太后,或者來跟朕稟告,為何要私自審問呢?不許任何人靠近?難道她有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尤其是朕?康熙有著被背叛的感覺。朕那麼愛她,事事都想著她,從來都不對她隱瞞什麼,為何她要背著朕做那些事呢?不。朕不能這麼妄下結論,免得冤枉了她。朕去看看,她為何要這麼做。紫韻她,應該不會欺瞞朕的。

康熙看著衛微,她一張小臉上滿是驚恐與無辜。「朕出去走走。你把地上的碎片收拾起來吧。」說罷,康熙套上一件衣服,出了寢殿,往偏殿走去。

走到偏殿的門口,聽見烏雅氏在裡邊說道:「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其他的人。萬一你說出去了,恐怕連命都保不住了。」

康熙一聽這話,又想到剛才衛微所說的,不許任何人靠近,尤其是皇上。他頓時對烏雅氏感到失望。她果真在朕的背後做一些事。朕原以為她跟宮裡的妃嬪不一樣,哪知她也變成了那種女人。

他原想轉身就走,但想到這個宮女是坤寧宮的,說不定知道一些有關皇后之死的內幕。於是他抬腳跨過門檻,進了偏殿。

烏雅氏把宮女萍兒帶到偏殿,讓她在這裡喝杯熱茶,等康熙醒了,再讓她見康熙。她知道萍兒此次來必定是因為坤寧宮的那些是是非非,便問道:「我雖然不知道你想向皇上稟報什麼,但我知道,一定與大行皇后有關,對嗎?」

萍兒低了頭,說道:「德嬪娘娘。此事我只能當面對皇上講。」

烏雅氏見她沒有否認,便知自己猜的不錯,於是便關照道:「確實應該當面對皇上講。但是,你應該比我清楚,宮裡面人心各異,所以你自己也得小心。等皇上醒了,我就帶你去見皇上,皇上自會有個明斷。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其他的人。萬一你說出去了,恐怕連命都保不住了。」

康熙走到殿外的時候,只聽到了後面兩句,便以為烏雅氏是在威脅萍兒。他走進偏殿,烏雅氏款款地站了起來。

「皇上。您醒啦。」烏雅氏笑道。

「嗯。」康熙點點頭,心想你是希望朕睡得久一點,好做你自己的事吧。

萍兒原本坐在椅子上喝茶,見康熙進來了,趕緊放下茶杯,跪在地上。

「你是皇后面前的萍兒吧?」康熙坐了,問道,「有什麼事嗎?」

「奴婢斗膽,有兩件事,懇請皇上。」萍兒說道。

「什麼事?你說吧。」康熙見烏雅氏帶了夕顏要退下,又轉身對烏雅氏說道,「紫韻,你不要走,坐在這裡,聽聽萍兒是怎麼說的。」

烏雅氏便在康熙身邊坐了下來。

「皇上,請您收回旨意,不要把鈕鈷祿氏與孝仁皇后合葬。」她又接著說道,「還有……請皇上處死奴婢。」

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

康熙瞇著眼睛看了萍兒一會兒,說道:「你不過是個宮女。有什麼資格來要求朕不要把孝昭皇后和孝仁皇后葬在一起呢?」

「因為孝仁皇后是被鈕鈷祿氏害死的。皇上你怎麼能把害死孝仁皇后的兇手和她葬在一起呢?孝仁皇后在九泉之下怎麼能安生呢?」

「你說什麼?」康熙更加驚訝了。他知道赫捨裡氏的死絕非難產這麼簡單,但沒有想到害死赫捨裡氏的人居然是鈕鈷祿氏。

「當初皇上要立皇后的時候,因為孝仁皇后的祖父是索尼大人,所以立了她。鈕鈷祿氏一直心有不甘,她覺得自己家族顯赫,她的父親是遏必隆大人,理應立她為皇后。奴婢一直都在坤寧宮當差,負責照顧孝仁皇后。孝仁皇后難產的那天,奴婢親眼看見鈕鈷祿氏買通了太醫,往孝仁皇后的藥裡面摻東西。奴婢身份卑微,救不了孝仁皇后,奴婢一直愧疚到現在。」萍兒跪在地上,眼淚湧了出來,「皇上,您難道要讓這樣的人,跟孝仁皇后葬在一起嗎?」

「這件事,朕會考慮。」康熙皺著眉說道,「那鈕鈷祿氏呢?她是怎麼死的?你可知道?」

「鈕鈷祿氏。」萍兒冷笑了一下,「她是我毒死的。」

烏雅氏大吃一驚,一個小小的宮女,居然敢毒死皇后。她看了看身邊的康熙,只見康熙皺著眉,但無驚訝之情。

「萍兒。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烏雅氏開口說道。她想起馬佳氏曾說給鈕鈷祿氏下毒,會不會是馬佳氏抓住了萍兒的什麼把柄,讓萍兒頂罪呢?「皇上在這裡,若有人威脅你什麼的,皇上會給你做主的。」

「沒有人威脅我。」萍兒說道,「鈕鈷祿氏作惡多端,理應該死。不知是哪個嬪妃,也恨她恨到幾點,買通了坤寧宮的宮女,在鈕鈷祿氏的茶水裡下毒。」

她說的,想必就是馬佳氏了。烏雅氏心想,馬佳氏說曾想毒死鈕鈷祿氏。

「不知為何,那個妃嬪做了幾次,又不敢做了。但鈕鈷祿氏已經發覺了,她查出了是誰下的毒,便想報復那個妃嬪,於是她便給自己繼續下毒。」

給自己下毒?鈕鈷祿氏也太狠心了一點,用自己的命做賭注。烏雅氏心想。

「因為那個妃嬪不再下毒的原因,所以鈕鈷祿氏的病已經好了。她為了咬出那個妃嬪,於是便給自己下了幾次毒,讓自己看起來病懨懨的。我要替孝仁皇后報仇,所以當鈕鈷祿氏讓我把毒藥收起來的時候,我就下定決定。我要毒死這個女人。於是,我就繼續給她下毒。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居然死在了自己的毒藥裡。可笑的是,她一心想弄死的那個嬪妃,因為她身體太虛,說不出話來,所以最終還是沒有把她咬出來。」萍兒冷笑道。

康熙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那個給鈕鈷祿氏下藥的妃嬪又是誰?」

「回皇上的話,奴婢不知。」

「不知?」康熙想了想,她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應該不會欺瞞朕,「朕還有事要忙。合葬之事,朕會考慮的。你犯的罪太大了,雖說是為了孝仁皇后,但罪不可赦。你回去準備準備,朕賜你一個全屍。」

萍兒磕了一個頭,說道:「謝皇上恩典。」

康熙再想說些什麼,看身邊的烏雅氏一臉平靜,心裡想到,你怎麼能這麼平靜?莫非你早就知道內情。眼看著一個宮女被朕下令處死,你一點反應都沒有。若是從前,你不知會有多少傷心。可見你變了,你變得跟那些宮裡的女人一樣的冷漠了。

他站起來,一句話都不對烏雅氏說,自顧自地走了。出了偏殿,一直候在外面的李德全跟了上來,見康熙的神色不對,也不敢亂說話,只是在後面跟著。康熙走了幾步,覺得自己這樣似乎太過冷淡了,對烏雅氏有些愧疚,於是轉身回去,想對烏雅氏說幾句話再走。

走到偏殿外,又聽見烏雅氏在裡面問:「萍兒,你知道送子觀音散嗎?」

「回娘娘的話,我從未聽過這種藥。」

「你在鈕鈷祿氏的身邊待了這麼久,沒有聽她提起過這種藥?」

「沒有。我只見過還福露,就是鈕鈷祿氏給自己下的那種毒藥。」

康熙在殿外聽了,心想這些事為何朕在的時候你不問,朕走了你才問。莫非你真有什麼瞞著朕的?這個宮女是將死之人,你也沒有半分同情之心,只顧著自己審問。罷了,罷了,虧朕還對你有幾絲愧疚,覺得冷待你了,你也沒有對朕存著情,一點都不念著朕。朕又何苦念著你。他苦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烏雅氏在一本書裡讀到過還福露,這種藥過去曾在宮廷或貴族之家裡出現。宮廷妃嬪爭寵,貴族之家妻妾眾多,矛盾也多。還福露無色無味,就如清水一般,是一種慢性毒藥。中毒之後,漸漸的虛弱,最終死亡。那些尊貴的嬪妃們,貴族的夫人小姐們,享盡了福,最終還了福。可是這種毒藥已經失傳很久了,怎麼又會出現了呢?自己當日是在納蘭性德那裡看到這本書的,納蘭性德還說這本書是孤本,僅剩下這一本了,十分珍貴。既然這樣,馬佳氏是怎麼知道這種毒藥的呢?萍兒說不曾在鈕鈷祿氏那裡聽說送子觀音散,這麼說,三阿哥那裡的毒,更不可能是鈕鈷祿氏下的。鈕鈷祿氏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哪裡有力氣去害別人。那麼又是誰想害三阿哥呢?

她看萍兒還跪在地上,便扶起了她,讓她坐了。「萍兒。你的罪太大了,我保不了你。」烏雅氏說道。

萍兒點了點頭,說道:「娘娘。我知道。殺人償命,我確實該死。更何況那個人還是皇后娘娘。」

「家裡還有什麼人嗎?你走了以後,我會關照別人,不讓你的家人受到牽連。」烏雅氏握著萍兒的手,說道,「若家裡有什麼困難,都告訴我,我會盡我的力量去幫的。」

萍兒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烏雅氏坐在她的身邊,想著康熙的兩個皇后,都因為宮廷的紛爭而喪命,眼前的這個宮女,也因為捲入紛爭而做錯了事,即將被處死。在這個偌大的皇宮裡,多少女人枉送性命。她心裡一陣難過。

正文 第三十回 核桃酥替去茯苓糕

康熙自從那日離開永和宮後,便再也沒有去過。烏雅氏不知他因為在殿外聽了自己的半截話而氣惱,也不想去討好康熙,只是待在永和宮安心養胎。他不來也好,省得宮裡的人妒忌而生事。

萍兒死了。鈕鈷祿氏仍和赫捨裡氏合葬。事情沒有任何改變。只是一個生命的喪失,在這座看似堂皇,但內在陰鬱的宮殿裡,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天暖了起來,一日又一日的,白晝變長黑夜變短。紫籐花開了,蒼勁盤桓的老籐爬在架子上,紫色的花瓣一片又一片地墜落下來,紛紛揚揚的,好看極了。待紫籐花落盡之後,荷花也冒出了花骨朵。靜靜的一池水中,碧綠的荷葉接天蔽日的,粉中帶白的荷花映襯在其中。

烏雅氏坐在窗前,撫摸著日漸大起來的肚子。太醫說脈象平穩,一切都安好。她想著孩子的模樣,是像自己多一點,還是像康熙多一點。由孩子想到康熙,她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皇上那兒請皇上來坐坐?」夕顏在一旁看見烏雅氏的神情,問道。

「不用。」烏雅氏搖了搖頭,「我喜歡過這樣清靜的日子。」

這日子果然很清靜。當初康熙寵愛烏雅氏的時候,時常會有些妃嬪來永和宮坐坐。如今康熙不再來了,永和宮也變得冷清起來,那麼妃嬪們也不上門了。

當皇帝的,哪個不花心?都是喜新厭舊的。烏雅氏心想。我不愛他,也不必再為了他對我的好而愧疚。他既然不再來了,我也用不著去討他的好,我不需要他。我有孩子便夠了。

但夕顏不是這麼想。宮裡妃嬪的榮寵,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間。一旦妃嬪失寵,日子便越過越差,到後來說不定連太監宮女都會來作踐。當初烏雅氏投身康熙,她也是說了幾句鼓動的話的,如今烏雅氏失寵了,她心裡覺得過意不去。更何況,孩子快出生了,得不到父親的疼愛,連孩子都會受到欺負。

夕顏淡淡地說道:「娘娘,茶壺裡沒水了。我去給您加一點水。」說著,拿起茶壺,往外走去。

「夕顏。快點回來。別讓我發現你耍什麼花招。」烏雅氏笑道。

夕顏拿著茶壺走到院子裡,心裡想著怎樣才能讓康熙來永和宮一趟。烏雅氏到底哪裡做錯了呢?為什麼康熙忽然就不來了?她正想著,看見衛微端著一盆點心過來,便問道:「這是什麼呀?」

「是茯苓糕。給娘娘當點心的。」衛微說道。

夕顏便說道:「不要給娘娘送去了。你找個小太監,送到乾清宮去,就說是娘娘送給皇上的。」

衛微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但她並沒有把茯苓糕交給別人,而是自己去了乾清宮。快到乾清宮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惠嬪納蘭氏。

納蘭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臉上畫著濃艷的妝,她身後跟著的宮女也端著一盆點心。衛微瞥眼一看,是一盆核桃酥。

納蘭氏見了衛微,覺得有點眼熟,她便多看了衛微幾眼,邊看邊往前走著,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便轉過頭來,說道:「原來是你呀。」

衛微見納蘭氏認出了自己,便笑道:「惠嬪娘娘真是好記性。您還記得奴婢呢。」

「當然啦。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世上少有啊。」納蘭氏笑道,「可惜啊可惜,到現在都只是個宮女。」

「是不是遂了娘娘的願了?」衛微笑道,「當初娘娘答應奴婢的事兒,奴婢可是都記著呢。奴婢原以為娘娘您是貴人多忘事,把奴婢的事兒給忘了,但沒想到娘娘還記得奴婢。奴婢這就犯嘀咕了,娘娘的記性可真是時好時壞呀。」

「不錯。當日你來延禧宮把烏雅氏與納蘭性德的事兒告訴本宮,本宮是答應了救你出辛者庫。」納蘭氏用絲帕試了試鼻子,說道,「但是那幾日本宮很忙,還沒來得及開這個口兒,你的好姐妹就被封為德嬪,把你救出去了。也不是本宮不想幫你這個忙呀。」

衛微在心裡罵了一句賤人,但仍笑著說:「可不是麼。奴婢就知道惠嬪娘娘您是最守信用的一個人。今後奴婢在宮裡,還望惠嬪娘娘多罩著一點兒。」

「本宮是有這個心,沒這個力啊。」納蘭氏說道,「如今皇上幾乎是不到延禧宮來了。你瞧,本宮還得巴巴地借送點心為由,去乾清宮見皇上一面。也不知道皇上受用不受用。」

衛微笑道:「娘娘。奴婢給娘娘提個醒兒,德嬪娘娘與納蘭性德的事兒,皇上可是一點都不知道的。您這麼賢惠,理應對皇上毫無隱瞞。不像德嬪娘娘那樣,什麼事都對皇上藏個心眼。」

「得了吧。烏雅氏現在失寵了,我要作踐她做什麼?白給自己找事兒。也不見得有好處。」納蘭氏說道。

「德嬪娘娘雖然暫時失了寵,難保皇上以後不會再次寵她。」衛微笑道,「更何況,現在德嬪娘娘懷著身孕,不知是阿哥還是格格。子憑母貴,若是有天德嬪重新得勢,踩過您的頭上去了,她的孩子還不是要踩過大阿哥的頭上去?」

納蘭氏心想,那烏雅氏有這麼一個貼身宮女,實在是危險,虧她還把衛微當好姐妹對待,真是傻。她笑道:「你說的果然不錯。本宮自己是沒什麼求的,只是為了大阿哥好。」

衛微笑道:「今兒個德嬪娘娘讓奴婢送點心到乾清宮。奴婢為了惠嬪娘娘,就斗膽,不去乾清宮了。還望惠嬪娘娘記得奴婢的好處……」她原本還想繼續往下說些什麼,遠遠的,看見曹寅往這裡走來,便趕緊說道,「娘娘,您快去乾清宮吧。曹大人來了。奴婢找借口去拖住曹大人,好讓娘娘有更多的時間和皇上說說話。」說罷,向惠嬪蹲了一個萬福,離開了。

惠嬪見曹寅來了,趕緊帶著太監宮女去乾清宮,想多和康熙待一會兒。

乾清宮裡安安靜靜的,太監和宮女們都屏聲屏氣的,他們知道康熙這段時間以來心情一直很差,所以不敢觸怒他。

納蘭氏走進殿內,發現納蘭性德也在這裡。雖然兩人是姑侄,但宮廷內外有別,平日裡很難見到。納蘭氏見納蘭性德瘦了一大圈,臉上的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陷下去,眼神更加的憂鬱。

「臣妾給皇上請安。」納蘭氏裝出一副嬌滴滴的模樣,給康熙蹲了一個萬福。

康熙原本在和納蘭性德討論三藩的戰事,見納蘭氏進來了,便皺了皺眉頭。納蘭氏年近三十,但裝出一副小女兒的腔調來,嗲聲嗲氣的,卻配上一張濃妝艷抹的臉,讓康熙十分膩味。他礙於納蘭家的勢力和地位,一直對納蘭氏彬彬有禮,此刻納蘭性德在旁,他更不能流露出厭惡的神情。

「哦。原來是惠妃啊。免禮。」康熙勉強地笑道,「你和納蘭性德很久沒見了吧,想必一定有很多話要說。朕不打攪你們,你們姑侄倆好好敘敘舊吧。」

康熙想把納蘭氏推給納蘭性德,自己站起來準備開溜。納蘭氏如何肯依,她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康熙的面前,笑道:「皇上。您很久都沒有到延禧宮來了。臣妾一直惦記著皇上,想著皇上是否吃得好睡得香……」

康熙聽納蘭氏的嘮叨,心想朕只要不見到你,就能吃得下睡得著。他想向納蘭性德求助,一個勁地向納蘭性德使眼色。但納蘭性德卻沒有看到。

納蘭性德自從知道惠妃是破壞他和烏雅氏感情的主謀之一後,便對這個原本就不熟悉的姑姑產生了厭惡。他見這個比他大了幾歲的堂姑對著跟他同齡的康熙撒嬌,覺得自己在一旁簡直就是折磨,於是趕緊低下頭說道:「微臣還有要事需要辦理。微臣先告退了。」也不等康熙說什麼,趕緊匆匆忙忙地走了。

康熙想要叫住納蘭性德,但納蘭氏一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一手拿了一塊核桃酥送到康熙的嘴邊。康熙無法,只得吃了一塊,卻被噎住,大聲地咳嗽起來,核桃酥的粉末噴了納蘭氏一臉。

李德全在一旁看了,想笑,但忍住了。他上前去,給康熙倒了一杯水,端給康熙。納蘭氏身邊的珊瑚拿了帕子替納蘭氏擦臉。

納蘭氏扯過珊瑚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擦臉,笑道:「都是臣妾不好,讓皇上噎著了。」

康熙不想跟她多說什麼,裝著喝水,只是恩恩了兩聲。

「我那個侄兒呀,真是可憐。才多久沒見他呢,就瘦成這副模樣,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納蘭氏一邊用帕子擦著臉,一邊說道,「可見感情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是會害人的。」

康熙見納蘭氏絮絮叨叨的,似乎還要說很多話,趕緊用話來阻攔她:「別瞎說了。朕聽說他和他的夫人感情好的很呢。行了行了。別說了。」

「皇上。您有所不知啊。我那個侄兒呀,天生的多情種子。他在成婚之前,跟一個女子愛得死去活來的,兩個人瞞著長輩私定終身……」

康熙見納蘭氏這副樣子,知道她還是會繼續說個不停,便坐了下來,端著茶杯繼續裝著喝茶的樣子,仍她去說。

「可惜兩個人最終還是分開了。好在兩個人的結局都不錯,算不上是悲劇。我那個侄兒娶了盧家小姐,烏雅氏如今也當了德嬪……」納蘭氏走過去,坐在康熙的身邊說道。

烏雅氏?康熙正在喝茶,一聽到烏雅氏三個字,一下子被水給嗆著了。正巧納蘭氏媚笑著朝著康熙看,被噴了一臉的水。

「咳。咳。」康熙結果李德全遞過來的帕子,捂著嘴咳嗽著。

納蘭氏仍笑著坐在那裡,珊瑚替她擦著臉上的水。

「你……咳……你說的烏雅氏……是德嬪?你確定?」康熙問道,「你是說德嬪和納蘭性德?」

納蘭氏又一把扯過珊瑚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擦臉。「正是啊。就是他們倆。」

怎麼會這樣?紫韻明明親口對朕說過,說她喜歡朕。康熙心想。難道這也是她的謊言?難道她在騙朕?難怪她總是一副淡然的模樣,不在乎封號,不在乎獎賞,不在乎朕是不是去永和宮。她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就是不在乎朕。這些日子朕一直都未去永和宮,她也不在乎。朕原本還有些愧疚,怕自己虧待了她,但如今看來,她都不在乎。

納蘭性德。康熙一想到納蘭性德與烏雅氏有過一段情史,不由得心生怒火。難怪那日紫韻要讓納蘭性德把東西帶出宮去,朕居然這麼蠢,居然會相信他們倆是表哥和表妹的關係。納蘭性德,你居然敢騙朕,這是欺君之罪,朕不會饒你。可納蘭性德是有才之人,大清國將來還要靠這群年輕人去支撐,朕身為一國之君,怎麼能為了兒女情長之事而損失了國之棟樑呢。

納蘭氏在一旁偷偷地觀察著康熙的臉色。康熙只是皺著眉,但心裡的情感卻是翻騰了好多回。

烏雅氏,朕最愛的女人,卻一直愛著別人。

納蘭性德,朕把他和曹寅看成是朕的左右臂膀,他卻一直欺瞞著朕。

康熙苦笑了一下,擺了擺手,只說了一句:「朕乏了,讓朕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正文 第三十一回 訴舊情衛宮女心傷

病,似乎是一種苦修。靜默了那麼久,終於突破那層無影的薄層,獲得新生。

納蘭性德跨過乾清宮的門檻。這個門檻,他不知道走進走出多少回,如今卻有一種陌生的感覺。抬眼望去,紫禁城的明黃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舊景依然,舊人不再,他歎了一口氣,走下漢白玉石階。

前面站著兩個人。納蘭性德看了一眼,見是曹寅,還有一個是烏雅氏身邊的宮女。那宮女在流淚,但手裡端著點心,無法擦眼淚。曹寅站在她的面前,看著她的淚一滴一滴落在點心上,但只是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納蘭性德覺得自己就這樣走過去了,會打攪他們,於是轉過身,想換一條路走。但他剛轉身,曹寅就看見他了,叫了一聲納蘭。他沒有辦法,只好又轉過來,向曹寅走去。

那個宮女見他來了,便匆匆地離開了。納蘭性德有點尷尬,但曹寅則一副坦然的樣子。

「那是衛微。她家與我家是世交。但後來,她家犯了事,敗落了,我們就一直沒有來往。沒想到她竟然進宮當了宮女。」曹寅說道。

納蘭性德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那個宮女流淚的模樣讓人見了就心疼。

「納蘭。你的病好了?」曹寅又問道。

「嗯。好了。」納蘭性德回答說,「以後咱們倆又可以在一起瞎混了。」

曹寅嘿嘿了兩聲,說道:「明日,我們幾個朋友一起聚聚吧?我把沈宛也叫來。自從上次她見到你之後,一直念叨著你。你生病的這段時間,她總想去看你,但怕打攪到你休息。」

「行啊。明日我做東。」納蘭性德笑道。

「別。別。你大病初癒,理應由我們來請你吃頓好的。」曹寅笑道。

納蘭性德見曹寅似是要去乾清宮的樣子,便說:「你現在先別去乾清宮,惠妃在裡面呢。」

曹寅會意,笑道:「反正我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咱們一起走吧。」說罷,跟著納蘭性德走了。

烏雅氏靠著窗坐在,夕顏給她削了一個蘋果,她一口一口地吃著。

寶寶,你也在吃嗎?烏雅氏摸著肚子,臉上露出笑容。

但當她看到衛微哭著回來時,臉上的笑容立刻便消失了。

「她怎麼了?」烏雅氏問道。

夕顏搖了搖頭,她知道衛微總是掉眼淚,一副多愁善感的樣子,她已經習慣了。但烏雅氏卻還沒有習慣,見到衛微傷心了,總是要問。

烏雅氏把蘋果放在盤子裡,擦了擦手,扶著夕顏的手,往衛微的屋子走去。

衛微哭得兩隻眼睛都腫了。烏雅氏見她這副模樣,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只能坐在她的身邊,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哭了一會兒,衛微擦了擦眼睛,不再哭了。烏雅氏便問道:「妹妹。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嗎?」

衛微搖搖頭,說道:「姐姐。我好恨我的祖先們。」一句話沒說完,眼淚又掉了下來。

烏雅氏不解。

衛微掉了幾滴淚後,娓娓地說道:「我們衛家原本是忠臣良將之後,可祖上犯了事,所以被貶為包衣。姐姐,你知道曹寅大人吧?」

烏雅氏點了點頭。

「曹大人祖上也是內務府的包衣。我的祖父與曹大人的祖父曾經是很好的朋友。我和曹大人自小在一塊兒玩的。但後來,曹大人的祖父曹璽大人升為了江寧織造,而我的祖父因為過錯又被貶罰。兩家漸漸地疏遠了。我好多年都沒有見曹寅,那次我們還在御膳房的時候,曾送點心到乾清宮去。那日我一個人先回御膳房,在路上遇到了曹寅。他……他已經不記得我了。而我……我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惦記著他……」

烏雅氏這才明白,原來衛微一直喜歡著曹寅,她的淚儘是為曹寅而流。「那……現在呢?現在曹大人對你……」烏雅氏問道。

「他說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衛微哭道,「姐姐。我好傻。我明知道自己配不上,我明知道我不能喜歡他,可是……可是姐姐……我真的很喜歡他……這麼多年了,我一直都喜歡著他,我一直都惦記著他……」

烏雅氏把衛微抱在懷裡。她感覺到衛微那麼瘦弱,那麼嬌小,讓人憐惜。衛微如此美貌,為什麼曹寅不喜歡她呢?可知人的情感,並不是光憑外表就能夠獲得的。康熙也曾說過,衛微雖美,但他並不動情。康熙……一想到康熙,烏雅氏心裡有些難過。她安慰自己說,這有什麼可難過的呢?我並不喜歡他,委身於他是迫不得已,為何想到他便會難過呢?我喜歡的是納蘭性德。可想到了納蘭性德,烏雅氏又難過了。罷了,罷了,我不再多想了。好在衛微和曹寅不像我和納蘭性德那樣,也不會傷心痛苦了。等衛微在宮裡的日子滿了,我托人問問,有沒有好的夫婿配給衛微。

衛微又哭了一會兒,才回轉過來。她柔聲柔氣地說道:「姐姐。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哪兒的話。」烏雅氏說道,「妹妹若有什麼事,都可以跟姐姐講。姐姐會幫你的。」

怎麼幫?你能幫我什麼?在這個世上,能幫我的人,只有我自己。衛微心想。「姐姐。」她撫摸著烏雅氏的肚子,微笑道,「再過幾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吧?」

「對呀。太醫說十一月份就要生了。」烏雅氏一提到孩子,就一臉幸福的笑容。

「孩子……真好。」衛微摸著烏雅氏的肚子,說道。

「等你出宮了,找個如意郎君,多生幾個孩子。」烏雅氏笑道。

衛微沒有回答烏雅氏的話,只是摸著烏雅氏的肚子。半響,她笑了笑,說道:「姐姐,小寶寶好像踢了我呢。」

「是麼?」烏雅氏笑道,「這小傢伙不乖得很,總是動來動去的。」

「姐姐。我看一定是個小阿哥。將來英勇善戰,能文能武。」衛微說道。

「我倒是希望生個格格。母女倆在宮裡安安分分地過日子。」烏雅氏笑道。

哼。安分?你若真的安分,能當上德嬪嗎?衛微心裡想到。她見烏雅氏一臉幸福的表情,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便假裝微笑,問東問西的,討烏雅氏的歡心。

烏雅氏原本擔心衛微心情不好,怕她難過,現在見她不再難過了,話也多了起來,便放了心。

夕顏站在一旁,一言未發。她不太喜歡衛微。衛微雖然有著驚人的美貌,看起來一副柔弱的樣子,但夕顏總覺得衛微有些奇怪的地方。具體是什麼,夕顏也說不上來,只是直接告訴她,衛微這個女人很危險。

烏雅氏把衛微當做自己的親生妹妹一般對待,夕顏不能把自己的感覺告訴烏雅氏。她怕烏雅氏會傷心。她只是在一旁看著,等著某一天發現衛微的破綻。

正文 第三十二回 賞菊會烏雅氏臨產

夏日是最難熬的。日長夜短,暑氣逼人。烏雅氏仍舊堅持每日去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安,她算準康熙去的時間,總是避開康熙。他不來見她,她也不想見他。

進宮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熱天,烈日當空,驕陽似火。想一想,進宮已經一年了,只覺得時間飛逝,想抓都抓不住的。一年前,她還是個單純的女孩,心裡牽掛著納蘭公子,整天盼著出宮的日子。一年後,她躺在榻上,撫摸著大起來的肚子,只盼著孩子平安出生,在宮裡過平靜的日子,就這樣終了一生。

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呢?冷冷清清的永和宮,偌大的宮殿裡幾乎沒有任何響聲。說這是冷宮,也不為過了。當初是自己下的決心,如今也不怨誰。這都是命。

蟬聲一陣響過一陣。風吹在身上都是熱的。殿外又悶又熱,殿內雖然陰涼了些,但還是讓人不住地流汗。烏雅氏懷著孩子,比平時更容易出汗。夕顏每天都盡心地伺候著,一方面關心烏雅氏的起居飲食,一方面又小心謹慎,怕有人加害烏雅氏的孩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池中的荷花敗了,只剩下一池碧綠的荷葉。樹葉開始變黃,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天氣變亮了,秋天到了。

孩子就快出生了。烏雅氏滿懷欣喜,等待著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這一日,太皇太后忽然派宮女來請,說是見菊花開得正好,所以辦一個賞菊宴。

「娘娘。您這身子,能去嗎?」夕顏擔心地說道,「要不我去回稟太皇太后娘娘,說您快要到臨產期了,身子不方便。」

烏雅氏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我還是去吧。免得別人那這事來做文章。」

「真不知道太皇太后是怎麼想的。娘娘的肚子都這麼大了,居然還要娘娘去參加那個賞菊宴。」小安子在一旁說道。

「小安子。別瞎說。」烏雅氏說道。夕顏扶著她起身,幫她換上衣服,略微梳妝了一下。

烏雅氏帶著夕顏和小安子出了永和宮。夕顏擔心她走不動,讓她坐了一頂軟轎。烏雅氏一直坐到慈寧宮附近才下了轎,扶著夕顏的手往慈寧宮的大殿走去。

孝莊想辦賞菊宴,派了宮人通知各宮的妃嬪。剛才那個宮女就是接到了這個命令,所以才來永和宮通報的。但孝莊念著烏雅氏有孕在身,行動不便,於是又派了一個宮女去永和宮,讓烏雅氏不必前來,安心養胎。烏雅氏前腳剛走,那個宮女便來通報了,衛微接待了她,說自己會通知烏雅氏的,然後送走了她。

只要小跑著便可趕上烏雅氏一行人,讓烏雅氏回宮休息。但衛微只是笑了笑,自己回屋坐了。

孝莊見到烏雅氏,感到意外。待烏雅氏請安後,孝莊說道:「哀家已經派人去永和宮,讓你安心養胎,不必來了。想必是錯開了。好了,既然來了,就和哀家一起賞菊吧。」說罷,便讓太監搬出一張軟榻,讓烏雅氏坐了。

在場的妃嬪們,見到懷著龍種的烏雅氏享受著特殊的待遇,心裡的想法各異。

烏雅氏環視著大殿。孝莊坐在殿堂之上,蘇麻喇姑站在她的身後。旁邊的位子空著,想必是留給康熙的。已經很久都沒有見到康熙了,一想到一會兒就要見到他,烏雅氏竟有些緊張。

孝惠坐在那裡,望著烏雅氏微笑,一臉慈祥的模樣。烏雅氏也朝著孝惠笑了笑。

在眾妃嬪中,貴妃佟佳氏坐了首位。如今皇后鈕鈷祿氏死了,最有可能被冊封為新皇后的人就是佟佳氏了,大家都奉承巴結她。惠嬪納蘭氏因為大阿哥的緣故,坐了次位,她仍舊畫著濃艷的妝,擺弄著艷麗的衣服,很扎眼。烏雅氏發現宜嬪郭絡羅氏依舊沒有來,都這麼久了,她的氣還沒有消嗎?在宮裡耍大小姐脾氣,是不會有人搭理的。榮嬪馬佳氏安靜地坐著,她不說話,也不往旁邊看。烏雅氏懷孕期間,馬佳氏曾來看過她幾次,似是有幾分感激烏雅氏似的,言語上透露的,儘是在宮裡低調做人,安分度日的心思。

烏雅氏繼續看過去,卻冷不防看到康熙走進殿來。此時康熙也正好往烏雅氏坐的方向看去,兩人四目相對,都怔了一下,又趕忙把目光瞥向別處。

僅僅是看了一眼,烏雅氏便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很多。怎麼回事?忽然心跳得這麼厲害。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也沒什麼動靜呀。她又偷偷地抬頭看了一眼康熙。他瘦了。康熙再也沒有看她,逕直走到孝莊和孝惠面前,給她們請安。狠心的傢伙,烏雅氏在心裡想道,就算你不再喜歡我了,怎麼連自己的孩子都漠不關心呢?可見君王都是狠心絕情的。

康熙在御座上坐下,偷偷地看了一眼烏雅氏,見她面無表情地撫摸著隆起來的肚子。好久都沒有見她了,她看起來氣色不錯,還有……朕的孩子……康熙有點激動,但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一眼都不看朕,可見她心裡真的是沒有朕,可朕卻一直都想念她。無情的女人,你若不喜歡朕,為何要欺騙朕。難道就是為了利用朕嗎?朕真沒用……朕就算是被你利用……也心甘情願……

「皇帝。開宴吧。」孝莊的聲音把康熙從思緒中帶出來。

康熙便下令開宴。各宮妃嬪們起身,端起酒杯,祝皇帝,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福壽安康。

康熙把酒杯端到唇邊,一口喝了下去,心裡擔心著烏雅氏,她懷著身孕,可不能喝酒。瞥眼看過去,夕顏扶著烏雅氏坐了,酒杯放在一旁,他便放了心。

這日的慈寧宮擺著上千盆菊花。曲粉、紫茸、旨鷊、柘枝黃、粉蝴蝶、紫薇郎、紅絲玉、銀鳳羽、赤瑛盤、青心玉、銀鶴氅、紫羅襦、綠衣黃裳、靚裝西子、紫袍金帶、含煙鋪錦、楊妃晚裝、金膏水碧、國色天香、落紅萬點、軟枝桃紅、白玉纏光、海獻金毬、追金琢玉等等,各種菊花爭奇鬥艷。平瓣型、蜂窩型、管瓣型、托柱型、平柱型、寬瓣型、芍葯型、翻捲、蓮座型、卷散型、舞蓮型、圓球型、圓盤型、翎管型、枯針型、紐絲型、散髮型、垂珠型、飛舞型、龍爪型等等,各式各樣,千奇百怪。

此時三藩之亂已經大致平息。七十四歲的吳三桂在衡州稱帝后,未能改變叛軍的困境,他本人在十月初二病死。吳三桂的孫子吳世璠繼承帝位,但軍心不穩,叛軍開始瓦解,清軍乘勝追擊,形式大好。

孝莊在此時擺下賞菊宴,也有她的用意。她要宮內外都知道,大清朝的穩定繁榮,任何人都無法動搖。

在賞菊宴上,上至皇帝,下至宮女,都各懷心思。孝莊看在眼裡,心裡清楚得很。她微笑著,不露聲色。

賞菊宴進行到一半,納蘭氏拿著酒壺和酒杯走到烏雅氏的身邊,笑道:「德嬪妹妹。好久不見了。本宮來敬你一杯。」

烏雅氏笑道:「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有孕在身,不能喝酒。」

「哦。對啊。是本宮疏忽了。」納蘭氏笑道,「那本宮自己飲了這杯酒。」說罷,她把杯子中的酒飲盡,又站在烏雅氏的身邊說著話。

汀蘭站在佟佳氏的背後,看著夕顏。她見納蘭氏跑去跟烏雅氏說話,便悄悄地離了佟佳氏,走到烏雅氏的座位後面。

「夕顏。看來你沒有選對主子。」汀蘭悄悄地對夕顏說道,「你那主子雖然是懷了龍種。但皇上看來已經不喜歡她了。」

夕顏冷冷地看了汀蘭一眼,並不理睬她。

「我聽說,你娘死得很慘啊。死後連個送葬的人都沒……」汀蘭笑著說道。

「住口。不許你說我娘。」夕顏說道。

「怎麼了?終於開口說話了?你不是說不會再跟我講話了麼?」汀蘭笑著說道。

夕顏狠狠地盯著汀蘭看著,她一疏忽,沒有顧到烏雅氏。納蘭氏見夕顏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汀蘭身上,於是用力把花盆底鞋子一踩。這鞋子,她事先做過手腳的,只要稍微一用力,鞋底便會斷裂。於是她就失去了平衡,倒在了烏雅氏的身上,把烏雅氏撞到了地上。

「哎呦。」納蘭氏大聲地叫喚著,「痛死我了。」

夕顏轉身一看,見烏雅氏倒在地上,雙手摀住肚子,一臉痛苦的神情。「娘娘。你怎麼了?」夕顏趕緊撲到烏雅氏的身邊。

烏雅氏的臉因為疼痛而變得慘白。「夕顏。我的肚子好痛。」

夕顏一看,見烏雅氏的衣服底下滲出了血,便知大事不好,趕緊叫道:「太醫。快傳太醫。」

慈寧宮頓時亂成了一團。孝莊便命人把烏雅氏抬到內殿,又傳了太醫。孝惠跟在孝莊身後,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康熙命各宮妃嬪都散了,自己站在殿外,來回踱著步子。

太醫診了脈,對孝莊和孝惠說道:「德嬪娘娘要生了。」

正文 第三十三回 奪子恨德嬪重振作

從來都沒有那麼痛。似乎,渾身的骨頭都要斷裂。眼睛睜不開了,手指不會動了,眼淚不會流了,叫也叫不出聲音了。整個人處在一種茫然的氣氛中,除了疼痛,其他一概不知。汗水把衣服都浸濕了,貼在身上,裹著人,很難受。

「用力啊,娘娘,再用點力氣。」

是誰?是誰在哪裡說話?

烏雅氏咬著嘴唇,彷彿把畢生的力氣全都用盡了。

「娘娘。為了孩子,您要努力啊。」

是夕顏。是夕顏的聲音。烏雅氏微微地睜開眼睛,看見夕顏的大眼睛,長長的眼睫毛低垂著。

她的手,緊緊的抓著夕顏的手。夕顏覺得疼,但還是沒有放開。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生。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就要再次終結了,巨大的疼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閉上眼。咬緊牙。終於,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生了。生了。」產婆大叫起來,剪斷臍帶,把哇哇哭著的孩子抱了起來。

「恭喜娘娘。是位小阿哥。」夕顏俯在烏雅氏的耳邊說道。

烏雅氏無力地笑了笑,便疲憊地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永和宮自己的床上了。夕顏坐在旁邊守著,見烏雅氏醒過來了,便問道:「娘娘,您醒啦。要不要喝點水?」

烏雅氏覺得自己確實口渴,便點了點頭。夕顏端了一杯水過來,用小勺子喂烏雅氏喝水。烏雅氏見夕顏的手發紅髮腫,知道是自己生產的時候,被自己捏的。喝完了水,她問:「孩子呢?」

「被奶娘抱去了。」夕顏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回過身來說道,「這是宮裡的規矩。」

烏雅氏點點頭,她的身體還很虛弱,沒有力氣多講話。

「都怪我不好。讓納蘭氏有機可乘了。」夕顏一臉的內疚。

烏雅氏搖了搖頭,露出善意的微笑。

衛微走了過來,坐在床邊,笑道:「姐姐,恭喜你,你當了母親啦。」

烏雅氏笑了笑。

「皇上給四阿哥取了名字,叫胤禛。」衛微笑道,「是用真誠感動神靈而得福佑的意思。真是個好名字。」

胤禛。烏雅氏在心裡念了幾遍。我的兒子,四阿哥,胤禛。她迫切地想看見自己的兒子,但無奈宮裡的規矩,只得作罷。

「皇上。看過四阿哥了?」烏雅氏問道。

夕顏不說話。衛微說道:「沒有……不過姐姐,你生孩子的時候,皇上一直在殿外守著,等到太醫說你和四阿哥都平安了,他才離開的。皇上離開前,還給四阿哥取了名字……」

「不用說了……」烏雅氏搖了搖頭,說道。他居然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看一眼,他的心太狠了。

過了兩日,烏雅氏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可以坐起來自己吃一些東西了。原本產婦生產並不會有這麼大的損傷,但烏雅氏被納蘭氏撞到,受了傷,所以恢復起來比較慢。

這日,奶娘抱了四阿哥到永和宮來。烏雅氏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趕緊抱進懷裡。

「他好小啊。」烏雅氏笑道,「這麼一丁點兒。」

「小孩子剛出生都只有這麼小。娘娘小時候也只有這麼一丁點兒呢。」奶娘在一旁笑道。

「瞧這雙眼睛,跟皇上的眼睛長得好像啊。」衛微笑道。

烏雅氏抱著胤禛,看著他的小臉蛋,覺得幸福極了。

屋裡的幾個人說說笑笑的,圍著四阿哥看著。小安子跑進來說道:「太皇太后娘娘,皇太后娘娘和貴妃娘娘來了。」

烏雅氏抬頭一看,見孝莊,孝惠和佟佳氏走了進來。屋裡的人都跪下請安,烏雅氏也欲下床請安。

「免禮。你還是躺著吧。」孝莊讓蘇麻喇姑扶著烏雅氏,不讓她下床,自己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小安子又搬了兩張凳子過來,讓孝惠和佟佳氏坐了。

「來,讓我抱抱孩子。」孝莊笑道。烏雅氏便把胤禛交給孝莊抱了。「喲,這小東西,他在朝著我笑呢。」孝莊抱著胤禛,笑道。

孝惠看著胤禛,一臉慈祥的微笑:「這孩子長得跟皇上小時候一模一樣。您瞧這眼睛,這鼻子。」

烏雅氏靠著床柱坐著,臉上帶著微笑,心裡卻在想今兒個這是怎麼了,為何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佟佳氏會一起來永和宮呢?她看了看孝惠,但孝惠一心都在孩子身上,沒有看她。孝莊抱著孩子,笑著哄他。佟佳氏坐在一旁,似乎是在盤算著什麼。

「老祖宗,讓臣妾來抱抱孩子吧。」佟佳氏笑道。

孝莊把胤禛交給佟佳氏抱了,笑道:「好好抱著,小心摔了。」

佟佳氏抱著胤禛,哄了幾下,又笑道:「四阿哥雖然不是臣妾生的,但臣妾覺得跟他挺有緣的。」

烏雅氏一聽這話,便明白了,原來佟佳氏要打她的孩子的主意。

孝莊心裡明白,只是笑而不語。孝惠是老實人,不明白佟佳氏的用意,便也笑道:「可不是麼。四阿哥這麼可愛,哀家也覺得跟他挺投緣的。」

佟佳氏又笑道:「老祖宗,您還記得臣妾上次跟您說,想收個養子的事兒嗎?臣妾覺得四阿哥挺不錯的。您覺得怎麼樣啊?」

佟佳氏這話一說出口,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烏雅氏臉色變得蒼白,想要回絕,但還沒有輪到自己說話,她不便開口。

「我老了,不管事兒了。這事兒,你還得問德嬪。」孝莊笑道。

「德嬪妹妹。你的意思呢?捨不捨得把三阿哥送給我呀?」佟佳氏轉過頭,笑著問烏雅氏。

烏雅氏固然是萬分的不肯,但又不能直接說自己不願意。若是佟佳氏一個人來,她可能會直接拒絕,但當著孝莊和孝惠的面,她不能這麼說。上次在慈寧宮,佟佳氏要馬佳氏的三阿哥,是她出面替馬佳氏說了話。如今自己生了四阿哥,看了佟佳氏是要報那個仇了。烏雅氏低著頭,一面想著該如何回絕,一面希望有人能替自己說句話。在這種情況下,是需要別人來說話的。

孝惠素來與烏雅氏較好,見她的兒子要被奪走,便開口說道:「德嬪她……」但話剛一說出口,便被孝莊打斷了:「咱們兩個老人就不要插手了,讓她們年輕人去商量吧。」孝惠便不好再說什麼了。

「德嬪妹妹。你還年輕,將來有的是機會給皇上誕下龍子。」佟佳氏又笑道,「姐姐我會好好待四阿哥的,你就放心地把四阿哥交給我吧。」

小安子見烏雅氏被佟佳氏逼迫,便跪在一旁說道:「貴妃娘娘。四阿哥是德嬪娘娘的第一個孩子,難免會捨不得,還望貴妃娘娘能體諒德嬪娘娘的心情。」

「你的意思是說,本宮沒有做過母親,無法體諒德嬪做母親的心情?」佟佳氏冷冷地說道。

「奴才不敢……奴才的意思是……」小安子磕著頭說道。

「知道自己是奴才,還不給本宮退下。這裡哪輪得到你說話!」佟佳氏喝道。

孝莊見烏雅氏一直都不說話,知道她心裡是不樂意的,但出於禮節不能在兩宮太后面前駁了佟佳氏。她笑了笑,說道:「既然德嬪也沒有反對,那我就拍了這個板吧。四阿哥今後就讓貴妃去撫養。德嬪啊,我也是那句話,你還年輕,要多給皇上添幾個孩子。」

「太皇太后娘娘。」孝惠不忍心,說道,「這也太……」但她看到孝莊的眼神,嚇得不敢再說話。

烏雅氏知道孝莊的話一出,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儘管心裡萬分捨不得孩子,但既然已成了定局,那便只能認命了。自己懷胎十月,千辛萬苦才生下的兒子,抱在懷裡還不到半個時辰,就成了佟佳氏的兒子。

她忍住眼淚,勉強笑道:「臣妾的兒子,若能得到貴妃娘娘的養育,那是他的福氣。臣妾再次謝過貴妃娘娘,也謝過太皇太后娘娘和皇太后娘娘。」說著她欠了欠身。

孝惠見烏雅氏這副樣子,心裡一酸,也滴下淚來。她怕孝莊看見了會責怪,趕緊偷偷地把眼淚擦了。

佟佳氏抱著胤禛,口中說道:「乖兒子,等一會兒跟額娘回承乾宮去吧。」

烏雅氏看著佟佳氏,眸子背後陰冷的光愈加深沉,她緊閉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佟佳氏,現在你搶我的兒子,我無力抗拒。但是,總有一天,我會把我的兒子搶回來的。

正文 第三十四回 同仇敵主僕共連心

佟佳氏抱著胤禛回到承乾宮。承乾宮裡早就準備好嬰兒的搖籃以及其他一切用品。佟佳氏把胤禛放進搖籃裡,輕輕地拍著他。

「娘娘。難道您要把四阿哥放在承乾宮裡養?」汀蘭在一旁問道。

佟佳氏點了點頭,滿臉笑容地看著胤禛,彷彿胤禛是她親生的兒子一般。

「可是,娘娘。這不符合規矩啊。阿哥應該讓奶娘保姆們在阿哥所裡養才是。」汀蘭說道。

「我自有我的想法。你不用管。」佟佳氏說道,「在我身邊長大的孩子,心才會向著我。若是放在阿哥所裡養,那在他的眼中,我和烏雅氏又有什麼區別?」

「娘娘說的是。」汀蘭躬身說道。

佟佳氏見胤禛睡熟了,便走到另一間屋子裡,汀蘭讓奶娘照看著胤禛,自己跟著佟佳氏走過去。

「想必這個時候,永和宮裡的人在哭吧。」汀蘭笑道。

佟佳氏斜著眼看了汀蘭一眼,哼了一聲,往錦座上坐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那日慈寧宮賞菊宴上的事兒,我還沒有問你呢。怎麼了?惠嬪給了你多少好處,你居然幫著惠嬪去害德嬪?」

汀蘭一聽這話,趕緊跪下說道:「娘娘,奴婢哪敢背叛娘娘,投向惠嬪呢。奴婢只是看夕顏不順眼,想要找她的茬罷了。」

「你和夕顏的那檔子事兒,本宮管不著,也不想管。但是你這樣做,別人還以為是本宮指使的,到時候連累了本宮,這個罪你可擔當得起?還好德嬪母子平安,若是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出了點什麼事兒,你就是有十條命都賠不起的。」佟佳氏擺弄著自己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說道。

「是。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汀蘭一邊磕頭一邊說道。

「你跟了我很久了。應該知道我的脾氣。」佟佳氏說道,「今後若是你在找夕顏的麻煩,給本宮惹事的話,本宮就把你的人頭當禮物送給烏雅氏。」

汀蘭不敢多話,只是一味地磕頭。

「行了。起來吧。」佟佳氏站起來,說道,「本宮乏了,去歇一會兒。你讓奶娘好生照顧四阿哥。以後四阿哥就是本宮的親生兒子。」

永和宮死寂得如同墳墓一般。烏雅氏坐在床上,臉色蒼白,目光冰冷。衛微坐在一旁,流了幾滴淚。小安子垂著頭,一聲不吭。夕顏依舊淡淡的,讓衛微回房去,讓小安子在門外守著。

「娘娘。你打算怎麼辦?」夕顏坐在床前,問了一句。

烏雅氏用手摸了摸肚子,笑道:「懷了他這麼久,等到把他生下來了,又覺得不習慣了。」

夕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見烏雅氏這副模樣,她有點擔心。

「夕顏。你跟汀蘭有什麼過節嗎?」烏雅氏忽然問道。

夕顏愣了一下,微微笑道:「連您都看出來了?」

烏雅氏點了點頭,說道:「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我和汀蘭,在一個胡同裡長大的。」夕顏淡淡地說道,「我的額娘和她的額娘,是好姐妹。所以我和汀蘭,從小就是好姐妹。一起長大,一起學女紅,一起進宮,進了宮,又在同一個宮裡當差。我原以為,我們倆能做一輩子的好姐妹,但是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如此對我。進宮前,家裡想給我訂親,但我拒絕了。男方家也是胡同裡的鄰居,大家都很熟悉。他叫王景熙,比我們大兩歲,從小就像大哥哥一樣照顧我們。在我的眼裡,他只是哥哥,從來都沒有往別的方面想,若是在入宮前與他訂婚,那必然會耽誤他好幾年的時光,我不忍心,於是便拒絕了。入宮後,還沒到一年,就聽說王大哥病了,又過了半年,他便去世了。他家的人都怪我,說是因為我的原因,使得王大哥心慮成疾,是我害死了王大哥。」

說到這裡,夕顏停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憶著那段傷心的時光。烏雅氏輕輕地說道:「這並不能怪你。感情的事,不能強求。」

「我心裡有些愧疚。」夕顏淡淡地說道,「王大哥死了,我也很傷心。但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原來最傷心的人,是汀蘭。汀蘭從小就默默地喜歡著王大哥,只是我們都不知道。她認為是我害死了王大哥,所以一直針對我。」

又是一個為情而生的悲劇。烏雅氏心想。在這個世上,有多少人為了情這個字而喪失了其他的東西。

「汀蘭是個乖巧的人,很得佟佳氏的寵信。在承乾宮的時候,她想方設法排擠我,陷害我,但都被我躲過了。她又鼓動佟佳氏,讓佟佳氏派我去當細作。要知道,在這宮裡,當細作是最吃力不討好的。若是做的好,那是應該的。若是做的不好,被原來的主子罰了不說,還有可能被新主子剷除掉。」夕顏說道,「我最好的姐妹,居然想要我去死。其實,我死,我無所謂,但我恨的,是她逼死了我額娘。她告訴佟佳氏,說只要用我額娘來威脅我,我必定會為佟佳氏賣命。我額娘不想我被人利用,便自殺了。」

烏雅氏替夕顏感到難過。「為了一個死去的心上人而與自己多年的好姐妹絕交,到底值不值得?」烏雅氏說道,「這恐怕只有汀蘭自己明白。」

「娘娘,我的事不打緊。倒是您,您打算怎麼辦呢?皇上不來永和宮了,四阿哥又被佟佳氏抱走了。您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夕顏說道。

「什麼都沒有了……是啊。我已經一無所有了。」烏雅氏的目光幽幽的,「《孫子兵法》中說,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當感到自己的危險,才有堅定的信念,然後殊死作戰。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所以我什麼都不懼怕,什麼都敢做。」烏雅氏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夕顏看著她,明白她的意思。

「夕顏,你還記得送子觀音散嗎?」烏雅氏冷笑道,「既然害三阿哥的不是鈕鈷祿氏,那麼在宮裡,還有誰會害三阿哥呢?是誰一天到晚的,盯著別人的兒子呢?」

夕顏冷笑道:「這個麼……當然是承乾宮那個主子了。」

「不錯。」烏雅氏說道,「就算不是佟佳氏做的,也是佟佳氏做的。」她看了一眼夕顏,冷笑道,「佟佳氏這個貴妃娘娘,我們一時是扳不倒她,但是要除掉她身邊的一個宮女,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是我們做不到,而是我們想不想做。」

她站起來,緩緩地走了幾步,轉過頭,說道:「夕顏,你可以給你額娘報仇了。我也要報我的奪子之恨。」

正文 第三十五回 紅消香損帝王生憐

三藩的戰事捷報連連,但康熙坐在乾清宮裡,心情並不好。前些日子太監來報,說烏雅氏的兒子被佟佳氏收養了,康熙吃了一驚。這些日子,他一直惦記著烏雅氏,但始終沒有去看她,其實他有自己的苦衷。就算烏雅氏與納蘭性德有些什麼,就算烏雅氏背著他做了什麼,他依舊愛著烏雅氏。但是,有人說他命硬,剋死了父親,剋死了母親,剋死了兩個皇后,剋死了馬佳氏的四個兒子。他雖不信,但不得不忌諱,因此遠離烏雅氏和她的孩子,怕她們因為自己而受傷。

批了一會兒折子,康熙放下筆,揉著眉頭。不知道烏雅氏現在怎麼樣了。失去了兒子,她一定會很傷心吧。

「皇上。」李德全走過來,躬身說道,「永和宮的小安子求見。」

「小安子?」康熙抬起頭,想了想,說道,「讓他進來吧。」

小安子跪在康熙面前,磕了一個頭,說道:「皇上,請您去看看德嬪娘娘吧。娘娘她……快不行了……」

「怎麼了?」康熙焦急地問道,「德嬪出什麼事兒了?」

「請您去趟永和宮吧?德嬪娘娘因為思念您,思念四阿哥,茶飯不思,快撐不下去了……」

小安子的話沒有說完,康熙就站起來跑了出去。

「哎。皇上。」李德全跟在康熙後面跑著,「您慢一點兒啊。」

紫韻,你不會有事的。朕這就去找你。康熙憋了很久的相思之苦,一聽烏雅氏身體抱恙,立刻忍不住了。他往永和宮跑去,路上遇到的太監宮女紛紛退到路旁跪下請安。

一進永和宮,康熙直奔烏雅氏的寢殿。衛微站在門口,見到康熙來了,便跪下請安。康熙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心裡只惦記著烏雅氏。

「皇上,您可來了。娘娘她……」夕顏迎了上來,一臉悲傷的樣子。

康熙箭步走到烏雅氏的床前,見那張雕花木床上,烏雅氏躺在錦緞被褥中,臉色慘白,消瘦得不成樣子。

「紫韻。」康熙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摸了摸烏雅氏的臉,「朕來了。」

烏雅氏睜開眼睛,見是康熙,一雙大眼睛裡流出責怪和哀傷的神情。她不說話,把頭轉向一邊。

「紫韻。朕知道,你怪朕不來看你,對嗎?你怪朕沒有保護我們的孩子,對嗎?」康熙溫柔地說道,「紫韻,其實朕一直都惦記著你。朕是有苦衷的。」康熙已經把納蘭性德之類的事都拋在了腦後,他見烏雅氏這副樣子,心疼極了,恨不得替烏雅氏生這場病。

烏雅氏仍舊不說話,只是掉眼淚。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

「紫韻。別哭了。朕的心都碎了。」康熙替烏雅氏擦去眼角的淚水,說道,「朕何嘗不想來看你。但是外面都流傳著,說朕的命硬,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朕怕朕克到你和孩子,所以才沒有來永和宮。紫韻,你能明白朕的心嗎?」

烏雅氏握住康熙的手,柔柔地輕聲說道:「臣妾不在乎。什麼克妻克子……臣妾不在乎……若是一定要用生命為代價,才能陪在皇上的身邊,那臣妾就用命來換……」

「傻紫韻。」康熙握著烏雅氏的手,感覺到她那麼瘦,又是一陣心疼,「你真傻。」

「皇上。」烏雅氏起身,靠在康熙的身旁,康熙伸出手抱住了她,「臣妾還以為,皇上不要臣妾了。臣妾沒有皇上,沒有四阿哥,臣妾想死的心都有了。」

「說什麼話呢。朕怎麼可能不要你呢。」康熙輕輕地拍了拍烏雅氏的頭,說道,「至於四阿哥,朕想過了,佟佳氏的身份地位高,四阿哥由她來撫養,自然會增添身份,這對四阿哥來說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苦了你,母子分離。」

烏雅氏搖了搖頭,靠在康熙的懷裡,說道:「臣妾只希望皇上和四阿哥都好好的。臣妾什麼都不求了。」她頓了頓,又說道,「皇上,宮外的流言,您不必放在心上。您是真龍天子,您的命是極貴的,哪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你這話說的是。」康熙撫摸著烏雅氏的長髮,說道,「朕想開了,你也要想開。把身子養好,以後咱們倆依舊像從前那樣好好過日子。你還年輕,再替朕生幾個小阿哥小格格。」

烏雅氏抿嘴一笑。她聞到康熙身上那股暖暖的香味,覺得很熟悉,有種安全的感覺。

夕顏端上一碗粥,說道:「皇上,您喂娘娘喝點粥吧。娘娘因為思念您,幾天都沒有吃東西了。」

康熙接過夕顏手中的粥,舀了一勺,送到烏雅氏的嘴邊。待烏雅氏喝完這碗粥後,康熙扶著她躺下,等到烏雅氏睡著之後,他才悄悄地走了出來。

夕顏在外殿候著,見康熙走了出來,便走上去,躬身說道:「皇上好久都沒有來,娘娘去年冬天給皇上做的手套,一直都沒有機會送給皇上。」說著,她把一副手套呈給康熙,「現在又快到冬天了,想必皇上一定用得著。」

康熙接過手套一看,這副手套的活計做得非常細緻,想必是烏雅氏精心做的。康熙感覺到溫暖,心想她這樣惦記著朕,納蘭氏說紫韻和納蘭性德之事,恐怕也是憑空捏造的,納蘭氏原本就說話沒頭沒腦的,朕竟然信了,真是對不住紫韻。康熙又想到那日萍兒的事,便問:「那日萍兒的事,為何你主子要單獨審問她?」

夕顏知道康熙不來永和宮一定有原因,見他問萍兒的事,她便明白了。於是她說道:「這件事,主子讓我不要說。但皇上問起,我就不敢不說了。其實鈕鈷祿皇后的死,與榮嬪娘娘有幾分關係。我家主子想替榮嬪娘娘洗脫嫌疑,但沒想到查出來,真的與榮嬪娘娘有關。但我家主子念著榮嬪娘娘的好,又怕皇上因為榮嬪娘娘而傷心,所以就沒有告訴皇上。」

康熙一聽此言,更加內疚。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點點頭,走出了永和宮。「朕以後會常來的。」

康熙沒有食言,此後的幾天,他每日都到永和宮來。烏雅氏的身子一天天好了起來,兩個人就像當初的那樣恩愛,舉案齊眉。康熙沒有提納蘭性德的事,沒有提起自己對烏雅氏的懷疑,因為他不想提,他不想失去烏雅氏。烏雅氏沒有提與康熙生分的那段日子,因為她不想提,她不想讓自己的計劃失敗。

宮裡的人見烏雅氏重新得寵了,又開始到永和宮來了。烏雅氏沒有計較她們從前的態度,依舊帶著微笑接待她們。

惠嬪納蘭氏也來了,她為自己那日在慈寧宮的事,跟烏雅氏道歉。「妹妹呀。都怪姐姐不好,不小心撞到了你,還得你受傷早產。幸好你和四阿哥母子平安,若是你們中間有誰遭到了不測,姐姐我可就要內疚一輩子的呀。」

烏雅氏淡淡地笑著,耐著性子聽納蘭氏嘮叨完,說道:「姐姐既然都說是不小心了,妹妹我怎麼會怪你呢。」但烏雅氏心裡明白,納蘭氏絕對不會是不小心。她隱約覺得,這個納蘭氏雖然看起來上不了檯面,但其實還是有幾分心計的。莫非納蘭氏都是裝的?在這個宮裡,有裝傻的,有裝天真的,有裝淡泊的,那麼自然也有像納蘭氏那樣裝膚淺粗俗的。可是,看著又不像是裝的。烏雅氏也摸不準納蘭氏的底兒。

待嬪妃們都走了,烏雅氏和夕顏商議著接下來該做的事。每次和夕顏商議的時候,烏雅氏總是避著衛微。不是她不信任衛微,而是她不想把這個柔弱的妹妹拖下水。她希望衛微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這幾年,早日出宮和家人團聚。

「娘娘。您讓我辦的事兒。我都已經辦妥了。」夕顏把一包東西遞給烏雅氏。

烏雅氏看了看那包東西,點了點頭,說道:「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急先鋒。替我們出頭,替我們喊嗓子的。」

「娘娘已經想好了人選?」衛微問道。

烏雅氏抿嘴一笑,說道:「郭絡羅氏好久都沒有出來透透氣了,我怕她悶得慌。」

正文 第三十六回 笑言善語宜嬪心信

宜嬪郭絡羅氏已經很久沒有邁出翊坤宮的大門了。在宮人的眼裡,她已經成為了一個笑話,恃寵而驕,竟然跟皇上賭氣。可惜康熙只是因為她的家族而善待她,對她本人並沒有多深的感情。曾經的千金大小姐,如今成了無人問津的失寵妃嬪,郭絡羅氏漸漸的明白了一些道理。可是她依舊嚥不下那口氣,不肯跟康熙先認錯。

當宮女說德嬪烏雅氏來訪的時候,郭絡羅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翊坤宮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大家都快把她給忘了。

烏雅氏?哼。當初就是因為這個烏雅氏,才使得康熙和她生分的。如今第一個來翊坤宮看她的人,居然也是這個烏雅氏。

若是從前,郭絡羅氏一定不會讓烏雅氏進來,但如今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撐得起她的了,她也沒什麼資本可以盛氣凌人的了。其實她也希望有人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讓德嬪娘娘等一會兒。我換件衣服再去見她。」郭絡羅氏站起來,打開衣櫥,挑選著衣服。一件件旗袍劃過她的手指,她似乎忘了自己從前有多麼的風光。這些華麗的衣服是那些時光的印跡,喚醒她沉寂的記憶。

「德嬪娘娘。好久不見了。」郭絡羅氏扶著瑞紅的手走出來,笑道。

烏雅氏抬頭看著郭絡羅氏,笑道:「宜嬪姐姐。妹妹我很早便想來看你的,只是事情太多,一直都沒有空兒。好不容易得了空,這就來看你了。」

郭絡羅氏讓瑞紅上茶,自己在烏雅氏的身邊坐了下來,笑道:「難道你還想到我。在這個宮裡,恐怕只有你能想到我了。」

「姐姐不要這麼說。」烏雅氏說道,「其實皇上心裡還是有你的。那日我在皇上面前提起你,皇上還歎息了一陣子。」

「是麼?皇上怎麼說?」郭絡羅氏問道。

「皇上說宮裡這麼多女人,宜嬪算是真心對皇上好的一個。可惜就是性子倔強了一點。」烏雅氏說道。

「他也知道……他也知道我是真心對他好……」郭絡羅氏眼圈一紅,眼淚掉了下來。

「姐姐。別傷心。」烏雅氏掏出帕子,替郭絡羅氏擦去了眼淚,「姐姐你呀,跟皇上拗著,這確實是姐姐的不對了。俗話說,胳膊扭不過大腿。只要姐姐退一步,皇上面子上就好看了,自然念著你的好。」

「退一步?怎麼退呢?我僵持了這麼久,哪有面目去見皇上?」郭絡羅氏泣道。

瑞紅端上茶來,躬身對烏雅氏說道:「德嬪娘娘,求您在皇上面前為宜嬪娘娘說句好話吧。宜嬪娘娘雖然脾氣不好,但其實是個好人。奴婢求您了。」

烏雅氏趕忙說道:「瑞紅,不必多禮。我和姐姐同為皇上的女人,我能夠瞭解姐姐的心情。」她想了想,說道,「這樣吧,天涼了,姐姐要不給皇上做件披風。姐姐不必多說什麼,皇上看到姐姐如此賢惠,必定能夠體會姐姐的苦心。」

「可是……我不會做針線活……」郭絡羅氏說道。

「這有何難?我會呀。以後我每天都來翊坤宮教姐姐。姐姐天資過人,相信姐姐一定能夠做好的。」烏雅氏笑道。

此後的幾天,烏雅氏每日都去翊坤宮教郭絡羅氏做針線活。兩人一邊做針線活,一邊拉家常,漸漸地熟悉起來。烏雅氏認真地教著,郭絡羅氏也是非常認真地學著,很快一件披風就做好了。她嫌這件披風做得粗糙,想再做一件更好的,但烏雅氏說這樣的便好,皇上會感動的,於是郭絡羅氏便作罷了。

康熙到永和宮陪烏雅氏用晚膳,烏雅氏笑盈盈地拿了一件披風給他。康熙把披風穿在身上,笑道:「你又給朕做披風了?」

烏雅氏問道:「皇上喜歡嗎?」

「喜歡啊。當然喜歡啦。」康熙笑道。

「其實……這件披風是宜嬪姐姐做的……」烏雅氏說道。

「宜嬪?」康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把披風脫下來,遞給李德全。

「皇上。」烏雅氏看康熙的臉色有些變,便拉著康熙在炕上坐了,說道,「宜嬪姐姐一直牽掛著皇上。其實皇上心裡應該清楚,宜嬪姐姐只是性子急了些,她不是壞人。」

康熙不語,只是點了點頭。烏雅氏繼續說道:「當初皇上不來永和宮了,臣妾難過得跟什麼似的。您不去翊坤宮,想必宜嬪姐姐也同樣的難過吧。臣妾明白那種心情,臣妾不忍心讓宜嬪姐姐也同樣難過。」

「你呀,總是為別人著想。你忘了當初宜嬪是如何在永和宮鬧事的嗎?」康熙輕輕地拍著烏雅氏的頭,說道。

「臣妾忘了。」烏雅氏抿嘴笑道,「皇上您心胸寬廣,就不要記得宜嬪姐姐的不好了。您想想她的好處,多去去翊坤宮吧。」

「照你這麼說,若朕不去翊坤宮,就是心胸狹窄了?」康熙笑道。

「臣妾可沒這麼說。」烏雅氏撅起嘴,「這是您說的。」

「行。朕會去翊坤宮的。」康熙笑道。

「吃過晚飯就去吧。今兒個就在宜嬪姐姐那裡歇了。」烏雅氏笑道。

「行。只要是你說的,朕都聽。」康熙笑道,「今天給朕準備了什麼好吃的?朕餓了。」

「有。都是您愛吃的。」烏雅氏攜著康熙的手,一起往飯桌走去。

宮裡的人都很驚訝,為何康熙會重新寵幸宜嬪郭絡羅氏。沒有任何預兆的,就那麼突然,宜嬪重新得勢。更讓人驚訝的是,宜嬪郭絡羅氏和德嬪烏雅氏變成了好姐妹。

這日,郭絡羅氏到永和宮來陪烏雅氏聊天,兩人喝著茶,吃著小點心,一派和睦的樣子。貴妃佟佳氏派了汀蘭給烏雅氏送了一瓶法蘭西進貢的香水,見郭絡羅氏也在這兒,便把郭絡羅氏的那瓶也給她了。

烏雅氏和郭絡羅氏就著香水聊了一會兒。夕顏從殿外走進來,朝著烏雅氏使眼色。烏雅氏見了,問道:「有什麼事嗎?」

「這個……」夕顏欲言又止。

「說吧。宜嬪娘娘又不是外人。」烏雅氏說道。

「是。」夕顏躬身說道,「剛才辛者庫派了李氏來送東西,那李氏在院子裡看見汀蘭,嚇得臉都白了。娘娘,你知道那個李氏是誰嗎?她就是三阿哥的奶娘,因為送子觀音散的事,被罰到辛者庫去了。我覺得事情有些怪異,便把李氏拉到一旁問了,原來那日送枕頭的宮女,就是汀蘭。」

「什麼送子觀音散?」郭絡羅氏不解地問道。

烏雅氏便把那日三阿哥因為枕頭裡的送子觀音散而中毒,幾乎喪命的事兒跟郭絡羅氏說了,郭絡羅氏一聽就火了,罵道:「哪有這等放屁的事!皇上的子嗣不多,他們還有加害!難道我們就容那個賤人在宮裡逍遙法外?還不快去把她抓起來!」

「姐姐,別衝動。」烏雅氏在一旁說道,「姐姐你想,一個小小的宮女,如何敢做這樣的事?她一定是受誰的命令,所以才這麼做的。」

「如果她是受人指使的話,那一定是佟佳氏。她是佟佳氏的宮女。」郭絡羅氏說道,「那咱們就告到太皇太后面前去,揭穿佟佳氏的真面目。」

「可是佟佳氏身後有她的家族撐腰,這事兒難辦了。若弄得不好,我們倆被她反咬一口。」烏雅氏為難地說道,「姐姐,我看我們還是安安分分地過我們的日子吧。」

「怕什麼?難道就佟半朝厲害,我郭絡羅氏家族就是吃閒飯的?」郭絡羅氏說道,「妹妹,你膽子太小了,什麼都不敢說,所以才讓佟佳氏把兒子都搶了去。佟佳氏那個女人,自己生不出兒子,卻打別人兒子的主意。若我們不去給她些顏色看看,她以後會更加無法無天的。等我們倆以後生了兒子,說不定她還會繼續下毒呢。」

「姐姐說的有道理……那我們該怎麼做呢?」烏雅氏問道。

「走。我們去慈寧宮,讓太皇太后做主。」說罷,郭絡羅氏站起來,拉著烏雅氏便往慈寧宮走去。

正文 第三十七回 貴妃失勢汀蘭領死

這件事在宮裡引起了軒然大波。貴妃佟佳氏是后妃中的第一人,誰都沒有想到郭絡羅氏會拉著烏雅氏在孝莊面前告了佟佳氏一狀。更何況,罪名還是毒害皇子。

佟佳氏權傾宮廷,此事東窗事發,宮裡的人都各自猜度,看孝莊會如何處置。平日裡依附佟佳氏的那些人,小心翼翼的,生怕牽連到自己身上。平日裡看佟佳氏不順眼的人,暗自高興,覺得稱了自己的心。平日裡只顧自己過活,不多管閒事的,只是在一旁看著,並不多說什麼。

孝莊把佟佳氏叫到慈寧宮,私下裡問了很久。佟佳氏出來的時候,依舊是那幅高貴的模樣,不像是受了罰的。不久慈寧宮傳話出來,說貴妃佟佳氏身邊的宮女汀蘭受人指使,毒害三阿哥,又嫁禍給佟佳氏,罪不可赦,賜死。看熱鬧的宮人們很失望,這樣大的事,對佟佳氏沒有半點傷害,看來佟半朝的力量不可忽視。

郭絡羅氏很不服氣,想要再去慈寧宮向孝莊爭辯,一定要治佟佳氏的罪。但烏雅氏勸道:「姐姐,算了吧,沒有用的。不是說了麼,汀蘭是受別人指使,嫁禍給佟佳氏的。你若再要去爭,說不定佟佳氏會說嫁禍給她的人是你。到時候,你就百口莫辯了。」

郭絡羅氏聽烏雅氏這麼一說,也覺得有道理。「難道就這樣放過佟佳氏了?這個壞女人,說不定馬佳氏以前那四個阿哥都是被佟佳氏害死的呢。」

「這個恐怕是查不出了吧。其實處死了汀蘭,也是給佟佳氏一個警告。她這樣一個聰明人,會明白的。」烏雅氏說道,「真希望她以後不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毒害小孩子,多罪過呀。」

「要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善良就好了。那這個宮裡就太平了。」郭絡羅氏說道。

烏雅氏笑而不語,只有她和夕顏兩個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她讓小安子出宮,找到李氏的親人,弄了一包李氏親人的貼身飾物。夕顏把這包東西給李氏看了,用李氏親人的性命威脅李氏,讓李氏嫁禍汀蘭。烏雅氏答應李氏,待事情過後,就賞李氏一筆銀子,並把她「罰」出宮。

汀蘭被關在慈寧宮的暗室裡,等待著三更領白練赴死。暗室裡黑洞洞的,沒有窗,沒有光。她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一滴淚都沒有流。

忽然,門開了,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痛,她用手擋了擋光。待門關上後,有人點亮了蠟燭,燭光下,一個衣著華麗的妃子站在那裡,正是貴妃佟佳氏。

「娘娘。」汀蘭見到佟佳氏,一下子撲了過去,「娘娘,請救救奴婢吧。」

佟佳氏往後退了一步,看著汀蘭落魄的樣子,她皺了皺眉頭。「汀蘭。這次恐怕本宮救不了你了。」佟佳氏說道,「本宮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置身事外,若本宮救了你,誰來救本宮呢?」

「可是,娘娘,奴婢是被冤枉的呀。這件事,根本就不是我們承乾宮做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啊。」汀蘭說道。

「這件事,擺明了有人故意栽贓嫁禍給承乾宮。」佟佳氏在燭光的映照下,眼睛閃著幽幽的光,「恐怕她們是衝著本宮來的。」

「是烏雅氏,一定是她。她恨娘娘搶走了四阿哥,她是來報仇的。」汀蘭說道。

「雖然告狀的是郭絡羅氏,但慫恿她的一定是烏雅氏。」佟佳氏說道,「但是,事到如今,是誰主謀的,已經不重要了。特別是對你而言,汀蘭,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娘娘。您看著奴婢多年來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饒奴婢一命吧。奴婢不想死啊。」汀蘭不住地磕頭求道。

「本宮說過了。這件事,本宮自身難保,怎麼救你?」佟佳氏說道,「今日本宮來見你最後一面,就是看在我們主僕舊日的情分上,你該知足了。」

汀蘭聽佟佳氏這麼說,便知道自己無望了。她接過佟佳氏遞給她的酒,一飲而盡,笑道:「謝謝娘娘送奴婢這杯酒。奴婢會記得娘娘的恩的。」

「你安心地去吧。你的家人,本宮會派人關照他們的。」佟佳氏說罷,轉身走出暗室。暗室裡又黑了下來,汀蘭呆呆地跪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在那光中站著一個宮女,大大的眼睛,又長又密的睫毛,一臉淡漠的神情。

「夕顏。」汀蘭笑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夕顏關上門,點燃了蠟燭,她的手裡端著一個食盒,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碗麵。夕顏走到汀蘭的身邊,蹲下身,把面端在汀蘭的面前。「來。好姐妹。吃了這碗麵吧。」夕顏淡淡地說道。

「你又在搞什麼花樣?在面裡下毒,想毒死我嗎?」汀蘭冷笑道,「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不用你費心了。」

夕顏好像沒有聽到汀蘭的話似的,自顧自地說道:「汀蘭姐姐,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的阿瑪和額娘出門做生意了,你一個人在家,沒有人煮飯給你吃。你餓得慌,就跑到我家來,我額娘就煮麵給你吃。你說過,我額娘煮的面最好吃了。來,你嘗嘗,這碗麵是我親自煮的,有沒有我額娘煮的好吃呢?「

汀蘭聽到這話,眼裡湧出了淚水,她一直都忍著沒有哭,到此時終於忍不住了。

「哭?」夕顏的臉沉了下來,目光惡狠狠地盯著汀蘭,「你居然還有臉哭?我哪裡對不住你了?我額娘又哪裡對不住你了?以前你家窮,還不是我額娘用體己銀子接濟你們家?從小到大,我額娘對你不好嗎?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逼死她?」

「我不想的……我沒有想到她會自殺……」汀蘭哭道。

「那我呢?你是希望我自殺是吧?就為了一個男人,你就這麼希望自己的好姐妹去死嗎?」夕顏冷笑道。

「你不懂。我從小就愛著他。可是他卻愛你……他還為了你而死……」汀蘭說道。

「他是不是為了我死,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也難過,畢竟大家都是一起長大的。」夕顏把手一傾,那碗麵摔在了地上,碗碎了,面灑了一地。她緩緩地站起來,撫平了衣服上的皺痕,淡淡地說道:「你既然這麼愛他,如今快要跟他見面了,想必你心裡很高興吧。見到他,替我向他問聲好。就說我祝福你們,在陰間做對鬼夫妻吧。」

「夕顏。」汀蘭擦乾眼淚,問道,「是你和德嬪嫁禍給我的,對嗎?你們心裡明白,這件事根本就不是承乾宮干的。」

夕顏沒有回答汀蘭的話,她俯下身子,貼著汀蘭的耳朵說道:「汀蘭姐姐,你知道嗎?我真希望自己親手拿著那條白練送你上路。」說罷,她抿嘴一笑,伸出手,替汀蘭擦去眼角的淚痕,「再見了。我的好姐姐。」

「夕顏。你害死了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汀蘭說道。

夕顏轉身往門口走去,聽到這句話,又轉過頭來,笑道:「你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你,難道你死了,我就怕了你不成?要知道,人比鬼更可怕。」說罷,她笑著走出門去。

門再一次關上了。汀蘭重新被黑暗淹沒。她知道,自己將永遠地沉浸在黑暗之中,再見看不到光了。

正文 第三十八回 宜嬪生子德嬪再孕

汀蘭死了,佟佳氏元氣大傷,雖然沒有受到處罰,但無論是康熙,還是孝莊孝惠,都對她有了成見。佟佳氏是聰明人,知道自己的處境,便低調起來,不再向以前那麼強勢,靜靜地聚積力量,等待著東山再起的日子。

鈕鈷祿氏死了一年多,但康熙未有再冊封皇后的念頭。他對烏雅氏說自己有些害怕,怕冊封了新皇后,又會把新皇后給剋死。烏雅氏沒有想到,在大臣面前那麼威嚴的康熙也會有這樣軟弱的一面。她安慰了半天,康熙才露出笑顏。

又一個漫長的冬天過去了。宮裡似乎很平靜,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但在其平靜的表面下,掩蓋著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過了年,春天到了。開春的時候,郭絡羅氏懷孕了。就在宮裡為郭絡羅氏的懷孕而賀喜的時候,宮外傳來消息,說納蘭性德的妻子盧氏因為產後受寒而去世了。

烏雅氏見過盧氏一面,覺得這個女子溫柔賢淑,雖然盧氏嫁的是自己愛的男子,但她沒有嫉妒盧氏,反而對盧氏有幾分好感。如今聽到盧氏去世的消息,她也難過了一段時間,命令小安子去納蘭府上替自己給盧氏上了香。

康熙到永和宮來的時候,說起納蘭性德因為盧氏的死心情鬱結,又生病了。烏雅氏無言,她知道納蘭性德的性格,見到花落了都會傷神的一個人,自然是悲痛萬分了。過了些日子,又聽得康熙說明珠夫人怕兒子沉浸在悲痛中走不出來,張羅著給兒子續娶了官氏,又納了一個側室顏氏。烏雅氏聽了,替納蘭感到悲哀,有這樣一個母親,他想必心裡很苦吧。

郭絡羅氏害喜害得很厲害,烏雅氏時常去翊坤宮陪她。她利用了郭絡羅氏去對付佟佳氏,但她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對付佟佳氏,是因為佟佳氏搶了她的兒子,也因為汀蘭針對夕顏,不然以她的性格,她不會去害人。烏雅氏覺得郭絡羅氏雖然脾氣暴躁了一點,但其實是個好人。都說從小生在嬌生慣養的女子不會壞到哪裡去,因為她們被保護得很好,見不到什麼惡的事。除非是家人刻意教育她們要爭奪一些東西,比如像佟佳氏那樣的。

烏雅氏想去看胤禛,但一直都沒有去。若是胤禛在阿哥所,那她可以時常去看看。但佟佳氏把胤禛養在自己的承乾宮裡,烏雅氏要看兒子就不方便了。所以她乾脆就不去,少了尷尬,也少了麻煩。

如果日子一直都這麼平靜就好了。貴妃佟佳氏不再有什麼動靜,只是在承乾宮盡心地撫養四阿哥。惠嬪納蘭氏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讓人難堪。榮嬪馬佳氏為鈕鈷祿氏的死而內疚,一心為三阿哥祈福。萍兒的事,烏雅氏沒有告訴馬佳氏,她覺得讓馬佳氏內疚一下也是好的,以後就不會這麼衝動地去害人了。

天氣好的時候,烏雅氏會陪著郭絡羅氏出去走走。總是坐著或躺著,對肚子裡的孩子也不好。兩人時常約好了,去慈仁宮陪孝惠嘮叨家常。

孝惠年輕的時候沒有丈夫順治的寵愛,不受婆婆孝莊的疼愛,如今年老,有了烏雅氏這樣投緣的兒媳,倒也感覺幸福。她見烏雅氏和郭絡羅氏來了,便張羅著給她們弄好吃的。三個人坐在炕上,聊聊天,吃吃東西,非常愉快。

郭絡羅氏剛進宮的時候,雖然康熙因為她的家世,所以寵愛她,但她在宮裡的人緣極差,大家都拿假情假意對她,她一直感覺孤獨。烏雅氏如今是真心待她好,她感覺到溫暖。再加上孝惠這樣慈祥的婆婆,她覺得宮裡的日子也不是那麼難熬了。

「宜嬪啊,最近還是害喜很厲害嗎?」孝惠笑著問道。

「最近好多了。胃口也大了很多。」郭絡羅氏笑道。

「當然啦,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人份的嘛。」孝惠笑道。

烏雅氏剛想說些什麼,忽然感到一陣噁心。她撲到炕邊,用絲帕捂著嘴巴。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郭絡羅氏關切地問道。

烏雅氏頓了頓,回過氣來,笑道:「恐怕是著涼了,或是吃壞了肚子……」話沒說完,她又是一陣噁心。

孝惠見她這樣,趕緊派人傳了太醫。太醫拉著線,把了一會兒脈,起身賀道:「恭喜德嬪娘娘,娘娘這不是病,而是有了身孕了。」

烏雅氏聽了這話,沒什麼反應。倒是孝惠和郭絡羅氏開心極了。孝惠派人把這個喜訊告訴康熙,郭絡羅氏拉著烏雅氏的手,就像自己懷孕了一樣開心。

夕顏拿著一些禮品,替烏雅氏謝了太醫。太醫道謝後,便告退了。

「真好。哀家一下子要抱兩個孫子了。」孝惠笑道。

「哪裡是一下子?隔著兩個月呢。」烏雅氏笑道。

「哈哈。哀家太高興了。對了,咱們去慈寧宮,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太皇太后娘娘吧。」孝惠說道。

