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皇后赫捨裡

康熙的摯愛赫捨裡皇后紅顏薄命,因難產而死,

其子兩立兩廢,愧不成器。無疑是很大的遺憾,

能夠得到一生懷念的女人必然與眾不同,

她的光彩值得一寫,所以有了這篇重生文。

希望能寫好一個「信人如己」,

令人感動的愛情故事,改變她的命運,打造精彩人生。

PS:語言風格和佈局參考《少年天子》


內容標籤:重生 女強 宮斗 報仇雪恨

搜索關鍵字:主角:赫捨裡皇后,康熙(玄燁) │ 配角:德塞,佟妃,慧敏,孝莊,博果爾,濟度,雪凝 │ 其它:少年天子衍生同人,康熙摯愛的重生,報仇雪恨,赫捨裡同人
  自序
  - 自序

  毒局之重生皇后赫捨裡由於這篇文是承接上篇《靜妃重生》的背景創作的,所以有些必要的東西先說明有助於大家的閱讀理解。放在第一章是這樣做可以使大多數看到它的人不會跳過。沒有看過上一篇的大人請務必詳覽。兩者可以視作為姐妹篇,但相關的內容並不是很多,以後寫到也會有所註明,在此簡介一二。
  註:當中有些設定大改歷史,是為了情節需要,請不必當真。
  重生後的靜妃(慧敏)不再寄望於福臨虛渺的愛情,設下計謀令其及烏雲珠落入圈套,在保全皇后之位的前提下,令他們自食惡果。二人的執迷不悟,引至悲慘下場,最終以性命為孽情作了了斷。智勇雙全的皇后和博果爾成了最後的勝利者。博果爾看清烏雲珠真面目,果斷與皇后聯手,拋棄這對負心人,其後更得優秀女子臘月堂妹雪凝為妻,心滿意足。
  花束子為在緊要關頭保全皇后,用藥催生,喜得大阿哥福全,換來謹妃的名號,卻無法得到福臨的關心與愛惜。涼薄的福臨一心只系烏雲珠,累苦眾人。結果臨終浪子回頭,向皇后懺悔過往,乞求來生,可惜太遲。艱難險阻在前,計中計,環中環,慧敏披荊斬棘,突破衝破重重關口,取得太后信任與扶持,最終得上天眷顧成為三阿哥玄燁的母親。刀光血影中,同期有孕的佟妃臘月因為額娘貪心導致龍鳳胎痛失其一,先於玄燁出生的二阿哥出生短短幾天便不幸離世。
  簡郡王濟度及常阿岱等人,因為出於對大清未來的憂心,被迫選擇兵諫,誰知有如落網之魚般跳入太后及皇后設下的陷阱。正當一場血腥的屠殺即將到來時,玄燁有如及時雨般的降生結束了這一切。濟度等人甘心棄械,用命換取對未來新希望瞧上一眼。皇后心知當中報國熱誠,急中生智,以辱沒的方式留下眾人性命。風雨既定,成為太后的慧敏與太皇太后是最大的贏家,可是她們付出的代價與心酸,卻遠不為人知。一干人等被處置,濟度貶守皇陵十二年,置身事外的博果爾平安升至親王,受鰲拜掣肘,急需人才的新興少年天子玄燁設計詔回。
  以上是《靜妃重生》的主要概括,如果有大人對詳細內容感興趣,可以從文案上點取上一篇。只是目前抽得很厲害,大概會顯示內容被刪除,這個多刷新幾次應該可以了。
  赫裡捨這篇開始於計詔皇陵之前,上一篇結尾處說到玄燁將要大婚,而這篇重生設定的時間是在大婚(選秀)之前,有些精彩的內容務必要寫一下才可以,呵呵。
  這篇依舊會繼承反轉,語言風格也和上一篇相似。因為是反轉,所以內容的起伏可能會跟大家看到的其他文不太一樣。自然設定皇后終究是贏家,但作為連環套,當中會有很多陷阱和假象,這是在所難免的,如果大家看到覺得她不可能再贏的時候,一切已經絕望的時候,恰恰是起底的時候。而當中最難的一點是,我很可能不可以僅僅通過直白的方式來表達它,所以除了筆力的關係,最要緊的是諸位的信任與支持,是你們成全我,然後我再成全它,這是一個相互的過程(這一點相信閱讀過上篇的大人們必定有所感受。只是,這樣的念頭是不是很壞啊,哈哈),我希望這樣的表現形式,除了能給諸位不同的觸動之外,更令大家明白,只有險象環生的宮鬥,才令它更具真實感。所以反轉是必要的,不可或缺的,假象也是必要的,不可或缺的。只有這樣,才能更真實地表現在那個環境中生存著的人們。以強烈的代入感,去感受它,靠近它,觸摸它。自然,這樣的寫法,會比現在我同步在更的另一篇要辛苦十倍。但請相信我,它值得我這樣做,因為我希望我付出這麼多的故事,能被你們記得更久一點。所以這些是我必須付出,也甘心付出的。
  這篇將和上篇一樣,以宮斗為主,政斗為輔。而且定將更加精彩。赫捨裡皇后將會是這篇的主角,當中會注意歷史事件與YY的結合。當然,為了劇情的需要,會選擇大膽改動的方式,以使得反轉和爭鬥更具可看性。至於考據的方面,只作為一個參考,為了情節,一些角色的出場背景及年代等內容務必不同,盼諸位理解。
  自然玄燁跟皇后的感情將是其中的重頭戲。歷史上的赫捨裡氏是玄燁的摯愛,這篇會以此為中心進行描寫,但希望能寫出不一樣的。將他們作為真實的人物來演繹,寫他們的內心,寫他們的血肉和感情,還有身上的閃光點,無一遺漏。他們是一對夫妻,一對愛人,愛是感人的,特別在那樣的一個特殊的時代。赫捨裡氏的存在相信對玄燁是與眾不同的,她應當不僅僅是一個妻子,並且是一位心靈的良伴。她應當和太后以及太皇太后那樣,成為玄燁內心基石,幫助他對抗風雨。這樣的女人必有過人之處,勝要勝得精彩,勝得漂亮,在驚濤駭浪中勝得令人心悅誠服,這才是勝。令後宮臣服,令皇帝引為摯愛,必先取信於人。
  玄燁無疑是愛她的,既然是摯愛,肯定區別於其他的女人。作為一個皇帝,我希望我筆下的康熙是一個人,而不是神。任何皇帝無論多麼有作為,都也只是人。然而,為了尊榮,他們務必也必須隱蓋這一點。所以康熙在別的女人面前,要端著架子做神,做一個主人,他必須令人敬畏,哪怕他不願意,想要放下來,然而別的女人卻永遠無法理解他,她們也抗拒理解他,她們的心思是多變的,她們代表著各自的家族勢力,她們為了利益各懷私心,在他的身上,她們也不敢全心付出,看不透他也不敢令他看透。在這種情況下,跟她們的交流首先必須拉開了距離。因為人格上不可能平等,加上許多政治因素,玄燁做不到全心放開。
  康熙朝初期,鰲拜的權勢太過強大,所以這時的康熙,其實很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身為皇帝,卻形同傀儡。表面四平八穩,其實內心焦灼如火。躊躇滿志的他急需要的一股力量,太后和太皇太后是其中之一,但是作為長輩,面對她們時,他無法將所有的心思表達出來,不能也不可以。赫捨裡的到來,無疑分擔了他的壓力,她是極具智慧的,她的智慧有別於後宮中任何一個女人,她知道玄燁要什麼,只有她給得了他,只有她願意傾聽他心裡的聲音,他願意說她也聽得懂,她可以讓他更明白該做些什麼,才有利於將來,他的成績,跟她密不可分。能令他全心相信和放鬆,這是一種內心的力量,不是僅僅靠容貌可以達到的,這就是人格的魅力。這樣的女人才當得起皇后之位,和在玄燁心中的份量。
  在赫捨裡皇后面前,玄燁可以做到是一個「人」,她是他的妻子,而他是她的男人,他是一個人,一個真正的丈夫,他放得開,也放得下。他可以把所有的真心話,所有的真面目在赫捨裡面前放開,驕傲也好,軟弱也罷,都可以。這些都不是別的女人可以做到的。玄燁會像一個孩子那樣期待她的讚美,為她注視的目光而歡欣不已。為她短暫的冷淡而難過在意,一點一滴都刻骨銘心。他在乎她,特別在乎,而這種在乎是直達內心的,是突破了外貌的,甚至也可以漫過她的背景,全心投入地接受並愛慕著這個人,只因她值得。他愛她,同時也渴盼得到她的愛,他愛她,甚至有點怕她。而這恰恰是愛的表現。因為玄燁從中得到的感情,與對皇帝的崇敬和畏懼全然不同,是對一個丈夫的愛,對一個「人」的愛。這樣的愛,只有她可以懂,也只有她能給得了。她所得到的,不是因為她是主角,也不是因為她是皇后,而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元配妻子,更因為她的光彩與驕傲,配得上,當得起。在她面前,玄燁只是一個人,而不是皇帝。只有她能以平等的態度看待他,鼓勵他,甚至批評他,罰他。她代表的不僅是一個人,更是一種精神上的力量,所以玄燁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心甘情願被她征服了,他會明白,他們的責任一樣重,他們願意為彼此分擔,他們的心思方向是相同的,他們既是夫妻,又是知己,同時還是風暴中「戰友」。愛情的奇妙之處就在於心靈的通透。他們之間可以做到相信對方就像相信自己。不用擔心背叛,也不用擔心出賣,更不用擔心會看不起。他會保護她,她也可以保護他。他們的力量是一樣強大的,她的寢宮,她的心房,才是他視作家的地方,他願意長久地待在那裡。他們一同抵抗風雨,除了她,這樣的條件,誰也達不到,完不成。他們兩個人,其實就是一個人。
  這樣的愛,無疑是動人的,是驚心動魄的,值得久記的。我要寫的,就是這樣的內容。我要表達的感情,其實就是這樣的感情。這樣的皇后,還用擔心她會失敗嗎。她當然會贏,而且務必要有足夠波瀾起伏的劇情,才能使這樣的勝利值得去寫。
  希望大家看到好的角色的勝利會為她高興,而壞的角色終有所報是罪有應得,如果可以這樣,初衷就達到了。所以,本文的開頭將用較為獨特的視角來切入,希望大家喜歡。
  相信閱文無數的人們一定對這段歷史很熟悉,大家都知道四大輔臣,知道鰲拜霸道專權,權傾朝野。知道當中風暴無數,爭鬥連連。我應當細緻入微地去感受它,觀察它,描寫它,這樣,真實感便不容或缺。當然,這些不會僅僅成為主角的特權,每一個配角,我都希望能寫活他們,他們是人,就會有人性,有閃光的地方,有那麼一個瞬間,觸動人心。
  希望能帶來跟上一篇同樣的感受。我相信自己,也期望讀到它的人可以相信我。
  自然,這不是歷史小說,當中疏漏之處,在所難免。我會盡力的,謝謝。那麼,接下來,請跟著我,走進來吧。
  PS:此篇與《少年康熙》無涉,僅皇后芳名類同。涉及到的一些歷史事件及內容,盡力靠近史實,如情節必然需要,將以本文設定為準。
  
  
  