「我不去。」郭絡羅氏說道,「我怕太皇太后娘娘。」

殿裡的人挺郭絡羅氏這麼說,都笑了。

晚上,康熙在同順齋興奮地踱著步子。烏雅氏坐在一旁,笑著看著他。

「朕真是太高興了。」康熙笑著走到烏雅氏的身邊,蹲下身,貼著烏雅氏的肚子聽著聲音,「你聽,孩子在叫我呢,他在叫皇阿瑪。」

「盡瞎說。肚子還這麼小,孩子還沒成型呢。」烏雅氏笑道。

「這可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朕這次一定要好好撫養他。」康熙笑道。

烏雅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皇上。那禛兒呢?你這麼說,把禛兒擺在哪裡了?」

「禛兒不是讓佟佳氏領去了麼?他算是佟佳氏的兒子。」康熙抬頭看到烏雅氏那副悲傷的神情,馬上改口說道,「朕說錯話了。禛兒是我們倆的兒子,你不要難過。」

烏雅氏勉強地笑了笑,說道:「臣妾不難過。禛兒有他自己的福氣。」

康熙把烏雅氏抱進懷裡,又說了一會兒話,忽然想到一件事,便說道:「朕還得寫點東西,省的明天再寫。」說罷他走到書桌旁,烏雅氏替她磨墨,看著他寫道:「自朕承嗣大統、胤祚家國以來……」

烏雅氏抿嘴一笑,她陪在康熙身邊這麼多年,知道這個皇帝在為自己歌功頌德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的以這句話開頭。她知道,康熙又要寫一些吹牛的文章了。

康熙十八年的宮廷是極其平靜的。盛夏過後,進入秋天,待樹葉落盡,雪花飄起,郭絡羅氏便生了一個小阿哥。那日是十二月初四日,五阿哥在申時出生,康熙給他取名為胤祺。郭絡羅氏初次生子,對這個兒子寶貝得不得了。

此時,烏雅氏的肚子也大了,太醫說過了年就要生了。她去翊坤宮看望了郭絡羅氏,回到永和宮,在炕上坐著,一面望著窗外的雪花,一面摸著自己的肚子。這個孩子,一定不能讓別的妃嬪把他搶去。

正文 第三十九回 以祚為名眾口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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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九年二月初五,烏雅氏生了一個阿哥。康熙愛得不得了,給這個六阿哥取名為胤祚。

烏雅氏躺在床上,看著自己身邊的胤祚,心裡感慨萬千。這個兒子,終於不用送給別的妃嬪當兒子了,他是她的兒子,只能是她的兒子。她伸出一根手指,擺弄著胤祚的小手,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紫韻。你看祚兒,長得跟朕一模一樣。」康熙坐在床邊,看著愛妻愛子,笑道。

「我看不像。」烏雅氏笑道,「我覺得祚兒像我。不是說女兒像爹,兒子像娘嗎?」

「好。好。好。像你,行了嗎?」康熙笑道,「既然女兒像爹,那你再給朕生個女兒。」

「我才不給你生了。已經給你生了兩個孩子,你還不知足嗎?」烏雅氏嗔道,「**這麼多嬪妃,你讓她們給你生去。別老待在我的永和宮。」

「喲。你這是要趕朕走嗎?」康熙笑道。

「對呀。我有兒子就行了。以後呀,我就和我的祚兒和和美美地在永和宮過日子。」烏雅氏笑道。

「你有了兒子,就不要丈夫了?」康熙裝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楚楚可憐地看著烏雅氏。

烏雅氏噗嗤一聲笑了,又假裝不理康熙的樣子。

奶娘在一旁笑道:「皇上,娘娘,奴婢該把六阿哥抱回阿哥所了。」

烏雅氏聽她這麼說,只好依依不捨地把胤祚讓奶娘抱去了。

這裡夫妻感情和睦,那裡流言又傳了出來。這次的流言,全因為一個「祚」字。

當初順治皇帝與董鄂妃的兒子一出生就被封為和碩祚親王,這位祚親王出生三個月就夭折了。孝莊以國祚擔命為由,迫使順治改了這個死孩子的號,謚為榮親王。如今康熙又給自己的兒子取名為胤祚,一些搬弄是非的小人便到孝莊面前嚼舌根了。

但孝莊因為與順治母子不合,所以一直愧疚在心,如今也不想因為這些事跟康熙有什麼矛盾產生。她聽了那些話,只是吩咐不許再說,也沒有再過問。

宮裡的流言被孝莊壓了下去,但朝廷裡的流言依舊沒有平息。

康熙坐在御座上,聽著下面大臣們的爭論。他沉住氣,一言不發,且看他們怎麼說。

索額圖是反對得最激烈的一個。他中等身材,兩條羅圈腿微微彎著,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皇上。祚有皇位的意思,您給六阿哥取名為祚,那把太子置於何位?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紛爭,還望皇上三思啊。」

「索相此言差矣。祚字不僅是皇位的意思,也可以理解成福的意思。索相博覽群書,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納蘭明珠站在一旁說道。

「明相這話說得不錯,但既然此字有多種意義,難免讓人多想。就怕是一些小人搬弄是非,以此為由,興風作浪。」索額圖說道。

「搬弄是非,興風作浪的,不一定是小人,也有可能是大人。」納蘭明珠冷笑道。

索額圖一聽這話,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立刻就火了,但他講究宰相城府,不喜怒於色的,便笑道:「人人都說明相是聰明人,今兒個怎麼就不明白了呢?為了太子……」

「為了太子?」明珠說道,「我不懂什麼叫為了太子,我只懂什麼叫為了皇上。在我的眼裡,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當今聖上。敢問索相,在您眼中的主子究竟是皇上呢,還是太子呢?」

「明相這話是什麼意思?您要把我至於不忠不義之地嗎?」索額圖說道,「我一心為了皇上。」

「既然您一心為了皇上,聽從皇上的旨意。皇上聖明,絕不會有那種低級的錯誤。」明珠說道。

「行了。你們都別說了。」沉默了很久的康熙開口了,「朕不過是給自己的兒子取個名字,哪來這麼多廢話?」

大臣們見康熙發話了,趕緊垂手聽著。

「朕覺得胤祚這個名字很好,並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這件事就不要再議了。」康熙端起茶,喝了一口,說道,「如果沒有別的事,你們就退下吧。」

朝臣們從乾清宮的大殿退出來,各自分頭走著。索額圖沒有理睬那幾個想跟自己套近乎的大臣,匆匆地趕上了前面的納蘭明珠。

「明相。」索額圖在納蘭明珠的身後叫道。

納蘭明珠轉過頭來,見是索額圖,便笑道:「索相,還有何見教?」

「明相。我們借一步說話。」索額圖笑呵呵地說道。

「不用了。我明珠做事向來光明磊落,從來都沒有畏懼人前,要躲到人後說事的。」納蘭明珠說道。

索額圖的笑臉僵住了,他咳嗽了一聲,說道:「明相是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了。您應該比我更清楚,皇上給六阿哥取名為胤祚,恐怕是有以國祚托付於他的念頭啊。」

「皇上是絕頂聰明之人,他的心思,我這個做臣子的猜不透,也不敢猜測。」明珠說道,「無論皇上要將國祚托付給哪個阿哥,必然有他自己的想法。我這個做臣子的,只知道敬重皇上,按皇上的吩咐辦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哼。」索額圖冷笑道,「我看明相是巴不得太子被廢,然後把大阿哥推上太子的位置吧?」

納蘭明珠笑了笑,說道:「我真佩服索相,索相好膽識,這樣的話居然也敢說出口。既然索相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妨跟您直說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大阿哥當太子,我只希望大阿哥能效忠皇上,為大清朝立功立業。至於太子,索相,您可要小心。您自以為是為了太子好,但您做的那些事,遲早有一天會害了太子的。」

索額圖微微變了臉色,冷笑道:「有勞明相費心了。」他見那幾個官員一臉媚笑地走近,知道他們是要來巴結的,便一拱手,說了聲告辭,便離開了。

康熙聽了大臣們的爭論,覺得心煩意亂,批了幾本奏章,又把御筆仍了,站起來,在殿裡踱著步子。

隆科多站在一旁,一雙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他是新進的小侍衛,但身份非同一般。佟國維是他的父親,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是他的姑姑,康熙的貴妃佟佳氏是他的姐姐。出身佟半朝家族的隆科多既是康熙的表弟,又是康熙的內弟。

「皇上。您別煩惱。給阿哥取名是您的家務事,做臣子的沒有理由來阻撓的。」隆科多笑瞇瞇的說。

康熙笑了笑,說道:「這你就不懂了,朕身為天子,朕的事就是天下的事。所以大臣們有點意見,朕也是可以諒解的。」

「那皇上煩惱的是什麼?」隆科多問道。

「朕隱約覺得,朝廷裡漸漸地開始分為兩派。索額圖和明珠各自對立,怕是會有朋黨之爭啊。」康熙皺著眉頭說道。

「朋黨之爭?那是漢人才有的事兒。以前明朝的時候,漢人總自個兒鬥來鬥去的。」隆科多笑道,「咱們滿人才沒有這股酸味兒呢。」

「無論是漢人還是滿人,其實都一樣。」康熙說道。

「那……萬一他們真的結黨謀私,皇上您可有對策?」隆科多問道。

「這個,朕自有主意。」康熙說道,「與其一黨獨大,倒不如兩黨相爭,朕反而更好控制一點。」

隆科多笑道:「還是皇上聖明。」

「對了。隆科多。你替朕去明珠府上看看納蘭性德吧。他又生病了。唉……真希望他的身子骨能夠強壯一點。」康熙說道。

「扎。奴才遵命。」隆科多打了個千兒,退出了乾清宮。

隆科多站在白玉石階上,望著碧藍的天空,心想納蘭性德那個小子整日病怏怏的,弄什麼風花雪月,兒女情長,真是不懂他,何苦呢。他正想走下台階,見一個宮女端著點心走上來。那宮女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不由得怔住了。

這個宮女不是別人,正是衛微。烏雅氏把衛微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一般,從來都不讓她幹活。但衛微見夕顏讓小安子把點心送到乾清宮,便走過去,說自己替她送去。她不知道,夕顏在一旁暗暗地觀察著她。

衛微一步一步地走上白玉石階,抬頭看見一個小侍衛呆站在那裡。她不知道這個侍衛是誰,但見他一臉呆呆的模樣,不由得覺得好笑,於是抿嘴一笑。

她這一笑,把隆科多的魂都勾走了。隆科多癡癡地看著她從自己的身邊走過,嫵媚的眼角看著自己,他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幽香,覺得她彷彿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他呆呆地看著衛微走進乾清宮的大殿,腦子裡除了衛微,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待衛微消失在他的視野中,他心想,這個宮女太美了,要是能把她娶回家當老婆就好了。

正文 第四十回 利己之心衛微如願

烏雅氏去阿哥所看了六阿哥,帶著夕顏,衛微和小安子一行人回永和宮去。

前些日子,康熙跟前的小侍衛隆科多向康熙提出請求,希望能夠要了德嬪身邊的宮女衛微,康熙向來尊重烏雅氏的意見,於是便問了烏雅氏。

烏雅氏想了想,說道:「在臣妾眼裡,衛微不是宮女,而是妹妹。這件事,還得讓臣妾問問她本人的意願才好。」

烏雅氏私下裡問了衛微,但衛微卻是不願意的。衛微哭著說道:「讓我離開姐姐,我寧願去死的。」

「傻妹妹。你總有一天要離開姐姐,出宮嫁人的呀。」烏雅氏說道。

「可是……我不願意嫁給他……」衛微邊哭邊說,「他是佟國維的兒子,是佟佳氏的弟弟,佟半朝權勢那麼大,我嫁過去只是做妾的命,受盡白眼和欺負,我不要。」

烏雅氏便去回了康熙,說明原因,不願把衛微嫁給隆科多。

隆科多聽了康熙的話,便起誓說一定善待衛微,還說願意娶衛微為正房,絕不會委屈了衛微。康熙被隆科多煩得沒辦法,只好再到永和宮問烏雅氏。烏雅氏聽說隆科多如此癡情,倒也覺得把衛微嫁給他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一直希望能給衛微找一個好婆家。

可是衛微死活不肯,哭著說道:「那些大富大貴之家的公子哥,那個不是三心二意的。現在我年輕,他覺得我好,把我討了去。有朝一日,我年老色衰了,他還不是丟開我,再去找別的女人。姐姐,你是最疼我的,不要把我弄到那冷漠無情的豪門大院中去。」

烏雅氏覺得衛微的話也有道理,於是便對康熙說,這件事先擱著,緩一緩。只要是烏雅氏的話,康熙向來是聽的。於是隆科多只好忍著相思之苦,跟一群狐朋狗友在京城的花街柳巷瞎混。

天氣很炎熱。天空萬里無雲,呈現一片蔚藍色。日光直直的照下來,影子在腳下也喘著熱氣。烏雅氏走著走著,忽然想到,若是那個隆科多也是如納蘭性德一般的人,衛微就不用愁了。她這麼想著,便想自己親自去瞧瞧隆科多是個怎麼樣的人,於是便帶了太監和宮女往乾清宮走去。

漫長的宮巷,太監宮女紛紛低著頭走路,不言不語的。遠遠的,一個太監領著新進的八旗秀女走過來,見到烏雅氏,趕緊退到路旁請安。

烏雅氏想起了自己剛進宮的時候,也是順著這條宮巷,一步一步地走進皇宮這個深淵。她看了這群秀女一眼,她們是八旗秀女,進了宮就出不去了,一輩子老死宮中。皇上只有一個,能被皇上寵幸的秀女又有多少呢?縱然是有了名分,但又有那麼多鉤心鬥角的事,宮裡的女人都是苦命之人。

那些秀女低著頭,一臉青澀的模樣。烏雅氏微笑著向她們點了點頭,帶著太監宮女從那隊秀女旁邊走過。她忽然覺得一個秀女很面熟,回過頭看了一眼,又想不起是誰。這世上想像的人多了,是我弄混了吧。烏雅氏心裡想著,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

康熙正在召見大臣,烏雅氏不便進去。她站在殿外,帶著太監和宮女們等了一會兒。一個小侍衛從漢白玉石階走上來,看見烏雅氏,趕緊跑過來打著千兒請安。

「奴才給德嬪娘娘請安。」這個小侍衛滿臉堆笑,兩顆圓圓的眸子溜溜地轉著。

烏雅氏不認識他,歪著頭想,這個小侍衛是誰。

他見烏雅氏一臉的迷茫,便笑道:「奴才隆科多,祝娘娘和兩位小阿哥萬福金安。」

原來他就是隆科多。烏雅氏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發現他不過是個少年,看上去似乎比自己還小了三四歲。一雙小眼睛賊亮賊亮的,似乎有打不完的主意。烏雅氏見他雖然向自己請安,但卻偷偷的瞥著衛微,心裡覺得他不太正經,但面上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她有點厭惡這個隆科多,不想跟他多說話,眼看著隆科多躬身站在一旁,一邊說著奉承話,一邊偷看衛微,又是一陣厭惡。

這時李德全從殿裡出來,躬身向烏雅氏請安,問道:「娘娘是要見皇上嗎?」

烏雅氏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頓了頓,又說道:「李公公,皇上在忙吧?不要跟皇上說我來過了。」

「扎。」李德全躬身說道。

烏雅氏瞥了隆科多一眼,心想,幸好我沒有答應把衛微嫁給他,這樣的人終究會讓衛微吃虧的。她不想理會隆科多,但是礙於佟半朝的面子,於是對他笑了笑,便轉身離去。

行了數十步,烏雅氏回頭見隆科多進到殿內去了,便悄悄地對衛微說道:「幸好沒有把你嫁給他。我看他不像是正經人。」

衛微笑了,點了點頭,說道:「姐姐也這麼覺得吧。我當初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挺滑頭的。」

烏雅氏說道:「妹妹,你放心,姐姐會給你找一個好婆家的。不會委屈了你。」

夕顏站在她們身旁,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

晚上康熙去永和宮,烏雅氏便一口回絕了隆科多的提親。但她沒有說自己對隆科多的厭惡,只是說讓人看了八字,隆科多的八字與衛微相剋,因此才不能成親。康熙聽了這話,也只好作罷。

夏日裡白晝長,烏雅氏便為六阿哥做一些針線活。身邊的人都說,六阿哥的東西自然有針線上人去做,何必煩勞娘娘呢。但烏雅氏就是喜歡給自己的兒子做東西。康熙也笑稱自己比不上兒子,烏雅氏有了六阿哥,就不再給他做東西了,只給六阿哥一個人做。烏雅氏聽了,笑著威脅康熙,要拿針去刺他。

這日,烏雅氏坐在同順齋坐在針線活。夕顏在一旁陪著。

小安子走進同順齋,躬身說道:「娘娘,有位小主想見您。」

「小主?」烏雅氏想了想,可能是新進的八旗秀女吧,可是自己跟那些八旗秀女也沒有什麼來往,「讓她進來吧。」說罷,她放下手裡的針線活,理了理衣裳,走到錦座前坐了。

一個八旗秀女走了進來,烏雅氏一看,就是那日自己覺得面熟的女子。她是誰呢?烏雅氏想到。究竟是在哪裡見過她?

這個秀女行了禮,烏雅氏讓她坐了,夕顏又奉上茶。

「德嬪娘娘。」這個秀女欠了欠身,說道,「娘娘一定不記得我了吧。說起來,娘娘還是我的恩人呢。」

「恩人?」烏雅氏笑道,「說實話,我還真的不記得你了。」

「娘娘可曾記得那年冬天,您和皇上微服出宮,救的一個老漢和他的女兒?」這個秀女說道,她又看著夕顏笑道,「我也記得這位姐姐,功夫好得很。還有曹寅大人。」

「哦。我想起來了。」烏雅氏笑道,「原來是你啊。你叫什麼名字?你父親還好嗎?」

「我是章佳氏,娘娘叫我若雲便好。」這個秀女說道,「多謝娘娘關心,我阿瑪很好。時常念叨著,讓我進宮後來拜見娘娘,謝謝娘娘當日的恩。」

「客氣了。」烏雅氏笑道,「那日救你的人是皇上。你要記得皇上的恩,好好侍奉皇上。」

「嗯。我明白。我盡心侍奉皇上。」章佳氏說道,「只是我天生有一股弱症,身體不好,恐怕無法侍奉皇上。」

烏雅氏見章佳氏兩彎柳葉眉下一雙眸子柔情似水,臉上的氣色白中帶青,呼吸細小急喘,也覺得她的身子有些弱,便說道:「你不用擔心。改天我派太醫去給你瞧瞧。調理一段時間,會好的。」

烏雅氏和章佳氏聊了一會兒,覺得章佳氏性格溫柔,心性平和,對章佳氏的映像非常不錯。章佳氏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烏雅氏把她送出同順齋,囑咐她好好調理身子,空的時候儘管來永和宮。

章佳氏去了之後,夕顏讓小安子端了點心去乾清宮,就說是德嬪娘娘想著皇上,呈給皇上的。就像往常一樣,小安子還沒走出永和宮,就遇到了衛微,衛微把點心接了過去,自己送往乾清宮。夕顏在一旁看著,這麼些日子來,衛微每次都想送點心去乾清宮,這是為何呢?衛微曾說她愛著曹寅,莫非是為了能夠見曹寅?可是又不像……莫非……她想見的人,不是曹寅,而是乾清宮裡的皇上?

衛微端著點心走著,見章佳氏走在自己的前面。她怎麼會在這裡?衛微心想,這條路是去乾清宮的。只見章佳氏在一道門口站住了,往前方往了往,躊躇著,又回轉身來。

「給小主請安。」衛微蹲了一個萬福。

章佳氏趕緊說道:「不必多禮。」

衛微見她的眼睛紅紅的,似乎是想哭的樣子。章佳氏知道衛微是永和宮的宮女,對她笑了笑,匆匆地離去了。

她這是想做什麼?衛微一邊心裡嘀咕著,一邊往前走。忽然她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原來已到乾清宮前。曹寅正笑呵呵地朝她走過來。衛微一見曹寅,立刻笑靨如花,問道:「曹大人剛從乾清宮出來嗎?」

「對啊。」曹寅永遠是那麼一副溫柔的笑臉,略帶憨厚的,「剛跟皇上匯報完差事。」

衛微低頭一笑,想要跟曹寅說些什麼,但聽曹寅說道:「你有沒有見過若雲?」

「若雲?」衛微抬起頭,一絲驚訝的神情從她的眸子中閃過。他怎麼叫得這麼親密?

曹寅誤解了衛微的表情,還以為她不知道若雲是誰,便解釋道:「就是章佳氏啊。我讓她進宮後去永和宮拜見德嬪娘娘了。她去了嗎?我說德嬪娘娘人好,會照顧她的。真希望她在宮裡能夠好好的。」

曹寅只顧自己講著,全然不知衛微的心情。衛微臉上帶著微笑,一副弱弱的模樣,卻是另外一種心情。曹寅講了半天,見衛微站在那裡,一雙嫵媚的眼睛望著自己,有種讓人憐惜的感覺。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道:「你瞧我,一說就說這麼多。呵呵。你快去給皇上送點心吧。我也得出宮辦事了。」

衛微看著曹寅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酸酸的。我們倆很小的時候便認識了,可你卻把我忘了。那個章佳氏,你們認識才多久,你就如此掛念她。衛微恨恨的,轉頭往乾清宮走去。

乾清宮裡靜靜的,太監宮女都屏聲屏氣地站著。康熙坐在桌前,拿著御筆批閱奏章。一本本奏章在桌上堆積著,像是小山一樣。

衛微看著康熙那專注的模樣,心裡想我不能被自己的兒女私情所困擾,我得做我該做的事兒了。她輕輕地走過去,把點心放在桌子旁,說道:「皇上,德嬪娘娘給您送點心來了。」

康熙聽到她的話,放下御筆,伸了一個懶腰,笑道:「朕確實有點乏了。」

衛微往四周看了看,柔柔地問道:「皇上,納蘭性德大人不在嗎?」

「納蘭啊。他又病了。在家裡養著呢。」康熙吃了一口點心,「唔。真好吃。」他看見衛微臉上流露出憂鬱的神情,便笑著問:「怎麼了?掛念著納蘭嗎?朕就說呢,為何你死命不肯嫁隆科多,原來是另有心上人啊。」

衛微的臉一紅,說道:「皇上,不是這樣的……」

康熙笑了笑,又拿起一塊點心吃了,卻聽到衛微說道:「是德嬪娘娘……是她念著納蘭大人……所以才讓奴婢來問問……」

康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他又笑了笑,把手中的點心放回到盤子裡。「衛微。你是和德嬪一起進宮的吧?」

「是。」衛微躬身說道。

「德嬪說你們倆是好姐妹。她把你當自己的親妹妹一般看待。」康熙盯著衛微看著,不動聲色地說道。

「是。」衛微不知道康熙說這些話是什麼用意。

康熙站了起來,走到衛微的面前,伸出手,抬起衛微的下巴。他覺得,這個女子真的是很美,她的五官找不出一點瑕疵。「衛微。你想做朕的妃子嗎?」

衛微被康熙看得不好意思,聽他這麼一問,更加羞澀。她垂下眼簾,微微笑了笑。

「回去準備一下。今天晚上,你來陪朕吧。」

正文 第四十一回 聖君王明辨輕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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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沐浴。更衣。梳頭。化妝。燭光在風裡搖曳著。幽幽的,屋子裡瀰漫著熏香的香味。

衣裳,是烏雅氏送的衣料,親自給她做的。髮簪,是烏雅氏送的。手鐲,是烏雅氏送的。胭脂水粉,一概都是烏雅氏送的。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精緻的五官,雪白的肌膚,烏黑的秀髮,眼神帶著柔弱和嬌媚。

烏雅氏,我究竟哪裡不如你了?衛微心想。她伸出手,撫摸著鏡子中的自己,那美麗的容顏如花朵般綻放。

一個太監在門口說道:「咱們可以走了。」

衛微站起來,對著鏡子打量了一下,款款地走出房門。「我們走吧。」衛微笑道。

「要不要跟德嬪娘娘說一下呢?」太監問道。

「不用了。我已經跟德嬪娘娘說過了。」衛微抿嘴一笑,其實她什麼都沒有跟烏雅氏說,心裡想著,等下次見烏雅氏的時候,我就和她一樣是有名有份的人了,她一定會很驚訝吧。

夜色朦朧,太監提著燈籠在前邊走著,衛微跟在他的身後。走過漫長的宮巷,衛微回憶著當初進宮的時候,也是從這條宮巷走進來。那時的她便下定主意,一定要利用自己的美貌,成為皇上的妃嬪。

漢白玉石階在月光下,灰濛濛的,透著一股陰寒之氣。衛微在太監的引領下,一級一級地踏上石階。她感覺自己離目標越來越近,極力按捺住內心的喜悅。

李德全把她帶到了西暖閣,康熙正坐在桌前喝茶。衛微走進去,向康熙蹲了一個萬福,給康熙請安。

康熙擺了擺手,李德全便退下了。西暖閣只剩下他和衛微兩個人。他看著燈下的衛微,覺得她越發的嬌艷柔美,便歎了一口氣,招呼她去床上坐了。

「等一等。」當衛微正要坐在床上的時候,康熙忽然制止了她。他看著西暖閣的雕花大床,想起當初自己和烏雅氏的第一夜就是在這張床上,於是皺了皺眉頭,說道:「你還是去炕上坐吧。」

衛微愣了一下,露出一副嬌弱的模樣來,轉身走到炕前,在炕上坐了。康熙吹滅了燈。黑暗中,衛微感覺到康熙解開了自己的扣子,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曹寅的身影。

永和宮的同順齋內,夕顏正在把自己的疑慮告訴烏雅氏。烏雅氏聽了,默默無言。

「此時,皇上正在寵幸衛微呢。」夕顏淡淡地說道,「您若還不信,我也沒有辦法了。」

烏雅氏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她的心亂了,一下子理不清頭緒。在一片亂糟糟中,又有一絲心痛,一絲心酸。我並不愛他,他寵幸誰,都與我無關。可憐了衛微,下半輩子注定在宮裡度過,無法出宮了。

她歎了一口氣,說道:「皇上喜歡誰,寵幸誰,都與我無關。只是衛微,她一直念著曹寅,怕是百般的不樂意。原本還想給她找個好婆家的,這下子,她是被著宮廷給困住了。」

「百般的不樂意?」夕顏冷冷地說道,「恐怕她是求之不得吧。」

「夕顏,你怎麼了?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烏雅氏說道,「平日裡,你與衛微相處得也不錯呀。」

夕顏知道烏雅氏把衛微當做親妹妹看待的,怕烏雅氏傷心,但又不得不說。衛微的為人,夕顏很早便發現怪異之處,只是烏雅氏一直看不見。

「夕顏,我有點累了。想先睡了。」烏雅氏淡淡地笑道,她站起來,晃了一下,幾乎摔倒,衛微趕緊扶住了她。

「我沒事。」烏雅氏臉上帶著笑,眸子卻是空空的。衛微心想,這個消息是驚到她了。

烏雅氏睡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翻來覆去的,滿腦子都是康熙和衛微。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似乎越來越清醒,心知自己今夜是無法入眠的了,於是起身穿了衣服,推開門走了出去。

「娘娘。您要去哪裡?」月光下,是夕顏的身影。

「夕顏。你沒睡啊?」烏雅氏心知夕顏是擔心自己才一直守在門外的,因為夕顏從來都不值夜。

夕顏淡淡地笑了笑。

「我睡不著。」烏雅氏說道,「我想去阿哥所看看六阿哥。」

「嗯。我陪您一起去吧。」夕顏淡淡地說道。

夕顏點亮了一盞燈籠,陪著烏雅氏身邊,往阿哥所走去。夜,讓烏雅氏更加清醒。略涼的風,吹在她的臉上,她的心裡也是一陣一陣地涼。

阿哥所裡安安靜靜的。守夜的奶奶和保姆見烏雅氏忽然到訪,趕緊把她迎了進去。烏雅氏對她們笑了笑,沒有說話,逕直走到六阿哥的搖籃旁,看著六阿哥。

胤祚睡得很香,蓮藕般的手臂露在外面,又白又嫩。他的小臉圓圓的,像極了烏雅氏,而那眼睛鼻子則像極了康熙。

小孩子真好。沒有心事,沒有煩惱。烏雅氏心想。真希望祚兒永遠都不要長大,永遠都這樣單純美好。

她想著想著,不知什麼觸動了心弦,竟落下淚來。夕顏站在一旁,淡淡地看著她,什麼都沒有說。

乾清宮西暖閣的蠟燭再一次被點亮了。康熙扣著扣子,略有思索。衛微覺得不好意思,也拿過衣服來穿了。她不知道康熙是什麼意思,有點手足無措。

康熙穿了衣服,走到桌旁,端起那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他背對著衛微,似是不想看到她。

「皇上……」衛微穿好了衣服,弱弱地站在康熙的身後,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

「唔。」康熙沒有轉身,仍舊背對著衛微,說道:「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朕會下旨,裁度著給你個名分。」

「是。」衛微蹲了個萬福,回答道。她心裡覺得奇怪,皇上對其他的女人也是這樣嗎?事畢了就馬上趕走。

「德嬪她是真心把你當好姐妹的。」康熙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衛微覺得有些不妙,事情似乎並不往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你的心思,朕知道。但朕不但不懲罰你,反而還要給你名分,你知道為什麼嗎?」康熙轉過身來,目光嚴厲,「就是因為你是德嬪的好姐妹,朕不想讓她傷心。如今你想要的,朕已經給了你,所以從今往後,你自己好自為之,若是再讓朕發現你做什麼傷害德嬪的事,朕定不饒你。」

衛微的腿一軟,幾乎摔倒。她臉色慘白,手微微顫抖著。她在康熙嚴厲的目光下,不敢抬起頭來。他在烏雅氏的面前那麼溫柔,在她的面前則像是另外一個人似的。她裝出一副無辜的神情,委屈地說道:「皇上,我沒有……」

康熙沒等她說完,便制止了她,揮了揮手,讓她出去。「你不用再說了。」康熙皺著眉說道。

衛微不敢再說什麼,行了禮,退出了西暖閣。一個太監走上前,提著燈籠要送她回永和宮。她要過太監手中的燈籠,說想自己一個人回去。太監便依了她。

夜涼如水,衛微獨自提著燈籠走在宮巷裡。很多宮女都不敢一個人走夜路,她們說害怕,怕黑,怕鬼。衛微什麼都不怕,只怕看到阿瑪的歎息和額娘的眼淚。在家的時候,阿瑪總是說,衛氏一族原是良臣之後,如今落到這般田地,真是愧對祖先。阿瑪說,衛微你要記得,進宮後無論如何,都要給自己弄一個妃嬪的名分,拉攜我們衛氏一族啊。

燈籠的光很微弱,只能照見前面的一小片路。衛微喜歡這樣的黑夜,被黑暗淹沒,讓她覺得安全。她的名字是阿瑪取的,衛微,阿瑪讓她記得,她是多麼的卑微,不靠自己往上爬,是永遠不會有出頭之日的。

是的。她衛微這麼弱小,這麼卑微,可是她什麼都不怕。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要繼續走下去。

走到拐角處,碰到了兩個人。衛微抬頭一看,燈籠微弱的光線下,是烏雅氏和夕顏。

烏雅氏一看是衛微,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正文 第四十二回 弱衛微失算無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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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的氣氛從來都沒有這麼怪異。

已經是深夜,但同順齋的蠟燭仍舊亮著。烏雅氏坐在錦座上,衛微趴在她的膝頭哭泣。夕顏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衛微。

眼淚,從衛微的眼角流下來,緩緩的,更顯出她的嬌弱柔美。烏雅氏安慰著衛微,她想到衛微愛的是曹寅,卻要成為康熙的妃嬪,不由得一陣心酸。衛微和她是一樣的命運,陪侍在君王側,老死在宮中。

燭花爆了一下,發出細小的聲音。烏雅氏歎了一口氣,說道:「妹妹。不要難過了。這一切都是命。」她安慰了衛微很久,讓衛微回屋去睡了。

衛微躺在床上,猜測著明日康熙會給她什麼名分。嬪?當日烏雅氏就是從宮女被封為嬪的。她想著想著,便進入了夢鄉。可惜這個夢不是好夢,在夢裡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面對著阿瑪的歎息和額娘的眼淚,這一夜夢得很累。

烏雅氏也睡下了,但她翻來覆去的,一直到天快亮了才睡著。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起晚了,趕忙梳洗穿衣,帶了衛微去慈寧宮給孝莊請安。

康熙的旨意還沒有下來。但烏雅氏打算先帶了衛微去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安。走進慈寧宮的大殿,她發現康熙正在孝莊面前,她心裡有些酸楚,但還是笑著上前給孝莊和康熙請了安。

孝莊讓烏雅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烏雅氏向衛微招了招手,讓衛微上前去給孝莊和康熙請安。康熙見了衛微,便對孝莊說道:「昨夜是這個叫衛微的宮女陪朕的。朕想給她一個名分。請老祖宗裁度著吧。」

孝莊仔細地打量了衛微一番,微笑道:「這個丫頭長得真是標緻。讓她來慈寧宮伺候哀家吧。」

什麼?太皇太后不會是老糊塗了吧?烏雅氏心想,康熙是要給衛微一個名分,她卻要衛微來慈寧宮做宮女?

康熙也覺得驚訝,又說道:「老祖宗,朕是意思是,給她個嬪妃的名號。」

「這樣好的丫頭,白給了你,多可惜呀。」孝莊笑道,「我瞧著她挺好,我想讓她待在慈寧宮裡陪我。」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烏雅氏隱隱約約地覺得似乎孝莊是不像給衛微名號。她看衛微站在那裡,眼裡閃著淚光,真不明白為何孝莊不肯給衛微名號,非要讓衛微到慈寧宮做宮女。孝莊向來與佟佳氏交好,莫非這其中又有什麼陰謀?烏雅氏開始擔心衛微,她想了想,覺得寧可自己受苦,也不要讓衛微受苦。於是心一橫,對孝莊說道:「老祖宗。其實我那永和宮少不了衛微。能否請您心疼我,把衛微還給我吧。」

「喲。沒想到這個丫頭還這麼多人搶呀。」孝莊笑道,「也罷,你是她的主子,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搶。且讓她在永和宮伺候你吧。」

烏雅氏笑著謝了孝莊,心想等過幾日,向康熙求了名分便好,這幾日就暫且先委屈衛微一下。

坐了一會兒,烏雅氏說還要去給皇太后請安,帶了衛微先走了。待烏雅氏走後,康熙問孝莊,為何不願給衛微名分。

孝莊笑著看了康熙一眼,說道:「你是真心喜歡這個宮女的?我看不像吧。」

康熙笑道:「老祖宗果然厲害。還真是被您說中了。」

「這個宮女,模樣確實算是頂尖的。」孝莊說道,「只是,看她的面相,絕非善人。」

「老祖宗怎麼瞧出來的。」康熙問道。

「這女人瞧女人呀,跟男人瞧女人不一樣。」孝莊扭頭對蘇麻喇姑說道,「蘇麻,你給皇帝說說。」

「是。」蘇麻喇姑躬身說道,「這個宮女長得確實是美。可是她的的下巴太尖,眼睛太媚,有幾分狐媚之相。再加上她的眼神,看似楚楚動人,但眸子背後藏著殺氣。這樣的女人,若是做了妃嬪,一定會多生事端,還不如只讓她做個宮女,到時候也好打發。老祖宗想必就是這樣的心思吧。」

「還是你明白我。」孝莊笑道。

康熙想到衛微所做的事,也點了點頭,說道:「還是老祖宗說的是。孫兒想得不夠周全。」

「那個宮女和德嬪娘娘的關係看似很好。德嬪娘娘一直護著她。」蘇麻喇姑在一旁說道。

康熙點了點頭,心想,紫韻待她這麼好,她卻如此待紫韻,但願她不要做出傷害紫韻的事才好。

夜間康熙去永和宮,烏雅氏問他需不需要衛微來服侍,康熙趕忙制止她。烏雅氏又問康熙,什麼時候給衛微一個名分,康熙只說過幾日再講。可是這個過幾日似乎過得太久了,衛微的名分一事一直拖著沒有解決,而且康熙也未再找過她。這種事,在宮裡其實並不罕見,皇帝寵幸了宮女,就丟在一旁,不再問起。只是康熙不是這樣的人,所以這次,烏雅氏有點摸不著康熙的意思了。

衛微仍舊在永和宮住著,原本烏雅氏就不把她當宮女使喚,如今也只求她過得舒心。

這日,宜嬪郭絡羅氏到永和宮來陪烏雅氏聊天,見章佳氏也在這裡。章佳氏進宮後,時常來永和宮給烏雅氏請安,烏雅氏也喜歡章佳氏這樣性情平和的女孩,兩個人十分投緣。

「若雲。你也在這兒呀。」郭絡羅氏笑著走過去,見烏雅氏正在教章佳氏繡花,她彎下腰,看了看章佳氏手中的活計,笑道,「你繡的花兒越來越好了,都跟德嬪繡的一樣好了。咱們三個人中間,就數我手最笨。」

烏雅氏笑著讓郭絡羅氏坐了,又讓夕顏給郭絡羅氏倒茶。「你呀,不是手笨,而是懶惰。一時興起,就繡兩針,不想繡了就丟在一旁。」

「我天生就這樣,該不了啦。」郭絡羅氏結果夕顏奉上的茶,說道,「若雲,看你臉色這麼蒼白,身子還不好嗎?」

「嗯。」章佳氏點了點頭,笑道,「我看我這身子骨,恐怕是好不了。進宮了,也無法侍奉皇上,吃著閒飯,心裡空空的,所以時常來永和宮討擾。」

「這怎麼能說是討擾呢?你來我這兒,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烏雅氏說道,「只是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把自個兒的身體調理好。「

郭絡羅氏喝著茶,往窗外看去,見衛微從院子裡走過。「那個衛微,如今還是這樣兒嗎?」郭絡羅氏問道,「皇上沒有再找過她,也沒有給她名分?」

烏雅氏點了點頭,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問過皇上好多次了,可是皇上每次都推卻。」

「你傻呀?為什麼要問皇上?這種事,你以後別多管了。問多了,小心皇上煩你。」郭絡羅氏說道。

章佳氏望著窗外,看著衛微那柔弱的身影,她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只見衛微一幅弱不禁風的模樣,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忽然一個踉蹌,暈倒在地。

「她暈倒了。」章佳氏站了起來,說道。

烏雅氏和郭絡羅氏轉過頭去一看,果然衛微暈倒在院子裡。

「衛微。」烏雅氏跑出大殿,跑到衛微身邊,扶起她的頭,「來人啊。快傳太醫。」

「她一個宮女,用得著傳太醫嗎?」郭絡羅氏扶著瑞紅的手,走出來說道。

「我不管。快傳太醫。」烏雅氏著急地說道,「小安子!快去!」

當太醫給衛微把脈的時候,烏雅氏心急如焚,來回踱著步子。郭絡羅氏扶著瑞紅站著,一臉無奈的樣子。章佳氏安靜地站在一旁。

烏雅氏見太醫出來了,趕忙上前去問道:「她怎麼樣了?」

太醫躬身回答道:「娘娘。她懷孕了。」

「懷孕?」郭絡羅氏驚訝地說道,「怎麼會讓她懷上了呢?」

烏雅氏謝過了太醫,讓小安子把太醫送了出去。她走到衛微的床邊,坐在床沿上看著衛微。衛微的臉色有點白,柔柔弱弱的。

「妹妹。」烏雅氏伸出手,摸了摸衛微的額頭,說道,「恭喜妹妹。你懷了皇上的龍種了。」

衛微睜開眼睛,笑了笑。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心想,看來老天爺是眷顧我的。

正文 第四十三回 三藩平定后妃受封



衛微的孩子在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日未時出生。她生產的時候,烏雅氏一直在屋外等候著消息。

此時天氣尚冷,烏雅氏不顧嚴寒,只是期待著衛微能夠平安生產。她聽見衛微的喊叫聲,想起自己生孩子的時候,也是疼痛難耐。祚兒已經滿了一週歲,長得虎頭虎腦的。禛兒在貴妃佟佳氏的承乾宮養著,也是長得很好。她從來沒有特地去看過胤禛,只是遠遠地望著自己的兒子。胤禛的頭髮卷卷的,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對禛兒而言,我不是一個好母親。烏雅氏心想。可是,我有我的苦衷。

她正想著,聽到屋裡傳出嬰兒的哭聲。一個老嬤嬤跑出來,說道:「生了!生了!是個小阿哥。」

烏雅氏大喜,走進屋裡,看著奶娘把剛出生的小阿哥抱起來。她看了看嬰兒,又走到床邊,看望衛微。衛微躺在床上,很疲憊的樣子。

康熙聽到衛微產子的消息,並沒有太大的欣喜。他給衛微的兒子取名為胤祀。

宮裡因為八阿哥胤祀的撫養問題,又爭論了一番。烏雅氏提出,要撫養八阿哥,但孝莊不同意。按孝莊的意思,若烏雅氏要撫養八阿哥,那衛微便不能在永和宮繼續住下去。若要衛微繼續住在永和宮,那烏雅氏便不能撫養八阿哥。烏雅氏便為難了。

在其他的幾個妃嬪中間,宜嬪郭絡羅氏向來討厭衛微,根本就沒有撫養八阿哥的念頭。郭絡羅氏在私下裡對烏雅氏說道:「若是讓我撫養八阿哥,我一定整天折磨他,把對他額娘的氣都出在他身上。」烏雅氏聽了,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榮嬪馬佳氏這些年來,過著低調的日子,不參與宮裡的大小事情,也推卻,不想撫養八阿哥。貴妃佟佳氏說自己忙著照顧四阿哥,沒有精力在照顧八阿哥了。於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惠嬪納蘭氏。

納蘭氏見大家都朝著自己看,便用手撫了撫髮髻,笑道:「那要不,就讓我來撫養八阿哥吧。」

烏雅氏深惡納蘭氏,滿心的不願意。但她既不想讓衛微搬離永和宮,又想要親自撫養八阿哥,這是不可能的。兩者選其一,她這能選擇衛微。若衛微住到別處去,不知別人會不會待她好。八阿哥到底是皇上的兒子,納蘭氏不會虧待他的。

衛微產後體虛,烏雅氏親自端藥給她,照顧她的起居,幾日下來,自己瘦了一圈,衛微卻胖了。八阿哥讓納蘭氏撫養後,烏雅氏去看過幾次,給照顧八阿哥的奶娘保姆們塞了些銀子,讓她們好好照顧八阿哥。

「娘娘。您怎麼不給四阿哥身邊的奶娘保姆們送些銀子,讓他們照顧好四阿哥呢?」夕顏問道。

「禛兒由佟佳氏養著,佟佳氏如此精明之人,不會委屈了禛兒的。」烏雅氏說道,「但納蘭氏就不同了,她這樣一個人,難免會有些疏忽,所以我希望祀兒身邊的人能夠盡心伺候著。」

「您待衛微這麼好。值得麼?」夕顏淡淡地說道。

「你又是怎麼了?」烏雅氏笑道,「衛微就像是我的親妹妹一樣,我對她好,是應該的。」

夕顏心想,真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看清衛微的真面目,也希望你到了那一日,不要傷心難過。

這年是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亂已進入尾聲。清軍進逼雲南,圍攻省城昆明。吳三桂之孫吳世璠見大勢已去,自殺身亡。餘眾出降。可憐了吳三桂一代梟雄,怒髮衝冠為紅顏,替大清朝打下半壁江山,仕明叛明,聯闖破闖,降清反清,子孫後代被徹底殺光,連襁褓中的嬰兒都被殺害。

勝利的消息傳到京城,康熙十分高興。宮廷內外上上下下,一片歡騰。三藩之亂自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吳三桂起兵反清,至康熙二十年十月二十九吳世璠自殺,清軍進入昆明,歷時八年,終於可以畫上句號。

只是烏雅氏聽說清軍連殺光吳三桂的子孫,連嬰兒都不放過,覺得太過殘忍,難過了一陣子。她在永和宮有個屬於自己的小佛堂,平日時常詠經念佛,替身邊的人求平安,如今她也替吳三桂的子孫們念上幾句,超度他們的亡靈。

此時,烏雅氏又有了身孕。康熙更加開心,整日念叨著,要烏雅氏替他生一個女兒。

三藩已定,康熙覺得暢快極了。他想著給孝莊上徽號,但孝莊傳話說道:「皇帝應受尊號,以答臣民之望。予處深宮之中,不與外事,受此尊號,於心未愜。此典禮不必行。」於是康熙只好作罷,只是著手準備給妃嬪進封號之事。

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康熙給各宮妃嬪晉了封號。佟佳氏封為皇貴妃,納蘭氏封為惠妃,馬佳氏封為榮妃,郭絡羅氏封為宜妃,烏雅氏封為德妃。

在此次冊封的妃嬪中,烏雅氏出身最為卑微,因此宮裡有很多眼紅的人說三道四。但康熙寵愛烏雅氏,並不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

命侍郎額星格、持節進封德嬪烏雅氏、為德妃。冊文曰、朕惟治本齊家、茂衍六宮之慶。職宜佐內、備資四德之賢。恪恭久效於閨闈。升序用光以綸綍。咨爾德嬪烏雅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動諧珩佩之和、克嫻於禮。敬凜夙宵之節、靡懈於勤。茲仰承太皇太后慈諭、以冊印、進封爾為德妃。爾其祗膺晉秩、副象服之有加。懋贊坤儀、迓鴻庥之方至。欽哉。

烏雅氏以宮女的身份進宮,如今封為德妃,在分位上甚至越過了榮妃馬佳氏。衛微雖然生了八阿哥,但是她仍舊是個宮女,並沒有受封。烏雅氏見衛微鬱鬱寡歡的模樣,時常開導她。衛微只是一笑,便過去了。

因為烏雅氏如今是德妃了,所以佟佳氏說要給永和宮添幾個宮女太監,便送了幾個過來。烏雅氏笑著接待了新來的宮女太監,和和氣氣地跟他們講了一會兒話,讓他們散了。回過頭來,夕顏對烏雅氏說道:「這幾個宮女太監裡面,恐怕有佟佳氏的眼線,就像她當初派我去景仁宮一樣。」

烏雅氏抿嘴一笑,說道:「我知道。這是皇貴妃娘娘送的禮。但我不得不接,對吧?只要以後小心一些便行了。反正我們也沒有瞞人的事兒。」

「雖說沒有瞞人的事兒,但還是要提防著。就怕他們生事兒。」夕顏說道。

烏雅氏想了想,問道:「你覺得剛才那幾個宮女裡面,哪個是妥當的?我想派個宮女去照顧衛微。」

夕顏無言,胡亂地指了一個叫雪茜的宮女,讓她去照顧衛微,其他什麼都不用干。

雪茜之前聽說過衛微,知道她美貌出眾,被皇上寵幸過一次,又給皇上生了八阿哥,但就是遲遲沒有受封。如今烏雅氏被封為德妃,永和宮裡熱熱鬧鬧的,不少妃嬪前來祝賀,人來人往的,一片歡聲笑語。雪茜穿過熱鬧的人群,往衛微的屋子走去。

敲了敲門,沒有人來開門。雪茜喚道:「衛微姐姐在屋子裡嗎?」依舊沒有人應答。

她發現門沒有關,輕輕地推開門,卻見一個女子呆呆地坐在桌前。雪茜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再看去,見那女子貌美如花,卻是一副悲慼的模樣。

「我……我叫雪茜。」雪茜蹲了一個萬福,說道,「德妃娘娘讓我來照顧衛微姐姐。」

「德妃娘娘?」衛微抬起頭來,看了這個小宮女一眼,心裡冷笑道,對啊,她已經是德妃了,而我呢?我什麼都不是。她苦笑道:「我不過是個卑微的宮女,那裡配讓人來照顧我。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

雪茜巴不得衛微說這麼一句,趕緊掉頭跑開了。

衛微站起來,走過去把門關上。她聽見大殿那邊傳來的歡聲笑語,那些說話聲,那些笑聲,彷彿是利劍一般刺在她的心裡。回到桌前坐下,她又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思。忽然,又響起了敲門聲。

她原不想應答,但門外的人似乎一定要把門敲開。一股怒氣湧上她的心頭,她大聲地說道:「我說過了。我不需要。你有完沒完。」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開了門。

只見夕顏站在門外,雪茜低著頭站在夕顏的身後。

夕顏的眼睛大大的,淡淡地看著衛微。衛微向來覺得夕顏冷漠,對她有幾分忌諱。

「請夕顏姐姐回了德嬪娘娘。衛微不需要別人的照顧。」衛微的語氣柔和了許多。

夕顏淡淡地說道:「娘娘這會兒正忙著,我不想因為這些小事去打攪她。這個宮女,是我選的,難道你不滿意?」

「不是對這個宮女不滿意,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是那分位上的人。」衛微細聲細氣的回答道。

「你明白自己不是那分位上的人?」夕顏冷笑了一聲,「那就好。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就要聽主子的話。德妃娘娘是我們的主子,她說什麼,我們就聽什麼。她沒有說的,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就不要挖空心思到處投機了。」

「夕顏姐姐說的,我不明白。」衛微說道。

「你明白。」夕顏說道,「你一定明白。」她把雪茜拉到身前,說道:「雪茜,從今起,你就在這裡好好伺候衛微姑娘。她跟別的宮女不一樣,她是八阿哥的親生額娘,身份尊貴。你要盡心伺候著。」

「是。」雪茜蹲了一個萬福。

夕顏見衛微低頭站在那裡,也不想跟她多說話,轉身便離開了。衛微一肚子的氣,見夕顏走了,也不理睬雪茜,轉身回到屋裡,在床上躺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就要當奴才,為什麼我就要受別人的氣?烏雅氏生了兒子,我也生了兒子,憑什麼她是德妃,而我只是個宮女?衛微想著想著,又想到家裡的父母,心裡酸酸的,眼淚流了出來。

今天你們讓我的眼裡流了淚。明天我要讓你們的眼裡流血。衛微恨恨地想到。

正文 第四十四回 喪女之痛生辰之喜

烏雅氏懷的孩子,在康熙二十一年的六月出生了。正如康熙所願,是位小格格。但小格格到了八月便夭折了,烏雅氏悲痛萬分,哭了幾日才回轉過來。

因為烏雅氏在宮裡的人緣不錯,所以很多妃嬪都前來問候。郭絡羅氏不擅長安慰人,選了些新鮮事兒跟烏雅氏說了,還說了不少笑話,希望烏雅氏能夠開心起來。

「德妃妹妹。別難過了。孩子,以後還會有的。」郭絡羅氏說道,「再生十個都不是問題啊。」烏雅氏勉強地笑了笑。

章佳氏見烏雅氏情緒低落,便日日來永和宮陪烏雅氏說話。她入宮這麼久,因為身體的原因,一直都沒有被康熙臨幸,但她不但不著急,反而過得挺自在。章佳氏性情溫和,為人淡泊,故宮裡很多人都挺喜歡她。

榮妃馬佳氏如今一心全在三阿哥身上,極少拋頭露面的,但她還是到永和宮來了幾趟,安慰了烏雅氏幾回,她是失去了四個孩子的人,明白這種傷痛。烏雅氏覺得馬佳氏變了許多,她喜歡現在這樣淡然的馬佳氏。

納蘭氏雖然與烏雅氏不合,但也到永和宮來了。她依舊喜歡穿濃艷服色的衣裳,化著濃厚的妝,說起話來嗓門大大的。烏雅氏原是懶怠見她,但想到八阿哥如今由她養著,不得不耐著性子接待了她。

就連皇貴妃佟佳氏也到永和宮來了,她帶著四阿哥胤禛,依舊是那副居高臨下的模樣。胤禛已經四歲,說起話來已經像模像樣了,只是語速極快,讓人難以聽明白。烏雅氏見到自己的大兒子,很想抱抱他親親他,但因為宮裡的規矩,只得作罷。

佟佳氏推了推胤禛,讓他叫人。胤禛看了看烏雅氏,想了半天,叫了一聲:「德妃娘娘。」

烏雅氏訕訕的,又有著想哭的衝動。自己的兒子,不能喊自己為額娘,她感到難過。

胤禛看著烏雅氏,又回過頭看了看佟佳氏,撲到佟佳氏的懷裡,甜甜地喊了一聲:「額娘。」

烏雅氏的眼淚忍不住了,裝著喝茶,把茶杯端在唇邊,手指擦去那滴滑落到唇邊的淚。我還有祚兒呢。烏雅氏心想。雖然小格格死了,禛兒又成了佟佳氏的兒子,但我還有祚兒呢。我不能這樣消沉下去,祚兒需要我。

歇了幾日,平復了情緒,烏雅氏帶著夕顏和小安子一行人,去阿哥所看望六阿哥。

看著祚兒的笑容,烏雅氏覺得這日子依舊是有盼頭的。拉著祚兒的小手,陪著祚兒玩了一會兒,烏雅氏的臉上漸漸地也浮現出笑容。夕顏在一旁見了,終於放下心來。

烏雅氏又去看了八阿哥。胤祀正在睡覺,小嘴嘟嘟的,模樣可愛極了。

從阿哥所出來,烏雅氏去了慈仁宮。孝惠一見烏雅氏便拉了她的手,心疼地說不出話來。

「孩子,你瘦了。」孝惠看了烏雅氏半天,說道。

烏雅氏說道:「都是臣妾不好,讓太后娘娘為臣妾擔心了。」

孝惠拉著烏雅氏的手,說了好些安慰的話。烏雅氏笑道:「臣妾已經回轉過來了,娘娘不用擔心。」

孝惠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啊。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給皇上開枝散葉。」

烏雅氏低頭一笑,說道:「臣妾的年紀大了,不比那些年輕的妃嬪們。臣妾有祚兒就足夠了。」

「你今年有二十二歲了吧?」孝惠問道。

「臣妾已經二十三歲了。」烏雅氏笑道。

「二十三歲?真是瞧不出啊。」孝惠笑道,「瞧你這模樣,還年輕的很啊。必定可以再多生幾個孩子的。」

烏雅氏抿嘴一笑,說道:「若臣妾再生一個女兒,就托付太后娘娘替我養了?如何?」

「那感情好啊。哀家一定會把她培養成大清朝最出色的格格。」孝惠笑道,「你可得努力哦,哀家等著那一天呢。」

孝惠的話很快便靈驗了。康熙二十一年的下半年,宮裡連著三個妃子懷孕。皇貴妃佟佳氏先懷上了,接著是宜妃郭絡羅氏,還有德妃烏雅氏。

宮裡上上下下,都瀰漫著一股喜氣。這個年,過得熱熱鬧鬧,十分喜慶。

過了年,到了三月,便是烏雅氏是生日了。這是烏雅氏二十四歲的生日,雖不是整生日,但康熙決定要大辦。烏雅氏推脫了半日,康熙才肯樸素地操辦。

到了那一日,永和宮張燈結綵,人來人往,各宮妃嬪打扮得花枝招展,帶著賀禮來了。烏雅氏身懷六甲,正害口,吃不下什麼東西,只顧招呼客人們。

到了晚間,那些嬪妃們都退去了。烏雅氏便命人在內殿擺了一席,只有幾個平日裡熟悉的人圍坐著。大家說說笑笑了一會兒,吃了飯,又撤下席去,端上茶來。

曹寅的夫人李氏聽說烏雅氏繡得一手好刺繡,便想要瞧瞧。於是烏雅氏拿出針線活計讓李氏看了。李氏見那花朵繡得跟真的一樣,十分羨慕,想要學著,回去給曹寅做點針線活。烏雅氏告訴她,這是新式的繡法,看似複雜,其實極易學會的。她手把手教李氏做了一會兒,李氏很快便學會了。章佳氏在一旁看了,也說要學,烏雅氏便也教了她。

這是衛微從殿外進來,見幾個妃嬪及誥命夫人坐在一旁,烏雅氏正教著章佳氏做針線活,也湊過來瞧了瞧,笑道:「娘娘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烏雅氏笑道:「你要不要也學學?」

「這針法這麼複雜,我笨,恐怕是學不會的。」衛微笑道。

烏雅氏剛想說什麼,便聽小安子走進同順齋報道:「娘娘。皇上來了。」

幾個誥命夫人聽說康熙來了,趕緊起身告辭,迴避著退了出去。

郭絡羅氏笑道:「今兒個是你的生日,皇上是該好好陪陪你,咱們姐兒幾個就不打攪了。」說罷,招呼著剩下的幾個妃嬪,走了出去。

衛微跟著那些人走出同順齋,康熙從她的身邊走過,一眼都沒有瞧她。

「皇上用過晚膳了嗎?」烏雅氏款款地站起來,問道。

「用過了。」康熙笑吟吟地走過去,攜著烏雅氏的手,說道,「你累了一天了,又懷著身孕,快坐下。」

烏雅氏笑著陪同康熙坐在錦座上。康熙摸了摸烏雅氏的肚子,笑道:「雖然你不是第一次懷孩子,但朕仍舊很興奮啊。」

「您可別有說什麼生男生女的話兒了。臣妾聽都聽厭了。」烏雅氏笑道。

「好。朕不說。」康熙笑道,「朕本來就沒打算說呀。朕今天想說的是,等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朕帶你出宮玩吧?」

「出宮?又是像上次那樣微服嗎?要去哪兒?」烏雅氏問道。

「不。不是微服。」康熙朝烏雅氏眨了眨眼,笑著問,「紫韻,你去過南方嗎?」

「沒有。」烏雅氏說道,「難道我們是要去南方?」

「朕想過了,如今大清江山已定,四海歸一,朕打算到南方去走走,瞧瞧南方漢人們的風俗傳統,看看運河的水利,也顯示朝廷對漢人的尊重。」康熙說道。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烏雅氏說道,「皇上打算什麼時候去呢?」

「朕已經吩咐下去,讓大臣們開始籌備了。」康熙說道,「等你生了孩子,修養些日子,朕帶你一起去。」

「好啊。臣妾也想陪著皇上去各處看看。」烏雅氏說道。

「嗯。」康熙笑道,「朕讓納蘭性德,曹寅,隆科多等人一起去,想必行程中會十分愉快的。」

納蘭性德……烏雅氏一聽這個名字,覺得又熟悉又陌生。自從上次在納蘭家分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也極少聽到他的名字。如今聽康熙說到這個名字,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一般。「皇上。納蘭大人的身體不太好,讓他去,會不會累著他?」烏雅氏不想見到納蘭性德,如今兩個人,男有妻,女有夫,這樣相見,倒不如不見。

康熙哪裡知道烏雅氏的心思。「沒事的。納蘭的身體現在好多了。又不是行軍打仗,只是南巡而已。他還是御前侍衛呢,哪裡這麼容易就累倒了。」

烏雅氏聽康熙這樣說,倒也想不出什麼理由不讓納蘭性德隨駕了。「臣妾很想跟皇上一起去。可是臣妾要照顧祚兒,還有現在懷著的孩子……」

「你不用擔心。阿哥所那麼多奶娘保姆,會好好照顧孩子的。」康熙說道,「朕已經決定了,不改了。」

「好吧。」烏雅氏只好點頭答應了,心想,內外有別,南巡途中應該不會碰見納蘭性德的。

這時奶娘抱著胤祚,帶著幾個太監宮女走了進來。向康熙和烏雅氏行了禮後,奶娘把胤祚交給烏雅氏抱了。

「喲。又重了些。」烏雅氏抱著胤祚笑道,「我的祚兒長大了。」

「額……娘……」胤祚奶聲奶氣地叫道。

「哎。乖兒子。」烏雅氏在胤祚的小臉上親了一下,「祚兒真乖。」

康熙伸出手,笑道:「來。給皇阿瑪抱一抱。」

烏雅氏把胤祚交給康熙抱了。康熙把胤祚舉起來,又放下來,胤祚咯咯地笑著。

「好啦。別玩了。小心摔著。」烏雅氏在一旁笑道。

「摔不著的。」康熙抱著胤禛笑道,「對吧,兒子?」

烏雅氏望著康熙和胤祚,心裡暖暖的,只要這樣簡單的生活,有丈夫和兒子陪在身邊,就足夠了。

正文 第四十五回 康熙帝南巡祭孝陵

皇貴妃佟佳氏雖然地位尊貴,但進宮以來一直都沒有懷孕。此次懷孕,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烏雅氏心想著,最好佟佳氏能生一個兒子,那說不定就會把胤禛還給她了。她知道這個希望很渺茫,但還是忍不住會這樣想。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份的時候,佟佳氏生了一個小格格。可惜的是,這個小格格沒能養活,閏六月便死了。佟佳氏那樣強的一個人,也因為傷心過度而倒下了。

八月二十七日,郭絡羅氏生了一個阿哥,康熙給他取名為胤□。郭絡羅氏已經有了五阿哥,如今又有了九阿哥,大家都說她好福氣。

九月二十二日,烏雅氏生了一個小格格,康熙給她取名為溫憲。烏雅氏記得以前在孝惠面前說過的話兒,於是便把溫憲交給孝惠撫養。

此年,施琅收復了台灣,大清疆域基本穩定。朝廷籌備了許久,康熙終於在康熙二十三年的九月開始南巡。他登泰山,閱河工,慰役夫,論治河。康熙於十一月初一抵達江寧,立即派人準備第二日祭陵之事。

烏雅氏舟途勞累,到了行宮便覺得身子乏累,隨行的太醫替她把了脈,且說是偶感風寒,開了副方子,熱騰騰的藥喝下去,早早地歇息了。

這次陪同康熙南巡,烏雅氏把衛微也帶上了。她怕衛微住在宮裡心情不好,鬱鬱寡歡的像是要得病的模樣,所以帶衛微出來散散心。夕顏擔心衛微又弄出什麼事端來,一路上一直盯著她。這日烏雅氏身體不適,夕顏忙著照料,便沒有功夫盯著衛微。衛微見夕顏忙著,於是偷偷地溜出了烏雅氏的寢殿。

衛微溜出寢殿,並不是想使什麼壞心眼,而是想見曹寅一面。自從康熙臨幸她之後,她便很少有機會見到曹寅。雖然是她自己主動靠近康熙的,但她愛的人始終只有曹寅。

紙窗上映出兩個人影,衛微識得,是曹寅和納蘭性德。她在門外躊躇了一會兒,考慮要不要進去。想了想,覺得在外面站著也不是事兒,被別人看見就不好了。納蘭性德不是愛搬弄是非的人,與曹寅又是好兄弟,應該沒有關係。於是衛微便敲了敲門。

曹寅開了門,見衛微站在外面,一臉驚訝的神情。

「誰來了?」納蘭性德走過來,見是衛微,也十分驚訝。

「能不能讓我進屋呢?我怕被別人看見。」衛微柔柔地說道。

「哦。對哦。」曹寅讓衛微進了屋,又把門關上了。

衛微站在桌前,兩隻手垂著,有點緊張。納蘭性德覺得氣氛尷尬,說自己去瞧瞧皇上的安全保衛,告辭離開了。屋子裡只剩下曹寅和衛微兩人。曹寅不知道衛微夜晚來訪有何事,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些怪異,但又不好趕她走。衛微如今已經是皇上的女人了,雖然沒有封為妃嬪,但她是八阿哥的母親,身份不同以前。曹寅讓衛微坐了,自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兩人枯坐了一會兒,曹寅又起身,去把門開了才回來坐著。

「曹大人。好久不見了。」衛微笑道。

「嗯。」曹寅不知道該說什麼,便隨便問了幾句,不過是在宮裡過得如何,八阿哥身體如何之類的話,幾句話問完了,便想不出什麼話來說,他便問道:「若雲現在還好嗎?」

衛微一聽他提章佳氏,心裡酸酸的,只回了一句:「她很好。」她見曹寅擺弄著一個香袋,便說道:「這個香袋做得真精緻,可以讓我瞧瞧嗎?」

「當然可以。」曹寅解下香袋遞給衛微。

衛微接過一看,香袋上繡著鴛鴦,這繡法就是那日烏雅氏教給章佳氏的新式繡法。「這個香袋想必是大人心愛之人繡的吧?」衛微笑著問道。

「是的。」曹寅回答道。

一定是章佳氏給他繡的。衛微心想,這種新式的繡法是烏雅氏自己琢磨出來的,會的人並不多,一定是章佳氏。他承認了章佳氏是他的心愛之人,我這麼多年放在他身上的心思,他卻看不到。衛微笑了笑,把香袋還給了曹寅。此刻她心裡又是妒忌又是傷心,緩緩地站了起來,勉強笑著跟曹寅告辭,柔柔弱弱地走了出去。

夜色濃重。南方的冬天與北方不同,濕冷濕冷的。衛微覺得冷,風吹在她的臉上,冷在她的心裡。在黑暗中摸索著走了一會兒,衛微發現自己把燈籠落在曹寅的屋裡了,這段路她摸黑走著,竟沒有察覺。

真在為自己的失態而懊惱,見面有一盞燈籠過來。打著燈籠的人,一副精明的模樣,正是隆科多。隆科多一見衛微,立刻兩眼放光,雖然他如今已經老成許多,不再像從前那樣輕浮,但見了衛微仍有點把持不住。

衛微見了隆科多,根本就不像理睬他,但因為他的身份,不得不裝出一副笑臉對他。就算是為了胤祀,也不能得罪他。

隆科多見衛微朝著自己笑,渾身的骨頭都酥了,跟在衛微的身邊問道:「您這是上哪兒去呀?」

「我回德妃娘娘的寢殿去。」衛微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那我陪您一塊兒走吧。夜黑,您一個人走著,不安全。」隆科多笑道

不安全?我遇到你才是不安全呢。衛微心想著,但表面上還是笑道:「那就有勞你了。」

隆科多提著燈籠,替衛微照著前面的路,走了一會兒,又說道:「您帶著什麼香呢?好香啊。」

「大冬天的,誰還帶著香呢。」衛微笑道。

「我明明就有聞到呀。讓我再聞聞。」隆科多往衛微身上靠過去。

「唉。小心讓人瞧見。」衛微推開隆科多,笑道,「放尊重些。我已經是皇上的人了。」

「我真替您感到惋惜。您如此閉月羞花的一個美人,皇上竟然連個嬪都不封給您。您還給皇上生了八阿哥呢。」隆科多說道。

「我只想著八阿哥好。他好了,我便好了。」衛微笑道,「今後還望大人多多照顧著八阿哥。」

「哪裡哪裡。」隆科多笑道,「我還望八阿哥多拉扯我呢。」

衛微見前面有一隊巡邏的過來了,對隆科多說道:「大人,前面有人來了,我們倆在一起走路,被人瞧見了不好。我就先走了。」

「唉。等一下。」隆科多把燈籠遞給衛微,說道,「拿著燈籠走吧。路上小心。」

衛微朝著隆科多嫣然一笑,轉身匆匆地走了。隆科多為衛微的笑容傾倒,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回轉身去。

十一月初二,康熙一大早便起身了,派遣內閣大學士席爾達一起前往明孝陵祭拜明太祖朱元璋。他怕烏雅氏的身子撐不住,讓她在行宮休息。但烏雅氏說自己吃了藥,發了汗,已經差不多痊癒了,便跟著康熙一起去了。

明孝陵是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和皇后馬氏合葬的陵墓,因為皇后謚「孝慈」,故名孝陵。孝陵坐落在江寧東郊紫金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峰下,茅山西側,東毗中山陵,南臨梅花山。其神道與其他帝王陵墓不同,它不呈直線,而是一個彎曲,如同北斗七星的形狀,環繞著梅花山。康熙的御駕到了一座二間柱的石牌坊前,坊額上刻「諸司官員下馬」6個楷書字,這便是下馬坊了。於是康熙便下了轎,沿著神道走上去。烏雅氏也下了轎,跟著康熙走著。

康熙向來極為推崇明太祖朱元璋,他為了表達對朱元璋的尊敬,便由甬道旁前行,行三跪九叩大禮,又遇寶城前三奠酒。江寧的數萬百姓聚在一旁,見康熙如此虔誠,一個個感動得流下眼淚。

烏雅氏看著康熙,他已經過了三十歲,沒有了初見時的那份朝氣和激情,添了幾分老成穩重。康熙戴著大毛貂尾緞台蒼龍教子正珠珠頂冠,穿著黃緙絲面青白賺金龍袍,戴著菩提朝珠,束著金帶頭線鈕帶掛帶挎,穿著青緞氈磅羊皮裡皂靴。康熙的臉瘦削剛毅,眉頭微微蹙著,烏雅氏知道他在為南方百姓的事而思索著。

抬眼望去,百姓黑壓壓地跪著,有的垂淚,有的呼喊萬歲。大臣們穿著朝服,戴著頂戴,一副恭敬的樣子。八旗侍衛官兵們威風凜凜,有一種雄壯的氣勢。而她的丈夫,大清國的康熙皇帝,站在至高點,統領著這一切,大清國的萬里江山,大清國的萬千子民。烏雅氏敬佩康熙的威嚴,為康熙而感到驕傲。

她回頭的時候,瞥到了納蘭性德。納蘭性德也成熟了許多,過了而立之年,更添了幾分詩人的氣質。她心裡一動,趕緊收回目光,跟著康熙走了。

坐在轎子中,聽著外面的百姓山呼萬歲。烏雅氏的嘴角浮現笑容,雖然累了一日,但心裡卻開心得很。看來康熙在江南也是很得民心的,大清的國勢會越來越強。

轎子到了行宮,便停了下來。烏雅氏等著人掀轎簾,自己方才可以下轎。等了一會兒,有人掀起了轎簾,烏雅氏抬頭一看,卻是康熙。

「皇上……」烏雅氏驚訝地說道。

康熙朝著她笑著,一臉溫柔,一隻手掀著轎簾,一隻手伸向她。烏雅氏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把自己的手放在康熙的手上。康熙便扶著烏雅氏下了轎子。

「今天累了吧?」康熙微笑著對烏雅氏說道。

烏雅氏搖了搖頭,她的手握在康熙的手裡,感覺到康熙的手暖暖的。

康熙攜著烏雅氏的手,往行宮內走去。他轉過頭,對烏雅氏笑道:「你穿公服正好看。」

烏雅氏抿嘴一笑,說道:「好看是好看。可是穿起來太費勁了。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怪麻煩的。還有這珠頂冠,好沉啊。」

「沉嗎?這裡沒有外人了,朕給你拿下來吧。」說著,康熙便替烏雅氏解下繫在下巴的帶子,替她把珠頂冠除了下來,「你這個冠子已經是算輕的了,朕的這個冠子還要更重的。」

「那臣妾也替您把冠子除下來。」烏雅氏笑道,也替康熙把大毛貂尾緞台蒼龍教子正珠珠頂冠除了下來。

「頓時感覺輕鬆了許多啊。」康熙笑道。

曹寅和納蘭性德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向康熙行禮後,曹寅說道:「皇上,恐怕這行宮得清一清了。」

正文 第四十六回 三太子行刺事敗績

康熙見納蘭性德和曹寅兩人一臉的嚴肅緊張,便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回皇上的話。巡邏的將士在行宮附近發現了兩門大炮。」曹寅躬身回答道,「有人藉著朱三太子的名號起義,欲炮轟行宮。」

「什麼?」康熙大怒,「怎麼又冒出來一個朱三太子?」

原來在康熙年間,已有不少人打著朱三太子的名號,犯上作亂。康熙十六年,漳州人蔡寅打著「朱三太子」的旗號,率「白頭軍」數萬人起事。康熙十八年,又有一個叫楊起隆的,自稱是「朱三太子」,起兵抗清。如今又冒出來一個朱三太子,康熙感覺猶如芒刺在背,剛才拜祭孝陵的種種太平景象,一下子變為雲煙消散,腦子中只剩下朱三太子這個名字。

「人呢?抓住了嗎?」康熙問道。

「隆科多已經帶人去了,想必很快就會把這個朱三太子抓捕歸案的。」納蘭性德回答道。

「皇上,娘娘。請二位暫且找間乾淨屋子坐坐,待奴才們把行宮清一清,看看有沒有朱三太子的同黨。」曹寅說道。

康熙點了點頭,攜了烏雅氏到一間上房坐著。只聽外面人聲嘈雜,腳步聲紛亂。康熙坐不住了,站起來,來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

烏雅氏見他眉頭緊鎖,臉色鐵青,嘴角露出幾分冷笑,便知他已經怒到了極點。於是她倒了一杯茶,都過去奉給康熙,微微笑著說:「皇上,喝杯茶吧。」

康熙接過茶,也不顧茶色茶香如何,一飲而盡,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咬牙切齒地說道:「待朕抓到了這個朱三太子。朕要剮了他!」

烏雅氏從來未見康熙如此陰毒的一面,聽到一個「剮」字,不免感覺身上一冷。

康熙轉過身,一把抱住了烏雅氏,說道:「紫韻,你知道麼,朕真的好怕。」

「皇上……」烏雅氏被康熙抱得緊緊的,有點喘不過氣來,「您怕什麼?」

「若是沒有發現那些逆反之人的陰謀,若是他們真的炮轟行宮,若是他們傷到了你……朕真的不敢想……朕若是受傷,朕若是死了,也到罷了,可是若是你受傷,或是有個什麼閃失……那朕該怎麼辦?」

「若能和皇上一起死,那也是我的福氣。」烏雅氏淡淡地笑道,「不過,皇上洪福齊天,哪這麼容易讓那些反賊們得逞了?我在皇上身邊,沾了皇上的福氣,我也不會有事兒的。」

康熙撫摸著烏雅氏的秀髮,憐惜地看著她。烏雅氏怕康熙心情不快,說了好些慰藉的話。兩人正坐在桌前說話,門外有人通報,說隆科多求見。

「進來吧。」康熙說道。他鬆開手,烏雅氏整了整衣服,坐到一旁。

隆科多推開門走進來,向康熙和烏雅氏行了禮,回話道:「啟稟皇上,反賊大多都已經抓獲。」

「大多?那剩下的人呢?還有那個所謂的朱三太子,抓了沒有?」康熙沉下臉說道。

「奴才該死……」隆科多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說,「朱三太子逃了……」

「讓他跑了?你是幹什麼吃的?居然讓他跑了?」康熙大怒,一拍桌子跳了起來。烏雅氏趕緊勸住他,生怕他一個窩心腳踹向隆科多。

這時納蘭性德和曹寅也進了屋,向康熙稟報說行宮已清,可以回去住了。康熙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一言不發地走出屋子。烏雅氏朝著他們笑了笑,跟著康熙走了出去。

納蘭性德,曹寅,隆科多三人望著康熙離去的身影,各自歎了一口氣。見別人竟與自己同時歎息,不由得又笑了。隆科多說還有一些事要處理,先告辭離開了。

曹寅對納蘭性德說道:「這個隆科多,年紀輕輕的,還不是仗著皇貴妃的勢爬上來的。」

納蘭性德笑了,說道:「你若這麼說,那我們倆也是仗著家裡是勢了。你的額娘是皇上的保姆。我呢,既仗著我阿瑪的勢,又仗著我額娘的勢,更可惡了。」

兩人正說笑著,忽然聽得外面一陣喧嘩,跑出去一看,見烏雅氏被幾個太監抓著,喉間抵著刀。原來剛才清行宮時,幾個喬裝成太監混進行宮的太監被抓了,侍衛押著他們出去的時候,冷不防被他們奪了刀,砍倒了幾個。正巧康熙從一旁經過,這幾個亡命之徒一不做二不休,便想要挾持了皇帝。但康熙身邊的侍衛和太監們紛紛圍在康熙身邊,無法靠近,於是他們便一把抓了烏雅氏,用刀逼著康熙放了他們的同夥。

納蘭性德見烏雅氏被抓,什麼都顧不得了,欲想衝過去救人,但被曹寅拉住了。

「容若,別衝動。」曹寅低聲地說道。

納蘭性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烏雅氏被那幾個太監抓著,心急如焚。他見那些太監抓著烏雅氏的衣袖,感到十分憤怒。這些骯髒的人,居然敢這麼抓著我的紫韻。

康熙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侍衛和太監,站出來說道:「朕是大清國的皇帝,你們有什麼事,儘管跟朕來說。要報明朝的仇,也儘管跟朕來報。漢人不是最講究禮儀的嗎?如今你們抓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這算什麼?孔孟之道,難道你們不遵從嗎?」

「少廢話。」一個太監叫道,「我們都是將死之人,哪裡管這麼多。你快把我們其他的兄弟放了,我就放了你的妃子。」

「你們不要傷害她。」納蘭性德終究忍不住,走出來叫道,「我來跟你們換。我是納蘭性德,一等侍衛,納蘭明珠的兒子,你們應該知道我吧?我來給你們當人質,把德妃娘娘放了。」

「哼。我們才不傻呢。」那個太監叫道,「你是個侍衛,必定會些拳腳功夫,要控制你比控制這個女人難多了。」

「你們的要求,只是放了你們的同夥嗎?」康熙陰著臉問道。

「是的。如今事情敗露了,我們也不奢求能夠殺掉你了。我們只求那些兄弟們能夠平安。」

「好。好一個兄弟情深。」康熙咬著牙說道,「朕答應放了他們,你們快把德妃放了。」

「皇上,不能這麼做啊……」隆科多跑過來,說道,「為了一個妃子,把反賊放跑了,天下人會怎麼說您呢?」

烏雅氏被這幾個太監抓著,見康熙和納蘭性德焦急的模樣,心裡也很著急。她看著面前明晃晃的刀刃,又瞥過眼看了看人群中的夕顏。

夕顏用眼神示意。烏雅氏明白她的意思,微微地點了點頭。於是夕顏悄悄地走到人群中間,拿出幾根銀針。她心裡也捏了一把汗,這銀針上餵著毒,若是一個不小心,針射到了烏雅氏,那後果不堪設想。

但烏雅氏的眼神很堅定。夕顏在烏雅氏身邊待了那麼多年,明白烏雅氏的意思。若是因為她,而要康熙做出艱難的選擇,她是萬分不肯的。

若是射到她,她死了,我也不會獨活。夕顏心裡想著,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揮手,把手中的銀針一一射了出去。銀針一根一根地射中那些太監的腦門或是脖子,但因為針太細,速度太快,所以他們竟然沒有察覺。待兩方僵持了一會兒後,那些太監一個個的開始毒發,手腳無力,倒在地上。烏雅氏見拿到威脅自己的太監手一軟,刀落在了地上,抓著自己的那幾個太監也紛紛倒地,趕緊往康熙身邊跑去。康熙一把抱住烏雅氏,不讓別人傷害到她。

烏雅氏回過頭看時,那幾個太監倒在地上,口吐鮮血而死。康熙詢問,是誰制服了這幾個太監,但是沒有人出來應答。夕顏悄悄地隱沒在人群中,不露聲色。

侍衛們把太監的屍體清理乾淨,康熙攜著烏雅氏回到殿內坐了,怕烏雅氏受了驚,不住地安慰她。夕顏走過來,跟其他的宮女站在一起。

納蘭性德指揮侍衛們搬運屍體,烏雅氏沒有事,他也便鬆了一口氣。一個士兵跑過來稟報。「報告納蘭大人。奴才們抓到一個女反賊,她說她是納蘭大人的妻子。」

「啊?」曹寅驚訝地說道,「納蘭,你夫人怎麼跑這裡來了?」

納蘭性德苦笑道:「哪裡是我夫人。一定是沈宛。」

「沈宛?」曹寅說道,「我好久都沒有見她了,怎麼她跑回江南了?還說是你的夫人?」

納蘭性德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們一起去瞧瞧她吧。」

果然不出納蘭性德所料,被抓住的女反賊就是沈宛。曹寅見了沈宛,趕緊讓人給她鬆綁。

「小宛。你怎麼回事?」曹寅問道。

「怎麼回事?你問他呀!」沈宛撅著嘴,看了納蘭性德一眼。

納蘭性德笑道:「罷了,罷了,你隨我回去。折騰了這麼久,好好歇息吧。」

曹寅知道沈宛向來仰慕納蘭性德,見他們這副情景,心裡明白了幾分,待無人處再問納蘭性德,果然是沈宛因為思念納蘭性德,竟然從京城一直追到了江寧。

「納蘭。小宛是個才女,又對你如此癡情。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曹寅說道。

「考慮?」納蘭性德苦笑道,「我們滿漢有別。當初紫韻的事兒,我阿瑪和額娘就不同意,更何況是沈宛呢。」

曹寅點了點頭,覺得納蘭性德說的有道理。

「你不回京城,不行嗎?」

納蘭性德回頭一看,只見沈宛站在那裡,剛才的話,想必她都聽見了。

「納蘭公子,你隨我去江南吧。」沈宛走過來,幽幽地說道,「蘇州。杭州。都可以。或者是湖州,不是說,行遍江南清麗地,人生只合住湖州麼?我們就去湖州住了,你說好不好啊?」

曹寅見沈宛這副樣子,覺得她是癡了,咳嗽了一聲,走出了屋子,且留下納蘭性德與沈宛二人。

「我不能離家出走。」納蘭性德歎了一口氣說道,「我也無法給你名分。」

「我不要名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沈宛倔強地說道。

納蘭性德看著沈宛,覺得她宛似烏雅氏,他想了想,說道:「你且容我思量些日子。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沈宛聽納蘭性德這麼說,便放下心來,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在這一刻,她恢復了江南才女應有的寧靜。

康熙因朱三太子一事,心情一直不好。過了些日子,御駕啟程回京。烏雅氏往船窗看出去,跟江南說了一句再見。衛微坐在她的身邊,也往外看著。

「妹妹。想孩子了嗎?」烏雅氏問道。

「嗯。」衛微點了點頭。

「出來這麼久了。不知道孩子們是否安好。」烏雅氏笑道,「等我們回去了,想必他們一定長大了不少。」

「可不是麼。」衛微笑道。

「這次來江南,節氣不對。若是春夏十分來,必定有一番好景色。只是如今正值冬天,花兒草兒都敗落了,剩的一副蕭條的景象。」烏雅氏說道。

康熙坐在前面的龍舟上,也看著岸上的景致。但他面色陰鬱,似有無窮的心事。此次南巡,他收穫頗多,瞭解到南方的諸多事情。除此之外……康熙轉過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納蘭性德,他那麼在意紫韻,真的只是單純的表哥和表妹的關係嗎?莫非真的如納蘭氏所說的那樣?還有那幾根毒針,到底是誰?雖說救了紫韻,但此等陰毒的功夫,到底是太過殘忍,若這人是宮裡的人,那就危險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到京城,京城的百姓們紛紛跪在路旁,擺著香案迎接。雖然與天子同住一城,但能夠跪拜天子的機會是很少的。康熙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聽著他們山呼萬歲,想到南巡時朱三太子的事情,心情格外沉重。