第一章 因子重生
  - 第一章 因子重生

  「姐姐,你生了個死孩子,你的孩子是死的,你見不到他,你也要死了,姐姐。」
  ——如被驚濤駭浪驅逐的小舟,芳兒緊緊地抓著床單。夢魘中,她被這句話追著,她還在坤寧宮生孩子,拿命拼得床上全是血。到後來,孩子終於出來了,她的血流空了,流空了,她就死了。
  而後,她的魂在空中飄蕩,掙扎,不甘。她記得,最終,她撲入一道白光閃耀代表著希望的門。她就這樣回到十年前的某個下午,那個下午,她在高燒之中做噩夢。夢魘裡,居然還在想這些。
  清芸這句話飄飄蕩蕩的,鬼哭一樣地追著她不放。
  眼像被人蓋住似的,掙了半天都沒開,嘴裡在含混地嘀咕孩子,直到婢女用熱乎乎的毛巾輕輕地給芳兒抹臉上的汗,芳兒才終於像感應到了救星,一下子緊握住靠過來的手。
  指甲掐得很緊,翠玉因此停了,看芳兒的臉還是很紅,不免湊近些,關切地問:「主子,藥好了,您先喝了吧。」
  「孩子不能死,我要見孩子!」迷糊中的芳兒被激得很急,這句話急出來,她真的醒了。
  能睜眼,才叫活著。她竟這樣,又活了過來。
  尖叫聲很響,翠玉駭得手顫了顫,很快鎮定了,跟芳兒說:「主子,您做噩夢了?主子,別怕,沒事兒。」
  芳兒躺在被窩裡,她的心還沒從坤寧宮走出來,似乎還能聽見妹妹清芸陰陽怪氣的詛咒。芳兒醒著,眼睛在轉,從左邊看到右邊,再從右邊看到左邊。粉色的帳子圍著它,把她圍得暖乎乎的。
  床還是床,卻是十年前的床,被子還是被子,卻已是十年前的被子。
  彷彿曾經走過的十年,都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噩夢。它終於走完了,是她要贏的時候。誰也想不到,時光會倒回來走,既然它倒回來了,有很多事兒,務必跟從前不同。
  芳兒躺在被窩裡,就這麼貓著,看著自個兒的手,在那兒摸著帳邊的繡花。她把那朵精緻的蘭花,托近了一些,把那花兒的每一縷都摸得燙燙的,直到心也跟著暖和起來。她把它看清楚了,這確實是十年前的樣子,一針一線,一根絲兒,都瞧得那麼透徹。
  然後,她抬手來摸鬢角。這一摸到小辮,就知道果然又是做姑娘時候的打扮了。這一摸,在眼眶中含著的淚,終於也能出來了。
  孩子,你一定活著,玄燁。我還能再見著你們,我能,我真能,我一定能!
  拳頭不由自主地攢著了。她這麼想著,激動著,便讓嗚咽的力氣更大了一些。然而,芳兒不許自個兒哭天抹淚得像個瘋子,還有大事要辦,一定要忍。記得十年前的這會兒,她也是這個時候醒的。五月十八的下午,這是個特殊的日子,她在這一天是病著的,因為病,十年前她被欺負了,可這一回,不行。
  她坐起來,把藥喝了,要下床,翠玉摸她的頭,看見眼睛有點濕,很是心疼,輕喚道:「主子,您還燙著呢,這是去哪兒啊。」
  「去見見大姨。她是不是又頭疼了?」芳兒躲了一下,教她拿衣裳,趕快穿,一邊穿一邊說:「我沒事兒,我還能給她治病呢。」
  側福晉冰格的確在裝瘋賣傻嚷頭疼。她是芳兒額娘藍格的妹妹,所以要治她,還不能在明面。冰格是個很不尋常的人物,她是在藍格懷著芳兒的時候進門的,野心可見一斑。只可惜,生了四個女兒,只活了一個,就是只比芳兒小半歲的清芸,處處不如她。導致一心要出人頭地的冰格,對兒子的幻想到達魔怔的地步,後來終於再懷上的時候,她堅信是兒子,偏偏又出意外,沒有了。
  那天冰格跟芳兒的阿瑪嘎布喇吵架,吵得你追我趕,這時,清芸進來了,後邊還有芳兒。是來看望的,冰格正在往外走,她動了氣,步子有點大,嘎布喇的話,她受不了,覺得被侮辱了。恨得把什麼都忘了,把下人都甩開,去撥她男人的肩膀,要跟他理論,沒夠著,身子一歪,兩個孩子碰到了她的腰。
  是她主動的,不是她們害得她,可她不這樣想。芳兒跟清芸跟她一起跌在地上,她才不管她們,她先管自己。可是沒有用,報應來了,她的肚子疼。
  好生氣的結果就這麼慘,孩子沒了。她總覺得這個沒了的,一定是兒子。這個兒子被人弄沒有了,要是只有芳兒,她還好說,可是清芸比芳兒站的位置還更近點兒呢,這賬怎麼算呀,只能忍了唄。
  人們都勸她,說還能再有。再有什麼呀,嘎布喇就死在這一年,以後再想要,都只是白想。
  不甘心,所以一定要借題發揮,孩子是在五月十八沒有的,到了五月十八,冰格就要「生病」,說她頭疼得要炸了,說孩子又回來看她了,把家裡的上上下下都折騰個沒完。
  噶布喇不在了,他的阿瑪索尼現在身上也不痛快,在家裡養著。既然內宅裡的事兒是藍格在管,那就等著她來管吧。冰格就等著呢,如果姐姐招架不住,把在家裡坐鎮的那位給驚動了,「治家無方」的藍格一定會被罵得很慘。
  想呀想。冰格的心裡想得真美。美得她的臉,都要開花了。自然,索尼那兒很快也得了消息。藍格正在伺候他服藥,聽說芳兒在,索尼就不那麼氣了。芳兒的脾性,他是最清楚的,現在既是露臉的時候,自然不能去打擾。該給她機會,也該相信她,能把這事兒處理好。
  沒有誰一下地,就會管這個管那個,還都是靠機會鍛煉出來的,現在就是個好機會,不能給她抹了。索尼穿好鞋子,藍格扶著他走兩步,等著那邊的消息。
  真跟說故事一樣,冰格這個主角傻眼了。她怎麼也沒想到,來的居然是這個丫頭。
  芳兒剛到了帳邊,人還沒挨上呢,喚了一聲「大姨」居然就哭得比她還慘。
  她哭得可不一樣。她不亂喊亂叫,吵得人頭疼。可是她哭得像個樣子,像是真正傷心的。她的眼睛亮閃閃的,閃著動人的光輝。那些水珠兒,她也不拿帕子接,流完了一道,還有一道,接二連三地往下滾,滾呀滾,停不住。她想收都收不了,看得人心疼。
  她的眼是紅的,臉也是紅的,她的身上在發熱,人還在病著,這些都不是假的。芳兒把手絞在帳邊,使勁擰著,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冰格看見肩膀輕顫著,整個身體都沒收住地在動,她屏著唇,收著氣,可是治不住它們,治不住這些淚。
  她的嘴角是抿著的,這是真的忍著什麼,跟自己真不一樣。這還是個孩子呢,這還病著呢,怎麼就能這麼忍著呀。
  這下子,哭到冰格心裡去了,沒有誰知道芳兒在想什麼,這時刻,芳兒藉著機會,在散著委屈。她的淚,她的克制,都是真的,她在想孩子,想玄燁,想那個惡毒的清芸。可她不能把就這麼撒出去,這不是撒的時候,也不是撒的地方。
  所以她只能喊一聲,後邊的就得嚥下去。先哭著,把冤屈散散。
  她把冰格哭動了,哭得她主動開口說話了。冰格被哭怕了,居然主動地遞帕子出去,寬慰她說:「你怎麼啦,啊,怎麼就哭得這麼狠呢。芳兒,喲,你身上真燙啊。啊。怎麼這麼燙。」
  她知道她病了,可是不知道,她的委屈和激動,把她的身體激得這麼熱,像滾水一樣。
  可不能說重話,人家是真病。倒我身上可說不清楚。還沒對上仗呢,冰格先輸了三分。她想勸芳兒趕快回去,可是又一想,芳兒要是就這麼走了,她的勁兒卻已經緩下來了,那麼接著可還怎麼鬧呢,不好辦呀。一個孩子,什麼都還沒說就把自個兒治住了,傳出去,這個臉可丟不得。
  於是,冰格怔住了,芳兒趁機坐在床邊,機會就轉過去。芳兒究竟為什麼哭不能告訴她,下面的話如當頭一棒,嚇得她戰戰兢兢又摸不著頭腦。
  「大姨,我來看看您,跟您說會兒話。」芳兒把眼淚擦了,把氣平平,居然寬慰起人來,先把冰格的手放回被子,姨侄倆在床上坐著倒也和氣:「姨啊,您還傷心呢。唉,我那兄弟啊,又回來看您了?姨啊,他長什麼模樣,您給我說說,我心裡也好惦記惦記。」
  根本沒有這種事,全是冰格瞎胡扯出來嚇人的。這一問把她問住了,她頓著,芳兒便笑著比了一下:「他是不是這麼高,臉圓圓的,梳著小辮,還喜歡吃蘋果呢。」
  什麼?!冰格是喜歡吃蘋果的,這句話立刻將她扯進去了,她的臉馬上變得煞白,她的眼睛也一下子瞪圓了:「你……」
  編瞎話誰不會呀,關鍵是要像真的。芳兒說到這兒又哭起來了,哭得真感動人:「唉,就剛剛啊,他到我屋子裡去了,站在床邊跟我要蘋果吃。他的小臉紅撲撲的,我還揪了他一把,臉可嫩了,真讓人捨不得。他說他想您,剛到您的屋子,您就頭疼,所以他不敢進來。他想了半天,到我那兒去了,有幾句話要我帶給您。他說,您的哭聲把他的心都哭碎了。他以後就不來了,他見不得您傷心。您老這麼哭他。他在『下面』不安穩。姨啊。」
  這些話好像一團氣,把冰格圍著,圍得她心口發悶,圍得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的眼睛看向前方,水開始聚在眼睛裡,她不敢讓它落。
  芳兒看著她,心裡有數了,還有話呢,這話比剛才還要緊:「姨啊,這孩子說,他沒有福份做您的兒子,守在您身邊伺候您。可他有個好姐姐,他說姐姐比他孝順,比他懂事,她守著您,以後會好好照顧您,天長地遠,他在天上也看著你們。看著額娘安詳,看著你們和睦,他就放心了。姨啊,你說我這兄弟,他真是個好孩子。」
  「他是個好孩子。」冰格情不自禁地摸向肚子,突然撇開嘴嚎起來:「可是我沒保住他,我對不起他,我對不起他!啊啊,我對不起他!」
  哭吧,哭出來心裡就不難受了,芳兒把她摟住一塊兒哭,失去孩子的心情,沒有人會明白,芳兒居然是懂的。在這一刻,她真心覺得,冰格很可憐。
  可是,冰格真的不可憐。她是一個有機會就要示弱的女人,她知道示弱會帶來很多好處。這會兒,趁著芳兒在同情她的時候,她趕快賣乖地說:「哦,芳兒,咱們不哭了,你真是個好孩子。哎呀,太有本事了,把我說得心都化了,你妹妹清芸根本比不上你。我呀,把她也拜託給你了,你們也到了選秀的年紀,她肯定是要跟著你混飯吃的,將來你們進了宮,你……」
  算盤打成這樣,芳兒早已料到,那升起來的同情即刻便被趕跑了,芳兒冷笑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瞧瞧她急切的眼,一聲歎息:「姨啊,我照顧不了妹妹了,我不進宮。」
  冰格的臉馬上像凍住了一樣,眼睛也盯成了木頭,心慌手顫的立刻抓住她的手:「你說什麼,芳兒,你,你不進宮?」
  芳兒的回答繼續定了她的心,她很堅決:「就是拿刀架上脖子,我也不進宮。」
  
  
  