正文 第四十七回 納蘭君撒手淥水亭

回宮之後,烏雅氏整理南方帶來的禮物,按人頭分好,給孝莊,孝惠,還有各宮妃嬪們送去。去孝莊,孝惠處請安,去各宮問好,大家拉著她,問起南方的風俗之事,烏雅氏耐心地一一說了。

烏雅氏見胤祚長高了不少,說起話來像是個小大人一般,可愛極了。溫憲白白嫩嫩的,粉妝玉琢。烏雅氏心裡歡喜,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兩個孩子身上。

寒冬過去,天氣回暖,又是一年大好的春光。暮春,這日是五月三十日,烏雅氏在永和宮擺下宴席,招呼幾個平日裡要好的妃嬪前來坐坐。這日,孝惠也來了興致,帶了溫憲來到永和宮。永和宮裡熱熱鬧鬧的,大家圍坐在一起說笑。郭絡羅氏,馬佳氏,章佳氏都來了,奶娘保姆們也把胤祚,胤祺,胤□,還有郭絡羅氏生四格格恪靖,都帶了來。幾個女人圍著孩子,說說笑笑的。

郭絡羅氏笑道:「太后娘娘,您帶著四格格和五格格,倒像是觀音娘娘帶著兩個龍女一般呢。」

「是嗎?」孝惠聽到郭絡羅氏的話,開心地笑著,「那我就當一回送子觀音,再送你幾個孩子吧。」

「哎呦。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老啦。」郭絡羅氏笑道,「生孩子的事兒,還得由年輕人去。」

馬佳氏和章佳氏坐在一起,說著女紅之類的事兒。章佳氏讓馬佳氏看自己繡的帕子,馬佳氏不住地讚歎,說章佳氏的手藝好。

「這都是德妃娘娘教我的。我繡的還不如她的一半兒好呢。」章佳氏笑道。

「你謙虛了。我看這塊帕子,繡的是極好的,愛都愛不過來呢。」馬佳氏笑道。

「娘娘若是喜歡,就送給娘娘吧。」章佳氏笑道。

「你可是說真的?那我就真的收下了。」馬佳氏笑道,「改日請你到景仁宮來喝茶。」

烏雅氏見長輩,姐妹,母子聚在一起,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覺得幸福極了。若是這一生能永遠這樣過日子,那便是太好了。她看了看身邊的夕顏。前幾年,夕顏在宮裡的年限滿了,烏雅氏便要放她出宮。但夕顏不肯,說自己在宮外已無眷戀的人,想留在烏雅氏的身邊,伺候烏雅氏一輩子。烏雅氏勸了半日,但夕顏已下了決心,烏雅氏只得作罷。如今看來,夕顏留在宮裡也是好的,大家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是件高興的事兒。

大家正說笑,小安子匆匆地跑進殿內,跪在烏雅氏面前說道:「娘娘,皇上請您馬上更衣,準備出宮。」

「怎麼了?」烏雅氏問道。

「皇上說,納蘭性德大人沒了。讓娘娘趕緊陪同皇上去納蘭府上呢。」小安子回道。

納蘭性德去世的消息彷彿晴天霹靂一般,殿內立刻安靜了下來。孝惠因為與納蘭家熟悉,是看著納蘭性德長大的,一聽這個消息,立刻垂下淚來。馬佳氏是知道烏雅氏與納蘭性德的事兒的,她看了看烏雅氏的臉色,沉默了。章佳氏在宮外時,與曹寅交好,見過納蘭性德幾面,覺得他是極好的人,一聽他去世了,十分悲傷。郭絡羅氏雖不認識納蘭性德,但知道納蘭性德是一位才子,她想到康熙失去了一位才子,不免歎了一口氣。

烏雅氏恍恍惚惚的,彷彿在夢裡一般。她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南巡的時候,納蘭性德看起來挺精神的,一點都不像是有病的模樣,怎麼說去就去了呢?夕顏在一旁叫了她好幾聲,又推了推她,她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瞪著眼睛朝夕顏看著,胸口鬱結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既然皇上讓德妃妹妹更衣,那我們幾個就先回去了吧。改日再來討擾。」馬佳氏怕烏雅氏在眾人面前失態,趕緊站起來告辭。

孝惠,章佳氏,郭絡羅氏也跟著起身告辭了。

原本熱熱鬧鬧的同順齋,立刻變得安靜了下來。烏雅氏覺得這股安靜的氣氛彷彿有種聽不見的壓力在壓迫著她,她發了一會兒呆,見夕顏抱著衣服過來,便踉蹌地走過去,抓住了夕顏的手,問道:「夕顏,我這不是在做夢吧?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夕顏知道她內心悲痛,但事實總得接受。她點了點頭,說道:「是。這都是真的。納蘭性德死了。」

烏雅氏的眼淚彷彿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掉落下來。胤祚見母親哭了,不知道發生了何事,走過來扯著烏雅氏的衣袖,說道:「額娘,你不要難過。誰欺負你了,祚兒幫你去打他。」

烏雅氏蹲下身,摸了摸胤祚的頭,說道:「額娘不難過。額娘是被沙子迷了眼睛。」

「要不要祚兒幫額娘把沙子吹出來?」胤祚說道。

「不用了。現在好多了。」烏雅氏抱起胤祚,「祚兒,額娘要出去一會兒。你就在這裡乖乖地睡了午覺,等額娘回來,好嗎?」

「好。祚兒乖乖的等額娘回來。」胤祚說道。

「乖孩子。」烏雅氏讓胤祚在炕上睡了,吩咐奶娘保姆們好生看著,自己換了衣服,帶著夕顏和小安子走到乾清宮。

康熙已經準備妥當了,見烏雅氏來了,便起駕前往納蘭府。

在路上,烏雅氏忍不住又掉了幾滴淚。康熙握著她的手,安慰了她幾句。

「怎麼這麼突然?他怎麼就去了呢?」烏雅氏擦著眼淚說道。

「朕聽曹寅說,納蘭入春後便犯病了,大夫讓他好好調理著,但他前幾日抱病在淥水亭與朋友相聚。一聚,一醉,一詠三歎,然後便一病不起。今日忽然傳來消息,說他竟然去了。朕也是悲痛萬分啊。」康熙說道。

烏雅氏低頭垂淚。她想起那一日,自己與納蘭性德初見,他救了她,從此她的心便在他身上了。哪知世事無常,他們雖然有情,但無緣無份。及至今日,竟然陰陽兩隔。烏雅氏的心彷彿被掏空一般,痛得她喘不過起來。康熙見她如此悲傷,便把她抱在懷裡,不住地安慰她。

在納蘭府前,康熙和烏雅氏下了馬車,曹寅立刻迎了上來。只見納蘭府已經變成了白色的海洋。哀樂從裡面傳出來,夾帶著哭聲。烏雅氏晃了晃,幾乎要摔倒,幸好康熙在旁邊扶著她。

「憑什麼別人都能進去,就我不能進?」吵鬧聲破壞了這悲傷的氣氛。

康熙皺了皺眉頭,帶著烏雅氏走過去。見一個女子,挺著大肚子,正在和納蘭府上的人爭吵。

「這是何人?」康熙問道。

「回皇上的話。這個女子名叫沈宛,是納蘭的紅顏知己。」曹寅回答道。

「紅顏知己……她肚子裡的孩子,是納蘭的吧?」康熙問道。

「是。」曹寅低頭回答道。

沈宛此時肝腸寸斷,但納蘭家的人不讓她進門哭靈,使得她大怒,不顧一切地想要進去看納蘭性德最後一眼。她懷著的孩子是納蘭性德的,這事大家都清楚。納蘭性德在德勝門內給沈宛置房安頓,沈宛雖然不能名正言順地進入納蘭府,但外界都知道他們的關係。納蘭性德在淥水亭去世的時候,沈宛趕了過去,但被推到一旁,眼睜睜的看著納蘭性德的遺體運回納蘭府上,卻不能走近了看他。如今她又趕到納蘭府,納蘭府的人卻不讓她進門,她又是悲痛又是氣憤,便與納蘭府上的人爭吵起來。

「讓她隨朕一起進去吧。」康熙說罷,攜著烏雅氏一起走進納蘭府中。

納蘭明珠迎了出來,跪在康熙的面前,泣不成聲。他最心愛的就是這個兒子,沒想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皇上……」納蘭明珠老淚縱橫,「犬子何德何能,勞煩皇上親自前來。」

康熙扶起納蘭明珠,說道:「容若與朕相識多年,也算是朕的好友。如今他去了,朕理應送他一程。」

納蘭明珠垂著淚,帶著康熙和烏雅氏來的靈堂上。

康熙在納蘭性德的靈前上了香,烏雅氏也跟著康熙上了香。

烏雅氏見納蘭性德的妻妾哭成了淚人,心裡也是十分悲痛。明珠夫人知道兒子去世的消息後,立刻暈倒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沈宛上了香,哭了一會兒,走出來給康熙和烏雅氏磕頭,向他們道謝。康熙看沈宛,覺得有些面熟,他轉過頭看了看烏雅氏,心裡明白了。

「朕陪明珠去說會兒話。你在這裡陪她們說說話吧。」康熙拍了拍烏雅氏的手背,走開了。

烏雅氏攜著沈宛的手,在椅子上坐了,問了她一些話。孩子幾個月了,以後打算怎麼辦,諸如此類。沈宛一一答了,又落下不少淚來。烏雅氏安慰了沈宛幾句,讓小安子拿些銀子給了沈宛。沈宛如何肯收,但烏雅氏執意要給。

「這銀子,我不是給你的,而是給納蘭大人的孩子。」烏雅氏說道,「你就暫且替孩子收下吧。」

沈宛聽烏雅氏這麼說,只得收下了。她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以她的身份,在納蘭府也不方便。

烏雅氏讓小安子送她回家,又轉過身來對夕顏說道:「像她這樣的才女,倒也配得上納蘭,只可惜他們的緣分太薄了。她一個人,又懷著身孕,今後的日子,不知道該怎麼過呢。」

夕顏只是應了一聲,並不說什麼話。無論沈宛今後的日子過得如何,都與烏雅氏沒有關係了。

正文 第四十八回 烏雅氏痛失六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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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雅氏回到宮裡,已經哭累了,兩隻眼睛腫腫的,嗓子裡啞啞地痛。康熙說還有政事要處理,所以去了乾清宮,烏雅氏便由夕顏扶著回到永和宮。

永和宮裡安安靜靜的,一副平和的氣氛。烏雅氏走進同順齋,,往寢殿走去,見六阿哥的奶娘保姆們都坐在椅子上候著。

那幾個奶娘保姆們見烏雅氏進來了,紛紛站起來給烏雅氏請安。

「六阿哥還睡著呢?可以起來了。」烏雅氏說道,「還總是喜歡悶在被子裡睡。」

一個奶娘便走過去,欲喚六阿哥起來。她叫了幾聲,但胤祚沒有動。於是她走上前一步,笑道:「六阿哥,可以起來了。德妃娘娘回來了。」她看了胤祚一眼,不看不打緊,一看把她的魂都嚇飛了,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怎麼了?」夕顏覺得不太對勁,扶著烏雅氏在椅子上坐了,轉過身來問道。

那個保姆已經被嚇得半死,指著炕上的胤祚,說不出話來。

夕顏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趕緊走過去一看,只見被子下的胤祚瞪著眼睛,已經斷了氣了。夕顏呆在那裡,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手伸到胤祚的鼻下試了試,沒有呼吸,又摸了摸他的手,已經又冰又硬。

怎麼辦?她今天已經失去了納蘭性德,還要再失去兒子嗎?老天爺,為什麼?夕顏怔怔地想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對烏雅氏說。

「夕顏。你怎麼了?六阿哥還不起來嗎?」烏雅氏一邊問,一邊走過來。

「娘娘……」夕顏欲扶住烏雅氏,但烏雅氏笑著擺了擺手。

「祚兒,起床啦。額娘要掀被子嘍。」烏雅氏笑著掀起被子,看到胤祚的模樣,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祚兒。」烏雅氏輕輕地叫了一聲,像是怕吵醒他一般。

「娘娘,六阿哥已經去了……」夕顏說道。

那些奶娘保姆們嚇得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祚兒,起床了。不聽話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哦。」烏雅氏又推了推胤祚。

「娘娘……您不要這樣……」夕顏見烏雅氏這副樣子,心痛不已。

烏雅氏把胤祚抱起來,臉貼在胤祚的臉上。「夕顏,為什麼我的祚兒不說話?他是惱我了嗎?一定是我走的時間太長,所以祚兒生氣了,祚兒不理我了……」話沒說完,烏雅氏便暈了過去。

六阿哥胤祚去世的消息在宮裡傳了開來。康熙趕到永和宮,見胤祚小小的屍體躺在炕上,心裡如同刀割一般痛。他走過去,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問太醫說:「六阿哥是怎麼死的?」

太醫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說道:「微臣惶恐。六阿哥……是被人用被子捂死的……」

捂死的……康熙咬著牙,轉過身狠狠地盯著那幾個奶娘保姆,問道:「負責照顧六阿哥的,是你們幾個?說,是誰?是誰來過這屋子了?」

那幾個奶娘保姆已經嚇得半死,哪裡經得起康熙這麼一問,一面死命地磕頭,一面回答說:「奴婢們一直都守著六阿哥,不見有人進來。只是奴婢們聽說今兒個發月錢,所以托了衛微姑娘照看六阿哥一會兒,去拿了月錢後,又匆匆地趕回來了。奴婢們什麼都不知道啊。皇上饒命啊。」

「衛微?」康熙猙獰地笑道,「朕道是誰,原來是她。來人啊,把衛微給我叫來!」

衛微被人帶進殿來,跪在康熙面前磕頭行禮。

「衛微。你可知罪?」康熙問道。

「回皇上的話,奴婢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衛微回答道。

「不知道?哼!你不知道?」康熙蹲下身,抓著衛微的下巴,「六阿哥不是你捂死的嗎?只有你一個人在殿裡,不是你,是誰?」

「皇上。難道奴婢有那麼傻嗎?」衛微柔弱地說道,「明知道自己一個人待在這殿裡,還要去害六阿哥,奴婢沒有這麼傻。若奴婢真的要害六阿哥,一定找個好機會,哪裡會把罪證都載到自己頭上來?」

康熙聽了衛微這話,覺得有理。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的人,太監宮女們在他的目光下,都低下了頭。

到底是誰?居然這麼狠心,把一個六歲的孩子活活捂死了。康熙思索著,忽然看到炕桌的桌角下,有一塊絲帕。他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

「皇上,這塊絲帕像是章佳氏的。」雪茜在一旁說道。

「章佳氏?章佳氏是誰?」康熙皺著眉問道。

「章佳氏是前些年選進宮的八旗秀女。」雪茜說道,「一定是她。她沒有被皇上寵幸,所以妒忌德妃娘娘,下狠心捂死了六阿哥。」

「雪茜,不許胡說。」衛微罵道,「皇上自有明斷,哪裡輪得到你這樣的奴才說話。」

雪茜便低了頭,不再言語。

「你們是在說若雲嗎?」烏雅氏從內殿走了出來,夕顏扶著她。

「紫韻。你怎麼不在床上多趟一會兒。」康熙走過去,攜著烏雅氏的手,讓她在椅子上坐了。

「我還躺得住嗎?」烏雅氏流著淚,說道,「方纔皇上說章佳氏?」

康熙把絲帕給烏雅氏看了,說道:「據說這帕子,是章佳氏的。」

烏雅氏接過一看,說道:「不錯,這帕子確實是章佳氏的。但我親眼看見,她已經把這帕子送給馬佳氏了。皇上是在哪兒撿到這帕子的?」

「在炕上。就在炕桌的桌腳下。」康熙說道。

烏雅氏想起那時的情景,冷笑道:「馬佳氏。原來是馬佳氏。」她把那時的情景對康熙說了,然後又說道:「從前下毒害孝昭仁皇后是她,拿我和衛微做人情的是她,我一次又一次地原諒她,一次又一次地幫她,她居然還要害我的兒子……」

康熙皺著眉,沉著臉。

「皇上。此時斷然不會是章佳氏做的。」烏雅氏一邊哭一邊說道,「哪有人會傻到把自己的絲帕留在現場,讓別人抓到罪證的呢?馬佳氏私下裡向章佳氏討了絲帕,想要嫁禍給章佳氏,這正是馬佳氏行事的作風啊。幸好被臣妾看見了,不然章佳氏就要蒙受這不白之冤了。」

康熙摟著烏雅氏,說道:「紫韻。殺害祚兒的兇手,朕一定替你找出來。你不要太難過了。萬事都有朕呢。朕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康熙命人替六阿哥擦洗乾淨,裝裹好了,選了一口上等的棺材裝了。烏雅氏枯坐在胤祚的靈前,呆呆的望著胤祚的牌位發呆。一日之內,她失去了最愛的男人,又失去了兒子,她感覺這個世界就要癱倒了。

孝莊已經病了很久,躺在床上無法起身,於是便派了蘇麻喇姑前來。蘇麻喇姑是宮裡的老人了,這種妃子喪子的事兒見的多了,只是一個六歲的阿哥被活活悶死,這事兒確實罕見。孝莊傳出話來,命令知道此事的人一律封口,不許對外透露半個字。蘇麻喇姑名為安慰,實際上是來當說客,讓烏雅氏就此作罷,低調處理此事。

烏雅氏雖然極想為胤祚報仇,但無奈孝莊有令,再加上她自己也明白,宮裡的事牽連極多,便只好忍了。

孝惠來了,身後的奶娘抱著溫憲。孝惠已經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拉著烏雅氏的手,只是哭,悲痛地說不出話來。烏雅氏原本好不容易止住了哭,見孝惠如此,她又忍不住了,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了下來。

「孩子,我想了想,溫憲還是由你自己來養吧。」孝惠垂淚說道。

「太后娘娘。溫憲,我已經交由您來撫養,就由您來撫養。」烏雅氏擦了擦眼淚,說道,「我沒事的。娘娘不必替我擔心。」

孝惠命人把溫憲交給烏雅氏抱了。烏雅氏抱著女兒,不住地落淚。溫憲的小臉圓圓的,長得跟烏雅氏很像。烏雅氏心想,祚兒走了,我只有禛兒和溫憲了,可是我的禛兒還不是我的,我只有溫憲了……

正文 第四十九回 星辰夜風深宮催老

康熙痛失愛子,亦是極為傷心。在那麼多的兒子中,他最愛胤祚,若不是先立了胤礽為太子,他一定會考慮要不要裡胤祚為太子。

莫不是太愛胤祚了,所以折了胤祚的壽?宮裡的人見朕如此愛他,想必有不少眼紅妒忌的。康熙心想著,手緊緊地握成拳。

烏雅氏幾次哭暈了過去,孝惠和康熙勸了很久,她才會永和宮休息了。康熙見烏雅氏睡下,又囑咐夕顏和小安子好生照顧著,才離開了永和宮。

此時已經是夜晚,月亮掛在天邊,灑下一片清冷的光。一日之內,康熙失去了納蘭性德,又失去了六阿哥胤祚,接連的兩個打擊,讓他有些迷糊了。但康熙經歷了那麼多的事,很快就清醒了過來。在清涼的月色下,他帶著一群太監宮女,來到了景仁宮。

榮妃馬佳氏迎了出來。康熙低著頭,自顧自進了殿。馬佳氏讓宮女去倒茶,又問康熙有沒有用過晚膳。

「你別忙了。朕過來,是有事問你。」康熙皺著眉說道。

馬佳氏已經聽人說過,章佳氏送給自己的絲帕在六阿哥的屍體旁邊被找到了,她知道康熙這次來必定是為了這個,於是微微笑了笑,說道:「皇上請說吧。」

「今兒個下午,你可去過永和宮?」康熙問道。

「去過。今兒個我與太后娘娘,宜妃娘娘,還有章佳氏,帶著小阿哥小格格們在永和宮說笑來著。但突然傳進消息說納蘭性德去了,於是我們便散了,各自回宮。」馬佳氏說道。

「你回宮後,沒有去別的地方?」康熙問道。

馬佳氏回答道:「臣妾去瞧了瞧三阿哥,然後便回景仁宮來了,再也沒有出過景仁宮。」

「那為何章佳氏送給你的絲帕,會在永和宮的炕上出現?」康熙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回皇上的話。」馬佳氏見康熙問得嚴厲,便跪下回話道,「這絲帕確實是章佳氏送與臣妾了。但臣妾一時不留心,便把絲帕的事兒忘了。想必是臣妾把絲帕落在哪兒了。」

「朕不過是問一問。你不必這麼緊張。」康熙扶起馬佳氏,說道。

「皇上,六阿哥沒了,臣妾也非常傷心。臣妾已經失去了四個兒子,知道喪子之痛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麼痛苦。」馬佳氏低著頭說道。

「鈕鈷祿氏,是你下的毒吧?」康熙問道。

馬佳氏猛的抬起頭來,見康熙陰著臉,並不朝她看。「皇上……這件事……請您聽臣妾的解釋……」

「是,還是不是。朕只要你一句實話。事情過去這麼多年,朕不會罰你的。」

「我是曾向大行皇后下過毒,可是……」

康熙不等馬佳氏說完,冷笑了一聲,說了句:「朕走了。以後再來看你。」說罷,背著手離開了景仁宮。

馬佳氏看著康熙離去的背影,心中無限淒涼。此時月香沏上茶來,發現康熙已經走了。她看見馬佳氏那副模樣,也感到心酸。

康熙在夜色中走了一會兒,他覺得心裡涼透了。抬頭看著夜空中的那一輪月亮,他覺得乏了。

慈寧宮裡瀰漫著一股藥香。太皇太后孝莊已經臥床很久了。康熙走進去,慈寧宮的太監宮女們見皇帝來了,紛紛都跪了。康熙走進孝莊的寢殿,見胤礽跪在孝莊的病榻旁,正在給孝莊餵藥。

胤礽見康熙進來了,便放下手中的藥碗,給康熙請安。

康熙坐在孝莊的床邊,看孝莊滿是皺紋的臉泛著青氣,他心知孝莊的病不好了,但還是笑著說道:「老祖宗的氣色好了許多,想必是快要痊癒了。」

孝莊笑了笑,說道:「我這病,我自個兒心裡明白。」她用手指了指胤礽,說道:「太子是個好孩子。」

康熙看了胤礽一眼。胤礽皮膚白白的,略有些發胖,一副溫柔仁善的模樣。「你先回去吧。」康熙說道。

胤礽向孝莊和康熙行了禮,告退了。

「祚兒的事,我知道你很難過。」孝莊見胤礽走了,便開口說道,「我在宮裡待了這麼久,什麼樣的事兒我都見過了。這件事,你若要查,私下裡查吧。不要太動干戈。那些個妃嬪們,個個都有勢力在背後撐腰,你需得考慮周全。」

「是。孫兒記住了。」康熙說道,「老祖宗不要費心了。孫兒會好好處理的。」

「有時候不處理,便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孝莊說道,「你不用親自出面,那些妃嬪們會你爭我斗的,把人給咬出來的。」

康熙無言。慈寧宮裡安安靜靜的,藥香瀰漫。孝莊笑著,拍了拍康熙的手背。康熙覺得孝莊真的是老了,佈滿皺紋,長滿老年斑。但就在這樣衰老的孝莊身邊,康熙覺得安全,只要有孝莊在身邊,他便什麼都不怕了。

烏雅氏睡了一夜,夢裡夢見的全是胤祚。夕顏守在她的身邊,見她睡著了還不住地流淚,也替她難過。睡了一夜,烏雅氏只是覺得累。第二日醒過來,依舊似昨日一般。她見夕顏靠著床柱,閉著眼睛,似是睡熟了一般。她輕輕地坐了起來,衛微立刻便醒了。

「我把你吵醒了吧。」烏雅氏說道,「你累了一夜了,回去睡吧。」

「我沒有關係。倒是您,您還好吧。」衛微揉著眼睛說道。

烏雅氏點了點頭,說道:「我已經好多了。」

夕顏頓了頓,說道:「按理說,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安慰您才是,不該說別樣的話。但是,我怕您傷心過度,做錯讓自己將來後悔的事兒,所以我不得不提醒您。」

「我知道。你是想說昨天我指證馬佳氏的事兒。對嗎?」烏雅氏說的。

「是。您這次太浮了些,事情還沒有查個水落石出,您這樣妄下結論,若是冤枉了別人,就不好了。」夕顏說道。

烏雅氏說道:「我已經知道錯了。昨日迷瘋了,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會兒,我去向皇上請罪,也去向榮妃請罪。」

「您覺得……這事兒會是誰幹的?」夕顏問道。

「我不知道……我如今腦子裡亂亂的,理不出頭緒來……」烏雅氏沉思了一會兒,說道,「皇貴妃佟佳氏素日與我不合,她是有可能會下毒手的,但她已經有了我的禛兒,理應不會再來逼迫我。宜妃郭絡羅氏,她不想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如今她自己也有兩個兒子,根本不需要來害我的祚兒。惠妃納蘭氏看似粗俗,其實是個有心計的,那日我懷著禛兒的時候,她就裝著摔跤,把我推到在地,納蘭氏是有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兒的。榮妃馬佳氏,有證據指向她,似乎所有的矛頭都指向她,她也曾幹過毒害別人的事兒,所以她也有嫌疑。還有,衛微。」

夕顏聽到衛微的名字,心想這個主子終於開竅了。「您終於發現衛微有二心了?我說了這麼多次,您只是不聽。」

「我又不是傻子,何嘗不知道。」烏雅氏說道,「只是我一直都不表露出來罷了。她是與我一起進宮的好姐妹,我原想誠心誠意地待她,但漸漸地發現,她似乎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單純。在我們永和宮,我使你和小安子最多,一般也不會喚她做什麼事。一方面是把她當姐妹,想讓她清閒一點,一方面是覺得她似乎不那麼忠心,不把太多的事兒讓她知道。她被皇上臨幸,太皇太后要留她在慈寧宮,我出面要了她回來,一方面是擔心她留在慈寧宮被人利用,不但她自己受苦,還有可能會連累到我,另一方面則是她在永和宮,我可以知道她做什麼,小心提防著。派了宮女去照顧她,其實也是在她身邊安插了眼線。」

「可惜您這個眼線,是個兩面派。」夕顏說道,「她在您的面前匯報衛微做的事兒,在衛微面前,又幫著衛微。」

「她不是兩面派。」烏雅氏冷笑道,「她是三面派。皇貴妃娘娘送來的幾個宮女太監,全都是她派來的細作。我打發一個細作去衛微那兒,也少了身邊的一雙眼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總是替我盯著衛微,我又何嘗不是?南巡的時候帶著她,也是怕我們不在宮裡,她又弄些花樣出來,才把她帶了去,放在身邊才安心。我不開銷她,並不是我不知道她所做的事兒,而是我沒有證據。若是平白無故的,不但不服眾,還讓她抓到把柄來反咬我一口,我自己心裡也是過不去的。」

夕顏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您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在宮裡生存,必須得裝個好人。納蘭氏她們就吃虧在太壞,失了人心。我出生卑微,又沒有家族給我做後盾,不得不靠自己的。就算是害死了別人,也得讓別人以為我是好人。」烏雅氏說道,「可是我到底是個蠢人,無法算得周全,所以把祚兒賠了進去。時下的證據雖然指向馬佳氏,亦有可能是別人栽贓的。雖說衛微曾經單獨守著祚兒,但她真的會鋌而走險,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去幹這事?只有她一個人在殿內,她必然也是有嫌疑的了,聰明人會想方法給自己開脫,而不是給自己攬禍。」

「那我們要怎麼做?該怎麼查出兇手呢?」夕顏問道。

「我如今是沒有力氣去追查兇手了。」烏雅氏說道,「我累的很,什麼都不想管了。就算查出兇手又如何?祚兒也不會回來了……」兩行淚水從她的眼角劃落。

「娘娘……」夕顏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最不會安慰人的。

「夕顏,我已經二十六歲了,在這個宮裡,也算是老人了。」烏雅氏淡淡地說道,「當妃子的過了二十五歲,便是人老珠黃,要讓位於年輕人的……我想,我也沒有機會給皇上再生孩子了……」

「您別這麼想。宮裡那麼多妃嬪,皇上是最愛您的。這一點,您也明白啊。」夕顏說道。

「我明白,又有何用?他愛我,又有何用?老了,就是老了。」烏雅氏苦笑道,「我進宮,已經八年了。八年,似乎是一瞬間,又似乎是幾世。我累極了,乏透了……」

正文 第五十回 冰雪晶瑩人心難測

康熙二十五年的春節,宮裡並不熱鬧。烏雅氏還沉浸在喪子之痛中,遲遲沒有平復。孝莊的病也一直都沒見好轉,躺在床上,無法起身。康熙為愛子的去世而傷心,為烏雅氏的消沉而痛心,為祖母孝莊的病而焦心。

烏雅氏歪在炕上,拿了一個墊子靠著,手裡捧著手爐。章佳氏陪坐在一旁,與烏雅氏說著話兒。夕顏也在炕邊上坐了,腳下踩著腳爐。

窗外飄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的,像是柳絮般飄著。

「姐姐身上可大好了?瞧姐姐的臉色,似是好了許多。」章佳氏笑道。

烏雅氏笑了笑,說道:「我好多了。多謝你一直記掛著我。我瞧你,似乎身子也好了許多。」

章佳氏的皮膚白裡透紅,又比從前胖了一些,顯得更加美麗了。她微微笑了笑,又扯著別的話與烏雅氏講了。

章佳氏告辭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宮女們替她穿上斗篷,拿了個手爐讓她捂著。於是章佳氏一手扶著宮女,一手拿著手爐,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所去。

幾個小太監掃著路面上的積雪。雪堆在道旁,堆砌成各種模樣。章佳氏一邊走著,一邊看著,走到一個拐角,見自己的一個宮女名叫喬惠的,匆匆忙忙地趕了來。

「娘娘,咱們快回去吧。」喬惠上前來扶了章佳氏。

章佳氏便知道自己的事兒已經成了,扶著喬惠,踩著花盆底鞋,往住所走去。一進屋,章佳氏問道:「李公公可收下東西了?」

「收下了。李公公說您與德妃娘娘親近,就算不送東西,這個忙,他也是要幫的。」喬惠說道。

「有沒有說,事成之後,我還會再謝他的?」章佳氏問道。

「說了。說了。您吩咐的,我都說了。」喬惠說道。

章佳氏笑了笑,走到梳妝桌前坐下,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原先的病氣已經一去無空,再也找不出病怏怏的地方,鏡子中的女子,雖然比不上衛微的嫵媚柔弱,比不上烏雅氏的素雅大方,但溫柔可人,另有一番韻味。

天色漸漸地開始變暗。喬惠點上燈,屋子裡又亮堂了起來。一個太監來報說康熙翻了章佳氏的牌子。章佳氏大喜,趕緊讓喬惠等宮女幫忙準備。

永和宮裡,烏雅氏由夕顏陪著說了一會兒話,正準備就寢,小安子從殿外走進來,躬身說道:「娘娘,剛才皇上身邊的小太監來報,說皇上今晚翻了章佳氏的牌子。」

烏雅氏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安子便躬身退下了。

烏雅氏心想,章佳氏進宮也好些年了,以前因為身子不好,所以一直都無法伺候皇上,如今終於盼到頭了。章佳氏素日與我交好,她這樣溫柔的一個人,若是封了嬪妃,必然也是站在我這邊的。將來若有了什麼事兒,一個郭絡羅氏替我打頭炮,一個章佳氏替我在旁邊說話,我不用出面,只要表面上裝著好,私底下慫恿著她們便行了。

此後的幾日,康熙時常翻章佳氏的牌子,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給章佳氏封號,連個答應或是常在都沒有給她,只是讓她搬到永壽宮住了。宮裡的人在背後議論紛紛,但當了章佳氏的面則是另外一副巴結的面孔。

此時烏雅氏又懷有身孕,太醫說她前些日子傷心過度,所以胎位有些不正,需要在永和宮靜養。因此烏雅氏便在永和宮養胎,不太出去。宮裡的點滴消息,自有夕顏和小安子來報。衛微從胤祚死後,一直都深居簡出的,沒什麼大動靜,烏雅氏心裡提防著她,但表面上仍舊裝出把她當做好妹妹的樣子。至於馬佳氏,從那次事情後,康熙一次都沒有去過景仁宮。

過了些日子,章佳氏也懷孕了。自從她被康熙臨幸過之後,一直都沒有再去永和宮。烏雅氏聽說章佳氏懷孕的消息,命人抬了步輦,去了永壽宮。

章佳氏剛由太醫請過脈,坐在炕上,見烏雅氏來了,趕緊下炕,給烏雅氏請安。

「起來吧。」烏雅氏扶起章佳氏,笑著說道,「我們倆這麼熟了,哪裡用得到這些虛禮。更何況你懷著皇上孩子。」

章佳氏請烏雅氏在炕上坐了,自己也坐在一旁,笑道:「謝謝德妃姐姐。德妃姐姐懷著孩子,還屈尊跑到我這裡來,我真是過意不去。」

「你不來我的永和宮了,那就由我到你這兒來啊。」烏雅氏笑道。

「我……我是沒臉去見德妃姐姐。」章佳氏低了頭,柔柔地說道。

「妹妹,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呀?」烏雅氏說道。

「姐姐,我原本不想的……我只想陪在姐姐身邊,就這樣過一輩子……但是皇上翻了我的牌子,我不敢抗旨……」

「傻丫頭。就為了這個,你便不到永和宮來了?」烏雅氏笑道,「你進宮為的是什麼?選你進宮就是為了侍奉皇上的。你到為這事兒不安了,真是不懂事。」

「那……我以後還是常到永和宮去陪德妃姐姐說話?」

「當然啦。姐姐希望你常來。」烏雅氏笑道。

「德妃姐姐,我可不可以拜託您一件事,您一定要答應我。」章佳氏說道。

「什麼事?你且說來給我聽。」烏雅氏說道。

「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章佳氏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說道,「我希望,等我生下這個孩子之後,由姐姐來撫養這個孩子。」

「你的意思是……把你的孩子送給我?」烏雅氏驚訝地問道。

「是的。若德妃姐姐不嫌棄,就請您把我的孩子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教養吧。」章佳氏說道。

烏雅氏感到奇怪,哪有母親把自己的孩子送人的,她探了探章佳氏的口風:「妹妹,你這是為何呢?是覺得自己分位低,怕孩子出身低嗎?改日我勸勸皇上,讓他給你個封號,也就罷了。」

「不是的。德妃姐姐。」章佳氏說道,「就算我有了封號,我也是要把這個孩子送給您的。說句不上臉的話,就算是皇上封了我當皇后,我還是要把孩子送給您。」

「這是為何呢?你能告訴我原因嗎?」烏雅氏問道。

「德妃姐姐,您就別問了。」章佳氏說道,「您願意收下我的孩子嗎?」

烏雅氏見她這副樣子,便答應道:「好。你若把孩子托付給我,我會把這個孩子當做自己親生的一般對待。」

章佳氏見烏雅氏答應了,一臉欣喜,笑了笑,又流下淚來。

回永和宮的路上,烏雅氏坐在步輦上,夕顏在一旁扶著步輦走著。

「為何章佳氏要把她的孩子送給我呢?」烏雅氏依舊不解。

夕顏也搖了搖頭,說道:「這個章佳氏,確實讓人費解。不知她有什麼目的,我們還是小心一些比較好。」

一行人走到永和宮門口,見衛微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走回永和宮。烏雅氏便叫住了她。衛微擦了擦眼淚,走到烏雅氏的步輦旁邊。

「妹妹,這是從哪兒回來呀?怎麼又哭了?」烏雅氏問道。

「剛才去阿哥所瞧了八阿哥,八阿哥長得越來越好了……所以我心裡高興。」衛微說道。

「連高興了都要哭,妹妹你的眼淚太多了。」烏雅氏笑道。

衛微笑了笑,跟在烏雅氏的身後,一同進了永和宮。

烏雅氏下了步輦,由夕顏扶著,往同順齋去了。衛微便走回自己的屋子去。雪茜見衛微回來了,便給衛微沏上茶來。衛微坐了,端著茶喝著,想著心事。

她已經感覺到永和宮上上下下有好多雙眼睛盯著自己,她不能輕舉妄動。過些日子,烏雅氏便要生孩子了,那永和宮一定會忙裡忙外的,沒有空來顧著她。到那時,她便可以按計劃行事。

衛微想到這裡,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正文 第五十一回 深宮裡遍地藏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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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烏雅氏又生了一個小格格。永和宮忙裡忙外的,伺候烏雅氏,照顧小格格。

章佳氏原本想去永和宮看望烏雅氏的,但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行動不便,便派了喬惠去問候。喬惠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這是剛才有個小太監送來的。」喬惠說道。

「給我的?」章佳氏接過信,問道,「是誰呢?」

章佳氏打開信封,取出信紙一看,嚇了一跳。她認得,這是曹寅的字跡,掩了紙,說道:「喬惠,你先下去吧。」

待喬惠退下後,章佳氏又把信紙展開,細細地看著。只見上面寫著:今夜二更,宮後苑,御景亭見。有要事相訴。勿告知他人。

章佳氏心跳加速,用手撫著胸,讓自己平靜下來。信上沒有落款,但字跡分明是曹寅的。她又展開信紙看了看,曹寅的字跡,她是認得的,細下看來,這字跡像極了曹寅的字跡,但又有點不像。想必是多年未見,他的字跡有些改變,也是可能的。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晚見面呢?宮後苑,曹寅進得來嗎?若是被人抓到了,可是重罪。章佳氏越想,心越慌。眼見著天黑下來了,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若是求別人,生怕他們會以此對曹寅不利。若是真的去了,萬一被人抓住了,自己和曹寅都會沒命。

章佳氏左思右想,竟急出一身汗來。晚飯擺上來,她也只是吃了幾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此時斷然不可讓別人知道。需得我親自去一趟才好。章佳氏心想。這信,應該是曹寅寫的沒錯。若別人要騙我前去,必然會寫下落款之類的,方才讓我生信。如今這信沒有著名,字跡則是曹寅的,應該是他怕被人抓住,故意不寫姓名。且不知他有何事,竟然深夜約我出去。

章佳氏早早地打發身邊的人去睡了,自己等到夜深了,悄悄地起床,挺著大肚子溜出了永壽宮。一路上遇到巡夜的太監,她在暗處躲了,躲躲藏藏的,費了很久的時間才到。

宮後苑便是御花園,御景亭在堆秀山上。章佳氏怕被人發現,所以連燈籠都不曾提著,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走著。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蟲子鳴叫的聲音。在一旁的太湖石背後,有人拉起了一根繩子。

章佳氏不防,被繩子絆倒在地。那兩個人悄悄的收了繩子,也不管章佳氏的死活,匆匆地離去了。

章佳氏倒在地上,捂著肚子,見黑暗中兩個黑影匆匆離去,便知自己上了人家的當了。她覺得肚子疼得厲害,一摸衣裳的下擺,濕漉漉的。

「來人啊。有沒有人啊。」章佳氏強忍著痛,費力地喊道。

一隊巡夜的太監從附近經過,聽見章佳氏的喊叫,便奔了過來,他們提著燈籠,見章佳氏躺在地上,鮮血已經印紅了衣裳的下擺,趕緊手忙腳亂地抬了章佳氏回永壽宮。

烏雅氏已經睡下了,夕顏把她叫醒,將章佳氏的事情告訴了她。烏雅氏披了一件衣服,坐了起來,想了想,說道:「此刻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不過乾著急罷了。更何況我在月子裡,不方便出去。你派小安子去永壽宮,有什麼消息,立刻回來告訴我。」

那章佳氏痛了一夜,一直到第二日辰時才生下一個小阿哥。因為是早產,所以小阿哥身體有些虛弱,章佳氏幾乎丟了半條命。

烏雅氏一聽母子平安,便放了心。章佳氏雖然受創,但可以慢慢調理著,小阿哥雖然虛弱,只要照顧得好了,也不會有事。

夕顏說道:「娘娘,您猜,他們是在哪兒發現章佳氏的?」

「嗯?」烏雅氏問道,「在哪兒?」

「在堆秀山旁邊。」夕顏說道,「您說這個章佳氏,這麼晚了,挺著大肚子跑到那兒去做什麼?」

「這確實是奇怪……」烏雅氏想了想,說道,「別人知道原因嗎?」

「問過她身邊的人,竟沒有一個知道原因的,連章佳氏什麼時候出去的,他們都不知道。」夕顏說道,「想必章佳氏有什麼瞞著人的事兒。」

烏雅氏點了點頭,說道:「章佳氏這會兒身子不大好。過幾日,你替我去一趟永壽宮。」

就在烏雅氏和夕顏說話的這時,在承乾宮裡,衛微把章佳氏的事兒都告訴了皇貴妃佟佳氏。

「娘娘。那章佳氏深夜偷偷地溜去後苑,想必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兒。」衛微躬身說道。

「嗯?」佟佳氏靠著墊子坐著,瞥著眼看著衛微,「聽你說了這麼多。本宮只是有一事不明白。」

「娘娘請說。奴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衛微說道。

「你是永和宮的人,為何要跑到本宮的面前來告章佳氏呢?」佟佳氏說道,「你且回了德妃,豈不方便?何苦巴巴地跑到承乾宮來呢?」

「回娘娘的話。」衛微躬身回答道,「如今宮裡的大小事務都是由娘娘管著,娘娘雖無皇后之名,但有皇后之權。奴婢一直都把娘娘當做宮裡的第一人來尊。再者,章佳氏素來與德妃交好,她們兩人有什麼秘密,也未嘗可知。奴婢對娘娘一片忠心,特來告知娘娘,還望娘娘明鑒。」

佟佳氏用手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說道:「那個章佳氏,確實是挺怪異的。待本宮親自去問問她。」

章佳氏身體十分虛弱,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仍覺得一陣一陣地疼痛。十三阿哥已經被奶娘抱出去了,她還沒有看到兒子。

門開了,佟佳氏帶著幾個宮女太監走了進來,衛微也跟著她的身後。

喬惠見佟佳氏來了,趕緊搬了張椅子,讓佟佳氏坐了。佟佳氏坐在椅子上,接過宮女奉上的茶,用茶蓋撇了撇茶葉,端起來喝了一口。

「皇貴妃娘娘。我們主子身體太虛了,怕是無法起身跟您請安,還望您見諒。」喬惠躬身說道。

「不用多禮。本宮今日來,只是想問幾個問題。問完了,本宮就走了。」佟佳氏端著茶杯說道,「你家主子,可否能說話呀?」

「可以。我家主子雖然虛弱,但話還是能說的。」喬惠說道。

佟佳氏笑了笑,把茶杯讓小杜子拿了,自己起身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了。「本宮問你,你昨日深夜去御花園,所為何事?」

章佳氏抿著嘴,一聲不吭。

佟佳氏轉過頭來,對喬惠說道:「看來你主子身體還是不大好,連話都說不出來。」

喬惠跪在地上,說道:「皇貴妃娘娘,我家主子是可以說話的。」她又對章佳氏說道:「主子,皇貴妃娘娘問您話,您就答吧。」

「我……我什麼都不想說。」章佳氏動了動嘴唇。

「什麼?」佟佳氏說道,「你的意思是,無論本宮問你什麼,你都不願回答?」

章佳氏慘淡地笑了笑,說道:「是的。娘娘。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你這是想包庇誰?」佟佳氏說道,「是德妃嗎?」

「皇貴妃娘娘。」章佳氏一聽佟佳氏這麼說,便說道,「這都是我一個人的事兒,跟德妃娘娘沒有任何關係。你要怎麼罰我都行,但請您不要錯怪了德妃娘娘。」

「哼。烏雅氏這個假好人,收買了這麼多人的心。」佟佳氏冷笑道。

衛微湊過來,在佟佳氏的耳邊說道:「娘娘,此刻章佳氏身體虛弱,正是好時機。娘娘要把握好機會,給自己除去幾個礙手礙腳的人。十三阿哥沒了額娘,自然也得再找一個額娘。」

佟佳氏看了衛微一眼,心想,這個女人長得這麼美,心卻這麼狠毒。她笑了笑,說道:「你說的不錯。」

「皇貴妃娘娘。」衛微笑道,「如果娘娘怕做這事髒了手,傷了陰德,奴婢可以為娘娘代勞。」

「好啊。」佟佳氏說道,「那本宮就把這事兒交給你辦了。需要人手什麼的,儘管開口。」說罷,她站起來,帶著太監宮女們走了。衛微一直把他們送到永壽宮門外。佟佳氏讓她回去,她方才回去。

「娘娘。這個衛微不是什麼好人啊。」小杜子跟著佟佳氏的身後,悄悄地說道,「我們得提防著她一些。」

「本宮知道她不是好人。」佟佳氏冷笑道,「但是比起烏雅氏那個假好人,衛微這個真壞人則顯得容易對付了。要知道假好人比真壞人更可怕。」

衛微剛想回永壽宮去,卻見夕顏匆匆忙忙地趕來,她趕緊躲在一旁,不讓夕顏看到她。夕顏沒有看見衛微,逕自進了永壽宮。



正文 第五十二回 天盡頭無處置香丘

夕顏走進永壽宮,見章佳氏的貼身宮女喬惠哭著從殿裡出來。夕顏是個冷淡的人,也沒有跟喬惠問好,自顧自走進殿去。走進殿中,卻見衛微身邊的雪茜站在章佳氏的床邊。

雪茜見夕顏來了,臉色大變,趕緊賠笑說道:「我只是過來看一看……」說著,訕笑著走了出去。

夕顏心裡明白,一定是衛微又想玩什麼花樣。她走到章佳氏的床前,低下頭,輕輕地喚了一聲。章佳氏睜開眼睛,見是夕顏,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德妃娘娘在月子裡,出來不方便,所以讓我來了。」夕顏說道,「你有什麼話,跟我說也是一樣的。我會如實回給德妃娘娘的。」

「夕顏姐姐……我們素日都是交好的……」章佳氏哭道,「我是明白的……」

「您不要哭。」夕顏在床邊坐了,掏出帕子,替章佳氏擦了擦眼淚。

「我的心,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章佳氏說道,「如今我快要死了,且說於你聽,你告訴了德妃娘娘,也不枉我費了這麼多心思……」

「休提這個死字。」夕顏說道,「你這身子,只要好好調養,必定會痊癒的。」

章佳氏搖了搖頭,苦笑道:「從前,我一心尋死,但終究沒有死成。如今,我不想死了,卻不得不死了。」

夕顏聽她這話說得奇怪,想她是不是身體虛,所以說的胡話。

章佳氏說道,「德妃娘娘曾對我家有恩,我進宮後,她又對我那麼好,我必須得報答她。六阿哥的死,我很難過,德妃娘娘想必更是難過了。德妃娘娘是個苦命的人,四阿哥被皇貴妃娘娘抱走了,小格格夭折,六阿哥也死了,如今只剩下溫憲格格。所以我便想著,若是我能生個孩子便好了,我要替德妃娘娘生個孩子,我要把我的孩子送給德妃娘娘,且當我還了她的恩情……」

夕顏聽她這麼說,原先自己猜疑她的心思竟全是錯的。她看章佳氏那副虛弱的模樣,更添了幾分憐惜。「你的這份心,早該告訴德妃娘娘。何苦自己一個人擔著?」夕顏說道,「昨夜的事是怎麼的?你怎麼會半夜裡跑到那個地方去?」

章佳氏說道:「這事,是有人陷害我,要把我引了去。」

「你知道是誰嗎?」夕顏問道。

章佳氏搖了搖頭。

「你且把事情經過跟我講了,我替你分析分析。」夕顏說道。

章佳氏想,此事一說出去,必然會牽扯到曹寅,她如何肯說,只是說乏了,改日再說。夕顏見她這樣,也只好罷了,又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辭了。

衛微躲在一旁,見夕顏走了,便帶著幾個太監宮女闖進章佳氏的寢殿。

「你們這是做什麼?」喬惠趕進來,說道,「主子剛生小阿哥,需要好好休息。」

衛微嘴一撇,說道:「把她拉出去。」

兩個太監便把喬惠拉了出去。

衛微走到床前,露出嫵媚的笑容,說道:「若雲妹妹。曹大人問你好。」

「是你!原來是你!」章佳氏聽衛微說出曹寅的名字,心裡便明白了。

「我?我怎麼了?」衛微笑道。

「是你寫的那封信,是你害我!」章佳氏說道。

「這能怪我嗎?」衛微笑道,「這都得怪你自己。身為皇上的女人,竟然與御前侍衛有私情。」

「我和曹大人是清白的。」章佳氏說道。

「清白的?那為何你識得曹大人的字跡?為何曹大人佩戴著你做的香包呢?」衛微說道。

「我何曾給曹大人做過香包?至於那字跡……等等……是你模仿曹大人的字跡吧?我倒要問問你,你怎麼會模仿得這麼像?」章佳氏反問道。

「我?」衛微冷笑一聲,「你還有閒工夫管我嗎?皇貴妃娘娘讓我來送你上路。不過你放心,皇貴妃娘娘會照顧好小阿哥的。」

章佳氏一聽她們要搶走小阿哥,急得想爬起來,但哪裡有力氣起身。

「喲。您這是要起床嗎?剛巧兒,我也想讓你起來活動活動呢。」衛微笑道,「來,讓我來幫幫你。」說罷,她使了一個眼色,幾個太監便開始動手了。

一個太監尋了一根樑子,把一條白練掛了上去,打上死結。另外有兩個太監把章佳氏從床上拉起來,一邊一個扶著,將她帶到哪白練前。

「衛微!我是皇上的妃子,十三阿哥的親生額娘,你居然敢這麼對我!」章佳氏說道。

「若雲,這不關我的事呀。」衛微笑道,「這是皇貴妃娘娘的意思,我這個奴婢不過是按她的意思辦事罷了。」

章佳氏被兩個太監扶著,從衛微身邊走過。她心一橫,使出了最後的全部力氣,推開了兩個太監,向衛微撲了過去。

衛微被章佳氏撞到在地,臉被章佳氏的指甲劃破。雪茜趕緊把衛微扶了起來。

「你死到臨頭,我不跟你計較。」衛微哼了一聲,讓太監把章佳氏架上去,把她的頭套進白練。

章佳氏掙扎了幾下,腦子裡浮現過去的種種。她深愛著曹寅,但始終沒有說出口。被選入宮,她原是萬般不肯,但怕連累到父親,只得入宮。入宮後,她心如死灰,偷偷地服毒,弄壞了自己的身體,也不必給皇上侍寢。為了報答烏雅氏,她放棄了服毒,調理好自己的身體,給康熙身邊的太監送禮,讓他們幫著說好話,使得康熙翻自己的牌子。如今,生下了十三阿哥,她這個親生母親還沒有看孩子一面……以後,也不會有機會看到孩子了……章佳氏流下兩行清淚,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便沒有聲息了。

夕顏回到永和宮,把章佳氏的話告訴了烏雅氏。烏雅氏沉默了半響,說道:「我是錯疑她了。在宮裡待久了,猜忌心也重了。」

「娘娘。我覺得宮裡有人在背後陷害她。待過些日子,我再去問問她,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線索。」夕顏說道。

「嗯。」烏雅氏點頭說道,「從今後,我得好好待她。她也是個可憐人。」

兩個人正說著話,小安子從殿外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娘娘。章佳氏死了。」

「什麼?」烏雅氏大吃一驚。

「怎麼會死了呢?我剛才去瞧她的時候,她還是好好的。」夕顏說道。

「說是上吊自殺的。」小安子回答道,「您說奇不奇怪,十三阿哥剛出生,她這個做額娘的卻自殺了。還有更奇怪的呢,她身邊的宮女喬惠,知道她去了,便一頭在殿前撞死了。」

烏雅氏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對夕顏說道:「你趕快去永壽宮看看。若發現什麼,立刻回來告訴我。」

夕顏領命,匆匆地去了。

永壽宮外面圍著很多人。有別的宮裡派來打聽消息的,也有來看熱鬧的。夕顏對守門的太監說自己是烏雅氏派來的,那太監便放夕顏進了殿。

殿裡也有許多人。幾個太醫站在一旁,悄悄地議論著什麼。夕顏看見那條白練,它仍舊掛在那裡,幽幽的,隨著風而搖擺著。章佳氏的屍體已經被取下來,平躺在她的床上。

夕顏走到太醫的身邊,蹲了一個萬福,問道:「請問大人,這真的是自殺嗎?」

其中一個太醫認得夕顏,知道她是德妃的親信,他素日收到烏雅氏不少好處,便答道:「從死者的症狀上來看,確實是自殺無疑。我們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除了她的手指甲裡,有一些血跡。但她的身上沒有傷口,想必是別人身上的。」

夕顏謝過太醫,走到章佳氏的床邊。不久前,她還站在這裡與章佳氏說著話,如今卻是陰陽兩隔了。夕顏淡淡地看著章佳氏的臉,那張臉仍舊是那麼溫柔。

「對了。還有這個。」剛才那位太醫走過來,把一顆珍珠交到夕顏的手裡,「她的手裡,緊緊的拽著這顆珠子,不知是為何。」

夕顏接過珠子一看,覺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這珠子。「多謝大人費心了。」夕顏笑道。

那個太醫笑道:「哪裡哪裡。我在宮裡做了這麼多年的太醫,也明白一些宮中的規矩。這珠子的事兒,我沒有對別人說。且告訴了你,就是因為德妃娘娘仁慈,必定會妥當處理。」

夕顏謝過了太醫,又看了章佳氏一眼,便離開了永壽宮。她回到永和宮,把永壽宮的事兒跟烏雅氏講了,又把這顆珍珠遞給烏雅氏。

烏雅氏一見這顆珍珠,臉色大變,半天說不出話來。

「娘娘,您怎麼了?您別嚇我。」夕顏輕輕地拍了拍烏雅氏,喚道。

烏雅氏回過神來,說道:「夕顏,你知道嗎,這顆珍珠,我認得。」她舉起這顆珍珠,讓夕顏看,「你看這顆珠子,這邊上有個缺口。」

夕顏一看,果真如此,珍珠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若雲是個好姑娘。臨死前,還不忘給我們留下證據。」烏雅氏冷笑道,「夕顏,你去把衛微叫過來。」

正文 第五十三回 撕破顏面情誼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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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雅氏支撐著,靠著床柱坐起來。衛微由小安子領著進來,向烏雅氏請安問候,然後站在一旁。

烏雅氏見衛微柔柔弱弱地站著,容貌美艷無比,但臉頰旁有紅紅的一塊,便招了招手,笑道:「來,妹妹,過來。」

衛微笑著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了。

烏雅氏伸出手,摸了摸衛微的臉頰,說道:「這是怎麼了?哪裡弄的口子,還出血了。」她拿起一條絲帕,替衛微擦了擦。

衛微抿嘴一笑,說道:「多謝姐姐關心。我不小心碰傷的。」

烏雅氏微笑著,端詳著衛微,忽然舉起手,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你也知道我關心你?」烏雅氏冷笑道,「自從我們進宮以來,我對你不好嗎?哪件事我不是想著你,向著你,一心為了你好?你呢?你做了什麼?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姐姐……」衛微倒在地上,用手摀住臉,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眼淚不住地往下掉,「姐姐說的是什麼,我不明白……」

「不明白?」烏雅氏冷笑說,「夕顏,把她頭上那支珠釵給我拔下來!」

「是。」夕顏把衛微頭上的珍珠髮釵拔了下來,雙手遞給烏雅氏。這支珠釵少了一顆珍珠,烏雅氏拿出那顆珍珠,一比對,果然是相符的。

「這顆珠子,是在章佳氏的手中發現的。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話說?」烏雅氏說道。

「姐姐……我什麼都不知道……想必是別人栽贓嫁禍給我的……」衛微一邊哭一邊說道。

「栽贓嫁禍?哼!在這個宮裡,有誰比你更會栽贓嫁禍的呢?」烏雅氏冷笑道,「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太醫在章佳氏的指甲裡發現了血跡,要不要再比對一下?」

衛微摸著自己臉上的那道傷口,哭道:「姐姐,對不起……我錯了……是皇貴妃讓我做的,我不過是奉命行事……」

「皇貴妃讓你做的?皇貴妃的身邊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選了你呢?難道她不知道你是永和宮的人?」烏雅氏已經讓夕顏問過佟佳氏身邊的小杜子,小杜子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了夕顏,烏雅氏已經對此事十分明白,「明明是你自己去承乾宮,在皇貴妃面前說三道四的,還敢在這裡糊弄我!」

衛微聽烏雅氏這麼說,便知道她已經瞭解一切了。按烏雅氏的性格,若不是十足的把握,斷然不會發作的。她明白自己大勢已去,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姐姐,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還多說什麼?請賜我死罪吧。」衛微苦笑著說。

「不要叫我姐姐,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我的好妹妹是像若雲那樣的,你哪裡比得上她?」烏雅氏說道。

「我比不上她……我哪裡都比不上她!」衛微說道,「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她,不喜歡我?你喜歡她,曹寅也喜歡她……」

烏雅氏聽衛微說出這麼一句,忽然想到了什麼,顫顫的說道:「我的祚兒,也是你害死的?對不對?」

衛微冷笑道:「姐姐何處此言?看我如今這副樣子,什麼罪名都往我的頭上蓋。」

「一定是你。」烏雅氏說道,「你捂死了六阿哥,是因為恨我。你把那帕子丟在炕桌腳上,是為了嫁禍給若雲。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那塊帕子,不是嫁禍給馬佳氏的,是嫁禍給若雲的……你不知道若雲已經把帕子送給了馬佳氏……一定是馬佳氏把帕子放在桌上,你見了,以為是若雲的,所以偷偷的藏了起來。乘沒人的時候,捂死了我的祚兒,又嫁禍給若雲……你一箭雙鵰,你真行啊!只可惜大家都以為是馬佳氏干的,所以你又不順心了。」

衛微見事情都被烏雅氏說中了,也不想再狡辯什麼,苦笑道:「姐姐,不要說了,我都認了,還望姐姐讓我死得痛快一點。」

「我說過了,不要再叫我姐姐。」烏雅氏冷笑道,「我把你當妹妹,你可曾把我當做姐姐?」

「你把我當妹妹?你不過是表面上裝作對我好,私底下盡做些害我的事兒!」衛微冷笑道,「剛進宮的時候,你耍手腕,把我弄到冷清的御膳房去打雜。我在辛者庫受苦,而你卻去勾引皇上,當了皇上的妃子。你把我弄到永和宮,讓我給你當下人,伺候著你。皇上寵幸我,一定也是你,不讓皇上給我名分,還在太皇太后面前說要我繼續到永和宮做宮女。你說你對我好?我怎麼瞧不出你哪兒對我好了?你一次又一次地絆住我,還說對我好?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跟你多說,你爽快一點,讓我死吧。」

烏雅氏聽衛微這麼說,氣得臉色發白:「你以為我不捨得讓你死嗎?我巴不得你立刻就死了,給我的祚兒和若雲償命!」

「多謝德妃娘娘。」衛微說道,「等奴婢死後,還望德妃娘娘多多照顧我的八阿哥。」

八阿哥……烏雅氏想到八阿哥,又猶豫了。雖然八阿哥由惠妃撫養,但衛微到底是他的親生母親。烏雅氏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衛微,想了很久,終於開口說道:「我不殺你。」

「娘娘,難道您又要放過她?她做了多少壞事,您心裡很清楚啊。」夕顏在一旁說道。

「是。我很清楚。」烏雅氏說道,「我不殺她,我要讓她活著。在這個宮裡,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更痛苦,更難熬。我要讓她住到永壽宮去,我要讓她睡在若雲睡過的床上,我要讓若雲每日夜裡擾她的夢,我要讓她被若雲的鬼魂困擾一生。」

烏雅氏轉過頭,對衛微說道:「我不殺你,全都是看在八阿哥的份上。從今以後,你給我注意一點,若再讓我抓到把柄,不但是你,恐怕連八阿哥的命都難保。」

衛微低著頭,什麼都不說。

「待若雲的喪事辦好,你就搬永壽宮去吧。」烏雅氏說道,「我會派幾個太監宮女照顧你。說是照顧你,你也應該明白,他們都是我派去監視你的,你的一舉一動,全在我的掌握下,你好自為之吧。」

衛微哆嗦著,給烏雅氏磕了頭,說道:「謝謝德妃娘娘的不殺之恩。」

「下去吧。」烏雅氏扭過頭,「我不想看到你。」

衛微爬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走出殿去。

烏雅氏靠著床柱,閉著眼睛,眼淚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她定了定神,睜開眼睛,用帕子擦去了眼淚,對夕顏說道:「你去看看十三阿哥,把他抱過來。若佟佳氏先我們一步的話,你儘管用搶的。」

十三阿哥果然被佟佳氏抱回了承乾宮。夕顏到承乾宮,讓宮女通報了,說有事求見皇貴妃。宮女進去了半日,出來說皇貴妃身體不適,不想見人。夕顏被攔在門外,見小杜子走過來,便拉了小杜子問道:「十三阿哥在哪裡?」

小杜子不敢說,只是用眼神示意。夕顏便知十三阿哥此時與佟佳氏一起在殿內,她輕輕地說了一句多謝,返回大殿去。

「娘娘說了,她身體不適,不想……哎呦。」那兩個宮女話沒說完,便被夕顏一手一個推到兩邊。

夕顏闖進殿內,見佟佳氏坐在錦座上,錦座旁擺著搖籃,十三阿哥正睡在裡面。

「大膽奴才,居然敢闖到本宮這裡來!」佟佳氏喝道。

夕顏沒有理會佟佳氏,走過去,推開圍在十三阿哥身邊的奶娘保姆們,一把抱起十三阿哥,便往殿外走去。

「快攔住她!」佟佳氏叫道,「不要傷到十三阿哥!」

幾個會拳腳功夫的太監跑過來,聽佟佳氏說要攔住夕顏,但又不能傷到十三阿哥,不知如何是好。夕顏原本功夫就在他們之上,輕輕鬆鬆地便打發了他們,抱著十三阿哥走出承乾宮,往永和宮來。

佟佳氏怔在那裡半日,越想越氣,帶著一群太監宮女跑到乾清宮,在康熙面前告了烏雅氏一狀。

康熙正在批奏章,聽完佟佳氏的話,他皺著眉說道:「宸盈,你不要緊張,烏雅氏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壞。十三阿哥,就由烏雅氏撫養吧。你已經有了禛兒了,烏雅氏一個兒子都沒有。」

佟佳氏見康熙不幫自己,氣呼呼地出了乾清宮。她一邊走著,一邊想著,覺得還是不放心,便往永和宮去。

烏雅氏坐在床上,十三阿哥睡在她的身邊。佟佳氏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烏雅氏欠了欠身,向佟佳氏問了安。

「娘娘。章佳氏生前已經把這個孩子托付給我了。我不能失信,所以才讓夕顏去承乾宮把十三阿哥接過來的。」烏雅氏說道,「夕顏也太魯莽了些,衝撞了皇貴妃娘娘,我自會罰她。」

「你說章佳氏把孩子托付給你?」佟佳氏冷笑道,「如今章佳氏死了,死無對證,你有何為據呢?」

「那按皇貴妃娘娘的意思,該怎麼辦呢?」烏雅氏問道。

「我們到慈寧宮去,讓太皇太后娘娘說話。」佟佳氏說道。

「娘娘。如今太皇太后娘娘臥病在床,我們這些小輩們還要去打攪她,實屬不孝啊。」烏雅氏說道,「要不我們去慈仁宮吧,讓皇太后娘娘出面,也是一樣的。」

佟佳氏心想,宮裡的人都知道皇太后和你烏雅氏最要好了,讓皇太后出面,還不是向著你。

「還有……」烏雅氏淡淡地笑道,「我想,十三阿哥的額娘想必也不願把他交給您來撫養的。您說,是嗎?」

佟佳氏明白烏雅氏說這話的意思,她知道孝惠和康熙都不會幫著自己,自己在永和宮也無法爭到十三阿哥,只好作罷,說了一句:「你要好好照顧十三阿哥。不得讓他受半分委屈。」說罷,轉身出了永和宮。

正文 第五十四回 孝莊離世明珠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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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康熙來到永和宮,見夕顏正在服侍烏雅氏喝湯。烏雅氏撤了湯,在床上欠了欠身,向康熙請安。

「不用多禮。」康熙扶了烏雅氏,自己在床邊坐了,「十三阿哥呢?」

「臣妾已經讓奶娘把他抱回去了。」烏雅氏說道,「皇上已經知道十三阿哥在永和宮了?」

「是的。」康熙笑了笑說道,「以後十三阿哥就由你來撫養吧。」

「謝謝皇上。」烏雅氏笑道,「皇上還沒有給十三阿哥取名字呢。」

「朕已經想過了,就叫胤祥,你決定如何?」康熙說道。

「胤祥。」烏雅氏笑道,「真是一個好名字。臣妾今後會把他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撫養的。」

「朕知道你會的。」康熙說道。

「還有……」烏雅氏說道,「章佳氏服侍了皇上一場,如今撒手西去,皇上是不是該給她一個名分?」

康熙想了一想,說道:「你放心,朕會給她名分的。其實朕早就想給她名分了,只是她一直推卻,執意不肯接受。朕提了幾次,見她都如今堅決,也就作罷了。」

烏雅氏聽著康熙的話,沉默了。康熙以為她身體虛弱,怕她累著,讓她早早地歇息了。

翌日,康熙便下旨:「妃章佳氏性行溫良,克嫻內則,久侍宮闈,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為軫悼,其謚為敏妃。」

章佳氏死後,衛微便到永壽宮居住。烏雅氏命人盯著衛微,衛微也暫且不敢生事。入冬後,佟佳氏生了一場病,過了很久才漸漸地好轉,但自此落下病根,埋下了後患。納蘭氏依舊如從前一樣,也依舊沒有人願意搭理她。馬佳氏在景仁宮待著,心如止水,康熙不曾再去過景仁宮。倒是郭絡羅氏過得有滋有味的,想什麼說什麼,是個最自在的人。

康熙二十六年,烏雅氏又懷孕了。此時她已經二十八歲,在宮裡,這麼大年紀還懷孕的妃子實為少數。平日與她交好的人非常開心,認為烏雅氏人善,所以觀音送子。平日裡看不慣烏雅氏的,嫉妒她的好運,也不過是在背後說幾句。衛微在永壽宮聽說烏雅氏又懷孕了,氣得摔了好幾個花瓶,罵道:「烏雅氏這隻老母狗,這麼大年紀了居然還懷孕。」

孝莊病重,康熙十分擔心,他步行道天壇,替孝莊祈福。但孝莊的病,一日不如一日了,康熙便在慈寧宮陪伴孝莊,軍國大事,一概送到慈寧宮。每次進藥,康熙必定先親自嘗過之後,再奉給孝莊。烏雅氏身懷六甲,但也在永和宮的小佛堂內禮佛,只求孝莊早日康復。

即使如此,孝莊仍舊去了。康熙二十六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孝莊去世,享年七十五歲。康熙自幼由祖母撫養,如今孝莊去了,他內心十分悲痛,幾次哭暈過去。

正月初九酉時,烏雅氏生了一個小阿哥,康熙給他取名為胤□。烏雅氏二十九歲再得一子,十分感慨。

這年,清軍在雅克薩作戰,形式大好。康熙任命索額圖為欽差大臣,率領大清使團前往色楞格斯克,與俄方代表會談兩國邊界問題。

索額圖出發後不久,便有御史郭琇上《糾大臣疏》,彈劾英武殿大學士納蘭明珠以及余國柱等人。郭琇稱:「明珠、國柱背公營私,閣中票擬皆出明珠指麾,輕重任意。國柱承其風旨,即有舛錯,同官莫敢駁正。聖明時有詰責,漫無省改。凡奉諭旨或稱善,明珠則曰『由我力薦』;或稱不善,明珠則曰『上意不喜,我從容挽救』;且任意附益,市恩立威,因而要結群心,挾取貨賄。日奏事畢,出中左門,滿、漢部院諸臣拱立以待,密語移時,上意罔不宣露。部院事稍有關係者,必請命而行。明珠廣結黨羽,滿洲則佛倫、格斯特及其族侄富拉塔、錫珠等,凡會議會推,力為把持;漢人則國柱為之囊橐,督撫籓臬員缺,國柱等展轉征賄,必滿欲而後止。」

康熙正因此事而煩惱,卻見索額圖一行人回來了。原來準噶爾部首領噶爾丹進攻喀爾喀蒙古,使團道路被阻,不得不半途折回。

康熙被眾多事務所困,煩惱不已,在乾清宮來回踱著步子。曹寅在康熙身邊待了這麼多年,深知康熙的習性,見他坐不住,只是低頭踱步,便知他心裡煩悶了。

曹寅便倒了一杯水,遞給康熙,問道:「皇上,您為何事煩心呢?」

康熙接過水,喝了幾口,說道:「郭琇彈劾納蘭明珠,說他『勢焰熏灼,輝赫萬里』,還說明珠結黨營私,排陷異己,貪污收賄等等。朕正煩惱,該如何處置。還有索額圖,朕讓他帶使團去跟紅毛子談判,他竟然說蒙古打仗,路不通,半路上回來了。」康熙放下杯子,問道:「曹寅,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曹寅想了想,說道:「其實,朝中的派系問題,早就有了。明相和索相,各領一黨。索相生而貴盛,不依附他的人,他便排斥在外。明相則謙和一些,輕財好施,以招來新進之士,但對那些不依附他的人,便用陰謀陷害。索相善事皇太子,而明相則相反。支持太子的,索相便喜歡,但明相則排斥。」

「那你是屬於哪一派的?」康熙問道。

「我?我哪一派都不是。我是皇上派的,我只聽皇上的。」曹寅說道。

康熙點了點頭,說道:「你,還有死了的納蘭,咱們三個自小便在一起的。在朕心裡,你們跟隆科多之類的不同。可惜納蘭死了,不然也是朕的臂膀。」

曹寅見康熙說的動情,不由得湧上淚來,他怕康熙看見,趕忙用袖子擦了。「奴才誓死為皇上效勞。」

「兩黨相爭,如今已成水火之勢,朕得壓一壓一方的氣焰,以免雙方衝突。但又不能壓得太過了,使得一方氣盛,一方敗落。」康熙沉吟道,「紅毛子的事兒,必須得去談判。索額圖還得再走一趟。明珠雖然結黨謀私,但他對朕還是忠心的。當初三藩做大,他毅然上書撤藩,收復台灣也有他的功勞,朕只撤他的官,其他的,再看著辦吧。」

康熙命人擬旨,待忙完朝中大事後,又匆匆趕往承乾宮。皇貴妃佟佳氏的舊疾又犯,這次病情來勢兇猛,太醫換了好幾個方子,一直都不見好。康熙與佟佳氏是嫡親的表兄妹,自幼相識,後來又成了夫妻,可以說是青梅竹馬,患難與共。康熙對佟佳氏的信任,不亞於對烏雅氏的信任。佟佳氏病了這麼久,康熙的心一直懸而未定。

正文 第五十五回 皇貴妃臥病待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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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之事,大多是事與願違。康熙一心期盼著佟佳氏好起來,但佟佳氏的病情依舊未見好轉。眼見著又一年過去了,佟佳氏沒有半點從病榻上爬起來的兆頭。冬雪消融,春花落盡,烈日復耀,又到夏日。

烏雅氏站在水池邊,看著滿池的荷葉接天蔽日,荷花的花骨朵映襯在碧綠的荷葉之中,嬌艷欲滴。她想到納蘭性德生前最愛荷花,如今沉睡在黑土之中,無法再看此人間美景。想到了納蘭性德,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六阿哥胤祚。如果祚兒還活著,如今已經九歲了,進了學,會寫字,會背書。還有章佳氏,如果她還活著就好了,胤祥長得越來越強壯了,小胳膊小腿的,別提多可愛了,她要是能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該有多好。烏雅氏想著已亡之人,不由得臨風灑淚。

「紫韻。」康熙經過,遠遠地便看見烏雅氏站在池邊,於是向她走了過來

烏雅氏回頭,見是康熙,趕緊擦了擦眼淚。

「怎麼哭了?」康熙見烏雅氏流淚,心疼不已,伸出手,替烏雅氏擦去眼淚。

「臣妾想到祚兒,又想到章佳氏,心裡難過……」烏雅氏說道。

康熙安慰她道:「逝者已矣。事情都過去了這麼久。你就不要太難過了。」

烏雅氏點了點頭,擦乾眼淚,微笑著問道:「皇上這會子是要上哪兒去?」

「朕去承乾宮。」康熙說道,「據說佟佳氏不好了,昏迷了好多次,快要不中用了。」

烏雅氏聽了,便說道:「那臣妾和皇上一起過去看看皇貴妃娘娘。」

兩人一起走進承乾宮,在佟佳氏的寢殿門口,一個少年跑出來,與康熙撞了個滿懷。

康熙一看,原來是胤禛。胤禛見到康熙,垂手站著。

「這麼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裡?」康熙沉著臉問道。

烏雅氏極少見到胤禛,今日在這裡見到兒子,不由得又驚又喜。胤禛給康熙和烏雅氏請了安,抬頭見烏雅氏面有喜色,有些不快,心裡想到,皇貴妃娘娘病得都快死了,她卻面有喜色,想必是巴不得皇貴妃娘娘早些死才好,真是一個惡毒的人。

胤禛哪裡知道烏雅氏此時只是因為見到兒子而喜,並非他所想的那樣。他聽見康熙問話,趕忙回答道:「回皇阿瑪的話。額娘已經暈厥過去好多幾回了,兒臣擔心得要命。那些太醫們救治了半日,也不見額娘有好轉。眼見額娘這副樣子,像是快要不中用了,兒臣急了,就想去告知皇阿瑪。因為事情緊急,想讓皇阿瑪快點來,兒臣心裡急,跑著出來,就沒有顧著別的,所以撞到了皇阿瑪,還望皇阿瑪見諒。」

這一席話,胤禛竟是一口氣都不喘,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他原是語速極快的,再加上心裡著急,語速便更快了。康熙聽完他這番話,皺了皺眉頭,說道:「你身為皇阿哥,怎麼遇到事情如此浮躁?說了半天,全都是是一個急字。朕平日裡就聽說你脾氣暴躁,喜怒無常,你得控制自己的脾氣,不能由著性子來。」

胤禛垂著手,聽著康熙的訓斥,待康熙說完後,躬身說道:「是。兒臣知道了。兒臣會改的。」

康熙想了想,說道:「朕給你四個字。戒急用忍。你須得記住這四個字,好好陶冶自己。」

「是。兒臣謹尊皇阿瑪的教誨。」胤禛躬身答道。

「這幾日,你照顧皇貴妃,陪在她身邊很久了,想必也累了。」康熙說道,「去吧。去休息一會兒。」

「是。兒臣告退。」胤禛向康熙和烏雅氏行了禮,離去了。

烏雅氏依依不捨地看著胤禛離去的背影,跟著康熙走進佟佳氏的寢殿。

太醫們見康熙和烏雅氏走進來,全都跪了下去。康熙擺了擺手,讓他們起身。他走到佟佳氏的床邊,看著佟佳氏,又問了太醫幾句話。

烏雅氏站在康熙的身後,自佟佳氏臥病在床後,她也時常來看佟佳氏,但今日見佟佳氏,覺得佟佳氏是大不好了。原本飛揚的神采已經不復存在,臉色黃黃的,憔悴得很,很難想像這個病入膏肓的女子就是曾經權傾宮廷的皇貴妃佟佳氏。

「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一定要治好皇貴妃娘娘的病。」康熙對那些太醫說道,然後又轉頭對佟佳氏說道,「宸盈,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會好的。等你病好了,朕帶你出宮去遛馬。」

佟佳氏勉強地笑了笑,說道:「謝謝皇上關心。臣妾的病,臣妾心裡明白。」

烏雅氏看著佟佳氏那張臉,心想,這個女人搶走了我的禛兒,她把我的兒子佔據了這麼久,如今也是時候把兒子還給我了。一直都聽人說皇上的命硬,不但克父克母,也會克妻克子,真希望皇上剋死了這個佟佳氏,那我就不用費任何力氣,就能讓我的禛兒回到我的身邊了。

烏雅氏心裡這麼想著,便開口說道,「皇上,太醫們盡了力,想必皇貴妃娘娘一定會好起來的。藥,是要吃的。除了吃藥意外,我們也得想其他的法子。」

「莫非你有什麼其他的法子?」康熙問道。

「臣妾在宮外的時候,時常看見一些百姓在身患重病的時候採用沖喜的法子,有不少是很靈驗的。皇上可曾記得,先前的納蘭性德大人曾患重病,就是娶了盧氏後不久,病就好起來了。」烏雅氏說道,「我想,我們可否也給皇貴妃娘娘沖沖喜,說不準這病馬上就好了。」

「沖喜?」康熙想了想,問道,「怎麼沖喜?」

「皇上,您可以冊封皇貴妃娘娘為皇后啊。」烏雅氏說道,「只要是能使的法子,我們都要使。」

康熙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這個沖喜的法子,朕就試一試。藥,依舊吃著。喜,也沖一衝。」他拍了拍佟佳氏的手,安慰她道:「宸盈,朕這就去辦,你且好生休養著。朕辦完事,再來看你。」說罷,他站起來,準備去籌辦冊封之事。

烏雅氏躬身說道:「皇上且去。不用擔心皇貴妃娘娘,臣妾會在這裡陪著皇貴妃娘娘,照顧皇貴妃娘娘的。」

「紫韻,辛苦你了。」康熙拍了拍烏雅氏的頭,轉身往殿外走去。

烏雅氏把康熙送出殿外,又回過來,在佟佳氏的床邊坐了。她看著佟佳氏那張蠟黃的臉,心想,佟佳氏,原來你也有今天。當初你像是老虎一般威風,如今變成一隻病貓了。

佟佳氏微微睜著眼,她雖然病了這麼久,但心裡並不糊塗,見烏雅氏面有稱心之色,她便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正文 第五十六回 佟佳氏仙逝承乾宮

七月的天氣,殿外陽光明媚,殿內陰涼昏暗。佟佳氏躺在床上,露出兩條枯瘦的手臂,她的頭髮散著,乾燥發黃,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但那一雙眸子依舊明亮,彷彿能看穿一切。

烏雅氏笑了笑,說道:「那是自然。娘娘您什麼都知道,沒有事兒能瞞過您去。」

「你少說奉承的話。」佟佳氏說道,「如今我是將死之人,也不想與你打啞謎。」

「娘娘快要當皇后了,休提那死不死的話。」烏雅氏笑道。

「皇后?」佟佳氏緩緩地說道,「我們都知道,外邊傳言說皇上命硬,克父克母克妻。前面兩位皇后,都是被剋死的。如今你勸皇上立我為後,你的那份心思,我會不知道嗎?你是巴不得我早點死。」

「娘娘,您這話言重了。紫韻萬萬不敢這麼想。」烏雅氏笑道。

「烏雅氏,我知道,你恨我。」佟佳氏喘著氣說道,「如今我快要死了,有很多事兒,我都放不下。」說著,她一下子抓住了烏雅氏的手。

烏雅氏的手被佟佳氏抓住了,她想要掙脫,怎奈佟佳氏死命地抓著,竟掙脫不了。「我要死了。可我不放心。我不放心皇上,不放心阿哥們和格格們……」佟佳氏說道,「我思尋了很久,如今在這個宮裡,只有你是可以托付的。我只能把皇上,還有阿哥和格格們托付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地守著皇上,好好地保護阿哥和格格們……」

「為什麼是我呢?宮裡妃嬪那麼多,你何苦把自己的心事托付給我?」烏雅氏問道。

「若是我還能撐下去,我一定不會跟你說這些。但是,我撐不下去了。宮裡妃嬪雖多,但真正能托付,只有你。納蘭氏看似粗俗,其實心狠,為了大阿哥,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馬佳氏已經失寵,皇上根本就不信任她。郭絡羅氏是個沒擔當的,性子又急。看來看去,也只有你了。」佟佳氏說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搶走了你的禛兒……你殊不知,若是禛兒放在你的身邊養著,哪裡養得活?馬佳氏的三阿哥,被人下毒,差點就救不活了。我把禛兒養在承乾宮,是為了保護他……你懂嗎?要不是我,禛兒就像你的六阿哥一樣,被人害死了。」

烏雅氏一聽這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恨佟佳氏搶走了她的胤禛,沒想到佟佳氏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那章佳氏呢?你為什麼要她死?她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妃嬪。」

「章佳氏……她半夜偷偷地溜去與人私會,又不肯說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樣的人,留在皇上的身邊,恐怕是禍害……我不得不除掉她,怕有一日,她對皇上不利……」佟佳氏慘淡地笑了笑,說道,「宮裡的事……我都知道……先頭,鈕鈷祿氏毒害赫捨裡氏……納蘭氏下毒害死了馬佳氏的四個兒子,又對馬佳氏說是鈕鈷祿氏干的……」

果然,那記載著送子觀音散和還福露配方的書在納蘭家,所以納蘭氏會看到。馬佳氏的還福露是納蘭氏給的,使得三阿哥中毒的送子觀音散也是納蘭氏下的。烏雅氏想到納蘭氏心思這麼細密,卻又裝得大大咧咧的樣子,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你的那個宮女,叫衛微的。我也早就知道,她不是好人。」佟佳氏繼續說道,「但我之所以不提醒你,是因為我不信任你,想讓你和衛微相爭,我便可漁翁得利。我知道……汀蘭的事兒,是你嫁禍的……你看似是個老好人,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善良……就像今日,你巴不得皇上封我為後,早日剋死了我,你也稱心……」

「你明明知道我恨你,巴不得你死,你還把身後之事托付給我?」烏雅氏問道。

「因為我快要死了……我不放心……我得找個人,代替我照顧皇上,照顧阿哥和格格們……」佟佳氏說道,「如今的宮裡的妃嬪,我一個一個地看過來,也只有你值得托付了……我死了,我把禛兒還給你……你一定要陪在皇上身邊……皇上看似堅強,其實是最重感情的一個人……不要讓皇上傷心……照顧好皇上的身子……太子,太柔弱了些,你要讓禛兒好好輔佐他……」

佟佳氏喘了幾口氣,似乎是用盡了力氣,無力再說下去。

「娘娘。」烏雅氏垂下淚來,「您不會有事的,您會好起來的。若您當初就對我說了,我們之間何來那麼多的事兒?不過如今講了,也不算晚,從今後,我們一起好好地伺候皇上,好好地撫養阿哥和格格們。」