第二章 運籌帷幄
  - 第二章 運籌帷幄

  皇上今年十二了,是時候大婚了,這是往皇宮裡塞人的好機會,凡是能塞的人家,都不會落下。第一次選秀,進的人一定多,皇后的位子是誰的,都伸長了脖子在望呢。
  要把這個位子比一比,比塊肥肉也差不多。可是肉只有一塊,要想把它咬在嘴裡,咬出血來,搞不好要拿命去拼。再說就算搶到手了,沒有足夠的能耐把它釘住,這高高在上的位子坐上去,以後怎麼辦呢。眾矢之的,千萬雙的眼睛盯著,嫉妒得都要瞎了,會讓皇后有好日子過麼。
  所以啊,這個位子,一定要找一個能釘得住的,四平八穩地釘在那兒。這個位子,就像一碗水,它要是釘不住,水就撒出來了。可是這水不是涼水,是熱水,還是開開的,滾滾的,它要是撒出來,那就完了。
  皇后是後宮的女主人,可要做一個端著滾水的女主人,還要把它端穩。尋常人家的,指定不行。
  他們不行,關鍵就得看要緊的,別人家的先不管,四大輔臣,要是也湧上來,他們的腦袋就都要靠在一起了。頭撞頭撞得滿頭包,撞破了還得撞。鰲拜的動向已經明確,鐵了心要把閨女推上去,推得高高的,占就要占皇后之位。遏必隆跟他是一旗的,性子軟,這個牆頭草聽話不奇怪,他的女兒肯定也往裡進,一下子還進倆。除了他們,蘇克薩哈沒湊熱鬧,大概是看出太皇太后的意思了,那麼剩下的關鍵,就是索尼。
  到了這會兒,太皇太后還沒開口。索額圖於是覺得,這都是阿瑪的病耽誤的,他是首輔,太皇太后的態度肯定不一樣。芳兒又是十成的人才,配皇上是天造地設,這要是誤了她,讓皇后的寶座落在別人手裡,他要哭一輩子。
  居名在末鰲拜的力氣是越來越大了。連排在前邊的遏必隆也被牽著走。鰲拜太能耐了,怒起來像頭獅子,連遏必隆都怕他。一棵長起來的大樹,盤著根呢,枝繁葉茂,誰動得了呀。他的力氣大得連索尼也摁不住,摁得沒勁了,摁得病了,他就不摁了。現在退下來也許正是時候,榮譽滿載的時候不退,等到被人斗倒了再退,那就太難看了。所以,索尼就想著不摻和了,芳兒要是進宮,他就躲不了了。
  可要是不進,這句話也要遞出去,遞出去,路就絕了。把太皇太后的希望抹了,以後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是肯定不要鰲拜她閨女的,索尼這邊再不上,這就兩頭空了,在最關鍵的時候讓她失望,會給家族帶來什麼,索尼也是有數的。
  顧皇上吧,就得跟鰲拜斗,太費力了,不顧他吧,也落不了好。這兩邊誰勝誰負。未來是什麼風向,風向怎麼樣,把眼睛洗上幾遍,也未必瞧得清楚。
  好在有這個病,還能把日子拖一拖。索尼一邊拖,一邊在考慮到底怎麼辦。正好冰格在家裡鬧,鬧得這件事,倒讓他的心動了一動。
  這實在是一個很具有說服力的事件,索額圖也是這麼想的。芳兒的表現很讓人滿意,她把事兒摁下來了,她能摁下來,摁得風平浪靜,這就說明,是個值得放心的孩子。
  可是這個令人放心的孩子,竟然說「我不進宮」。索額圖哪能受得了呢。他是特地囑咐過這孩子,別人都不要,就要嫁給皇上,可是她,竟然這樣說話,是不是發燒糊塗了?
  索額圖只盼芳兒是真的孩子氣,糊塗了,索尼可千萬不能糊塗。這得千方百計地勸才行。鰲拜的勁兒越來越大,再讓他的閨女當了皇后,他的胳膊就能把天全都蓋住,蓋得太陽都看不見了。一點光也沒了,他成了太陽了,他在發光呢。要是他真的成了「太陽」,那赫捨裡家會是個什麼下場?
  這絕對不能坐視,索額圖也事先跟藍格說過了,只是大嫂不能很直白地向著他,那樣事情就會敗露,所以索尼找藍格來,藍格表示情願聽索尼的。這樣,剩下的關鍵就只是芳兒了。可是,芳兒讓人真急。
  她真不願進宮嗎?誰不想當皇后呢。不想當皇后的那是傻子。索額圖再也不能等了,請示過索尼,要召芳兒來,當面問清楚,索額圖真想把嗓子喊破:「來人,請大格格。快,把她請來!」
  只是請來的這段路,走得好長。芳兒走得很穩,她走呀走,面上一點也不露,彷彿索尼找她是為了說家常話,而不是別的。胸有成竹的樣兒,像一方大石安放在池中。風再吹,雨再打,它也不動。
  索尼在前邊的位子上坐著,看她這麼恬靜地端著,首先就很滿意。芳兒的身量比前段日子更高了一些,眉目出落得更像個大姑娘了,更穩得住。站在面前就是一幅寧靜的畫兒。她低著秀長的眉,抿著瑩亮的唇,溫潤如玉。可她吸著光呢。把光彩,都吸過去了。
  問問吧,問問。索尼先問她是不是痊癒了,問她去看冰格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然後,淡淡地說她這樣辦還可以。在索額圖越聽越激動,越聽越覺得急的時候,突然話鋒一轉。
  「芳兒,你今年十三歲了,不小了。我呢,跟你額娘還有你二叔商量了一下,打算今年給你辦喜事,你看,你想要什麼樣的人材。不用害羞,直說無妨。」
  說皇上,說皇上,說想進宮伺候皇上呀。索額圖盯著芳兒,真恨不得把這句話替她說了。
  結果,芳兒停了一下,抬起頭來,微笑著看這幾位長輩,淡淡地道:「瑪法,別的都可以,只有一樣,就是拿刀架上脖子,我也不進宮。」
  果然這麼說。話不能說滿了,說滿了就沒救了。可是有些話,必須先說滿了,才能救得回來。索額圖嚇得夠嗆,他馬上張大了嘴,要喊。索尼倒是極快便定住神,扭頭一眼把他摁下去,再轉過臉來看芳兒的時候,眼中竟似有一絲笑意。
  這孩子有主意啊,肯定還是大主意。先聽聽吧。索尼放緩了調子,咳嗽一聲:「嗯,那我倒想聽聽,為什麼呢。」
  「我捨不得你們。捨不得這個家。進了宮,以後想得時候,一定比見得時候多。」芳兒緩了一緩,看著他們每個人的臉,看著額娘的眼角,濕潤地冒出水滴來,寬慰地點點頭,又說下去:「再有,皇上選秀,那麼多人往裡湧呢,我只有一個人,我爭不過她們,她們勁大,我勁小,我勁小,我爭,她們就會一起來摁我,她們摁我,我就沒勁了,我沒勁了,掉下來了,我就丟了瑪法的臉了。我不能丟瑪法的臉,所以我乾脆就不去了,不去了,誰想摁我,也摁不著了。」
  「芳兒不能這麼說呀,怕什麼,你沒勁了,我們有勁兒呢,我們幫你……」索額圖急得自個兒往圈套裡鑽,不管索尼讓不讓說話,他都急,這句一出來,索尼就知道壞了。
  沒錯,芳兒知道瑪法為什麼躲著,她就是要讓他躲不成。
  放下石頭好過揣著它在心裡。索尼這病是心病,這事了了,他的病就能好。要是棄權,雖然也了了心願,可是這病說不定還更沉了。躲是沒種的表現,雖然清淨了,讓太皇太后失望,以後麻煩還是會不斷地來。
  好孩子,真本事啊。她的眼中像盛著一碗水,可是它不晃,它穩穩的。索尼的嘴角抿了抿,讚許的態度先不露,故意考她一考:「你說得對,不去就摁不著了。可要是太皇太后跟皇太后要你去,那你去嗎?」
  這話遞過來,也是在要她拐彎呢,答案只能有一個,芳兒的眼睛動了動,果然答道:「那我得去。」
  好極了。索尼提了提眉,再問:「去了,你要讓她們摁下來嗎?」
  要讓這兩位摁下來,那也是丟了整個家族的臉,那也是不孝。這爺孫倆是互相使著激將法呢。太皇太后必先跟索尼通過氣兒才會召見她,如此一來,索尼是什麼心思,已在這三言兩語間告訴了芳兒。芳兒暗指他躲事,他被激得不躲了,他要把芳兒的心也拽一拽。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呀,芳兒心中也是歎服,看一眼慈祥的瑪法,終於讓步了:「瑪法,那不能,我一定不能讓她們摁下來。可是……」
  怎麼還有「可是」呢,索額圖聽得心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終於又插嘴:「芳兒你放心,你要什麼都行,只要你把心定了,你要什麼有什麼。」
  「那芳兒先謝過二叔,勞您費神,其實也沒什麼,只是這進宮,是我一個人呢,還是兩個人?要是兩個人,那這宮,還是不能進。」這事要了,便是一箭三雕,這最後一雕,當然也不是外人。
  了了瑪法的心病,了了自己的心願,再要了,便是要算一筆賬,這筆賬,對日後很有好處。
  這也是冰格要跟她算的,她費盡心思要讓清芸進宮,就是要跟芳兒慢慢算賬,她老覺得那個沒出世的「兒子」,是被芳兒弄沒的,她要報仇,可是沒想到,在大家都談到選秀的時候,她跟清芸,在眾人之前,丟了這輩子最大的臉。
  本來想以「就伴」的名義,搭上這趟車。可到頭來,車雖然搭上了,卻是受盡屈辱才得來的,這個仇,銘記於心,永生難忘。
  姐妹同嫁是很平常的。這回進宮,不說別人,光是遏必隆跟佟家就都是兩個。盤算是什麼,太明白了。既然別人家是兩個,芳兒要是撇下清芸,一個人進去,在外人眼中,確實太危險。
  當中的機密這些人是不能知道的。要真是把清芸扔下才好呢。別說危險,她就是最大的危險。芳兒歎了一聲,對著不解的人們說道:「剛才說過,進去的人太多,太危險了,我能頂下來的,清芸未必可以,讓她跟我一道,她就得受累。再說,我一個人進去,瑪法跟家裡就只惦記一個,要是清芸也進去了,你們就得操雙份的心。我怎麼能忍心讓你們多一半兒辛苦。再說,我姨就她一個,身體也不好,經常頭疼。再把她拽走了,這兩邊都不放心啊。我跟清芸是姐妹,只怕進了宮,姐妹變成仇人,那就更不好了。要讓她一起進宮,除非……」
  「我給姐姐發個誓吧。」接到消息趕來的清芸,正好接上了話,她緊走兩步,到了芳兒跟前,居然膝一彎便跪倒了,仰望中,雙目堅決,說話更是匪夷所思。她盯著芳兒的眼,續道:「姐姐不放心,妹妹我給姐姐發個誓,毒的。」
  
  
  
第三章 一見鍾情(上)
  - 第三章 一見鍾情(上)

  等得就是這個,要治清芸,在入宮前就把她壓死。要她這口氣憋著,憋得喘不上來,才是報應。
  看著她,芳兒又想起曾經最後的時候,在坤寧宮時,清芸坐在床邊,斜睨的眼神像一條蛇,冰冷的手摸著她的臉,一邊摸一邊說「姐姐,你生了一個死孩子,你也要死了」,話說得像唱歌一樣快活。那麼愉悅地迎來屬於她的死亡,一向乖巧,維護她的清芸,在她最後的彌留時刻,暴露了所有。
  ——一個有野心的人,是不甘心永遠忍下去的,就像現在,清芸終於忍不住了。
  這時候,冰格拉著她趕來能做什麼?也無非表忠心。清芸也不傻,她知道,她跟她額娘是一路人。那是什麼龍潭虎穴,有什麼豺狼虎豹,冰格完全不在乎,就算她吃得不吐骨頭,冰格也不會心疼。清芸這樣想,把臉轉過去,看著母親白花花的脂粉,被急促的汗滴弄得漸漸花了,卻還不自制,就像一個跳樑小丑似的拉著她丟人。唉,為什麼能有這樣的母親。罷了,就這麼跳出這個家,不守著她,未必不是福份。
  便似無數螞蟻咬在心口上,曾經有過的美好幻想,那些自我安慰的夢,在這一刻,全碎成了渣子。人生的道路只剩下一條了,這條是必選的,就算充滿屈辱,也唯有如此。
  別想著有什麼好事能輪得上自己,那是不可能的。清芸抬起含淚的雙眸,望著屋內的大人,她感到,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審視著她,彷彿她的卑微被刻到了骨子裡,再也拔不出來。
  看著吧,你們!你們總有一天,會感到吃驚的。你們被我嚇著的。一定會!今天的仇,我記著,記得清清楚楚,一根絲兒也不會落下!
  清芸想著,表情變得堅毅起來,眼中的水越來越多,她也不抹。
  跪得太近,芳兒的裙子被蹭得動了一下,可端得很穩。清芸抬起頭來,看她無悲無喜的模樣,模糊在視線裡,卻依然端得那麼重。她好恨她。
  恨歸恨,言不由衷的話還是要說。她把雙臂推開一點兒,不讓人扶,大聲道:「這是我自個兒的主意,我有話跟姐姐說。請姐姐聽著,也好好記著。」
  她說著,把眼睛又轉了一圈,把這屋裡的每個人又看了一遍,心想,個個都要我的忠心,那便發個毒誓又如何?
  眼看著額娘斗了半輩子,要發什麼誓,彼此都心知肚明。清芸仰高了頭,就這麼望著,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姐姐,我想進宮。我要跟你就伴兒。姐姐不用擔心沒法照顧我,我也絕不給姐姐添麻煩,我會照顧姐姐,保護姐姐。我是姐姐的妹妹,也是姐姐的幫手。我永遠不會跟姐姐爭,也不會跟姐姐搶。姐姐的影子就是我的路。從今往後,我是姐姐的馬前卒,擋箭靶。有風有浪有刀子,我在前邊擋著。我不怕疼,我會把姐姐抱得牢牢的,只要姐姐不推開我,能讓我做一道屏障,我也心甘情願!我要是做錯了,姐姐罵我打我幫我改,我絕不記恨,也絕不悖逆姐姐,這些話都是真的,它永遠不改!它要是改了,我就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這一口氣順下來,每個字都在戳清芸的心窩,戳得全是血。她仰望著芳兒,芳兒的樣子不清楚,眼淚太多,把人擋成了一團霧。
  一語驚人,面面相覷的大家全都蒙了。就連作為親娘的冰格,也是全新的認識。
  敢對自己這麼狠的人,做什麼不成呢。把路往絕了走,就是另一條路。這丫頭藏得真不錯,到今天才露出來。索尼低歎一聲,看著她們,不說話。
  知道犯規矩,冰格畫蛇添足地衝過來了,拽著女兒的耳朵,叫起來:「你說得什麼話呀,臭丫頭,你真敢說呀,你……」
  清芸還跪著呢,沒躲,讓她揪著,只是手因此動了動,有一個香包,從掌心掉出來,它已經被捂得很燙了,剛剛那些話,就是在攥著它的時候說的。
  在被冰格從房裡拽出來之前,清芸攥著這個香包,想了很久。
  此刻掉在地上,紅纓纓的梅花結,透著縷縷香氣。芳兒還沒發話,清芸便將它撿起,充滿期許與真誠地放在她掌心:「姐姐,要是以後真的不能照顧姐姐,那便請姐姐多保重,這個是我新繡的,留給姐姐做個念想吧,別嫌棄它。」
  果然如此,罷了。清芸的表現,既在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是個好對手。看以後吧,只盼你不要再入了魔障。芳兒伸出手來,握著她熱乎的雙掌,思緒萬千。
  「快起來。」終於,她親手拉住這個日後要纏她要磨她,卻終究勞無所獲,自苦其身的人,輕喚一聲:「起來,話我記住了,你也記住了,好。我答應你了。」
  在這句之後,芳兒毫不意外地看見,清芸的眼,立刻燃起灼熱的光,如蚊見血。她很快壓住,然後感激地撲進芳兒的懷裡。她裝得如此乖順,她也不知道,心中那些惡毒的咒怨,芳兒通通都知道。
  芳兒就這樣給她種下了心病。索尼選好了路,他不躲著了,他不躲了,索額圖就可以放心地散消息了。這是皆大歡喜,芳兒在家裡的表現,他巴不得馬上就散到太皇太后耳朵裡,雖然索尼吩咐他一定要低調。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吧,索額圖的嫡福晉雅音跟博果爾的嫡福晉雪凝感情不錯。把話傳給了她,就放心了。她常進宮,一定會幫忙的。索額圖想得太多,也太快,芳兒才剛答應,他馬上就急著把收集來的資料交給她。那些不重要的不管,重要的,連備註都寫上了。
  把每家閨女的特點都打聽明白了,只為芳兒早做打算。雖然芳兒對這些早已瞭然於胸,卻也不說破。感謝他,並且拜託他再做一件事。
  管家貴齊的兒子順良是索額圖最貼心的奴才,這些地面上的跑動,一向都是他在獻慇勤。各家各戶都是如此,要想打聽「上頭」身邊的事,就得跟他的太監宮女套近乎,乾清宮的路子,順良是一直熟的。梁九功的師傅梁大慶是當下的總管,經常跟他喝酒,他們倆一熟,梁九功自然也會沾些交情,最近他是新近的紅人,有什麼東西,要帶給皇上,他一定想辦法。
  芳兒要索額圖幫轉的,是一個平安符,玄燁近日將會有難。芳兒到廟裡求了,只盼藉著這個借口,可以幫他避過。
  一切都只能瞞天過海,不能明言,芳兒再三囑咐:「二叔千萬要記得,我求的簽上說,皇上十天之內千萬不能出門,才能吉祥。還有,我的名字也別提了,就讓梁公公看著辦吧,東西交給他就成。」
  涉及心愛之人,平素舉重若輕的芳兒也會感到焦灼。她捏緊了帕子,鼻尖上沁出點點細汗,腮邊透著紅暈,神情有幾分惴惴。索額圖只當是害羞,急忙笑著應了:「放心吧,一切交給我了。再說皇上也不出門啊。說句不敬的話,這不是先帝在的時候,拽著吳良輔轉悠。太皇太后跟皇太后管得都緊,從來也沒聽過皇上到地面上來,一切都好,你就放心吧。」
  人高興,聲音都愉悅到了十成。這些都歸功於順良剛帶來的新消息。要說對手,索尼最大的對手,莫過於鰲拜。他卯著天大的勁要把女兒其其格塞給皇上,當然不會甘心教她做妃子,然而,老天就是愛捉弄人,他們鑲黃旗恨不能把正白旗給滅了,其其格竟然看上了蘇克薩哈的二兒子布日固德。這丫頭,性烈如火,不答應能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這下好了,大石自己不擋路,不用費神去抬,索額圖當然樂開了花。可是等冷靜下來又一想,福禍相依,雖然去了一頭的麻煩,另外一邊的又來了。
  這也正是太皇太后所擔擾的,鰲拜勢大,手裡拽著遏必隆呢,蘇克薩哈要是真和他成了親家,不知道兩人的情勢會不會變。仇家成親家,多半要變,如果真的變了,那便三股勢力抱成一股,以一對三,別說是索尼,就連太皇太后也要抖一抖。
  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兒,也許就要看未來的十天。這件事瞭然的唯有芳兒。可是就連芳兒也不會想到,就算歷史重新走到這裡,它卻依然會有變故。
  除了玄燁,這件事裡,竟然又多了兩個人,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芳兒擔心了很多遍,玄燁果然還是上街了。索尼的病好了,鰲拜就急了,選秀的事其其格又在拽他後腿,所以他特別冒火。本來脾氣就不好,這下更是不讓人,就是在皇上面前,他也要把上風把住。索尼想把芳兒送進來當皇后,他便咬定索尼的身份不配。索尼雖然忠心,也得了很多榮譽,終究跟他阿瑪的部落在太祖時候是降過來的。既然是降過來的,一直忠於皇太極,就連多爾袞也不能拿下的鰲拜當然就有足夠的借口來掐。
  鰲拜是個猛將,很多時候說話都直,玄燁年紀小,太皇太后聽政,知道其中厲害,時常教他要忍。可是忍耐終究有限度。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是臣,那麼作為君的玄燁的尊嚴怎麼辦呢。更別說這個臣,不管他樂意不樂意就要當他的老丈人。
  怒火終於爆發,這天下了朝,氣得火冒三丈的玄燁突發奇想地要帶著福全還有梁九功出宮,因為他實在受不了了。
  根據平安符的籤文,到了明天一切吉祥,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可是芳兒不願意透露真情,所以梁九功只好拜託福全說這支籤是他幫忙求的,作為從小到大的玩伴,玄燁一向覺得福全很憨,很有趣,所以他說的話,玄燁並沒有很認真。
  他們倆一起勸,不管用什麼理由就是不許他走。玄燁正在火頭上,連他們也逆著意思肯定更生氣。正好,這時候端點心進來的魯二良,看情勢不對,笑著多了一句嘴:「主子,其實都是擔心您的聖體,您要實在出去也成,只是您可得答應奴才們,多帶些人護駕,溜個彎兒就回來,您看呢。」
  梁九功當時臉色就變了,張張口,沒能攔。他跟二良是師兄弟,感謝很好,這話雖然是顧著他,被順毛的玄燁也來了精神。彎眉一笑,對著福全拍上了肩:「這樣才對嘛,我就是想透氣,不給你們惹麻煩,再說了,我是皇上,我管的地方什麼樣我不知道多丟人,一定早去早回,誰都不會知道,趁著有空,我也想嘗嘗你們家的粥。」
  安巴度跟他媳婦還在街口擺著粥攤做善事,堅持了十多年了,他們是福全的外公外婆,玄燁跟福全的感情這麼好,能見見,他當然也樂意。
  然而,他不知道這回出門,他會見著誰。如果他知道,也許,他會更情願早一點。這一回是一見鍾情,沒法擋的。
  另一邊,終於還是為了擔心親自來了,穿著男裝的芳兒已經在安巴度的粥攤坐了好久,坐到粥都要涼了,她卻還沒有喝一口,這樣古怪的表現,讓安巴度的媳婦忍不住跟他嘀咕:「嘿,老頭子,你看那丫頭,幹嘛呢這是。」
  失魂落魄的主子平日何曾見過,亦有幾分擔心的翠玉瞧見他們,輕喚一聲:「主子,您……」
  雖然是男裝,有眼力鐵定瞧出來了。四面坐得全是自家的侍衛,這架勢恐怕也瞞不了人。芳兒提了提神,不說話。再坐了一會兒。後邊終於有快樂的聲音響起來:「嘿,咱們到啦,就是這兒。」
  這聲音像喜鵲的歡叫,報著訊呢,芳兒立刻轉過頭去,一眼便望見了玄燁。
  
  
  
第四章 一見鍾情(下)
  - 第四章 一見鍾情(下)

  玄燁穿著一身湖青色的坎肩,裡邊是月白的修身長衫,這顏色,不是扎眼的打扮,舉手投足間,收著的那股氣,卻是與眾不同。雖然也高興,仍然不自覺地拿著范兒,笑還收著呢,步步踢著袍邊,卻不教揚塵。一舉一動,都凝著貴公子的架子。
  剛才說話的是福全,他沒玄燁穩,眉也開了,眼也笑了,聲音有點高。粥棚裡的人眼睛都轉了過來,好奇地打量他們。去年見過,安巴度和他媳婦才望了一下就要抹淚,急忙過來迎。
  才剛動,六個跟著玄燁的便裝侍衛神色一凜,已經上前兩步。他們動,跟著芳兒的也不由自主地惦起職責,都要起身。翠玉急忙悄悄抬手,將他們壓下去。
  芳兒正在看他,看得眼睛裡都顛出水來,還是不動。看見他,就想到十年後眉眼全都長開了的時候,薄薄的唇,開開的眉,亮堂的額頭,活潑的眼,通通透著少年天子的恣意的朝氣與威嚴。看見他,就無法不去想以後。想那黝黑如墨的發,在她的手下編成油亮的長辮,想他高興得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每當她這樣做,玄燁總會很貪戀地依著她的肩多抱她一會兒,抱得心裡都暖和起來,信心十足的時候,才依依不捨地去上朝。而她親手給他編的穗子,他總是喜歡,喜歡到夜裡只有摸著它才能睡著。
  他是那麼放心地在她面前哭和笑,任何細微的表情,他總是不願意欺瞞。在她的面前,他永遠可以說真話,也願意說。
  她要是走了,世上就再也沒有那個人,那個可以讓他放心到十成的人。幸好,她能再回來。
  可他不知道。他的記憶裡,她才剛來。這算是第一回見,真讓淚掉出來,就成了烏雲珠。別毀了自個兒,芳兒暗暗提醒著自己,輕咳一聲,她已經收住,是個穩重端莊的樣子了。
  在她這麼看著的時候,玄燁也正望過來。奇妙的是,就這麼一眼,雖然什麼都還不明白,他就彷彿懂了似的,對著她的眼,他總覺得非得做點什麼才成。
  提了提眉,他的嘴角抿起,彎開一個很好看的弧度,頭也點了點。走在前邊給他打理一切的福全正引著安巴度過來,回頭一瞧,很是好奇:「三,三哥您想什麼呢?」
  外邊自然不許叫皇上,可是叫他三弟又覺得不夠尊敬,所以雖然年紀長著一歲,福全倒寧願倒過來稱呼。他跟安巴度先打過招呼,老兩口自然不會在這兒行禮,可是進退之間,還是很緊張。
  禮數先不說了,來這兒是為吃粥說家常,坐下吧。梁九功已經挑好位置,在那兒準備伺候。這張桌靠裡一些,風進來的少。可是卻正好跟芳兒隔著兩張,背對背。
  可惜了,玄燁的心動了一動,再瞥一眼芳兒,沒有說話,走到位置上坐下來,抬頭把梁九功望望。梁九功假裝沒發現,急忙端起壺,小心服侍:「少爺,這是新沏的茶,您先品兩口。」
  太監的眼力太好,才進來就知道芳兒是女扮男裝,雖然沒見過,必定是個身份不低的,周邊顯然都是她的人,不知道玩什麼花樣。出來是為了玩,不是為了惹麻煩,但願主子能明白這份苦心,萍水相逢,算了最好。
  可是啊,玄燁還就擰上了。不讓看,他非看不可。對著芳兒的背又瞅了兩眼。結果安巴度的老婆明白了,心想皇上人小鬼大有趣得很,不如透句話。過來收拾桌子,把口掩了一半,偷偷地說:「嘿,您知道嗎,那其實是個……」
  壞了。梁九功急忙格前站一步,肅言道:「少爺,喝粥吧。」
  玄燁笑了笑,等粥端上來,他就有了借口:「這粥太燙了,我坐那兒去涼得快點兒。」
  說罷,他竟要端碗。梁九功哪敢讓他動手,這下子,不得不依。位置這麼一變,就跟芳兒做了面對面的鄰居。芳兒頓時有點不自在,不過,馬上就繃住了,翠玉因此悄悄地問:「主子,這誰啊,這麼沒禮貌。」
  面對面,自然是要看著她的,要等粥涼,那對著的時間可不會少。
  知道這兒一堆人都是她的,那又怎樣,飆上勁了不行嗎。這是個女的吧,居然打扮成這樣。有意思,頭回出來就遇到這麼有意思的事,怎麼能放過。玄燁瞅一眼芳兒,就把她的樣兒刻下來了。
  端重大方的鵝蛋臉兒,粉撲撲的面頰,鮮嫩得像豆腐一樣要透出水來。鬢角的軟發緊貼著肌膚,根根順伏,雙眉如墨餅般濃黑,隱隱透著不輸兒郎的英氣。雖然不發一語,輕抿的唇已經壓住了所有的主意。
  定得住,端得穩,好得很。這樣的女孩子才值得上眼。玄燁不知怎麼地,突然想起了鰲拜說的其其格。他覺得要是這樣的人材站在她面前,甭管她是什麼樣兒的,都得給比下去了。
  好看,可惜,不能多看。人家端得住,玄燁也得端住。教人看成輕浮之徒,就太可惜了。雖然這轉瞬間已有了結交之意,可是他不能說。
  探探她的底吧。玄燁向左右看去,才動眉毛,那些坐在四周的人,都被引起來,芳兒抬了抬眉,他們就不動了。
  咦,這樣子,是專為我來的?玄燁馬上明白幾分。既然如此,便是他佔上風。接下來,他不動聲色地低了頭,盡和福全說話,彷彿把芳兒忘了似的,再不看她。過一會兒,粥喝完了,他跟安巴度兩口子道過謝,讚了幾句便若無其事地起身,就往外走。
  果然如他所料,芳兒等人隨後便跟上,而且,伺候她的,有的趕在前邊,有的殿後。
  一切只為抵擋接下來的禍事,因而有所佈置。然而不能明言的行動,讓福全心生疑慮,只怕這些人心生歹意,對玄燁不利。
  於是,不管有沒有掃興,他也只得湊上前來:「三哥,要不然我們……」
  「怕什麼,朕是真龍天子,在地上游一遊,他們就能擋路了?」玄燁也小聲答他,轉臉一笑,笑他膽太小:「你呀,什麼都好,把膽練練就更好啦。」
  走吧,管它什麼在前邊呢,這麼多人護著再怕就慫了。才動了幾步,安巴度和媳婦惦記這倆孩子,非追來不可,多了這兩個人,倒是多了「導遊」。可是這「導遊」當不好,就能掉腦袋。
  天橋那兒是熱鬧,能往那邊去嗎?不成。天橋後邊還有廟呢,能去嗎,也不成。人都太多,擠散了怎麼辦,碰一下就是死罪。這不成那不成,只好往人少的地方去,可是這樣,並不表示能一定安全。
  跟著他每走一步,芳兒就像被人捏在手裡。玄燁走得自在,卻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是拿心在刀上滾。縱是平時再穩,到這一刻,也像打翻了火罐,心窩裡悶得全是焦灼的煙。
  「踢嗒,踢嗒」的動靜,終於響了起來,驚呼聲也從路人嘴裡嚷了出來。可是這回它不是從前邊來的,居然是從後邊來的。而且,這回御馬竟然瘋得不像樣。
  酒醉三分的費揚古騎著它,像趟河一樣地過大街,路人像樹樁一樣,被它一個個地攆倒。
  「閃開,快閃開,都要命啊,快閃開!」酒被嚇醒了,費揚古卻沒法子收住這畜牲,它是被鞭炮嚇著的,因此,不管怎麼勒韁,它還在往前奔,它的蹄子像亂了的鼓點,踩哪步,不踩哪步,都沒人猜得著。
  「主子!」梁九功睜大眼睛,就把玄燁往身邊扯,同時張手的還有福全,他們倆挨得近,還不等侍衛動手,已經為玄燁在拚命,可惜,這力量是相反的,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這麼幹,心是至好的,可恨反而干擾了侍衛。
  千鈞一髮也就那麼一瞬。不要命,又怎麼樣呢。捨出去了!
  這些芳兒看在眼內,再想不了別的,一個箭步衝上去,對著玄燁的背便重重一推。玄燁藉著這力被擠到了左邊,侍衛再一抱,他就過去了。可是芳兒卻摔在地上。
  「主子!」翠玉是被她推開才沒顧上,這時要顧已經來不及了。
  芳兒對著玄燁的背影欣慰地看了一眼,回頭望,那馬兒,越來越近了。
  