佟佳氏苦笑了一下,說道:「晚了……已經晚了……你走吧……我想歇一會兒……」

烏雅氏擦了淚,起身告辭了。回到永和宮,烏雅氏把佟佳氏對她說的話告訴了夕顏。夕顏在佟佳氏的身邊待過幾年,一直都未料到佟佳氏原來是這樣的人。主僕倆都沉默了。

翌日,康熙下旨,冊封佟佳氏為皇后。但這個沖喜沒有任何效果,反倒是康熙命硬一說佔了上風。到了第三日,也就是康熙二十八年的七月初十,佟佳氏進入彌留之際。

康熙趕到承乾宮去,守在佟佳氏的身邊。佟佳氏似乎到了迴光返照的時候,睜開眼,握著康熙的手囑咐了一些話,最後說道:「臣妾的弟弟隆科多……皇上可以用他……不可……」她原本是想說不可信任隆科多,怎奈大限已到,力氣全用完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康熙見佟佳氏只顧望著自己流眼淚,知道她放心不下,便說道:「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不可委屈了隆科多,對嗎?你放心。朕不會委屈他的。」

佟佳氏見康熙誤解了她的意思,急得很,但氣息一絲一絲從她身上遊走,最終還是閉上眼去了。

佟佳氏病逝,只當了一日的皇后。宮裡又開始操辦喪事,這是康熙的第三個皇后,自此康熙再也沒有冊封皇后。

七月下旬,傳來消息說索額圖率領清朝談判使團,在尼布楚與俄方代表F.A.戈洛文談判,簽訂了《尼布楚條約》。康熙因佟佳氏的逝世而消沉,但聽到這個消息十分高興。他看到折子,對站在一旁的曹寅說道:「索額圖真是好樣的。」

但曹寅則不是這麼想。他細看那份條約,覺得大清放棄了從額爾古納河到貝加爾湖的領土,有點吃虧。他心裡這樣想著,但並不說出來,怕掃了康熙的興。又聽康熙說道:「曹寅,你在朕的身邊這麼多年了,朕想放你出去歷練一下。朕想了想,打算派你去江南,擔任蘇州製造一職。此事也不急,你先把在京的事兒理一理,明年再去上任。」曹寅趕緊跪下謝恩。

佟佳氏死後,宮廷裡像是少了主心骨。烏雅氏覺得這皇宮變得空空蕩蕩的,雖然每年都有新的人進來,但老的人去了,總是少了些什麼。自她從康熙十六年進宮以來,鈕鈷祿氏死了,孝莊死了,佟佳氏死了,章佳氏死了,她自己的一個兒子和女兒死了,納蘭性德也死了。一個接一個的,都離開了。

烏雅氏望著夜空中的月亮,想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著一句,細細品位著,覺得自己竟然是悲多於歡,離多於合。

康熙在一旁的書桌前坐著,揮筆寫著字,待他放下筆,喚烏雅氏過去看了。烏雅氏看那紙上寫著的,是給佟佳氏的詩,恭挽大行皇后詩四首並序。

大行皇后秀鍾華閥,德備壺信,克孝克慈。頃者正位翟愉,甫承冊命,遂嬰篤疾,莫挽徽音。時屬新秋,候當闌暑,驚璇霄之月墜,傷碧落之星沈。物在人亡,睹遺褂而雪涕;庭虛晝永,經垂幕以愴懷。悲從中來,不能自已,握管言情,聊抒痛悼。

月掩椒宮歎別離,傷懷始覺夜蟲悲。淚添雨點千行下,情割秋光百慮隨。雁斷衡陽聲已絕,魚沉滄海信難期。繁憂莫解衷腸夢,惆悵銷魂憶昔時。

交頤淚灑夕陽紅,徒把愁眉向鏡中。露冷瑤階曾寂寞,煙塞碧樹恨西東。舊詩詠盡難回首,新月生來枉照空。彎影天涯無信息,斷弦聲在未央宮。

淅瀝動秋聲,中心郁不平。離愁逢葉落,別恨怨蛩鳴。寂寂瑤齋隔,沉沉碧海橫。玉琴哀響輟,宵殿痛慘更。

音容悲漸遠,涕淚為誰流。女德光千祀,坤貞應九州。涼風銷夜燭,人影散瓊樓。歎此平生苦,頻經無限愁。

烏雅氏念了一遍,滴下淚來。康熙把她抱進懷裡,兩人對著那輪明月,相擁而立。此時無聲勝有聲,兩人無需多說什麼,只是靜靜的相伴著,便感覺到安慰。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將來的,必須面對。烏雅氏看著月光下康熙的臉,他的眉頭緊蹙著。她伸出手,輕輕地撫平他緊皺的眉頭。

正文 第五十七回 家情暖意笑語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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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中的女子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的模樣,其實已經過了四十。原本的稚氣已經脫盡,留下的是淡然和從容。皮膚不再那麼剔透,有了皺紋,但仍舊白皙。眼睛的光芒消失了,眸子黑黑的,深得不見底,原先不經意流露的寒氣收在眼底,深深隱藏著。

德妃烏雅氏對著鏡子照了半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轉過頭,對躺在榻上的中年男子說道:「來,幫我拔白頭髮。」

那男子穿著一身駝色的袍子,腰間繫著雙龍玉帶,配著蒼龍玉珮,他一張瓜子臉,濃濃的眉毛下,一雙眸子炯炯有神,他望著烏雅氏的目光非常溫柔,這便是八歲登基,十五歲擒鰲拜,十九歲撤藩,下江南,收台灣,征西域的康熙皇帝。

「白頭髮會越拔越多的。」康熙走到烏雅氏的身後,替她找頭上的白髮,「你的白頭髮並不多麼。」

烏雅氏笑道:「既然會越拔越多,那你就不要拔了。」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和康熙,說道:「老了。有皺紋,又有白頭髮了。」

「是朕老了。你呀,一點都不老。」康熙笑著從身後抱住烏雅氏。

「明天溫憲就要出嫁了。」烏雅氏說道,「時間過得好快,彷彿昨日才生了她,明日就要出嫁了。」

「溫憲的婚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下面的人自然會辦的。」康熙笑道,「朕給咱們的女兒找的夫婿不錯吧?佟半朝的舜安顏,佟國維的孫子,一點都沒有委屈咱們的溫憲。」

「你那麼寵愛溫憲,哪裡捨得委屈了她。記得以前你下批示,給格格們的供給清單上,四格格恪靖和六格格純愨都只得豬肉四斤而已,唯獨是咱們的五格格溫憲得豬肉五斤不說,還要多加鵝半隻、雞一隻。」烏雅氏笑道,「溫憲哪裡吃得了那麼多。都是你寵著她,把她慣壞了。別人在背地了不知道會怎麼說呢。」

「朕疼自己的女兒,別人敢說什麼?」康熙笑道,「也不是朕偏心,是咱們溫憲原本就招人喜歡。你瞧,皇額娘不也只寵著她麼。」

「額娘。額娘。」一個少女跑了進來,見康熙也在這裡,便跪下請安,「溫憲給皇阿瑪請安。給額娘請安。」

「起來吧。」康熙笑道,「過來,讓皇阿瑪瞧瞧。」

溫憲起身,笑吟吟地站在康熙面前。康熙看著這個女兒,小小的圓臉,亮晶晶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個小酒窩,與烏雅氏年輕的時候幾乎一摸一樣。

「溫憲,明天就要嫁人了,以後要穩重一些,不要亂跑。」烏雅氏在一旁說道。

「我想見額娘,就跑來啦。」溫憲笑著撲進烏雅氏的懷裡,「額娘,我明天就要出宮嫁人了,今天我想和您一起睡。」

「你和你額娘一起睡了,哪朕睡在哪裡呀?」康熙笑道。

「皇阿瑪睡在炕上。」溫憲笑道。

「朕不想睡炕上,朕也想睡在你額娘身邊。」康熙笑道。

「那……皇阿瑪在床邊的地上鋪幾條被子,睡地上吧。」溫憲調皮地說道。

「小東西,你要朕睡在地上?」康熙伸過手來,捏了捏溫憲的鼻子。

溫憲躲在烏雅氏的懷裡,叫道:「額娘救我。皇阿瑪欺負我。」

烏雅氏裝出要打康熙的樣子,說道:「別總是欺負女兒。」

溫憲朝康熙做了一個鬼臉,笑道:「皇阿瑪,不能再捏我的鼻子了,若是鼻子被您捏大了,明日我做新娘子就不漂亮了。」

康熙和烏雅氏都笑了起來。

「溫憲呀,今日你就去慈仁宮陪皇太后娘娘一起睡吧。」烏雅氏摸著溫憲的頭,溫柔地說道,「皇太后娘娘把你從小養到大,如今你要出嫁了,她一定會捨不得的。」

「嗯。那我就去慈仁宮。」溫憲站起來,又朝康熙眨了眨眼,說道,「皇阿瑪,以後溫憲不在宮裡了,您就欺負不到我了。」

「那朕就每日下一道聖旨,命你進宮讓朕欺負。」康熙呵呵地笑道,「朕要捏你的鼻子,把你的鼻子捏得很大,讓額駙見了你就逃。」

「額駙才不會呢。」溫憲向康熙做了一個鬼臉,又跑了出去。

「不要跑,小心摔跤。」烏雅氏喊道。

康熙走到窗邊,看著溫憲跑出永和宮,轉過身來,笑呵呵地說道:「這個孩子,整日跑來跑去的,哪一天摔一跤,磕了牙,才會記得痛呢。」

烏雅氏走到床邊,把被子鋪好,笑道:「皇上,今兒個晚上您就睡地上吧。這床小,兩個人一起睡著,怪擠的。」

「你也讓朕睡地上?你們母女倆一個樣。」康熙笑道,「嫌床小,朕明日讓人給你做個大床。真的嫌擠,你睡地上,朕要睡床上。」

烏雅氏坐在床沿上,笑道:「我已經佔了這床了,沒您的份了。」

康熙便走過去,與烏雅氏搶床,兩人鬧著玩笑了一會兒子,才安歇。

康熙三十九年九月,和碩溫憲公主下嫁舜安顏。在康熙的女兒中,和碩榮憲公主嫁給漠南蒙古巴林部博爾濟吉特氏烏爾袞,和碩端靜公主嫁給喀喇沁部蒙古杜稜郡王次子烏梁罕氏噶爾臧,和碩恪靖公主嫁給博爾濟吉特氏喀爾喀郡王敦多布多爾濟,這些皇女們為了大清遠嫁,只有溫憲嫁給了滿人。溫憲的公主府在京城,嫁的又是有「佟半朝」之稱的佟佳氏家族的舜安顏,這都是因為康熙和孝惠對她的寵愛。

溫憲的婚禮辦得非常隆重。宮裡有孝惠做主,溫憲是她一手帶大的,她不肯委屈了溫憲,一定要溫憲勝過其他的格格。佟半朝權傾朝野,樹大根深,如今迎娶格格,要讓外人看看佟佳氏一族的榮耀,也是費盡心思,要把婚禮辦得最好。倒是烏雅氏這個做母親的沒有費什麼心思,只是陪著溫憲的身邊,看著宮女們幫溫憲裝扮,陪著溫憲說說話。

「皇祖母,額娘。我走了。」溫憲畫好妝,穿戴好禮服,站起來向孝惠和烏雅氏行禮。

孝惠見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女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盛裝之下更是美麗嬌艷,不由得滴下淚來。烏雅氏用絲帕給孝惠擦了擦淚,笑道:「太后娘娘,今天是溫憲的好日子,您應該高興才是啊。溫憲就在京城,什麼時候想見她了,叫她進來便是了。」她勸著孝惠,自己也感慨地落淚了。

「你呀,還說我呢,自己也哭了。」孝惠拍了拍烏雅氏的手背,說道。

溫憲的眼圈紅了,使勁吸了吸鼻子,說道:「我不哭。哭出眼淚來,會把妝弄花的。」

孝惠和烏雅氏原本因為溫憲的出嫁而感慨,聽溫憲說了這麼一句,都笑了。

「吉時已到,請格格上轎。」喜娘走進來說道。

溫憲蓋上紅蓋頭,扶著一個宮女的手,跨過門檻,走了出去。鞭炮聲響起,震耳欲聾的,蓋過了那一班吹打的樂聲。

烏雅氏扶著孝惠坐下,說了幾句話。一個少年跑進殿來,找了一圈,到烏雅氏的面前問道:「額娘,五姐呢?」

「你五姐已經上轎走了。」烏雅氏招了招手,說道,「□兒,你怎麼跑得滿頭大汗的,過來,額娘替你擦擦。」

這個少年便是十四阿哥胤□。溫憲雖是康熙的第九個女兒,但因為前面幾個格格夭折,故為五格格,胤□便稱她為五姐。

「啊?已經走了!我來晚了……五姐這樣嫁過去,不知道多久才能見到她呢……」胤□用衣袖擦了擦臉說道,「我跑過去瞧瞧。」說罷,又跑了出去。

「這孩子,新做的衣裳就拿來當帕子擦臉。」烏雅氏說道。

「哎。這有什麼。他想擦臉就擦臉。待會兒再換件新的不就行了。」孝惠笑道。

「太后娘娘,您總是寵著他們,可別把他們寵壞了。」烏雅氏笑道。

「我愛新覺羅家的孩子,個個都是好孩子,寵不壞的。」孝惠笑道。

宮裡辦喜事,太監宮女們忙忙碌碌的。胤□從人群中穿過去,想要追上溫憲的轎子,卻一頭撞到了一個人。那人轉過身來。胤□一看,叫了一句:「八哥。」

正文 第五十八回 街頭挨打疼痛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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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胤祀還不到二十歲,中等身材,白淨的面孔,一副儒雅的樣子。他回頭一看,見是胤□,便笑道:「十四弟,這麼急著,要趕到哪裡去呀?」

「我要去追五姐的轎子。」胤□說道。

「傻弟弟,你就算追上了溫憲的轎子,又有何用啊?新娘上了花轎,要到夫家才下轎的。你巴巴地追了上去,又見不著她。還是跟八哥一起去公主府上喝酒吧。」說著,胤祀攜著胤□,笑呵呵地從人群中擠了過去。

兄弟倆出了宮,各自坐了一頂轎子,往溫憲的公主府去了。

這日的公主府非常熱鬧。溫憲和舜安顏忙著拜堂一事,各種禮節,一一行遍。來客分為兩批,那些諸王、貝勒、貝子、親貴大臣們坐在一邊,喝酒行樂,那些格格,誥命,官宦小姐們坐在另一邊,說說笑笑。

胤□坐在席間,喝了幾杯酒,胤祀怕他醉了,不讓他多喝。

「好哥哥,你就讓我喝吧。」胤□央求道,「這裡怪無聊的,我又見不到五姐,除了喝酒,沒別的事兒干了。」

「怎麼會無聊呢?你去向那些叔叔伯伯們請安問好吧。」胤祀說道。

「我才不要呢。跟他們又不熟。」胤□撇了撇嘴說道。

「不熟就不請安了?真是不懂規矩!」胤祀說道,「那我可去了,你好好在這裡坐著,少喝酒。」說罷,胤祀起身,一桌一桌地去給諸王請安問好。

胤□越發覺得無趣,喝了幾杯酒,待胤祀回來時,他已經略帶醉意了。

「十四弟,不能再喝了。若是喝醉了,皇阿瑪會罵的。」胤祀奪過胤□手中的酒杯,說道。

「八哥,咱們出去逛逛吧。怪無聊的。老九和老十不知道鑽到哪裡去了,都沒有人陪我玩。」胤□說道,「反正這兒也沒咱們的事兒,我又見不到五姐。」

胤祀想了想,反正自己已經向諸王請過安,說過客套話,現在走了,也無妨,於是便帶著胤□出了公主府。

胤□才十二歲,平日裡總是在宮裡讀書,就算出了宮也是有人跟著,一點都不自由。今日跟著胤祀出來,他便央求胤祀,說要去集市逛逛,且不要隨從跟著,輕鬆快活一回。

胤祀被胤□求得沒辦法,只好答應了他,但還是悄悄地讓幾個侍衛跟著。胤□開心得不得了,蹦蹦跳跳的,風吹上來,他又帶了幾分酒,走到人多熱鬧的地方不免興奮起來,跑著到前邊去了。胤祀跟不上他,著急地叫了兩聲,但胤□哪裡肯聽,自顧自地跑到前面去了。胤祀趕緊讓那幾個侍衛去追胤□。

胤祀覺得有些累,便站在路邊的小攤旁歇息,他四下看了看,見身邊的小攤上有兩個女扮男裝的少女正在挑選東西。他看那兩個少女,年紀大的那個跟自己差不多歲數,年紀小的那個跟胤□差不多歲數,兩個人女扮男裝,卻站在小攤前挑選首飾,胤祀不由得笑了。

年紀大的那位少女圓圓的臉,眼睛大大的,顯得活潑可愛,年紀小的那位少女瓜子臉,眉毛細長,目光柔柔的,顯得文靜溫柔。兩人雖然是扮了男裝,但一點都不像男子,白嫩的皮膚,小巧的紅唇,一眼便知是女子,又在這首飾攤前興奮地挑著首飾,一副小女兒的腔調。

胤祀覺得她們倆有趣,站著看了一會兒。這時有個好色之徒也發覺了這兩個少女,擠到路邊,從她們身後經過,偷偷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年紀大的少女的臀部,又趕緊躲進人群之中。

那少女察覺到了,回頭一看,卻見胤祀站在那裡,嘴角帶笑,正朝著自己看,她又羞又怒,不管三七二十一,揮手便是一個耳光。「淫賊!不要臉!」她朝著胤祀唾了一口。

胤祀長得這麼大,還從來沒有人打過他,今日被一個陌生的少女打了,又被她唾了,不免又好氣又好笑。「姑娘,我不是淫賊,淫賊已經跑了。」他捂著被打腫的臉,笑道。

那少女見胤祀一臉的笑,心中的火又冒了上來。「淫賊!你還敢狡辯!」她挽起衣袖,準備動手。另一個少女趕忙拉住她,勸道:「算了算了。你且忍一忍。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你別管。我何曾忍過氣?」那少女推開她的同伴,對胤祀冷笑道,「你這個淫賊,我要讓你吃點苦頭。」說罷,飛起一腳,踢向胤祀。

胤祀向來重文輕武,唯一的那一點武學功底也康熙要求著,不得已而學的,大內的教官因為他是阿哥,所以下手處處留情,再加上他本人不喜歡,所以武功非常弱。眼見這少女一腳踢來,他趕忙往旁邊一躲。那少女一腳落地,有立馬踢出另一腳,胤祀躲不過,被踢到在地。

「淫賊!臭不要臉的!」那少女湊上前來,一邊罵著,一邊辟里啪啦地亂打了一陣。

路人看到有人打架,紛紛過來看熱鬧,裡三層外三層地把這地兒圍得水洩不通。

胤□被侍衛們追上,一臉的不高興。走到這邊,見人們都聚在一起看著什麼,便又來了興致,擠進人群,想看看有什麼好玩的。好不容易擠了進去,卻見胤祀倒在地上,被一個少女毆打,另外有個少女站在旁邊勸著說不要打了。

「八哥!」胤□大喊一聲,衝過去,推開那個打人的少女。

「八哥?哼!還喜鵲,杜鵑呢!」那個少女拍了拍手,一臉的不屑。

胤□看胤祀的臉已經被打腫了,一隻眼睛被打青了,鼻子也被打出了血。「八哥,你還好嗎?」胤□著急地問道。

「我……沒……事……」胤祀歪著嘴說道,正說著,一顆牙齒掉了下來。

「臭婆娘!你為什麼要打我八哥?」胤□回過頭罵道。

「他不要臉,佔人家便宜!」那個少女不甘示弱,「還有……本公子是個好漢,不是什麼臭婆娘!」

「臭婆娘!你這副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個女的!」胤□說道,「不過也是哦,看你前面後面都那麼平,讓你做女人真是難為你了。」

「你!你說什麼!」那個少女在這麼多人面前被胤□說了,急紅了臉,「你們兄弟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不要臉!」

「臭婆娘,你不要以為你是個女人我就不敢打你了!」胤□跳起來,狠狠地瞪著她。

那少女冷笑道:「就你?你還沒有我高呢!」

胤□自由習武,最愛耍槍弄棒的,見胤祀被打成這副模樣,那少女又咄咄逼人,再加上他多喝了幾杯酒,酒勁上來了,也不管這麼多了,一掌便打了過去。

少女揮手接了胤□一掌,被他的掌力震得手痛,甩了甩手,正對著手吹氣,胤□又一拳打在她的臉上。

「啊……出血了……」少女在唇邊摸了摸,見手上有血,便哭了起來。

她一哭,胤□便沒了主意,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幾個侍衛好不容易擠進了人群,見八阿哥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十四阿哥又與人打架,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跑過去,扶了八阿哥,拖著十四阿哥,擠出了人群,怕人瞧見兩個阿哥這副模樣,又去雇了兩頂轎子,把兩個阿哥送回宮去。

那個少女被打得很疼,哭了一會兒。另一個少女安慰她很久,她方才回轉回來,氣呼呼地回家去了。

郭絡羅氏明尚從公主府回來,氣呼呼地站在院子裡等著。見自己的女兒回來了,便喝道:「晴雅,你給我站住!你不去公主府赴宴,打扮得陰陽怪氣的,是到哪裡去了?」他走過去,想要責備她,卻見她半邊臉腫了,嘴角還帶著血跡,頓時心疼不已,那責備的念頭早就丟掉爪哇國去了。

「哎呀,我的寶貝女兒,你怎麼了?誰打你了?你快跟阿瑪說,阿瑪幫你去出氣。」明尚心疼地說道。

晴雅撅著嘴,看著父親,大聲地哭了起來。

正文 第五十九回 墨玉受詔入宮伴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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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絡羅氏明尚的妻子是安親王岳樂的第七女,但這位格格嫁給明尚後,二十六歲便死了,留下女兒晴雅。明尚把這個女兒當做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岳樂在世的時候,也非常疼愛這個外孫女,晴雅自小承歡於岳樂膝下,要什麼就有什麼,性格潑辣,誰都不敢惹她。如今在外面吃了虧,哪裡忍得住,哭著跑回房裡去了。

明尚見女兒這副樣子,心裡著急得很,又見墨玉站在一邊,便對墨玉說道:「墨玉,你阿瑪和額娘也在找你呢。你快回家去吧。」說著,叫來幾個老婆子和丫鬟,命人用轎子抬了墨玉,送她回家去了。

晴雅由丫鬟們服侍著,換了衣服,又梳洗了一番。明尚走進房間,見晴雅正對著鏡子擦藥,他便站在她的身後,問道:「誰打的你?」

「不知道。」晴雅說了一句,自顧自地擦著藥。

「不知道?是不認識的人嗎?為什麼要打你?」明尚又問了一句。

晴雅不理睬他,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把藥收了起來。明尚知道女兒的脾氣,不敢多問,便歎著氣,走了出去。

墨玉回到家中,怕父母看到自己,便悄悄地溜回房間去。從府門口到她的房間,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她暗暗地慶幸著,打開房門,走進房間,又把門關上了。

安全了。墨玉心想著,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卻見父親和母親坐在自己的書桌旁。

「去哪兒了?」墨玉的父親瑪爾漢問道,「你知不知道你額娘找了你多久?都快急瘋了!」

墨玉低下頭,說道:「阿瑪,額娘,對不起,女兒錯了。」

「你看看你,穿的是什麼東西!又是跟著晴雅一起的?」瑪爾漢問道。

「是。」墨玉回到道,「我和晴雅姐姐一起出去的。」

「不去參加五格格的婚禮,卻跑到大街上去胡鬧!」瑪爾漢怒道,「那個晴雅,從小就死了娘,沒人管教的,以後不許你和她一起。」

「阿瑪,晴雅姐姐人很好的,也很照顧我。」墨玉說道。

「看看!你看看!」瑪爾漢對夫人說道,「她現在都會跟我頂嘴了。」

墨玉的母親款款地站起來,走到女兒身邊,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臉,笑道:「你父親正在氣頭上,你先去吧,換件衣裳,洗把臉,就出來吃飯吧。」

「嗯。」墨玉點了點頭,向父親和母親行了禮,走到內屋去了。

那幾個侍衛怕胤祀的傷勢讓康熙知道了會怪罪下來,一個個愁眉苦臉的。胤祀痛得齜牙咧嘴的,見侍衛們一臉的苦相,便說道:「你們不用擔心,到時候問起來,我就說是自己摔的。」

「就說是自己摔的也不成啊。」胤□說道,「皇阿瑪一定會怪你,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不小心,毛毛躁躁的。還會怪你身邊的人,怎麼沒有好生看著你之類的。」

一行人回到八阿哥府裡,八阿哥府裡的太監頭子王浩迎了出來,見胤祀被抬了回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八爺,您這是怎麼了?」王浩焦急地問道。

「快去請太醫啊。」胤□說道。

「啊……扎!」王浩小跑著離開了。

太醫替胤祀清理了傷口,又替他上了藥。王浩給胤□端來了醒酒湯,胤□喝了,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太醫。我八哥怎麼樣了?」胤□見太醫出來了,便問道。

「只是皮肉之傷,不礙事的。掉了的牙,也可以補回去。」太醫躬身回答道,「只是這打人者有些狠心啊,下手挺重的,專挑臉打呀。」

「哼。那個臭婆娘,下次讓我見到了,我就……不行,我是君子,不能打女人的。那下次見到了,我就讓五姐打她!」胤□氣呼呼地說道。

太醫聽不懂胤□在說些什麼,諒他喝醉了酒,便躬身告辭了。

胤□走進胤祀的房裡,見胤祀的臉上塗滿了藥膏,黑乎乎的一片,又覺得好笑。他笑了笑,說道:「八哥,你該娶一個福晉啦。雖說有幾個房裡的人,但散散的,到底不是事兒。這八阿哥府冷冷清清的,還得有個女主人才好,那樣才算是個家,有溫暖的味道。」

胤祀的臉上塗著藥膏,艱難地說道:「我也想……可是沒有人願意嫁……」

胤□知道胤祀又要老話從提了,便轉過身來,背對著胤祀,輕聲地說道:「好的姑娘看不上我,差的姑娘我又不想要,就這樣一直拖著吧,唉……」

果真,胤祀說道:「好的姑娘看不上我,差的姑娘我又不想要,就這樣一直拖著吧,唉……」

胤□輕聲地說道:「誰讓我額娘只是一個沒名沒分的宮女呢。她們都想嫁正牌子的阿哥,我這個宮女生的阿哥在她們眼裡算什麼呢……」

胤祀說道:「誰讓我額娘只是一個沒名沒分的宮女呢。她們都想嫁正牌子的阿哥,我這個宮女生的阿哥在她們眼裡算什麼呢……」

胤□又輕聲地說道:「罷了罷了,還是等皇阿瑪給我指婚吧。我也不奢望能夠娶到我喜歡的姑娘。」

胤祀說道:「罷了罷了,還是等皇阿瑪給我指婚吧。我也不奢望能夠娶到我喜歡的姑娘。」

胤□偷笑了一下,轉過頭來,對胤祀說道:「八哥,你……」

胤祀說道:「不要這麼想。你是皇阿瑪的兒子,別人巴結還來不及呢。對吧?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對啊。八哥,還是你瞭解我。」胤□嘿嘿地笑道,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腦門。

「十四弟,天色不早了,你快點回宮去吧。別讓德妃娘娘擔心了。」胤祀躺在那裡,艱難地挪動著嘴唇說道。

「嗯。那我先告辭了。明日再來看你。」胤□告辭而去。

瑪爾漢告訴墨玉,愨靖格格要一個伴讀,選中了墨玉。於是墨玉在第二日便進宮拜見了愨靖格格以及愨靖格格的母親袁貴人。袁貴人是個漢人,在宮裡的地位很低,但愨靖格格是康熙最小的女兒,所以康熙十分疼愛她。

墨玉進宮見了愨靖,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愨靖是康熙二十八年出生,今年十一歲,墨玉是康熙二十五年出生,今年十四歲,墨玉比愨靖大了三歲。但兩人交談了一會兒,覺得十分投緣。墨玉覺得愨靖乖巧可愛,愨靖覺得墨玉溫柔文靜。愨靖說起自己的生活,如今溫憲出嫁,宮裡只剩下她一個格格,不免感到孤獨,所以康熙便在滿人貴族中挑選合適的姑娘陪愨靖讀書,名為讀書,但實際上是怕這個小女兒孤獨,選人陪她解悶的。墨玉謝過愨靖,說自己能夠陪侍在愨靖身邊,非常榮幸,她也說起自己的生活,被父親關在府內讀書,幸好認識了一個好姐妹晴雅,性格直率,為人極好的,還常常想方設法帶她出去玩。愨靖聽了,便讓墨玉把晴雅帶進宮來,大家一同讀書,一同玩耍。墨玉便答應了愨靖,說出宮後便去郭絡羅氏府上告知晴雅。

墨玉這日出宮後,順道去了明尚府上,把這事兒告訴了晴雅。晴雅是個最喜歡新鮮事的,一聽能夠進宮了去陪格格玩,開心地直拍手,一口便答應了。

到了那日早晨,晴雅早早地便起床了,她是個愛排場的,選了自己最喜歡的一件大紅色繡著金絲蝴蝶的衣裳穿了,又命丫鬟給她梳妝打扮。她對著鏡子,讓丫鬟們給她畫上最精緻的妝容,覺得自己是安親王岳樂的外孫女,身份尊貴,與宮裡的格格也差不了多少,千萬不能被那個愨靖格格比了下去。她原本就長得漂亮,在服裝,配飾和妝容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明艷動人。

墨玉還是那副樸素的打扮,白月色的旗袍,頭上只插了兩支珍珠髮簪,沒有化妝,只是淡淡的。她見晴雅披金戴銀地走出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好看嗎?」晴雅問道。

「好看是好看。」墨玉說道,「只是覺得太過了一點兒。」

「沒事的。」晴雅笑道。

兩個人上了馬車,一同進宮。在路上,墨玉一直關照著晴雅,在宮裡比在外面,一定不能惹事。

「這我會不知道嗎?」晴雅笑道,「墨玉妹妹,你瞧我臉上的胭脂,怎麼樣?好不好看?」

墨玉看了看,說道:「似乎……濃了一些。」

「濃了就好。」晴雅說道,「喜慶。」說著,她又暗自笑了一會兒。

墨玉見她這樣,有些後悔了。帶她進宮,不知道是福還是禍啊。

待兩人到了愨靖的住所,宮人出來稟報說愨靖不在。晴雅便有些不高興了,撅著嘴說道:「叫我們來,卻讓我們等著。她以為她是皇帝的女兒,正牌子的格格,就了不起啦?」

墨玉見晴雅動了氣,便笑道:「想必她是有什麼事兒耽擱了。晴雅姐姐,你且在這裡等一等,我去找找格格。」

「去吧。去吧。」晴雅說道。

墨玉便笑著離去了。只留下晴雅一個人在那兒。



正文 第六十回 晴雅揮拳不敵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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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是溫憲歸寧的日子,大家聚在永和宮,說說笑笑的,一派熱鬧幸福的景象。

烏雅氏拉著溫憲的手,才兩天不見,就彷彿隔世一般,幸好女兒嫁在京城,若是遠嫁,那不知該如何的想念呢。

宜妃郭絡羅氏以及其他幾個妃嬪也來永和宮陪坐著。郭絡羅氏見溫憲歸寧,想起自己的女兒恪靖遠嫁蒙古,母女倆無法相見,心裡刺痛,紅了眼圈,又趕緊忍住眼淚。

胤□站在溫憲的身邊,問長問短的,溫憲笑著看著自己的這個弟弟,一一回答了他。

「五姐,若是額駙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去給你出氣。」胤□笑道。

烏雅氏聽了,笑著說道:「在這世上,有誰敢欺負你五姐?只要你五姐不欺負別人就好啦。」

「額娘,瞧您說的。我哪有這麼壞呀。」溫憲笑道。

十三阿哥胤祥走進殿來。他是已逝的章佳氏的兒子,由烏雅氏撫養大的。烏雅氏希望胤祥記得章佳氏這個母親,所以沒有把他收為養子。胤祥向各個妃子請了安,又對溫憲說道:「今天好熱鬧啊。五姐,在宮外住得可習慣?」

「習慣。」溫憲笑道,「改日你和胤□一起來我府上玩兒吧,五姐讓廚子做好吃的給你們吃。」

「好啊。五姐既然這麼說,那我就去啦。」胤祥笑道。

胤祥比胤□大了不到兩歲,兄弟倆站在一起,模樣非常相似,只是胤祥比胤□高了一點兒。胤祥笑嘻嘻的,一副灑脫的模樣,胤□則更顯得貴氣。

愨靖想到素言今日帶著晴雅進來,便起身先告辭了。

烏雅氏說道:「我們也要去慈仁宮給皇太后娘娘請安,愨靖你與我們順路,大夥兒一起過去吧。」

於是大家紛紛起身,出了永和宮,往慈仁宮走去。

胤祥和胤□跟在後面走著。兩人同為烏雅氏撫養長大,模樣相似,性格相近,但因為種種原因,似乎有曾看不見的牆,擋在兩人之間。

胤祥覺得這樣沉默地走著似乎不太好,便開口笑道:「十四弟,聽說八哥受傷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真的是他自個兒摔的?昨日皇阿瑪還訓斥八哥來著,說他如此大意,連自己都管不好,如何放心讓他擔當重任。」

胤□聽了這話,便笑道:「八哥的事兒,按理輪不到我們這些做弟弟的說三道四的。具體的,我並不清楚。」

胤祥碰了個軟釘子,訕訕地笑了笑,正想找別的話題來說,忽然聽到一旁傳來女子的聲音:「臭小子!可讓我碰到你了!」

胤祥轉頭一看,見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少女,玫瑰花一般的明艷,打扮得極其富貴,卻撩起袖子,雙手叉腰,衝著這邊瞪眼。

「臭婆娘!」胤□走上前罵道,「你把我八哥打傷了,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胤祥見兩人這副模樣,傻眼了。不光是胤祥,烏雅氏,郭絡羅氏以及溫憲一行人,轉過頭來,見胤□和一個少女站在那裡對罵,都感到十分驚訝。

「我是君子,不跟你這個小女子一般見識。」胤□說著,轉過頭,朝溫憲喊道,「五姐,就是這個臭婆娘打傷了八哥,你來教訓教訓她,給八哥報仇!」

「胤祀關我什麼事兒?我才不願意管呢。」溫憲說道。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晴雅。她見溫憲不願意幫胤□,便笑道:「哈哈。臭小子,沒人肯幫你呀。」說著,走上前,推了胤□一把。

胤□昨日出手,是醉酒後的衝動,今日清醒著,是斷然不肯出手打女人的。晴雅見胤□沒有還手,越發來了勁,又狠狠地推了胤□幾下。

「你這丫頭,真是過分。沒見我弟弟讓著你嗎?」溫憲見她對胤□如此過分,忍不住了。

「你這個老女人,是臭小子的姐姐嗎?怎麼著,想跟本姑娘比試比試嗎?」晴雅說道。

「比就比,難不成本格格還怕了你?」溫憲走上前去,又停住了,脫下腳上穿的花盆底鞋,扔到額駙舜安顏的懷裡。

晴雅穿著一雙羊皮小靴子,一個箭步上前,劈頭便是一掌。溫憲舉起右手,擋了這一掌,順勢反手過來,將晴雅的右手拿住,左手一拳打下去。晴雅反身,從溫憲的手臂下鑽過,一把抓住溫憲的肩。溫憲右腳踢起,晴雅不得不閃躲,溫憲一拉,把晴雅往前拉了幾步,又一推,把晴雅的手折過來,肘子打在晴雅的前胸。

晴雅的功夫都是岳樂的下屬們教的,那些滿洲八旗的好漢教她的都是實打實的功夫,只是晴雅一個女孩,沒有太大的力氣,八旗將士的招數卻是平凡,光憑力氣取勝的,因此晴雅弱了幾成。溫憲的功夫都是夕顏親自傳授的,原本是為了讓溫憲防身。夕顏曾經師承峨嵋派的一個女尼,學的是江湖名門大派千百年來流傳的功夫,自然比滿洲八旗的功夫強一些。因此溫憲漸漸地佔了上風。

溫憲一腳踢在晴雅的腿上,晴雅腿一軟,跪倒在地,溫憲又一掌劈在晴雅的肩上,晴雅痛得直叫喚。溫憲得意地一笑,放開晴雅,說道:「你服了吧?」

晴雅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她見有那麼多人瞧著自己,自己卻輸給了溫憲,臉一紅,扭頭便跑了。

「五姐,你可真厲害啊!」胤□大聲地鼓掌。

「那是。」溫憲笑道,「你五姐我呀,宮裡的第一女高手。」說著,她走到舜安顏的身邊,伸出腳,舜安顏便蹲下替她把鞋套上。

「溫憲。」烏雅氏見了,責怪道,「你真不懂事,怎麼能讓額駙給你穿鞋呢?」

「那有什麼關係?這說明我們夫妻恩愛呀。」溫憲笑道,「額駙,你說,是不是呀?」

舜安顏點頭笑道:「對。格格說的不錯。不要說是穿鞋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為了格格,微臣都是願意的。」

烏雅氏又問胤□:「剛才那個女孩子是誰?瞧她年輕輕輕的,卻如此潑辣。」

胤□笑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誰。那日我和八哥一起出去,就是她,打傷了八哥。」

胤祥在一旁聽胤□說了這話,想起剛才自己問他時,他說不知道胤祀的事,心裡有些沉鬱,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笑了笑。

墨玉從遠處走過來,見了愨靖,便走近來。她見烏雅氏,郭絡羅氏等人都在,便一一給她們請了安。

烏雅氏見墨玉長得文靜乖巧,心裡有些喜歡,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回德妃娘娘的話,我是瑪爾漢的女兒,名叫墨玉。是給愨靖格格做伴讀的。」墨玉躬身回答道。

「原來是瑪爾漢的女兒。」烏雅氏點頭笑道,「改日進宮,若是得了空兒,來永和宮坐坐,陪我說說話。」

郭絡羅氏見墨玉彷彿清蓮出水一般,純潔美麗,也猜到了烏雅氏的心思,笑道:「德妃妹妹,這個小女孩模樣真不錯,性格也溫順。」

烏雅氏笑道:「那你也邀她去翊坤宮坐坐吧。」

愨靖問墨玉:「你說的那個晴雅在哪裡呢?她沒有跟你一塊進宮嗎?」

「我剛才去找格格了,讓晴雅姐姐在這裡等著的。」墨玉說道,「哎?晴雅姐姐跑到哪裡去了?」

「你的那個晴雅姐姐,被我五姐打跑了。」胤□得意地說道。他認出了墨玉,便知墨玉所說的晴雅就是那個潑辣的女孩兒了。

「是你?」墨玉也認出了胤□,「你怎麼會在宮裡?」

「我是皇上的兒子,我不住在宮裡,誰住宮裡?」胤□說道,他見墨玉柔柔弱弱的,不似晴雅那麼蠻橫,口氣又緩和了下來,「你若在宮裡遇到什麼事兒,就來找我吧。」

「剛才那個潑辣的女孩兒,是叫晴雅?」郭絡羅氏笑著問道,「她是哪家的孩子,那火爆脾氣,到像是我似的。」

素言回答道:「晴雅姐姐是安親王的外孫女,明尚大人的女兒。」

「明尚?」烏雅氏想了想,笑道,「明尚也是郭絡羅氏。難不成你們這些姓郭絡羅氏的女人,個個都是母老虎不成?」

大家聽了這話,都笑了起來。

正文 第六十一回 潑辣女偏遇冷面君

晴雅跑了很久,等她停下腳步,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第一次在這麼多人的面前丟臉,她氣極了,走到一棵樹下,在石頭凳子上坐了。肩膀,胳膊,小腿,都疼得很,她揉了揉,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臭小子,居然拉了個老女人來幫忙。晴雅恨恨地想到。雖然溫憲只比她大了兩三歲,但她此時討厭他們到幾點,一口一個老女人來罵溫憲。

她從衣袖中掏出一把折扇,這把折扇是剛才她推胤□的時候,從他身上偷來的。原本是想炫耀自己動作快,武功好的,結果還沒來得及炫耀,就被溫憲打得落花流水。晴雅把折扇扔在地上,死命地踩了幾腳。

晴雅看了看周圍,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她迷路了,又氣又累又委屈,便坐在石頭凳子上,把頭埋在膝蓋上,大聲地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兒,聽見身邊有人走過,那腳步聲漸漸地遠去,又折了回來,在她的身邊停住了。

她已經哭累了,抬起頭來,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透下來,像是流水一般洩在他身上。溫暖的陽光下,他卻透著一股冷峻的氣質,眸子深邃,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晴雅哼了一聲,說道:「看什麼看?沒見過別人哭啊?」

那男子淡淡的,說了一句:「請你把腳挪一下。」

「什麼?」晴雅往地上一看,見自己的腳正踩在胤□的扇子上。她雖然性格跋扈,我行我素,但這個男子語氣冷冰冰的,一點都不容許她抗拒。於是她乖乖地把腳收了回來。

男子蹲下身,撿起了扇子,拍了拍扇子上的泥土。

「不過是一把扇子。」晴雅說道,「況且,這又不是你的扇子。」

男子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晴雅一眼。晴雅見他不理睬自己,便來了氣,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扇子,說道:「誰讓你撿這扇子了?這扇子踩在我的腳下,就是我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說罷,她把扇子打開,兩手拿著扇子,把扇子撕成了兩半。

「怎麼樣?你有什麼話說?」晴雅提著破扇子,在男子的面前搖晃。

男子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也不說話,冷冷地看了晴雅一眼,轉身走了。

「喂。你去哪兒呀?」晴雅跟在他的身後,不住地問道,「你還沒跟我說話呢。」

那男子任憑晴雅在一旁說個不停,只是不理睬她,自顧自地走著。晴雅見他不理睬自己,倔脾氣便上來了,硬是要他跟自己說一句話才罷。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穿過幾道宮門,走到一座大殿前。

「四哥,你來啦。我正要去找你呢。」胤□從大殿裡走了出來,他一見晴雅跟在胤禛的身邊,便叫道,「臭婆娘,原來你在這裡啊。」

「臭小子,有本事你不要讓那個老女人幫你,我們兩個來較量一下!」晴雅叫道。

胤□見晴雅手裡拿著自己的扇子,便說道:「我的扇子怎麼會在你那裡?」

「哈哈。我剛才從你身上拿過來的,你沒有發現吧?」晴雅舉起扇子,想要炫耀,那扇子垂了下來,已是破得不成樣子啊。

「你……」胤□見自己的扇子破成這個樣子,氣得直跳,「這扇子上的字是四哥寫的,畫也是四哥畫的。這是四哥送給我的,你怎麼……你怎麼把它給撕了呀!」

晴雅聽胤□叫那個冷冰冰的男子為四哥,又聽胤□說這扇子是四哥送的,上面還有四哥的字畫,難怪剛才這個男子要撿這把扇子了,也難怪他生氣,一聲不吭的。「這有什麼稀罕的?」晴雅說道,「改天我送一箱的扇子給你,我也親自寫點字畫些畫。」

胤禛走上前去,在胤□身邊停住了腳步,回過頭瞥了晴雅一眼,淡淡地對胤□說了一句:「這是誰家的女孩?真沒規矩。」說罷,便走進殿去了。

「聽見沒有,連我四哥都說你沒規矩。」胤□笑道。

「規矩?什麼規矩?姑奶奶我就是規矩!」晴雅說道。

夕顏從殿內走出來,說道:「十四爺,娘娘讓您進去呢。」她看見晴雅,也向晴雅招了招手,說道:「晴雅格格,你也快進來吧。」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晴雅一邊問,一邊跟著夕顏走進去。

夕顏只是淡淡地一笑,並不回答她。

「來。晴雅。過來,到這裡來坐。」孝惠坐在殿上,向晴雅招了招手。

晴雅也不懼生,走過去,在孝惠身邊坐了。

「好孩子,幾年都不見你進宮來,都長這麼大了。」孝惠拉著晴雅的手,笑道,「想當年你額娘還在的時候,常抱著你進宮來玩,那時你呀,才那麼一點點大。」

「你認識我額娘?」晴雅問道。

「認識,當然認識啦。」孝惠笑道,「我不但認識你額娘,我還認識你的外祖父呢。你外祖父岳樂和我也是老相識啦。」

「是嗎?老奶奶,那我怎麼不認識你呀?也不見你上我們家去玩。」晴雅說道。

大家都笑了起來。孝惠笑著說道:「那好,我以後就常去你家玩,你可要準備好東西來招待我呀。」

「我家裡,好東西多的是呢。老奶奶,您儘管來吧。」晴雅說道。

「哎呦,格格,你可別總是老奶奶地叫著。」郭絡羅氏笑道,「這位是我們大清國的皇太后娘娘。」

「皇太后?」晴雅便起身,向孝惠行禮,「晴雅給皇太后娘娘請安。」

「免禮。」孝惠扶起晴雅,說道,「咱們其實是親戚,是一家人,不必多禮。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宜妃娘娘,也是郭絡羅氏。這位是德妃娘娘。這位是……」

孝惠把殿內的人一一向晴雅介紹了一遍。晴雅只是在介紹到胤禛的時候,甜甜地喊了一聲「四哥哥」,但胤禛依舊冷著臉沒理她,在介紹到胤□的時候,晴雅則是瞪了他一眼。

「我來晚了。真是對不住。」胤祀匆匆忙忙地從殿外跑進來。

「啊!」晴雅一見胤祀,大叫一聲,「淫賊!」

殿裡的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胤祀。胤祀的臉腫著,眼睛上有烏青,見晴雅在這裡,也驚訝地長大了嘴巴,露出那缺了門牙的黑洞。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胤祀說話漏風。

「胤祀,這是安親王的外孫女,晴雅格格。」納蘭氏說道,她曾經撫養過胤祀。

「晴雅,這是你八哥哥。」孝惠笑道。

晴雅白了胤祀一眼,覺得讓她稱他為哥哥,簡直是便宜了他,於是便笑著叫了一聲:「八哥。」心想著,你這個淫賊,讓你當鳥兒還是便宜了你,臭八哥,死喜鵲,爛烏鴉!

胤祀還真以為晴雅尊自己為兄長,便笑道:「妹妹客氣了。」

「今兒個是溫憲歸寧的好日子。來,我們入席吧。」孝惠笑著站了起來,大家便跟著孝惠一起入席。

晴雅見胤禛一直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很想讓他說說話。她心想著,他的聲音那麼好聽,為什麼不說話呢?正想著,瞥見溫憲和舜安顏這對夫妻,偷笑了一下。這個老女人嫁了這樣一個小白臉,也是絕配。她又看見胤祀跟在後邊走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打心眼裡瞧不起他,這個淫賊,以後誰嫁了他,可是倒了十八輩子的霉。一想到好好的女孩子,竟然要嫁給胤祀這樣的人,她不免又開始同情那個女孩了。

烏雅氏靜靜地坐在那裡,她觀察這殿內的每一個人,暗暗地在心裡盤算著。

正文 第六十二回 無德妃警示無良嬪

熱鬧了一日,到了晚間,烏雅氏便覺得有些乏了。大家各自散去後,她也便回永和宮來。胤□陪著她一起回到永和宮。

「給他倒杯濃茶來。」烏雅氏吩咐了一聲,坐在炕上,讓胤□在自己的身邊坐了,她看胤□有了幾分醉,便說道:「我的兒,你只顧著喝酒,小心又醉了。上次溫憲的婚禮,你喝醉了回來,你皇阿瑪有幾分不高興呢。」

「哥哥們都喝酒。我也要喝。」胤□接過宮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說道,「這酒量麼,多喝一些,自然就會變好的。」

烏雅氏摸了摸胤□的額頭,笑道:「喝幾口茶,就回去睡吧。明兒還要去唸書呢。」

「對了,額娘,我求您一件事兒。」胤□放下茶杯,說道。

「什麼事兒?你說吧。」烏雅氏說道。

「我瞧八哥,覺得他挺可憐的。」胤□說道,「子憑母貴,他的額娘只是一個宮人,還是辛者庫賤籍,所以很多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如今八哥年紀不小了,親事也很難有著落。」

「有人欺負胤祀嗎?莫非他的傷,是被欺負他的人所打的?」烏雅氏問道。

「那倒不是。八哥為人謙遜,待人是極好的,大家都挺愛戴他。」胤□說道,「打他的,不是別人,就是今兒個咱們遇到的那個晴雅,臭婆娘,下手真狠。」

「晴雅?」烏雅氏心想,這個女孩長得倒是不錯,只是脾氣不太好,想必是從小沒了母親,缺乏教養的緣故,「你遇到她時,也出口成髒了,以後不許在那樣說她。」

胤□嘿嘿地笑了笑,說道:「額娘,咱們不要說晴雅,還是說八哥吧。您要不要去跟皇阿瑪說說,給八哥的額娘一個封號,那八哥的臉上也有光,腰桿能挺起來了,也有利於他將來娶媳婦。」

「娶媳婦有何難?讓你皇阿瑪給他指婚便行了。」烏雅氏說道。

「不行啦。額娘。若是隨隨便便娶一個,多委屈啊。」胤□說道,「將來,皇阿瑪或是你,若硬是要我娶我不喜歡的姑娘,我寧可去當和尚的。」

「別瞎說了。」烏雅氏沉思道,「你且先回去睡吧。這件事兒,我會考慮的。」

「那兒子就先替八哥謝過額娘了。」胤□笑道,「額娘,您真好,我就知道您一定會幫八哥的。」

烏雅氏看著胤□離開同順齋,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待胤□離開後,她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夕顏,方才十四阿哥的話,你聽到了吧?」烏雅氏冷冷地說道。

「是。」夕顏淡淡地說道。

烏雅氏坐在燈下,用小棒子挑著燈花,蠟燭的火光跳躍,映在她的眼中,彷彿鬼火一般閃爍。「你說,這會不會又是衛微使的詭計?」

「您的意思是說,衛微慫恿八阿哥,讓八阿哥在十四阿哥面前訴苦,使得十四阿哥同情八阿哥,來您的面前討封號?」夕顏說道。

「我覺得,很有這個可能。」烏雅氏一邊挑著燈花,一邊說道。

「那您打算怎麼辦呢?」夕顏問道。

烏雅氏放下手中的小棒子,起身,走到床前。深秋之夜,月涼如水,她想起佟佳氏臨終前對自己說的話:「好好照顧皇上,好好照顧阿哥和格格們。」

衛微固然犯下諸多的大錯,但八阿哥沒有錯。不管怎麼說,八阿哥都是皇上的兒子。這些年來,她私下裡觀察著,覺得胤祀是個好孩子,尊敬長輩,關心小輩,謙恭得體。就像胤□說的那樣,隨隨便便地給胤祀取一個福晉,這可不行。無法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是件痛苦的事情。烏雅氏想起納蘭性德,這樣好的月色,他一定又會吟誦不少好詞好句。納蘭要是活著,即使兩人無法見面,心裡也是安慰,偏偏他這麼早便去了。

「我明天去求皇上。」烏雅氏轉過身來,對夕顏說道,「讓皇上封衛微為嬪。」

「您這麼做,可是逞了衛微的心了。」夕顏說道。

「封她個嬪,不過是表面上的風光,其實又沒有實際的好處。她如今在永壽宮,裡裡外外都是我的人,她想使壞也沒處使。」烏雅氏說道,「但這樣,胤祀面上就好看多了。雖說胤祀由納蘭氏撫養過一陣子,但你我都清楚,納蘭氏眼裡只有她的寶貝大阿哥,幾時真正地疼過胤祀一點?」

「兒子當然是自己親生的好。」夕顏說道,「你以為別人都像你,自己的兒子放一邊,倒是疼別人的孩子。十三阿哥在您的眼中,比親生的兒子還要親。說您偏心吧,倒偏向外人了。」

「胤祥怎麼是外人了?他是皇上的兒子,由我一手帶大的,自然也是我的兒子。」烏雅氏說道,「他的額娘生前一心為了我,我自然也要厚待她的兒子。」

「您要厚待十三阿哥,我管不著。只是您也得顧著其他兩個兒子。」夕顏說道,「十四阿哥時常感到委屈,也不敢對您說,只是跑到我這裡來訴苦。好在他小,一心只認你這個額娘。那四阿哥呢?好不容易才回到您的身邊,您卻淡淡的,一點都不上心,難怪他也對您淡淡的。」

「胤□向你訴什麼苦了?」烏雅氏笑著問道,「說來讓我聽聽。」

「也沒什麼,不過是您時常給十三阿哥親手做些東西,他這個親生的兒子倒沒有,心裡有些委屈罷了。」夕顏說道。

「我道是什麼,原來是這個。以後我也給他做幾件,也就罷了。」烏雅氏說著,想到胤禛,目光黯淡了下來,「禛兒的事兒,我也不想這樣的。只是他在佟佳氏身邊長到那麼大,我們母子倆難免有些隔閡。我原是抱著親近的心,但他一直都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如今他娶了妻,搬出宮住了,見他的時間也少了。我何嘗不想與他母慈子孝,但總是夠不上勁兒。」

主僕倆說了一會兒話。夜深了,夕顏命幾個宮女給烏雅氏鋪好床,自己在香爐裡添上熏香,看著烏雅氏睡下了,才帶著宮女們退了出去。

翌日,烏雅氏果然在康熙面前給衛微求了一個嬪的封號。康熙雖然不待見衛微,但她到底是八阿哥的母親,這幾年來在永壽宮也沒惹什麼事,再加上烏雅氏的懇求,便答應了。

烏雅氏向康熙行禮告退,帶著太監宮女回永和宮去。半路上,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轉身又往永壽宮去。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烏雅氏讓其他的太監宮女在殿外候著,自己帶了衛微走進殿去。衛微的寢殿就是當日章佳氏的寢殿,烏雅氏讓她住到這裡來,也是有幾分折磨她的意思。衛微多次夢到章佳氏索命,但還是堅持著撐了下來,硬是要在宮裡活下去。

「奴婢衛微,給德妃娘娘請安。」衛微跪在烏雅氏的面前,給烏雅氏磕了一個頭。

烏雅氏沒有理睬她,也沒有讓她起來,逕自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了,夕顏站在她的身邊。烏雅氏沒有開口讓衛微起來,衛微也不能擅自先站起來,只得跪著。烏雅氏打量著衛微,衛微雖然也年近四十,但已經那麼嫵媚動人,年齡沒有損耗她的美麗,反而給她增添了幾分韻味。

過了一會兒,烏雅氏開口說道:「今兒個,我在皇上面前給你求了名分。皇上答應,封你為嬪。只是單單封你一個人,未免太顯眼,所以等到日後有其他妃嬪受封,連著你一起封了。」

「奴婢謝謝皇上恩典,謝謝德妃娘娘恩典。」衛微又磕了一個頭,說道。

烏雅氏站起來,扶著夕顏的手,向衛微走過去,花盆底鞋發出清脆的聲音。她走到衛微的面前,蹲下來,看著衛微的眼睛,說道:「你知道你的封號是什麼嗎?」

「奴婢不知。」衛微說道。

「良嬪。」烏雅氏的嘴角帶著冷笑,「知道為什麼封你為良嬪嗎?」

「奴婢不知。」衛微說道。

「你以前,不是總是說自己是良臣之後嗎?」烏雅氏冷笑道,「這個良字,你擔得起。」

「娘娘過獎了。娘娘的話,奴婢擔當不起。」衛微說道。

烏雅氏站起身來,冷笑道,「封你為嬪,全都是為了八阿哥。從今往後,你好自為之,做什麼事,都要記得自己是良嬪,要對得起這個良字。」說罷,她扶著夕顏的手,踩著花盆底鞋,跨出門檻,走了出去。

衛微見烏雅氏走了,便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額娘。」胤祀從外面走進來,叫道。

「祀兒,你怎麼來了?」衛微拉著兒子的手,問道,「可有遇到德妃?」

「兒子看見德妃娘娘走出來,便躲在一旁,待德妃娘娘走過去後,才進來的。」胤祀說道,「額娘,德妃娘娘又來找你的麻煩了?」

「沒有。她是來告訴我,過段日子,皇上會封我為良嬪。」衛微笑著看著胤祀,說道,「兒子,你這次做得真好。額娘被封為良嬪,都得感謝你啊。」

「額娘這是說哪兒的話。我們是母子,母子連心啊。」胤祀笑道,「只要是額娘吩咐的事,兒子一定照辦。」

衛微拍了拍胤祀的手,命宮女端上點心給胤祀吃。胤祀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衛微站在門口,看著胤祀遠去的背影,冷笑道:「哼!良嬪?我這個良嬪縱然無良,你這個德妃也不見得有德!你把我軟禁在永壽宮裡,沒有關係,我還有我的好兒子呢。」

正文 第六十三回 五額駙燈下輕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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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憲命人多點了幾盞燈,自己坐在桌子前,讓丫鬟幫她把衣袖挽起來。只見蠟燭的光下,溫憲兩隻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好痛啊。」溫憲撅著嘴說道。

舜安顏抱著藥箱走過來。他把藥箱放在桌上,找了一會兒,找出一瓶藥膏。「誰讓你逞能的?」舜安顏說道,「來,我幫你擦點藥。」說著,他在溫憲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藥膏塗在溫憲的手臂上。

「誰讓那個臭丫頭欺負我弟弟!」溫憲說道,「我當然要出手教訓她一下,免得她以為我們愛新覺羅家的人好欺負。」

舜安顏笑了,說道:「普天之下,誰會以為你們愛新覺羅家的人好欺負?」

「那是。」溫憲得意地說道,「額駙,你今天是不是特別得意啊?你的夫人武功高強,你也很自豪吧?」

「是。我今日見我家格格大展拳腳,我也十分驕傲啊。」舜安顏笑道,「我巴不得見每見一個人就說一句,你知道溫憲格格嗎?就是武功最高強的那個,她是我的夫人。」

「那倒不必。你若一一說過去,反而倒是失了額駙的身份了。」溫憲認真地說道。

舜安顏笑著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麼,卻聽溫憲又說道:「你且高昂著頭走著,讓跟著你的下人去說,這是我們額駙,知道他娶了哪位格格嗎?是武功最高強的溫憲格格。」溫憲說著,嘿嘿地笑了一陣。

「哎呦。輕一點。」溫憲叫道,「痛。」

「是。我的好格格。」舜安顏笑道,「只是你以後大展拳腳的時候,也要小心,不要讓自己受傷了。」

「我這不算是受傷。」溫憲爭辯道,「我只是好久都沒有打架了,難免有些碰傷。晴雅那丫頭,下手也真狠,力氣好大啊。」

舜安顏替溫憲擦好藥,把藥瓶放回藥箱。一個丫鬟端上水來,舜安顏洗了洗手,又一個丫鬟端上帕子來,舜安顏把手擦乾。

「格格,額駙,點心已經備下了,要不要現在端上來?」一個老婆子在門外說道。

「端上來吧。」溫憲說道。

幾個丫鬟端上點心和煲湯,在桌子上擺好。溫憲見那幾盆點心做得精緻,便有了食慾,聞著那香味,嚷著要吃。

「你的手臂上擦著藥呢。」舜安顏笑道,「我來餵你吃吧。」

溫憲指著,說要吃這個吃那個。舜安顏用筷子夾了,送到溫憲的嘴邊,又拿了一條絲帕,替她擦了擦嘴。用勺子舀了一勺湯,怕溫憲燙著,吹了吹,才讓她喝了。

「對了,額駙,我想讓胤□他們幾個兄弟,還有愨靖和她的朋友,來我們府上玩。」溫憲說道。

「行啊。什麼時候?」舜安顏問道。

「明天。」溫憲笑道。

「明天?就你這手臂,能行嗎?」舜安顏說道,「若是讓他們看到了,還以為我欺負你,把你打成這樣呢。」

「對呀,我就是要給他們看。」溫憲把手臂舉起來,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說道,「你們看啊,我嫁過來才幾天,就被額駙打成這個樣子,我的命好苦啊……」

舜安顏被溫憲逗樂了,讓丫鬟們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且與溫憲商量設宴的事情。

到了第二日,溫憲便派了府上的丫鬟去請,得到回應說大家都會來,把她樂的,激動地跑進跑出,親自指揮府上的丫鬟太監們,不但沒幫上什麼忙,反而給他們添了不少亂。

胤祀,胤□,胤俄和胤□一起來了,舜安顏把他們迎到花廳上,喝著茶說著話。愨靖由晴雅和墨玉陪著來了,溫憲便拉著她們看自己佈置的閨房。但是,胤祥很久都沒有到。溫憲帶著愨靖、晴雅和墨玉看了閨房又看客房,看了客房又逛花園,連廚房之類的都帶她們看了,最後走到花廳來。

「十三弟怎麼還沒有來?」溫憲問另外幾個阿哥。

那幾個阿哥笑呵呵的,相互看了看。「十三弟想必是遇到什麼事兒,耽擱了。」胤祀笑道,他見晴雅瞪著自己,又收起了笑容。

「這個十三弟啊。」溫憲笑著說道,「說好了會準時來的,一直拖到現在。待會兒他來了,一定要罰他的酒。」她雖這麼說著,但心裡想胤祥一定是遇到什麼事了。胤祥與她一起在烏雅氏身邊長大,她很瞭解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胤祥是最守信用的,若不是萬不得已,一定會守約。

她看著其他幾個阿哥,她心裡明白,他們與胤祥一直都不合。胤祀是個老好人,終日帶著笑,文縐縐的,待胤祥倒還好。但胤祀待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好,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對誰好,對誰不好。京城裡的人給胤祀取了一個綽號,叫做「八佛爺」。因為胤祀的為人處世之道,所以很得人心,即使他的母親是個卑微的宮女,還是辛者庫的賤籍,但胤祀在幾個阿哥中算是出挑的一個。胤□是宜妃郭絡羅氏的兒子,但是他與自己的親哥哥五阿哥胤祺並不親密,總是嫌胤祺老實蠢笨。胤俄是溫僖貴妃的兒子,子憑母貴,幾個阿哥中除了太子,就數他的身份最為尊貴,他仗著康熙的疼愛,十分張揚。胤□和胤俄兩個年齡相近,性格相仿,故一拍即合。胤□與溫憲是一母同胞,溫憲知道他們的另一個一母同胞胤禛性格冷漠孤僻,又是在皇貴妃佟佳氏的身邊長大的,胤□素來與胤禛少有交集,倒是與胤□胤俄兩個十分要好。

胤祥是敏妃章佳氏的兒子。章佳氏生前未行冊禮,直到她死後才受封。胤祥雖為皇子,但帶著幾分俠氣,雖然年紀不大,但在百姓之中口碑頗好,有「俠王」之稱。

這個「俠王」今兒個是怎麼了,竟然遲到了這麼久。溫憲心裡嘀咕著,看著那幾個阿哥。胤祀微笑著,陪著舜安顏說著話。胤□,胤俄和胤□在一起打打鬧鬧。溫憲隱約覺得,胤□的眼角餘光瞥著旁邊。她順著胤□的目光看過去,見晴雅和墨玉坐在愨靖的兩邊,正和愨靖說笑。

溫憲自小見過不少王公貴族家的格格小姐們,但晴雅和墨玉在那麼多女孩中算是頂尖的。晴雅雖然缺乏管教,脾氣不好,但她明艷動人,容貌出眾。墨玉雖然還小,但舉手投足之間另有一番韻味,文文靜靜的,有一股大家閨秀的風範。溫憲心裡偷笑,且不知這個十四弟看上了哪一個。不過,無論是晴雅還是墨玉,年齡都比胤□要大,看來她這個十四弟是喜歡比自己成熟的女子了。

正文 第六十四回 臥龍袋禍首引紛爭

溫憲果然沒有猜錯,十三阿哥胤祥確實遇到了事,而且此時與胤□、胤俄和胤□有很大的關係。

因為夕顏說胤□覺得烏雅氏偏心胤祥,所以烏雅氏便給胤□做了一個臥龍袋。胤□接到母親親手做的臥龍袋,開心得不得了,立刻配在身上。他早早地便去尚書房,把臥龍袋放在顯眼的地方,希望別人都能夠看見。

「十四弟,你這臥龍袋好漂亮啊。」胤□見到胤□佩戴著新的臥龍袋,便走過來誇道。

胤□很得意,說道:「這個是我額娘親手做的。」

其他幾位阿哥也圍過來,嘖嘖稱讚。其實他們稱讚胤□的臥龍袋,三分是因為臥龍袋確實手工不錯,七分是為了討胤□和烏雅氏的好。

「還是有額娘的人好啊。」胤俄說道,「我額娘死得早,連個臥龍袋都沒人替我做。」

「哎。瞧你這話說的。」胤□說道,「我有額娘,也沒人給我做臥龍袋呀。小時候,我額娘心血來潮給我做了一件褂子,那樣子難看的,線都脫了下來,還硬是要我穿來唸書,可把我羞的哦。」

阿哥們聽胤□說起郭絡羅氏的事兒,都哈哈大笑起來。在一片笑聲中,胤□笑得最開心,有母親的疼愛,有兄弟的情誼,他覺得暢快極了。

「今兒個怎麼這麼熱鬧呀?」胤祥走過來問道。

「德妃娘娘給十四弟做了一個臥龍袋,可漂亮了。連宮裡的針線上人,手藝都沒這麼好。」胤□說道,「重要的不是手藝,而是德妃娘娘對十四弟的疼愛,我們這些兄弟都很羨慕十四弟啊。」

「臥龍袋嗎?德妃娘娘也給我做了一個。」胤祥笑呵呵地把自己的臥龍袋拿了出來,與胤□的比試了一下,「十四弟,你瞧,我們兄弟倆有一模一樣的臥龍袋哦。」

胤□一看,可不是麼,明黃色的臥龍袋,連上面繡著的龍都是一樣的。他覺得臉上掛不住,神情黯淡了下來。

胤□是極會看臉色的人,見胤□臉色變得陰沉,便知道胤□心裡不自在了,胤□素日裡與胤□交好,便想替胤□出頭,但他又不願意自己出面,便悄悄地推了推胤俄。

胤俄號稱「十草包」,是最沒腦子,最愛生事的一個,他仗著康熙對他的寵愛,又自視出生高貴,從來都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胤俄的為人,對那些平日裡交好的,是兩肋插刀,對那些平日裡不太來往的,就視為豬狗。他聽胤□在自己耳邊說的幾句,一下子怒上心來,胤祥這小子,居然敢讓他的好兄弟胤□臉上過不去,便大聲地說道:「胤祥啊,你也不看看自己算是什麼東西,居然也敢用明黃的臥龍袋。」

胤祥原是滿心歡喜的,卻聽胤俄說了這麼一句,不由得怔住了。胤□見胤俄跳出來幫自己說話,便朝著胤俄眨了眨眼,已示感激。

「為什麼我就不能用了?」胤祥說道,「同樣都是阿哥,同樣都是皇阿瑪的兒子。」

「不錯。你這話不錯。」胤俄說道,「同樣都是阿哥,同樣都是皇阿瑪的兒子,但額娘不同,身份就差得遠啦。」

「我額娘是敏妃,也是妃,身份哪裡差了?」胤祥不服氣地說道。

胤俄大笑了幾聲,說道:「這宮裡頭的人都知道,你額娘是死了以後才封的妃。你額娘活著的時候,不過是個小小的秀女,沒名沒分的,什麼東西?」

「不許你這麼說我額娘!」胤祥聽胤俄如此說自己的母親,便來了氣。

「爺想說誰,就說誰,你管得著嗎?」胤俄說道,「我額娘是貴妃,我娘姨是孝昭仁皇后,我外公是遏必隆,鈕鈷祿氏一族都身份顯赫。除了皇阿瑪,皇太后娘娘和太子爺,其他人,我都說得。章佳氏,一個淫賤材兒,生出你這樣的淫賤種子。我呸。」

胤祺聽見胤俄說得越來越不想話,他生性平和,為人老實厚道,實在看不下去,但又不敢跳出來替胤祥說話,於是便拉了拉胤□,原想著胤□與自己是一母同胞,必然會聽自己的話,去勸勸胤俄。但胤□只是冷笑了一下,說道:「五哥,你也忒膽小了些。你要是做這個好人,就自己去說,我可不說。」

但胤祺哪裡敢說,站在那裡支支吾吾的。胤□更加看不起自己這個親生哥哥,笑道:「哥哥,你且往別處逛逛,別嚇壞了你。」

這裡胤□對胤祺冷嘲熱諷的,那裡胤俄與胤祥已經打了起來。胤祥氣呼呼地喊道:「不許你罵我額娘。」胤俄見胤祥居然敢跟自己動手,便也撩起袖子,與他對打起來。胤□見胤俄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與胤祥打了起來,便也幫著胤俄打胤祥。胤俄胤□兩個人打胤祥一個,很快便佔了上風。胤□不動手,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對胤祥說著風涼話。其他的阿哥,愛看熱鬧的拍手叫好,怕事的則躲得遠遠的。胤祀原來也站在人群中,見他們幾個鬧了起來,便悄悄地走開了。

太子胤礽聽見外面的吵鬧聲,便走出來問道:「出什麼事兒了?怎麼這麼吵?」

大阿哥胤褆聽見太子的聲音,趕忙走出來,對胤礽說道:「太子,您別急,我替您去看看。」

「罷了罷了。」胤礽擺了擺手,說道,「我自己去看看。」

胤褆便陪著胤礽走到外面院子裡,見幾個阿哥圍在那裡,正在看胤俄胤□胤祥打架。

「這成何體統?還不快各自收手?」胤礽喝道。

但沒有一個人聽胤礽的話。

胤褆命太監把三個人拉開。三個人氣喘吁吁地站在胤礽和胤褆的面前,衣服都被拉扯得變了形。

「吵什麼?」胤褆喝道,「你們可是阿哥,一點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份?」

「大哥,十三弟他先打的我。」胤俄嚷道,「十四弟見我被十三弟打了,氣不過,所以才來幫我的。」

胤褆聽胤俄這麼說,朝著胤祥揮手便是一個耳光。因為胤俄身份高貴,而胤祥出生低,因此胤褆打定主意幫胤俄而不幫胤祥。

「大哥,不是這樣的……」胤祥被胤褆一個耳光打得耳朵裡嗡嗡之響,委屈地說道。

「還狡辯?」胤褆揮手又是一個耳光,「還不快認錯?」

胤祥被打倒在地,頭暈暈的,但死命不認錯。胤褆見胤祥如此倔強,抬起手,還想打下去。但胤礽阻止了他,說道:「算了。十三弟是小孩子,何必跟他計較呢。」

「太子爺說的是。」胤褆笑道。

「你們幾個就別鬧了,好生讀書去吧。」胤礽說罷,轉身回去了。胤褆笑吟吟地跟著胤礽的身後,陪著他一起走進去。

胤祥倒在地上,兩頰被打得火辣辣的痛,他又是委屈又是心酸,但硬是強忍住眼淚,沒讓自己哭出來。

胤□見胤祥的臥龍袋掉在地上,便撿了起來,遞給胤俄,笑道:「來,十弟,咱們來看看十三弟的臥龍袋與十四弟的可否真的一樣啊。哎呀?十三弟的臥龍袋與十四弟的根本就不一樣嘛。十四弟的臥龍袋,手藝那麼精湛,可是你瞧瞧,十三弟的這個,明顯是冒牌貨,線都脫了,是個破的。」

胤俄明白胤□的意思,拿著臥龍袋,用力一拉,好好的一個明黃繡金臥龍袋,被他拉破了。他壞笑著把胤祥的臥龍袋扔在胤祥的腳邊,說道:「十三弟啊,對不住,十哥的手勁大了點,你別放在心上。」說罷,一手搭著胤□的肩,一手搭著胤□的肩,三個人勾肩搭背著走了。

其他幾位阿哥見沒好戲看了,也紛紛散了。只剩下胤祥一個人倒在地上,身上沾滿灰塵,那只破了的臥龍袋在他的腳邊。

正文 第六十五回 冷面王面冷心亦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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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他撿起那個臥龍袋,見臥龍袋已經破了一道大口子,心疼不已。這是烏雅氏親手給他做的,他十分珍惜,配在裡面帶著,因見胤□也有,所以才取了出來。這會子,他那麼珍惜的臥龍袋卻被胤俄給扯破了,他的鼻子酸酸的,想要哭。

不能在這裡哭,若是被別的阿哥看見了,又會被他們嘲笑。胤祥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灰塵,拿著臥龍袋跑了出去。跑到無人處,他便找了一個角落蹲了,埋著頭,無聲地哭泣。

不知哭了多久,胤祥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轉過頭來一看,原來是胤禛。

胤禛見胤祥兩頰紅腫,衣裳的扣子被扯破,手裡還拿著一隻明黃繡金臥龍袋,眼睛裡滿是淚水,便問道:「十三弟,你怎麼了?誰把你弄成這副樣子?」

胤祥這般狼狽樣被胤禛看見了,覺得不好意思,用衣袖擦了擦眼淚,說道:「沒什麼。讓四哥見笑了。」

胤禛見胤祥不願意說,他生性冷淡,也不多問,只是見胤祥手中拿著的臥龍袋,便說道:「這個臥龍袋是德妃娘娘給你做的吧?」

「四哥怎麼知道?」胤祥問道。

胤禛拿出自己佩戴的臥龍袋,遞給胤祥看了:「德妃娘娘也給我做了一個,你瞧,我們兄弟倆的臥龍袋是一樣的。」

胤祥鼻子酸酸的,又流下眼淚,說道:「我的臥龍袋破了,若是德妃娘娘問起,我該如何回答呢……」

胤禛見這個弟弟這般委屈的模樣,心知一定是胤□胤俄他們欺負了他,說不定還有胤□在裡面。「別哭了。你是皇阿哥,是我們滿洲八旗的好漢,哭哭啼啼的像什麼?」胤禛淡淡地說道,他解下自己的臥龍袋遞給胤祥,「你把四哥的臥龍袋拿去吧。」

「這怎麼行呢?這是德妃娘娘給四哥的。」胤祥對烏雅氏送給他的東西極為珍視,以為胤禛也是如此,趕忙推辭。

但胤禛向來對烏雅氏無太深的感情,有沒有這只臥龍袋,對他而言,沒什麼關係。「你且拿去吧。」胤禛把自己的臥龍袋塞進胤祥的手裡。

「謝謝四哥。」胤祥說道,「我先借四哥的臥龍袋用兩日,待我讓人把我的臥龍袋補好,再把四哥這只還給四哥。」

「哦。那倒不用這麼麻煩。你且把你那只破的給我,我拿回府上,讓你四嫂給我補一補便行了。」胤禛說道。

於是胤祥便與胤禛交換了臥龍袋,他心想,四哥雖然看上去冷漠無情,但其實是個大好人。

胤禛接過胤祥的破臥龍袋,正要離開,卻見胤祥身邊的太監小鄭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十三爺,今兒個說好去五格格府上作客的。您快去準備準備吧。」

「我記得呢。」胤祥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臉為難的樣子。

胤禛見他為難,便問道:「怎麼了?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唉……老九,老十,還有老十四,他們都要去。」胤祥說道,「我不太想去……」

胤禛聽他這話,更加肯定了,此事與胤□胤俄和胤□有關。「這樣吧。我陪你一起去。」胤禛說道。

「真的嗎?謝謝四哥!」胤祥的臉上露出笑容。

「你快回去,換件衣裳,再把臉洗了。這副樣子,怎麼去五格格府上呢?」胤禛淡淡地說道。

「是。四哥。我馬上就去。」胤祥高興地跳了起來。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再加上路上胤禛遇到幾位大臣,說了一些事,所以胤祥遲到了。

丫鬟走上花廳,稟報說:「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來了。」

胤□,胤俄和胤□相互看了看,胤□笑了笑,胤□聳了聳肩,胤俄吐了吐舌頭,小聲地說了一句:「管他呢。」

愨靖對溫憲笑道:「五姐,你的面子可真是大。四哥平日裡不愛走動的,卻來你的府上。」

溫憲聽了這話,也覺得顏面上有光,但仍舊笑道:「不是啦。四哥與我是一母同胞,就算他對別人冷淡些,與我還是交好的。」

墨玉安安靜靜地坐著,她曾見過四阿哥一面,覺得這位阿哥冷冷的,不愛說話,對他有幾分懼怕。晴雅則非常激動,她這個人有一種怪脾氣,若是別人愛她寵她,她便不把這人當一回事,若是不理睬她冷待她,她非要笑臉相迎。那日胤禛對她冷冷的,又說她沒規矩,她便對胤禛產生了好奇,決心一定跟胤禛混熟。

胤禛和胤祥走進花廳。溫憲站起來,笑道:「十三弟,你遲到了,原本是該罰的。但你拉了四哥這個稀客過來,就將功贖罪,免了你的罰。」

胤祥笑道:「那我是托了四哥的福了。五姐,你也不用客氣,該罰的,還是要罰。」

「你們就不要在這裡說廢話了。若再不去吃飯,就是我們幾個挨餓受罰了。」舜安顏笑道。

「額駙說得是。」溫憲笑道,「來,我們入席吧。」

溫憲和愨靖坐了上座,晴雅和墨玉坐在她們兩邊。額駙舜安顏在下座陪著,幾個阿哥也分別坐了。晴雅正好坐在胤禛身邊,胤禛的另一邊坐著胤祀。墨玉身邊坐著胤祥,胤□隔著胤祥望著墨玉。

「大家都是自家的兄弟姐妹,也不用避諱那麼多。」溫憲笑道,「盡情地喝酒吃菜。」

晴雅看著身邊的胤禛,胤禛面無表情地坐著,不喝酒,只夾幾筷子素菜吃了。「四哥哥,你怎麼吃這麼少呀?「晴雅笑瞇瞇地問道。

胤禛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倒是胤祀說道:「四哥信佛,平日了很少喝酒吃肉。」

晴雅白了胤祀一眼,說道:「誰問你了?要你插嘴!臭淫賊!」

胤祀急了,說道:「我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我不是淫賊,淫賊另有其人。」

「我明明看見是你,你還狡辯?」晴雅說道。

「真正的淫賊還會等在原地讓你抓住嗎?他早就跑了。」胤祀說道。

晴雅哼了一聲,說道:「看來你不但是個淫賊,而且還是個撒謊精!」

「喲,什麼淫賊啊,撒謊精啊?講得這麼熱鬧,說來讓我們兄弟也樂呵樂呵。」胤□隔著桌子說道。

「沒有淫賊,沒有淫賊。」胤祀擺著手,像胤□使眼色,讓胤□不要提這事。胤□會意,笑了笑便不提了,但胤俄的好奇心被勾起,他看不懂胤祀的手勢和眼神,還道他正興致勃勃地談論此事,便說道:「八哥,你在比劃什麼?」

晴雅斜著眼盯著胤祀,胤祀的手僵在那裡,趕忙做了個撓頭的動作,說道:「啊……哈哈……頭有些癢,撓一撓……」

晴雅冷笑道:「頭癢?喲,淫賊,你多久沒洗頭了?髒不髒呀?」

胤祀聽了這話,更加覺得丟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

胤禛坐在胤祀和晴雅中間,淡淡地聽著兩個人鬥嘴,忽然,他站了起來,看了看晴雅,又看了看胤祀,然後伸出手,拍了拍胤祀的肩,說道:「八弟,四哥跟你換個位子,你和晴雅格格說話也方便些。」

胤祀想要推辭,但胤禛冷面冷心,哪裡容得胤祀推辭,兩人便換了位子。胤禛依舊自顧自地坐著,偶爾夾幾筷素菜吃了。胤祀戰戰兢兢地在晴雅身邊坐下,他的舌頭舔到那掉了牙留下的空洞,這顆牙終於補好了,手捂著臉上還為痊癒的傷。晴雅是為了接近胤禛,特地搶了胤禛身邊的位子,見胤祀壞了她的好事,她一臉氣呼呼的樣子,惡狠狠地瞪著胤祀。

正文 第六十六回 八佛爺丟臉無人助

胤祥在墨玉的身邊坐下,聞到墨玉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冷香,心裡不由得一動。那日在宮裡第一次見到墨玉,他便被墨玉吸引住了。

胤祥自小生在宮裡,看慣了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覺得她們俗不可耐。在胤祥的眼中,世上只有兩個女子是脫塵的,一個是他死去的額娘章佳氏,他雖然沒有見過她,但時常聽烏雅氏說起她,在胤祥的心目中,章佳氏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女子,彷彿如仙女一般;另一個便是德妃烏雅氏,胤祥由烏雅氏撫養長大,對他而言,章佳氏是個美麗的神話,而烏雅氏則是實實在在的母親,烏雅氏與宮裡其他的女子不同,她素雅大方,待人和睦,胤祥非常敬重她。

墨玉年紀雖然小,但是有一股寧靜的氣質,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她只是坐在那裡,不說什麼話,便讓胤祥產生一股憐惜的感覺。墨玉察覺到胤祥的目光,抬起頭來看了胤祥一眼,四目相對,胤祥紅了臉,馬上把頭低下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墨玉則心想,十三阿哥的臉好像腫著,眼睛也又紅又腫的,該不會是誰給他氣受了吧?就算是皇阿哥,也有這樣的時刻,可見無論身份貴賤,人都是一樣的。

胤祥喝了幾杯酒,給自己壯了壯膽,笑著問素言:「姑娘如今是在陪愨靖讀書嗎?這幾日讀了什麼書?」

墨玉微微笑道:「也沒有讀什麼書。只是讀了些女則之類的,過些日子再念四書。」

「哦。女則啊。」胤祥笑道,「女孩子家是該讀這個。」

「十三阿哥在尚書房都念了些什麼書呢?」墨玉問道。

「尚書房讓我們念的書可多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要不我慢慢跟你講?」胤祥笑道。

「若真念了這麼多書,您慢慢地講,講到何時才能講完呀?」墨玉笑道,「要不您就講一講今日讀的書吧?」

胤祥今日受到另外幾個阿哥的欺負,躲在宮裡僻靜角落裡哭了一陣,根本就沒有唸書,他聽墨玉這麼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若是別人,他大可隨口說幾本書,但是面對著墨玉,他覺得謊話會玷污了墨玉,故萬分不肯說謊。

「十三哥今日沒有去唸書。他呀,今日去練武了。」胤□一心想坐在墨玉身邊,怎奈被胤祥搶了先,看著胤祥與墨玉兩人說著話,他心裡直冒火。好不容易見有了話縫,便擠進來說道。

胤祥想起那事,不免有些難過,又見胤□在素言面前提起,怕他說出來,墨玉會覺得自己沒有用,正想找話撇開話題,卻聽見桌子的另一邊傳來晴雅的聲音。

「啪」的一聲,晴雅一掌拍在桌子上,一下子跳起來,一臉怒氣,大聲的嚷道:「胤祀,你這個淫賊!明明就是你,在大街上摸我的屁股來著!」

晴雅此話一出,整桌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胤祀。胤俄正在喝酒,撐不住,一口酒全噴在菜裡。

「哎呀!髒死了!」溫憲叫道,她見胤祀臉紅得像燈籠一樣,又趕緊解釋說,「老八,我不是說你髒。我是說老九,把酒噴到菜裡,髒死了……」

別人原沒有想到這一層,見溫憲自己在哪裡瞎解釋,不由得也想到那個方面去。胤祀有冤無處訴,真真的被委屈死,站起來,朝著晴雅鞠了一躬,說道:「姑奶奶,真的不是我幹的。您就饒了我吧。」