  
  
第五章 一箭三雕
  - 第五章 一箭三雕

  「救她!」脫險的玄燁甫一轉身,便已瞧得分明,心頭炸開火花,只恐來不及。聲音剛落,便見得一雙少年臂膀從芳兒腋下穿過,往上一抬,將她的身軀帶起,拉著走。芳兒的反應確實敏捷,這人剛剛這樣做,她馬上蹬腿使力配合。在這麼危險的時候,若是她的腳軟成泥動不了,救她的也會被連累。
  萬幸。踢嗒的馬兒幾乎是擦肩而過,蹭著過去的,激得芳兒後退幾步,壓在身後之人的心前。救她的少年,比她高著一頭,十四五的樣子,臉挺白。
  貼著他的心口,激烈心跳就在耳邊躍著,芳兒聽著它,那人什麼心情,她相當明白。
  還沒來得及道謝,前邊就出事了。受傷的也是個少年,年紀不大,長得文弱,舉動卻很英雄,馬蹄壓在他的背上,把他踩得都吐血了,卻死死地抱著身下之人,不肯鬆手。
  身下的那個是女扮男裝,而且還是個很潑辣的女孩。其其格只覺眼前一黑,她的情郎已經如網般罩在身上。剛要推,襟前便有點點血花撒落,是他吐的。驚得她定睛一看,馬上喊道:「布日固德,你這個呆子!誰要你救!」
  他們剛剛從郊外回來,正吵得天翻地覆。布日固德害怕阿瑪蘇克薩哈的阻力,想跟其其格就這麼了斷。為了保密,除了貼身長隨再沒有帶別人。可是這一趟,教她一頓好打。布日固德只好窩著火往回走,其其格揪著他不放,誰知會遇到這種事,結果,就成這樣了。
  馬兒一共踩了兩腳,第一腳在前邊小肚子,也挺沉的。那會兒布日固德跟其其格都被逃命的路人掠倒,經過這一腳,他馬上想到其它,也不顧疼,立刻翻身去抱她,結果讓這畜牲踩了第二下,這第二下更麻煩了。
  見了血,看得人就多了。不一會兒就會有地面上的報消息給他們府裡。萬一有人認出玄燁的身份,那就得玩完。誰知道會出什麼亂子呢,眼下這一險,就是大禍害。所以,縱然倆倆相望,玄燁正在拿殷切無比的眼神對著芳兒,芳兒也在看他。梁九功也不得不顧全大局緊急相勸:「主子,您趕緊走吧,這兒不能待,不能待呀!」
  我想跟她說句話,就一句。玄燁心裡想著,才剛剛張開嘴巴,侍衛們眾星捧月地圍著,直接抬上巷口的馬車,再不喜歡,也由不得他了。
  哎。捨不得地回頭,玄燁看見芳兒也在被下人勸離,相距越來越遠,兩下分開,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心頭發急的玄燁居然喊了一聲:「哎,你叫什麼名字?」
  芳兒聽見了,可是同樣沒有機會答。她的人也拽著走呢,不讓隨心所欲。
  不過兩邊都瞥了一眼,就讓下人們知道都惦記上了,這就麻煩了。伺候上了馬車,梁九功暗暗叫苦,果不其然,隨後依依不捨的玄燁問他,還問得很急:「給我查,一定查出來她是誰!」
  車廂裡坐著他跟福全,梁九功是跟在外邊跑的,跑幾步沒有什麼,居然弄得滿頭大汗,神色鬱鬱像害了病一樣,就連聽了吩咐,也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平常是很聰明很神氣的,為什麼這樣,玄燁想了一想,也明白了。
  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避過,只能寬慰他給他打氣,用慣了的下人,一點提示就會明白,給他信心,也許會有奇跡。
  「梁九功,你慢點跑,這口氣還長著呢。」玄燁說完,把簾子抓開,悄聲吩咐一個侍衛,那人得了令,不敢怠慢,立刻就往宮裡趕。
  盡人事,聽天命,都想在前邊了,梁九功的這條命,能不能保住,就要看天意。
  慈寧宮的消息向來是最快的,皇上不見了,在外邊惹了事,就算平安了,帶他出去的,也是死罪。不過,有罰就有賞。被帶到太皇太后跟前的梁九功跪著把話稟完,太皇太后竟然吩咐拿一錠金子過來賞他。
  這是什麼意思。玄燁不敢問,回來了,就是「戴罪之身」,是什麼結果,要看情況。
  太皇太后高高在上,另一邊坐著慧敏(皇太后),太皇太后看了看她,笑了一聲,對著梁九功,態度還挺和氣:「賞你的,保住了皇上,不容易,拿著吧。」
  這一錠有十兩,放在小盤子裡端著,宮女就站在面前,梁九功知道,這是在說他也在危難時為玄燁捨命。可是,這意思哪是賞呢。於是,他連頭也不敢抬,馬上磕了一磕,惶恐地回:「太皇太后,奴才不敢。這是奴才的本份,奴才有罪,奴才不該帶皇上出去。」
  壞了,這句話就到死路了,玄燁的心被敲了一下,忍不住插嘴:「不是他帶我出去的,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那還真是個聽話的奴才。」太皇太后讚許了一聲,又道:「你要出去他就讓你出去了,外邊會有什麼,你雖然不知道,他大概能未卜先知,不然,沒這個膽。既然這樣,梁九功,外邊什麼時候會有馬兒,你怎麼不說一聲。」
  到這一步,沒指望了,自己認了,也省得主子為難。梁九功抬起頭來,汗滴在睫毛上,他也不眨眼,他不看玄燁,只看了看太皇太后,把心摁住,懇切地道:「奴才知罪,奴才是該死的,只是求太皇太后,這事跟別人沒關係。奴才不能再伺候皇上,是奴才沒有福份,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的恩典,奴才永生銘記。」說完,又拜了一拜。
  好,有骨氣,也懂事,那就成全他。這樣的,也不用問打多少,直接拽出去打死算完。很快有人來,把梁九功拉到院子裡,壓上長凳,嘴也堵上了。
  玄燁咬著唇,不說話,眼中的火光就這麼閃著,他真希望皇瑪嬤能因為捨不得他主動開口,可是外邊一杖杖的響起來,太皇太后就是不動。
  婆孫這麼較著勁,玄燁看著太皇太后端起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舉止悠閒,態度沉靜得如同尋常老人。彷彿什麼都沒有在發生,彷彿這一切就這麼了了。
  飄著熱氣的水,玄燁真覺得是倒進自己心窩裡。好燙,燙得他疼。尊嚴讓他不願再說話,可是眼淚就這麼不爭氣地往外跑。他站著不動,然而身體確實在抖,死一個奴才對大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拿梁九功治他也治對了法子。可是,這是條人命。
  哭吧,十二歲,要真狠心到不哭才可怕。太皇太后就看著他哭,她要玄燁記得,她要他永遠不敢再犯。
  一會兒的功夫,外邊已經打了二十多下,有一聲特別響,大概折了梁九功的腿。一直靜坐著沒插嘴的慧敏輕嘖一聲,抬了抬帕子:「哎喲,這什麼動靜,吵得我耳朵疼。」
  「皇額娘。」這是太后在故意給他機會。玄燁馬上轉身到那邊去拉她:「皇額娘,您耳朵疼那就讓它停下,別讓它吵著您。」
  「哎喲,真疼。」慧敏起手摸了摸頭。對太皇太后道:「皇額娘,真奇怪,真疼,要不先這樣,回頭再給他補上唄。哎,玄燁,你這手上全是汗,怎麼回事兒。」
  那是急的,也是嚇的,要讓太皇太后有台階下,才能恕了梁九功。侍奉在旁的蘇麻見縫插針,小聲地說:「主子,梁九功不算什麼,別把皇上嚇著,年紀還小呢。他要是沒了,皇上心裡老硌著石頭,這划不來呀,主子,就快大婚了。」
  罷了。蘇麻說得對,選秀在即,為一個梁九功把皇上弄出好歹來,實在划不來。太皇太后於是歎了一聲,把手放在膝上:「好吧,要是還有氣兒,就算了。」
  看看,這就是皇宮。奴才的命就這麼不值錢。不管付出多大的心血,有過多少功勞,要他死,也不過一句話的事。同樣是為玄燁拚命,人不一樣,待遇,自然就天壤之別。
  鬧市醉騎御馬傷人的事,由於涉及的都不是普通人,自然很快就傳開了。傳言裡當然不會把一個女英雄落下。未來的皇后還未進宮就已經佔了皇上的心,這樣的占法前所未有,要打倒,絕不可能。這讓人怎麼能不嫉妒。
  由於一切還未塵埃落定,過了大婚才能放心。太皇太后瞭解到玄燁已經惦記上救他的芳兒,怕玄燁定不住神兒會出亂子,所以不許讓人走漏風聲。那麼,事情就變得更好玩了。
  救了皇上的芳兒理當被召見,報答的方式也是前所未有。芳兒才進屋,就看見太皇太后跟太后,還有娜木鍾太妃都在。這架勢,像是專門要考她。於是,心裡踮了踮,定住神過去了。
  果然,把禮數走完,說會兒話以後,蘇麻領著宮女捧著大匣子過來。攤開了看,是許多秀女的年庚帖子。按道理,芳兒還沒做皇后是不該在場的。但是她救了皇上,這個特例便開得異常微妙。
  「喲,芳兒,你別緊張,就咱們幾個沒人知道。」居然,這麼又過了十多年,娜木鐘的嘴還是這麼厲害,自從博果爾升上親王,她的話更有力氣了,皇上選秀她也插一腳,還從旁慫恿做得明目張膽:「芳兒,這意思也簡單,跟你實說了吧,這些秀女,你瞧哪個不順眼,就把她剔下去。不用擔心,太皇太后跟太后都給你做主,你就放心大膽地拿筆劃吧。」
  這是鬧哪出呢。芳兒抬眼看太皇太后。她慈祥地笑了一笑,居然對這說法表示同意:「芳兒,既然太妃讓你看看,你就看看,覺得不好的,你勾出來。覺得好的,你也勾出來。」
  只有皇后才能被授予這樣的權力,一般人大概聽完就要嚇得手抖心顫,在面上露出來。可是芳兒沒有。她只是很安靜地復又行了禮表示順從,接著去往桌邊,很仔細地看那些帖子。
  好多,林林總總,總有數十人,眼睛都要看花了。好在總算都不陌生。佔著重生的便宜,對她們的脾性摸得不離十的芳兒,一邊看,一邊在心裡琢磨她們的音容笑貌。
  讓劃掉是嗎。行啊。這是個考驗,那就來吧。
  對著它們,芳兒的眼睛掃過兩遍,抬手去摸,這一摸,便摸了三張。
  
  
  