「你還要賴!」晴雅舉起手來,一拳便打了過去。

可憐了胤祀剛補好的牙,又被打落了下來。

用過飯,大家重新回到花廳上坐著,丫鬟們端上水果。胤□吃著瓜,對溫憲說道:「五姐,天都這麼涼了,哪裡來的瓜?」

溫憲笑道:「這是別人遠遠地運來進貢給皇阿瑪的。皇阿瑪賞給了我。」

「五姐,這瓜挺甜的。」胤祥笑道。

「甜是甜,只是不新鮮。」溫憲說道,「水果這種東西,還是要新鮮的好吃。」

胤祀坐在一旁,用冰水浸濕毛巾,把毛巾捂在嘴上,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瓜。晴雅已經全然把他忘了,只顧坐在胤禛的身邊,問東問西的。「四哥哥,你覺得這瓜好不好吃啊?」「四哥哥,你吃飽了嗎?」「四哥哥,你的府上在哪兒呀?」

胤禛端坐著,極有節制地吃了幾片瓜,根本就不理睬晴雅。

「說到新鮮水果,我在城外有個莊子,大家要不要去莊子上小住幾日?」舜安顏說道,「有一大片果園,隨便大家採摘。」

「好啊。我要去。」溫憲第一個說道,她原本就是極愛玩的,又不曾親自摘過水果,對此十分好奇。

「我也要去!」晴雅聽到舜安顏這麼一說,便把胤禛丟在一旁,跑到溫憲的身邊說道。

愨靖也想去,但是怕無法出宮。溫憲聽了愨靖的話,便笑道:「怕什麼?五姐回稟了皇太后,說帶你出去玩,皇太后一定會答應的。到時候多帶幾個侍衛太監宮女就行了。」

愨靖聽溫憲這麼說,喜笑顏開,又拉了拉墨玉,問道:「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吧。」墨玉說道,「我阿瑪不會同意的。」

「讓格格跟你阿瑪說一聲就行啦。」晴雅說道,「你阿瑪難道會違抗格格的意思?」

「對啊。墨玉,我去跟你阿瑪說,保管他同意。」溫憲說道。

墨玉自小被瑪爾漢養在深閨裡,雖然認識晴雅後時常跟著晴雅溜出去玩,但還從來都沒有去摘過水果什麼的,心裡也有些好奇。見晴雅和溫憲都這麼說,便點頭答應了。

胤□一直在旁邊看著墨玉,見墨玉也去,便站起來,剛想說什麼,但又被胤祥搶了先。

「那我也要去。」胤祥笑呵呵地說道,「五姐,你去跟德妃娘娘說說,讓我也去吧。」

「五姐,我也要去。」胤□趕忙說道。

「好,好,好。五姐幫你們去跟德妃娘娘說。」溫憲笑道。

胤□見胤祥要去,覺得自己萬萬不能一個人去,便跑到胤□胤俄的面前,問道:「九哥,十哥,你們去不去?」

胤□笑道:「十四弟,其他的事兒倒好說,只是九哥最不喜歡到那鄉下地方去,所以這件事九哥沒法幫你。」

胤俄嘴裡吃著瓜,嘟囔道:「有這個閒工夫去鄉下,還不如去喝花酒。」

胤□見他們兩個不願意,便轉過頭,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看著胤祀。胤祀看見胤□那不正常的笑容,放下捂在嘴上的毛巾,小聲地說道:「十四弟啊,那個晴雅也要去,八哥就不去了……」

「難道八哥怕晴雅?」胤□說道。

「胡說!誰怕她了?」胤祀說道。

「你若不怕她,那就證明給我看啊。」胤□壞笑著說,「你就跟我一起去。我才能分辨得出,你是否怕她呀。」

「去就去。」胤祀說道,「我是皇阿哥,還怕她不成?」

胤□笑道:「還是八哥最好,最英勇。」他拍了拍胤祀的肩,衝著胤祀笑著。

胤祀也咧著嘴笑著,露出那缺了牙的黑洞。

正文 第六十七回 溫柔妻不敵幫夫運

胤禛回到自己府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他還沒有下轎子,便有門口的小廝跑進去通報給老婆子,再由老婆子通報給丫鬟。當胤禛走進去的時候,他的嫡福晉烏拉那拉氏已經恭候在內室的門口了。

烏拉那拉氏是內大臣費揚古的女兒,康熙親自指婚給胤禛的。她接過胤禛脫下的外套,交給小丫鬟抱著。又一個丫鬟端著水盆上來,烏拉那拉氏從水盆裡把帕子撈起來,絞乾了水,待胤禛洗了手,替胤禛把手擦乾。

「靜妍,不用忙了。」胤禛見烏拉那拉氏還要去準備夜宵,趕忙搖了搖手,說道,「我有點累了,想早點歇息。」

「是。」烏拉那拉氏讓丫鬟去廚房吩咐不用做夜宵了,又回轉身來問胤禛,「貝勒爺今兒個想在哪個房裡歇息?」

「我就在你房裡睡吧。」胤禛說道,「別忙活了。」

烏拉那拉氏服侍胤禛梳洗了,又拿出一套半新不舊的睡衣給胤禛換上。吹滅了蠟燭,兩個人上了床,烏拉那拉氏放下帳子。在放下帳子的那一刻,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胤禛在黑暗中聽到她的歎息聲,用手摟住她的腰,問道:「為什麼歎氣?」

「沒什麼」烏拉那拉氏說道。她被胤禛從身後摟著,感受到胤禛的氣息撲在自己的脖子上。烏拉那拉氏素來端莊嚴謹,今日也如同往日一樣,對此事只是淡淡的。

黑暗中,只有帳子外透進一點點微弱的光芒,在這微弱的光中,看不清烏拉那拉氏的五官,但能夠感覺到她臉部的輪廓,聞到她身上的香味。胤禛的手指從她的秀髮中劃過,又摸到她細膩的肌膚,便來了興致。但他吻了幾下後,烏拉那拉氏忽然開口說道:「貝勒爺,你等一下。」

胤禛的興致一下子全沒了,翻身回去躺著。烏拉那拉氏笑道:「真對不起,貝勒爺,我忘了給香爐添香了。」說著,她把衣服攏好,起身穿了鞋子,走過去,打開香爐的蓋,添了一些香。待她在回到床上時,胤禛已經面向裡面睡了。她便自己躺下,蓋上被子睡了。

其實胤禛並沒有睡著,他只是裝睡。香爐裡的香味瀰漫開來,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一片香氛之中。胤禛並不喜歡熏香,但烏拉那拉氏喜歡。他躺在那裡,想著白天的事情。胤祥算是幾個阿哥中較為出色的一個,文武雙全。只可惜從小就沒了母親,而且他的母親生前地位不高。如果能拉攏胤祥,讓他為己所用,那就好了。胤禛在心裡盤算著,直到三更天過後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胤禛醒來的時候,烏拉那拉氏早就起身了。胤禛起床後,烏拉那拉氏服侍他梳洗了一番,又命丫鬟們端上早飯,讓胤禛吃了。胤禛吃了早飯便急急忙忙地進宮了,忙了半日,他坐下歇了歇,一個太監泡了一杯茶遞給他。胤禛剛要喝茶,見太子胤礽帶著一群太監走了過來。

「太子。」胤禛站起來,給胤礽請安。

胤礽看了胤禛一眼,說道:「老四啊,我這個當太子的都忙死了,你還有閒工夫坐在這裡喝茶。」說罷,也不等胤禛回答,竟自顧自走了。

胤禛站在原地,依舊面無表情,他身邊的幾個太監不知道這個冷面王是否生氣,誰都不敢上前來跟他說話。胤禛呆站了一會兒,依舊坐了,端起茶杯喝著茶。喝了幾口茶,他想到了胤祥,但胤祥今日陪同五格格一行人出城去佟佳氏的莊子上了,不在宮裡。胤禛忽然想到,胤祥是由烏雅氏帶大的,於是放下茶杯,往永和宮去了。

永和宮裡的宮女太監見胤禛來了,紛紛退到兩邊,給胤禛請安。胤禛見他們要進去通報,便擺了擺手,說道:「不用通報了。我又不是外人。」

同順齋裡,烏雅氏坐在桌子前,正與夕顏商量事情。太監替胤禛打起簾子,胤禛走進去,便聽見夕顏對烏雅氏說道:「這個晴雅格格的八字是最好的,是屬於幫夫的命格,可以助夫成龍。可巧她就生在這天,若是晚一天出生,就是剋夫的命了。」夕顏說著,抬頭見胤禛走進來,便笑道:「四阿哥來了。」

烏雅氏將手中的幾張紙放到桌子上,對著胤禛笑道:「今兒個怎麼得了空?事兒都忙完了?」

「是。都忙完了。來看看額娘。」胤禛笑著在烏雅氏的身邊坐了,「額娘在忙什麼呢?」

「想給你八弟挑個嫡福晉。」烏雅氏說道,「你八弟年紀也不小了,雖然有兩個房裡的人,但嫡福晉還是得早點娶的。我命人把年紀適合,家境顯耀的姑娘的八字抄了來,讓大師看了,希望能給你八弟找個才貌雙全,家勢雄厚,福祿壽三全的福晉。」

胤禛聽烏雅氏這番話,便明白原來桌子上面放著的紙張,全部是用來抄錄滿清貴族家的小姐的生辰八字的。他隨手拿起一張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雖然表面上很冷淡,但心裡盤算著。剛才烏雅氏所說的晴雅,莫非就是昨日見到的那個女孩?模樣倒是不錯,只是缺乏教養。不過她有幫夫運,這一點便可以遞過其他所有的缺點了。只要娶回來,助夫成龍便行了,其他的都好辦。

要不要把這個晴雅娶回來做側福晉?胤禛在心裡盤算著。他與烏雅氏雖然是親生的母子,但兩人之間總有曾看不見的隔閡。不能直接對她說,胤禛心想。

夕顏端上茶來。胤禛接了,喝了幾口,默不作聲。烏雅氏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天生的孤僻性格,也找不出什麼話來與他說,自顧自理了理桌上的紙張。胤禛坐了一會兒,無話,便起身告辭了。

「改天再來坐坐吧。」烏雅氏笑道,讓夕顏把胤禛送出永和宮。

夕顏送走了胤禛,返回來,對烏雅氏說道:「四阿哥好不容易才來一趟,你卻不理睬他。還說什麼改天再來坐坐?你這樣冷淡,還讓他再來嗎?」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烏雅氏說道,「在禛兒面前,我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夕顏替烏雅氏把桌上的紙張整理好,問道:「您定下了嗎?」

「嗯。就這個晴雅吧。」烏雅氏說道,「你把這些生辰八字都拿去給衛微看,讓她自己也選一下,免得她說我們委屈了胤祀。」

「是。」夕顏說道,把紙張拿起來。

「記得。要告訴她說,這個晴雅八字好,有幫夫運,家世顯赫,至於其他的,就不要說了,也別告訴她說晴雅的性格不好。」烏雅氏說道,「這些話,你不要說得太明顯,只裝著隨口說出來的便行了。」

「我明白的。」夕顏拿著那疊紙,離開了永和宮,往永壽宮走去。

烏雅氏坐在那裡,擺弄著手指上的翡翠指環,嘴角浮現笑意。無論是衛氏還是郭絡羅氏,她們的那點心思,她都看在眼裡。只不過,她已經如從前那樣,她不說,她不表露出來。在這個宮裡,不鬥,便是死路一條,鬥了,結局也是輸。無論斗還是不鬥,結局都是一樣的。進了這個宮,就等於是站在死刑台上領死的犯人。

烏雅氏看著身邊的那張凳子,這是禛兒坐過的。為什麼對著禛兒便無話可說呢?她摸著那個翡翠指環,只覺得翡翠是冰冷的。

正文 第六十八回 碧雲天映襯黃葉地

五格格溫憲由額駙舜安顏領著,帶著胤祥、胤□、愨靖、晴雅和墨玉,由侍衛護送著,到了佟佳氏位於城外的莊子上。他們原本是想來摘水果的,但到了這裡才發現,節氣已過,已經沒有水果了。

大家都很失望。溫憲捶了舜安顏幾下,責怪他沒有事先來莊子上打聽打聽。

「是我疏忽了。」舜安顏笑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呢?回去嗎?」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這麼快就回去了,多沒意思呀。」溫憲說道,「還是玩幾天再回去吧。」

房間已經準備好,各人所帶的東西都交由莊子上的丫鬟送到各自的房間。用過午飯,大家車途勞累,回到房間去歇了午覺。

愨靖是第一次出宮來玩兒。以前她最多只是跟著康熙,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子的縫隙看著外面的世界。這次是溫憲求了烏雅氏,打了包票,烏雅氏才肯讓愨靖跟著溫憲出來的。幾個姐姐中間,愨靖最喜歡溫憲。其他幾位姐姐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行為說話都帶著大清格格的風範,只有溫憲不同,溫憲活潑可愛,快人快語的,而且對愨靖也非常照顧。至於溫憲的母親,德妃烏雅氏,愨靖有點怕她。雖然宮裡的人都說,德妃娘娘為人最好了,是最慈悲心腸的一個,但愨靖卻覺得德妃娘娘終日帶著善良的笑容,但她的眼睛背後藏著某種冰冷的東西。愨靖對自己的母親袁氏說了自己的想法,但袁氏把她訓斥了一頓,說德妃娘娘是宮裡最厚道的人,不許愨靖再說這樣的話。

貴人袁氏原本是漢人。雖然都說是滿漢不通婚,但只要把漢人抬了旗籍,一切都好辦了。因為出身的原因,袁氏在宮裡的地位不高,她只是老實本分地過著自己的日子,期待著愨靖長大了嫁一個好額駙。烏雅氏為人之道,只要是宮裡的人,上至太后,下至太監宮女,個個都笑臉相迎,一副親和的模樣,待袁氏也是如此。袁氏自然覺得烏雅氏為人極好,又時常收到烏雅氏送的東西,便更加覺得烏雅氏厚道。

德妃娘娘真的那麼好嗎?愨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在她的心中,似乎溫憲比烏雅氏更好。香爐中的熏香暖暖的,幽幽的。床柱上掛著印染的藍色帳子,木窗木桌木椅木床,都不像宮裡那麼沉悶,而是透著樸素的味道。愨靖翻了一個身,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愨靖被屋外的說話聲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坐在床邊的宮女蘭兒便侍候她穿衣。

「外面怎麼了?」愨靖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問道。

「好像是格格阿哥他們在說話吧。」蘭兒說道。

愨靖穿好衣服,打開鏡匣,由蘭兒幫她挽起頭髮,插上珠釵。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拿起胭脂,想要擦,又搖了搖頭,把胭脂放下了。

推開門走出去,果然見到溫憲他們幾個站在院子裡,一個個的都愁眉苦臉的。

「五姐,怎麼了?」愨靖走過去,問道。

「好不容易出來玩。那些侍衛非要跟著。」溫憲嘟著嘴說道,「真掃興。」

「他們也是怕萬一咱們出什麼事兒,他們回去無法交差。」舜安顏說道。

墨玉站在那裡,淡淡的,並不說什麼。秋風吹過來,拂起她的幾根髮絲,她用手輕輕地挽到耳朵後面。胤祥也不說什麼,只是看著墨玉微笑。

「五姐,我們幾個打出去吧。」胤□說道,「打發了他們,然後我們自己去玩。」

「這不成。」溫憲說道,「額娘知道了,會怪咱們的。」

「要不咱們就屋裡看看書,下下棋什麼的。」胤祀說道,「或者帶著侍衛出去,也沒有關係。」

「哎呀。大家辛苦啦。來,吃些點心吧。人人都有份哦。」

眾人回過頭去一看,見晴雅帶著她的貼身丫鬟雯兒走了出來。她身後跟著幾個廚房裡的老婆子,手裡端著點心。

「這是給侍衛們的,還有太監宮女他們的。」晴雅見舜安顏想要拿,趕緊阻止他,「我們的點心,稍後後端上來的。」

雯兒帶著幾個老婆子走出去,分發點心,口中說道:「人人有份。別漏了。」

溫憲等人覺得莫名其妙,晴雅居然會吩咐廚房做點心?這根本就不像她的作風。只有墨玉偷偷地笑了,她知道晴雅又要玩老把戲了。

過了一會兒,雯兒回來了,朝晴雅眨了眨眼睛,說道:「主子,事兒都辦妥了。」

晴雅哈哈一笑,對溫憲等人說道:「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咱們出去玩吧。」

溫憲等人都覺得疑惑,但晴雅在那裡嘻嘻哈哈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墨玉微微笑著說道:「她在點心裡下了藥。想必這會子,那些侍衛都被藥給迷倒了。這是她的老把戲了,以前在家時,她也是這樣迷倒了府上的守衛,偷偷溜出去玩。」

眾人恍然大悟,走出幾道門,走到莊子的外院。果然,那些侍衛們都倒在地上。

「他們不會有事吧?」愨靖問道。

「沒關係的。」墨玉說道,「只是睡上一陣子,會醒過來的。」

溫憲拍著手笑道:「晴雅,還是你有法子。真好。」

「咱們出去吧!」胤□跑到前面,轉身向大家揮了揮手,「快走啊!」

秋已經深了。樹木的枯葉一片片落下來,像是黃色的蝴蝶,緩緩的飄落。一行人走在莊子外面的樹林裡,只見到一棵又一棵的,幾乎變成禿子的樹。地上的枯葉積得很厚,踩在上面軟軟的,偶爾踩到樹枝,發出卡嚓的響聲。

「我們來錯時候了。」舜安顏說道,「如今天漸漸冷下來了,也沒有什麼好玩的。景色也不如春夏的時候。」

「我覺得景色已經挺美的。」墨玉說道,「春日百花齊放,夏日綠樹成蔭,自然有其獨特的美。如今這一番落葉之景,雖然蕭瑟了一些,但依舊是美的。」

「不錯。」胤祥說道,「碧雲天。黃葉地。自然有其獨特的美。」

眾人抬起頭,透過樹木的枝椏,蔚藍色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又有黃葉飄落,輕輕地墜落在地上。秋高氣爽,讓人心裡很舒暢。

「咱們這趟還是挺值得的。」胤祀說道,「不要說在宮裡了,就是在京城裡,也難得有這番暢快的景象啊。」

大家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秋風吹過來,夾帶著香氣。

「好香啊。」晴雅吸了一口氣,說道。

愨靖聞了聞,說道:「確實好香啊。這是什麼味道?」

「愨靖妹妹你一直都待在宮裡,很少出來,自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了。」胤祥笑道,「這個呀,是烤蕃薯的香味。」

「烤蕃薯?」愨靖說道,「我沒有吃過呢。」

「你連烤蕃薯都沒有吃過?」晴雅問道,她有點同情這個格格。雖然貴為皇帝的女兒,卻連烤蕃薯都沒有吃過。

「不要說愨靖了,就連我都沒有吃過。」溫憲笑道,「好香啊。好想吃。咱們去前面看看吧。」

一行人聞著空氣中烤蕃薯的香味,順著這個香味的來源往前走。

「說不定會有買烤蕃薯的小攤。」胤祥說道。

「這鄉下地方的,怎麼會有買烤蕃薯的小攤呢?」胤□反問道。

「鄉下地方就不能有賣烤蕃薯的小攤嗎?」墨玉問道。

「鄉下人自己種了蕃薯,都是自己在家烤了吃的。」胤□說道。

「那也不一定。」胤祀在一旁說道,「我有見過在農莊上賣烤蕃薯的。」

「八哥,你什麼時候來過這種地方啊?」胤□見胤祀不但不幫自己說話,還拆自己的台,便瞪了胤祀一眼。

胤祀明白胤□的心思,便笑道:「哦。那是我記錯了。真不好意思。」

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幾間小屋。小屋外面圍著籬笆,但看起來卻不像是農家的房子。

正文 第六十九回 烤蕃薯有情人初遇

這幾間小屋構造很別緻,遠遠望去,透著一股雅氣。一扇窗開著,屋子裡沒有人。在屋外,有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院子中的一角,有個小火爐,上面的鐵架上放著幾塊蕃薯,正用火烤著。

「有人嗎?」胤祀走到籬笆旁邊,叫了幾聲。沒有人應。

「看來沒有人在呢。」舜安顏對溫憲說道,「我們回去吧。等回到京城了,我去街上給你買烤蕃薯。」

「我們都已經走到這裡了,難道還折回去不成?」溫憲說道,「去看看吧,我們只是看看,又沒有關係。再說了,我們都是天子的兒女,到他們這個小院子來,是他們的福氣。」說著,她推開籬笆的門,走了進去。

大家跟著溫憲走進小院子。小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溫憲走過去,蹲在小火爐的旁邊,看著那幾個蕃薯。

「黑乎乎的,能吃嗎?聞著倒是挺香的。」溫憲說道。

「把皮剝了,裡面就能吃了。」晴雅說道,「黃裡透紅,又香又甜。」

「哎?你們誰的喘氣聲這麼響啊?」溫憲問道。

「喘氣聲?沒有啊……哦……確實有哦……真的好響……」胤□轉過頭,只見兩隻大狼狗站在他們的身後,喘著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姐姐……」愨靖害怕地拉了拉溫憲的衣服。

「怎麼啦?」溫憲轉過頭,一見那兩隻狗,嚇得魂飛魄散,「天啊!怎麼會有狗!」溫憲是最怕狗的,大叫一聲,轉身便跑。

那兩隻狗見有人跑了,便一下子撲了上來。這幾個格格阿哥小姐們尖叫著,四散逃了開去。

舜安顏跟著溫憲跑著,對大家說道:「我們分散著跑,它們只有兩隻,追不上我們的。」

溫憲和舜安顏從籬笆上一躍而過,往樹林裡跑去。晴雅和胤祀從籬笆的門口跑出去,順著小路跑著。胤祥,胤□,墨玉也從籬笆的門口跑出去,跑進了小樹林。愨靖卻往那幾間屋子跑去,冷不防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眼見著一隻狼狗向她撲過來,她大叫一聲,閉上了眼睛。

「阿黃。不得無禮。」一個年輕男子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喝道。那只叫做阿黃的狗頓時變得乖乖的,衝著他搖尾巴。

「阿陸。快回來。」那個年輕男子又衝著院子外面的狼狗叫了一聲。那只叫做阿陸的狼狗也乖乖地跑了回來。

愨靖嚇得出了一聲冷汗,癱坐在地上。

那個年輕男子走到愨靖的面前,問道:「你沒事吧?」

愨靖抬起頭,見他長得陽剛,卻帶著一股書卷之氣,兩隻眼睛炯炯有神,一條大辮子拖在腦後。「沒事。」愨靖第一次單獨見陌生男子,紅了臉,想要站起來,但腿軟軟的,站不起來。

「我來扶你吧。」那個男子說道。

「不!」愨靖大聲地說道,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太響了,有些不好意思,又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站起來的。」說著,她用手撐著地,站了起來。

「姑娘。真不好意思。讓你受到驚嚇了。我剛才看書睡著了,所以不知道院子裡發生的事。」那個男子笑道。愨靖見他一側的臉頰上有紅色的印子,想必就是剛才睡著時,壓在書本上留下的。

「沒關係的。」愨靖微微笑道,「是我不好,隨隨便便的,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走進來了。」

「那有什麼?」男子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就當來一個朋友家做客吧。」

愨靖見他笑吟吟的,便不似剛才那麼緊張了,說道:「我是聞到那烤蕃薯的香味,所以才走過來的。」

「烤蕃薯?哎呀!我把蕃薯給忘了。」男子跑到小火爐旁邊,用鐵夾子把蕃薯夾出來,「似乎都烤焦了。」

愨靖走過去,見他把蕃薯一個一個地夾出來,放進碗裡。「來,坐吧。」他招呼愨靖說道,「有幾個烤得還不錯。咱們一起吃吧。」

愨靖在小火爐旁邊的石頭凳子上坐了。他遞給她一個蕃薯,說道:「來。吃吧。小心燙手。」

愨靖接過烤蕃薯,果然覺得燙手,她見他也拿了一個,因為燙手,所以兩隻手輪流交換拿著,於是她也學著他那樣,兩隻手交換著拿蕃薯。待蕃薯不那麼燙手了,他把蕃薯的皮剝了,裡面果真如晴雅所說的,黃裡透紅。愨靖學著他那樣,剝了蕃薯的皮,對著冒煙的蕃薯吹了吹,然後咬了一小口。

「好吃嗎?」那個男子問道。

「嗯。」愨靖點了點頭,笑著說道,「真好吃。」

「對了。在下名叫孫承運,請問姑娘芳名?」那個男子說道。

「我叫愨靖。」愨靖說道。

「愨靖。真是個獨特的名字。」孫承運說道。

愨靖也想誇誇孫承運的名字,但想了半天想不出有什麼可誇的,便說道:「這蕃薯很好吃啊。」

「你既然喜歡,那就多帶一些回去吧。」孫承運笑道。

「那多不好意思。這些蕃薯,都是你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吧?」愨靖說道。

孫承運笑道:「這些蕃薯不是我種的,是底下的人種了送給我的。我不常住在這兒,只不過這幾日閒了,到這裡來小住幾日,讀讀書,烤烤蕃薯,休閒幾日罷了。」

愨靖又紅了臉,她看孫承運的手,手指修長,又白又嫩的,怎麼可能是農民呢,她覺得很難為情,但孫承運則全然不放在心上。

「哦!對了!」孫承運忽然想到了什麼。

愨靖愣了愣,問道:「怎麼了?」

「茶!」孫承運笑道,「我帶了好茶。愨靖姑娘,你且在這裡坐坐,我去給你泡茶。」說著他站起來,往屋內走去,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把阿黃和阿陸用繩子拴住,怕他們又嚇著愨靖。

茶泡好了。孫承運端給愨靖。愨靖喝了一口,覺得孫承運口中的好茶也不過如此,比她在宮裡喝的茶多了。但這杯茶,雖然色香味都比不上宮裡的茶,但她覺得非常潤口。

「孫公子,你唸書,是想考狀元嗎?」愨靖問道。

「倒不是非要考狀元。」孫承運笑道,「我只是想多讀些書,多懂得一些東西,可以為國效力。」

「孫公子是個有抱負的人啊。」愨靖笑道。

「我從小就夢想著,將來有一日能夠為大清做些什麼。為國效力,為百姓謀福。」孫承運笑道,「對了,愨靖姑娘,你是住在這附近的嗎?」

「不是。我是隨著姐姐和哥哥們來這裡玩的。」愨靖說道。她想到溫憲他們幾個,不知道他們跑到哪裡去了。

舜安顏拉著溫憲的手,一直跑著。溫憲跑了很久,回轉頭一看,見那隻狼狗不再追來,便叫道:「不……不跑了……」

舜安顏停下腳步,見溫憲蹲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跑不動了嗎?」舜安顏笑道,「我來背你吧。」

「不要。」溫憲說道,「讓人家見了,多不好意思。」

「這偏僻的地方,又不見人影。」舜安顏說道。

溫憲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此處不知是什麼地方,樹木繁茂,雖到了秋天,但還未落葉。陽光被樹葉遮擋著,地面上潮濕陰暗。

「那是什麼?」溫憲指著一個個小小的白色植物說道,「是蘑菇嗎?」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舜安顏笑道,「貌似是蘑菇吧。」

「我要摘一些回去。」溫憲笑道。

「這蘑菇說不定有毒呢。」舜安顏說道。

「據說彩色的蘑菇才有毒。這些蘑菇白白的,不會有毒的。」溫憲說著,站起來,跑過去摘起了蘑菇。舜安顏沒有辦法,只好跟著溫憲跑了過去。

正文 第七十回 作說客四福晉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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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回到自己的府上。靜妍正在吃午飯,見他回來了,便放下碗筷,站了起來。

「貝勒爺,您今兒個怎麼回來了?午飯吃了嗎?」靜妍問道。

「靜妍,我有事跟你商量。」胤禛在椅子上坐下,說道,「其他的人都出去。」

待僕人都出去後,靜妍站在身邊,輕輕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靜妍,府上這麼大,人又這麼多,你一個人打理家事太累了。我便想著,找一個人來幫幫你,你也可以輕鬆一點。」胤禛說道。

靜妍微微一笑,說道:「我早就想過了。貝勒爺也該娶個側福晉。只是不知道貝勒爺相中了那家的姑娘?」

「我可沒這個意思。」胤禛見靜妍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笑道,「再請個管家什麼的也行啊。」

靜妍知道他只是嘴上的推辭,淡淡地一笑,說道:「管家之類的,到底是別人。娶了側福晉,那側福晉再怎麼的,都是咱們家的人,心裡想的都是咱們家的事兒。那些奴才怎麼能比呢。」

「既然你非要讓我娶一個側福晉,那我只好勉為其難了。」胤禛說道,「說來也巧,今兒個我去永和宮給德妃娘娘請安的時候,她正在那兒看生辰八字呢。說是有個叫晴雅的姑娘,八字是極好的,有幫夫運。你幾時若是得了空,進宮問問娘娘。」

「晴雅。」靜妍默默地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又笑道,「說不準,娘娘就是為您在挑側福晉呢。」

「不。她是在為老八挑福晉。」胤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希望不要先許給老八了。」

「那我這就進宮去,問問德妃娘娘。」靜妍笑道。

「這也好。你早去早回吧。」胤禛說道。

靜妍走了出去,讓外面候著的僕人進來侍候胤禛用飯,自己匆匆地回屋換了衣服,坐了轎子往宮裡趕去。

胤禛接過丫鬟端上來的飯,伸出筷子去夾菜,他看見一旁的位置,靜妍剛才吃的那碗飯還放在那裡。那碗飯,幾乎沒有吃幾口,還是滿的。

「福晉今天吃了多少?」胤禛冷冷地問了一句。

一個丫鬟躬身回答道:「福晉才吃了兩口,貝勒爺便回來了。」

胤禛不再說話,低下頭,自顧自地吃起飯來。

靜妍趕到永和宮的時候,烏雅氏才用過午飯,正坐在一旁,喝了幾口水漱口。靜妍看著宮女把桌上的飯菜撤下去,感覺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地響著,她無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肚子,又發現自己的失態,趕緊整了整衣服,走到烏雅氏身邊向她請安。

「哦。是靜妍呀。午飯吃過了?」烏雅氏笑著問道。

「是。吃過了。」靜妍微微笑道。

「來。過來坐吧。」烏雅氏指了指身邊的椅子,說道。一個宮女接過她手中的杯子,跟另一個端著水盆的宮女一起退了下去。

靜妍隨意地與烏雅氏聊了幾句,想到自己這次進宮的任務,便笑著對烏雅氏說道:「娘娘,弘暉如今已經三歲了,說話走路都挺像個小大人似的,下次進宮,我把他帶來給您請安吧。」

烏雅氏聽靜妍說起自己的孫子,歡喜地說道:「可不是麼。上次見到他,他不停地喊著奶奶,可乖啦。」

「娘娘。我想著,四貝勒也該多娶幾個側福晉,那樣娘娘的孫子也會多起來呀。」靜妍微笑著說道,「到時候兒孫滿堂,其樂融融,娘娘該有多幸福呢。」

「多娶幾個側福晉?」烏雅氏笑著,心裡知道自己的這個媳婦是來給兒子當說客的,「那不就委屈你了嗎?」

「那有什麼委屈的?原本按理兒,貝勒爺就該多娶幾個側福晉。」靜妍想著,若是等烏雅氏問哪家姑娘好,她再說出晴雅的名字,那便像是自己來討人似的,還不如提早就說了出來,於是她便說道,「我聽說有個叫晴雅的格格十分不錯,娘娘可否做個主,把她許給我家貝勒爺了?」

烏雅氏輕輕地笑了,待靜妍說完,她緩緩地說道:「這個晴雅,我已經決定許給胤祀了。」

靜妍心裡咯登一下,若是自己無法完成胤禛交予的任務,胤禛雖不會發火,但他那股冷漠,她是受不了的。「娘娘。」靜妍笑道,「到底四阿哥才是您的親生兒子,您總該向著四阿哥才對呀。八阿哥的福晉,另外再挑一個也行呀。」

烏雅氏聽靜妍這麼說,嘴角上揚,露出微笑。她看見夕顏走進來,便問道:「夕顏,給八阿哥挑福晉的事兒,跟衛氏說了?」

「是的。」夕顏說道,「衛氏說晴雅挺好的。她也喜歡。」

「你再去一趟永壽宮。就說這個晴雅,我替我兒子要了。讓衛氏從其他幾個姑娘裡面,另外選一個給八阿哥吧。」烏雅氏說道。

靜妍聽烏雅氏都這麼說了,臉上掛不住,不好意思地說道:「娘娘,不用麻煩了。給四阿哥娶側福晉的事兒……就勞煩娘娘再尋覓著,給四阿哥挑個好姑娘吧。」

「真的不用了?」烏雅氏說道,「其實也不麻煩,只要讓夕顏去跟衛嬪說一聲就行了。」

「真的不用了。」靜妍說道。

烏雅氏笑了,隨即說道:「四阿哥不是那種貪戀美色之人。要娶側福晉又何難?今後有的是好姑娘。讓四阿哥好好跟著太子辦差,效忠皇上,這才是正經事。」

「是。」靜妍躬身說道,臉漲得通紅。

烏雅氏見靜妍這副樣子,便換了笑臉,溫柔地說道:「靜妍啊,改天帶著弘暉進宮來,我也好久沒有見他了。」

靜妍趕忙應了。這時,夕顏說道:「福晉。德妃娘娘該睡午覺了。」

「沒事。」烏雅氏擺了擺手說道。

「娘娘。打攪了您這麼久,我也該回去了。」靜妍站起來,笑道。

烏雅氏拉著靜妍的手,把她送到同順齋門口,笑道:「我就不虛留你了,都是一家人。再來玩啊。」

待靜妍走後,烏雅氏回到同順齋內,靠著墊子,歪在榻上。夕顏走過來,說道:「這個四福晉,明顯是給四阿哥討人來的。」

「她也是個可憐的人。」烏雅氏說道,「替自己的丈夫討人。」

「娘娘,我不明白,既然那個晴雅格格的八字這麼好,可以助夫成龍,為什麼您不把她許給四阿哥,卻要把她許給八阿哥呢?」夕顏問道。

「助夫成龍。」烏雅氏淡淡地說道,「如今的龍是皇上,將來的龍是誰?照目前的情景看,是太子。那八阿哥成不成龍,又與我何干呢?反正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的兒子會登上寶座。其他的人,誰成了那條龍,都與我無關。」

靜妍往宮門口走去,抬頭見到胤禛走了過來。胤禛也看見了她,便向她走了過來。

「德妃娘娘怎麼說?」胤禛問道。

靜妍搖了搖頭。胤禛便知道,此事不行。他陰沉著臉,也不說什麼,逕自走了。靜妍默默地往宮門口走著,秋日的陽光雖然不烈,但明晃晃的,依舊耀眼。在陽光下,她略微地晃了晃,因為肚子餓得厲害,所以力氣都用完了。但她依舊盡力支撐著,踩著花盆底鞋,端莊地走著。一坐進轎子,轎簾放下,她便癱在那裡,頭靠著轎壁。

正文 第七十一回 路雖多冤家偏聚頭

晴雅跑了很久,一直聽到自己的身後有聲音,似乎那隻狼狗仍舊緊追不捨。她雖然刁蠻,但對狼狗還是怕的,所以竭盡全力地跑著。

「你……別跑了……」

身後有一個男子的聲音,好熟悉。晴雅一邊跑,一邊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見跟在自己身後的,不是什麼狼狗,而是胤祀。

「歇……歇會兒……」胤祀累得臉都白了,彎下腰,不住地喘氣。

「怎麼是你啊!」晴雅說道,她跑出了一身汗,掏出帕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你沒事兒幹嘛跟著我跑啊?」

「有狗啊……我就跑了……」胤祀說道。

「一個大男人還怕狗,真沒出息。」晴雅撇了胤祀一眼,充滿了鄙視。

歇了一會兒,晴雅對胤祀說道:「你在這裡待著吧,我要走了。」

「哎,你等等,我跟你一起走。」胤祀說道。

「你為什麼要跟我一起走?」晴雅說道,「我才不想跟你一起走呢。」

「可是……我不認識路啊……」胤祀不好意思地笑道。

晴雅這時忽然發現,其實她也不認識路。她往四周看了看,這裡荒郊野外的,她分不清東南西北,看來他們是迷路了。但晴雅在胤祀面前不肯示弱,硬是說自己認得路,扭頭便走了。胤祀以為她真的記得路,便跟在她的身後走著。

兩人走了半日,不知走到了何處。胤祀跟在晴雅的身後,想問她到底認不認路,但被晴雅凶狠的目光給嚇了回去。終於看見了路,胤祀舒了一口氣,有路就會有人,有人就能問路了。

晴雅在前面走著,見路邊有間飯館,她跑了那麼久,早就喉中乾渴,於是便走進去,先向店家要了一壺茶,喝了幾口,又要點了幾個菜。

胤祀跟著她走進去,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聽晴雅在那裡抱怨說茶水太差,便笑道:「這荒郊野外的,哪裡有好茶?等會兒的飯菜,必然也是不如你眼的。」

晴雅瞪了他一眼,從筷子筒裡拔出兩根筷子,見上面油膩膩的,皺眉說道:「好髒。」

胤祀把她手裡的兩跟筷子接了過去,又把茶壺和茶碗拿了過去,他把筷子豎在茶碗中,用茶水沖洗著筷子,待筷子乾淨後,又把筷子遞給晴雅。

晴雅想誇他幾句,但想到他是胤祀,只是撇了撇嘴,什麼都沒說。待店家把菜端上來的時候,晴雅的目光黯淡了下來,抓著兩根筷子,吐了吐舌頭,說道:「這樣的菜還是人吃的嗎?」

「平民百姓的飯菜哪裡能跟您府上相比啊。」胤祀說道,心裡有些幸災樂禍,晴雅再刁蠻,到了這種時候,就算刁蠻也是沒有用的。

只聽得匡噹一聲,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打碎了。然後又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叫罵聲:「你這個小賤人!剋死了丈夫,如今又來克老娘了!好好的一個瓦缸,白白地就打碎了,你找死啊!」

晴雅和胤祀轉過頭去,見這家店的老闆娘正在打罵一個小姑娘。小姑娘面黃肌瘦,穿得也是破破爛爛的,仍由那個婦女打著。

「喂。」晴雅站起來,說道,「她還這麼小,你下手太重了吧。」

那個婦女正在氣頭上,見有人出來阻攔,便說道:「這位姑娘,您別管我們家的事兒。我花了三兩銀子把她買來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她剋死了我的兒子,我要讓她把欠我的都還回來。」

胤祀心想,這個小姑娘看來是店家買來當童養媳的,小小年紀便死了丈夫,真是可憐,不過這也是她的命。

「不過是三兩銀子。」晴雅冷笑道,「我給你十兩。」說著她摸了摸,發現自己沒有帶錢,於是轉過頭向胤祀要錢。

胤祀傻眼了,他出門都是有人跟著的,從來都沒有自己帶錢的習慣。兩人看著對方,瞪大了眼睛。這麼說來,連茶水和飯菜的錢,都是沒有的。

「你們兩個,不會是沒有錢吧?」中年婦人問道。

晴雅瞪了胤祀一眼,責怪他為什麼不帶錢就出來了。胤祀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兒,覺得很丟臉。他解下腰帶上配的玉珮,遞給店家,說道:「真不好意思,我們出門太急了,忘了帶錢。這塊玉珮,就當抵了飯菜的錢吧。」

「呸。」那個中年婦人說道,「誰知道你的這塊玉珮是不是假的。看你們兩個像是公子小姐的,居然吃飯不給錢。」

「我們又沒有吃。你這裡的飯菜那麼差,誰吃得下去。」晴雅說道。

胤祀見晴雅和店家吵了起來,非常無奈。那個小女孩見婆婆只顧著與晴雅吵架,便悄悄地走到胤祀的身邊,輕聲地說道:「大哥哥,你救救我吧。婆婆好凶,不讓我吃飯,總是打我。」說著,她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傷痕。

胤祀心一軟,覺得這個女孩真是可憐。反正今日注定是丟臉丟到家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逃離這裡再說。回頭多給這店家一些銀子,便可了事了。於是他一把抱起這個女孩,往門外跑去,一邊跑著一邊喊著:「晴雅!此等刁婦不可理喻。咱們先跑了再說。」

晴雅正在跟那個中年婦人吵著,見胤祀先跑了,不由得怒上心頭,罵道:「胤祀,你這個膽小鬼!居然先跑了!」她見店裡的夥計都朝自己圍了過來,便想到,好女不吃眼前虧,我還是先撤了。於是,也跟著胤祀跑了出去。

鄉間小路上,胤祀抱著小女孩在前面跑,晴雅在後面跟著跑,在晴雅的身後,還有那個中年婦人和幾個夥計追著。

晴雅見那些人快要追上來了,心裡直叫苦,完了完了,我晴雅如今要栽在這些粗俗的人手裡了。若是被他們抓住了,不知會受到怎樣的侮辱。都怪這個胤祀,跟他在一起總沒好事。

她心裡抱怨著胤祀,又見前面來了一群人。天啊,前面也有人,看來是逃不掉了。

「八阿哥。晴雅格格。」那群人見到胤祀和晴雅,大聲地喊道。原來侍衛們,見胤祀和晴雅這麼久還沒有回去,出來找他們的。

幾個侍衛拿出錢來,付給了店家。店家見胤祀和晴雅像是大人物,也不敢造次。

胤祀對那個中年婦人說道:「這個小姑娘既然與你不合,留在你的身邊,也只會給你添氣。你把她賣給我吧。」

中年婦人不住地點頭稱是。胤祀便讓人拿了五十兩銀子給她,她見了這麼多銀子,開心極了,對小姑娘說道:「你遇到貴人了,以後要好好跟著這位公子。」

小姑娘怕她,只是躲在胤祀的身後。

「八阿哥,晴雅格格,咱們快回去吧。」一個侍衛說道,「其他幾位阿哥格格們都已經回去了。四阿哥在莊子裡等了好久了,看似心情很不好呢。」

「四哥?他怎麼來了?」胤祀說道。

晴雅一聽胤禛來了,心裡可高興了,蹦蹦跳跳地,跟著侍衛們一起回去了。胤祀滿心的疑惑,拉了那個小姑娘的手,跟在他們身後走著。

正文 第七十二回 貌相近蘑菇亦有毒

第七十二回 貌相近蘑菇亦有毒

胤禛見靜妍無法把事情辦妥。心裡有些不快。再加上太子胤礽又衝他吆喝了幾聲,他面上依舊是冷冷的,但心裡強壓著怒火。戒急用忍,他想起康熙給他的這四個字,沒有把自己的情緒流露出來。待太子走後,他便出了宮,騎上馬,帶著幾個侍衛,往佟佳氏的莊子上去了。

同樣都是皇阿瑪的兒子,憑什麼他是主子,而我就是奴才?憑什麼我就要當一個辦事阿哥?憑什麼我辛辛苦苦辦差,所得的功勞全要被他搶了去?幫夫運。助夫成龍。胤禛想到晴雅的命格,娶了她能否改變自己的運勢呢?可烏雅氏已經把晴雅指給胤祀了。

到了佟佳氏的莊子上,胤禛發現那些侍衛都倒在地上,起初以為是遭人毒害,挾持阿哥格格們,問了才知道,原來是被這些格格阿哥們下了藥。胤禛鐵青著臉,命人把他們抬進去休息,自己坐在那裡,派人出去找他們。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大笑的聲音,舜安顏背著溫憲,手裡用衣服包著一些東西,回來了。他見胤禛冷冷地坐在那裡,便把溫憲放下,走上前來笑道:「四阿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來了有一會兒了。」胤禛冷冷地說道,「你們也鬧得太不像話了。」

「四哥。」溫憲走到胤禛的身邊,坐下笑道,「這不怪我們,都是晴雅給侍衛下的藥。」

胤禛問道:「另外幾個人呢?沒跟你們在一起?」

「我們跑散了。」溫憲說道,「額駙,我要下廚,親手給大家做好吃的。」

「姑奶奶,您行行好吧。您做的東西,能吃嗎?」舜安顏笑道。

「誰說我做的東西不能吃?」溫憲笑道,「我偏要露一手讓你瞧瞧。」說罷,拉著舜安顏,往廚房走去。

過了一會兒,胤祥、胤□和墨玉一起回來了。原來他們也迷了路,好不容易才被侍衛找到的。侍衛找到他們的時候,胤祥和胤□正在吵架,墨玉站在一旁,誰都不幫,只是低頭想著自己的心思。如今回到莊子上,胤□見胤禛在這裡,也不理睬他。自己氣呼呼地回到房裡去了。倒是胤祥見了胤禛,走上前來,笑道:「四哥,你也來啦。差事都辦完了?」

胤禛嗯了一聲,見墨玉站在那裡,一股淡然清冷的氣質。墨玉上前來給胤禛請了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接過丫鬟端來的茶,喝了幾口,看樣子是渴及了。胤祥也坐了,端著茶,與胤禛說著話。

「四哥哥。」晴雅從外面跑了進來,見胤禛坐在那裡,便滿臉堆笑地跟胤禛打招呼。

胤祀在屋外,讓一個丫鬟把小女孩帶去梳洗,擦點藥,換上乾淨的衣服。但小女孩似乎只認胤祀一個,不敢跟別人去。胤祀蹲下身,笑道:「不怕。這裡沒有人會打你了。乖,跟這個大姐姐去吧。我一會兒再去看你。」小女孩這才放心地跟著丫鬟走了。

「四哥,你來啦。」胤祀笑著走進去。晴雅瞪了他一眼。又笑臉向著胤禛。

胤禛看著胤祀和晴雅,心想他們倆還不知道長輩們已經決定讓他們成婚。依晴雅這丫頭的性子,若是讓她嫁給不喜歡的人,必定會鬧一場的。

「來來來,鮮美的野菌煲。」溫憲走進來,笑道。她身後跟著的舜安顏,端著一鍋野菌煲。

「五姐,你也真是的,讓個丫鬟端著就算了,還讓額駙親自端進來。」胤祥說道。

「是我自己要端的。」舜安顏把野菌煲放在桌上,笑道,「她好不容易做了這一鍋,若是讓個丫鬟端了,一不小心打翻了,她可是會剝了人家的皮。」

溫憲命人去喚胤□出來,又親自把湯盛到碗裡,剛巧每人一碗,沒有多餘的剩下。香味充斥著整間房間,讓人聞到便有了食慾。

「五姐,看來你是越來越賢惠了。」胤□笑道,「都會下廚了。」

溫憲抿嘴一笑,說道:「來,大家嘗嘗吧。」

晴雅剛要喝,但一失手,把碗打翻在地上。她嘟著嘴,看見胤祀嘴角有笑意,便來了氣,說道:「你是在笑我嗎?」

胤祀正要喝湯,被晴雅這麼一問。趕緊否認。但晴雅哪裡容得他辯解,於是揮手一拍,把胤祀那碗也打落在地上,氣呼呼地說道:「誰讓你笑我?我喝不到,你也別想喝。」

「你……」胤祀剛想說些什麼,但被晴雅打斷了。

「你什麼你?一個大男人,膽子小不說,還敢笑我?」晴雅說道。

「八哥。別跟她一番見識。」胤□幫著胤祀說道,他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忽然俯下身,嘔吐了起來。

「哈哈。這叫做現世報!」晴雅拍著手笑道。

可是,不光是胤□,其他的幾個人,也紛紛俯下身子,嘔吐了起來。一個個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冒出了虛汗。

「溫憲,我就說……這個蘑菇……應該是有毒的……」舜安顏一邊吐,一邊艱難地說道。

「我……我在書上看到……說是沒毒的……」溫憲說著,又吐了兩口。

胤祀和晴雅坐在那裡,呆呆地看著他們,又轉過頭,互相看了一眼。「看我做什麼?快去請大夫啊!」晴雅說道。胤祀恍然大悟。趕緊起身去請大夫。

原本是一場充滿期待的農莊之旅,因為節氣不對而掃了興,又被惡狗追,最後以蘑菇中毒而收場。這幾位阿哥格格小姐們坐在馬車裡,帶著一身的虛弱回到京城,一個個的都說再也不去了。

胤禛回到自己府上,雖然止住了嘔吐,但腹瀉不止。靜妍又命人請了太醫過來,給胤禛把脈,開了方子。自己親自給胤禛熬了藥,服侍胤禛喝下。

胤禛喝了藥。躺在床上,瞇著眼睛養神。他去佟佳氏的莊子,一來是為了探胤祀的口風,二來是為了接近晴雅,結果帶著虛弱的身體回來。靜妍不放心,坐在床邊陪著,她看著胤禛蒼白的臉,又是擔心又是心疼。胤禛回來後,一句話都沒有跟她說,她知道他的脾氣,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侍候他。胤禛的額頭上冒出細小的汗珠,靜妍拿著絲帕,想替他擦去。還沒有碰到胤禛,胤禛便把頭扭了,擺了擺手,說道:「你出去吧。我想睡一會兒。」

原來他並沒有睡著。靜妍收回手,淡淡地一笑,說道:「您好好休息。我走了。」她走出房間,把房門掩上,低頭走開了。秋風從府院的弄堂裡吹過來,她在廊下走著,嬌小的身軀在寒風中略微縮起,嘴角的笑容已經消散,只留下黯淡的目光。

在宮裡,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同時因為蘑菇中毒而倒下了。烏雅氏請了太醫診治,自己去看了胤祥,又去看了胤□。胤□躺在床上,已經沒有大礙,只是上吐下瀉了一番後,身體有些虛。烏雅氏

「小猴子,以後還去宮外頑皮嗎?」烏雅氏摸了摸胤□的頭,微笑著說道。

「額娘。」胤□說道,「這個野菌煲是失誤。其實還是很好玩的,我跟那個墨玉,挺聊得來。」

烏雅氏見這麼多人中,胤□光提起一個墨玉。心裡有幾分明白了,但她沒有順著胤□的話說下去,只是隨便扯了幾句注意身體之類的話,見胤□有些累了,便起身離開了。

在回永和宮的路上,夕顏問烏雅氏:「娘娘。您不喜歡那個墨玉嗎?」

「也不能說不喜歡。」烏雅氏說道,「只是覺得這個墨玉……有點像我,也有點像衛微。」

夕顏想了想,笑道:「確實有一點。她雖然年紀還小,五官都沒有長開,但美貌不輸給衛微。只是衛微的美是張揚的,而墨玉的美則顯得平淡了。說起她的性格,確實跟您有些相像。」

「所以,這樣的女孩,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烏雅氏說道。

「可是,娘娘。也許這個墨玉姑娘天性善良呢。」夕顏說道。

「天性善良?」烏雅氏淡淡地笑道,「人之初,性本善。但是生在滿清貴族之家,有幾個會長成善良的人?若她嫁給某位阿哥,捲入紛爭,還會繼續善良下去嗎?若別的阿哥要娶她,與我無關,但我的兒子,我是不會讓他們娶她的。」

「所以,您上一次,在郭絡羅氏面前誇獎墨玉是另有原因的,對嗎?」夕顏說道。

「這倒不是另有原因。」烏雅氏說道,「只不過我想著胤□也該娶福晉了。再加上郭絡羅氏那麼看好這個墨玉姑娘,所以我就順著她的心思,說幾句罷了。我說這個姑娘好,讓她常來永和宮玩,郭絡羅氏必然會與我搶這個姑娘,讓自己的兒子娶她。」

「郭絡羅氏並不知道,您早就看穿她的心思了。」夕顏說道。

烏雅氏抬頭看著天空,淡淡地笑道:「一個女子,如同郭絡羅氏那樣的。如果她二十歲的時候,性格天真直率,我覺得這是她的本性。到了三十歲,她依舊如此,我也能找出一些原因,相信她確實如此。但是,到了四十歲,她還是如此的話,我就只能說,她是裝出來的了。」

正文 第七十三回 雪花紛飛掩蓋異心

第七十三回 雪花紛飛掩蓋異心

康熙三十九年的十二月。衛氏被冊封為良嬪。自她於康熙二十年生下胤祀後,終於熬出了頭,獲得了一個嬪的封號。

衛微站在永壽宮的殿簷下,看著滿天飄揚的白雪,她的心也如天氣一般的寒冷。這個永壽宮,幾乎沒有人來,宮裡的人都知道德妃烏雅氏深惡良嬪衛氏,因此從來都不到永壽宮來。宮裡若是有什麼重大事項,都會有太監來傳口諭,說不用衛氏前往。康熙也從來都不到永壽宮來,康熙長什麼樣,衛微都已經不記得了,這個永壽宮其實就等於是一個冷宮。冷宮裡住著的冷美人,就是她,從前的衛微,如今的良嬪衛氏。

北方一入冬,時常會遇到這樣的大雪。不知道南方是如何的景象,冬日裡會不會也有這般大的雪。南方的冬天一定比北方溫暖多了。不知道曹寅此刻在做什麼,都快二十多年了,衛微一直都未曾見過他。在她的心裡,曹寅依舊是個年輕男子的模樣。但她也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曹寅一定老了,就像她一樣。

老了。就這麼老了。衛微伸出凍得僵硬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曾經是那麼年輕,那麼美艷,如今都已經有皺紋了。再過幾年,也是等死的年紀了。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末路,一個人在這個冷冰冰的永壽宮,慢慢地老去,孤獨地死去。

不行。她衛微絕對不能就這麼認命。只要還有一絲力氣,她就要掙扎,她不信自己就這麼輸了。她還有兒子,她的好兒子胤祀會替她出了這口氣。她想像著胤祀登上皇帝的寶座,她穿著太后的禮服接受烏雅氏的跪拜,她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娘娘。這是隆科多大人派人送來的。說是為了祝賀娘娘被冊封為良嬪。」喬惠抱著一個錦盒走了過來。

衛微覺得有些冷了,便往殿裡走去。太監打起簾子,她一跨進殿,就感覺渾身都溫暖了。喬惠把錦盒交給她,她打開一看,見是一支鑲滿珍珠的髮簪。衛微的目光黯淡下來。這麼多年了,隆科多還記得她。當年,若是嫁給了隆科多,如今會是怎樣的光景呢?可是,如果他真的得到了她,也會覺得厭煩。最終撒開手的吧。隆科多對她,真的能像康熙對烏雅氏那樣幾十年如一日嗎?為什麼烏雅氏能夠擁有的,她衛微就無法擁有呢?

一陣風吹開了木窗,冷風夾帶著雪花吹到她的臉上,她瞇起眼,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眼淚未流出來,只是在心裡結成了冰。

雪花彷彿柳絮般,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一頂小轎,從明尚府上出來,到四貝勒府門前停了下來。轎子上走下來的女孩,穿著大紅羽紗鶴氅,手裡捧著暖爐,正是晴雅。

那日在佟佳氏的莊子裡,胤禛悄悄地對晴雅說了一句:「以後空了,多來我府上坐坐吧。」因此晴雅時常坐著轎子到四貝勒府上來,已經跟靜妍十分熟悉了。

「貝勒爺和福晉在暖閣裡呢。」四貝勒府上的長隨已經認識晴雅,見晴雅來了,趕忙把她迎了進去。又有丫鬟上來,撐開傘,替晴雅擋著雪。

晴雅扶著自己的小丫鬟雯兒。一路往暖閣走去。丫鬟打起簾子,晴雅進了暖閣,見靜妍坐在炕上,胤禛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正在說話。

「四哥哥,四嫂。」晴雅笑瞇瞇地走進去,叫道。

靜妍一看是晴雅,便笑道:「原來是晴雅妹妹。這麼大冷的天,來,到炕上坐吧。」

晴雅也不推辭,把大紅羽紗鶴氅脫了,交給雯兒,自己便在炕上坐了。她見靜妍穿著一件衣裳,便誇道:「四嫂,你的衣裳真好看。」

靜妍笑了笑說道:「好看是好看,只是我嫌太花了。這大紅色的料子再加上金線繡的花,眼睛看了都受不了。」

「我看著倒是挺好的。」晴雅笑道。

靜妍看著晴雅的丫鬟們搬來幾大盒的禮品,笑道:「晴雅妹妹,你來玩便好了,為什麼還要送東西呢?」

「這不是快要過年了麼。」晴雅笑道,「也沒什麼好東西,只是一些尋常物件,四嫂,你不要嫌棄。」

「晴雅妹妹,你太客氣了。」靜妍笑道,她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胤禛。胤禛依舊是一副冷漠的樣子,也不說話。靜妍便拉著晴雅的手,笑著與她說了幾句家常話。

兩人聊了一會兒,靜妍的通房大丫頭昕宜走進來。說道:「晴雅格格的府上,有人來了。」

「快請進來吧。」靜妍說道,又轉過頭對晴雅說道,「若是你阿瑪派人來催你回家,我可不依。你一定要在我這裡用過飯才能走。」

一個老婆子走了進來,向胤禛,靜妍和晴雅行了禮,說道:「我家老爺讓我來請格格回去。說是宮裡派人來了。」

靜妍一聽是宮裡的事,也不再說什麼,讓雯兒等人侍候晴雅穿上大紅羽紗鶴氅,又親自把晴雅送到屋外,命人好好跟著晴雅,才回到屋裡。

回到屋裡,見胤禛坐在那裡,端著茶喝著。靜妍走過去,在胤禛身邊的椅子上坐下,說道:「說是宮裡的人,會不會是去宣旨的?說她和胤祀的婚事?」

胤禛喝了幾口茶,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說道:「也許是吧。」

「那……我們這麼多天的心思,不就白費了?」靜妍說道,「她會反抗嗎?」

胤禛淡淡地一笑,說道:「可能吧。」

胤禛和靜妍沒有猜錯。果然是宮裡的人來宣旨,康熙已經下旨,胤祀與晴雅在年後成婚。明尚開心得不得了,但晴雅則正好相反。

匡噹一聲,晴雅把門關了,獨自一個人待在房內。明尚在門外敲打著門,換著晴雅的名字。卻聽裡面晴雅喊道:「我不要嫁給胤祀!」

「乖女兒,皇上都已經有旨意了,阿瑪也沒辦法啊。」明尚說道,「抗旨不遵,可是要殺頭的。」

「我寧可被殺頭。也不要嫁給胤祀!」晴雅在裡面喊道。

明尚在屋外勸說了半天,但晴雅全然不聽。這時,明尚的一個侍妾,名叫依巧的,走了過來,把明尚拉到了一旁,說道:「老爺,您別瞎使勁了。讓我來跟她說說。」

明尚知道自己的幾個侍妾裡,依巧與晴雅的關係算是最好的一個,於是便聽依巧的話,讓依巧去勸勸晴雅。

「我的大小姐。老爺已經走了。您就開開門吧。」依巧站在門外,敲著門說道。

「我不開。你跟我阿瑪是一夥的。」晴雅在裡面喊道。

「我知道,你不想嫁給八阿哥,是有原因的。」依巧笑道,「你呀,是想嫁給四阿哥吧。」

匡噹一聲,晴雅猛地把門打開了,一把把依巧拉了進去,又猛地把門關上了。「你瞎說些什麼呀!」晴雅叫道。

依巧笑道:「如果我不這麼說,您是不會開門的呀。再說了,您三天兩頭地跑到四阿哥府上做什麼?我就不信您是因為四福晉才去的。」

晴雅嘟著嘴,囔囔了兩句。依巧說道:「格格,您聽我幾句勸。您若是真想嫁給四阿哥,那就進宮去面見皇上,或者到德妃娘娘跟前,拼了自己的這條性命,硬說要嫁四阿哥,這說不定還有可能憐惜您的這番情誼,讓您改嫁給四阿哥。可是,您有沒有想過,四阿哥府上已經有位烏拉那拉氏的福晉了,您去了,只能做個側福晉,您能甘心做小嗎?」

「我當然不肯做側福晉了。我是郭絡羅氏家的格格,我的外祖父是安親王,我怎麼會甘願做小呢!」晴雅說道。

「普天之下的男子,除了皇上。最尊貴的就是皇阿哥了。您若是要挑夫婿,在皇阿哥裡挑一個沒有福晉的,嫁過去做了福晉,不也是風風光光的嗎?若是您不喜歡八阿哥,那就挑九阿哥或是十阿哥?」依巧說道。

「我不要。九阿哥和十阿哥,我都見過,一幅粗人的模樣。」晴雅說道,「這麼說來,還是八阿哥好一些。」

「對啊。而且八阿哥性格好,您嫁過去了,他還不是都聽您的話。」依巧說道。

晴雅原是萬分地不願意嫁,但她想了想,覺得依巧的話有道理。她是極愛面子和排場的一個人,若是嫁給尋常人,她也不甘心。在皇帝的幾個兒子中,有了福晉的,她又不肯做小,那只有胤祀了。她雖然仰慕著胤禛,但到底只是小女兒的心態,還未到非君不嫁的地步。

依巧見晴雅鬆了口,便放下心來,挑了京城裡的幾家顯赫的親王家的福晉與晴雅說著,晴雅也想起當年安親王岳樂的嫡福晉,那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顯赫。她便把胤禛胤祀都丟到了腦後,心裡只想著自己以後當了福晉的時光。

明尚聽說女兒不再吵鬧,便放下心來。其實,在明尚的心裡一直有一樁事兒。晴雅的生日並非大家所知道的那天,而是要退後一天。因為晴雅剛出生就讓人看了八字,說她命中剋夫,明尚與夫人怕這件事讓別人知道了,會影響晴雅將來的婚事,因此就對外慌報了晴雅的生日。

明尚心想,我不管我女兒的八字是不是剋夫,我只求我的女兒能夠嫁一個好夫君。

正文 第七十四回 帝王苦心盼兒成才

第七十四回 帝王苦心盼兒成才

胤祀聽說自己要娶晴雅。不由得叫苦連天。

他想到晴雅那副刁蠻任性的模樣,想到晴雅動不動就揮拳打人的性格,想到晴雅對自己的態度,只要遇到晴雅,他逃都來不及,如今卻要他娶晴雅。

「額娘,不行的。這個晴雅,我不能娶啊……」胤祀在衛微的面前訴苦,但他為了顧及自己的面子,又不能將晴雅所做之事一一對衛微說,因此說來說去就只是不能娶晴雅。

衛微聽著兒子訴苦,但依舊不為所動。她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兒子發牢騷,聽了半日,見胤祀說累了,沒有力氣再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喝茶,便開口說道:「這個晴雅,你非娶不可。」

「為什麼?額娘,你聽我說了這麼久,還不明白這個晴雅是個怎麼樣的人嗎?我不能娶她。娶了她。我會倒霉的。」胤祀皺著眉說道。

「我當然知道晴雅是什麼人。她是明尚的寶貝女兒,她的安親王岳樂的外孫女。有她的家族給你撐腰,你的身份自然會提升不少。」衛微的語氣緩和下來,娓娓地說道,「祀兒,額娘沒有用,額娘出身卑微,給你拖了後腿。額娘不希望你因為額娘而落在其他的阿哥身後,額娘希望你能夠出人頭地,所以額娘一定要你娶一個顯赫的福晉,來提高你的身份,讓你能夠揚眉吐氣。」

「可是額娘,咱們大清國名門閨秀那麼多,為什麼單單要我娶晴雅呢?換一個不行嗎?難道其他家族就沒有好姑娘了嗎?我真的不喜歡晴雅。」胤祀說道。

「這個晴雅,是那個烏雅氏給你選的。她定下來的事,我無力反駁。」衛微說道,「我原本還擔心,她會給隨隨便便地給你選一個福晉,但我沒想到,她給你選的這個福晉還不錯。到底你是皇上的兒子,誰都不敢委屈了你。就算她是烏雅氏,她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還說不委屈我?若是把這個晴雅娶回家,兒子要天天受委屈了。」胤祀說道。

「只要把她娶回去便好了。剩下的,以後再說。」衛微說道,「不喜歡嫡福晉,還可以娶側福晉。這個晴雅,不是要跟你過日子的。而是用來提高你的身份的。再說了,這事兒,你皇阿瑪都已經定下了,難道你還能改?」

胤祀原本就聽衛微的話,何況他也沒有其他心儀的姑娘,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其他的人選,再加上衛微的勸說,胤祀便只好答應了娶晴雅。

出了永壽宮,胤祀感覺到太陽明晃晃的,照得眼睛痛,他抬起手,遮擋著眼前的陽光。外面太陽那麼大,而永壽宮則永遠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除了在永壽宮當差的太監和宮女們,其他的人若非是有必要的事情不得不到永壽宮來,否則永壽宮是不會有人來的。胤祀想到衛微命苦,不由得一陣心酸。衛微曾跟他說,永壽宮上上下下都是烏雅氏派來的眼線,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告到烏雅氏那裡。他們母子相聚,雖然把宮女太監打發走了,但怕人偷聽,說話亦要小聲。不能讓別人聽到。做什麼事,都要小心,免得被人抓到了把柄。

他的母親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小心翼翼地度過每一天的生活。胤祀的眼睛又酸又痛,不知道是因為陽光的刺眼還是因為心情的低落。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想著晴雅是烏雅氏替他選的福晉,便打算去永和宮給烏雅氏請安,順便謝謝烏雅氏的好意。但到了永和宮,烏雅氏卻不在,於是胤祀便回轉過來,往尚書房走去。

「老八。」

胤祀聽見有人叫自己,轉過頭一看,見是三阿哥胤祉。「三哥。」胤祀笑著迎了上去。

胤祉像極了他的母親榮妃馬佳氏,一副文縐縐的模樣,他笑著走上來,問道:「老八,你這是從哪兒來呀?」

胤祀不想跟他說自己去了永壽宮,只是說道:「我原本是想去永和宮給德妃娘娘請安的。但是德妃娘娘卻不在。」

「哦。是呢。德妃娘娘正在景仁宮,與我額娘一起聊天呢。」胤祉笑著說道,「我剛才原本是要去給我額娘請安的,見德妃娘娘在裡面,就覺得不太方便,所以就沒有進去,先出來了。」

兩人並肩沿著宮巷走著,太監和宮女們見到他們倆走過來,紛紛退到路邊請安。胤祉只是笑著跟胤祀講著話,沒有理睬他們。胤祀則一面聽著胤祉說話,一面微笑著向那些太監和宮女們點頭致意。

胤祉重文,說的那些話。無論是哪家有幾本孤本,哪家有前朝的名畫。胤祀雖然不看重這些,但依舊認真地聽著。兩人走著走著,見前面太監和宮女們簇擁著鑾輿過來,鑾輿上坐著的便是當今的九五之尊,大清朝的康熙皇帝。

胤祉和胤祀退到路邊給康熙行禮。康熙在鑾輿上見到自己的這兩個兒子,便命人停下來。他走下鑾輿,站在胤祉和胤祀的面前,問道:「你們倆這是去哪兒呢?」

「回皇阿瑪的話,我和三哥正準備去尚書房。」胤祀躬身回答道。

「哦。朕也正想去尚書房看看。」康熙笑著說道,「朕與你們一起去吧。咱們走著去,舒展舒展筋骨。」

「是。」胤祉和胤祀躬身回答道。

康熙走在前面,胤祉和胤祀跟在康熙的身後,再後面便是一群太監和宮女。康熙想到胤祀的婚事,便回過頭說道:「胤祀,過些日子就要成親了。成了親,便是真正的大人了,以後更加要嚴以律己,好生辦差。」

「是。兒子謹尊皇阿瑪的教誨。」胤祀回答道。

「胤祉。你的文采在幾個阿哥中間算是好的,要利用自己的長處,去彌補自己的短處。」康熙說道。因為前些年胤祉在后妃喪事的百日中剃頭,康熙把胤祉從誠郡王降為了貝勒,他說這句話。也是對胤祉的一種教誨。

尚書房的阿哥們原本都心不在焉地坐在那裡,忽然見皇帝來了,紛紛端坐著,也不敢出聲,只是低著頭,等待康熙的教誨。康熙微笑著看著這些阿哥們,這裡除了他自己的兒子們之外,還有一些宗室子弟。康熙走到他們中間,問問這個阿哥讀了什麼書,看看那個阿哥寫了什麼字。他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撐著大清朝。走完了人生的一半路途,內心的辛苦無人知曉,唯有天知道。如今在這些後輩們中間,他先是覺得親情融融,略有輕鬆,但隨後又心情沉重了起來。這些皇子皇孫們,能夠在他百年之後,繼續撐起這個大清朝嗎?

這時,太子聽說康熙到了尚書房,連忙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見康熙正在那些阿哥中間問話,便垂著手站在門口等候。康熙笑呵呵地與阿哥們聊了一會兒,抬頭見胤礽站在那裡,臉上略微流露出不快的神情。

「皇阿瑪。」胤礽笑著走上來向康熙行禮。

「你怎麼來了?差事都辦好了嗎?」康熙問道。

「是。辦得差不多了。」胤礽笑道。其實他把康熙派給他的差事讓胤禛去做了,自己待胤禛做好後,再把差事接過來,對康熙說是自己做的,搶胤禛的功勞。在胤礽的眼中,胤禛就是一個悶聲不響,冷面冷心的辦事阿哥。

康熙看著胤礽,對他有些不滿。這個時候,胤礽應該忙著自己的差事,而不是打聽著皇帝做了什麼,去了什麼地方,然後趕緊過來伺候巴結。「多花點心思在自己的差事上。別一天到晚地跟著朕。朕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還有功夫做自己的事兒嗎?」康熙的語氣有些嚴厲,他的目光更加嚴厲。

胤礽在那麼多阿哥面前被康熙訓斥了,覺得顏面無光,垂著手,低著頭,口中說道:「是。皇阿瑪教訓的是。」

康熙看著胤礽這副樣子,心裡更加不快。太子是如此柔弱而沒有擔當的人,他能放心地把大清朝交到太子的手裡嗎?自己從胤礽出生到現在,一直悉心地培養他,無論是文韜還是武略,他都以一個君王的要求來培養著太子。可太子卻無法符合他的期望。這麼多年過去了,康熙原本以為太子只是年幼,等太子長大了便會顯出過人的才華。如今太子都這麼大了,卻依舊是一副平庸軟弱的模樣,康熙有些失望,有些焦慮,有些恨鐵不成鋼。可康熙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康熙轉過身,看了看其他的阿哥們,這些阿哥們都抬頭看著康熙,一副敬仰的模樣。他們能夠輔助太子嗎?康熙皺了皺眉頭,他不想再說什麼,只是說了一句:「你們好好地跟著師傅學習。朕不打攪你們的功課了。朕走了。」

在一片恭送皇上的話語中,康熙背著手,走出了尚書房。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他的嘴唇緊緊的抿著。太子胤礽跟在康熙的身後,想要送康熙出去,但康熙擺了擺手,讓他不要再跟著自己。

正文 第七十五回 馬佳氏暗示隱禍端

第七十五回 馬佳氏暗示隱禍端

景仁宮裡,榮妃馬佳氏與德妃烏雅氏面對面地坐著喝茶。烏雅氏看了看景仁宮的大殿。想起當初自己剛進宮的時候,馬佳氏與郭絡羅氏坐在這裡喝茶。那時,自己不過是是個端茶送水的小宮女,伺候著主子。如今,她也和曾經的主子平起平坐,面對面的坐著喝茶了。從某種方面來說,她其實已經越過馬佳氏了。

榮妃馬佳氏依舊是那副文縐縐的模樣,嘴角的美人痣若隱若現。或許三阿哥胤祉就是受了她的影響,所以重文輕武,文采出眾。自康熙不再到景仁宮來之後,馬佳氏也知道,自己年華老去,聖寵不再,再加上康熙對自己的誤解,要重新獲得康熙的心已經很難了。她一心都撲在兒子身上,想著要胤祉平平安安地長大,自己也功德圓滿了。從前,她習慣了面上裝溫柔賢淑,私底下搞一些小動作,到頭來反而引來了紛爭,自己受損不說。反而讓兒子也收到了傷害。於是她改變了主意,靜下心來,甘願沉澱,不再拋頭露面,只求自己和胤祉能夠平安。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靜靜的,在一旁冷眼看待宮廷爭鬥,對那些權勢十分淡然。

馬佳氏看著自己面前的烏雅氏,烏雅氏依舊是那麼美麗,穿著月白色的旗裝,兩把頭上簡簡單單的,只是插了一支珠花。妝容很淡,幾乎看不出化了妝。就是這樣素雅大方的烏雅氏,獲得了康熙幾十年的聖寵。

烏雅氏也一邊喝茶,一邊悄悄地打量著馬佳氏。烏雅氏的為人,是要跟宮裡的每個人都交善的。雖然馬佳氏已經不再受康熙的恩寵,但烏雅氏依舊時常來景仁宮看望她。按照烏雅氏的想法,與人交往,平日裡就要做好功課。若是臨事了,才想著討好別人,求別人幫忙,那別人不一定會幫。若是平日裡把功課做足了,把人情送滿了,那臨事了,便會好辦得多。所以,無論是誰,烏雅氏都笑臉相迎。說不准某一天,麻雀會變鳳凰,說不準某一天,連乞丐都能幫上忙。她覺得馬佳氏真的是老了,臉上的肉鬆弛下來,皺紋都那麼多。宮裡的女子,容貌也是一種武器,但馬佳氏似乎並沒有好好地愛護自己的容貌。也許,當當她放棄后妃之間的爭鬥的那一刻,也放棄了美貌這一件武器。

「紫韻。」馬佳氏忽然叫出烏雅氏的名字來,烏雅氏不由得心裡一動,手微微抖了抖,茶杯裡的茶水晃動。但她很快鎮定下來,笑道:「榮妃姐姐,怎麼忽然叫我的名字了?倒把我嚇了一跳。」

馬佳氏說話依舊是那樣一字一句的,語速緩慢。「紫韻。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我耍心眼,不把你和衛微從御膳房調回來,也許你們倆會過上另一種生活。在御膳房安安分分地當差,待日子滿了。便可出宮與家人團聚。尋一戶好人家,嫁過去,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還提它做什麼?」烏雅氏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我一直覺得,一個人所走的路,都是因為命運的安排,怪不得別人,也怪不得自己。」

「是命運嗎?」馬佳氏的目光投向很遠的地方,「我一出生就注定了,要作為家族的政治籌碼,不是入宮,便嫁到其他的家族進行政治聯姻。根本就由不得我來選。」

烏雅氏想起當初剛進宮的情景。若是沒有那麼多事端,若是她能夠如自己所願,安安分分地熬過在宮裡當差的日子,等到日子滿了,可以出宮了,又會是怎樣的情景?真的能嫁給自己心愛的人嗎?若是真的有那一天,也許事情並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在宮外,依舊有許多世俗,許多事端,困住她的手腳,讓她無法順著自己的心意前行。

馬佳氏見烏雅氏陷入了深思,便輕輕地說道:「這個宮裡,人心莫測。表面上似是一池靜水,風平浪靜的,其實底下水流湍急,其中的風險。又有誰知道呢。」

烏雅氏聽馬佳氏所說的這句話,她心裡明白,馬佳氏是在提醒她,於是開口問道:「榮妃姐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話,就只能說到這裡了。」馬佳氏抿嘴一笑。

馬佳氏也是為了自保。她如今已經與以往大不相同,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景仁宮,遠離宮廷的是非。以馬佳氏的為人,她能夠說到這一層,已經是很不容易。烏雅氏心裡有數,感激地朝馬佳氏笑了笑。

坐了一會兒,兩個人又扯了幾句不相干的閒話。烏雅氏見時候也不早了,於是便起身告辭了。馬佳氏將烏雅氏送到景仁門,方才回去。

烏雅氏沿著宮巷走著,夕顏和其他的太監宮女們跟在她的身後。馬佳氏如今淡泊了許多,似乎人也變得善良了。可是,馬佳氏說的人,究竟是誰呢?是什麼人?又做了什麼事?烏雅氏心想著,一路回到永和宮來。陽光照射下來,打在她的頭頂,宮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大聲說話。這麼安靜的宮廷,似乎太過於平靜了。

也許。不是一個人,一件事,而是許多人,許多事,在這靜好的表面下隱藏。

回到永和宮,烏雅氏跨過同順齋的門檻,走進去。外面的陽光暴戾,殿內光線陰暗,她的眼睛一時間無法適應這對比明顯的光線。待她適應了殿內的光線,看見康熙坐在那裡。

「皇上。」烏雅氏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笑著說道。「您來啦。我剛才沒有瞧見您。」

「外面陽光那麼亮,你剛進來,眼睛一時半會兒適應不了。」康熙笑著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座位,說道,「來,過來,坐到朕的身邊來。」

烏雅氏款款地走過去,在康熙的身邊坐了。她看了看康熙,覺得他今日似乎十分疲倦,臉色不太好,眉頭緊鎖著,額頭上的皺紋也深了。「皇上,為何事操勞呢?看您的皺紋,都是愁出來的。」烏雅氏微笑著說道。

康熙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老了,當然會有皺紋了。也並沒有為什麼事兒勞心,只是年紀大了,自然會顯得疲憊吧。」其實他是為太子的柔弱而擔心,但在烏雅氏面前,他不能說太子的不好。

「老什麼?皇上正值盛年呢。」烏雅氏笑著說道,「臣妾看皇上,才不過是四十歲的模樣。」

「剛才還說朕有皺紋呢,一下子又說朕只有四十歲了?」康熙笑著拍了拍烏雅氏的頭,說道。

「好吧。臣妾承認,說您只有四十歲,是安慰您的話。」烏雅氏笑道,「您也真是的,為什麼一定要拆臣妾的台呀。」

康熙與烏雅氏說笑了幾句,宮女端上茶點,兩人坐著,舒舒服服地喝著茶,吃著點心,聊著天。

康熙說著說著,忽然嚴肅了起來,問出一句奇怪的話來:「紫韻,你覺得,在這麼多阿哥中間。那個阿哥比較出色呢?」

「皇上,您這話問錯了人。」烏雅氏覺得康熙今天怪怪的,但又不能明說,於是便笑道,「若是要臣妾來說,當然要說自己的兒子好啦。做母親的,總是會偏向自己的孩子。」

「胤禛和胤□啊。」康熙若有所思地說道,「確實是兩個好孩子。胤禛小時候性子挺急躁的,如今長大了,卻是相反的性子,冷靜沉穩了起來。胤□雖然還小,但朕覺得他是個好孩子,那模樣,與朕小時候是一模一樣啊。」

「皇上,才說臣妾這個當額娘的偏心呢。您這個當皇阿瑪的,比臣妾更偏心啊。」烏雅氏笑道。

「哦?此話怎講?」康熙笑著問道。

「您把十三阿哥給忘了?」烏雅氏笑道,「雖然胤祥不是臣妾親生的,但也是臣妾撫養長大的。胤祥在臣妾的心裡,就像是親生兒子一樣。皇上您誇我的孩子,怎麼不誇胤祥呢?」

康熙呵呵地笑了幾聲,說道:「不錯。還有胤祥。胤祥也是極好的孩子,他和胤□,雖然不是同母所生,但看上去,竟然像是一對孿生兄弟一樣。朕每次看到他們兄弟兩個,心裡邊就感覺到安慰啊。」

烏雅氏心想,一定是太子又有哪些地方讓康熙不滿意了。這麼些年來,康熙一直都對太子不滿意,雖然他不說,但烏雅氏能夠看得出來。其實烏雅氏也對太子無甚好感,太子似乎是習慣了做太子,把任何人都當做下人,對他唯一的主子康熙又是卑躬屈膝。康熙是一代英主,自然不會喜歡這樣的太子。

但烏雅氏看在眼裡,口上則什麼都不說。她知道,康熙今日一定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兒,並且此事不能發火,不能找人出氣,他只能自己憋在心裡。雖然不知道是為何事,但烏雅氏有些心疼康熙。康熙雖然貴為一國之君,但到底也是有自己心性的人。喜怒哀樂,他都有,可是在別人的眼中,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似乎皇帝就不會有自己的感情一般。

烏雅氏陪著康熙說著話,替他解除心裡的煩悶。她所能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正文 第七十六回 皇阿哥紛爭無休止

第七十六回 皇阿哥紛爭無休止

胤祀成親那日,胤□一大早就起來了。他穿戴完畢。忽然想到,要把那塊蒼龍玉珮戴在身上,但是找了半天,依舊找不到這塊蒼龍玉珮。這塊蒼龍玉珮,是康熙前幾日才賞賜給他的,他非常喜歡,佩戴了幾次,今日卻找不到了。他的額上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十四弟,你準備好了沒有?打扮了那麼久,快遲到了。」胤□和胤俄站在屋外等了很久,胤俄性子急,等得不耐煩了,便衝著屋裡喊道。

「哎。來了來了。」胤□放棄尋找那塊蒼龍玉珮,跑出屋子,與胤□和胤俄一起往宮門口走去。

「八哥成親了,下一個就輪到九哥了。」胤俄哈哈笑著,大聲地說道。

「不要光說我,你也快了啊。」胤□笑著說道,「等你也娶了福晉,再過幾年,便輪到十四弟了。」

胤□一想到自己的婚事。腦海中浮現出墨玉的身影。這些日子,他時常去瑪爾漢府上拜訪,名為拜訪瑪爾漢,實際上是因為墨玉才去的。雖然滿族女子不像漢人女子那麼扭捏,但墨玉天性內向,極少出來見客,胤□很難見到她一次。可巧昨日見到了墨玉,胤□開心得不得了,話也變得多了。他興奮了半日,一臉的笑,一直到睡覺前,都樂呵著。

「哎?那不是胤祥嗎?」胤俄指著前面的人說道。

胤□和胤□一看,果然是胤祥。胤祥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轉過頭來,見是胤□,胤俄和胤□,便笑著跟他們打招呼。「九哥,十哥,十四弟,你們也是去八哥府上參加婚禮嗎?」

胤□沒有回答胤祥的話,他一看胤祥腰間掛著的,正是自己的那塊蒼龍玉珮,也沒有多想,開口便說道:「我的玉珮,怎麼會在你那裡啊?」

「這塊蒼龍玉珮,是皇阿瑪賞給我的。」胤祥覺得奇怪,不知胤□為何說這樣的話。

胤□心想。也許有兩塊一模一樣的玉珮,皇阿瑪賞給他一塊,也賞給胤祥一塊。胤□心裡這麼想,但胤俄卻沒有想這麼多,他一聽胤□說胤祥腰上配戴的玉珮是胤□的,不由得怒上心頭,大步地走上前去,一把把胤祥腰間的玉珮扯了下來,罵道:「老十三,你也越來越不上臉了,居然偷十四弟的東西。」說著,轉過身來,把玉珮交到胤□的手裡。

「十哥。你怎麼這麼不講理?」胤祥衝過來說道,「我何曾拿了十四弟的東西?這是我的玉珮!」

「十四弟說了,這塊玉珮是他的。」胤俄推了胤祥一下,「你偷了十四弟的東西,還要狡辯?」

胤□見手中的這塊玉珮,與自己的那一塊幾乎是一模一樣,但聽胤祥這麼說,又怕冤枉了胤祥,剛想說些什麼。但胤俄與胤祥已經打了起來。

「十哥。別打了。」胤□好不容易才把胤俄拉到一旁,而胤□則一直冷笑著看著胤祥。

胤祥整了整衣服,想要把蒼龍玉珮要回來,但見胤□,胤俄和胤□三人站在那裡,一致對著自己,他也知趣,不吃這個眼前虧,雖然心疼那塊蒼龍玉珮,但知道即使自己衝過去搶奪了,也無法把蒼龍玉珮搶回來,只好嚥了氣,轉身走了。

「十四弟,我們是好兄弟,你不必謝我。」胤俄哈哈笑著,拍了拍胤□的肩。

胤□轉過身,剛想說些什麼,卻看見墨玉站在他們身後,便咳嗽了一聲,提醒胤□。胤□回過頭去,看見墨玉,臉頓時漲得通紅,剛才那一幕,應該被墨玉看到了。胤□和胤俄知道胤□的心思,趕緊打著哈哈走了,只留得胤□和墨玉兩個人站在那裡。

胤□手裡握著那塊從胤祥身上搶來的蒼龍玉珮,此時此刻他覺得這塊蒼龍玉珮是那麼燙手,不但燙在他的手裡,也燙得他的臉發紅。一直燙進他的心裡。他看了墨玉一眼,墨玉冷冷的,臉上不帶任何的表情。

「十四阿哥。」墨玉淡淡地叫了胤□一聲,走到胤□的面前,伸出手。她的手上,也拿著一塊蒼龍玉珮,與胤□手裡的那塊是一模一樣的。

「這塊玉珮,是昨**來我家時,拿出來給我看的。後來你走了,就忘了佩上。」墨玉沒有看胤□,只是低著頭說道,「我來把它還給你。」

胤□接過墨玉手中的蒼龍玉珮,他羞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還帶著幾分對胤祥的愧疚。墨玉沒有再說話,轉過身,默默地離開了。胤□看著墨玉離去的背影,心裡糾結萬分。

在這一日,比胤□更糾結的人,就是八阿哥胤祀了。從前都是看著別人成親,似乎覺得別人挺快樂的,但真的輪到自己了,他一點都不快樂。不光是因為娶的新娘是晴雅,還因為一套又一套的繁文縟節。讓他暈頭轉向的。

好不容易把禮節都行遍,胤祀的兩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抬不起來。新娘子可以先進洞房坐著等候,而新郎官又被人拉著,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待夜深了,賓客都散了,胤祀搖搖晃晃的,由丫鬟扶著,喜娘在旁邊陪著,走進洞房。

洞房裡的禮節一樣的讓人頭痛。胤祀已經麻木了,只是按照別人說的做。但晴雅卻不耐煩了。揭了紅蓋頭,喝了一杯交杯酒,見還有諸多禮節,晴雅不由得皺眉說道:「算了。都出去吧。我累了,我想睡覺了。」

喜娘在旁邊賠笑道:「新娘子,您別急啊。這是祖上流傳下來的規矩,得一一照辦的。」

「我說我要睡了。」晴雅氣呼呼地說道,「我管它是誰流傳下來的規矩呢?就算是我阿瑪,也不敢這樣管著我。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敢這麼跟我說話!」

喜娘等人不敢再說什麼,把原本要用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紛紛退下了。晴雅坐到梳妝桌前,由雯兒把她頭上的鳳冠除下,又把戒指手鐲之類的飾品除下。

「福晉要更衣了。請八阿哥先到外面等候。」雯兒對胤祀說道。

胤祀應了一聲,搖搖擺擺地站起來,走到屋外,坐在台階上,抬頭看著夜空中的繁星。原來這就是他的婚禮,胤祀苦笑著,只是覺得累。月亮躲到雲層背後去了,連月亮都不忍心看他這悲慘的新婚之夜。胤祀把頭靠在柱子上,晚風吹在他的身上,他覺得有些冷,於是便縮成一團。

「八阿哥。」一個幼小稚嫩的聲音響起。胤祀一看,見樂英站在那裡。此時月亮重新從雲層的背後探出臉來,灑下一片微弱的光芒,月英小小的臉蛋在月光下顯得粉嫩粉嫩的。

這個樂英,便是胤祀在村野路邊的小店裡救回來的小女孩。胤祀問了她,知道她是破落旗人家的孩子,因為家道中落,所以被賣了做童養媳,但還沒有過門,她的小丈夫便病死了。胤祀覺得樂英可憐,便把她留在自己的府上做丫鬟,讓其他的大丫鬟教導她。

「八阿哥。你怎麼坐在門外啊?」樂英問道。

「福晉在裡面更衣,讓我在外面等著。」胤祀說道。

「對了,八阿哥今日大喜了。樂英給八阿哥道喜。」樂英向胤祀行了禮。

「好孩子。真乖。」胤祀說道,「你怎麼這麼晚還出來走動呢?」

「有位姐姐扭傷了腳,讓我去藥房替她拿些藥酒。」樂英舉起手中的藥酒,給胤祀看。

「都會替姐姐們做事了。看了你真的長大了。」胤祀笑道,「快去吧。天黑。小心腳下,別摔著了。」

「是。樂英告退。」樂英向胤祀道了萬福,轉身離開了。

胤祀看著樂英遠去的背影,覺得樂英長得真快。她到府上沒多久,就長高了許多。一定是以前她的婆婆不讓她吃好的,如今可以吃飽,便長得快了。

夜涼如水,胤祀坐在石階上,覺得一陣又一陣的冷。吱呀一聲,門開了,雯兒從裡面走了出來,她沒有看見坐在一旁的胤祀,獨自離開了。胤祀高興極了,心想,這下子總算可以進屋睡覺了。

屋子裡的蠟燭已經熄滅,只剩下那對喜字紅燭依舊亮著。胤祀摸索著走到床邊,床上的帳子已經放了下來,他撩起帳子,正準備上床睡覺,睡在床上的晴雅一腳把他踢了下來。

「哎呦。」胤祀被踢倒在地上,渾身骨頭都痛了,「福晉大人,我累了一天了,能不能讓我睡個安穩覺啊?」胤祀哭喪著臉,說道。

帳子被掀開了,胤祀滿心歡喜,以為晴雅動了惻隱之心,可以讓他上床睡個好覺了。但帳子裡,扔出了一個枕頭和一條被子,全砸在胤祀的臉上。

「你就在地上睡吧。」晴雅在帳子裡說道。

胤祀知道晴雅的脾氣,也不敢與她爭辯,只好在地上躺下。

那一對喜字蠟燭燃燒著,紅色的蠟燭油一滴又一滴的滴落。胤祀睡在地上,覺得又冷又硬,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不許歎氣!」晴雅叫道。

胤祀無法,只好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呼吸,這一夜,他無法入眠。他知道,他的苦日子才剛開始。

正文 第七十七回 溫憲去世孤魂清冷

第七十七回 溫憲去世孤魂清冷

康熙四十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熱。京城彷彿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爐,炙烤著每一個人。烏雅氏坐在同順齋內,汗水不停地往下流,她一邊扇著扇子,一邊看著太監們將盛滿冰塊的木盆搬進同順齋。

「額娘。」溫憲走了進來,手中抱著一隻木籠子,「你看,額駙給我買了一隻小兔子。」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木籠子打開,將小兔子抱了出來,遞給烏雅氏。

烏雅氏接過溫憲遞給她的兔子,撫摸著小兔子雪白的毛,笑著說道:「這兔子真有趣。不過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溫憲嘿嘿地笑著,伸出手,摸了摸小兔子的毛,說道:「我也要把它帶到熱河去。」

「真是胡鬧。」烏雅氏說道,「路上車途勞累,你還帶一隻兔子,多麻煩呀。」

「沒事兒的。只是這木籠子太笨重了,額駙說要給我做一個竹籠子。那樣會輕巧很多。」晴雅說道,「額娘,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去熱河避暑呢?」

「額娘懶怠走動。」烏雅氏笑道,「這一路上必然也會辛苦,我還不如待在永和宮的好。」

「額娘……」溫憲正色道,「等我從熱河回來,我們辦一場法事吧……十二皇妹的忌日……」

溫憲所說的十二皇妹,是康熙的皇十二女,也就是是七公主。她也是烏雅氏所生,但在康熙三十六年夭折了,死的時候才只有十二歲。

烏雅氏聽溫憲提起這個女兒,內心不免哀傷起來。溫憲見母親傷心了,趕忙說些其他的話,慰藉烏雅氏。烏雅氏見溫憲如此懂事,心想她終於長大了,又是一陣感慨。

此次康熙侍奉皇太后孝惠前往熱河行宮避暑,因為溫憲從小在皇太后身邊長大,深得皇太后的歡心,所以皇太后也將溫憲帶在身邊。康熙,孝惠,溫憲等人都去了熱河,烏雅氏覺得有些寂寞,在加上天氣炎熱,整個人都懶懶的。

日子平淡地就像白開水一樣。烏雅氏又把針線活拿出來,想著給溫憲繡一條絲帕。溫憲最愛的花是牡丹,烏雅氏便在絲帕上繡上牡丹。她一邊繡著,一邊想著溫憲拿到絲帕時的表情。臉上露出笑容。溫憲一定會喜歡的。

等溫憲回來,天也該涼了。是不是該給溫憲添幾件秋衣?不知這一路上,溫憲會不會受到顛簸之苦?她居然真的把兔子帶了去,烏雅氏想到這裡,不由得低頭一笑。這個孩子,也真是會胡鬧。

其實,烏雅氏不去熱河,另有原因。自從上次馬佳氏提醒她說平靜的水面下暗藏洶湧之後,烏雅氏便一直留心著宮裡的一點一滴,擔心有人會生事。她留在宮裡,也是為了查清楚,到底是什麼人在做什麼事。可是,宮裡似乎真的像表面上所顯示的那麼平靜,夕顏和小安子他們查了許久,依舊一無所獲。

會不會是馬佳氏故意騙自己,想設什麼圈套讓自己跳?烏雅氏心想。可是馬佳氏已經遠離宮廷是非很多年了,為什麼忽然會做這樣的事呢?無論如何,都不能掉以輕心,不管那個人是馬佳氏,或者是宮裡的其他人,都得小心抵擋。

手中繡框。絲帕上的牡丹已經修好了一朵。那麼久沒有碰針線,但烏雅氏的手工已經很精緻細巧。等到溫憲回來,也該給那個死去的小女兒辦一場法事了。連著死了兩個女兒,烏雅氏如今只有溫憲一個女兒了。女兒與兒子不同,女兒貼心,女兒溫柔。烏雅氏心想著,溫憲一定能陪著她到老。她還期待著溫憲早日生個孩子,她這個做外祖母的,也要給孩子做幾件小衣裳。

可是,事情往往不如人意。

一個消息,彷彿晴天霹靂,讓烏雅氏震驚。

溫憲去世了。

此時是七月間。烏雅氏剛得到消息,完全不敢相信。待確認消息屬實後,烏雅氏便病倒了。

怎麼會這樣?在去熱河之前,溫憲仍然好好的,仍然那麼活潑,仍然那麼可愛。她還提著那只裝了小兔子的木籠子跑到宮裡來,她還說等她回來的時候,要給她的妹妹辦一場法事。如今,法事依舊是要辦的,只是,不是給她妹妹辦的,而是給她自己辦的。

烏雅氏哭到無淚,躺在床上,似是丟掉了半條性命。好好的一個女兒,怎麼說去就去了呢?這個打擊太沉重,她無法緩過神來。

在熱河,康熙痛失愛女,也無法進食。悲痛萬分。更傷心的,則是皇太后孝惠,她把溫憲撫養長大,兩人感情深厚,此次溫憲來熱河,又是陪伴孝惠而來的。孝惠失去了最心愛的孫女,內心悲痛,她想到遠在京城的烏雅氏,又是內疚不已。康熙聽說孝惠也吃不下飯,怕孝惠的身體撐不住,於是忍住自己內心的悲痛,親自來勸孝惠進膳。

孝惠痛哭了幾日,在康熙的勸說下,好不容易才吃了些東西,勉強睡下了。康熙從孝惠的屋內走出來,他也幾日未吃東西了,也不曾安眠,眼睛深陷下去。他吩咐道:「派幾個大臣,待了侍衛,先把格格的靈柩送回京城。還有,格格的死因,就說是中暑,其他的。待一切真相查明後再說。」

溫憲躺在靈床上,她的貼身宮女和太監們跪在她的面前哭泣。康熙走進去,逕直走到溫憲的身邊。他看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她彷彿是睡著了,小小的臉蛋,那麼安詳。康熙伸出手,摸了摸溫憲的臉,這張小臉冰冷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他又握住她的手,呼喚著她的名字,想把自己的這個小小的女兒喚回來。可是溫憲躺在那裡。一動都不動。

康熙低下頭,把頭靠在手上。他的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落了下來,顫抖著,緊緊地咬著牙。透過淚光,他忽然看到了什麼,一下子呆住了,隨即神情嚴肅了起來。

當大臣和侍衛們準備運送溫憲的靈柩回京城時,隨行的八福晉也病倒了。孝惠怕八福晉晴雅也如同溫憲一樣死在熱河,那她無法向郭絡羅氏家族和八阿哥交代,於是命人送了八福晉回京。

胤祀聽說夫人生病回京,放下手中的差事,匆匆忙忙地趕回府裡看望晴雅。雖然胤祀和晴雅只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但胤祀對晴雅還是很照顧的,畢竟她是他的妻子。胤祀見晴雅面色蒼白,不停地出虛汗,便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晴雅一把抓住了胤祀的手,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不停地顫抖。胤祀從來沒有見過晴雅這副樣子,他感覺晴雅的手也十分冰冷,就像是死人的手一樣。

「胤祀。我殺人了。」晴雅哆嗦著說道。

「什麼?」胤祀大吃一驚,他覺得晴雅是病糊塗了。

「溫憲……溫憲是我害死的……」晴雅一邊哆嗦一邊說道。

胤祀覺得晴雅是怕極了,於是把晴雅抱在懷內,安慰她說:「別怕。出了什麼事?你慢慢地說給我聽。」

「因為路上很累,所以我就有些中暑了……溫憲說我體質虛……我不服氣……就在她的茶水裡下了瀉藥……我原本只是想讓她拉拉肚子,找個借口說她也體質虛……沒想到,她居然死了……」晴雅躲在胤祀的懷中說道,「胤祀,我不想殺她的……我哪裡知道,她只是吃了一些瀉藥……怎麼就死了呢……」

胤祀一聽,心裡的驚訝不亞於晴雅的驚嚇。此事非同小可,雖然是晴雅一人所為,但難免會連累到自己。他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自己的處境,趕緊定了定神,問道:「你做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別人看到?」

晴雅想了一想。說道:「從溫憲的屋裡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太子身邊的那個太監小張子過來了,我怕被他看見,所以就躲起來了,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我……」

太子身邊的小張子?胤祀想了想,就是那個時常到府上來替太子送東西的小張子,胤祀與他也算是比較熟悉。「晴雅,這件事,你有沒有跟別人提起?」胤祀又問道。

「沒有……我原本是打算等著看好戲的……誰知道傳出消息說溫憲死了……我怕得要命,誰都不敢說……胤祀,怎麼辦?會不會查出是我做的?殺人償命……皇上會不會砍我的頭?」晴雅一邊哭一邊說道。

「你別哭……」胤祀輕輕地拍著晴雅的肩膀,想了想,說道,「這件事,你不許再告訴別人,知道嗎?一定,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阿瑪,都不能說。知道嗎?」

「嗯。」晴雅點了點頭。

「不要太內疚了。」胤祀說道,「我覺得,害溫憲的,另有他人。光是瀉藥,不足以致命。」胤祀的目光幽幽的,他想到那個小張子。太子身邊的小張子,去溫憲的屋子做什麼?可是,太子素來與溫憲無仇,為什麼要害溫憲呢?雖然不是同母,但胤礽與溫憲,也是同父的兄妹啊。胤祀抱著晴雅,一臉認真嚴肅的表情。

正文 第七十八回 陰謀隱約初顯浮露

第七十八回 陰謀隱約初顯浮露

烏雅氏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數日。她一直都被夢魘著,掙脫不出。朦朧中,溫憲在前面跑著,笑聲如銀鈴般清澈,轉過頭喚著額娘。還有胤祚,小小的模樣,可愛的臉蛋,朝她揮手,口中也是不停地叫著額娘。她在他們身後追著,怕他們摔跤,怕他們跑遠了,怕自己找不到他們。她跑入一片大霧之中,看不清四周的路,找不到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們去哪裡了?她生了三個兒子和三個女兒,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她怎麼找不到他們了?烏雅氏蹲下身,用手捂著臉,開始痛哭。

「紫韻。」

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好熟悉的聲音。她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那隻手好溫暖,她感覺到安全。

睜開眼睛,烏雅氏看見康熙坐在床邊。他握著她的手,呼喚著她的名字。

「紫韻。朕回來了。」康熙望著烏雅氏,滿臉的關切與深情。

烏雅氏聽到康熙說了這句話,眼淚湧出來,順著眼角流了下去。康熙替她擦拭著淚水,說道:「朕回來了。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皇上……」烏雅氏叫了康熙一聲,抽泣著說不出話來。她生了六個孩子,如今只剩下胤禛和胤□了。

康熙知道烏雅氏內心的悲痛,他自己也是傷心欲絕。溫憲是他和烏雅氏的寶貝女兒,一直都當做掌上明珠一直寵愛著,如今說去就去了。他們倆白髮人送黑髮人,怎麼不悲痛呢?

夕顏端著藥過來。康熙接了過去,親自喂烏雅氏喝藥。待烏雅氏喝完藥,康熙伸出手,把烏雅氏抱進懷裡,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道:「你振作一點。我們的女兒是被人害死的。朕發誓,朕一定要把這個人揪出來。」

烏雅氏聽到康熙的這番話,怔了怔,隨即馬上便明白了。她心裡恨恨的,目光變得冰冷,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皇上。我相信您。」

小安子走進來,跪在康熙和烏雅氏的面前稟報道:「十四阿哥在殿外等候。」

「讓他進來。」康熙說道,他拿了一個墊子墊在烏雅氏的身後,讓她靠著。

胤□大步走進來,他的眼睛又紅又腫,也是哭了很久的。胤□在康熙和烏雅氏面前跪下。磕了一個頭,說道:「皇阿瑪,額娘,兒臣有要緊的事稟告。」

「起來說吧。」康熙說道。

胤□站起來,躬身說道:「兒臣請皇阿瑪屏退左右。」

「准。」康熙說道。寢殿裡的太監和宮女們都退了下去。

「兒臣還要引見一個人。」胤□說著,走到寢殿門口,向外面招了招手。

走進來的人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烏雅氏一看,那人正是墨玉。

胤□對墨玉說道:「墨玉,你把晴雅對你所說的,都告訴皇上和德妃娘娘。」

墨玉向康熙和烏雅氏磕頭行禮,然後跪在那裡,緩緩地說道:「我聽說八福晉因為生病而先回到京城,所以就去八阿哥府上看望她。八福晉說是病,其實是受到了驚嚇,她拉著我的手,說是她害死了溫憲格格。她說她因為跟溫憲格格慪氣,所以偷偷地給溫憲格格下了瀉藥。當她從溫憲格格的屋子裡出來後,看見太子身邊的太監小張子往溫憲格格的屋裡去了。我想,瀉藥不足以致命。真正下毒手的,恐怕是那個小張子。此事事關重大,我不敢有所隱瞞,所以便來向皇上稟告。」

烏雅氏一聽到太子這兩個字,一下子呆住了。那日馬佳氏提醒她說平靜的水面下藏著暗湧,她便一直小心提防著宮裡有人生變,因此她沒有去熱河,只是待在宮裡,觀察著是否真的有人在搞小動作。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會是太子。此事關係到太子,還牽扯到一位格格的性命,這便不是小動作,而是大動作了。

為什麼會是胤礽呢?胤礽這個孩子,烏雅氏是看著他長大的,她覺得胤礽雖然有些柔弱,有時候也唯唯諾諾的,但不是一個壞孩子。溫憲是他的妹妹,他怎麼就這麼忍心呢?

康熙臉沉了下來,眉頭緊鎖著,目光嚴厲地盯著墨玉。他不認識墨玉,不知道這個女孩的話是否可信。他一手培養的太子,他悉心教導的太子,居然會害自己的妹妹?康熙雖然時常會對太子失望,覺得他能力差,性子弱,但從未想到他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

「皇阿瑪,額娘。此事得徹徹底底地查一查。一來是為了替五姐報仇,二來也是為了掃清二哥的嫌疑。」胤□說道。

康熙聽胤□的這句話,心想胤□也長大了。變得這麼會說話。他表面上是說為了還胤礽一個清白,其實就是說要徹查胤礽。「這件事,朕自會處理。溫憲是朕的女兒,朕一定會讓她瞑目。」康熙想了想,說道,「你們兩個人,誰都不許把這件事說出去。」

「是。」胤□和墨玉躬身回答道。

「皇上,那個八福晉是個口風不嚴的人。臣妾怕她會向對墨玉說的那樣,把這件事四處說開去。」烏雅氏說道。

「傳朕的旨意。八福晉病重,讓其在自己的屋子裡修養,任何人不得進入。也不許她出來,以免受寒。」康熙說道,「墨玉,你與八福晉情同姐妹,這些日子,你就在八福晉的屋內好好照顧她,知道嗎?」

「墨玉遵旨。」墨玉明白康熙的意思,躬身回答道。

烏雅氏看著墨玉,墨玉在皇帝和自己的面前一點都不緊張,仍然像平日裡那樣淡然自若。她心想道,這個女孩果然就像我所想的那樣,不簡單。

墨玉跟著胤□走出永和宮。日光照耀,似乎天下太平。誰知道在這明耀的日光之下。也有陰暗的角落。她抬起頭,望著萬里無雲的碧空,心裡感慨這帝王之家實在是恐怖,人與人之間雖然血脈相連,卻要你爭我奪,更有甚者竟然為了自己的利益去謀害親人的性命。

「墨玉,你知道如何去八阿哥府上嗎?我送你過去吧。」胤□在旁邊溫柔地說道。

「不用了。謝謝十四阿哥的好意。我要先去一趟愨靖格格那裡,然後再出宮。不用麻煩十四阿哥了,我自己認得去八阿哥府上的路。」墨玉說道。

胤□見墨玉不願讓自己送,只好作罷。他張了張口,心裡有千萬句話想要對墨玉說。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十四阿哥。那日的九龍玉珮的事兒,十三阿哥已經跟我說過了。」墨玉淡淡地說道。

胤□最怕墨玉提起那件事。其實對於此事,胤□也是非常後悔,他知道自己誤會胤祥之後,特地跑到胤祥那邊,把胤祥的那塊九龍玉珮還給胤祥,向胤祥賠罪。「胤祥他怎麼說……」胤□支支吾吾地問道。

「十三阿哥說,你們是在鬧著玩的。」墨玉微笑著說道,「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十四阿哥。」

胤□沒有想到胤祥竟會這樣說,心裡感慨胤祥是個好人,只是他和胤祥一直以來都不合,要成為好兄弟也難。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別這麼說。你不是要去愨靖那裡麼。我陪你一起過去吧。我也想去看看愨靖。」

墨玉不再推辭,由胤□陪著,往愨靖那裡去了。

烏雅氏聽墨玉扯出太子胤礽,怕康熙發怒,雖然她痛失愛女,但還是強忍著對兇手的憎恨,安慰康熙說道:「太子是個好孩子,不會做這樣的事兒。說不定是有人嫁禍給太子。」

康熙長歎一口氣,說道:「也許,真的是胤礽干的……朕明白,有些事,並不是他想做,而是他身邊的那群太子黨,慫恿著他。」

烏雅氏聽康熙說出太子黨三個字,知道康熙已經對此深惡痛絕。當初索額圖與明珠兩黨相爭,康熙選擇了索額圖,而壓低明珠的氣勢,就是為了太子。如今索額圖一黨擁戴太子,康熙看在眼裡,心裡也十分清楚,只是一直都沒有機會來發落。

烏雅氏看著康熙那張越來越蒼老的臉,心裡難過極了。他老了,當初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青年。雖說是九五之尊,但出落得像是個公子哥英俊。如今他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眼角下垂,眼袋很深。他那雙眼睛,曾經閃著光芒,那麼明亮,如今卻佈滿血絲,顯得那麼疲勞。他也有白頭髮了,一根又一根,是為大清朝而白的頭髮。而她陪在他的身邊,卻什麼都不能為他做。

「好好照顧皇上……」烏雅氏想起佟佳氏臨終前的囑咐。

如果佟佳氏還活著,也許這些事都不會發生。佟佳氏心思細密,必然能夠替康熙打理好宮廷的一切。可是,佟佳氏死了。佟佳氏把這個宮廷托付給她,她卻無法做到像佟佳氏一樣。

難道馬佳氏所說的,就是這件事嗎?事關重大,為什麼馬佳氏不直接說出來,而讓她費了那麼多心思,最終依舊失去了女兒。這事,不能怪馬佳氏。這能怪自己太無能,無法洞悉宮廷裡的一切,無法守護好自己女兒。

太晚了。溫憲已經死了。但是,或許也不算晚。至少,她還有機會替溫憲報仇。

「皇上。徹查此事,我想推薦一個人。」烏雅氏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康熙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如今能辦下這件事的,也只有他了。」

正文 第七十九回 康熙部署為報兒仇

第七十九回 康熙部署為報兒仇

九月,康熙南巡。太子胤礽,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陪同康熙一起出巡。康熙說烏雅氏喪女,內心必然十分悲痛,因此也帶著烏雅氏一起,讓她出宮散散心,解一解心中的哀怨之氣。

御駕浩浩蕩蕩地行至德州。古城德州,德州扒雞天下聞名。晚餐的時候,康熙看著胤祥吃扒雞吃得很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胤礽也愛吃,但因與康熙同桌吃飯,不得不顧及到自己的太子形象,因此吃得很文雅。胤禛信佛,可他怕康熙說自己沉浸在佛道之中,因此也吃了幾口,但並不多吃。

用完晚膳,胤礽,胤禛和胤祥向康熙行禮告退。康熙叫住胤礽,讓胤礽隨著他來到自己的屋子。這間屋子是地方官專門替康熙準備的,佈置得極為雅致。香爐裡冒著白煙,散發著幽幽的香氣。屋子的一邊有一架屏風,上面繪製著水墨山水。康熙在錦座上坐了。指了指面前的那張椅子,讓胤礽坐在那裡。李德全給康熙和胤礽端上茶。康熙端著茶,並不喝,只是搖晃著茶杯,看著杯中的茶水。

胤礽不知康熙把自己叫過來是何用意。坐了一會兒,見康熙無話,他便賠笑道:「皇阿瑪,此次出巡,車途勞累。您要多多休息。」

康熙抬起頭,瞥了胤礽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你累了嗎?」

「兒臣不累。」胤礽笑道,「跟著皇阿瑪身邊,兒臣只是覺得高興,一點都不覺得累。」

「那次去熱河,想必你很累吧。」康熙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

胤礽沒想到康熙會突然提起熱河,他疑惑不解,回答道:「去熱河的時候,只是路上有些暑熱。到了熱河也便好了。」

「到了熱河便好了?」康熙冷笑著說道,「是溫憲死了,你便好了吧?」

「皇阿瑪……您這話折煞兒子了……」胤礽的臉色變得蒼白,趕緊跪在地上。

「你敢說,溫憲的死,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康熙冷笑道。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面的太監說道:「太子病了。你們把太子扶回房間休息。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攪。」

胤礽癱坐在地上。幾個太監走進來,扶起胤礽。把胤礽送回他的房間。康熙回轉身來,在椅子上坐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不介意,又喝了兩口。

烏雅氏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款款地走到康熙的面前。康熙放下茶杯,歎了一口氣,說道:「看來,溫憲的這件事,就算不是胤礽所為,也是與他有關。」

「皇上……也許太子是被人陷害的呢。」烏雅氏心裡恨著胤礽,但表面上卻不能流露出來,只是裝著替胤礽說話。

「就算他是被人陷害,那也只能證明他是個蠢蛋。不但無法保護自己的妹妹,也讓自己沾染上污點。」康熙說道,「更何況,此事十有八九是與他有關的。」

「那……該怎麼辦呢?」烏雅氏望著康熙說道。

「我們就繼續按計劃行事。」康熙的目光冰冷,「既然太子病了,那就請索額圖大人趕到德州來照顧太子吧。傳旨,令索額圖立即趕到德州來。」

一道聖旨連夜發往京城。命索額圖接到聖旨之後立即趕往德州,照顧生病的太子。當索額圖匆匆忙忙地趕到德州,康熙的御駕卻已經前往泰山去了。迎接索額圖的,卻是烏雅氏身邊的太監小安子。小安子把索額圖帶到為他準備的房間,又命人端茶送水,侍候得十分周到。

「太子在哪裡?我先去看看太子的病情。」索額圖說道。

「索相。太子這病是見不得人的。」小安子笑道,「除了太醫,誰都不許進太子的房間。皇上之所以把您召過來,因為您是太子的長輩,有您在這兒坐鎮,皇上便可以放心地繼續往前走了。」

「這……」索額圖的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索相。」小安子笑道,「就算您去看了太子,也對太子的病情毫無幫助啊。不但幫不了太子,反而給太醫添亂,若是皇上知道了,便不好了。您呀,還是在這裡先歇著,等太子的病情好轉,可以見客了,您再去看看太子,也不遲啊。」

索額圖只好放棄先見太子的念頭,在房間裡先安頓了下來。小安子命人做了各種美食,送至索額圖的房內,把索額圖照顧得無微不至。索額圖覺得自己不是來照顧生病的太子,倒反而像是自己來養病了。

當索額圖在德州之時,京城裡則是另一番景象。隆科多奉了康熙的旨意展開調查,說是要徹查朝中大臣受冰敬和碳敬的事兒。這冰敬和碳敬,是朝中的潛規則了。地方官和下級官員,在暑天以消暑降溫為由。在冬天以取暖防寒為由,向自己的上級以及自己想巴結的大官孝敬錢財。這冰敬和碳敬,已經成為了老規矩,見怪不怪了,哪裡知道康熙忽然提出來要整頓。朝中的大臣們猜測著,皇上為何忽然要管這件事兒,但猜來猜去,也只是他們自己在那裡嚇琢磨,最終沒有定論。

朝中大臣們議論紛紛,宮廷裡的妃嬪們也議論紛紛。因為這些妃嬪的背後,都各有家族勢力。宜妃郭絡羅氏約了幾個妃嬪來翊坤宮打雀兒牌,一群女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扯著閒話。郭絡羅氏穿著寶藍色的旗服,兩把頭上插著珊瑚做成的花朵,踩著花盆底鞋,招呼著來訪的妃嬪們。待大家都各自坐下,她也在自己的那張桌子前坐下,伸出戴著玉鐲的手,摸了起了雀兒牌。

郭絡羅氏與惠妃納蘭氏,榮妃馬佳氏,密嬪王氏坐一桌。馬佳氏原是不想來,但郭絡羅氏派人催了好多遍,她不得不來。來了這裡。馬佳氏也不多說什麼,只顧自己打著雀兒牌。惠妃納蘭氏原本消沉了幾年,但近一段時間忽然又高調了起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點都不顧及著自己的年齡。在這張桌子上,密嬪王氏的分位是最低的,因此她不敢多說什麼話,只是打著雀兒牌。

「不知道皇上此次南巡,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納蘭氏笑道。

「這可說不準。其實呀,我也很想跟德妃一起,陪著皇上南巡。南方的景色比起北方來。可是好得多了。」郭絡羅氏說道,「密嬪妹妹,你說是不是呀?」

密嬪王氏是康熙從前南巡的時候帶回宮的,她是南方的漢人,康熙給她抬了旗籍。一聽郭絡羅氏問起,王氏趕緊笑道:「南方的景色與北方的景色,可謂是各有千秋。」

「據說南方出美女。那江南的女子,個個都是水嫩水嫩的,比起北方的女子,更是有風韻啊。」納蘭氏笑道。

郭絡羅氏最忌諱的就是康熙喜歡上別的女子,她原本就氣這個密嬪王氏,覺得她狐媚,勾引了康熙,又見納蘭氏誇南方的女子,心裡就更加不舒服了。「說的可不是麼。」郭絡羅氏笑道,「從前有個江南女子,名叫沈宛的,可謂是才貌雙全啊,長得極為水靈,又會寫詩。也難怪有些貴公子為了她,不惜敗壞門風。」

納蘭氏一聽便知道,郭絡羅氏說的貴公子就是她納蘭家的納蘭性德,郭絡羅氏所說的敗壞門風也是指他們納蘭家。納蘭氏在心裡罵郭絡羅氏,面上堆著笑,說道:「可不是麼。據說那個沈宛,長得很像德妃。你們說,德妃可是個大美人,既然長得像德妃,那一定也是個大美人。說起德妃呀,這宮裡,除了永壽宮裡的那個衛微,還有誰比德妃美麗呢?德妃呀,不但長得美,而且性格也好,為人厚道,也難怪皇上寵愛她。」

「那是當然。在這個宮裡,你們幾個。我個個都能挑出毛病來。」郭絡羅氏伸出手指,指了指這張桌子上的人,她指著納蘭氏的時候特別用力,眼神特別的狠,隨即又笑道,「但是,若你們能挑出烏雅氏的一點不是,我便服了你們。」

「哎呦。說到這個德妃娘娘呀,她可真真的是個聖人,哪裡跳得出差錯來?你們幾個呀,個個都不如她。」納蘭氏的指甲染得鮮紅,也伸出來,指了指面前的幾個人,在指到郭絡羅氏面前時,停留了許久,她的臉上露出稱心的笑容。

王氏見納蘭氏與郭絡羅氏之間氣氛不對,她只是一個嬪,分位並不高,不敢參合進去。只是看著手中的牌,唯唯諾諾地打著,怕這股火藥會引到自己的身上。

馬佳氏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擺弄著雀兒牌,若有所思的樣子,也不參合到納蘭氏與郭絡羅氏的口角之中。她微微帶著笑意,朱唇下的那顆美人痣若隱若現。

郭絡羅氏聽納蘭氏誇烏雅氏,心知她是用烏雅氏來氣自己,說自己不如烏雅氏。她心裡氣呼呼的,摸了一張牌,看也沒有看,便打了出去。

「哎呀。我糊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馬佳氏把自己的牌攤在桌子上,拍著手,微笑著說道,「來,你們幾個,快把錢拿出來吧。」

正文 第八十回 宜妃忍氣只盼子貴

第八十回 宜妃忍氣只盼子貴

胤□來到翊坤宮。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面傳出的說笑聲。他止住腳步,見瑞紅從殿裡走出來,便問道:「裡面鬧呵什麼呢?」

瑞紅見是胤□來了,便笑道:「宜妃娘娘請了其他幾宮的娘娘,擺了幾桌雀兒牌,正在一起說笑呢。」

胤□不方便進去,就到偏殿坐了,喝著茶,聽著大殿裡傳出了的說話聲,嬉笑聲,心想女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煩,皇阿瑪有這麼多女人,也算是辛苦。

瑞紅到大殿去通報,說九阿哥來了,那幾個嬪妃也都挺知趣,一個一個的,起身告辭了。待所有的嬪妃都離開後,瑞紅到偏殿請胤□過去。

胤□走進大殿,見幾個宮女正在收拾東西,幾張桌子上攤著雀兒牌,還有點心瓜果之類的東西。亂糟糟的。胤□一進去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脂粉味,這股脂粉味並不好聞,因為它是由那麼多女人身上不同的脂粉味混合起來的。胤□揉了揉鼻子,打了一個噴嚏。

「把窗都打開吧。」胤□說著,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兒子,吃這個,這個好吃。」郭絡羅氏把一盆點心端到胤□的面前。笑瞇瞇地看著胤□。

胤□拿了一塊,說道:「額娘,您把我叫過來,就是為了吃點心?」

「當然不是啦。」郭絡羅氏笑道,「額娘是有事跟你商量。」

「什麼事?」胤□問道,把點心放進口中。

「那個叫墨玉的姑娘,你是知道的吧?給愨靖當伴讀的那個。」郭絡羅氏見胤□點頭,便繼續說道,「額娘覺得這個墨玉挺不錯的,你覺得呢?」

胤□明白了,原來郭絡羅氏是想讓他娶墨玉,他搖了搖頭,說道:「這不行。」

「怎麼?你不喜歡她?」郭絡羅氏問道。

「其他的都別說。光是十四弟喜歡她,這一點,我就不會奪人所愛了。」胤□說道。

「胤□喜歡她?」郭絡羅氏說道,「那太好了,你先娶了她,看胤□能說什麼。」

「額娘!」胤□說道,「您跟德妃之間的恩怨,那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別扯到我們兄弟身上。我和十四弟是好兄弟。我不想因為你們上一輩的恩怨影響了我們之間的兄弟感情。」

「你是我的兒子,你當然得幫著你的親生額娘。」郭絡羅氏說道,「那個胤□,是烏雅氏的兒子,你跟他,有什麼兄弟之情可言?」

「我和十四弟是同一個阿瑪,我們倆當然是兄弟。」胤□說道,「您既然那麼恨德妃,您自己去跟她鬥去,別扯上我。」

「我哪敢跟她都啊?」郭絡羅氏冷笑道,「凡是跟烏雅氏作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佟佳氏跟她作對,搶她的兒子,結果呢?死了!馬佳氏利用她,跟她作對,接過呢?皇上幾十年都沒有去過馬佳氏的景仁宮。章佳氏把皇上從烏雅氏的身邊搶走,結果也死了,兒子都被烏雅氏奪過去了。那個衛微,冷冷清清地在永壽宮住了那麼多年,都沒有人敢去看她,兒子都快二十歲了。才給了一個嬪的封號。還有當年的我,只不過到永和宮發了些脾氣,皇上就不再上我的翊坤宮來了,若不是烏雅氏要利用我,我恐怕都沒有機會見皇上,也不會把你們幾個小兔崽子生下來了。」

「您既然已經知道德妃是利用您了,為什麼還要裝傻,幫她出力呢?」胤□說道。

「若不是我幫她,替她打頭陣,皇上能重新看到我嗎?」郭絡羅氏說道,「烏雅氏,哼,宮裡的人都以為她是個好人,其實只有我明白,她這個好人是裝出來的。我是郭絡羅氏家族出來的大小姐,居然會輸給她這樣的包衣奴才!總有一天,我要越過她的頭上去,我要重新獲得原本屬於我的東西。」

「我不管那麼多。總之,這個墨玉,我不會娶。就算您到皇阿瑪跟前說了,我也要去駁回。」胤□說道,「我的性子,您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傻小子,那個墨玉有什麼不好的?連烏雅氏都喜歡她,讓她常去永和宮坐坐什麼的。」郭絡羅氏說道。

胤□咧嘴一笑,說道:「額娘,您剛才還說自己最瞭解德妃呢,怎麼這會子又不明白了?以德妃的性子,若是她真正喜歡的想要的東西。會在大家面前說出來嗎?她這麼誇獎那個墨玉,其實就是想讓您鑽進這個套。」

「果然。還是我的兒子最聰明。」郭絡羅氏拍了拍胤□的頭,說道,「你皇阿瑪也真是偏心。這次南巡,他帶太子去,也就罷了。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哪裡比你好了?他帶他們兩個去,卻不帶你去。全都是烏雅氏搞的鬼,四阿哥是她生的兒子,十三阿哥又是她養大的。哼。」

「額娘,這有什麼好爭的?您呀,總是給自己找閒氣受。」胤□說道。

「人比人,氣死人啊。」郭絡羅氏氣呼呼地說道,「我的女兒恪靖,為了大清朝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和親嫁到蒙古去,這輩子都很難見面了。而烏雅氏的女兒溫憲,卻嫁給了佟佳氏家族的舜安顏,而且還住在京城,想什麼時候見面,就什麼時候見面。說你皇阿瑪偏心吧,還真是太偏心了。同樣都是女兒,待遇一個天一個地。」

「別提溫憲了,她都死了。還提她做什麼?」胤□說道。

「我說呀,這個溫憲就是因為命太薄,皇上、太后和烏雅氏又太寵她。她小小年紀受不了那麼大福分,所以才這麼早便死了呢。」郭絡羅氏說道。

「噓。」胤□阻止郭絡羅氏,不讓她再說下去。

「怕什麼?我忍這口氣,都忍了這麼多年了。」郭絡羅氏憤憤地說道,「她烏雅氏使什麼壞心眼,自己要裝好人,不去做,卻慫恿著我去做。我也不是傻子,我自然明白她的用意。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她還真當我是傻子?別人覺得她是好人,我可明白她是什麼貨色?包衣宮女,呸。」

「那您想要怎麼辦呢?」胤□好氣又好笑。

「這幾天,我已經想過了。那個烏雅氏似乎也看出我是在裝傻,對我也有所防備了。」郭絡羅氏冷笑著說道,「改天,等到有合適的時機,我就與她攤牌。我倒要看看,是我這個郭絡羅氏家族出身的宜妃厲害,還是她這個包衣宮女出身的德妃厲害。」

在宮裡,郭絡羅氏妒忌康熙帶了胤禛和胤祥出去,但胤禛和胤祥其實並不舒心。康熙把太子留在德州,繼續前行,但一路上他都陰著臉,看不到笑容。胤禛是個冷淡的人,只是陪在康熙身邊,並不多說什麼。胤祥話雖多,但見康熙那麼嚴肅的模樣,也不敢多說什麼。

到了晚上,康熙和烏雅氏躺下安歇。康熙望著床頂的帳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皇上。您是擔心太子的事兒吧。」烏雅氏問道。

「此事一日真相不明,朕就一日無法舒心啊。」康熙說道。

烏雅氏握著康熙的手,並不說什麼。康熙心中明白,她是在安慰自己。兩人一起走過那麼多年的風風雨雨,彼此都瞭解對方的情誼。

「早點睡吧。明日還要祭泰山呢。」烏雅氏溫柔地說道。

「嗯。」康熙摸了摸烏雅氏的長髮,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康熙卻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讓十六歲的十三阿哥胤祥單獨祭泰山。這個消息傳出去,不但隨行的官員們很驚訝,當地的地方官和百姓們也很驚訝。

這個十三阿哥竟然能夠代替天子祭泰山?看來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一定不低。可為何皇帝忽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烏雅氏也不解康熙的用意,為何康熙不讓年長的四阿哥胤禛去祭泰山,反而讓胤祥去了。昨夜康熙就顯出疲憊的樣子,烏雅氏原本還擔心康熙能不能去祭泰山,今日說不去祭泰山,而讓皇子代勞,烏雅氏是可以理解的。但為什麼是胤祥,而不是胤禛呢?

儘管心裡有諸多疑問。但烏雅氏還是沒有問。她待在康熙身邊這麼多年,明白有些事,是她不能過問的。

胤禛雖然心裡有想法,但他也什麼都沒有說。雖然胤禛是在佟佳氏身邊長大的,可到底母子連心,他的性格與烏雅氏的性格有幾分想像。不多說,靜靜地看著,等待時機。

當胤祥代替天子祭泰山的時候,胤禛在行宮陪著康熙下著圍棋,他的棋藝不高,輸了好多盤。康熙把棋子放回去,笑道:「不下了。你一手的臭棋。你十三弟年紀比你小,但論棋藝卻比你高多了。」

胤禛聽康熙贊胤祥,雖然內心不快,但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低頭稱是。

康熙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這時,李德全走了進來,向康熙和胤禛都行了禮,然後走到康熙身邊,輕聲了說了幾句。康熙聽了,臉上的神情複雜,似乎是輕鬆了一些,似乎有帶著幾分沉重。

「等胤祥回來,我們就起程回京吧。」康熙說道。

正文 第八十一回 夜色朦朧前路朦朧

第八十一回 夜色朦朧前路朦朧

此次南巡,令人頗為費盡。太子在德州生病。居然要索額圖從京城趕過去照顧。祭泰山時,讓十六歲的十三阿哥代勞。隨後中斷了南巡的行程,御駕回京。

宮裡的妃嬪們照舊搬弄著是非,唯恐天下不亂。烏雅氏依舊如從前那樣,不多言,不多動,只是靜靜的,看著她們的一舉一動。有幾個妃嬪到永和宮來看望烏雅氏,實際上是來套烏雅氏的口風的。她們想知道南巡途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康熙一連有那麼多反常的舉動,朝中是否要變天了。烏雅氏只是笑笑,推說不知,她們便坐了坐,帶著失望走了。

烏雅氏知道,她們一方面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與浮誇心,另一方面是為她們家族來打探消息的。放眼整個後宮,只要是稍微上得了檯面的妃嬪,就有朝中的勢力在她的身後撐腰。唯獨是烏雅氏,始終不與朝中的勢力攜手,不拉幫結派。

那些妃嬪們來了幾次,見從烏雅氏的口中套不出任何消息。便放棄了這個念頭,轉向別處去打聽消息了。

烏雅氏坐在同順齋,手中拿著那條繡了一半的絲帕。絲帕上的牡丹栩栩如生,就像是真的盛開著一般。這塊絲帕,原本是準備等溫憲回來的時候送給她的。溫憲是回來了,可是回來的不是人,而是屍體。烏雅氏沒有流淚,她的淚已經流乾了。她緊緊地抓住這條絲帕,心裡默默地說道,溫憲,你不要著急,很快的,你的皇阿瑪就要替你報仇了。

宮廷裡的流言絕對比不上朝中的流言多。雖然說女子善於傳播流言,但男子一旦做了官,不想傳流言,流言也會自己找上門。

索額圖平生最恨流言這種東西,他知道流言能殺人。幾十年來,他身居高位,底下的流言自然不會少,但極少為危及其身的。如今,朝中有流言,對於此次南巡一事,似乎大家都覺得奇怪。其實,不光是外人看著奇怪,就連索額圖自己也覺得奇怪。皇上下旨,命他趕到德州照顧病重的太子,可他趕到德州。卻無法見到太子。康熙返京,一路上他也沒有機會見到太子。等到回到了京城,太子又在毓慶宮養病不出,他依舊無法見到太子。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難道太子真的是因為生病,所以才不露面?索額圖隱約感覺到一絲的不安,彷彿有大難臨頭的預感。可是康熙除此之外,並無舉動,依舊去南巡,不像是發現了什麼的樣子。就算有個隆科多在京城奉旨調查著什麼,但那個隆科多終日大顯大擺的,也不像是個辦正經事的人。若真的要查什麼,必然不會想這樣吵吵嚷嚷地查著。

索額圖覺得頭疼。他覺得自己年紀大了,說不定哪一天就撒手去了。他唯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嫡親的後輩們,而是那個毓慶宮裡的太子。當年孝誠仁皇后赫捨裡氏臨終前把她的叔父索額圖召進去,將太子胤礽托付給他。這麼多年來,索額圖一心一意地為了胤礽做事,盼著將來胤礽能夠登上皇帝的寶座,成為千古聖君。

也許,他看不到那一天了。他老了。他怕太子沒有登基,他便死了。

天黑的像是墨一般。蠟燭的光照著索額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真的是老了。

長隨賈平走了進來,躬身對索額圖說道:「老爺,今天又有幾個人走了。這些人也真是的,當初那麼巴結老爺,希望給自己謀取一官半職的。老爺仁厚,待他們這麼好,如今翅膀硬了,就丟下老爺,自己另謀出路了。」

「嗯?」索額圖從自己的思緒中回轉過來,「讓他們走吧。若是有了離去之心,強把他們留下,也無法讓他們盡心地辦事。」

賈平跟了索額圖幾十年,對索額圖極為忠心。他見索額圖似乎很煩惱,便說道:「老爺,別太擔心了。這些小人,也不見他們離開我們有何出息。他們走了以後,一點消息都沒有,一定是無法謀到出路。」

「一點消息都沒有?這麼多人,難道一個人的消息都沒有?」索額圖問道。

「是的。老爺。他們彷彿消失了一般。」賈平說道。

「這就奇怪了。」索額圖說道,「就算是離開了,這麼多人,也不會一點消息都沒有啊。」

這時,一個小廝在門口說道:「老爺,宮裡的李公公來了。」

「快請。」索額圖站起來,走到門口,見李德全笑呵呵地走進來,趕忙把李德全迎了進去。

索額圖知道,李德全是康熙最信任的太監,因此對李德全十分慇勤。李德全笑道:「索相。不用客氣了。茶也不用倒。奴才是來傳皇上的口諭的。」

索額圖一聽康熙有口諭,趕忙整了整衣服,跪下問安。

「聖躬安。」李德全說道,「著索額圖擔任此案副審,立即動身前去審理。」

「索額圖接旨。」索額圖站起來,問道,「李公公,皇上讓我去辦什麼案子?」

李德全笑道:「這個奴才便不知道了。索相,轎子在外面等候,請索相準備一下,立刻出發吧。」

索額圖知道李德全向來謹慎,再問他也問不出什麼。他讓李德全稍後片刻,自己走到內室,換了朝服,然後與李德全一起走了出去。

究竟是什麼案子,這麼神秘,之前竟然沒有聽到一絲半點的消息。索額圖坐在轎子裡,心想道。讓我擔任副審?那主審是何人?能夠讓我為副,必定是個位高權重之人,說不定會是皇上親審。

轎子停了下來。索額圖下了轎,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見一群侍衛守著這裡,心知這裡必定是什麼機密之地。跨過門檻。往裡走去,隆科多笑瞇瞇地迎了出來,向索額圖請安問好,然後手一擺,笑道:「索相。裡面請。」

隆科多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該在查大臣的冰敬和碳敬嗎?難道讓他擔任主審,讓我擔任副審?這種案子,也需要讓我來審嗎?莫非是此案牽扯到了什麼大人物,或者是涉案者極多,不得不請自己出馬?索額圖心裡想著,但面上還是笑呵呵地與隆科多一起走了進去。

大堂上設著兩個位子。索額圖便走到副審的位子,坐了下來。而隆科多卻不坐。只是走到一旁,站在那裡。索額圖便明白了,此案並不是隆科多審理。隆科多見索額圖望著自己,便笑道:「索相,您且等一等,主審大人馬上就要到了。」

索額圖點了點頭,他環視著四周。這個大堂設的極為隱秘,外面的人不知道裡面原來是公堂。就連索額圖自己,也是第一次到這裡來,想必這是用來審理一些機密案件的地方。

大堂裡點著許多蠟燭,晚風吹進來,蠟燭的光芒搖曳著。侍衛們個個嚴肅地站立著,他們的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映在地面上。

究竟是什麼案子,需要在晚上將自己請過來?究竟是什麼案子,連自己這樣分位的人都只能擔當副審?這個案子這麼神秘,讓索額圖心裡有些不安,不知道這個案子會牽扯到那些人。

「關於此案的卷宗,可否讓老夫看看。否則,老夫對此案一無所知,怕是無從下手,等會兒如何審理啊?」索額圖笑著地對隆科多說道。

「索相不用擔心。」隆科多笑瞇瞇地對索額圖說道,「這件案子很簡單,索相無須看卷宗便能清楚的明白。等一會兒,主審大人來了,自然會有交待。索相只需在此坐鎮,證明事情的原委過程是否屬實,其他的,索相便不用操心了。」

索額圖便只好耐下性子,等待著那位神秘的主審大人。他的手指敲打著桌子,發出有節奏的響聲。那個隆科多,看似笑瞇瞇的,其實肚子裡的花花腸子多著呢。佟佳氏家族出了這麼一個人,也算是難得。不過,隆科多的遷升,多半是因為康熙的格外提拔,也是看在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面子上。索額圖不喜歡隆科多的為人。也不與隆科多多說什麼。隆科多也挺知趣,只是站在那裡,笑臉盈盈的,並不多說什麼。

過了沒多久,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進來了。

索額圖整了整頂戴,理了理衣服,一邊站起來,一邊抬頭看。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則讓他大吃一驚,臉上的神色都變了。他驚訝地坐回到椅子上,呆呆地看著來人,又顫顫地站起來。

那人呵呵地笑道:「索相,怎麼了?你我是老相識了,何必這麼客氣,別站起來了,坐吧。」

索額圖用手指著那人,驚訝地說道:「你……怎麼會是你……」

那人笑道:「就是我啊。索相。好久都不見了,難為您還記得老夫。」

索額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這麼多人的面前,他不能示弱,他沉浮宦海這麼多年,一下子就沉澱下自己的心情,裝出一副笑臉,說道:「明相。別來無恙啊。」

正文 第八十二回 納蘭明珠對索額

第八十二回 納蘭明珠對索額圖

納蘭明珠自從因為朋黨的罪名被罷黜職位後。一直沒有得到重用,雖然康熙顧及到納蘭明珠從前的功績,給他恢復了一些官職,但始終沒有再讓明珠掌握權勢。

索額圖與納蘭明珠兩人是死對頭,他一直都以為納蘭明珠此生都不會再與自己平起平坐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遇到了納蘭明珠,並且納蘭明珠為主審,而他居然屈為副審。

納蘭明珠走到主審的位子坐了下來,看著索額圖笑道:「索相,您請坐啊。別光站著。」

索額圖笑了笑,說道:「明相,沒想到我們又在一起共事了。」

「哎。索相。您快別這麼說。」納蘭明珠笑道,「明相這個稱呼,若是二十年前,老夫敢應。到了如今,您再稱老夫為明相,老夫可不敢應嘍。」

索額圖笑道:「那麼明珠大人,今日我們所要審理的,是何案件啊?」

納蘭明珠正色道:「我們今日所審理的案件,極為秘密,只許在場的人所知。若是有誰把今日之事傳出去。格殺無論。」說罷,他一揮手,一個侍衛端著一把寶劍走上來。納蘭明珠接過那把寶劍,放在案上,對在場的所有的人說道:「此劍乃皇上所賜。天子劍,先斬後奏。若誰敢違抗,格殺勿論。」

堂上的氣氛頓時嚴肅了起來。人們都不敢出聲。

索額圖看著那把天子劍,心裡很不是滋味。為何康熙要讓被罷黜許久的納蘭明珠來擔任主審?莫非是要重新啟用納蘭明珠?還把天子劍賜給了納蘭明珠,其中必然有原因。隆科多站在那裡,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嘴角帶著笑意,看著堂上的兩位老臣。

「今日,我們所要審理的,是和碩溫憲公主被害一案。」納蘭明珠緩緩地說道。

什麼?索額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說道:「溫憲公主被害?」

納蘭明珠冷冷地一笑,剛才那股客氣的模樣一掃而光,說道:「索相不必驚訝。來啊,帶人犯。」

索額圖見被帶上來的人,正是太子胤礽身邊的小張子。他的腦袋轟的一響,心想,完了,此事一旦暴露出來,必然會損害到太子。

「人犯報上姓名。」納蘭明珠說道。

「小張子。」小張子說道。

「讓你報上大名。」隆科多在一旁喝道。

「我叫張大。」小張子說道。

「張大,你如何毒害和碩溫憲公主?快從實招來!」納蘭明珠說道。

「回大人的話。奴才一直跟在太子爺的身邊,忠心耿耿地為太子爺辦事,從來都沒有幹過此等傷天害理的事兒。」小張子一邊磕頭一邊說道,「別說毒害溫憲格格了。就是溫憲格格從奴才面前走過,奴才都只敢跪下磕頭,不敢看格格一眼。」

「有人說,溫憲格格遇害的那夜,你曾出現在溫憲格格的屋子附近。那麼晚了,你去那裡做什麼?你不是應該待在太子的身邊伺候嗎?」納蘭明珠問道。

「奴才冤枉啊。奴才沒有去那裡。」小張子說道。

「來人啊。把證人帶上來。」納蘭明珠說道。

聞得一股濃烈的脂粉味,又聽見首飾叮噹的響聲,八福晉郭絡羅氏晴雅走上大堂。晴雅身邊的丫鬟替她端了一張椅子,她便款款地坐下。

「八福晉,你說你那日在格格屋外見到的小太監,可是下面跪著的人?」納蘭明珠問道。

晴雅看了小張子一眼,說道:「是的。就是他。太子曾派他到我們府上來送東西,他與八阿哥似乎挺熟的,我也認得他。」

「小張子,你有何話說?難不成八福晉是在說謊陷害你?」納蘭明珠說道。

索額圖開口說道:「明珠大人,您這樣審案子可不行。就算小張子真的在格格屋子附近出現,也不能證明是他傷害了格格。更何況,太醫曾經驗過了,格格是因為中暑而逝,並不是因為別人的毒害。」

「索相博覽群書,怎麼此時卻不通竅了?」納蘭明珠說道。「有一種藥,並無毒,但喝下去之後卻會致命,並且症狀與中暑是一模一樣的。此藥名為三伏散,在許多書裡都有記載。」

「但既然太醫無法檢驗出來,也無法說明格格是因為三伏散而致命。」索額圖說道。

「太醫迂腐,檢驗不出,也是情有可原的。」納蘭明珠站起來,拱手說道,「但我們當今聖上英明,他自己親自檢驗出來了。」

堂上的人聽納蘭明珠說到康熙,紛紛拱手站立,就連索額圖也站了起來。晴雅見大家都站了,也便站了起來。

「三伏散確實是很難檢驗出來,唯一的檢驗方法,就是在死者的舌部下針。中了三伏散的毒,其身上其餘部位都檢驗不出有毒,唯有舌部,銀針立刻變色。」納蘭明珠說道,「那日皇上因為格格的去世而痛心,但皇上是千古第一聰明人,怎會不知格格是含冤而死,他見格格的體征,又親自下針檢驗,果然發現格格中的是三伏散之毒。」

「就算格格是中三伏散的毒。也無法說明,此毒是小張子所下的。」索額圖說道。

「有證據。」納蘭明珠說道,「溫憲格格的體質與別人不同,她的皮膚若是受到重力,便會變得青紫。三伏散的味道是極苦的。若是偷偷地下在飯菜或是茶水裡面,一定會被發覺。要讓格格服下這麼苦的三伏散,唯一的方法,就是強迫她喝下去。下毒者抓住了格格的雙手,硬是把三伏散給格格灌了下去,他們並不知道,格格的手腕被他們抓住了,過了幾個時辰,皮膚上便映出青紫色的形狀。皇上親自把那個手印給描了下來,只要對著手印,便知道是誰幹的了。」

索額圖見納蘭明珠拿出幾張紙,上面勾勒著手的形狀。「來人啊,快把這個手印與小張子的手印做對比。」索額圖說道。

一個侍衛走上來,拿了紙,走下去與小張子的手做了對比。結果,小張子的手與紙上的手印並不一致。

「明珠大人,看到了吧,手印根本就對不上。」索額圖說道。

「索相。您別急呀。」納蘭明珠冷笑道,「老夫並沒有說要把手印與張大對比。來人啊,把張二帶上來!」

當張二走上來的時候,晴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指著張大和張二說道:「他們兩個,長得一摸一樣。」

「不錯。他們兩人是孿生兄弟。」納蘭明珠說道。「把那個手印與張二的手對比。」

侍衛走上去抓住張二的手,與紙上的手印一對比,果然是相符合的。張二癱倒在地,嚇得渾身直哆嗦。

「那日八福晉看到的人,不是太子身邊的張大,而是索相府上的長隨張二。張大和張二乃孿生兄弟,故張二冒充張大,穿上太監的衣服,混進熱河行宮。」納蘭明珠說道,「張大,你也難逃罪責。依本官的推斷。抓住格格手腕的人是張二,喂格格喝下三伏散的熱就是你。」

張大和張二兩個人跪在那裡,不住地抬頭看著堂上的索額圖。納蘭明珠對晴雅說道:「八福晉,多謝您前來作證。請八福晉先去後面休息一下。」

晴雅站了起來,扶著雯兒的手,走了下去。

「你們兩個,還不快從實招來?」納蘭明珠察覺到張大與張二的眼神,他冷笑一聲,大喝道:「來人啊,除去索額圖的頂戴花翎,除去他的官服!」

「什麼?」索額圖驚訝地瞪大眼睛,「納蘭明珠,你說什麼?你怎麼敢……」

侍衛走上來,一把抓過索額圖,拿走他的頂戴花翎,又強迫他把穿在外面的官服脫了下來。索額圖在眾人面前受到這樣的侮辱,臉漲得通紅,後悔沒有帶自己的人過來,以至於被納蘭明珠如此欺侮。

「納蘭明珠,你這是公報私仇,老夫要到皇上面前去告你!」索額圖說道。

「索額圖大人。」納蘭明珠冷笑道,「本官有皇上所賜的天子劍,你與本案有關,本官原可以請天子劍,斬了你,以免你阻礙本案的審理。但本官念及我們之間這麼多年的情誼,只是去了你的頂戴花翎和官服。」

說罷,納蘭明珠又轉向張大與張二兩人,說道:「你們倆不用畏懼,從實招來。以功抵罪,否則你們不但自己死罪難道,還會牽連親人。」

張大和張二見索額圖都落到如此狼狽的地步,哪裡敢再隱瞞什麼,一邊磕著頭,一邊把事情的經過全部供了出來。

原來那日在熱河,溫憲把小兔子放出來,讓它在草地上走一走。哪知小兔子跑遠了。溫憲在後面追著,一路追到太子的房裡,卻聽到裡面傳出太子與索額圖的聲音。索額圖說:「在這個太平盛世,坐了幾十年的太子,這個太子如何才能做到頭?」溫憲聽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吃了一驚,趕忙轉身就走。守在太子門口的小張子見到溫憲,便進屋去報告索額圖與太子胤礽。索額圖見事端敗露,於是便下令,除掉溫憲,以免太子受到傷害。胤礽雖不忍心,但不得不照辦。於是張大與張二兄弟二人便乘著天黑,支開溫憲身邊的太監和宮女們,一個抓住溫憲的手,一個就將一碗三伏散給溫憲灌了下去。可憐溫憲金枝玉葉,竟然死於非命。

納蘭明珠聽著他們二人的供述,待他們畫了押,又命人把他們押了下去。

「索相。」納蘭明珠笑道,「那兩人的罪,我審完了。您的罪,卻輪不到我來審。」說罷,他走到一旁,躬身說道:「皇上,您可以出來了。」

康熙陰著臉,從後面走了出來。

正文 第八十三回 世間之情繁雜難懂

第八十三回 世間之情繁雜難懂

索額圖之事,引起一陣軒然大*。康熙將索額圖拘禁在宗人府。下令徹查索額圖一黨。比起當年納蘭明珠的獲罪,索額圖似乎下場更慘一些。納蘭明珠只是被罷官,隨後又恢復了官職,而索額圖卻被拘禁,看似很難再翻身了。

在朝廷中依附索額圖的官員紛紛各自求門路,期望自己能夠在這場政治風波中存活下來。比他們更加著急的,則是皇太子胤礽,這麼多年來,索額圖一直對他忠心耿耿。此次康熙以結黨妄行的罪名懲治索額圖,胤礽心裡明白,那個索黨其實就是他的太子黨。康熙說要懲治索黨一派的人,其實就是要打壓他的太子黨了。

就在索額圖一黨的人們都驚慌失措的時候,過去被索黨打壓排擠的人們則覺得稱心如意。納蘭明珠在這場風波中又得到了康熙的任用,過去從他身邊逃開的人,如今又重新回來了。

但納蘭明珠已經看穿了朝廷中的爾虞我詐,他只是淡淡地應付著,並不多跨一步。康熙在乾清宮召見他,他也只是叩謝了康熙給他再次為朝廷效力的機會,其餘的一概都不要。

康熙見納蘭明珠如此堅持,只好作罷。「明珠,你別的都不要。但朕有個人情,不得不送出去。」康熙說著,揮了揮手。

花盆底鞋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烏雅氏款款地走了進來,向納蘭明珠道了萬福。納蘭明珠不敢扶,趕忙還禮,說道:「德妃娘娘,您折殺老臣了。」

「大人徹查了這件案子,替溫憲道了冤屈,我替溫憲謝謝你。」烏雅氏含淚說道。

納蘭明珠向康熙行禮告退,烏雅氏便說要送納蘭明珠出去,康熙點了點頭,同意了。

納蘭明珠在前面走著,烏雅氏扶著夕顏,走在納蘭明珠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從乾清宮的漢白玉石階上走下來。天藍得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翡翠一般,陽光猛烈地照射。

烏雅氏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她曾經以為自己會加入他們家,成為他的兒媳。如今她是主子,他是臣子,地位分別。她沒有進宮的時候,時常會跟著納蘭性德去納蘭府上玩,也曾見過納蘭明珠幾次。如今想起來,仿如隔世。

「德妃娘娘。送到這裡便可以了。」走到漢白玉石階下,納蘭明珠轉過身說道。

烏雅氏點了點頭,說道:「那好。大人請多保重。」

納蘭明珠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過來,走到烏雅氏的面前,開口說道:「娘娘,您是個有福之人,老夫的兒子命薄,擔不起娘娘您這樣的大福。」

烏雅氏聽納蘭明珠說了這麼一句,自己也不免難過起來。「大人,您何出此言呢?這些事,我都已經忘記了。」她黯然地說道。

「老夫雖然因為朋黨之罪,罷官清閒了許多年,但老夫心裡始終都有大清,有皇上。」納蘭明珠正色道,「但老夫年紀大了,恐怕沒有力氣再替皇上做事了。老夫的幾個兒子,也怕他們無法為國效力。娘娘,您是個明白人。有些事,不能只顧著兒女情長,為了我們的大清,必須理智。該斷的,終究要斷。該下狠心的,也終究要下狠心。不然只為了自己一時的猶豫。而斷送了大清朝的將來,您說,值不值得?」

「大人的話,我記住了。」烏雅氏說道,「有些話,您也應該對皇上去說。」

「該對皇上說的話,老夫都已經說過了。」納蘭明珠說道,「老夫只怕皇上太過於重感情,到時候難以下決定。萬一,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娘娘您要好好勸著皇上。凡是都以國為重啊。」

「謝謝大人。」烏雅氏說道,「大人所說的話,我都銘記在心。」

納蘭明珠走了,當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闕之中後,烏雅氏回轉身來,看著乾清宮前寬闊的場地。天空很藍,一朵白雲都沒有。她抬著頭,瞇著眼睛,望著天空。這麼好的天氣,晴空萬里,但她的心裡漸漸地籠罩著烏雲。

胤祀與胤□一起去了溫憲的公主府,他們怕舜安顏沉浸在喪妻之痛中無法自拔。

公主府裡沒有了往日的歡聲笑語。走進大門,胤□以為溫憲還會像以前那樣笑盈盈地跑出來迎接自己,可是什麼都沒有。

舜安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不想出去,只想永遠地坐在他和溫憲的屋子裡,等溫憲回來。他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放著一隻竹編的小籠子。

「額駙,你別難過了。五姐走了。但我們的日子還得過。」胤□安慰道。

胤祀走到窗邊,把窗戶都打開,讓陽光照射進來。舜安顏抬起手,擋住了眼睛,陽光照得他的眼睛刺痛。他不梳洗,鬍子也已經很長了,整個房間裡都瀰漫著一股怪怪的味道。

「這個籠子,是替溫憲做的。她說那個裝小兔子的木籠太笨重了,所以我做了一個竹籠子給她。」舜安顏呆呆地說道。

胤祀和胤□見舜安顏這副樣子,不免擔心。但他們勸說了半天,舜安顏就像是半死之人,什麼都聽不進去。他們沒有辦法,只好囑咐公主府上的丫鬟和小廝們,讓他們好生照顧額駙,然後便起身告辭了。

兩個人上了馬,並肩騎著。胤□歎了一口氣,說道:「額駙對五姐的感情讓人看了心裡難過。」

「有些事,要抓緊時間把握。一旦錯過了,再想要把握,便沒有機會了。」胤祀說道。

胤□聽了這話,忽然想到了什麼,對胤祀說道:「八哥,我有急事。先走一步。」說罷,揮著鞭子,騎著馬走了。

胤祀搖了搖頭,笑著想道,這個十四弟總是這麼急急忙忙的,到底還是個孩子。他慢慢地騎著馬,回到自己的府上去。當他在府門口下馬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八阿哥府上的太監總管小浩子走上來,胤祀把馬鞭扔給他,然後進了府。

其實胤祀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八阿哥府。這裡原本是他的家。但自從晴雅嫁過來只後,這裡再也沒有家的感覺了。他怕見到晴雅,於是便往書房走去。但還是很不幸的,在半路上遇到了晴雅。

「胤祀,你這是從哪裡回來呀?」晴雅見到胤祀,大步走上來問道。

「我剛才去看望了舜安顏。」胤祀說道,「我怕他傷心過度。」

「哦。說起溫憲的事兒,還多虧了我。要不是我,他們能這麼快就找到兇手嗎?要不是我,皇上能找到索額圖的罪證嗎?你們愛新覺羅家的人,都得感激我才是。」晴雅說道,「還有你,真是沒有用。還說什麼,讓我不要聲張。膽小鬼,怕事。要不是我挺身而出,你們家溫憲到現在還因為冤屈而無法閉眼呢。」

胤祀不想跟晴雅多說,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晴雅都有理由反駁,弄得不好,甚至會拳腳相加。他只希望這個八阿哥府能夠安寧。

「對了。有件事,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晴雅笑著說道。

「什麼事?」胤祀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那個寶貝巧兒,我已經打發她嫁人了。」晴雅笑道。

「什麼?」胤祀驚訝地說道,「你打發巧兒嫁人了?可是巧兒肚子裡懷的,是我的骨肉!」

「這個我當然知道啦。所以我讓她喝了藥,將孩子打了下來。」晴雅笑道,「你放心,我是不會讓你的孩子流落在外的。那個打下來的血塊,你要看看嗎?」

胤祀感覺到一陣眩暈,幸好小浩子及時扶住了他,他才沒有摔倒。「你……你怎麼可以這麼做。」胤祀說道。

「哼!我說過,你是我的丈夫,我不許你跟別的女人有什麼勾搭。」晴雅怒道,「這次我饒那個狐狸精一條性命。下次,若是再讓我發現你跟別的女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我一定要了她們的命!」說罷,她一揮帕子。轉身帶著丫鬟們離開了。

胤祀由小浩子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到書房。小浩子在書房的竹榻上鋪上墊子,讓胤祀躺在上面。胤祀躺在竹榻上,用手敲著額頭。他感覺到頭痛,腦袋漲漲的。

那個巧兒原來是書房裡侍候他的丫鬟。胤祀見她溫柔可人,便給她開了臉。巧兒懷孕已經好幾個月了,他怕晴雅對巧兒不利,所以一直瞞著晴雅。沒想到,這件事最終還是讓晴雅知道了。以晴雅的性子,當然不會允許別人與自己共享一個丈夫,即使這個丈夫不是她所愛的,她也不許。凡是屬於她的東西,必須完完整整地屬於她。

「八爺。喝口茶吧。」小浩子端著茶,站在胤祀身邊。

胤祀接過茶,喝了一口,又把茶遞給小浩子,重新躺了下來。

「八爺。巧兒被打掉的孩子,奴才去看了。已經成形了,是個男孩……真是可惜了……」小浩子說道。

胤祀擺了擺手,讓小浩子不要再說。小浩子在胤祀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瞭解自己主子的性子,於是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悄悄地退了出去。

為什麼我娶了這樣一個女人呢?胤祀心想。就因為我額娘出身低,所以烏雅氏硬是要我娶這樣一個潑辣的女子,也沒有人出來阻攔。說什麼藉著她家族的光,給我增添氣勢。她給我帶來的,除了苦難,沒有別的。難道我這輩子就要一直這樣看著別人的臉色生活嗎?我不要……我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下去了……我要給我自己找一條出路……

正文 第八十四回 宮廷之爭永無休止

第八十四回 宮廷之爭永無休止

青煙緩緩地升起。白玉觀音。面容安詳。

烏雅氏跪在永和宮的小佛堂內,雙手合十,虔誠地拜著觀音,口中念著佛經。烏雅氏睜開眼,望著觀音那千古不變的面容,心想,觀音看遍了世間悲歡離合,為何還能保持著那份心境呢?

她站起來,膝蓋因為長久的跪拜而麻痺。敲了敲膝蓋,走了幾步,把佛珠放在桌子上。她走出去,輕輕地把門關上。

溫憲的事,給她巨大的打擊。她什麼都沒有說,但隱痛陣陣。康熙的那次南巡,有兩個目的。第一,給索額圖之黨一個印象,讓他們以為皇帝和德妃都出了京城,使得他們放鬆警惕。第二,帶太子出京,又借口太子生病把索額圖召喚出京,使得索額圖之黨失去首領。遇事無主。康熙讓隆科多以徹查冰敬和碳敬為由,使得京城的官員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隆科多身上,又派了索額圖的老對頭納蘭明珠徹查溫憲的死因。這一步又一步的部署,終於查清溫憲的死因,也獲取了索額圖一黨的諸多罪證,於是康熙打壓索額圖一黨,不久又下旨,處死索額圖,出了心中的這一口怨氣。

烏雅氏在錦座上坐下,用手撐著頭,歪在那裡,靠著墊子坐著。當年,索額圖與納蘭明珠兩黨相爭,康熙為了太子而選擇了索額圖,打壓了明珠。索額圖不但不知道收斂,反而越來越囂張,甚至有大逆不道的念頭。這次,太子表面上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他失去了索額圖,其實是元氣大傷。

太子胤礽。烏雅氏想起自己剛進宮的時候,胤礽不過還是一個被奶娘抱在手裡的奶娃娃。沒想到當初的那個奶娃娃,如今竟然成為殺害她女兒的兇手之一。烏雅氏恨恨地想到,早知道當初就把他掐死在阿哥所。

「娘娘。十三阿哥來了。」夕顏說道。

烏雅氏坐起身來,她見胤祥走進來,便笑道:「胤祥,來,到我身邊來坐。」

胤祥的神情似乎很嚴肅。在這份嚴肅中還帶了幾分緊張。他走到烏雅氏的身邊,並沒有坐下,而是跪了下來。「德妃娘娘,胤祥想求您一件事兒。」胤祥懇切地說道。

烏雅氏撫養了胤祥十多年,從來都不見他有提過什麼要求,今日見他這副模樣,便笑著扶起他,說道:「你在我面前還拘什麼禮呢?有什麼請求,你儘管說。只要我能夠辦到,我盡力替你去辦。」

「娘娘。我想向您求一個人……一個我喜歡的人……」胤祥的臉漲得通紅,「我知道,這不符合規矩……但我真的很喜歡她。」

烏雅氏問道:「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呢?」

「她是瑪爾漢的女兒,兆佳氏,小名喚作墨玉。」胤祥笑著說道。

墨玉?又是這個墨玉。烏雅氏心想,這個墨玉,不但跟胤□關係密切,跟胤祥的關係也不錯。這個小姑娘看似文靜淡然,沒想到手腕這麼高,讓兩位皇阿哥為了她而傾倒。聽胤□的話,看得出他很喜歡墨玉。如今胤祥也說喜歡墨玉,可墨玉只有一個。不能同時許給兩個人。

不。不能讓胤□娶墨玉,也不能讓胤祥娶墨玉。這樣的女子,一定不簡單。胤□是我的兒子,胤祥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也是我親手帶大的,我不能讓他們兩個娶這樣的女子。烏雅氏心裡想到,便對胤祥說道:「這個墨玉,我並不是很滿意。要不,我再給你挑一個更好的姑娘?你年紀還小,婚事不急。等過些日子,說不定會遇到更喜歡的姑娘的。」

「不。德妃娘娘。我只喜歡墨玉。」胤祥說道,「您知道嗎?我今天去看望了溫憲姐姐的額駙,他那副樣子,我見了,眼淚都差點掉下來。此刻無法把握自己心愛的人,說不定下一刻她便不在了。娘娘,您能體會這樣的心情嗎?到那個時候,就算心裡的感情依舊濃烈,可是那個人卻永遠地消失了。」

烏雅氏當然明白這樣的心情,她記憶深處的那個人,也已經離開了人世。胤祥說的那麼懇切,一副堅持到底的模樣,讓烏雅氏為難了。

「娘娘。您就答應我吧。」胤祥求道。

「好吧。我替你去說說。」烏雅氏鬆了口。既然胤祥這麼堅定地要墨玉,那她也只得隨他了。畢竟胤祥不是她親生的,有些東西她得隨著他。如果那個墨玉真的是個不簡單的女子,只盼她嫁給胤祥之後,能夠一心為了胤祥。到時候,若她做出對胤祥不利的事情,那烏雅氏必然會出面。

胤祥見烏雅氏答應了。高興地跳了起來,笑道:「謝謝德妃娘娘。」

烏雅氏微笑著看著胤祥,胤祥的眼睛與章佳氏的眼睛一模一樣。如果章佳氏還在,會怎麼做呢?她希望自己做的這個決定,能夠無愧於章佳氏。

胤□急急忙忙地趕到宮裡,還沒有到永和宮,便看見胤祥從永和宮裡走了出來。胤□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朝胤祥打了一個招呼,想繼續往永和宮走,但胤祥把他叫住了。

胤祥一臉的興奮,笑著說道:「十四弟,我請你去喝酒吧。」

「喝酒?改天吧。我今天有些事,要去見額娘。」胤□說道,「瞧你高興的,有什麼好事嗎?」

胤祥嘿嘿地一笑,說道:「我剛才求了德妃娘娘,讓她出面替我去求親,她已經答應了。」

「喲。恭喜十三哥了。」胤□說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這麼有福氣。」

「說起來,你也認識。」胤祥笑道,「是墨玉。」

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這麼緊著趕進宮裡。就是為了向烏雅氏請求,讓她替他去求親,想要娶墨玉。沒想到,竟然被胤祥搶了先。「十三哥。就算德妃娘娘願意出面替你去求親,但這不符合規矩啊。」胤□轉口說道。

「我知道這不符合規矩。但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了。」胤祥笑道,「十四弟,你既然有事去見德妃娘娘,我也不打攪你了。我先走了。」說罷,胤祥拱了拱手,離開了。

胤□站在那裡,他還去永和宮做什麼呢?胤祥已經把他的墨玉搶走了。就算他去永和宮求烏雅氏,墨玉也不會是他的了。胤□的腦袋空空的,也不知此刻該往哪裡去。他茫茫然地走著,見前面有許多人圍著,走近了一看,原來是郭絡羅氏與納蘭氏在那裡爭吵。他無心多管閒事,自顧自走開了。

自從納蘭明珠打垮索額圖之後,雖然沒有再次得到重用,但納蘭氏覺得自己臉上又有了光,走路做事都得意了起來。郭絡羅氏素來看不慣納蘭氏,見納蘭氏這副得意樣,嗤之於鼻。這日兩人不約而同地往永和宮來,在半路上碰到了,便一起往永和宮走去。行走間,說話有了矛盾,便開始爭吵起來。

納蘭氏的嗓門大,說話不顧及別人,嚷得周圍路過的人都能夠聽到。郭絡羅氏雖然伶牙俐齒,但她的聲音被納蘭氏的聲音給蓋住了,似乎說什麼都夠不上勁。兩人在那裡吵了一會兒,早有人去永和宮告訴了烏雅氏。烏雅氏聽說那兩個人在永和宮的附近吵了起來,趕忙走出來勸架。

「惠妃姐姐,您比我們都先進宮,怎麼連您都不顧規矩了呢?」烏雅氏笑著對納蘭氏說道,「宜妃她心直口快,您別跟她計較。」

「還是德妃妹妹說的話順耳。」納蘭氏說道,「我本來是想去看看你的,但這會兒沒有心思了。我先回去了。」說罷,一甩帕子,轉身走了。

烏雅氏把郭絡羅氏拉到同順齋,對她說道:「惠妃是個糊塗人,你跟她去計較什麼?」

郭絡羅氏正在氣頭上,看誰都不順眼,張口便說道:「對啊。惠妃是個糊塗人。你德妃則是個聰明人。你們幾個,都別在我的面前裝了。你們心裡想什麼,我都清楚得很。惠妃不是個好東西,你德妃也不是好人。這麼多年來。我忍氣也忍夠了,今天乾脆就一起全撕破臉皮,誰都不要逃!」

烏雅氏聽郭絡羅氏說出這話來,不免又氣又笑。她早就知道,郭絡羅氏這麼些年來裝無知裝了很久了。以郭絡羅氏的性格,裝了這麼久,也算是為難她了。但烏雅氏不想與郭絡羅氏爭辯,也不想在宮裡多一個敵人,便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說道:「原來你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郭絡羅氏說道,「你難道真的是好人?你這個好人都是裝出來的!你自己裝好人,卻讓我當壞人。你使的那些壞心思,自己裝得跟沒事兒人一樣,卻慫恿我出面替你幹。」

「我並沒有逼迫你,也沒有威脅你,這是你自己願意的。」烏雅氏說道,「難道有人能夠逼迫你郭絡羅氏做你不願意做的事兒嗎?」

「不錯。確實是我做的……但是……」郭絡羅氏話沒有說完。烏雅氏又把話搶過去說道:「我這麼多年的心思,都白費了。我原以為我們兩人之間有默契,遇到事情能夠一致對外。你負責在眾人面前說話,我負責在私下裡與他們交心,這樣我們兩個人聯手,便沒有什麼事兒能夠阻礙到我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想我的……」說著說著,烏雅氏流下淚來。

郭絡羅氏原來是一肚子的火,把憋了好多年的悶氣都發作了出來,卻見烏雅氏這副模樣,便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你別哭呀……」郭絡羅氏說道。

「你讓我別哭?你說說,如果換成是你,被好姐妹誤會了這麼多年,你能不心酸嗎?」烏雅氏哭道,「是。我確實不是好人。但我對你,可是一份壞心都沒有。不然,為什麼每次遇到什麼事兒,我都拉著你呢?我完全可以與榮妃或是惠妃攜手啊。」

「這……是我想岔了……」郭絡羅氏並不相信烏雅氏的話,但她此刻已經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今天說錯話了,趕忙改口說道,「德妃妹妹,對不起。是我錯了。你就別難過了。」

烏雅氏流著淚說道:「宜妃姐姐,你不用道歉。是我不對,我讓你誤會我,也是我的錯。」

兩個女人各懷心思,但都把自己的真實想法隱藏起來。手拉著手,說了一會兒所謂的知心話,然後郭絡羅氏便起身告辭了。

烏雅氏把郭絡羅氏送出同順齋,然後回轉身來。她臉上的淚水還沒有干,目光變得冰冷。她嘴角上揚,露出一絲冷笑,在心裡罵道,宜妃這個傢伙,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正文 第八十五回 十三福晉錯享疼惜

第八十五回 十三福晉錯享疼惜

剛才還是大晴天。一下子,天便暗了下來。烏雲越積越厚,伴隨著電閃雷鳴,隨即一場瓢潑大雨落了下來。嘩啦啦的雨水聲,聽起來十分暢快,悶熱的感覺頓時一掃而空。

胤祀坐在書房裡,他已經成熟了許多,儒雅之中帶著一股硬氣。胤□走到窗邊,涼風夾帶著雨絲吹在他的臉上,他輕輕地把窗關上,轉過頭,對胤俄說道:「十哥,你別光顧著吃東西呀。你說說,九哥的那個主意怎麼樣?」

胤俄嘴裡含著西瓜,嘟囔道:「我覺得不錯。」

胤□坐在胤祀身邊,搖著扇子說道:「自從弘暉病死了之後,四福晉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咱們是四哥的兄弟,不能讓四哥身邊卻女人了不是?如今四福晉如此悲痛,想必是無法侍候四哥了,那咱們這些做兄弟的,理應給四哥找幾個伴兒。」

「九哥。你的主意是不錯。但人選呢?再說,四哥這麼聰明的一個人,萬一他察覺了,怎麼辦?」胤□問道。

「現在皇阿瑪對太子越來越不滿意了,咱們再在太子身後推一把,保管他從那個太子寶座上摔下來。但是,除了太子,其他的幾個哥哥,咱們也得防備。」胤□說道,「大哥自然不用說了,他從小就以皇長子自居,那副樣子,我真不想看。三哥看似文縐縐的,整天讀書,但他心裡還是有算計的。四哥是最難辦的,兄弟相處了這麼多年,我始終猜不出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四哥帶著十三,整天跟著太子,他們兩個也是太子黨。」胤俄說道。

「我看不像。」胤□說道,「老四絕不是那種甘願做太子跟班的人。他如此辛苦辦差,功勞卻全被太子搶了去,他能甘心?但他始終什麼都不說,這種忍耐力,我佩服他。所以,老四這個人,我們得防。」

「那十三也得防?」胤□說道胤祥,心裡一陣難過。

「我早就在十三的府上安插了眼線。」胤□說道。「其他幾位阿哥的府上,也有我們的人。只是四哥治家嚴謹,一時半會兒無法讓我們的人潛進去。」

胤祀開口說道:「過些日子,內務府要選包衣秀女送到各個阿哥的府上。我如今在內務府辦差,我可以安插一些包衣秀女去四哥府上。」

「妙。」胤□笑道,「如果這些包衣秀女中有姿色出眾之人,那說不定會被四哥看上,然後飛上枝頭成為側福晉。」

「得多派幾個人。萬一有人被查了出來,其他幾個人也不至於全軍覆沒。」胤祀說道,「並且,這些包衣秀女必須是受過我們的恩,對我們衷心,否則她們把我們供了出來,我們兄弟情義可就受損了。」

胤□見雨下得小了一些,便把窗重新打開。外面的植物經過雨水的沖刷,顯得綠油油的。一個丫鬟撐著傘,從窗前經過。胤□眼前一亮,這個丫鬟雖然不嫵媚,不精緻,但她的五官乾淨大方,顯得格外的清新自然。「八哥。你過來,這個丫鬟不錯。」胤□向胤祀招了招手,說道。

胤祀走過來,一看,原來是樂英,他的目光黯淡了下來。胤□和胤俄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胤□笑道:「十四弟,你可真會挑人。這個丫頭,是八哥救回來的。不過呀,讓她去四哥府上做細作,恐怕八哥捨不得哦。」

胤祀淡淡了笑了笑,又走回去坐了下來。樂英剛來府上的時候只是個小女孩,哪知道她長大了居然出落得如此水靈。因為樂英感激胤祀把自己帶回八阿哥府,所以對胤祀極為忠心。如此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又對自己極為溫柔體貼,胤祀便動了心。只是礙於晴雅,怕自己給樂英開臉後,樂英會走上巧兒的路,所以胤祀只是把這份感情放在了心裡。胤□是極其聰明之人,早就看出胤祀對樂英有情,而胤俄和胤□則不知道。

「八哥,你若真的喜歡她,也沒有用。你府上那隻母老虎,肯答應嗎?那隻母老虎會把她折磨死的。」胤□說道。

胤祀苦笑著,並不說什麼。

「八哥。你是做大事的人,怎麼能因為一些兒女情長而困擾呢?」胤俄說道,「依我看啊,你乾脆就把這個樂英送出去,從此見不到她。也不用在念著她,一心一意地為大事籌謀。」

胤□和胤俄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的,勸著胤祀。胤□站在一旁,什麼都沒有說。他想起了墨玉,因此有些同情胤祀。

「你們都別說了。」胤祀說道。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將守在外面的小浩子叫進來,吩咐道:「你在府上挑幾個忠心的女孩子過來。還有,把樂英也帶過來。」

胤□笑道:「八哥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八哥,我最佩服你了。」胤俄也笑道。

胤□望著胤祀,流露出同情的神情。

就在胤祀、胤□、胤俄和胤□在八阿哥府上密謀的時候,十三福晉兆佳氏進宮給烏雅氏請安。

烏雅氏照例說了幾句客套話,問了問兆佳氏的新婚情況,兆佳氏一一回答了烏雅氏。

「墨玉,以後我就把胤祥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顧胤祥。」烏雅氏笑著說道。

兆佳氏微笑著應了,然後對烏雅氏說道:「娘娘,有一件事兒,我想求您幫一個忙。」

「哦?你說吧。」烏雅氏心想,剛嫁過來,就要我幫忙了?