第六章 洞房花燭
  - 第六章 洞房花燭

  第一張是其其格。這個不用說了。第二張是正紅旗副佐領勃力格的閨女,塔娜。這個人是鰲拜的一條狗,他的女兒當然也不行。這兩張都對,可是這第三張竟然是……
  佟佳氏,佟國維的嫡長女,繡春。
  怎麼連她也抹了?是想拆對兒嗎,不想讓佟家進來的也是兩個?
  不對。要是這麼簡單就白考了。內有乾坤瞞不了人,只是片刻恍神,太皇太后居然去看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果然欠了欠身,近前解釋:「主子,賴我,是我接這孩子的時候多了句嘴。沒錯,佟家的大閨女昨兒我去看過,還那樣。」
  有的人膽小,病是嚇出來的,不選她,也許這病就好了。繡春的胃疼已經好多天,還在床上躺著。要是老這樣,就說明她跟皇上沒有緣份,何必非要勉強,「前世」她進宮以後,總是鬱鬱寡歡,時不時抱病在身,既然如此,不要她,也許並不是壞事。
  「其他兩個准了。這一個,」繡春比她妹妹穩,刪了很可惜,太皇太后因此將帖子放回原位,挽留道:「再看看吧。」
  三中錯一,對心思揣摩得還算不錯。慧敏不說話,她不習慣誇人,她也不喜歡太端著的人,但是她能不挑刺,就已經很說明問題。於是,沒事找事的太妃趕緊問道:「芳兒,你再看看,還有沒有?」
  她那麼慇勤地對著芳兒的眼睛,巴不得馬上讓芳兒暴露成一個妒婦。可是太皇太后攔得很快,芳兒做得也快。沒多久,她把要選的都拿在手裡了。
  一樣也是三張,拿到後面兩張時,她的手頓了頓,停下來盯了一眼對面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的眼神也定著呢,既無鼓勵,也無攔阻,倒似足了激將法。於是,芳兒堅定地將這兩張都拿了起來。
  這三張,分別是葉赫納喇的惠兒以及鈕鈷祿氏遏必隆的一對女兒樂舒和中秀(以漢名取,勿糾結)。
  挑惠兒倒沒什麼,她跟納蘭明珠同是金台石的後人,明珠攬著內務府的事呢,選她是必然的,可是後面兩個選了,就不怕太皇太后會不高興嗎,遏必隆這個牆頭草可是隨著鰲拜搖擺的人。
  可是,不能這樣想,這樣想就太自私了。別的先不說,這三個一定要上。因為她們的背後站著的,是朝中重臣,是幫助玄燁成就大業的人物,一舉一動牽扯到千絲萬縷。大事當前,若只記得嫉妒和膽怯,憑什麼做皇后?
  要考的,不就是這個嗎?現在的答案,滿不滿意?
  芳兒將這三張帖子也恭敬地交了過去,只見太皇太后溫和地看了一遍,終於點了點頭,又問芳兒為什麼這麼選。芳兒把有親在朝這點匆匆略過,只說簡介上寫,這三個女子技藝見長,知漢學又愛騎馬,和玄燁有諸多愛好相合之處,理當得他喜歡,應為良伴。太皇太后一聽便以為又是蘇麻喇姑的偏心才透露這麼多,不過,這結果,真的令她很高興。
  要做玄燁的皇后,不能是個糊塗蟲或者沒膽鬼。芳兒既聰明,又知進退。同時還膽大心細,心胸寬廣,選她沒選錯,這定是上天和先祖的庇佑帶來的,太皇太后非常慶幸。
  如此看來,鬧市驚馬倒成了一件好事。這件事不但讓鰲拜送女入宮的美夢成了泡影,縱然他家將來真的跟蘇克薩哈結親,也是相怨相憎,不可能抱成一團,布日固德的傷勢不輕,小肚子上的那一腳被以訛傳訛,傳得很難聽,說他被踩成「廢人」,已經沒用了。當然,這又是另一樁事。
  考核滿意,自然應該有獎賞。太皇太后決定留芳兒在宮裡用午膳。在坐著聊天等候光陰的時候,愛好說閒話的太妃不可避免地又扯到驚馬的事,這一下,大家把另一個「恩人」給想了起來。
  問芳兒,芳兒蹙眉搖頭:「沒說,不知道,不過我記住樣子了,一定會找著的。」
  她一邊說,一邊在想救她的少年。他長得真不錯,看樣子也不過十四五歲,兩道劍眉高高地吊著,白淨的臉像抹了霜,高挺的鼻子好比山脊。深如潭水的眼睛,冷漠得賽過寒冰。他的唇緊抿成「一」字,神色鬱鬱,拒人千里。
  從頭至尾,他也只跟芳兒說過一句話,就是當芳兒感激地要恩人留下姓名時,他居然輕嗤一聲,撇撇嘴,說一句「無所謂」轉身就走,傲慢又囂張。
  這樣的人怎麼能忘得了他,況且看衣著也不該是尋常人家的。長輩們被說起了興趣,太妃因此更加挑撥:「芳兒,既然這麼特別,畫出給我們看看呀,看看什麼樣兒。」
  畫他不難,難得是畫完之後。
  躍然紙上的形象理當打動每一個人。然而,太皇太后的眼睛定住了,悶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慧敏過來看一眼,也沒有說話,倒像很難過似的轉過了身,這三人裡,只剩下太妃驚驚乍乍地叫:「哎呀,這孩子,怎麼這麼像濟度?難道,難道救芳兒的是……」
  前塵往事就像昨夜的雨,走得一點兒也不遠。被這一聲喚回來又澆在心上。難堪的沉悶籠罩之下,太妃就等著這一幕。她馬上去到太皇太后身邊,追著她說:「姐姐,怪我不好,早知道是他就不讓畫了,這下,讓您為難吶。」
  「沒什麼好為難的。」太皇太后勉強地彎起唇角,說得倒很肯定:「就真是濟度的兒子,該賞還是賞!」
  救了皇后,當然會有賞,一定還能得到重賞。可是這重賞,能抵銷十二年的怨恨嗎?濟度被貶在皇陵不見天日,這孩子十二年沒有父親,如果他早知道芳兒身份,會不會後悔莫及?
  皇后,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這個位子,坐上去,就是坐在風口刀尖。有多少人巴著她摔下來,摔個粉身碎骨?又有多少人製造這樣的機會,讓不幸降臨?
  聰明的芳兒總能化解。如果它必然要存在,那麼也只會是那些心術不正的人遭殃。然而這些,玄燁通通都不知道。他的心,被一個不知名的「姑娘」佔住了,佔得他不想動。
  白天晚上,眼睛睜開閉上,都是她,像魔怔,可是這魔怔,很甜蜜。玄燁躺在床上,想著她,想得傻笑起來,笑容,嚇得福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出去這一趟,除了那班奴才,他們倆也挨了罰。福全每天要跪一個時辰,跪滿一個月。至於玄燁,他受的罰就更好玩了,慧敏說,他喜歡出去,那就讓他除了上朝吃飯請安,通通躺在床上過。不是想出去玩兒嗎,這就是治他的最好法子。這罰,玄燁當然得領,可是在背地裡跟福全嘀咕,女人啊,真可怕。特別是像皇額娘那樣的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福全當時就跪在他的床邊,他們兩個是互相監督。福全要挑一些好聽的話來安慰他,不知不覺就說到了將來。玄燁即將大婚天下人都知道,既然這會兒說到了女人,不可避免地就要談談玄燁的女人。
  後宮裡最要緊的女人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當然就是皇后。由誰來做皇后雖然不是玄燁說了算,可是他的期許不會因此少半分。而恰恰因為期待,致使現在躺在床上的玄燁,有點傷心。
  福全聽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免有些急了,探起腦袋,跪前幾步:「皇上,您別急呀,還不知道她是誰,您怎麼就傷心了呢。」
  「就是不知道才難過。」玄燁想起連芳兒的名字都沒問到就讓她走了,不能不說是極大的遺憾,也許這遺憾沒有辦法彌補。這一想,灰心的滋味漫上來,他真難受。
  玄燁克制到現在還沒去打聽她的下落,一半是因為貼心的都被罰了,正在風頭上,不方便,更大的原因是為了不讓皇瑪嬤還有皇額娘生氣。既然選擇了孝順,也許,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割捨。要大婚,要娶皇后了,怎麼還能想著別的女人,誤了大事。
  福全聽得心也跟著痛起來,片刻後,他趕快出主意:「皇上,這不算什麼,就是您娶了皇后,也可以納她作妃子,皇上後宮三千,還容不下一個女人嗎?」
  「你不懂,她不是圖這個才救我,我這樣做像什麼?」玄燁雖然年幼,說不清楚這其中的道理,他也沒有跟芳兒有更多的交往,可是他很清楚,救他的姑娘,在他心裡的份量,不能這樣辱沒。如果這樣待她,他會覺得不快樂,甚至覺得對不起她,那一刻的相救,已在玄燁心中上升到極高的地位,他沒辦法這樣「回報」。
  不過一面,玄燁已覺得這個女孩當得起他的知己。當他想起驚馬時分,芳兒看他的那一眼,他震憾地感受到她的心,雖然她沒有說什麼,玄燁卻覺得,他們能夠互相懂得。
  她不是為了他是皇上才救他,絕不。
  拋開皇帝的身份,感覺知己的滋味,這是第一回,也許,也是最後一回。
  越想,心就越深,像一個坑,深得要把這些思念和喜歡全埋起來了。玄燁的眼睛漸漸濕潤起來,他抹了抹,心裡就有了決定。
  福全呆呆地看著他,越看越覺得皇上是個了不起的人,雖然他看不懂,也能感覺到玄燁在難過,於是,福全揚了揚脖子,又多了句嘴:「皇上,咱別洩氣嘛,說不定,皇后比她強呢,皇后,那肯定是萬里挑一的,再說皇瑪嬤的眼光您還信不過呀,肯定比她強,您就把這姑娘忘了唄。其實,也不算什麼……」
  「閉嘴。你就老實跪著吧。」玄燁嘟囔了一句,把身子轉過去,拿被子蒙起腦袋。
  他的情緒進入低潮,一直持續著,雖然表面偽裝得很好,直到大婚當晚,玄燁的不快樂還沉在心裡,像塊木頭戳得他難受。
  滿目的喜氣他真想看不見,周圍的歡聲笑語,他也沒心思去聽。一雙腳,幾乎是拖著蹭地,才進了坤寧宮。芳兒在床上坐著,端著,等著他。蓋頭下的模樣,令到此刻的玄燁很害怕。
  他的心裡全都在想救他的姑娘,那是最美最美的印象,他不願意被另一個女人的樣子覆蓋,所以,他抗拒得像面對一條蛇。
  芳兒沒有動。只是呼吸間帕簾輕輕搖晃,玄燁看著它,就像自己的心被掀起來。他再也裝不出四平八穩的樣子了,身旁伺候的下人,尤其是蘇麻喇姑,他們的聲音躲不掉,玄燁想起太皇太后的叮囑,歎口氣,認命似的走過去。
  他把那帕子,輕輕地牽起了一角。
  
  
  