兆佳氏看了看同順齋裡的其他人。烏雅氏明白她的意思,說道:「沒事的。這裡的夕顏和小安子都是我的心腹。他們是不會亂說話的。」

「娘娘。」兆佳氏說道,「聽說,皇上要給愨靖格格選額駙?」

「不錯。皇上正在煩惱,他也捨不得讓愨靖去和親。」烏雅氏說道。

「娘娘,遠嫁蒙古,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來了。格格金枝玉葉,從小嬌生慣養的,嫁到蒙古,必定會受苦。」兆佳氏說道。

「格格不光是皇上女兒,也是我們大清的公主,理應為大清貢獻自己應有的力量。」烏雅氏說道。「再說了,去和親的格格,又不止愨靖一個人。」

「不錯。那麼多的格格都去和親了,皇上的女兒中間,除了您所生的溫憲格格之外,其他的格格都為了大清朝,遠嫁蒙古。」兆佳氏說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除了我所生的溫憲之外,其他的格格都遠嫁蒙古?你是說我偏袒自己的女兒,所以才把她留在身邊?」烏雅氏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兆佳氏見烏雅氏帶了幾分怒氣,趕忙說道,「我只是想說,就算是大清的格格,也可以不去和親的。更何況,有件事,我想告訴娘娘。」

「哦?」烏雅氏淡淡地說道,「什麼事兒?你說吧。」

「愨靖格格已經有了心上人。她不敢對別人說。」兆佳氏說道,「我懇請娘娘能夠成全他們。」

「你說這話,是侮辱格格的名節。」烏雅氏嚴肅地說道。

「我是因為相信娘娘,所以才敢在娘娘的面前說出來的。」兆佳氏說道。

烏雅氏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她問道:「那個男的,是誰?」

「孫承運。」兆佳氏說道,「是漢軍正白旗孫思克的兒子。」

「是漢人?」烏雅氏問道。

「是。是漢人。」兆佳氏回答道。

烏雅氏皺起眉頭,手指敲打著錦座的扶手。讓一個格格下嫁給一個漢人,這在大清朝開國以來,也是有過先例的。太宗的十四女和碩恪純長公主,嫁給了平西王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世祖的養女和碩和順公主,嫁給了平南王尚可喜的兒子尚之隆。世祖的養女和碩柔嘉公主,嫁給了靖南王耿仲明的孫子耿聚忠。可是那都是因為籠絡三藩,不得已而為之。如今這個孫承運有何德何能,他能夠娶格格?

烏雅氏正在思索,見胤祥走進殿來。胤祥笑呵呵地給烏雅氏請了安,又對兆佳氏說道:「下雨了,我怕你回不去,所以來接你。」

兆佳氏低頭笑道:「你真是的。我在德妃娘娘這兒,難道娘娘會讓我淋著雨回去?幸好德妃娘娘,她善良溫和,不會說什麼。要是在別人那兒。還不是覺得你小看了他們。」

「胤祥也是因為關心你。」烏雅氏笑道,「既然胤祥都親自來接你了,你今天就先回去吧。你所說的那件事,我會認真考慮的。」

「那我就先謝謝娘娘了。」兆佳氏向烏雅氏道了一個萬福,跟著胤祥走了。

胤祥回過頭,笑著對烏雅氏做了一個鬼臉。烏雅氏臉上帶著笑,向他揮了揮手。

胤祥替兆佳氏撐著傘,與她一起並肩走著。兆佳氏笑道:「我們兩人各撐一把傘,豈不是更好?省的雨水淋濕衣服。」

「你的衣服濕了嗎?」胤祥關切地看了看兆佳氏的衣服。

「沒有。我的衣服沒有濕。你的衣服濕了。」兆佳氏說道。

胤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道:「這點雨,算不了什麼。我喜歡跟你撐一把傘。」

兆佳氏低下頭,抿著嘴笑了。

一路上,有些許積水的地方,胤祥小心翼翼地扶著兆佳氏走著。兆佳氏的花盆底鞋踩在潮濕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抬頭看了看胤祥,見胤祥也溫柔地看著自己,嘴角帶著笑意。

正文 第八十六回 愨靖格格終嫁情郎

第八十六回 愨靖格格終嫁情郎

康熙覺得,宮裡那麼多的宮殿。只有同順齋最溫馨。當他把腳浸泡在放了草藥的熱水中時,覺得一整天的疲勞都疏散了。

烏雅氏蹲在他的身邊,替他搓揉著雙腳。康熙看著烏雅氏,臉上露出笑容。這麼多年,烏雅氏一直都陪在他的身邊,靜靜的,讓他覺得安心。

「皇上。」烏雅氏一邊替康熙揉著腳,一邊說道,「愨靖的婚事,您定下了嗎?」

「還沒有。」康熙說道,「那麼多的蒙古王爺,朕竟然挑不出一個好的。究竟是朕的眼光太高了,還是那群王爺太差了?」

烏雅氏笑了笑,從夕顏的手裡拿過一條干的毛巾,替康熙把腳擦乾。「既然在那群蒙古王爺裡面挑不到合心的,那臣妾斗膽,向皇上替個建議。」烏雅氏笑道。

「哦?你有什麼建議?快說來聽聽。」康熙笑道。

「愨靖格格的母親袁貴人是漢人,愨靖格格的身上融合著滿漢兩族的血液。」烏雅氏笑道,「因此,愨靖格格的身份又與其他的格格不同。因此,臣妾想著。要不要給愨靖格格挑一位漢人做額駙,以顯示皇上對漢人的恩寵。」

「漢人?」康熙想了想說道,「這個法子不錯。讓一位格格下嫁給漢人,可以籠絡漢人的人心。只是,這個人,必須得是非常優秀才行。朕不想委屈了愨靖。」

「皇上,我有一個人選。你想聽聽嗎?」烏雅氏說道。

「是誰?」康熙問道。

「此人名叫孫承運。是孫思克將軍的兒子。」烏雅氏說道,「孫思克將軍為我們大清馳騁沙場,立下了不少功勞。他的兒子孫承運,出落得一表人才,而且才華橫溢。皇上,您要不要考慮一下?」

「這個孫承運,朕知道。他的母親,是太宗敖漢公主的女兒,算起來,還是朕的表姐呢。這個孫承運確實是個好孩子,只是書袋子吊得多了一點。」康熙呵呵地笑道,他穿上鞋,站起來走了幾步,繼續說道,「孫思克將軍是我大清的一大功臣。孫承運這個孩子本身也不錯。他其實有滿、蒙、漢三族的血統。他娶了愨靖,其實也是親上加親。」

「那……皇上是答應把愨靖嫁給孫承運了?」烏雅氏微笑著問道。

「嗯。就暫且先這麼定下來了。不過,你得回答朕一個問題。必須如實回答,朕才會把這門婚事給確定下來。」康熙笑著說道。

「您要問臣妾問題?」烏雅氏笑道,「那請您問吧。」

「是誰讓你來推薦孫承運的?」康熙問道。

「皇上聖明。果然,什麼事兒都瞞不過皇上的眼睛。」烏雅氏笑道,「但這事兒。我跟您說了,您可千萬別說出去。」

「好。朕答應你,不說出去。」康熙笑道。

「其實呀,愨靖對孫承運有意,她小女兒的心情,又如何敢告訴您呢?所以臣妾就替她在您的面前求了這個恩典,您呀,也別再去問她了,省得她害羞。只管把這樁婚事定下來,讓您的女兒嫁給自己的心上人吧。」烏雅氏笑道。

「朕就說呢。你久居宮中,對朝中大事一概不知,怎麼會想到孫承運這個人。」康熙笑道,「原來裡面還有這麼一番緣故。」

烏雅氏靠著康熙的肩膀上,想到自己年輕的時候,那份小女兒的心情被現實打得粉碎。哪個姑娘年輕時沒有把心思寄托在一個人的身上呢?又有幾個人能夠圓了自己的夢呢?人生在世,諸多的無奈。如今愨靖能夠圓了自己的夢,烏雅氏趕緊到安慰。至少,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對有情人,少了一個傷心人。

愨靖出嫁的那天,烏雅氏陪著皇太后孝惠將愨靖送出閣。愨靖的生母袁貴人不住地用絲帕擦著眼淚,眼睛的妝都花了。她一個漢人。在宮裡的地位不高,她所過的日子,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只生了一個女兒,女兒長大了,出嫁了,額娘則漸漸地老去了。

待愨靖的花轎沿著宮牆出去後,孝惠也落下淚來。烏雅氏掏出帕子,替孝惠擦了擦淚,安慰了她幾句。孝惠已經很老了,滿臉的皺紋,走路都需要人攙扶。她拉著烏雅氏的手,顫巍巍地說道:「溫憲出嫁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我這個孫女,命苦啊。」

烏雅氏聽孝惠提起溫憲,不免也感到傷心。但今日是愨靖大婚的日子,不能顯出一副哀悼之相,於是烏雅氏強打起精神,安慰孝惠。孝惠此生最疼愛的便是溫憲,怎奈溫憲竟然先她而去,並且是因為陪孝惠去熱河而導致溫憲的死亡。孝惠心裡的愧疚一直無法退去,眼見著另一個孫女愨靖出嫁,難免會想起她疼愛的溫憲。

烏雅氏一面安慰孝惠,一面瞇著眼看著不遠處的兆佳氏。兆佳氏和晴雅作為格格的娘家嫂子,一起過來送愨靖出閣。晴雅依舊喜歡熱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著艷麗的服裝。兆佳氏則依舊淡然,服飾樸素。

如此熱鬧的場面,讓兆佳氏有點喘不過氣來。她與晴雅說了幾句話。瞥見烏雅氏,發現烏雅氏正在看著自己。她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又和晴雅說了幾句話,然後順著人潮走了出去。

走到清淨的地方,便覺得胸口暢快了許多。兆佳氏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便在一棵樹下等著自己的侍女來找自己。她背靠著樹站著,遠遠的,看見胤□走了過來。兆佳氏的心跳猛然加速,但表面上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她不想見胤□,於是沒有等到自己的侍女,便一個人先走了。

晚上,胤祥在愨靖公主府赴宴回來。他喝醉了酒,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兆佳氏帶著幾個丫鬟替他脫了鞋子,又替他換了衣服,胤祥一把將兆佳氏抱進懷裡,撫摸著她的秀髮。那幾個丫鬟見狀,紛紛退了出去。

胤祥身上帶著很濃的酒味,兆佳氏不喜歡,但被他緊緊地抱著,她無法脫身。

「墨玉。墨玉。」胤祥口中呼喚著兆佳氏的名字。兆佳氏放棄了掙脫的念頭,靜靜地躺在胤祥的懷裡。

胤祥喚了兩句,便不再出聲,只剩下沉穩的呼吸聲。兆佳氏知道他是睡著了。於是便把他的雙臂推開,坐了起來,整了整頭髮和衣服。她看胤祥睡得那麼安穩,像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

兆佳氏望著胤祥熟睡的臉,靜靜地坐著,嘴角浮現一絲苦笑。今日,見到愨靖嫁給孫承運,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兆佳氏的心裡感到欣慰。在這個世上,有情人那麼多,又有幾對能夠在一起攜手走過一生呢?至少。她不是。

曾經的小女兒心思,暗暗藏在心底,兆佳氏一直都未對任何人說過。她所仰慕的人,並不是睡在自己面前的十三阿哥胤祥,而是十四阿哥胤□。命運總是這般的捉弄人。剛見到胤□的時候,只覺得他脾氣差,性格壞,但相處得久了,她發現胤□並不像她所想的那樣不堪,反而很重感情,待她也是極好的。她做愨靖的伴讀,時常進宮,與胤□見面的機會也多了起來。幾年過去,年齡也大了,她心裡所存下的那份心思,她只是讓它存在心底。

當父親瑪爾漢知道她要嫁給十三阿哥之後,他高興極了,他們兆佳氏一族出了一個福晉。母親也高興地流下了眼淚,覺得自己的女兒嫁入皇族是一件極其榮耀的事情。她聽說自己所要嫁的人,是十三阿哥之後,便不再對此懷有任何憧憬。其實十三阿哥與她也是熟悉的,她覺得十三阿哥人很好,甚至對這個從小失去母親的十三阿哥有幾分同情,但同情歸同情,感情歸感情,她始終未對十三阿哥動情。

婚姻之事,她無法做主。只是接受命運的安排,嫁給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已經是過往雲煙,她將他埋在心底,讓這份情爛在心底。她的丈夫,是十三阿哥胤祥,其他的男子,她不能在有眷戀。

胤祥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口中喃喃的,依舊是兆佳氏的名字。兆佳氏知道,胤祥待她好,她也知足了。只要這樣安安分分地過自己的日子便好。不要有太多的麻煩,平平淡淡地度過這一生。兆佳氏替胤祥蓋好了被子,輕輕都歎了一口氣。

過了一些日子,兆佳氏便害喜了。胤祥聽太醫說兆佳氏懷上了孩子,開心得不得了。他跑進跑出的,盡心盡力地照顧兆佳氏。兆佳氏想吃什麼,他立刻就去替兆佳氏弄來。兆佳氏見胤祥這副盡心的模樣,心裡感到溫暖。

八福晉晴雅聽說兆佳氏懷孕了,氣得摔了幾個花瓶。她比兆佳氏先出嫁,但至今都未懷孕。如今兆佳氏懷上了,而她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晴雅把氣撒著身邊的丫鬟身上,又想要尋胤祀的麻煩。但胤祀早就料到晴雅的動作,出門避禍了。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康熙四十六年,兆佳氏生下一個女兒。胤祥初為人父,興奮極了,整天抱著孩子走來走去。兆佳氏這個當母親的,反而抱孩子的時間少了很多。兆佳氏躺在床上,看著胤祥笑呵呵地抱著女兒在房間裡走動,臉上露出了笑容。但願生活能夠永遠都這麼安寧,兆佳氏心想。

可是,在這個世上,往往都是事與願違的。

正文 第八十七回 十八阿哥病死途中

第八十七回 十八阿哥病死途中

康熙四十七年,康熙帶著太子胤礽。大阿哥胤褆,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十五阿哥胤□,十六阿哥胤祿,十七阿哥胤禮和十八阿哥胤祄巡幸塞外。

這麼多年來,烏雅氏早就習慣了康熙不在京的日子。這次康熙出京,她也便與往常一樣,靜靜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可是,這次巡幸途中的消息讓她有些擔心,似乎有不祥的預兆。

一日早晨。烏雅氏從夢中醒來,屋外的天朦朦亮,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她起床,宮女們進來替她梳洗打扮。在她對著鏡子梳妝的時候,夕顏從外面走了進來,對她說道:「娘娘。剛剛傳來的消息。十八阿哥死了。」

烏雅氏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康熙十分疼愛這個兒子。十八阿哥胤祄只有八歲,小小年紀便去了。烏雅氏不免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六阿哥胤祚,祚兒也是早殤。

「把我的妝畫得淡一些。」烏雅氏說道。幾個負責替她裝扮的宮女應了一聲。

梳洗完畢,又有太監端上早飯來。烏雅氏擺了擺手,說道:「我今天不吃早飯了。我想去王氏那裡看看她。」

宮廷似乎還在沉睡中。清晨的涼氣襲人,太陽在天際微微散發出幾絲光芒。烏雅氏扶著夕顏的手,踩著花盆底鞋,一路往密嬪王氏的寢宮走去。

剛進院子,便聽到裡面傳出的哭泣聲。烏雅氏走進去,見王氏靠著床坐著,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似乎她是被人叫醒,然後得知兒子去世的消息。王氏見到烏雅氏,悲傷得忘了行禮。烏雅氏沒有計較這麼多,坐到王氏的身邊,輕聲地安慰她。

窗外的天空漸漸亮了起來,烏雅氏坐在王氏的身邊,心裡想著遠方的康熙。她有種莫名的恐懼,似乎暴風雨即將到來。可是,窗外明明又是一個晴天。

果然,到了晚上,烏雅氏從王氏那裡回到永和宮,小安子便走上來匯報說,十八阿哥去世後,太子猶如往日一般,一點傷心的神情都沒有,康熙痛斥太子,說他毫無友愛之情,又下旨將幾個太子的親信就地正法。

烏雅氏聽到這個消息,什麼都沒有說,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其實康熙對胤礽的不滿。她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一直都裝作不知道。康熙忍耐了胤礽這麼久,難道終於忍不住了嗎?他該不會是想廢了胤礽的皇太子之位吧?

夕顏站在一邊,對烏雅氏說道:「我看,皇上對太子爺的不滿,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您還記得嗎?那年烏蘭布通之戰,皇上在途中染病,太子去行宮給皇上請安,他見到皇上的病容,一點擔心悲傷的神情都沒有,也沒有半句慰藉之言。後來皇上回京,到了咱們永和宮便說太子絕無忠愛君父之念,是不孝之子。您當初還替太子說了不少好話呢。」

烏雅氏也記起了這件事。烏蘭布通之戰,那是康熙親征葛爾丹的事兒,已經是二十年前。那次康熙回京,一到永和宮便大發脾氣。烏雅氏從來都沒有見到康熙如此生氣的樣子,又聽他數落太子的缺點,還摔了一隻杯子。事後,康熙向烏雅氏道歉,說自己不該把對太子的不滿帶到永和宮來發洩。

其實太子並不是一個壞孩子。他只是從小就習慣做太子,不懂得人情世故罷了。烏雅氏一直都這麼認為。可是。因為太子的緣故,使得她的溫憲死於非命。烏雅氏對太子沒有任何好感。

「娘娘。難不成這次,您還要為太子爺說話?」夕顏問道。

「不。我不會再替他說話。」烏雅氏淡淡地說道,「我們什麼都不要管。一切,等皇上回宮了,再說吧。」

康熙回到了京城。以往,他只要一回宮,便會來永和宮看望烏雅氏。但這一次,他沒有來。烏雅氏也沒有去乾清宮看望康熙,亦沒有派人去問候。她知道,這次康熙是真的陷入了困境。

消息一個接一個的傳來。康熙不讓胤礽回毓慶宮,而是在上駟院旁設氈帷,給胤礽居住。上駟院是用來給皇帝養馬的地方,讓太子住在那裡,可知太子的處境已經十分悲慘。康熙又下旨,命大阿哥胤褆和四阿哥胤禛一起看守太子。待康熙召集重臣,親自寫撰寫祭文,告祭天地、太廟、社稷之後,天下人都知道,太子被廢了。

廢太子被幽禁在鹹安宮。自從康熙十四年被立為太子後,胤礽做了三十三年的太子,如今被廢,人人都感慨不已。康熙悉心培養胤礽,仍固執地不肯承認自己的錯,他認為胤礽不是因為他教育不得當而變成這個樣子,胤礽之所以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索額圖,是索額圖把胤礽引帶成這副樣子。

這一番折騰之後,康熙累極了。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永和宮。同順齋依舊是這麼溫馨,香爐裡燃著他最喜歡的熏香,花瓶裡插著他最喜歡的花朵。小安子看見他,遠遠地就跪下向他磕頭請安。夕顏替他打起簾子,笑著把他迎進去。烏雅氏,依舊是那麼溫柔文靜,款款地站起來,微笑著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皇上,您累了吧。快過來坐。」烏雅氏把康熙拉到炕邊,讓他在炕上坐了。

夕顏端上茶來,烏雅氏接了過去,親手奉給康熙。

康熙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對烏雅氏說道:「紫韻,這次朕隔了這麼久才來永和宮,是因為……」

「皇上。您什麼都不用說。」烏雅氏微微笑道,「在外面有那麼多不開心的事兒。臣妾希望,您到了永和宮以後,能把外面的不開心全部拋在腦後。」

康熙歎了一口氣,把烏雅氏抱進懷裡。

自從太子胤礽被廢之後,宮裡人人都小心翼翼地度日。一邊扯清自己與胤礽的關係,一邊猜度著康熙會立哪個阿哥為太子。烏雅氏仍舊不露聲色,遠離著一切是非,但各方面的消息,她都清楚。納蘭氏越發顯擺起來,她覺得既然太子被廢,那麼理應立皇長子為太子,因此她的兒子胤褆是最有可能被立為太子的。

郭絡羅氏也因此事而忙碌著,四處打點,送人好處,希望到時候別人都能推舉她的兒子為太子。胤□見母親這般辛勞。不由得覺得好笑,便問道:「額娘,您真的希望五哥能夠當太子?就他那副樣子,當了眾人的面,話都不敢說幾句,也能當太子?」

郭絡羅氏打了胤□一下,說道:「別總是欺負你五哥,他是老實人,哪容得你這麼損他。我知道,你打心眼裡瞧不起你五哥,但是他至少是你的親哥哥。」

「我就瞧不出,他哪一點像是我的親哥哥了。」胤□笑道。

「我並沒有對你五哥抱太大的希望,我知道他那點本事,皇上自然也知道。」郭絡羅氏說道,「我是想,皇上會不會選你做太子。」

「我?額娘,算了吧,我可不想做太子。」胤□說道,「我只想當我的逍遙王爺。」

「沒出息的傢伙。」郭絡羅氏說道,「依我看,如今胤礽被廢了。大阿哥胤褆雖然是皇長子,但他額娘是納蘭氏,一個世俗的傢伙,皇上從來都不喜歡她,我看呀,也難當上太子。三阿哥只會吟詩作畫,若是讓他當了太子,那咱們大清朝就會出了一個李煜,皇上也不會選他。四阿哥只會跟在太子身後辦差事,此次太子被廢,他沒有受到牽連已經是萬幸。你五哥老實,皇上也看不上他。六阿哥胤祚早就死了。七阿哥胤祐是一個膽小鬼。八阿哥胤祀,哼,他是衛微的兒子,一定沒希望。所以呀,我覺得,你很有可能被立為太子。你是我的兒子。你的身後有郭絡羅氏家族為你撐腰,再說了你的才幹不輸給任何一個阿哥。所以,你要替額娘爭口氣。」

「額娘。我說過了。我不想當太子。我對這個,一點興趣都沒有。」胤□說道,「你這麼說八哥,但我覺得八哥挺好的。」

「呸。」郭絡羅氏罵道,「胤祀那個小兔崽子,他**是衛微,他能好到哪裡去?你也真是的,整天跟他混在一起,也不怕失了自己的身份?我可是郭絡羅氏家族出來的,她呢,她不過是個賤婢。你也真是的,竟然跟著胤祀打轉轉。」

「我知道,我額娘身份尊貴。但八哥的額娘不同以前了,她已經被封為了良妃。而且皇上是看在八哥的面子上才封她為良妃的。可想而知,皇上對八哥還是很看重的。就說這次廢太子吧,八哥留京,皇上在途中下旨,讓他擔任內務府總管事,這也說明了皇上對八哥的信任。」胤□說道。

「那你的意思是,讓你額娘屈尊去給衛微示好?讓你們哥倆都去幫胤祀登上太子之位?」郭絡羅氏怒道,「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樣來回報我的?」

「您若是想當太后,那就把五哥推出去,讓他去爭太子之位吧。他也是您的親生兒子,他當上太子,也是遂了您的心願。」胤□說道,「反正,我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當太子。看了胤礽那份膩心樣子,我只想吐,哪裡想著太子之位有多好。八哥雖然出身低,但他從小就對我很好。就算您討厭他的額娘,那是你們這一輩的事兒,與我們這一輩無關。」

郭絡羅氏見胤□不聽自己的話,氣得拿起桌子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正文 第八十八回 十四阿哥觸犯天威

第八十八回 十四阿哥觸犯天威

郭絡羅氏因為胤□的那一番話。因此氣得連晚飯都吃不下。她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會跟衛微的兒子混在一起。在宮裡,郭絡羅氏最恨三個人。第一是德妃烏雅氏,她恨烏雅氏搶走了康熙的寵愛,恨烏雅氏總是裝出一副老好人的樣子。第二是惠妃納蘭氏,她討厭納蘭氏那樣世俗的女人,時常與納蘭氏發生口角。第三就是那個永壽宮裡的良妃衛氏,她恨衛氏擁有驚世的容顏,討厭像衛氏那樣出身卑賤的人爬到這麼高的地位,如今又多了一個恨衛氏的理由,那就是衛氏的兒子帶壞了她的兒子。

在燈下沉思了一會兒,郭絡羅氏眼睛一亮,走到桌子前,讓瑞紅替她磨墨。她拿出一張信箋,想了想,然後拿起筆,沾了沾墨,提筆寫了起來。

寫完後,郭絡羅氏拿起信紙,吹了吹。待墨跡干了之後,她將信紙疊好,放入信封。交給一個太監,讓他把這信送到宮外郭絡羅氏家族的府上。

「衛微,你不過是辛者庫的一個賤婢。想讓你的兒子當太子?哼。下輩子都不可能。」郭絡羅氏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這日胤祀奉旨查封原內務府總管的凌普家產,凌普是廢太子胤礽的奶公,此次太子被廢,他也受到了牽連。待一切事情都辦妥之後,胤祀回宮向康熙覆命。但當他站在康熙的面前時,他察覺到康熙的神情有些不對勁。

康熙聽完胤祀的回稟,點了點頭說道:「凌普不過是是廢太子胤礽的奶公,居然聚集了這麼多的財富,貪婪暴戾,但你們這幫大臣卻直到今日才將此事查清,從前你們都幹什麼去了?因為胤礽的關係,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臣們表示惶恐,但隨即話鋒一轉,又說到胤祀身上。他們紛紛表示,八阿哥胤祀為人善良厚道,又禮賢下士等等。康熙聽著那些臣子們誇讚胤祀,臉上神情越來越陰鬱。

「你們都說胤祀好?」康熙背著手,目光犀利地望著眾人。

胤祀不知道那些臣子今日是怎麼了,雖然他素來與他們交好,但他們也不至於在康熙面前如此誇讚自己。他隱約覺得,這誇讚其實並不是誇讚,反而帶了幾分陷害的味道。

康熙冷笑了一聲,說道:「八阿哥到處妄博虛名,所以你們才誇他好。從今之後,若再讓朕聽到你們誇他。朕一定斬了那個人。」

胤祀聽到康熙這句話,趕緊跪在地上磕頭,不敢出聲。待他抬起頭時,康熙已經走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胤祀苦思冥想了一個晚上,那些誇讚他的大臣中間,的確有人是真正的覺得他八阿哥好,但也有人是混雜在其中,想打壓他的。就是是何人在幕後操控,想要打垮他。胤祀想了想,那個人一定是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中間的一個。

第二天早晨起來,胤祀把小浩子喚過來,問道:「四阿哥府上的幾個丫頭,有傳消息來嗎?」

小浩子躬身回答道:「其他的幾個丫頭都被四阿哥府上的人尋出理由打發走了,怕是被看出了倪端。只有樂英還留在四阿哥府上。但樂英卻沒有什麼消息。」

「哦。我知道了。」胤祀說道。他聽到樂英的名字,心裡有些難過。

這時,一個小廝跑過來,說道:「八爺,皇上讓各位阿哥都趕快進宮呢。」

胤祀匆匆忙忙地趕往乾清宮,他見其他幾位阿哥也跟自己一樣,不知道皇帝召喚他們做什麼。胤□朝著胤祀笑了笑,一副會心的模樣。胤俄朝著胤祀眨了眨眼睛。做了一個鬼臉。胤□則走到胤祀身邊,拍了拍胤祀的肩膀,輕聲地說道:「八哥,昨天的事兒,我已經知道了。你別怕,萬事都有兄弟挺你呢。」

胤祀看了胤□一眼,正要說些感謝的話,但聽李德全喊著皇上駕到。乾清宮的大殿頓時安靜了下來,眾阿哥紛紛跪了下來。

康熙坐在龍座上,他顯得格外的蒼老,格外的疲勞。他看了阿哥們一眼,緩緩地說道:「廢皇太子後,胤禔曾奏稱胤祀好。春秋之義,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大寶豈人可妄行窺伺者耶?胤祀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黨羽早相要結,謀害胤礽,今其事旨已敗露。著將胤祀鎖拿,交與議政處審理。」

康熙此話一出,阿哥們都驚訝地說不出話,半天才回過神來。

胤褆聽見康熙提到自己的名字,便不敢多說什麼,只是跪在那裡作沉思狀。胤祉聽見是胤褆在康熙面前搬弄是非,鄙視地看了胤褆一眼。胤禛永遠是那麼一副冷淡的模樣,目不斜視,嚴肅認真。胤祺哆嗦了一下,微微顫抖著。胤□看到胤祺那副懼怕的模樣,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又替胤祀感到擔心。胤俄驚訝地長大了嘴巴,他不知道康熙為何忽然發作胤祀。胤祥和胤□也是一臉的嚴肅。

胤祀聽見康熙說要懲治自己,於是便走到前面跪下,給康熙磕了一個頭。

胤□心裡著急,但他又不願意自己出面,於是悄悄地對跪在自己身邊的胤□說道:「我們現在不幫八哥說話,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胤□心裡一熱,挺身而出,走到康熙面前,跪下說道:「皇阿瑪,請您明察。八阿哥絕無此心。兒臣願意替八阿哥擔保。」

胤祀沒想到胤□會在此時此刻站出來替自己說話,他充滿感激地看了胤□一眼。

「喲!你倒是很講義氣啊。」康熙也沒有想到胤□竟然會跳出來反駁自己。

「是。兒臣與八哥兄弟情深。兒臣願意用性命替八哥擔保。」胤□說道。

「你是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後登極,封你為親王麼?你的意思說你有義氣,我看都是梁山泊義氣。」康熙怒道。

「梁山泊義氣有什麼不好?梁山泊都是好漢!」胤□頂嘴說道,「我寧可做梁山泊的草寇,也不要做宋朝的庸官。」

「你的意思是,如果朕發落了八阿哥,那我們大清朝的臣子們都是庸官,朕就是庸君了?」康熙冷笑道。

「兒臣沒有這個意思。若皇阿瑪您這麼說,那就是您的想法了。」胤□說道。

康熙在這麼多兒子面前被胤□頂撞,他原本就心情不好,此刻便更是惱怒。一氣之下,拔出身上佩戴的小刀,怒道:「你不是說要用性命替胤祀擔保嗎?你既然想死,那今天朕就成全你,讓你去死吧。」

眾人萬萬沒有想到,康熙竟然拔刀要殺胤□。胤□也不躲,直愣愣地盯著康熙看著。眼看著康熙的刀就要劈到胤□的頭上,胤祺跑上前,跪在康熙面前,抱住康熙的腿,哭道:「皇阿哥……不可以……不可以啊……十四弟他還小……不懂事……皇阿瑪……您別怪他……」

胤□沒想到自己這個膽小怕事的哥哥居然會為了胤□挺身而出。胤祺雖然連話都說不完整。但他的那股勇氣,讓胤□對他刮目相看。

阿哥們見胤祺跪抱著康熙的腿哭著勸康熙不要傷害胤□,也都向康熙叩首,請求康熙饒了胤□。康熙看著自己的兒子們向自己磕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把刀收了起來。

「罷了……」康熙說道,「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讓朕安心啊……胤□,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人啊,把十四阿哥拉出去,賞二十大板。」

胤□仍舊是一副不屈不饒的模樣。他也不讓人拉,自己昂首走了出去。隨即便傳來板子打在肉上的聲音。

胤祀見胤□因為自己而受罰,不禁垂下淚來。胤□一方面為胤□的義氣而感動,一方面又改變了對胤祺的看法。胤俄只是懊惱,為什麼如此出風頭的事,沒有輪到他呢。而胤禛則一直一言未發,只是靜靜地看著。

在乾清宮發生的事兒,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宮廷。烏雅氏聽到這個消息後,不由得眉頭緊鎖。她派人去十四阿哥府上看望胤□,又命人準備幾份東西送到五阿哥胤祺的府上,感激胤祺替胤□求情。

難道他真的要殺我和他的兒子?烏雅氏心想。他怎麼會下得了手?難道這就是帝王嗎?君主的威嚴和權勢高過一切,就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能違抗。

夕顏在一旁說道:「十四阿哥也真是的,為什麼要為了八阿哥而遭到這份罪?您說,這會不會是衛微在背後教八阿哥做的?」

「有可能。但我們不能斷言。」烏雅氏緩緩地說道,「胤□天生就是這樣,他的性子像皇上。」

「我看您所生的這兩個阿哥,四阿哥的性子像您,模樣也像您,而十四阿哥則像皇上,無論模樣和性子都像皇上。」夕顏說道,「但十四阿哥也有些像您,這樣奮不顧身地去救八阿哥,正是說明了他像您一樣善良。」

如果胤□真的像我,那便好了,我也不用替他擔心了。烏雅氏心裡想著,目光黯淡。「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胤禛低調,不顯山露水,那樣可以避過很多災禍,我對他很放心。而胤□則讓我擔心,他這個性子,不知道會闖下什麼禍。這次雖然有胤祺幫他說話,下次又有誰能救他呢?」烏雅氏說道。

「我聽說,今日皇上要殺十四阿哥,四阿哥雖然是十四阿哥的親哥哥,但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夕顏說道,「我總覺得,四阿哥似乎太冷漠了。」

烏雅氏沒有說話,她知道胤禛的性子,他是不會放棄自己的立場去救他的親弟弟的。

「這件事全都是因為八阿哥而起。」烏雅氏說道,「為何皇上會突然發作八阿哥?你可曾打聽到什麼消息?」

「我打聽了一下,似乎是皇上聽到了什麼流言。大臣們忽然向皇上進言,說八阿哥好,把八阿哥誇到了天上去。皇上便起了疑心。又有人悄悄地對皇上說,八阿哥想當太子,所以皇上就更加疑心八阿哥了。」夕顏說道。

烏雅氏心想,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操縱著整件事情,那些大臣們,無論是誇八阿哥的,還是中傷八阿哥的,說不定都是一人指使的。這個人,究竟是誰?為何要打壓八阿哥呢?

宮廷的深夜,黑暗掩蓋著眾多的秘密。

郭絡羅氏聽說乾清宮裡發生的事後,獨自笑了一會兒。「我原本只是想教訓一下衛微的兒子,沒想到順便帶上了烏雅氏的兒子。真是一石二鳥,太好了。」郭絡羅氏一臉的冷笑。

正文 第八十九回 汝害吾來吾害汝去

第八十九回 汝害吾來吾害汝去

自從太子胤礽被廢之後。大阿哥胤褆的氣焰日漸高漲。朝中也有不少的官員,覺得胤褆身為皇長子,是最有可能被立為新太子的,於是紛紛巴結胤褆。胤褆更加覺得自己有望登上太子的寶座,心裡興奮不已。

胤禛與胤褆一同負責對胤礽的看守,他見胤褆這副模樣,心裡感到厭惡,但依舊是連無表情,也不表露自己的厭惡。此次胤礽被廢,許多阿哥都蠢蠢欲動,討康熙的歡心,希望能夠被康熙立為新太子,但胤禛則淡淡的,不爭不奪,只是把自己手上的差事辦好。

這日,胤禛騎馬回府,在門口遇到了胤祥。兩人一起進了府,在書房坐著。丫鬟蘇兒端上茶來。胤禛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收回了目光,端起茶喝了一口。

這個蘇兒就是胤祀府上的樂英,她改了名。由胤祀在內務府安排著進了胤禛府上,當胤祀的眼線。蘇兒了出去,看四周沒有人,便在窗戶底下偷偷地聽著胤禛與胤祥的交談。

「四哥,如今大家搶著在皇阿瑪面前露臉,希望皇阿瑪能夠立他們為太子,你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啊。」胤祥說道,「在這麼多哥哥裡面,我最希望你能夠當太子。」

「哦?」胤禛淡淡了笑了笑。

「四哥,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胤祥說道,「難道你不想當太子?」

胤禛看著這個年輕氣盛的弟弟,他心裡的話,不能全部都對胤祥說。只要讓胤祥向著他,幫他做事便好了,其他的,他自己在心裡籌謀。胤禛的這個心思,像極了烏雅氏,但他自己則全然不知。

「我從來都沒這麼想過。」胤禛說道,「無論誰當太子,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我只想為大清盡我的一份力。」

蘇兒在屋外聽到胤禛的話,心裡很敬佩胤禛。她願意到胤禛府上來做胤祀的細作,是因為胤祀對她有恩。她把胤祀當做自己的恩人,只想著如何報答胤祀,還胤祀的恩情。如今到胤禛府上已經很多日子了,她在胤禛身邊待了這麼久,覺得胤禛與胤祀全然不同。胤祀為人和善,說話溫柔。而胤禛則永遠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蘇兒覺得胤禛不是壞人,相反的,她對胤禛有一種敬畏之情。蘇兒不明白,八阿哥是這個世上最善良的人,四阿哥是這個世上最正直的人,為什麼八阿哥要對四阿哥如此防備呢?

遠遠的,有人往這裡走了過來,蘇兒趕緊偷偷地溜走了。

自從太子被廢之後,宮廷再一次被一個消息所震驚。康熙下旨,圈禁大阿哥胤褆。

烏雅氏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納蘭氏正在永和宮,想勸說烏雅氏,讓烏雅氏在康熙面前替胤褆說好話。

夕顏先走進來,對烏雅氏和納蘭氏說道:「大阿哥剛才向皇上進言,說是為皇上擔憂,願意替皇上除去胤礽,以解除皇上的憂患。」

烏雅氏聽了這話,轉過頭,一臉驚訝地看著納蘭氏。納蘭氏趕緊搖著手,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烏雅氏又問夕顏:「這件事,怎麼傳了出來?」

「皇上聽了大阿哥的話。便把所有的阿哥都召喚進宮。把大阿哥在他面前的話,重新在眾阿哥面前說了一邊。」夕顏說道。

烏雅氏能夠想像康熙的表情,一定是極其陰鬱,然後帶著譏諷的冷笑。

這時,小安子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了進來,沒來得及行禮,便說道:「皇上下旨,奪取大阿哥的各種頭銜,圈禁大阿哥。」

「什麼?」納蘭氏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小安子,你別急,慢慢說。」烏雅氏見納蘭氏這副樣子,覺得稱心,但還是裝出一副同情的神情。

「大阿哥說要替皇上除掉二阿哥的話,在眾阿哥裡引起公憤。三阿哥便在皇上面前告發了大阿哥,說大阿哥巫術鎮魘二阿哥。所以皇帝大怒,下旨將大阿哥囚禁起來。」小安子說道。

烏雅氏轉過頭看著納蘭氏,納蘭氏拚命地搖手,說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烏雅氏便說道:「惠妃姐姐久居深宮,與大阿哥也很少見面。大阿哥在外面所做的事兒,您當然不清楚。如今太子被廢。大阿哥的下場一定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惠妃姐姐,你要小心,免得大阿哥連累到您啊。」

納蘭氏的臉色變得慘白,其實胤褆所做的事情,她都是知道的。幫助胤褆魔魘胤礽的那個蒙古喇嘛巴漢格隆,還是她推薦給胤褆的。如今事情都敗露了,她一時之間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又聽烏雅氏說胤褆會連累到她,她更加慌張。生怕康熙一怒之下砍了自己的腦袋。

「德妃妹妹,我該怎麼辦呢?」納蘭氏拉住烏雅氏的手,說道,「皇上最疼你了,你替我在皇上面前說說好話吧。」

烏雅氏心裡對她嗤之於鼻,但還是露出一副笑臉,說道:「惠妃姐姐,我當然會替你在皇上面前說話啦。只是,光我一個人說話,這是遠遠不夠的,你自己也得做些什麼事兒,讓皇上消消氣。」

「我該怎麼做呢?好妹妹,你替我想想法子吧。」納蘭氏說道。

「這樣吧。」烏雅氏想了想,說道,「你去皇上面前,說大阿哥不孝,懇請皇上將大阿哥正法。」

「啊?」納蘭氏驚訝地張大嘴巴。

「惠妃姐姐,你聽我說。你這樣在皇上面前說了,皇上就不會殺大阿哥了,這是讓你去保住大阿哥的性命啊。」烏雅氏說道,「再者,你這麼說了,皇上也知道你的悔過之心。也不忍心遷怒於你了。」

納蘭氏恍然大悟,趕緊匆匆忙忙地趕去乾清宮。

「娘娘,您真的會幫納蘭氏在皇上面前說好話嗎?」夕顏淡淡地問道。

烏雅氏嘴角上揚,露出微笑:「怎麼可能呢。」

大阿哥此事一出,除了納蘭氏之外,最擔心的人便是馬佳氏了。

馬佳氏抱著置身事外的態度,多年來在宮裡遠離一切是非,沒想到臨事了,自己的兒子卻耐不住性子,挑起此次的事端。

胤祉被馬佳氏叫到了景仁宮,受到了馬佳氏的一頓數落。馬佳氏一直教導胤祉。讓他低調做人,不要與人為惡,此次他向康熙告發胤褆,馬佳氏怕他會遭到胤褆一黨的報復。

「額娘。您也太小心了一點。」胤祉聽完馬佳氏的數落,開口說道,「如今二哥被廢,大哥又被圈禁。按照排行,輪下來的就是我了。額娘,您怎麼就不明白呢?」

「你想當太子?」馬佳氏盯著兒子看著,彷彿不認識他一樣。

「為什麼我不能當太子?我也是皇阿瑪的兒子。」胤祉說道,「過去二哥是太子,我沒有什麼話說,反正二哥一生下來就是太子。如今二哥被廢了,難道要大哥當太子嗎?大哥做過什麼事,我難道不清楚?要他做太子,真是辱沒了我們大清朝。」

「那你做太子,就不辱沒大清朝了?你又有何德何能呢?」馬佳氏反問道。

「額娘,你怎麼這麼說你的兒子?」胤祉說道,「我就算無德無能,也總比大哥要好得多。至少,我沒有像他那樣,想太子的寶座想瘋了,竟然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兒來。」

「我看你也是想太子寶座想瘋了。」馬佳氏說道,「胤褆的額娘納蘭氏是什麼人,難道你不知道?納蘭氏的手段,難道你不知道?當初你的四個哥哥,就是被納蘭氏給害死的。她為了讓自己的兒子能夠當上太子,居然下狠心把前面的幾個阿哥都害死了,所以胤褆才能排到第一,成為皇長子。為了這個皇長子,納蘭氏費了那麼多的心思,如今被你給毀了,她會這麼輕易的善罷甘休嗎?她不會放過你的。」

「納蘭氏又能拿我怎麼樣呢?我是皇阿哥,當今聖上的兒子。更何況,我從來都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她又能抓住我什麼把柄?」胤祉說道。

「胤祉。你好好地聽我說。」馬佳氏神情嚴肅地說道,「你必須立刻放棄當太子的念頭。如果。讓我發現你還在為太子之位而爭奪,我立刻到皇上的面前,說你不忠不孝,請求皇上將你圈禁。」

「額娘……你……」胤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如果是我說的,皇上一定會相信的,不管你是否真的做過這些事。」馬佳氏說道,「被圈禁,總比丟掉性命的好。」

「哎……」胤祉一揮手,掉頭走出了景仁宮。

馬佳氏走到大殿的門口,望著胤祉遠去的背影,一臉愁容。

祉兒,額娘為了你,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額娘只希望你能夠好好地活下去,遠離爭奪,遠離陰謀,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生。可惜你生在帝王家,不得不面對種種事端,但額娘盼著你能夠置身事外,不要讓自己在權利的漩渦中掉下去,萬劫不復。

我的兒子告發了納蘭氏的兒子。我該怎麼面對納蘭氏呢?馬佳氏心想。為了不讓納蘭氏報復胤祉,我該怎麼做呢?

馬佳氏一夜未眠,翻來覆去的,為胤祉而擔心。在這個多事之秋,宮廷裡有多少人與馬佳氏一樣,徹夜無法入眠。

正文 第九十回 以冤報冤以仇報仇

第九十回 以冤報冤以仇報仇

清脆的耳光聲。

納蘭氏怒容滿面。揮著手,目光凶狠。她的頭髮散亂,雖然已經穿著艷麗的衣裳,但臉上未塗脂粉,皮膚鬆弛,佈滿皺紋。

馬佳氏用手捂著臉。被納蘭氏打到的那半邊臉紅腫起來。她淡淡地笑了笑,朱唇下的美人痣微微顫動。

「馬佳氏,你這個賤人!有什麼,你儘管衝著我來!為什麼要害我的胤褆?」納蘭氏啐道。

馬佳氏聽了這話,把手放了下來,她望著納蘭氏的眼睛,緩緩地說道:「惠妃姐姐。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才是。你有什麼儘管衝著我來,為什麼要害我的孩子?」

「我哪裡害你的孩子了?」納蘭氏反駁道,但她的語氣已經開始變弱。

「惠妃姐姐真是貴人多忘事。」馬佳氏冷笑道,「我那幾個孩子雖小,但已經有了名字,難道惠妃姐姐把他們都忘了嗎?我來提醒你一下,我的承瑞,我的賽音察渾,我的長華。我的長生,這幾個名字,惠妃姐姐難道不記得了?被你害死的孩子的名字,難道你忘了?哦。應該是您所害的孩子太多了,所以你不記得了。」

「你……你瞎說什麼……」納蘭氏的目光變得惶恐,「明明是你自己無法把孩子養活,反而把罪名誣陷給我。」

「送子觀音散,這個名字,惠妃姐姐總該聽說過吧?」馬佳氏冷笑道,「如果你還記不起來,那還福露,你總該記得吧,你親手給我的還福露。」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可以走了。」納蘭氏說道。

「怎麼了?剛才還怪我害了你的大阿哥,現在這麼輕易的,就放過我了?」馬佳氏說道。

「那你想怎麼樣?就算我曾經害了你的孩子,你也沒有證據。如今三阿哥在眾目睽睽之下告發大阿哥,可是大家都看見的。」納蘭氏說道。

「不錯。我如今是失寵了,皇上也多年都不來我的永和宮了。但是,知道你的底細的,不止我一個人。」馬佳氏說道,「烏雅氏也知道。如果我與烏雅氏聯手,你覺得你有幾成勝算?皇上不見得有多麼喜歡你。但皇上對烏雅氏的寵愛,可是宮裡人都明白的。」

「笑話。你怎麼知道烏雅氏一定會跟你聯手?」納蘭氏說道。

「這個麼,我也不確定。」馬佳氏冷笑道,「不過我敢確定的是,烏雅氏一定很恨那個把她和納蘭性德拆散的人。惠妃姐姐,你說。是不是啊?」

納蘭氏的神情僵在了那邊。

馬佳氏緩緩地說道:「你不用害怕。如果你不來害我,我也不會去害你。這次的事兒,確實是我的胤祉不對,他不該告發自己的大哥。但是,若是大阿哥沒有做那種事,也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下場。所以,一切的事情,都是大阿哥自作自受。如果你要報復我的胤祉,那麼請你記住,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馬佳氏沒有等納蘭氏回答,便轉身走出了延禧宮。

天漸漸的涼了。馬佳氏扶著月香的手,踩著花盆底鞋,走在紫禁城的巷子中。冷風吹過來,她打了一個哆嗦,眼圈也紅了。天氣冷,宮廷比天氣更冷。人與人之間,毫無情感可言,唯有利益與爭鬥。

爭鬥。無休止的爭鬥。馬佳氏覺得煩了。回憶從前的日子,她很難想像她年輕時,竟然會那麼攻於心計,整日算計著別人。自從她看淡一切之後。她覺得所謂名與利,不過是過眼雲煙,那麼虛無縹緲,被風一吹就散了。

如果不是因為胤祉,馬佳氏絕對不會跟納蘭氏攤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胤祉,她唯一的兒子。

不知不覺中,馬佳氏走到永和宮的附近,抬眼見前面有一隊人,原來是康熙的鑾輿過來了。她趕緊躲到一旁,待康熙進了永和宮,才繼續往前走去。

馬佳氏不是不想見到康熙,而是不敢見到康熙。她怕她見到了康熙,就會更加想念他。曾經,她對康熙好,只是為了維護她家族的利益,為了提高自己在宮裡的地位。待康熙不再去景仁宮後,她才發現,自己早就愛上了康熙。只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在康熙的眼中,她一定是一個滿腹心計的壞女人吧。

馬佳氏慘慘地笑了笑,扶著月香的手,慢慢地走回景仁宮去。

烏雅氏見到康熙走進同順齋,她沒有迎接康熙,只是轉過頭去,不說話,也不看康熙。康熙知道烏雅氏生氣了,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衝動,於是賠笑說道:「紫韻。朕來向你賠罪了。」

「皇上何出此言呢?」烏雅氏板著臉說道,「折殺臣妾了。」

「朕知道,你因為胤□的事兒,生朕的氣。」康熙笑著坐在烏雅氏的身邊,說道,「朕也知道自己這次過於衝動了。你瞧,朕不是來跟你道歉了嗎?」

「皇上的道歉,臣妾擔當不起。是臣妾不夠賢德,沒有教育好兒子,使得兒子頂撞了皇上。皇上要殺要打,都隨皇上。」烏雅氏說道。

「你看,你還是生朕的氣。」康熙笑著把烏雅氏抱進懷裡,說道,「好啦。別生氣了。朕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烏雅氏被康熙抱在懷裡,用拳頭捶了康熙兩下,說道:「你可真狠心。胤□是你的親生兒子,你居然下得了手?」

「朕不是饒過他了麼。」康熙笑道。

「你還打了他二十大板。胤□何曾被人打過?你居然讓人打他!」烏雅氏說道。

「不就是被打了幾下麼。我們愛新覺羅家的男子漢,哪裡這麼嬌弱了?」康熙說道,「還有你,居然跟朕你啊我啊的,真是,也越來越沒規矩了。」

「我偏說你。怎麼了?」烏雅氏嗔道,「難不成,你也讓人打我二十大板?」

「好啦。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朕都依著你,行不行?」康熙笑道。

烏雅氏聽康熙這麼說,也不再責怪康熙,轉而言道:「皇上,我知道,您最近為太子的事兒勞煩。您心裡的苦,我都知道。」

康熙握著烏雅氏的手,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烏雅氏的手。他與她,已經攜手走過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這次廢太子的風波,他去其他妃子的寢宮,總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但在烏雅氏這裡,則覺得溫馨。

李德全匆匆忙忙地跑進同順齋,向康熙行禮,將一份折子送了上去,說道:「皇上,朱三太子的案子結了。這是九卿科道會審後呈上了的折子,因為事關國體,所以急請皇上批復。」

康熙接過折子看了看。這個朱三太子朱慈煥在山東汶上縣被抓獲,他已經是一個老人了。這麼多年來,各地打著朱三太子旗號的反清組織數不勝數,但都是藉著朱慈煥的名號。真正的朱三太子朱慈煥幾十年來東躲西藏,只求能夠平安度日,但年老了,依舊被抓。

「凌遲。」康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烏雅氏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知道凌遲極為殘酷。但后妃不得參政,她不可以發表任何意見。

「朱慈煥凌遲。他的幾個兒子,也都處斬吧。」康熙說罷,歎了一口氣。

李德全令命,轉身要走,但康熙又把他叫住了。

「再傳朕的旨意,讓眾臣舉奏一名能夠擔當太子大任的阿哥。除了大阿哥以外,諸位皇子,他們都可以選。」康熙說道。

「扎。」李德全應道。

「暫且就先這樣吧。」康熙揮了揮手,說道,「你去吧。」

烏雅氏聽康熙說要眾臣推舉太子,她表面上不露聲色,但心裡暗暗地想著,難道他拿不定主意了?如今大阿哥是不得翻身了,胤礽又剛被廢,那太子之位會輪到誰呢?按年齡來排,應該是三阿哥胤祉,但胤祉文文弱弱的,也沒有什麼出色的才華。會不會輪到我的胤禛呢?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禛兒當上了太子,那情景又會變成怎麼樣呢?

康熙沒有察覺到烏雅氏眼神微弱的變化,他也正在沉思。自從太子被廢之後,情況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範圍。阿哥們拉幫結派,都想要當太子。大臣們也都暗中窺探,既想找對主子,又怕上錯船。如此下去,朝廷就要陷入混亂的狀態,百姓也無法得到安寧。

得早點結束這種混亂,不能讓百姓跟著朝廷受苦。

可是,該選哪個皇阿哥為太子呢?

康熙心裡有幾個人選,但他一時半會兒無法決定。其實,他雖然不承認,但他有些怕了。怕再選錯太子,怕再一次失望,怕他死了以後大清的前途未知。

其實,胤礽是個好孩子。只不過被胤褆魔魘了而已。

康熙這一夜也被夢所魘。在夢裡,他見到了皇祖母孝莊,見到了赫捨裡氏。他看不清她們的臉,但他能感覺到她們在哭泣。她們口中喊著胤礽的名字,責怪康熙沒有好好教導胤礽。

「不是的。不是的。朕也不想這樣的。」康熙在夢中喊道。

烏雅氏被康熙的夢吟所吵醒,她見康熙被夢所魘,輕輕地推醒了康熙。

康熙睜開眼睛,夢裡的一切似乎還環繞著他。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把烏雅氏抱進懷裡。此時此刻,他終於在心裡承認,自己也會恐懼。

正文 第九十一回 八阿哥失寵於聖前

第九十一回 八阿哥失寵於聖前

又是一個冬天。烏雅氏最害怕冬天。她怕冷。宮廷似乎比宮外更冷,一直冷到骨頭裡。窗外寒風呼嘯著,光禿禿的樹枝搖晃著。烏雅氏坐在炕上,手裡捧著手爐,發了一個早晨的呆。

夕顏從外面走進來,她的臉凍紅了,搓著手,跺著腳。烏雅氏見她進來了,便向她招手,讓她過來。夕顏走過去,側著身坐了。烏雅氏把手爐塞給她,讓她暖著手。

「娘娘。我有兩個消息。您是要聽新的那一個,還是舊的那一個?」夕顏問道。

「先說舊的那一個吧。」烏雅氏說道。

「我聽皇上身邊的太監說,皇上曾召見李光地大人。皇上對李光地說胤礽病了,他還問李光地,胤礽的病該如何醫治才能夠痊癒。」夕顏說道。

烏雅氏問道:「李光地是如何回答的?」

「李光地說,徐徐調整,才是天下之福。」夕顏說道。

烏雅氏細細地品著康熙與李光地的對話,覺得裡面蘊含的意思深奧。李光地是熙朝的老臣,康熙對他十分信任。在朝廷中,李光地的話及其有份量。此次康熙把李光地召進去。君臣單獨談話,一定另有深意。

烏雅氏想了一想,問道:「李光地可曾把與皇上的對話告訴別人?」

「沒有。」夕顏回答道,「這件事,李光地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也是才從皇上身邊的小太監口中套出這番話來。」

「李光地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烏雅氏冷笑道,「皇上與他說這番話,是要他外傳的。他不傳,到時候,皇上必定會治他的罪。」

「娘娘,您怎麼知道?」夕顏問道。

「皇上問李光地,胤礽的病該如何醫治。胤礽有什麼病?還不是廢太子之病?皇上是在問李光地,廢太子一事該如何處置。俗話說,對症下藥,若是要治廢太子之病,那藥方只有一個,那就是復立太子。」烏雅氏的目光幽幽的。

「您是說,皇上要再一次立胤礽為太子?」夕顏有些驚訝。

「不錯。」烏雅氏說道,「而且,我覺得,李光地在宦海中泡了那麼久,應該明白皇上的意思。只不過他怕沾惹是非,所以沒有多說什麼。但這次,他恐怕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還有第二個消息。」夕顏說道,「皇上今天去了暢春園,他把滿漢文武大臣都召去了暢春園。」

「皇上,是要重新立太子了。」烏雅氏說道。「你等著看吧。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消息的。胤礽的好運來了,李光地的厄運來了。」

果然,傳來消息,說康熙讓滿漢文武大臣推舉太子人選。眾臣又將胤祀推舉出來,康熙大怒,說胤祀未曾辦理過政事,最近又獲罪,沒有資格當太子。他又想到當年衛微對烏雅氏所做的一切,將多年來的憤怒發洩到衛微身上,說衛微出身卑賤,原是辛者庫賤籍,胤祀有這樣一個母親,居然還妄想著當太子。

在發作完胤祀之後,康熙又把李光地召進來,怒道:「前召爾入內,曾有陳奏,今日何無一言?」眾臣聽了康熙這話,才發現,原來皇帝讓他們推選太子人選是虛的,想要復立太子才是真的。

康熙四十八年正月二十二日。康熙復立皇太子胤礽。

一場廢太子的風波,到此時終於歇停了一會兒。朝廷已經元氣大傷,康熙本人也是非常疲憊。

烏雅氏見胤□沒有再出什麼差錯,也暫時放下心來,她最怕胤□又一時衝動惹怒康熙。對於胤禛,她很放心。在整個廢太子的事件中,胤禛始終不露聲色,韜光養晦。

胤祀雖然表面上看似得到了許多大臣的擁護,但其實元氣大傷。康熙對他的印象變差,對他的評價也變差。不光是他本人被康熙責罵,就連他的母親良妃衛氏的陳年舊事都被康熙拿出來譏諷斥責。

晴雅原先氣盛凌人,一有不如意便對胤祀發火,小則辱罵,大則拳腳相加。她覺得胤祀不過是一個失寵妃子的兒子,而她有郭絡羅氏家族撐腰,又是安親王岳樂的外孫女,是她給他帶來了榮耀。

但康熙連晴雅也一起斥責了一通,說晴雅嫉妒行惡,胤祀受制於妻,成親這麼多年卻沒有孩子,是對祖宗不孝。這樣不賢惠的福晉,怎麼能夠當太子妃,將來怎麼能夠當皇后?晴雅終於發現,原來她帶給胤祀的不是榮耀,而是災禍。

胤祀站在晴雅的床前,看著晴雅趴在床上哭泣,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他並不愛晴雅,但畢竟這麼多年的夫妻,還是積累了一些感情。他伸出手去。撫著晴雅的肩膀,輕聲地安慰了她幾句。

「都是我不好……早知道……就不把巧兒趕出去……你也有個兒子……」晴雅一邊哭泣一邊說道。

「你別哭了。」胤祀皺著眉說道。

但是晴雅還是哭。胤祀被她的哭聲弄得心煩意亂,大吼一聲:「我讓你別哭了!聽到沒有!」

晴雅被胤祀嚇到了,睜著一雙含著眼淚的大眼睛,呆呆地看著胤祀。

「你不用內疚。其實我有個兒子。」胤祀說道,「張之碧的女兒替我生了一個兒子,我怕你知道了又會生氣,加害他們,所以我把他們藏在胤□的府上了。」

晴雅聽說胤祀背著她,與別人生了一個兒子,不免又妒忌起來。但她此次吃了虧,不敢再造次,只是問了一句:「孩子是什麼時候生的?」

「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初五日寅時生的。我給他取名為弘旺。」胤祀說道。

「弘旺。」晴雅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又對胤祀說道,「把張氏和弘旺都接回府上來吧。我不會害他們的。我沒有孩子,我會把弘旺當做我的親生孩子一般對待的。」

胤祀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第二日,胤祀派人去十四阿哥府上,把張氏母子接了回來。晴雅一概往日的囂張跋扈,強忍著對張氏的妒忌,好好的安頓了他們母子。胤祀見府上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便進宮看望母親良妃。

良妃衛氏所住的永壽宮永遠是那麼冷清。胤祀走進這座冰冷的永壽宮,只覺得心酸。是他沒有用。所以才連累額娘一起被康熙斥責。額娘以及夠可憐的了,幾十年來,皇阿瑪從來都沒有到永壽宮去看望過額娘一眼。額娘一個人孤寂地在宮裡住了這麼久,被冷置了這麼久。

如果皇阿瑪不喜歡額娘,那他為什麼要寵幸額娘?既然皇阿瑪寵幸了額娘,為什麼又把額娘丟在這冷冰冰的永壽宮這麼多年?胤祀一直都想問這個問題,但他不敢問。他不敢問康熙,怕被康熙責罵。他不敢問衛微,怕給衛微多添一份傷感。

永壽宮的太監和宮女們紛紛給胤祀請安。胤祀朝他們笑了笑,他心裡清楚,這些太監和宮女們。都是其他妃嬪派來的眼線。其中大部分都是德妃烏雅氏派來監視衛氏的。

為什麼?那個德妃娘娘,看起來是那麼的善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與世無爭,為什麼她要跟我的額娘過不去?是因為我的額娘長得美貌嗎?所以她妒忌,所以她刻意地針對我的額娘,所以她千萬百計的阻撓我的額娘與皇阿瑪相見。一定是這樣的。這樣一想,一切的疑問都能夠得到解答。德妃烏雅氏,胤禛的母親,她跟胤禛一樣虛偽。可是,她也是胤□的母親,胤□對我那麼好,她怎麼會是胤□的母親呢?

胤祀心裡亂七八糟地瞎想著,抬頭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永壽宮的大殿門口。他抬起腳,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殿內沒有比外面暖和多少。胤祀見衛氏抱著暖爐縮成一團,又是一陣心酸。

「額娘。」胤祀叫了衛氏一聲,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

「你來了。」衛氏笑著,讓胤祀到炕上坐了,「過來吧,炕上暖和一點。」

「額娘,這殿裡怎麼這麼冷。沒有燒地龍嗎?」胤祀說道。

「宮裡的這幫奴才,狗眼看人低。我一直都不受寵,他們冷待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這幾年,你稍微有了點出息,所以他們待我好了些。最近你被皇上罰了,他們又開始作踐人了。」衛氏說道。

「額娘。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胤祀低頭說道,「是我把事情弄砸了。」

「兒子,別這麼消沉。」衛氏低聲地說道,「你還有機會。胤礽雖然又被立為太子了,但他這個太子必定當得沒以前那麼舒服。你要繼續努力。」

「可是額娘……我累了……」胤祀說道。

「額娘知道你累。只要你熬過這幾年,把太子的位子弄到手。等皇上歸西了,你自然便會舒服了。」衛氏低聲地說道。

胤祀聽衛氏說出這番話來,不由得心生懷疑。額娘真的愛過皇阿瑪嗎?為什麼她說出如此絕情絕意的話呢?難道是因愛成恨,才盼著皇阿瑪歸西。但胤祀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低下頭,看著衛氏手中的暖爐。

「好了。你既然累了,就回去休息吧。」衛氏說道,「這幾天,什麼都別做,靜靜地等待時機。」

「是。」胤祀應了一聲,起身告辭了。

衛氏看著胤祀走出去。她坐在炕上,已經覺得冷。手中的暖爐已經不那麼熱了,她打開暖爐的蓋子,用細鐵棒撥了撥暖爐裡的碳。

如果是從前,紫韻姐姐一定知道我怕冷,會替我準備好一切取暖的東西。

可是,回不去了。

衛氏看著暖爐裡的碳由紅變黑。她的淚,一滴又一滴地落進去。冷氣侵襲著她的身子。

正文 第九十二回 夕顏花盛開在人後

第九十二回 夕顏花盛開在人後

夕顏花。黃昏盛開。翌朝凋謝。白色的。柔弱的,細小花朵。

烏雅氏曾對夕顏說:「夕顏,你的名字是一種花朵。夕顏花的寓意是,易碎易逝的美好。我覺得你是那種讓人憐惜的佳人,卻在深宮裡孤寂度日。」

夕顏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不。夕顏花還有另外一種寓意,那就是復仇。」

復仇。

似乎在夕顏的世界裡,沒有愛,只有恨。

烏雅氏仍記得夕顏年輕時候的模樣。小小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眼睫毛又長又密,目光冰冷,神情淡漠。她不輕易說話,也不懂得如何安慰別人。

如今的夕顏已經老了,眼角有了皺紋,但依舊清瘦,目光犀利而冰冷。

「夕顏,你想不想出宮呢?」這麼多年來,烏雅氏時常會問夕顏。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夕顏不願意出宮,而甘願待在這個可怕的宮廷裡。

夕顏說宮外已經沒有親人。她的母親被佟佳氏逼死。她的父親也已經老死,同父異母的弟弟與她關係不好,已經失去聯絡,出宮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說不定,你會遇到你喜歡的人。然後與他共度一生。」

夕顏每次聽到烏雅氏這麼說,都只是淡淡地笑一笑,並不多說什麼。

烏雅氏見夕顏總是這副樣子,也不再多問,讓夕顏待在她的身邊。

這日,夕顏從四阿哥府上回來。她是替烏雅氏去看望胤禛身邊的蘇格格的。這個蘇格格不是別人,正是蘇兒。蘇兒給胤禛生了一個大胖兒子,名字叫做弘歷。

「娘娘。他白白胖胖的,可愛極了。」夕顏笑道。

烏雅氏把自己的思緒從回憶中抽出來,她看夕顏這麼喜歡孩子,心想夕顏沒有生一個孩子,真是可惜了。

「改天,讓四福晉帶著蘇格格和弘歷到永和宮來吧。」烏雅氏笑道。

烏雅氏看著夕顏的笑容。夕顏年紀大了,變得愛笑了,不再像年輕時候那麼冷漠。還是笑的好,笑,說明她是幸福的。

翌日,四福晉靜妍帶著蘇兒,抱著弘歷一起進了宮。蘇兒是第一次進宮,她看到皇宮裡雄偉的宮殿,發出驚歎之聲。

「等會兒到了娘娘面前,可別這麼大驚小怪的了。」靜妍對蘇兒說道。

蘇兒點了點頭。雖然靜妍是四阿哥府上的女主人。但她一點都不怕靜妍,因為她知道靜妍為人最好了,那麼溫柔,那麼善良。

蘇兒跟著靜妍走著,弘歷由奶娘抱著,跟在她們身後。

「四嫂。」

靜妍聽見身後有人在叫喚自己,於是轉過頭,看見八福晉晴雅帶著幾個侍女走了上來。

「四嫂這是去哪兒呀?」晴雅笑道,她看了看蘇兒,問道,「這個是誰?以前我沒有見過。」

蘇兒在胤祀的府上待過幾年,她怕極了晴雅,知道晴雅的性子最是暴戾。她見晴雅盯著自己看,又怕晴雅認出了她,於是躲在靜妍的身後。

「她是弘歷的母親。」靜妍笑道。

「哦。原來是弘歷的母親。」晴雅說道,拉著靜妍的手,拍了拍,表示同情。

靜妍淡淡地笑了,問道:「你這是去哪兒呀?」

「去給良妃問安。」晴雅撇了撇嘴,說道,「我最怕去給良妃請安了。那個老女人。讓我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偏偏她就是我家八爺的額娘,我家八爺總是讓我去給她請安。哎,剛巧遇到了你,你就陪我一起去趟永壽宮吧。」

「可是……我正要去永和宮……」靜妍為難地說道。

「沒事的。你們先陪我去永壽宮,我們坐一坐,馬上就出來。然後你們再去永和宮。」晴雅不容靜妍拒絕,拉了靜妍的手,便往永壽宮走去。

靜妍沒有辦法,只好陪著她去了永壽宮。蘇兒也只得跟著去了。

良妃衛氏見晴雅又帶了兩個人來,心裡知道自己的兒媳婦並不喜歡上永壽宮來。她聽晴雅介紹蘇兒的時候,對蘇兒笑了笑。胤祀安排蘇兒去胤禛府上做細作,這件事,衛氏是知道的。胤祀在她面前說過很多次,說其他幾個細作都被胤禛府上的人發現,然後驅逐出府了。只有這個蘇兒留了下來,但蘇兒每次向八阿哥府上匯報的時候,總說沒什麼消息。待蘇兒替胤禛生子的消息傳出後,衛氏明白,這個蘇兒想必是對胤禛動了真情,所以維護胤禛,不替胤祀做事。

胤祀什麼都沒有說。但衛生知道,他喜歡蘇兒。如今蘇兒變成了胤禛的女人,胤祀心中自然難過。

衛氏打量著蘇兒,覺得她雖然沒有過人的容貌,但長得清秀可人。難怪胤祀會喜歡她,也難怪她能夠替胤禛生了一個兒子。

「那個是弘歷嗎?來,讓我抱抱。」衛氏笑著對奶娘說道。

奶娘把弘歷交給衛氏抱了。衛氏抱著弘歷,笑道:「喲。他的小臉蛋,可真是可愛啊。」說話間。她悄悄地掐了弘歷一下,弘歷便大哭了起來。

「乖寶寶,不哭,不哭啊。」衛氏哄了弘歷幾聲,便把弘歷交給靜妍抱了,讓靜妍哄著弘歷。

晴雅沒有生過孩子,但對孩子十分喜歡,她也湊過去,與靜妍一起哄著弘歷。

「你們倆先哄一哄孩子。來,蘇兒,你跟我一起去準備些茶點。」衛氏笑道。

蘇兒應了一聲,跟著衛氏走到偏殿。衛氏見幾個宮女跟著自己走過來,便讓她們去拿果盤以及燒水,打發了她們離開。

「蘇兒。不。應該是樂英。」衛氏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蘇兒吃了一驚,她沒有想到,這個深宮裡的良妃娘娘,居然會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轉念一想,她是胤祀的母親,自然會知道胤祀的事情。

「樂英給娘娘請安。」蘇兒向衛氏蹲了一個萬福。

「樂英,你如今飛上枝頭當鳳凰了。」衛氏笑道,「可是你別忘了,你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誰給你的。要不是八阿哥把你從那個鄉村小店裡救回來,要不是八阿哥幫你偽造了身世,讓你參加秀女選拔進了四阿哥府,你能有今天這樣的富貴嗎?」

「樂英知道,樂英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托了八阿哥的福。八阿哥對樂英的大恩大德,樂英無以回報。」蘇兒說道。

「你欠了八阿哥,你知道嗎?」烏雅氏說道,「你欠八阿哥的,你該用什麼來還呢?這個,想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可是……娘娘。四阿哥他是個好人……我不能出賣四阿哥……」蘇兒為難地說道。

「我沒有讓你出賣四阿哥。四阿哥與八阿哥是兄弟,八阿哥怎麼會對四阿哥不利呢?」衛氏說道,「你只要告訴我一些消息。比如說吧,四阿哥府上有哪些人時常來與他議事?你只要告訴我這個,就當還了八阿哥的恩情了。」

「只要說這個,就行了嗎?」蘇兒問道。

「不錯。你只要告訴我,那從今以後,八阿哥府上的人,就不會再去找你,向你討要消息了。」衛氏說道。

「十三阿哥胤祥……還有隆科多大人……還有年羹堯大人……」蘇兒忽然意識到自己所說的其實是有關胤禛的重大事項,趕緊住嘴,不再說下去。

衛氏笑了,她雖然年老,但已經美麗。嫵媚的笑容在她的臉上展現,她嘴角上揚,對蘇兒說道:「謝謝。樂英,你真是一個好孩子。」

蘇兒的腦袋轟的一下響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做錯事了,她茫茫然的,不知如何是好。

出了永壽宮,晴雅總算是完成一項任務,向靜妍告辭。

靜妍便帶了蘇兒和弘歷,往永和宮走去。

「福晉……我……犯了大錯了……」蘇兒跟在靜妍的身後,帶著哭腔說道。

靜妍回過頭,看見蘇兒的神情緊張,便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蘇兒便把剛才與衛氏的對話告訴了靜妍。

靜妍大吃一驚,沒想到胤禛的枕邊人之一,居然是八阿哥府上派來的細作。但事已至此,她必須得想方法彌補。可是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做什麼呢?

「我們先去永和宮,讓德妃娘娘幫我們吧。」靜妍拉了蘇兒的手,急急忙忙地趕往永和宮。

烏雅氏聽完靜妍的話,抬起頭,冷冷地看了蘇兒一眼。

「你們兩個,現在這裡坐一會兒。」烏雅氏說罷,示意夕顏跟著她走出去。

兩人走到殿外。烏雅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夕顏。衛微看了始終沒有悔改。如今她又要害我的兒子了。這次。我不會再放過她,我要她的命。你去,把她的命取來。」

夕顏沒有說什麼,只是向烏雅氏道了一個萬福,然後離開了永和宮。

烏雅氏回到殿內,她走到蘇兒的面前,從她的手裡把弘歷抱了過來。弘歷咿呀咿呀地叫喚著,揮動著小手。

「靜妍。蘇兒。今天的事兒,你們誰都不能說出去。知道嗎?」烏雅氏看著弘歷的小臉,說道。

「是。」靜妍和蘇兒都應道。

「蘇兒。如果你不想讓弘歷失去額娘的話,你最好記住,你是蘇兒,不是什麼樂英。」烏雅氏繼續說道,「這個世上,從來都沒有樂英這個人。只有你,四阿哥府裡的蘇格格。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蘇兒明白。」蘇兒一邊哭著一邊跪下給烏雅氏磕頭。

烏雅氏抱著弘歷,望著殿外的天空。不知道夕顏把事情辦得如何了。

夕顏花。復仇之花。

衛微,我的好妹妹。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要把這朵復仇之花送給你。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送給你最後的禮物。

正文 第九十三回 良妃去世遮掩陰謀

第九十三回 良妃去世遮掩陰謀

衛氏乘那些太監和宮女們沒有注意,帶著喬惠,溜出了永壽宮。

這麼多年來,她是第一次走出永壽宮。在跨出永壽宮大門的那一剎那,她隱約有一種預感,這次她出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衛氏有些興奮。她等待了這麼多年,終於抓到了烏雅氏的把柄。要知道,像烏雅氏那樣的人,是很難被抓到把柄的。

宮裡的路,衛氏都有點不記得了。她憑藉著自己的記憶,一路往乾清宮走去。

見到康熙,該說些什麼呢?衛氏發現自己竟然有點緊張。她用手撫了撫衣服,又問喬惠說道:「我的頭髮亂嗎?妝花了嗎?」

「娘娘,您就像當年一樣美貌。」喬惠說道。

衛氏稍微放下心來,繼續往乾清宮走去。

快要走到乾清宮了。衛氏看到乾清宮那黃色琉璃瓦重簷廡殿頂,還有那漢白玉石台階。一群人從乾清宮裡走出來,為首的那個穿著明黃色的龍袍,正是康熙。

他已經這麼老了,頭髮和鬍子都花白了。衛氏在心裡感慨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往那邊走去。

走了一步,忽然感覺自己的脖子有點痛,彷彿被針紮了一下。衛氏無意識地用手摸了摸,那個小點不再痛,而是有些發癢,隨即一陣麻木感從她的脖子蔓延開來,漸漸地遍及全身。

撲通一聲,衛氏的雙腿發軟,跪在了地上。她意思到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莫非,是那個人……

慌忙地回過頭去,只見那宮巷的拐角處,夕顏站在那裡,嘴角帶著冷笑。

夕顏。果然是夕顏。

衛氏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力氣正在一絲一絲地散去,她想要說話,可是舌頭麻痺,說不出話來。但她心裡是明白的,她中了夕顏的毒針,她即將死去。

喬惠見衛氏這般模樣,一開始還以為這是衛氏用來吸引康熙注意力的一個方法,過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衛氏是真的不行了。喬惠慌了,跪在衛氏的身邊,喊著衛氏的名字。

衛氏躺在地上,她的目光開始渙散,臉部的肌肉麻痺。在她的腦子裡,一幕又一幕地回閃著她薄命的一生。

父親的歎息。母親的眼淚。曹寅的微笑。烏雅氏淡然自若。郭絡羅氏盛氣凌人。納蘭氏飛揚跋扈。馬佳氏心思慎密。她的兒子,八阿哥胤祀,還等著她替他出謀劃策。

「衛微?你怎麼了?」

這個聲音好熟悉。衛氏想起來了,這是康熙的聲音。

衛氏忽然很想再看康熙一眼。可是,來不及了。她只看見頭頂那一片蔚藍色的天空,眼角流下淚來。她流盡了此生最後一滴淚,然後閉上了眼睛。

康熙見衛氏躺在地上,走上前來詢問。待他走到衛氏的身邊,發現衛氏已經死了。

這樣的死狀,康熙覺得很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想。康熙二十三年的南巡,那幾個假扮成太監的逆賊,就是這樣死的。

康熙蹲下身來,看了看衛氏的脖子。果然,有一個小紅點。她是中了毒針而死的。

二十幾年前的那個發毒針的人,如今還在這個宮裡。這個人,究竟是誰?康熙陰著臉,沉默不語,緩緩地站了起來。

「趕緊把良妃娘娘搬回永壽宮去。」李德全對幾個太監說道。

衛微死了。兇手是誰呢?究竟是誰要置她於死地?康熙想到了一個人。

「小德子。我們去永和宮吧。」康熙說道。

永和宮裡依舊是那麼安詳平靜。宮女們正在收拾東西。烏雅氏見康熙這麼快就來了,便不露聲色地把康熙迎了進去。

「剛才在招待客人嗎?」康熙問道。

「不是客人,是親人。」烏雅氏笑道,「剛才胤禛的福晉帶著弘歷的母親,抱著弘歷來看臣妾。您來晚了一步,不然也可以抱抱孫子。」

「哦?是嗎?真是可惜了。」康熙笑道。

「弘歷長得跟您是一模一樣。」烏雅氏笑道,「那鼻子,那下巴,尤其像您。」

康熙聽到烏雅氏說起弘歷,心裡稍微緩和了一些。他環視著四周,問烏雅氏道:「夕顏呢?她到哪裡去了?」

「夕顏早上摔了一跤,嚷著腿痛,正躺在床上休息呢。」烏雅氏說道。

「請太醫來看過了嗎?」康熙問道。

「沒有。她說自己不是那個分位上的人,不敢勞煩太醫。只是說養一養就會好的。」烏雅氏說道。

「朕去替她看看吧。朕也略懂些醫術。」康熙說道。

「怎麼敢勞煩皇上呢?」烏雅氏說道,「臣妾去給她請太醫便是了。」

但康熙非要親自去給夕顏看病,於是烏雅氏便帶著康熙,來到夕顏的房間裡。

夕顏正躺在床上,見康熙和烏雅氏進來了,便要起身給他們請安。

「躺著吧。你受了傷,朕替你瞧瞧。」康熙說著,走到夕顏的床邊,摸了摸夕顏的腿。

烏雅氏站在康熙的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康熙。

「夕顏,你傷得不輕啊。」康熙說道,「骨頭斷了。得讓太醫幫你把骨頭接起來。不過,就算把骨頭接好,恐怕走路也會留下殘疾。」

「謝謝皇上。皇上親自來看我,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算落下殘疾,也沒有遺憾了。」夕顏說道。

「你好好休息。」烏雅氏關照了夕顏一聲,跟著康熙走了出去。

看來,我錯疑她了。康熙心想。夕顏的腿傷得那麼重,不用說走出永和宮了,就連走出她的房間都是困難的。看來殺害衛氏的,另有其人。

「朕還有事,先走了。」康熙對烏雅氏說道。

烏雅氏把康熙送到永和宮的門口。康熙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烏雅氏說道:「衛微死了。就在剛才。」

烏雅氏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怎麼會呢……她怎麼就……」烏雅氏的眼圈紅了。

「可能這就是她的命。」康熙說道,「你不用為她難過。」

烏雅氏目送康熙離去,然後反身,回到了夕顏的房間裡。

夕顏的臉因為疼痛而發白。烏雅氏坐在床邊,關切地說道:「你且忍一忍,太醫馬上就要來了。」

「嗯。我沒事。」夕顏強忍住疼痛,說道。

「還說沒事。剛才皇上說了,就算骨頭接好了,也會落下殘疾,影響走路。」烏雅氏說道,「我不過是讓你裝病,你怎麼對自己這麼狠心?」

「如果不是真的受了傷。皇上會懷疑您的。」夕顏淡淡地笑道。

此時太醫已經趕來,烏雅氏便不再多說什麼,趕忙請太醫進來替夕顏診治。

胤祀得知良妃去世的消息,一下子便病倒了。他強撐著,待熬過良妃的喪失,便臥床不起。胤祀自幼便對良妃極為依賴,如今忽然痛失慈母,使得他極為悲痛。

這一病,就病了半年。在這半年裡,胤祀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只能在夢中見到額娘了,他寧願沉浸在夢中。

為什麼額娘會忽然去世?額娘去世的那一日,晴雅進宮給額娘請安,說額娘看起來不像是有病的樣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莫非是有人害死了額娘?