第七章 迎後大禮
  - 第七章 迎後大禮

  牽了這一下,玄燁就不動了,手停住,頭低了低,有點愣。蘇麻喇姑和那些人在他的身後站著,對這個反應早已料到,裝模作樣地忍到現在,終於也笑了,這一笑,玄燁明白了,轉過身去,彎起唇角撒嬌:「哎喲,嬤嬤,您早知道,逗我玩兒呢!」
  芳兒抿著唇沒動,他就覺著像見了一團火。那一牽,四目相對,把彼此的心都點上了。心如鹿撞,綻放的火花連最美的煙火都比不上,想收也收不住。它太亮了,亮得什麼都清楚,連角落都照得很快活。論驚喜自是玄燁更多,喜得手抖,帕子丟開了,再要拽,他就覺得很不好意思。
  帕簾比剛剛晃得有點多。看情形,這小兩口是喜歡上了,總算不負太皇太后的苦心。有些細節不能不叮囑,像剛才直接拿手扯蓋頭就不行。蘇麻喇姑過來,拉過玄燁,聲音很低,直到把他說得臉都紅了,他才小聲地抗議:「嬤嬤,你們先出去,出去。等會兒再進來,出去。」
  心情就像灶上燒著的水,在咕咕地翻泡,讓人看著,他就更沒辦法控制。有些禮節離不了人,要說心裡話卻是忍不到下一刻。蘇麻看見芳兒也在點頭,夫唱婦隨呢,更歡喜,於是說:「行啊,咱們待會兒再進來,讓皇上跟皇后說悄悄話。」
  退出門外的人們安靜地等著。如水的夜晚,靜謐得讓人害羞。
  這一刻就這麼定住才好。玉色的月光撒滿了床,芳兒坐在裡邊。在這樣的夜,她太美了,美得像一幅畫。艷,艷得讓人眼睛轉不開。玄燁站在床邊,看她的腳踩著他的影子,登時不敢動,心緊得像拉滿了的弓,他也不敢再使勁。
  從來沒有一個少女,能讓他這麼緊張,讓他的情緒完全被牽著走,讓他的喜悅不由自主地從心裡倒出來,倒不完。
  一見她,就美了,美得想笑,美得像開著花兒呢。玄燁閉上眼,把芳兒的模樣又想了一遍,想得明明白白的,然後,他終於把雙手抬高,揪住帕角去掀。蘇麻說過不許用手,他不管了。沒人看見,就要這樣。這樣實在。也只有這樣,激動才能達到最完美的時刻。
  掀開它就像掀開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教他永遠快活。
  ——隨著他微顫的手,芳兒眼前終於亮堂,呼吸也比剛才舒服。抬起頭來,她的眼睛濕濕的,有淚光。她不知道,玄燁會不會明白。然而她看見,玄燁的眼圈也是紅的,他也想哭。
  芳兒即刻將頭低下,抿了抿唇,把眼淚抵回去。重來的時光待她不薄,她無法停止追思。一路被抬過來,明黃色的轎簾還在心裡晃,晃得她發顫。而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夢。過去的歲月和眼前這一刻重疊。居然能這樣,也只有欣喜若狂才能比擬這份心情。可是她必須要摁住它,不讓它透出太多的痕跡。
  玄燁已經看見了,很高興,她是想念他的,他一眼就明白。不知道更多,可是不枉三個月的相思,也夠了,這一眼,就是最好的報償。於是,他的掌心聚攏了汗水,玄燁也裝作沒有發覺。靠過來,有些侷促地坐在床邊,過了半晌才開口:「唔,他們說,你叫芳兒?」
  芳兒沒有說話,玄燁等了片刻,又道:「我是玄燁。他們跟你說了嗎。」
  芳兒還是沒有答他,等他終於有些急的時候,她才溫柔地笑了笑:「不是我不理您,遵您的旨,我得是個聾子,還得是個啞巴。」
  玄燁聽見它,馬上也笑了,氣氛一下子緩和不少,他笑著比劃:「這個福全,連這個也往外說,回頭我要揍他,這小子。」
  先前在芳兒被太皇太后召進宮時,福全幫玄燁偷看,可是沒有看到究竟長什麼模樣。回稟時玄燁開玩笑說,皇后長什麼樣兒無所謂,最要緊的,她得是聾子和啞巴。理由是皇額娘的脾氣不好,是啞巴,罵她就不能還口,皇額娘不生氣;是聾子呢,皇額娘罵她聽不見,她也就不傷心,兩全其美。
  兄弟倆拿這個俏皮話開玩笑,到了現在,讓芳兒抓住「報復」回來,也是應該的。
  玄燁聽了,非但不生氣,反而覺得很好玩。他跟芳兒的距離,頓時近了許多。芳兒是極瞭解他的,他的心思,她完全明白。情緒在某一刻往什麼地方走,她也知道。分寸和尺度,她有數。
  他果然是歡喜的。他在想:皇后不是聾子,也不是啞巴,是鑽進我心窩裡的女人。我要讓她暖和,讓她快活。玄燁側過身來,又仔細地看了她一遍,越看,越覺得她進得深。芳兒種下的「釘子」,它穩穩地紮在心裡,不疼,還讓他覺得很舒服。到謎底終於被揭曉的時刻,他也同樣是狂喜。經過大家瞞著的三個月,這「釘子」,到這時候,已經再也拔不出。
  玄燁覺得芳兒也會這樣,而且一定是這樣。他能感覺得到,這種直覺,他很相信。他能看到她的心,一定。
  為了證明這一點,有些話,他得先問問:「芳兒,要是,要是你嫁得不是我,或者,這會兒他們抬進來的不是你,你覺得,怎麼樣?」這句話說得有些含糊,他害怕芳兒會不明白,可話已出口,他又覺得她會明白。
  面對忐忑的呼吸,緊盯的雙眼,芳兒反問:「皇上,要是他們這會兒抬進來的不是我,您會找到我,納我為妃嗎?」
  玄燁高高吊起的心被人砸下去,這一刻,他很疼,很失望。
  眉毛擰起,還沒來得及憤怒,芳兒的解釋緊跟著來了:「您不會,皇上,您不會納我為妃,對嗎?」
  「為什麼?」心像被她托在掌中安撫,玄燁氣得笑了,即刻趕快自控。
  「因為我覺著,要是這一刻見不著了,那咱們,」芳兒看著他,也笑了笑,讓他把心鬆開:「也就沒必要再見了。」
  「在心裡,想一輩子也挺美的。芳兒,要這會兒真不是你,我真的,也就不想再見你了。」若是見了,封了妃,有了報答,倒把那生死一刻,高尚的情份貶低,變得俗氣,不那麼美好。這不是忘恩負義,這是經過初始的急切,到現在才想明白的。玄燁接了話,感慨萬千。
  「我也是。」芳兒這麼說,說完了就平靜地望著他。這時候,兩顆心拿出來,撞在一塊兒,坦誠得看得清楚透徹。
  玄燁的睫毛顫了顫,眼珠轉呀轉,最終笑出來,滿足的滋味把他裹得緊緊的,他激動地握住芳兒的手:「好,好極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沒有看錯人。她果然懂得。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他得到了天下最配得上他的女人,而這個女人,正是他一心想要的,是芳兒成為他的皇后,那麼,恐懼著的遺憾和痛楚,就都是瞎胡想,再也不用擔心和害怕,這輩子,值了!
  淚水終於來了,他們彼此把眼睛抹一抹,玄燁去將得到太皇太后嘉許的禮物拿過來,上面紮著綵球,紅彤彤的全是喜氣。
  「打開看看吧,猜猜是什麼。」高興得過頭了,都有點語無倫次。玄燁羞赧地抓抓頭髮,期盼地瞧著她的臉。芳兒粉撲撲的面龐比三個月前稍胖了一些,妝上起來更美,怎麼看都不夠。
  「筷子。」細細長長的匣子拿在手中,即使是未拆也能猜到幾分。芳兒看到兩雙烏色的筷子,略想了一想,也覺得十分害羞。
  「筷子」,意同「快子」,這是想要早點有孩子麼?玄燁看她紅了臉,立刻解釋:「芳兒,筷子要成雙,就是咱倆,要一輩子成雙成對,你願意嗎。」
  「願意。玄燁,我當然願意。」芳兒想著心事,被他攬住,輕輕地靠了一下,突然想起來:「哎,等等,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說完,她也把一個小匣子從床頭拿過來,交去他手中,俏皮地道:「皇上也猜猜?」
  「我猜不著。」玄燁看它四四方方的,只有巴掌大小,應該是香包之類的,故意說猜不著,也好讓芳兒高興一下。
  結果它是一隻黃澄澄的穗子。三股辮結起來的,當中那一股,要扣個盤花,凸出來,特別精緻。這樣的樣式,是濟度家獨有的。兩個月前,玄燁曾經在御花園裡撿到過一回,那是博果爾掉的,正好他趕回來找,這一找,玄燁聽說了十二年前的故事。濟度兵諫失敗後在皇陵待了這麼久,結果是一隻辮穗引來生機,這怎麼能不教人感慨。
  「我真喜歡。」這只辮子,代表著家國的激|情和熱血,代表著男兒的信仰和忠誠。玄燁怎麼會不喜歡,芳兒的禮物,更進一步讓他明確,他的皇后有多麼明白和體貼。她的所為,讓他的誓言更加刻骨銘心。
  到了這時,蘇麻等人終於安心地進來服侍合巹禮。當所有的禮節結束,熄燭之後的芳兒跟玄燁度過今生最難忘的良宵。不管前方是陽光明媚,還是風浪兼程,他們都決心要一起渡過每個日夜。
  朝上的事由玄燁去管,後宮的事芳兒自然要擔起來,雖然她的年紀小,要稟過太皇太后和太后,才可裁決,然而,遇到突發情況,還是要靠自己隨機應變。
  玄燁大婚不久,各家官員們的女兒也進來了。那些旁枝錯節的不管它,要緊的,比如葉赫納喇氏的惠兒,封作惠嬪(注),鈷鈕祿氏的中秀和樂舒姐妹分別是淑妃和貞嬪,佟佳氏繡春和妹妹新梅是嫻妃和常嬪,剩下的最要緊的對手,芳兒的妹妹清芸是吉嬪。這幾個女人若是圍成一圈,確是不可不防的對手。
  她們跟芳兒一樣年輕貌美,更有甚者,面軟心硬,眼快手狠,舌燦蓮花。這些有本事的女人,自然不甘心是芳兒坐在後位上,經過短暫的幾次請安,滴水不露的芳兒終於引來了一樁事。
  穿了兩回的鳳靴,芳兒嫌大,讓人改小一些。花樣兒很美,因為等會兒給太皇太后請安時要穿,這天清早,繡房那邊便派人送了過來。芳兒坐在梳妝台邊,聽著外邊宮女薩仁在跟跑腿太監說話的聲音,愣了愣神。
  翠玉以為她不高興便要出去喝斥,芳兒抬手:「等等。」
  等靴子交接完了,薩仁托著進來,請過安,告訴芳兒是繡房的跑腿李德興送來的,因為是相熟的人,所以多說了幾句,請主子恕罪。芳兒跟她說不要緊,便讓她走了,靴子留下,放在眼前,芳兒輕輕掃了一眼,翠玉的心就動了,情不自禁地靠過來,悄悄地問:「主子,這靴子……」
  「沒事。外邊人都來了嗎?先去看看。」芳兒把靴面輕輕摸了摸。今天起得有點晚,那些請安的嬪妃恐怕已經快到了。縱然到了,也得在外邊候著。
  等翠玉出去,房裡人都被指使得走開,芳兒悄悄地將靴子拉開一點,瞄一瞄,裡面有銀色閃過眼睛。
  果然有針。這一招,先帝在的時候就有人玩過了,想不到,如今還有人玩。
  既然這樣,那就看誰玩得好吧。芳兒把手鬆了,這時候,翠玉果然從外邊進來,恭敬地回稟:「主子,先到的只有惠主兒,您……」
  「讓她進來。別人到了,先等等。」惠嬪因為是被芳兒親自點的,所以格外親近,希望能沾皇后的光。她的從兄是內務府的總管納蘭明珠,她相信,皇后一定也會給面子。
  結果喜孜孜地進來,看見芳兒發愁地看著眼前的靴子。她急忙行過禮,進了一步:「皇后,您想什麼呢。這花樣兒是我親自挑的,您不喜歡嗎?」
  「沒有,當然喜歡。」芳兒抬眼,微笑地看她:「就是有點大了,不知道這回穿上怎麼樣,你幫我穿一下吧。」
  「是。」服侍穿靴,這是頭一回。惠嬪有點緊張。她半蹲著等著芳兒,心裡難受,委屈。
  「你還當真了,呵呵。」她蹲著,芳兒看她時便有些居高臨下,這一笑意味非淺,惠嬪的心顫了顫,沒敢說話。
  翠玉急忙過來跪著,伺候芳兒。芳兒讓她將靴筒拉開,當著惠嬪的面,把腳安穩地踩了進去。
  
  
  
第八章 綿裡藏針
  - 第八章 綿裡藏針

  沒問題的一隻上了腳,另一隻要先等等。惠嬪饒有興趣地打量,芳兒停下讓她看清楚,還故意把腳伸前了,揚揚眉,誇她挑得不錯:「怎麼樣,好看吧。」
  「好看。」截在前面回答的是男聲,芳兒把眼睛偏一偏,繞過惠嬪去看,果然是玄燁闖進來。昨夜為處理朝上的事沒宿在這裡,這會兒想她了,為了做到驚喜,都沒讓院子裡的人說話。
  只想聽芳兒說話,他知道,聽到他的聲音,她的心也會美。
  這靴子也美,配她就更美。擺擺手,免了她們的禮,玄燁走過來,親自拿過另一隻仔細端詳。
  稀薄的晨曦追進來,給這金絲梅花團兒的靴面添了一點兒暖意,柔雅的花瓣像貓爪兒,小巧精緻,揪揪要絞出水來了,瞧著它都能聞見香味兒。
  簡單的華麗,配芳兒正合適。挺軟乎的,玄燁還想摸摸,感受一下有多舒服。
  ——他摸得芳兒心顫。
  時間算得不差,玄燁來了,另一隻就能上腳了。這事,必須得這麼辦才管用。這靴子得是她穿,不能讓人摸。壞的是玄燁的手正一寸寸地碾過靴面,如鳥兒惜羽,在乎得很呢,就像她的心被摟著似的,可是手摸緊點,摸久點,往裡探,那針就能跟蛇牙一樣撲它。
  不能看,看得連呼吸都疼。芳兒抬手便扣住玄燁指尖。她也不解釋,眼睛動一動,便如任性的孩子,要獨佔她的禮物,不許旁人碰。
  玄燁笑了,他看明白了,也就不動了,手鬆開,這只靴依舊還去交給翠玉。
  「皇上,走起來更美。」惠嬪依去二人身旁,小心地說著俏皮話,哪怕心頭實際倒了一瓶醋,臉還是笑的。身在後宮,忍是首要的本事。只是惠嬪不知道這時恭維的意義,幾乎等於「陷害」。
  屋裡人的眼睛都攏過來,等著皇后上靴,看她到底會有多美。
  玄燁更是一眨不眨地望住。當著期待的眾人,芳兒探腳,翠玉順著勁兒送靴,她們主僕向來有默契,芳兒也瞧過針在什麼地方,然而,這靴子上腳,居然踩到底,踩實了踏地。
  悶哼咬住沒出來,靴裡怎麼樣只有穿它的最清楚,冒血了,血還不少。眉尖緊了緊,瞬間的異樣閃爍在芳兒的眼睛裡,玄燁恍神了:「嗯?」
  「沒事,合腳。」芳兒居然站起來,面色如常,移開步子,輕旋半圈,姿態便如初綻的清蓮。就在大家喜形於色的時候,她正色地過來勸玄燁:「皇上,別誤了您的時辰,該上朝了。我還沒收拾完,偷個懶,不送您了成嗎?」
  「成。」芳兒說得愉悅,看著也有笑容,然而不知為何,玄燁心裡的勁頓時走了一半,一股氣壓住心口,堵得他難受。
  趁著屋裡說話的空當,各宮各院過來的,在外邊,玄燁出去,難免會有動靜,心裡不好過,眼神就帶著煞氣。一眼就把她們嚇住,嚇得不敢動。直到看著走遠了,個個才呼出氣來,然後瞎猜。
  雖然進宮才幾天,彼此還不熟悉,然而皇后是共同的對手,這些嬪妃,她們想得也就差不多。這回等得比上回時候長,皇上又是氣著出來的,她們自然胡思亂想。有幸災樂禍的,自然也有祈求等會兒皇后別找上來撒氣的。雖然不敢交頭接耳,倒也自個兒在那兒嘀咕。
  也有不擔心的。貞嬪手裡拿著梳妝鏡,低頭照啊照還在那兒美呢。她有個名目說這是為了在皇后面前「不失儀表,時刻注意」。因為是遏必隆最疼的閨女,沒吃過苦,還當是在家裡,那些不想找麻煩的,也就不說什麼了。不過,她當然也有對手,這會兒安靜是因為前面空著一個位置,清芸還沒來,她來了,那就美不成了。
  清芸封了吉嬪,皇后的妹妹,在嬪位裡,排第一個,是理所當然的。她一來,就等於皇后的狗腿子來了,大家的一舉一動,都有眼睛盯著。那還怎麼美得成呢。她不會直接吵,但是拿話刺人,噎人,整人。
  上回被搶了話頭,這回也許是貞嬪故意要惹她,抓她的錯,只是今天跟往常不同,心慌手顫,就是再裝,也裝不了上回的模樣。緣故只有貞嬪知道,不能說,心越來越緊,她把自個兒逼得要喘不過氣來了。低著頭裝樣子呢。
  誰也料不到,就這麼一會兒,玄燁突然又闖進來,帶起的風像撕開的面口袋,撲得頂得人害怕,幾乎是跑著進屋裡去了。大家趕快閃開了跪他,他也看不見。
  他不是來看她們的,他只要看芳兒。回馬槍是為了她,真等看見了,心就疼了。
  靴子果然脫了,襪兒也除了,針弄下來,腳泡在熱水盆裡,拿帕子洗血呢。翠玉跪著,惠嬪在一邊戰戰兢兢地抹淚,不敢出聲,玄燁一來,她就知道完了。
  才進宮就這樣,擺明了有人想一石二鳥。這會兒手裡絞著帕子,惠嬪恨不能死在皇后面前。剛才的恭維,對比眼前的禍事,倒像是上趕著盼她出事。靴子是繡房的李德興送來的,李德興跟她長春宮裡的太監李祥興是兄弟,親的,這一針紮下去,惠嬪就說不清楚了,真說不清楚。要是再把明珠是內務府總管這層扯上來,那就更玩完。
  種種跡象通通不利,這會兒跟皇后說冤枉,那可真傻,可是要不說,那就坐實了。從來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后也一樣。惠嬪想,她肯定就盼著拿人開刀呢,得,我運氣真好,我是頭一個。
  又怕又委屈,又沒有辦法,她就只能哭了,哭還不能哭太狠,顯得心虛。惠嬪知道皇后不傻,只求別借題發揮。皇后要能搭把手,這關興許能過,她要扣著不放,那就死了。玄燁剛才看她的眼神,呆子都知道份量,皇后在這會兒,那就不是人,是救命藥。
  拿捏著份量才告稟幾句,更要命的來了。玄燁居然殺回來。還一眼無餘看得真真的,惠嬪一下子心裡就沒勁兒了,那些硬頂著的勇氣,也都成了碎渣子。
  「皇上,皇上。」惠嬪想分辯,可是句子是散的,她慌,湊不齊。玄燁略過她的身影,已到了芳兒腳邊,他的眼睛裡全都是紅的,全都是芳兒的血。
  有點腥味,他把鼻子吸了吸,呼吸很重。眼圈紅起來,心裡什麼滋味,一看就知道。
  芳兒要說話,玄燁立刻擺手:「我馬上去上朝,不會耽誤。再讓我說兩句。」所有的苦心,他都明白,芳兒能為他忍得踩實了走路,玄燁怎麼能不明白。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安心,不誤了正事。可是現在這件事,就是正事。
  「皇上。」只有挨了這一扎,才能辦得了的正事,這是為了自個兒,更是為了他。芳兒沒料得玄燁的反應如此之強,也有些提心。
  「又來這招,又來這招。」福臨大婚的時候,也有人這麼玩過,紮了腳,問死了幾個人,最後不了了之。這事玄燁是聽蘇麻喇姑說的,如今,他親眼見了。
  從前玩這手的是太妃娜木鐘,如今是誰?是誰能有這麼大的膽子,把手伸進後宮裡來,誰又有那麼大的能耐?
  「馬上把這兩個人拘起來,別讓他們死了,快!」惠嬪哭著回是她的人,是兩兄弟,玄燁便立刻下旨,他不想要從前相同的結果,他要挖出確實的答案。
  「皇上,等等!」芳兒即刻拉住他的手:「別太急了,這事兒不能從這兒發起來,外邊人多眼雜,你收著點兒,別急!」
  「外邊?」提醒之下,玄燁想起外邊站著一堆女人呢。女人的心向來都是嫉妒的,為什麼不能是她們?這事兒從前朝到後宮,肯定有聯繫,跑不了。他馬上喊了一聲:「梁九功進來!」
  進來的不是梁九功,是他的師叔,副總管魯元寶。梁九功昨兒跟皇上請過假了,魯元寶聽這聲音勢頭不好,進來一看,果然是的。忙把頭低,裝作不知道沉著勁兒回:「主子,是我。」
  「你跟她們說散了,今兒不用請安,說皇后有點事,免了,另外,翠玉你也出去。」玄燁把人指了一下,格外叮囑:「你們留神各人的反應,我要馬上知道。」
  「是。」要兩個人出去看,這是要互相監察以免徇私。做下人的都圖自保,圖個一團和氣不假,但今天,恍了神就是找死。
  留神各人的反應是好辦法,可是也不見得准。聽說免了問安,剛剛提心吊膽的那些,全鬆了勁,都高興呢。這樣怎麼回呀。
  這時候,就是考驗眼睛的時候。松勁跟松勁不一樣,有的人緊張是因為膽小,有的人緊張是因為做賊心虛。到底什麼樣才準確,不就得憑個人的經驗。
  翠玉看懵了,心裡急著呢,可惜,這些人可不會等她。魯元寶望一望已經清楚,轉身便回去,到了玄燁面前,他也佔先了一步:「主子,主位都挺正常的,沒什麼特別反應,只不過……」
  「直說,誰?」玄燁的聲音已經沉得不能再沉,再壓勁兒,他的火就要炸了。
  「貞主兒,低著頭沒看清。」其實是看見了,不過圖這話模稜兩可,誰也不得罪,所以這麼說。
  「我要實話。」玄燁抬眼,拳頭握著呢,目如噴火:「沒看清你要眼睛幹什麼的?」
  「她,她笑來著。」真話只能給逼出來了,魯元寶抹抹頭上的汗,再確定一遍:「對,沒錯,她笑來著,奴才說皇后有事兒,她的樣子,挺,挺樂的。」
  