胤祀從晴雅口中得知,那日與晴雅一起去永壽宮的,還有四福晉靜妍和四阿哥府上的蘇格格。

蘇兒。胤祀聽到這個名字,又是一陣心疼。蘇兒如今已經是四阿哥的人了,她是弘歷的母親,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此事一定與德妃烏雅氏有關。胤祀心想。他從小就被衛氏灌輸了一種觀念,那就是德妃烏雅氏一直在迫害他們母子。

「兒子。是烏雅氏把你額娘害成這個樣子的。烏雅氏迫使額娘把你送給惠妃撫養,讓你在惠妃那裡吃了那麼多的苦。」

「兒子,這永壽宮裡的太監和宮女們,都是烏雅氏派來的眼線。她讓額娘待在永壽宮,其實是為了監視額娘。」

「兒子,額娘的命苦啊。額娘不希望你像額娘這樣被人欺負。額娘只希望你能夠有出息,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

衛氏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胤祀的腦海中迴響著。

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生活?胤祀痛苦地閉上眼睛。

「兒子,不要學額娘。額娘沒有本事,所以才落到如此悲慘的地步。你要學烏雅氏,為人處世,待人接物,都有學著烏雅氏那樣。她是宮裡的勝利者,只有像她學,你才能最終獲得勝利。」

是的。從小到大,胤祀一直都在學著烏雅氏。他學著烏雅氏那樣,待人和善,平易近人,多做善事,籠絡人心。比起烏雅氏的親生兒子胤禛和胤祥,反而是他八阿哥胤祀更加像烏雅氏。

學著烏雅氏的長處,增加自己的實力,等待著某一天的時機,一舉打敗烏雅氏。可是,額娘的心願,無法在她的有生之年實現了。難道,我要繼續這樣消沉下去?額娘看到我這副模樣,一定會失望的。

胤祀坐了起來,把小浩子叫進來,說道:「替我梳洗。我要去九阿哥府。」

當胤祀由小浩子扶著,走到胤□的面前時,胤□吃了一驚。

胤祀已經變得這樣的瘦,但目光裡透著一股堅毅之氣。

「九弟。我想見見你的額娘。我有話對她說。」胤祀蒼白的臉上帶著微笑。

正文 第九十四回 風雲變幻紛爭再起

第九十四回 風雲變幻紛爭再起

翊坤宮裡,宜妃郭絡羅氏坐在錦座上。擺弄著手腕上的玉鐲。

胤祀和胤□坐在兩張椅子上。胤祀瘦了很多,身上的衣服是舊日做的,已經顯得寬大。而胤□則依舊是那副與事端若即若離的樣子。

郭絡羅氏聽胤□說胤祀想見自己,她一邊打量著胤祀,一邊猜測著胤祀的來意。她不想先說話,先開口的人必定會先失去底氣。她要等胤祀開口,探清他的目的,然後再做打算。

大殿裡靜悄悄的。太監和宮女們都已經退下。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八哥,有什麼事兒,你儘管對我額娘說。」胤□先開口說道,「你如今沒了額娘,我的額娘,就等於是你的額娘。」

郭絡羅氏責怪地看了胤□一眼。他這麼一說,就等於是多添了胤祀的底氣。

哼。我才不屑做胤祀的額娘呢。衛微的兒子,跟她一樣,都是下濺卑劣。郭絡羅氏在心裡想到。

胤祀躬身對郭絡羅氏說道:「宜妃娘娘,我想跟您做一筆交易。」

「哦?」郭絡羅氏挑了挑眉毛,問道,「什麼交易?」

「如果有朝一日,我登基了,我將奉您為皇太后。」胤祀微笑著說道。

「什麼?」郭絡羅氏一掌拍在錦座的扶手上。說道,「胤祀,你這話可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話,想必宜妃娘娘說過的,比我說過的更多。娘娘您又何必在我面前擺姿態呢?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是嗎?」胤祀笑道。

「就算太子再次被廢,我也只想把我自己的兒子扶上太子之位。你有什麼把握,讓我輔助你當太子呢?」郭絡羅氏冷笑道。

「娘娘,您應該比我更清楚。五哥太忠厚老實,皇阿瑪必定不會選他做太子。九弟的性子,您也是清楚的。若是九弟不願意做的事兒,無論是誰逼他做,他都不願意做的。」胤祀微笑著說道。

大殿裡再一次安靜下來。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各自在心裡盤算著。

郭絡羅氏的聲音打破了這一片死寂:「如果我幫你。你必須奉我為皇太后。另外,我的兩個兒子,你要封他們為鐵帽子王。」

「行。」胤祀微笑道,「從今往後,我與宜妃娘娘,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八阿哥,你可能想過該如何著手呢?」郭絡羅氏問道。

「第一步,就是把太子從那個位子上再拉下來。」胤祀微笑著說道,「二哥已經在太子的寶座上坐了太久。也該換一個人上去坐坐了。」

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雷聲緊接而至。大雨嘩啦啦地,傾盆落下。

夕顏一拐一拐地走到窗邊,把窗關上,不讓雨水落進來。

「夕顏,你別走動了。讓我來吧。」烏雅氏走過去。將其它的幾扇窗關上。

夕顏的腿已經好了,但就如康熙所說的那樣,落下了殘疾,走動極為不方便。烏雅氏知道,夕顏是因為她而瘸的,她對夕顏充滿了內疚。

「這天,說變就變。」夕顏說道。

烏雅氏的心情就如同天氣一樣陰沉。不光是天氣,她已經隱約察覺到了,朝廷中的氣氛也逐漸緊張起來,似乎朝廷裡也要變天了。

胤礽被復立為皇太子之後,朝廷裡似乎是平靜了一會兒,但立刻又是風起雲湧。胤礽似乎在被廢一事上受到了刺激,變得性格古怪,極力排斥異己,同時籠絡更多的人。

烏雅氏覺得胤礽真的是個蠢材,他似乎一點都不會察言觀色,也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在這樣的時刻,他原本應該韜光養晦,但他反其道而行之,結黨謀私,這正是康熙最痛恨的。

這樣一個蠢材。遲早會被再次廢除。等到那個時候,他就再也沒有機會重來了。

若是胤礽再次被廢,那能夠當太子的,會是誰呢?

烏雅氏在心裡掂量著,有些樂觀地覺得胤禛是最有可能的。大阿哥和二阿哥都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三阿哥又文弱,那就該輪到四阿哥了。再說,胤禛當了這麼多年的辦差阿哥,對朝廷中的事兒瞭如指掌,讓他做太子,那就再合適不過了。

可是,一旦當上了太子,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所有的冷箭都會射向那個坐在太子寶座上的人。烏雅氏又怕胤禛萬一當了太子,會被眾多陰謀所陷害。

太子之位,究竟是好還是壞?

烏雅氏已經聽說了,康熙又在嚴懲太子黨。步軍統領托合齊被抓,不久便在牢裡病故,刑部尚書齊世武被判絞刑之後,又改發遣伯都納,戶部尚書沈天生、戶部員外郎伊爾賽、兵部尚書耿額等人都被判處絞刑。

這次懲治太子黨的緣由,是因為有人在康熙面前告發,說太子胤礽要逼康熙退位,好讓他早日登上皇帝的寶座。

「皇上,一定會再次廢太子的。」烏雅氏對夕顏說道。

「您怎麼知道?」夕顏問道。

「當初復立太子,只是權宜之際。皇上對太子的不滿早就根深蒂固,無法消除。廢太子之後,他沒有想到他其他幾個兒子居然那麼瘋狂地追逐著太子之位,他有些怕了。所以就暫且先復立太子,緩一緩形式,暗中悄悄地觀察著其他的阿哥。」烏雅氏說道。

「皇上也會害怕嗎?」夕顏淡淡地說道。

「他當然會怕。他老了,不知道哪天,說去就去了。可他不知道該把大清朝的江山交給誰。他怕他萬一選錯了繼位者,斷送了大清朝的江山,那他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如何對得起天下的百姓。」烏雅氏說道。

「原來皇上也會害怕……」夕顏喃喃地說道。

「夕顏,你還記得嗎?康熙四十八年三月,胤礽被復立為太子。等待十月份的時候,皇上冊封了三阿哥胤祉為誠親王,四阿哥胤禛為雍親王,五阿哥胤祺為恆親王,七阿哥胤祐為淳郡王,十阿哥胤俄為敦郡王,九阿哥胤□、十二阿哥胤祹和十四阿哥胤□為貝勒。」烏雅氏說道,「如果皇上那次是真心地想要復立太子,讓太子接替他的位置,那麼他一定會把這些親王貝勒的爵位留給太子,讓太子登基之後再冊封給各位阿哥,以籠絡阿哥們的心。可是,皇上卻自己冊封了他們,這就說明。皇上對胤礽並不放心,他想要把其他阿哥籠絡在自己的身邊,從中挑選一個新的太子。」

「您覺得,皇上什麼時候會再次廢太子呢?」夕顏問道。

「我不知道……」烏雅氏的目光幽幽的,「不過,依我的猜想,皇上再次廢太子的時候,就是他已經選定繼位者的時候。只有選定了繼位者,他才會無所懼怕地把胤礽廢掉,而不用擔心朝廷裡的形式。」

「我希望,皇上能選您的兒子做太子。無論是四阿哥還是十四阿哥。只要是您的孩子當了太子,我就高興。」夕顏說道,「不過,我更希望是十四阿哥。因為四阿哥與您並不親熱,還是十四阿哥待您好一些。」

「我一直都說,我從來都沒有希望我的孩子能夠當太子。」烏雅氏笑道,「不過,你這話,讓胤□聽到了,他會高興的。夕顏嬤嬤偏心,喜歡他,不喜歡他的四哥,他會很高興的。」

「不是我偏心。十四阿哥確實比四阿哥要討人喜歡。四阿哥冷冰冰的,總板著一張臉,讓人敬而遠之。」夕顏淡淡地笑道。

這時,小安子進來稟報說:「皇上正在往永和宮來。」

烏雅氏略微的整理了一下,等待著康熙。

康熙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同順齋。「紫韻。」康熙叫著烏雅氏的名字,「曹寅死了。」

曹寅死了……烏雅氏知道曹寅這幾年來,身體一直不好,但沒有想到他居然死了。

烏雅氏扶著康熙,讓他在椅子上坐了。

「紫韻。朕賜給他金雞納,朕命人連夜跨馬加鞭地趕往江南,可朕送給他的藥還沒有到,他就走了。」康熙一臉的悲痛,「那日李煦上奏說曹寅得了瘧疾,求朕賜藥。曹寅那麼相信朕,他說朕賜給他的藥,一定能夠讓他起死回生……」

烏雅氏知道,康熙與曹寅感情深厚。康熙曾說納蘭性德與曹寅,是他的左右臂膀。納蘭性德早逝,康熙失去了一條臂膀。如今曹寅也死了,康熙失去了另一條臂膀。

曹寅。烏雅氏想起曹寅的模樣,他總是帶著憨憨的笑容,對康熙極為忠誠。烏雅氏記得,曹寅身上帶著一個香袋,是他的妻子李氏替他做的。曹寅與李氏夫妻情深。一直把李氏所做的香袋帶在身上。這個香袋上所繡的紋樣,所用的針法還是烏雅氏教給李氏的。

曹寅的晚年過得並不順暢。李煦在奏折上說,曹寅在彌留之際,被查出虧空庫銀二十三萬兩,但曹寅已經沒有資產可以還上。

想當年,康熙南巡的時候,曹寅多次負責接駕事宜,何等風光,何等富貴,其實也只是把皇帝的銀子用在皇帝身上而已。

康熙體諒曹寅,怕曹寅死後,曹家會衰敗下去,於是下令讓曹寅的兒子曹顒繼擔任江寧織造,保全曹寅在江南的家產。他所能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康熙回想起當年,曹寅第一次拜見他的時候。曹寅憨憨地笑著,說會一輩子效忠他。

果然,曹寅做到了,他死在了自己的任上,替康熙耗盡了自己最後的生命。

正文 第九十五回 平庸太子再度被廢

第九十五回 平庸太子再度被廢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康熙帝巡視塞外回京。他一回到京城,便把所有的皇子召集起來,向他們宣佈: 「皇太子胤礽自復立以來,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業斷不可托付此人。朕已奏聞皇太后,著將胤礽拘執看守。」

轉眼之間,又是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十一月十六日,康熙將廢皇太子事遣官告祭天地、太廟、社稷。

這次廢太子,康熙下令,若有人敢奏請說胤礽已經改過自新,應當釋放的,他一定砍他們的頭。

烏雅氏怕康熙再次因為廢太子之事而心情鬱結,所以行為處事都極其小心,生怕惹康熙發怒。但康熙則笑道:「這次廢太子,朕一點都不難過,一點都不介意,朕心情很好,談笑自若。」

為了顯示自己心情愉悅,康熙還讓烏雅氏陪他一起在暢春園裡逛了很久,拉著烏雅氏的手。讓她欣賞那些奇花異草。

烏雅氏知道,康熙雖然表面上不顯露出來,但他心裡還是有些難過的。畢竟胤礽是他最疼愛的孩子。

胤礽此次被廢,康熙下令,將他囚禁在鹹安宮。同時被囚禁的,還有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被囚禁,讓烏雅氏十分擔心。她問康熙,為何要囚禁胤祥。康熙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什麼都沒有說。

雖然康熙什麼都沒有說,但烏雅氏稍稍放下心來。康熙還能夠對胤祥的事報以微笑,說明他並沒有生胤祥的氣,那胤祥處境並不危險。

在四阿哥府上,胤禛與年羹堯也在談論此次胤祥被囚禁的事。

「皇上囚禁十三弟,真是讓人無法捉摸。」胤禛說道,「如果非要說十三弟是太子黨,那我也算得上是太子黨,但皇上沒有罰我,反而罰了十三弟。」

「四爺。依我看,皇上不是懲罰十三爺,而是在保護他。」年羹堯笑道。

「哦?此話怎講?」胤禛問道。

「明眼人都知道,十三爺不是太子黨,而是四爺黨的人。」年羹堯說道。

「胡說,我哪裡結黨了?」胤禛說道。

年羹堯知道自己的這個主子虛偽,但他沒有說破,繼續說道:「太子被廢,阿哥們必定會再次爭奪太子的寶座,朝廷中又將有一陣腥風血雨。皇上將十三爺囚禁在府中。就是不讓十三爺捲入其中,怕十三爺遭到別人的毒手。」

胤禛覺得年羹堯的話很有道理,他細細品味著康熙的用意,同時又覺得年羹堯似乎太過於聰明,他不得不防備年羹堯。

「皇上遲遲不立太子。他一日不立太子,那朝廷也就一日不得安寧啊。」胤禛說道。

「皇上恐怕是不會再立太子了。」年羹堯說道,「立太子就難免會有爭鬥。太子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必定要結黨。不結黨,太子就沒有力量去抗衡其他的阿哥,但結了黨,太子又會威脅到皇上的權威。有了太子,其他的阿哥就會想方設法地去陷害太子,給太子栽贓,把太子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所以,無論誰當了太子,下場都會很淒慘。」

「的確。自漢唐以來,太子年幼的時候都不會出太大的事,但太子長大之後,必定會有人圍繞在太子周圍,形成一股勢力。」胤禛說道。「我們大清的太祖皇帝沒有立太子,太宗皇帝也沒有立太子。皇上立了太子,卻引來如此多的爭鬥。死了那麼多的人,活下來的也是元氣大傷。尤其是二哥,當了幾十年的太子,如今被囚禁,真是悲慘。」

年羹堯知道,胤禛才不會同情胤礽,但他只是笑笑,什麼都沒有說。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事情,天色不早了,年羹堯便告辭了。胤禛陪他走出房門,見福晉靜妍和一個姑娘走了過來,丫鬟們在她們身後跟著。

胤禛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姑娘,但他一見到她便覺得她的貌美如仙。

「四爺,這是我的妹妹靈欣。」年羹堯笑道,「我讓她來給福晉請安。」

胤禛的目光停留在年靈欣的身上。年靈欣穿著一身淺紫色的衣裳,一頭烏黑的長髮挽成髮髻,上面插著幾支珠釵。細長嫵媚的眼睛,眼角微微上翹。眉毛又細又長,眉尖蹙起。鼻子挺拔小巧,嘴唇宛如點絳。肌膚如同冰雪般潔白,似乎毫無瑕疵。她抬頭看著胤禛,目光純淨如水。

胤禛呆呆地看著年靈欣,有一種衝動,想要立刻把她娶過來,藏在府裡,不讓別人看到她。彷彿她是冰雪做的人物,沾染別人的氣息就會融化。

年靈欣向雍正蹲了一個萬福。跟著年羹堯走了。當年靈欣從胤禛身邊走過的時候,胤禛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這股香氣圍繞著他,久久沒有散去。

年羹堯騎著馬,年靈欣坐在轎子裡,兩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待到了年府,年靈欣下了轎子,跟在年羹堯的身後進了府。

「哥哥。你居然騙我。」年靈欣在年羹堯的身後冷冷地說道,「你不是說帶我去十四阿哥的府上嗎?怎麼到頭來,卻去了四阿哥的府上?」

年羹堯轉過頭來,笑著看著自己的妹妹,說道:「我本來是要帶你去十四阿哥的府上。但我有事要跟四阿哥商量,所以得先去四阿哥的府上。沒想到我和四阿哥議事議到這麼晚,此時去十四阿哥府上,必然會打攪到十四阿哥,所以哥哥下次再帶你去十四阿哥府。」

「我不相信你了。你總是騙人。」年靈欣冷冷地拋下一句話,帶著丫鬟們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年羹堯望著年靈欣遠去的背影,嘴角露出笑容。他知道年靈欣的美貌出眾,他要利用年靈欣的美貌,讓她成為自己往上爬的籌碼。女孩子生來就無用,能夠幫哥哥實現理想,也算是她應該做的事。這次帶年靈欣去四阿哥府,是年羹堯刻意安排的。他要讓胤禛看到年靈欣,他相信胤禛會被年靈欣的美貌所吸引。

回到自己的房間,年靈欣什麼都不做,只是氣呼呼地坐在梳妝桌前發呆。她的丫鬟蘇玉走過來,問她要不要換衣裳。

「不要。」年靈欣只說了兩個字。

「小姐,你現在也會對我發脾氣了。」蘇玉笑道,「怎麼了,今天少爺又惹你生氣了?」

「蘇玉。我想見十四阿哥,可是哥哥他騙我。」年靈欣說道,「他說要帶我去十四阿哥府上,可是卻把我帶到四阿哥府上去了。」

「小姐。你糊塗了?少爺是四阿哥的人,十四阿哥素來與四阿哥不合,少爺怎麼可能會帶你去十四阿哥府上呢?」蘇玉說道。

「可是……我想見見十四阿哥……我想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年靈欣低下頭說道。

「小姐,也許十四阿哥與別的阿哥沒什麼區別,你見了他,說不定會失望的。」蘇玉說道。

「可是大家都說十四阿哥虛閒下士。當年八阿哥被皇上治罪,只有十四阿哥挺身而出,替八阿哥說話,如此重義氣的人,只有十四阿哥。據說十四阿哥英俊神武,不但文采出眾,而且武功高強。」年靈欣說著說著,臉紅了。

「你不是要參加秀女的選拔嗎?你只要跟老爺和太太說一聲,讓他們去打點一下,把你選給十四阿哥,也算是了了你的一樁心願。」蘇玉笑道。

「哎呀。你真是的。」年靈欣笑道,「這些女兒家的心思,我怎麼可以跟別人說?」

「那你怎麼告訴我了?」蘇玉笑道。

「你待在我身邊十多年了,我一直都把你當做姐姐一樣對待。我的心事,也只有告訴你。」年靈欣說道,「你若把這些話告訴了別人,可是白費了我待你的情意了。」

「我當然明白了。我怎麼可能把這些話說給別人聽。」蘇玉笑道,「好了,你也該消氣了。來,把衣服換了吧。」

年靈欣讓蘇玉替她換了家常穿的衣裳,坐在梳妝桌前,打開鏡匣,將頭上的珠釵除了下來。她轉過頭,望著窗外夜空中的明月,在心裡祈禱著,希望自己能夠被選到十四阿哥府上。年靈欣知道,十四阿哥已經有嫡福晉了,但她覺得,只要能夠在自己仰慕的人身邊,便是好的。

秀女的選拔,就如同她母親告訴她的那樣無聊。年靈欣憑藉著出眾的容貌,沒有任何的阻礙。她在心裡算過了。以她的年齡,與十四阿哥是最般配的。她這點小女兒的心思,微弱的,像是小小的火焰,被風一吹便熄滅了。

不久,她便知道了結果。

漢軍鑲黃旗,湖北巡撫遐齡之女年靈欣,被選為為四阿哥胤禛的側福晉。

年靈欣知道了自己的終局。她沒有哭,也沒有多說什麼。作為一個女子,她接受命運為她所安排的路。

她並不知道,她被選為四阿哥胤禛的側福晉,都是由她的哥哥年羹堯與四阿哥胤禛一手安排的。她那點微弱的小女兒心情,怎麼能夠跟她哥哥的豪情壯志想比呢。

當年靈欣坐在轎子裡,一路往四阿哥府上去的時候,她忍不住掀起轎簾,看了看轎子外面的風景。大街上,亦有許多如同她這般年紀的女孩子。她們是否也像她一樣,小小的心思,仰慕著一位素未謀面的英雄。

每個女孩的心裡都住著一位大英雄。又有幾個女孩能夠真正地找到她所仰慕的那位大英雄呢?

正文 第九十六回 僵死老鷹惹怒康熙

第九十六回 僵死老鷹惹怒康熙

年靈欣的到來,使得胤禛把所有的感情都傾注於她一人身上。

原本蘇兒很得胤禛的寵愛。但如今也被這個新來的年靈欣比了下去。

四福晉靜妍怕蘇兒失寵,會再次投靠八阿哥一黨,於是時常與蘇兒聊天談心,慰藉蘇兒,希望她不要背叛胤禛。

其實蘇兒自從生了弘歷之後,一心只在兒子的身上,她希望弘歷能夠長成想胤禛那樣的人,那她也就欣慰了。

靜妍的擔心是多餘的。蘇兒只是把胤祀當做恩人,對胤祀只有感恩的心,她真正所仰慕的人是胤禛,如今又有了兒子,是斷然不會背棄胤禛的。

弘歷已經會跑會跳了。蘇兒拉著弘歷的手,帶著他到府中的花園裡,教他認識各種花花草草。蘇兒看見一個消瘦的身影站在那裡,仔細一看,正是是年靈欣。

年靈欣弱弱地站在那裡。蘇兒看到她手中扯著一根線,原來年靈欣在放風箏。

「額娘。弘歷也想放風箏。」弘歷奶聲奶氣地說道。

蘇兒蹲下來,對弘歷說道:「那額娘讓人去給你買風箏,好不好?」

「何必再去買一隻風箏呢?就放我這只吧。」年靈欣聽到了蘇兒與弘歷的對話,微笑著對他們說道。

弘歷興高采烈地跑了過去,接過年靈欣手中的風箏。年靈欣退到一旁。帶著微笑,看著弘歷放著風箏。

蘇兒讓奶娘好生看著弘歷,不要讓弘歷摔倒了,自己走到年靈欣的身邊,向年靈欣道了一個萬福:「側福晉,謝謝你。」

雖然年靈欣進四阿哥府的時間比蘇兒要晚得多,但她是側福晉,身份地位都比蘇兒要高。

「不用謝我。」年靈欣微笑著說道,「不過是一隻風箏而已。況且,我也是閒著無聊,所以才放著玩兒的。」

蘇兒覺得年靈欣真的是很美。人人都說康熙朝最美麗的女人是良妃衛氏,但蘇兒見到衛氏的時候,衛氏已經年老,美人遲暮。蘇兒覺得,年靈欣的美就算沒有勝過年輕時候的衛氏,也與衛氏的美貌不分上下。

年靈欣沒有察覺到蘇兒正在觀察她,她看著弘歷所放的風箏,自言自語地說道:「要是我能夠變成那只風箏,飛得又高又遠,那該有多好。」

蘇兒不明白年靈欣的意思,但她感覺到年靈欣身上散發出來的悲傷。「可是,無論風箏飛得多高多遠,風箏始終被線所牽著。只要收了線,風箏就會回來的。」蘇兒說道。

「是啊。風箏也不自由。它被線所禁錮著。」年靈欣淡淡地說道。

起風了,年靈欣的衣擺被風吹著,顯得她更加柔弱,彷彿就要被風所吹走。她咳嗽了幾聲。用帕子捂著嘴,由丫鬟攙扶著,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弘歷手中的風箏藉著風的力量,越飛越高,他開心地笑著,一臉的天真無邪。蘇兒望著年靈欣離去的背影,她也覺得年靈欣讓人憐惜,更不用說是胤禛了。但年靈欣的話,她有些不明白。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四爺喜歡她,不再喜歡我的原因吧,蘇兒想道。

康熙又要前往熱河巡視,臨行前,他來的永和宮,與烏雅氏一起用膳。

自從太子再次被廢之後,康熙除了待在暢春園,回宮後便來到永和宮。烏雅氏與其他的妃嬪不同,她從來都不向康熙打聽新太子的人選,也從來不在康熙的面前替某個阿哥說好話。康熙覺得,在烏雅氏這裡是最清淨最舒服的。

「皇上,您還是不服老。總是要出宮巡視。」烏雅氏替康熙盛了一碗湯,放在康熙的手邊。

「朕是老了。所以,朕要趁著還能走動的時候,多去外面看看。等待朕老到走不動了,想去看看,就沒這個力氣了。」康熙笑道,「你也不要總是悶在永和宮裡,跟朕一塊兒出去看看。」

「臣妾不去熱河。」烏雅氏淡淡地說道。

康熙知道,熱河行宮是烏雅氏的忌諱之地,她的女兒溫憲就是在那裡去世的。康熙用勺子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說道:「紫韻,你覺得,在那麼多阿哥裡面,哪個阿哥最好?」

若是別的妃嬪在康熙面前評論阿哥們,康熙一定會覺得膩煩。但烏雅氏始終未對阿哥們有過評論,所以康熙很想知道她的看法。

「我不過是宮裡的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得這些。」烏雅氏笑道。

「你就說說吧,就說說你對每個阿哥的看法。」康熙說道,「這也不是國事。你只是跟你的丈夫,談論著他的孩子。」

烏雅氏想了一會兒,說道:「大阿哥其實本性不壞,只是走上了歧途。二阿哥也是一個好孩子,不過是受了別人的引導,走了歪路。三阿哥滿腹詩文,是個才子。四阿哥是臣妾的兒子,臣妾就不好意思誇他了。五阿哥忠厚善良。七阿哥溫和謙遜。八阿哥……」說道胤祀,烏雅氏皺了皺眉頭,然後苦笑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九阿哥聰明伶俐,十阿哥性格活潑……」

康熙見烏雅氏對每一個阿哥都誇讚過來,唯獨到了胤祀這裡卻避而不言,只是笑笑就跳到了九阿哥。他知道烏雅氏不肯說胤祀的壞話,如此態度,也說明了烏雅氏對胤祀的厭惡。

僅僅因為他是衛微的兒子嗎?還是他真的那麼招人討厭?康熙心裡想著自己的這個兒子,他似乎太過於事故,太過於圓滑。自從胤礽被廢,太子黨徹底地瓦解了,但朝廷裡又出現了一個八爺黨。康熙不得不對胤祀有所防備。

烏雅氏見康熙陷入了沉思,便笑道:「臣妾只是隨口說說,您不要把臣妾的話當真。阿哥們的事兒,關係到大清的將來,豈是由臣妾這個婦道人家所能明白的。您就把臣妾的話,當做飯後的閒話,聽著解個悶罷了。」

康熙笑了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烏雅氏的碗裡,說道:「朕知道了。你多吃一點,這幾天你又瘦了。」

兩個人沒有再提阿哥們的事兒,只是隨口說著家常話,和和睦睦地用著膳。

胤祀陪同康熙前往熱河巡視。適逢良妃衛氏的祭日,他便前去祭拜衛氏,沒有繼續隨適在康熙身邊。他怕康熙怪罪下來,於是派了太監到康熙的行在向康熙稟明原因,又跳了禮物,讓他們一同帶給康熙。

此日是良妃衛氏去世兩週年的祭日,胤祀跪在母親的牌位前,呆呆地望著香火發愣。他想起母親在世時候的種種,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八爺,您的面相,可是不平凡啊。」胤祀想起了張明德的話。

這個張明德。他的話真的可信嗎?難道單從面相上來看,就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不平凡?

胤祀看著衛氏的牌位,心想,額娘,我一定要替你報仇,也一定要拿到我該擁有的東西。

那幾個太監匆匆忙忙地趕到康熙的行在,向康熙稟明胤祀沒有隨行侍奉的原因,他們說八阿哥因為恰逢母親良妃的祭日,所以無法陪侍在皇上身邊,但八阿哥會在湯泉處等候皇上一同回京。說罷,又抬上胤祀所送的禮物。

康熙身邊的幾個臣子紛紛誇讚胤祀有心,說胤祀對康熙孝順。待太監們將禮物抬上來的時候,康熙一看,原來是一隻蒙了布的籠子。

康熙聽幾位大臣們說胤祀孝順,心裡也有些欣慰,於是下令,把籠子上的布掀開。

布被掀開了,康熙一看,籠子裡有兩隻黑乎乎的東西。他看不太清,於是把手背在身後,走進了仔細看著。那幾個大臣早就看清籠子裡裝的是什麼,只是不敢說,他們嚇得腿都軟了。

康熙看了半天,終於看清了籠子裡所裝的東西。

那是兩隻死掉的老鷹。

一絲冷笑浮現在康熙的嘴角。他的目光猙獰,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把阿哥們都給朕叫過來。」康熙冷笑著說道。

眾阿哥不知康熙為何忽然把他們叫過去,他們看到那籠子裡裝著的死鷹,便知道事態不對,在一看康熙鐵青著臉坐在那裡,就明白又有人要遭殃了。

康熙用嚴厲的目光掃視著這些阿哥們,開口說道:「你們都說八阿哥好,我看不出他究竟哪裡好了。八阿哥胤祀為辛者庫賤婦所生之子,他跟他的母親一樣,性情歹毒,陰險狡詐。他窺探著太子的位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朕廢掉胤礽之後,胤祀結黨謀私,鼓動大臣們推舉他為太子。以至於朕不得不復立胤礽為太子。朕老了,也沒有多少年可以活了,但只要朕還活著,就絕對不容許此等不忠不孝之子繼續耀武揚威下去。」

阿哥們見康熙如此憤怒,都不敢說話,只是跪在那裡,聽著康熙的訓斥。

「你們看看。胤祀給朕送什麼來了?兩隻死掉的老鷹!哼!他這是什麼意思?是在詛咒朕,還是在向朕示威?」康熙怒氣沖沖地說道,「借口母親的祭日,不隨駕侍奉,隨隨便便地派了幾個太監來,還給朕送上了這麼一份厚禮。胤祀啊胤祀,他可真是孝順!」

沒有人敢說話。每個人都知道,這次胤祀是完蛋了。

康熙從阿哥們中間走過,走到木籠子前面,冷冷地看著那兩隻死掉的老鷹,說出了更為絕情的話:「自此朕與胤祀,父子之恩絕矣。」

正文 第九十七回 九龍奪嫡元氣大傷

第九十七回 九龍奪嫡元氣大傷

胤祀這一次似乎是跌到了谷底。無法翻身了。

康熙御駕回京。胤祀原以為康熙會因為時間的關係而火氣消散,沒想到康熙越想越覺得惱怒,又下旨說胤祀行止卑污,將胤祀及其屬官的俸祿全部裁截。

胤祀大受打擊,又一次病倒了。

烏雅氏瞭解此事的經過之後,命人把胤□叫道了永和宮。

「額娘。」胤□笑著走進了同順齋,「聽說您找我?什麼事兒這麼急?」

「你過來。」烏雅氏指著身邊的椅子對胤□說道,「坐下。我有話問你。」

胤□笑瞇瞇地在烏雅氏的身邊坐下。烏雅氏看著胤□那副天真的模樣,笑了笑,問道:「你什麼時候決定跟胤祀決裂的?」

「額娘,您說什麼?兒子不明白。」胤□笑著說道。

「小猴子,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烏雅氏笑道,「那兩隻死鷹是不是你幹的好事?」

胤□嘿嘿地笑了幾聲,說道:「您不愧是我的額娘,還是您最瞭解我。」

「我就說呢。就胤祀那種性子,就算要送禮物給皇上,必定是一些文雅之物,他哪裡會選兩隻老鷹。」烏雅氏笑道,「能抓兩隻鷹作為禮物的,也只有你這隻小猴子了。」

「八哥急著操辦良妃的週年祭。所以就托我替他選禮物送給皇阿瑪。」胤□說道。

「你膽子可真大。幸好你皇阿瑪被胤祀氣糊塗了,不然以他這麼聰明,一定猜得到是你替胤祀選的禮物,到時候又要遷怒於你了。」烏雅氏說道。

「沒關係的。就算皇阿瑪知道是我選的禮物,我只要推辭說,這兩隻鷹送到八哥的手中還是活的,不知怎麼的就被八哥給弄死了。皇阿瑪還有什麼理由責罰我呢?他只會責罰八哥嫁禍於我,到時候八哥又多了一條罪名了。」胤□笑道。

「你不是一直都幫著胤祀嗎?為什麼突然與他反目了?」烏雅氏問道。

「也不是突然就與他反目。其實我已經想了很久了。」胤□正色說道,「八哥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八哥了。他為了爭奪太子之位,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光是八哥,就連九哥也是這樣。」

「九阿哥?九阿哥不是一直都嚷著不想做太子的嗎?既然九阿哥想做太子,為什麼郭絡羅氏要幫著八阿哥呢?」烏雅氏問道。

「額娘也知道宜妃與八阿哥之間的交易?」胤□問道。

「是。有人知道了這個消息,所以告訴了我。我知道,八阿哥答應郭絡羅氏,若有一天他當了皇帝,就尊郭絡羅氏為皇太后。」烏雅氏說道。

「那都怪八哥太天真了。」胤□說道,「九哥說不想當太子,那只是他嘴上說說的。其實九哥也想當太子,只是為了減少八哥對他的注意力,所以才假裝與八哥定下協議。」

烏雅氏心想,郭絡羅氏這一招真是狠。

「其實,我早就感覺到八哥九哥他們對太子之位的貪念。只是我一直都不願意相信,曾經的好兄弟,會為了爭奪太子之位而反目,彼此勾心鬥角。」胤□的目光黯淡下來,說道,「但事實擺在眼前。我不得不相信。可是,那樣的人,能夠當太子嗎?若是由他們這樣的人當了皇上,朝廷必定會陷入一片紛亂。」

「所以。你想當太子。」烏雅氏冷冷地說道。

「是的。額娘。我在您的面前,從來都不說假話。」胤□說道,「我也不用假裝謙虛。無論是武功還是才學,他們哪一個比得上我。如果由我治理天下,必定會比他們好得多。」

烏雅氏沉默不語。她想過胤禛當太子的可能性,但她沒有想到原來胤□也想當太子。

太子之位只有一個,而皇阿哥卻有那麼多。

胤□見烏雅氏的目光冷冰冰的,一直沉默不語,他有些害怕,便說道:「額娘,您說說話吧。您這樣,我有些害怕。」

烏雅氏微微笑了笑,說道:「這樣就讓你害怕了,你還想當太子?」

「別人如何,我都不怕。我只怕額娘生我的氣,不再理睬我。」胤□說道。

「傻孩子,你是我的兒子,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烏雅氏說道。

胤□高興極了,說道:「這麼說來,額娘,您是會幫我的,對嗎?」

烏雅氏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會幫你。我只是說我會支持你,但我不會出手幫你。你若是想當太子,那你就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去讓你的皇阿瑪賞識你。但是,你得知道,這條路非常危險,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你的大哥、二哥和八哥,都是前車之鑒。」

「額娘。我明白。」胤□堅定的說道,「我一定會小心,不會像他們那樣。」

胤□走了之後,夕顏一拐一拐地走到烏雅氏的面前,擔心地說道:「十四阿哥怎麼忽然想要當太子呢?你怎麼也不勸勸他?爭奪太子之位,可是非常危險的。」

「我何嘗不想勸他。可是,我瞭解我的兒子,就算我勸他,他也不會聽的。」烏雅氏說道,「如果我非要勸他放棄爭奪太子之位的念頭,他不但不會聽我的話,還會與我生分的。」

「那您就任憑十四阿哥去爭奪太子之位?」夕顏說道。

「不。我得想一個法子,讓他遠離爭端。」烏雅氏皺著眉頭說道,「就像胤祥那樣……」她想到了胤祥,不知道胤祥過得怎麼樣。雖然胤祥不是她親生的兒子,但也是由她撫養長大的,她對胤祥的感情也很深厚。「我想去看看胤祥。」烏雅氏說道。

就如烏雅氏所料的那樣,當她對康熙說她想去看望胤祥的時候。康熙不但沒有反對,反而提出要陪同烏雅氏一起去看胤祥。

雖然康熙口頭上說是為了陪同烏雅氏才去看胤祥的,但烏雅氏知道,其實他也非常想念胤祥。

烏雅氏是第一次到十三阿哥府上。康熙下了馬車,伸出手,扶著烏雅氏下車。

那扇大門,不知多久沒有開過了。當太監們再次打開十三阿哥府的大門時,那扇大門發出沉重的吱呀一聲。

十三阿哥府裡的下人們見到皇帝和德妃來了,趕緊跪下給他們磕頭。烏雅氏朝著他們笑了笑,讓他們起身。

「十三阿哥在哪裡呢?」烏雅氏和氣地問道。

「回德妃娘娘的話,十三阿哥和福晉正在花園裡。」一個丫鬟回答道。

「你給我們帶路吧。我和皇上想去看看十三阿哥。」烏雅氏笑道。

十三阿哥府的花園不知多久沒有讓人打理過了,雜草叢生,樹葉的枝葉長得歪七扭八的。烏雅氏陪著康熙走到花園裡,聽到灌木叢背後傳來胤祥的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

「回十三爺的話,奴才名叫鄭麒。」

「鄭麒?」只聽見胤祥冷笑了兩聲,「呸。你不過是一個太監,也配用這個麒字?」

「你別這麼說。太監也是人,你何苦作踐他呢?」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烏雅氏猜測那個女子是兆佳氏。

「我聽說,四哥府上的太監都姓王,取名為王仁,王義等等。你以後也姓王,就叫王八。」這又是胤祥的聲音。

「行了。你這樣說。又有什麼意思呢?就算他真是八阿哥派來的細作,難不成你給他改了名,他就不替八阿哥做事了?白白的給自己添了氣。」那個女子說道。

「好吧。我聽你的。」胤祥說道。

康熙走過灌木叢,烏雅氏趕緊跟在他的身後走了過去。只見胤祥和兆佳氏坐在石桌的兩邊,他們面前跪著一個太監。

「皇阿瑪。」胤祥見到康熙和烏雅氏,先是愣了愣,馬上反應過來,跪在地上給康熙和烏雅氏請安。

兆佳氏也跟著胤祥跪了,給康熙和烏雅氏請安。

「起來吧。」康熙走過去,讓烏雅氏在一張石頭凳子上坐了,自己也坐在一旁的石頭凳子上。「你們夫妻兩個,在審問細作呢?」

胤祥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他不願在康熙面前告發胤祀,這不符合他的性格。兆佳氏也只是淡淡地笑,什麼都不說。

康熙心裡明白,也笑了笑,對那個名叫鄭麒的太監說道:「十三阿哥不罰你,你就回到八阿哥那裡去吧,就說是朕讓你回去的。」

鄭麒嚇得渾身直哆嗦,不停地給康熙磕頭,請求康熙能夠饒他一命。

康熙又對胤祥說道:「朕一會兒就挑幾個忠心的太監來伺候你。」

「兒臣不要太監來伺候。」胤祥說道,「兒臣想要自由。」

「朕知道。你怪朕,對不對?」康熙歎了一口氣,說道,「朕之所以囚禁你,自然有朕的理由。」

「兒臣愚昧,還望皇阿瑪能夠把理由告訴兒臣。」胤祥說道。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站了起來,把手背在身後,轉身離開了花園。烏雅氏看見康熙走了,也站起來,走到胤祥的面前,摸了摸胤祥的臉,說道:「胤祥,好孩子,你不要怪你的皇阿瑪。他是有苦衷的。」

胤祥低著頭,不說話。

烏雅氏又看了兆佳氏一眼。烏雅氏原先對兆佳氏並無好感,但胤祥被囚禁,兆佳氏依舊對胤祥不離不棄,一直陪著胤祥的身邊,烏雅氏漸漸地覺得這個兆佳氏其實也是個好人。

「好好照顧十三阿哥。」烏雅氏關照了兆佳氏一句,然後跟在康熙身後,離開了十三阿哥府。

正文 第九十八回 礬水寫信行事敗露

第九十八回 礬水寫信行事敗露

從十三阿哥府出來,康熙坐在馬車裡,一直皺著眉頭,沉默不語。烏雅氏坐在康熙的身邊,伸出手,握著了康熙的手。康熙轉頭看著烏雅氏,原本陰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皇上,您為什麼不把囚禁十三阿哥的真正原因告訴他呢?」烏雅氏問道。

「現在還不是時候。等過一段時間,朕會告訴他的。」康熙說道。

馬車一路疾駛著,往宮廷方向回去。路上略微有些顛簸,人坐在馬車裡搖搖晃晃的。康熙握著烏雅氏的手,感覺到溫暖。

「要不要……也去看看胤礽?」烏雅氏小心翼翼地問道。

康熙沒有想到烏雅氏會提起胤礽,他的臉上露出驚訝和難過的神情。

「我們去看看胤礽吧。」烏雅氏又說了一句。

康熙點了點頭,同意了。

不知從何時起,飄起了細雨,雨水已經將地面打濕。康熙從李德全的手裡接過一把紙傘,他與烏雅氏兩人撐著一把紙傘,往鹹安宮走去。

快要到鹹安宮了,遠遠的,就見一個太醫抱著藥箱,神色匆匆地從鹹安宮裡跑出來。他抬頭看見康熙和烏雅氏站在他的面前,嚇了一大跳,手中的藥箱摔在了地上,藥箱裡的東西全都散落開來。

康熙命李德全幫那個太醫撿東西,自己帶著烏雅氏繼續往鹹安宮走去。

「這個……老天爺……你居然敢幫太子夾帶私信!」李德全扯著公鴨嗓子喊道。

康熙聽到李德全的話,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李德全將一張紙奉到康熙的手上。烏雅氏在一旁看著,只見那張白紙上面原本沒有字,但被水浸濕的那部分顯出了幾個字。

「哼。你們好聰明。居然想到用礬水寫信。」康熙冷笑道。

那個太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康熙的面前,不顧地面上的積水和泥污,只顧著死命地磕頭。「皇上饒命啊。是太子……不,是胤礽逼奴才做的……皇上,奴才再也不敢了……」

康熙氣得渾身發抖,緊緊的抓著那張顯出字的紙。他什麼都沒有說,轉頭便走。烏雅氏跟在他的身後,她原本是出於好意,想要陪康熙去看看胤礽,哪裡知道胤礽在搞這些花招,也沒有想到康熙會抓個正著。

「皇上。」烏雅氏走在康熙的身邊,拉著康熙的袖子,「您聽我說。」

康熙停下腳步。烏雅氏能感覺到,他還在顫抖。「皇上,您能不能把那張紙給我?」烏雅氏問道。

康熙把那張紙遞給了烏雅氏。

烏雅氏接過紙,她沒有看上面寫的字,而是直接把紙撕碎了。

「你……」康熙被烏雅氏的舉動所驚,說道,「你這是做什麼?」

「皇上。胤礽的下場已經夠淒慘了。他當了幾十年的太子,如今卻被幽禁在鹹安宮裡,您若是再要降罪於他,您會怎麼責罰他呢?殺了他嗎?臣妾不忍心看你們父子相殘,臣妾再也不想看到你們父子因為各種原因而相互傷害了。」烏雅氏一邊流淚一邊說道,「這紙所寫的內容,臣妾不知道是什麼,臣妾也不希望您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如果您知道了,您會傷心的,臣妾不想再看到您傷心的樣子了。每次您傷心難過的時候,臣妾比您更加傷心難過。所以,您還是不要知道紙上寫了什麼,您就把今天的事情忘了吧。忘了我們曾來過鹹安宮,忘了那個太醫,忘了這封用礬水寫的信。」

雨越下越大了。嘩啦嘩啦的落雨聲籠罩著兩個人。

「好。朕答應你。朕忘記這件事。」康熙說道,「紫韻,你別哭了。看到你哭,朕的心都碎了。」康熙伸出手,替烏雅氏擦去眼角的淚水。

烏雅氏握著康熙的另一隻手,把那隻手裡撐著的傘扶正。「皇上,您的衣服都被雨水淋濕了。我們快回去吧。」

烏雅氏淋了雨,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夕顏怕烏雅氏著涼,命人煮了薑湯給烏雅氏驅寒,又準備好熱騰騰的洗澡水,讓烏雅氏泡在裡面。

「這水好熱。」烏雅氏說道。

「就是熱,才有效果。」夕顏說道,「出一身汗,把寒氣驅走。」

烏雅氏又打了一個噴嚏。

夕顏已經知道今日在鹹安宮門口發生的事,她問烏雅氏道:「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要替太子說話呢?太子從來都沒有尊敬過您,他還害死了溫憲格格。」

「你以為我是在幫胤礽?」烏雅氏笑了笑,說道,「其實,正好相反。」

「莫非,您不讓皇上看到那封信上面的內容,是為了讓皇上更加猜忌胤礽?」夕顏說道。

「你不愧是在我身邊待了這麼多年。」烏雅氏笑道,「不錯。我就是存著這個心思。那封信必定是胤礽寫給曾經的太子黨,讓他們來救他。若是那封信寫得懇切,那皇上看了,說不定會心軟,放胤礽一馬。而我把信撕了,無論上面寫的是什麼,皇上都不知道了。可是,依皇上的性子,雖然表面上說要把這件事忘掉,但他心裡一定會想著這件事。他與胤礽之間的矛盾和誤解那麼深,必定會往壞處想。他把胤礽想得越壞,胤礽就越無法翻身。」

「您既達到了您的目的,又讓皇上覺得您關心太子,擔心皇上,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夕顏淡淡地笑道。

「不錯。」烏雅氏又打了一個噴嚏。

那日烏雅氏淋了雨,著了涼,在床上躺了很久。康熙忙完朝中大事,便到永和宮看望烏雅氏,擔心著烏雅氏的身體情況。烏雅氏很少生病,但這次一病就病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漸漸的好轉。

此時胤祀也感染了傷寒,病勢日漸加重。康熙對烏雅氏關心至極,對胤祀卻只有「勉力醫治」四個字。太醫們見康熙如此偏心,不免在心裡感慨君王的無情。

待烏雅氏的身體好了一些,康熙終於可以放心,於是帶著幾個阿哥,陪同皇太后孝惠去塞外巡視。結束了塞外之行,康熙惦記著烏雅氏,便急匆匆地趕回京城。

在途中,李德全對康熙說,如今八阿哥胤祀正在暢春園附近的宅子裡養病。康熙一聽便皺起了眉頭。胤祀得的是傷寒,若是感染到了別的阿哥,或是皇太后,那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康熙便下旨,命令胤祀在康熙回到暢春園之前搬到城內的八阿哥府上去。

康熙的這個旨意讓阿哥們都覺得心寒。不管胤祀犯過什麼錯,他至少還是康熙的兒子。可康熙全然不顧胤祀的死活,讓生命垂危的胤祀搬回城內居住。

胤□雖然與胤祀因為爭奪太子之位而有了生分,但他念及兩人舊日的情分,堅決反對將胤祀移回京城。「八阿哥如今病情嚴重,若是把他移回八阿哥府,萬一路上有什麼不測,這個責任誰來擔當?」

康熙則不以為然,推脫道:「八阿哥病重,不省人事,如果把他移回,這斷然不能說是朕令他回家的。」

烏雅氏大病初癒,聽說康熙如此對待胤祀,心中有些不忍。她也是做母親的人,不忍心看到胤祀被如此折磨。於是她派小安子帶著太醫去胤祀府上照料,讓小安子隨時向自己匯報消息。

如果是從前,康熙會這麼狠心嗎?烏雅氏想起年輕時候的康熙,那時候的他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臉上時常帶著溫暖的笑容。而如今,康熙的眸子冰冷深沉,嘴角的法令紋皺起,就算是笑,也只是冷笑。

他過去對待一個宮女都是和和氣氣的。如今,就算是對待他的親生兒子,都如此狠心。究竟是什麼力量,使得他變了這麼多?皇位?權力?帝王的威嚴?

烏雅氏開始懷念從前的康熙。她拿出那個很久都沒有用過的針線筐子,命宮女取了一塊駝色的布料。

當康熙看見這件新做的駝色長衫的時候,他的眼眶裡湧出淚水。但他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皇上,您要不要試一試?臣妾很久都沒有動針線了,不知道做的合不合身。」烏雅氏笑道。

康熙將這件駝色長衫穿在身上,烏雅氏打量了一下,非常合身。

「臣妾最喜歡看皇上穿駝色的衣裳。」烏雅氏笑道,「皇上穿著龍袍的時候,是天下臣民的皇上。皇上穿著臣妾所做的衣裳的時候,則是臣妾的玄燁。」

康熙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微微笑道:「你以前從來都沒有叫過朕的名字。」

「我一直都想叫您的名字。就像天下那麼多普通的夫妻一樣。」烏雅氏笑道。

「其實,我也一直都想聽你喊我的名字。」康熙笑道。

「玄燁。」烏雅氏叫道。

「哎。」康熙應了一聲。

「玄燁,你還是當年那個玄燁嗎?那個冒充小德子的玄燁,那個給宮女紫韻送藥的玄燁,那個替德嬪修補玉珮的玄燁……」烏雅氏的眼圈也紅了。

「是。朕一直都是那個玄燁。朕始終都沒有變。」康熙把烏雅氏抱進懷裡。

烏雅氏在康熙的懷中依偎了一會兒,開口說道:「玄燁,放過胤祀吧。放過你的兒子吧。」

「紫韻,你為何要替胤祀說話?他一直圖謀著太子之位。而且,他是衛微的兒子。」康熙皺著眉說道。

「在紫韻的眼中,胤祀不是衛微的兒子。他只是玄燁的兒子,是紫韻的丈夫的兒子。所以,他也是紫韻的兒子。」烏雅氏說道。

「好。朕答應你。朕放過胤祀。朕不會傷害自己的兒子。」康熙說道。

數日之後,胤祀終於病癒。他接到了康熙的旨意。那些停發的俸銀,康熙又重新發給胤祀。

正文 第九十九回 太后病逝妃嬪暗戰

第九十九回 太后病逝妃嬪暗戰

烏雅氏見她的弟弟伯起快要過壽了。於是便把胤□叫到永和宮,準備了一些禮物,讓胤□去伯起家,替伯起祝壽。

胤□應了,命太監們拿著禮物,往宮外走去。近一段日子一直下雨,陰雨綿綿的,讓他的心情有些低落。但今日陽光普照,似乎把他那顆潮濕的心曬乾了,他的臉上有露出了笑容。

果然還是晴天好啊。胤□心想。他看著太監們抱著的禮物,忽然想到了胤禛。

如今,有能力爭奪太子之位的阿哥不多了。大阿哥、二阿哥、十三阿哥被圈禁。三阿哥文弱。八阿哥失寵。十阿哥是一個草包。五阿哥、七阿哥等人說得好聽一點是忠厚老實,說得難聽一點那都是膽小怕事。所以,剩下的,只有四阿哥胤禛、九阿哥胤□和他自己。

雖然胤□與胤□曾經是很好的兄弟,但現在已經漸漸地生分了。胤□聽說胤祀因為那兩隻死鷹的事情,在八阿哥府裡發了脾氣,將胤□臭罵了一頓,以胤祀的性子,必定會把胤□所做之事告訴胤□。所以,也沒有必要在胤□面前繼續偽裝了。

況且。胤□這個哥哥也並不是什麼好人。胤□幾次三番地鼓動他去做這做那的,自己卻躲在一旁,置身事外。當他有危險的時候,也不見胤□出來幫他。

而胤禛,雖然胤□與胤禛的關係並不好,但至少胤禛是他的親生兄弟。只是不知道胤禛的心思是如何。

胤□想到,既然是親兄弟,那伯起也是胤禛的舅舅,正好有這個理由去四阿哥府上見胤禛,順便套一套胤禛的話。

四阿哥府,胤□來過幾次。胤□下了馬,府門口的小廝立刻就認出了他,趕忙把他迎了進去。

「四哥這會子在哪裡呢?」胤□見丫鬟要進去通報,便說道,「我是他的親弟弟,還用得到通報?帶我過去就行了。」

於是幾個丫鬟便帶著胤□來到四阿哥府的花園。胤禛正在花園裡陪著年靈欣做風箏。

「四哥,你好有閒情逸致啊。」胤□笑著走過去。

胤禛冷冷地抬起頭,見是胤□,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招呼胤□過來坐了。「原來是十四弟啊,你今天居然有空到我的府上來。快過來坐吧。」胤禛淡淡地說道。

年靈欣似乎嚇了一大跳,她的手指被小刀劃破了,血滲了出來。蘇玉趕緊掏出一條絲帕,替她包紮上。

原來,他就是我仰慕已久的十四阿哥。年靈欣的臉漲得通紅,又偷偷地看了胤□一眼。果然,他與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胤□看到年靈欣,他不由得在心裡歎道,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美人。只是這個美人似乎太過於羸弱,一股弱不禁風的樣子,比起兆佳氏那股淡然之氣,胤□則更喜歡兆佳氏。由眼前這個美人聯想到了兆佳氏,胤□心裡一痛。兆佳氏已經是胤祥的福晉了,他不該再想她的。

年靈欣款款地站了起來,想胤□道了一個萬福,又對胤禛說道:「我先回房去了。」

「嗯。」胤禛點了點頭。

年靈欣握著受傷的手指,帶著丫鬟們離開了。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胤□一眼。但胤□沒有看她,在胤□的心裡只有兆佳氏一個女子,別的女子就算長得如天仙一般美貌,他都是忽視的。但年靈欣的這個回眸,被胤禛看在眼裡,胤禛的臉更加陰沉了。

「四哥。」胤□笑呵呵地對胤禛說道,「舅舅要過生日了,咱們要不一起去給舅舅祝壽啊?」

「舅舅?舅舅的生日不是已經過了嗎?」胤禛說道。

「不會吧?難道額娘記錯了?」胤□說道。

「額娘?」胤禛想了一想,問道。「你說的是哪一個舅舅?」

「伯起舅舅啊。還有哪一個舅舅?」胤□問道。

胤禛冷冷地一笑,說道:「我的舅舅是隆科多。哪裡又冒出來一個舅舅?」

胤□聽胤禛這麼說,不由得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胤禛是在說他是由佟佳氏皇后養大的,他是佟佳氏皇后的兒子。胤□把怒氣強壓在心中,笑道:「可是,德妃娘娘也是四哥的親生母親,那伯起舅舅當然也是四哥的舅舅。」

「我沒有那麼多舅舅。」胤禛冷冷地說道,「十四弟,若你要去祝壽,就自己去吧。我還有公事要忙。」

胤禛的這句話,等於是向胤□下了逐客令。胤□站起來,他已經壓不住自己的怒火,臉上露出憤怒的神情,一句話都不說,轉身走了出去。

「呸。說什麼公事繁忙。剛才還跟女人一起玩。」胤□一邊罵著,一邊往外走。

胤禛聽到胤□口中所說的話,但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收拾著石桌上用來做風箏的竹籤。

此時,皇太后孝惠與康熙的身體都不好。烏雅氏又要去看望孝惠,也要去看望康熙,整天都在忙碌。

孝惠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虛弱。烏雅氏親自端著藥碗,坐在孝惠的身邊,喂孝惠喝藥。

喝完藥,孝惠微微地笑了笑,伸出手,拉著烏雅氏的手。「孩子。我恐怕是不行了。」孝惠虛弱地說道。

「太后娘娘,您別這麼說。您會好起來的。等您痊癒了,我和皇上再陪您會科爾沁草原去。」烏雅氏安慰道。

「科爾沁……」孝惠想起那一片寬廣無邊的大草原,天空中漂浮著朵朵白雲,馬兒和羊兒成群結隊,「我的家……在科爾沁……」

烏雅氏見孝惠的眼睛渾濁,滿臉都是乾巴巴的皺紋,不由得替孝惠感到難過。太醫已經告訴她了,說孝惠恐怕是熬不過去了。

「孩子,我在宮裡,與你是最投緣的……你是個好孩子……」孝惠對烏雅氏說道,「我對不起你……是我非要讓溫憲陪我去熱河……你的溫憲,我沒有能夠保護好……」

「太后娘娘,這不怪您,這是溫憲的命。」烏雅氏想了想,說道,「其實,這也不是壞事。我前天晚上夢見了溫憲,她現在在觀音菩薩座前當龍女呢。娘娘,溫憲很好,她很有福。」

「是嗎……」孝惠的眼眶濕潤了,「那就好……那就好……」她頓了頓,又問道:「皇帝呢?我想見一見皇帝。」

康熙的病。烏雅氏怕孝惠擔心,所以沒有告訴孝惠。此刻,似乎是孝惠的迴光返照之時,若不讓孝惠看到康熙,恐怕會留下遺憾。於是烏雅氏便走出去,讓小安子去通知康熙。

康熙的身體也很差,他的雙腳已經浮腫得很厲害,幾乎不能走動。李德全找來幾條絲帕,替康熙裹在腳上,乘著軟輿來到孝惠的寢宮。

孝惠等了很久,她的氣息正一絲一絲地散去。康熙來到孝惠的床前。孝惠已經無法說出話來。

「皇額娘,玄燁來了。」康熙跪在孝惠的床前,握住孝惠的手,「玄燁在這裡。」

孝惠久久地望著康熙,艱難地呼吸著,然後閉上了眼睛。

皇太后孝惠去世,享年七十七歲。宮裡又開始操辦喪事,籠罩在一片悲痛的白色海洋中間。康熙親自站在孝惠的靈前,讀著祭文,剛讀了幾句,便失聲痛哭。

烏雅氏跪在妃嬪中間,她知道,康熙這幾年來,實在是太辛苦,如今孝惠去世,他的悲痛夾帶著這些年積累下來的苦,一起發洩了出來。

郭絡羅氏跪在烏雅氏的身邊。她見烏雅氏穿著一身白色的喪服,但仍有一股雍容淡雅的氣質,不由得心生妒忌。

烏雅氏察覺到郭絡羅氏那毫無友善之情的眼神,她轉過頭,看了郭絡羅氏一眼。郭絡羅氏立刻露出一副笑容。

「宜妃姐姐,你笑什麼?這是皇太后的葬禮。皇上在那裡哭,你卻在這裡笑?」烏雅氏冷冷地說道。

「笑有很多種。我高興的時候會笑,憤怒的時候會笑,難過的時候也會笑。」郭絡羅氏狡辯道,「剛才的笑容,是難過中間夾了幾絲憤怒。」

烏雅氏沒有說什麼,她不再理會郭絡羅氏,只是低頭想著自己的心思。

宮裡的人,時常說起皇上的四妃。這話傳到烏雅氏的耳朵裡,也不是一次兩次。所謂四妃,指的是惠妃納蘭氏,榮妃馬佳氏,宜妃郭絡羅氏,以及她德妃烏雅氏。

在這四妃之中,她出身最低,年紀最小。其他三妃。身後都有實力強大的家族作為後盾,而她什麼都沒有。她只有她自己。

惠妃納蘭氏的兒子大阿哥被囚禁,納蘭氏失勢。榮妃馬佳氏雖然有三阿哥,但她本人卻已經失寵,數十年未得聖恩。

如今,就只剩下她德妃烏雅氏,與這個宜妃郭絡羅氏了。

烏雅氏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阿哥們。奪嫡之戰,使得阿哥們也元氣大傷。唯一還存有實力的,只有她的兒子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以及郭絡羅氏的兒子九阿哥胤□。

表面上,似乎只有阿哥們在爭鬥,其實在阿哥們的身後,還有他們在宮裡的額娘撐腰。

烏雅氏意識到,事情正向著她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將來能夠當上皇帝的,不是她的兒子,就是郭絡羅氏的兒子。

如果,郭絡羅氏的兒子當上了皇帝,那郭絡羅氏就是皇太后。以郭絡羅氏的性子,會輕易地放過她嗎?

烏雅氏明白,自己不能在這樣袖手旁觀了。如今的戰爭,就是她與郭絡羅氏之間的較量。

正文 第一百回 皇帝選孫躬親撫養

第一百回 皇帝選孫躬親撫養

德妃烏雅氏和宜妃郭絡羅氏並肩走下來。

寒風吹在她們的臉上。吹起她們的衣擺。比寒風更冷的,則是她們兩個人的眼神。

對手就在身邊。

她們都明白,最後剩下的,就是她們兩個之間的較量。

郭絡羅氏瞥了烏雅氏一眼,加快自己的腳步,走在烏雅氏的前面,想要在氣勢上面壓倒烏雅氏。烏雅氏只是淡然一笑,並不在意。

這些不過是無謂的小事。誰的兒子能夠當上皇帝,那才是最後的贏家。

烏雅氏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她有兩個兒子,胤禛和胤□,她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某一個兒子需要吟誦七步詩,她不想成為卞氏。

胤禛與胤□,她究竟要幫哪一個?

胤禛年長,心思縝密,行為處事都讓她很放心,況且胤禛是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養子,如果胤禛當了皇帝,那麼佟半朝家族也會支持胤禛的。胤□雖然能文能武,才幹不低於胤禛。但畢竟年輕尚輕,再加上他性格外向,恐怕會在這場殘酷的鬥爭中受到傷害。

烏雅氏下定決定,無論是胤禛還是胤□,她都不能讓他們受到傷害。

晚上,烏雅氏坐在康熙身邊,替康熙按摩他浮腫的雙腿。康熙閉著眼睛,用手拍打著自己的額頭。

「皇上,您怎麼了?頭痛嗎?」烏雅氏問道。

「嗯。」康熙回答道,「頭痛得厲害。」

「那臣妾去傳太醫吧。」烏雅氏說道。

「不用了。」康熙說道,「是朕想的事情太多,所以才頭痛的。西部邊境又不安定了,看來,朝廷不用兵是不行的。」

烏雅氏聽了這話,想了想,說道:「皇上,臣妾知道,您為國事而煩勞。但是,臣妾有一件家事,還是想勞煩皇上。」

「你說吧。」康熙說道。

「皇上,能不能請您,也把胤□圈禁起來。」烏雅氏說道。

康熙睜開眼睛,一臉的疑惑,問道:「為什麼?」

「臣妾有些害怕……怕胤□留在京城會捲入朝廷的紛爭,到時候身首異處。與其這樣,還不如就像胤祥那樣被圈禁起來,也可以保護胤□。」烏雅氏說道。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朕之所以圈禁胤祥。是為了保護他……」康熙說道。

「是的。臣妾早就知道了。皇上,為什麼您不把胤□也圈禁起來呢?難道您不怕胤□受到傷害嗎?」烏雅氏問道。

「胤□到底是你的兒子,朕不忍心。」康熙說道。

「可惜我們大清與明朝不同。皇子不能出京到藩地去。要不然,讓胤□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也是好的。」烏雅氏說道。

康熙聽了烏雅氏的話,沉思了一會兒,又開口說道:「紫韻,你不用替胤□擔心。朕會好好保護他,不讓他捲入朝廷的紛爭的。」

烏雅氏的嘴角露出微笑,繼續替康熙按摩他浮腫的雙腿。

康熙五十七年春,準噶爾部首領策妄阿喇布坦出兵進攻西藏,拉藏汗向康熙求援,請求清朝發兵救援。康熙任命十四阿哥胤□為撫遠大將軍,統率大軍進駐青海,征討策妄阿喇布坦。

烏雅氏坐在同順齋,聽小安子向她描述著胤□率軍啟程時的場景。康熙替胤□舉行了隆重的歡送儀式,命令所有的滿漢文武大臣,諸王以及親貴們都聚在午門外,替胤□送行。

不知道是不是烏雅氏的那幾句話起了作用。康熙讓胤□出征,正好讓胤□遠離京城內的是非,同時也曾加了胤□的聲望。

胤□遠征青海。遠離了京城的政治鬥爭。烏雅氏相信胤□不會在戰爭中受傷,胤□一定會平安歸來。剩下來的事,就是讓她的胤禛勝過郭絡羅氏的胤□。

烏雅氏苦思著,與胤□相比,胤禛的優勢在那裡。胤禛比胤□年長,比胤□沉穩,辦理的政事比胤□要多。雖然胤□的身後有郭絡羅氏家族撐腰,但胤禛也有佟佳氏家族的幫忙。在此刻,烏雅氏第一次因為佟佳氏收養胤禛而慶幸。但她也聽到傳言,說佟佳氏一族的隆科多是個兩面三刀的人,不可信任。

如果隆科多臨陣倒戈,那該怎麼辦?

烏雅氏不喜歡與別人做交易,因為她知道,就算是雙方達成協議,也有不守信用而毀約的人。所謂的交易,其實是最不牢靠的。

真正的決定權在康熙的手裡。只要康熙做了決定,那一切都不必擔心。又該如何讓康熙認定胤禛,而不是胤□呢?

「娘娘,您看看這幾件褂子怎麼樣?我給您的孫子們做的。」夕顏抱著三件褂子走過來。

烏雅氏接過這三件褂子,看了看,笑道:「真是勞煩你了。你的針線活做得越來越好了。」她想到了胤禛的三個兒子,他們個個聰明伶俐,尤其是弘歷,年紀雖小,但為人處世都極為老練。

烏雅氏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初春時分,萬物復甦,百花盛開。康熙的身體逐漸好轉。烏雅氏對康熙說,天氣這麼好,想出宮去轉轉。便拉著康熙一起到了胤禛的府上。

康熙與烏雅氏一起走進四阿哥府上的花園,見一個孩子正在那裡放風箏。

「這個孩子是弘歷吧?」康熙的孫子太多,他無法一一都記清楚。

「是。」胤禛躬身回答道,然後把弘歷叫了過來。

「孫兒給皇祖父請安,給祖母請安。」弘歷乖巧地跪下,給康熙和烏雅氏磕頭。

「起來吧。」康熙呵呵地笑道,「朕看你在放風箏,你喜歡放風箏嗎?」

「回皇祖父的話,孫兒喜歡放風箏。孫兒喜歡那種把線拿在手裡的感覺。什麼時候要扯線,什麼時候要送線,放風箏也有放風箏的學問。」弘歷想了一下,說道,「就是那種控制的感覺。」

「唔。」康熙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微笑。他蹲下身,摸了摸弘歷的頭,問道:「弘歷,你願意跟皇祖父住到宮裡面去嗎?宮裡有很大的場地,你可以盡情地放著風箏。」

胤禛聽到康熙的話,心裡一熱。康熙有那麼的多的孫子,但他只挑了弘歷進宮,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烏雅氏則站在康熙的身後,微微笑著。

「謝謝皇祖父的恩典。孫兒願意進宮。孫兒會好好地孝順皇祖父的。」弘歷又給康熙磕了一個頭。

康熙問胤禛:「弘歷的母親呢?朕想見見她。」

胤禛趕緊讓人把蘇兒帶過來。

蘇兒是第一次見皇帝,她緊張得不得了。但康熙比她想像中的。要慈祥得多,她也就放鬆了一點,帶著顫抖給康熙和烏雅氏請安。

康熙看了看蘇兒,笑道:「你是有福之人啊,生了一個好兒子。」

蘇兒抬頭看著這位九五之尊,一臉茫然的神情。

弘歷雖小,但離家進宮後,一點都不怕生。康熙讓弘歷住在毓慶宮,這是從前胤礽所住的地方。他親自教導弘歷的功課,還時常帶著弘歷出去狩獵。烏雅氏見康熙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心裡的愧疚也便少了一些。

塵埃已定。

烏雅氏跪在自己的小佛堂裡。默誦著**。我佛慈悲。她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爭權奪勢,她都是被逼的。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她只是不想被別人所傷害。她要活下去,連同她的孩子,一起安全地活下去。

永和宮裡很安靜。康熙帶著弘歷去木蘭圍場狩獵了。烏雅氏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坐在床前,望著窗外的天空。

康熙從木蘭圍場回來,一到永和宮便神采飛揚地與烏雅氏談論起弘歷的事兒。

原來,此次狩獵,康熙開槍打倒一隻黑熊,為了鍛煉弘歷,他讓弘歷繼續射擊。弘歷走到黑熊近前,哪知黑熊只是受傷倒地,並未死亡。它見弘歷靠近,又忽然立了起來,撲向弘歷。弘歷面對凶狠的黑熊,一點都不害怕驚慌,鎮定地躲過黑熊的攻擊。

康熙笑著對烏雅氏說道:「弘歷這個孩子真的很不錯。朕看他如此英雄氣概,是個當太子的料。」

烏雅氏抿嘴一笑,她沒有順著康熙的話說下去,怕自己說多了會引起康熙的不快。於是,她轉換話題,說道:「臣妾聽您所說的,都嚇死了。以後,您可千萬不要讓弘歷去涉險了。」

「你就放心吧。有朕在旁邊保護著他,他不會有事的。」康熙笑道,「弘歷是我們愛新覺羅的子孫,哪裡這麼嬌弱了?他將來,一定是一位大英雄。」

「皇上,在臣妾的心裡,您就是大英雄。」烏雅氏笑道。

康熙呵呵地笑了笑,說道:「朕老了,不中用了。以後的天下,還得看他們年輕人的了。」

烏雅氏聽了康熙這話,心裡湧起一陣悲慼。康熙真的老了,頭髮都花白了。皮膚上佈滿了皺紋,還有老年斑。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了,走路也有些不穩。她有些害怕,這麼多年來,她從來都沒有這麼害怕過。

如果有一天,康熙真的不在了,她該怎麼辦呢?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下子想起來,她茫茫然的,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她也老了。皮膚鬆弛下垂,臉上溝壑縱橫。

她和他一樣,兩個人,都老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一回 康熙帝駕崩暢春園

第一百零一回 康熙帝駕崩暢春園

康熙六十一年,宜妃郭絡羅氏病倒了。她那麼要強的一個人。在病中,也不得不安心地休養。只是她心裡惦記著胤□,心煩意亂,病情也沒有好轉的預兆。

郭絡羅氏隱隱約約地覺察到,她已經輸了。雖然烏雅氏不顯山露水,一副淡然的樣子,但郭絡羅氏知道,烏雅氏已經佔據了上風。郭絡羅氏很不服氣,但她的身體也與她過不去,她沒有力氣幫胤□爭權了。

到了下半年,康熙也病倒了。康熙的身體一直以來都很虛弱,這次大病來襲,他撐不住,躺在床上很久都無法起身。十一月的時候,康熙的病情似乎有些好轉,他提出,要去暢春園休養。於是御駕前往暢春園。

康熙臨走前,關照烏雅氏,讓她不必趕到暢春園探視。他知道,烏雅氏的身體也不太好,怕烏雅氏來回奔波會勞累。

「紫韻。你就在永和宮等著朕。待朕的病好了。朕就回來看你。」康熙微笑著對烏雅氏說道。

康熙把李德全留在了宮裡。李德全伺候了康熙幾十年,如今也已經老邁。康熙帶著總管太監魏珠,起駕前往暢春園。

康熙去了暢春園之後,烏雅氏留在永和宮,靜靜地過著日子。她總是咳嗽得很厲害,太醫換過很多方子,但藥喝下去,一點用處都沒有。夕顏擔心烏雅氏的病情,四處尋找偏方,希望烏雅氏早日康復。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格外的漫長。在宮裡,德妃烏雅氏與宜妃郭絡羅氏抱病。在暢春園,康熙也是一病不起。在宮外,愨靖的額駙孫承運病死了。愨靖成了寡婦,孤獨度日。

烏雅氏躺在床上,喝著夕顏為她煮的川貝燉梨,聽見小安子說榮妃來了。

烏雅氏把碗遞給夕顏,拿了絲帕擦了擦嘴。榮妃馬佳氏走進來,一臉焦急的模樣。

「德妃妹妹,你聽說了嗎?暢春園的形式不對勁。」馬佳氏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說道。

「怎麼了?」烏雅氏問道,「有什麼不對勁的?」

「隆科多帶兵把守了暢春園。如今任何人都無法見到皇上。」馬佳氏說道,「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也出不來。」

「我就說呢,這幾天怎麼皇上一點消息都沒有。」烏雅氏咳嗽了幾聲,說道。「原來是隆科多在搞鬼。」

「德妃妹妹,我們該怎麼辦呢?萬一這個隆科多圖謀不軌,那該怎麼辦呢?」馬佳氏失去了平日的冷靜。

烏雅氏想了想,說道:「我們去暢春園。就說去探視皇上,想必那個隆科多也不敢不放我們進去。」

烏雅氏與馬佳氏坐著馬車,一路疾駛,往暢春園去。馬佳氏絞著手裡的絲帕,因為擔憂而臉色慘白。烏雅氏這才發現,雖然馬佳氏不顯露出來,但其實馬佳氏深愛著康熙,時刻關注著康熙。

烏雅氏伸出手,握著了馬佳氏的手,說道:「榮妃姐姐。不用擔心,皇上不會有事的。我們快要到暢春園了,馬上就可以見到皇上了。」

馬佳氏含著眼淚,感激地看了烏雅氏一眼,又低下頭。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到了暢春園,烏雅氏和馬佳氏下了馬車。寒風吹在烏雅氏的身上,她用絲帕捂著嘴,猛烈地咳嗽。

暢春園被隆科多的兵包圍著。烏雅氏察覺到一絲殺氣,她不由地打了一個哆嗦。

「我們走吧。」烏雅氏對馬佳氏說道。「皇上在清溪書屋。」

可是,她們被隆科多的兵擋在外面。

「放肆。這兩位,是德妃娘娘和榮妃娘娘。」小安子喝道。

「不管是什麼人,沒有隆科多大人的命令,都不許進去。」那個士兵說道。

「那就請你去把隆科多叫過來。」烏雅氏冷冷地說道。

過了一會兒,隆科多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對烏雅氏和馬佳氏行了禮,笑道:「德妃娘娘,榮妃娘娘,真是對不住。皇上在靜養之中,下旨說任何人都不許進去。」

「連我都不能進?」烏雅氏說道,「我不信。我要皇上親自對我說,我才相信。」

「德妃娘娘,您不要為難微臣。」隆科多說道,他指了指那些士兵,說道,「他們的刀劍可是不生眼睛的。」

「隆科多。你這是在威脅我們嗎?」馬佳氏怒道。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奉旨行事。還望兩位娘娘能夠體恤微臣。」隆科多躬身說道。

烏雅氏站在寒風裡,她陪在康熙身邊幾十年了,她終於明白,離開了康熙,她一點力量都沒有。從前,她想要什麼,康熙都會給她。如今康熙躺在病床上,而她站在暢春園的大門外,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

隆科多雖然一副卑微的樣子,但他絕不鬆口,不放烏雅氏和馬佳氏進去。烏雅氏感到絕望了,她的手握成拳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娘娘,要不要我殺了這個隆科多?」夕顏輕聲地在烏雅氏的耳邊說道。

烏雅氏搖了搖頭。隆科多的兵在這裡,她怕夕顏在這裡殺了隆科多,會引起兵變。

「我們回去吧。」烏雅氏淡淡地說道。

「回去?那皇上怎麼辦?」馬佳氏問道。

「反正我們也無法進去看皇上。還不如回去呢。」烏雅氏苦笑了一下,「隆科多大人。請您好好地保護皇上。」

「扎。」隆科多躬身說道,「微臣派兵護送兩位娘娘。」

「不用了。我們自己能回去。」烏雅氏淡淡地笑著,轉身離開了。

馬佳氏跟在烏雅氏的身後,她無法見到康熙,心裡亂糟糟的,眼淚不停地流下來。

「娘娘,您看,四阿哥來了。」夕顏對烏雅氏說道。

烏雅氏抬頭一看,果然見胤禛往這裡走來。她便讓馬佳氏先上馬車,自己朝著胤禛走去。

「額娘,您到這裡來做什麼。」胤禛冷冷地說道。

「禛兒,隆科多不讓我進去看皇上。」烏雅氏說道,「我擔心你皇阿瑪的身子,你跟隆科多說說,讓我進去看皇上一眼吧。」

「額娘,您先回去吧。」胤禛說道。

「禛兒。隆科多包圍了暢春園,我怕你的皇阿瑪會受到傷害。」烏雅氏說道。

「額娘,您先回去吧。」胤禛仍舊冷冰冰地拋出這麼一句話。

烏雅氏看著胤禛那張冰雕一般冷漠無情的臉,她絕望了。沒有了康熙。就算她有兒子,她也一點力量都沒有。胤禛不是胤□,胤禛是不會聽她的話的。

「如果是胤□,他會讓我進去看皇上的。」烏雅氏冷笑著說了這麼一句話,轉過身,離開了。

胤禛聽到烏雅氏說胤□,心裡十分不痛快。他是接到康熙的口諭,讓他來暢春園面聖。當胤禛從隆科多的身邊經過的時候,兩個人會心地交換著眼神。

康熙已經快不行了,一副病骨躺在那裡,說話都很吃力。康熙讓胤禛代替他去祭天。胤禛得知自己能夠代替天子祭天,心裡更加肯定,看來康熙是要傳位給他了。

待胤禛走後,康熙又命魏珠傳旨,讓阿哥們和滿漢文武大臣們一起來清溪書屋。但魏珠並沒有去宣旨,而是把康熙的口諭告訴了隆科多。

隆科多笑了笑,對魏珠說道:「魏公公,您先歇一會兒。等過一會兒,有得忙呢。」

魏珠會意,先退下了。

康熙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清溪書屋內。他聽見窗外的寒風呼嘯著,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短,他明白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阿哥們和大臣們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來?康熙昏昏沉沉地睡著,心裡焦急萬分。

他聽見腳步聲。莫非是他們來了?康熙睜開眼睛,看見隆科多站在床前。

「隆科多……阿哥們……」康熙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皇上,您別著急。阿哥們和大臣們都在往這裡趕呢。」隆科多笑道。

康熙略微地放心了一點,他覺得好累,他這一生太累了。除鰲拜,平三藩,收台灣,征蒙古。他似乎從來都沒有好好休息過。

他的眼睛漸漸地睜不開了。他的腦海裡出現幻像,在一片繁花之中,一個女子笑靨如花。她有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嘴角上揚,臉頰上帶著小酒窩。

紫韻。你這一生,有沒有真正地愛過朕?

那個女子笑而不語。

紫韻,你所做的事,朕都知道。你所愛的人,朕也都知道。只是朕不說,朕一直都不說。朕只是想對你好,希望有一天,你能夠真正的愛上朕,不是為了利用朕而陪在朕的身邊。

紫韻。你,愛過朕嗎?哪怕只有一日,哪怕只有一瞬。

烏雅氏的身影漸漸地消散了,康熙的眼前一片黑暗。

等到胤禛祭天回來,看見隆科多站在清溪書屋的門口。胤禛心裡有一種預感。

「皇上他……」胤禛問道。

「皇上駕崩了。」隆科多微笑著說道。

胤禛走進去。看見康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代英主康熙,就這樣在了暢春園的清溪書屋無聲無息地死去了。

胤禛看著康熙的遺容,他覺得康熙是如此得蒼老,又替康熙感到悲哀。康熙這一生叱吒風雲,卻死得如此孤苦冷清。

「皇上曾經下旨,說要宣召阿哥們以及滿清文武大臣們到暢春園。」隆科多站在胤禛的身後說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遺詔在哪裡?」胤禛冷冷地說道。

康熙生前曾把遺詔托付給隆科多。此時隆科多取出遺詔,將它打開。胤禛迫不及待地把遺詔搶過去看了,只見上面寫著傳位給四阿哥,便放下心來。

「現在我們可以放心了。」胤禛說道,「去給各位阿哥和大臣們傳旨吧。」

正文 第一百零二回 雍正君責罰親手足

第一百零二回 雍正君責罰親手足

康熙駕崩。隆科多宣讀遺詔。四阿哥胤禛繼位。

這個消息傳到宮裡,宮裡的人都驚呆了。

烏雅氏聽到這個消息,依舊淡淡的,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窗**郁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夕顏站在烏雅氏的身後,什麼都沒有說。

「夕顏。」烏雅氏沉默了半日,終於開口說道,「替我把喪服拿來。」

烏雅氏換上喪服,坐在同順齋裡,依舊一言不發。夕顏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陪著烏雅氏。

他最終還是去了。烏雅氏心想。當她剛剛才意識到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去了。

造化弄人。

如今,她什麼都沒有了。曾有的一切,都是他給的。他一走,她就一無所有了。

烏雅氏沒有眼淚。她已經悲傷到連淚都流不出了。

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胤禛登基,改年號為雍正。胤祥被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