  
  
第九章 攻守防奸
  - 第九章 攻守防奸

  高興得太早是會壞事的,尤其喜形於色。長眼睛的多了,有心的就更多了,清芸雖然到得晚,可這一笑沒落下。旨意讓大家散了,她們按順序回去,貞嬪剛轉身,在前面的清芸突然伸胳膊,讓她鼻子撞上去,人就往後退。
  「呀!」貞嬪晃了一晃,被下人扶住,瞧清楚是清芸,忍不住急眉弄眼:「吉嬪姐姐,你幹嘛呀!」
  「哎喲貞嬪妹妹,我還沒走呢,你著什麼急呀。」當好皇后的招牌是清芸的本份,一舉一動,就算是虎假虎威這些人也得認了。清芸轉身,跟只溫和的貓兒似的低頭,湊近了望:「想什麼美事兒呢,這麼樂呵。」
  這二人都是瓜子臉,清芸更尖瘦些,嗔時面似披霜,戾氣深重。望如蛇蠍,令人心寒。日子不如意,她總有無數怨氣,哪怕是這樣的笑,也掩不住深深恨意,好比百針齊發。
  現在是撒氣的好機會,玄燁去而復返,隨後問安莫名其妙地免了,魯元寶跟翠玉出來望動靜,這些都在表明一定出了大事。不如推波助瀾,火上澆油,興許能佔便宜。
  這一望是下馬威,果然有用,貞嬪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脫口而出:「我哪有?」
  「沒有嗎?那可壞了,妹妹,你連自己什麼時候笑了都不知道,這可有點危險啊。」打蛇斬七寸,乘勝追擊的清芸的確使著激將法。她從第一回見面就已經留意貞嬪,怎麼能讓機會悄悄溜走。
  「多謝吉嬪妹妹關心,可惜你看走眼了。時候不早,皇上讓散了,咱們還是先回去吧,我跟妹妹改天一定去儲秀宮看你,咱們有來有往。」清芸動手去拉,圓臉的淑妃笑容滿面地截在二人之間,輕輕一撥,貞嬪便去了身後。
  都說姐姐是妹妹的保護傘,這位所為有如及時雨。回程路上,心慌如逃逸的貞嬪一直在找機會跟淑妃說話,可是淑妃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兩人分道揚鑣,各回各宮,一切安靜,直到深更半夜。
  今夜風大,頂著窗兒格格地響。貞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景仁宮從前是佟臘月住過的,在這兒生過孩子,死了一個,也算是有過煞氣。所以每當天黑的時候,住在這兒的貞嬪就會渾身不自在。特別是今夜,風聲像哭聲,嗚嗚地纏人。
  進宮這幾天,一直是靠值夜的下人壯膽,今夜,連她們也不管用。今夜的心事比以往更密,沒有人可以解開。
  且憂且喜,分不出哪邊更多,驚慌與興奮焦灼地爭奪心情,貞嬪已然無所適從。風兒「呼」一聲好比打來的悶棍,砸在她的心口上,頂破窗的那刻,貞嬪緊繃的心弦突然斷了。她一下拽住被撩開的帷帳,五指掐得緊緊,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主子,沒事,只是風,您別怕,馬上關,馬上關!」侍女畫屏掌著昏黃的燈火,靠近了再三安慰。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了,貞嬪的恐懼一次比一次深,就連風她都怕,怕得莫名其妙。
  它的闖入帶來幽深的想像,讓人受不了,這想像勾引著貞嬪側起耳朵,閉上眼,又怕又想聽地對待。
  仔細一些,似乎還能聽見其它的。
  「咿呀。」沉重的聲響開啟了秘密。有人在推門!
  貞嬪再也無法自控,驚坐而起摀住雙耳。自言自語地搖頭:「不是我幹的,別找我,別找我!」
  「哼,這會兒倒想起來說『不是我幹的』,動手之前腦子上哪兒去了?」行走的燭火越來越近。提著燈籠乘夜而來的淑妃怒火滿腔,一抬手便將帳兒扯開,致使同時揪住它的貞嬪不由自主地倒在懷裡。
  這一撲倒心就散了,那些自欺欺人的得意全都散完了。慌亂間貞嬪不小心咬到舌頭,她很吃痛。這樣子真是好氣又可憐。淑妃拿住她的肩,把她拉起來,今夜到這兒是為了救她,得先幫她定神。不然,什麼都沒法商量。
  姐姐是妹妹的保護傘,不樂意也只有認了。為了她,敢一個人來就已經是不要命,得有個值得的結果。密謀需要安靜,畫屏是貞嬪從家裡帶來的,對這架勢一眼即知。急忙將燭台放在床邊的高腳凳,立刻退下。
  貞嬪看清了臉,頓時飆起淚花,摟著她不放:「姐姐,我現在後悔了,你幫幫我,幫幫我!不能讓他們查到我,查到我就完了!」
  「我幫你?」從來是無法無天的性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這已經不是在家裡了。早有預料她會闖禍的淑妃唯有歎息無奈,將她肩頭狠狠拍了一把:「你早怎麼不說,嗯?你讓人放針之前,怎麼沒想起來跟我商量?現在求我救命,我有辦法嗎!」
  為了讓女兒們的宮廷之路更順暢,遏必隆自然在宮裡安排了「釘子」,這個早囑咐過了。由於其其格沒能入宮,鰲拜更收了這兩個丫頭做干閨女,為得是把玄燁拿在手中。有他這樣的靠山,本來如虎添翼是好事,可是沒想到,這一出手,「釘子」是派出去了,可是麻煩也來了。
  芳兒早上挨的針扎,到了這會兒,居然風平浪靜,什麼風聲都沒有。不光是她,就連玄燁和太皇太后都沒什麼反應,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玩的是哪一出,真讓人琢磨不透。若是怕打草驚蛇,也未免太能忍。
  凡事總是先下手為強。自從打坤寧宮離開那刻就覺察到妹妹異常的淑妃,經過別的「釘子」密報趕來,總算還可慶賀這事有救。但是,按計劃送完靴就該自裁的李德興和李祥興竟然沒有死,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他們死了,立刻可以栽贓給惠嬪。但是他們沒死,這就……
  「壞了。」淑妃越想越深,臉上便越見為難:「這兩個人應該是被拘起來了,皇上跟皇后肯定是要先把嘴撬開,有了口供再散開這事。真那樣,不但我們有危險,就連阿瑪也會很麻煩,皇上要小題大作,真當正事來做,我們都是跑不掉的。」
  「那怎麼辦?」蠻橫耍小姐脾氣,貞嬪是行家,遇到正經事,她就蔫了,這下子,只能晃著姐姐的衣袖求饒:「姐姐,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我就想把惠嬪拉下來,我就想一石二鳥。我也是為了阿瑪,為了我們呀。你幫幫我,幫幫我!」
  不過圖自己任性,不服芳兒做了皇后,給她和清芸一點顏色看看,哪裡有這麼高遠的志向。淑妃聽她這樣,恨意更添三分,直接一巴掌打上臉:「再說這樣的話,這事兒你自個兒解決!為了阿瑪,為了我?快拉倒吧,何德有能我敢有這樣的『福氣』,你不把我害死,不給阿瑪添麻煩,你就是了不得的人了,你還幫忙?」
  「姐姐,我錯了。」過河拆橋的事只能以後再做,現在就是被打得遍體鱗傷也只能忍。貞嬪壓著心尖上的怨恨,一個兒勁地哭:「你救救我吧,救我就是救你自己呀。我都受了一天的罪了,這事把我熬得油煎火燎的,你就看著嗎?」
  「只有一個辦法。」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險著。淑妃附在貞嬪耳邊說了一陣,把她嚇得目瞪口呆:「什麼,把這事往外捅,你,你怕我死得不夠快呀,姐姐,你……」
  她想拉,想拽住淑妃不讓亂來,可是已經沒用,淑妃即刻喚過畫屏,吩咐她趕快。
  那些為她們做事的「釘子」會很管用,他們會見機而動,一個傳一個,散播的流言會乘著夜色,長了翅膀滿天飛,到了清晨,人人盡知,再也查不出源頭。
  這樣的結果,躊躇滿志想好好藉機整治的玄燁會作何感想,是悲傷,憤怒,抑或,無可奈何地接受?
  清晨到了。看少年天子上朝時的神態,便可窺見一二。
  人人都知道了的秘密,鰲拜一黨自然不能例外,出了事,首要通知的便是他們。遏必隆這回做了罪人,這事是他的女兒干的,一個小孩子的胡鬧,卻要教一群人為她善後,雖然這點風浪還算不得什麼,鰲拜的心情也當然不會好,到乾清門的這段路,遏必隆走得格外難。
  不但鰲拜不理他,班布爾善和濟世通通都不理他,更別說別人。弄得遏必隆直到朝事開始前,都不知道鰲拜怎麼打算。這些老狐狸,狡猾著呢。
  每天的例會,索尼也會來。如果連他也裝聾作啞,大家就都沉住了氣,可是……
  博果爾站出列來,目沉如水:「皇上,太皇太后,臣昨日聽說有人在皇后的靴裡放針,傷了她的腳,此事非同小可,但請聖意裁決,一定要追查到底。」
  芳兒挨針紮了,可是給太皇太后請安不能免,去了慈寧宮,太妃也在,血從傷口透出靴面,讓人們看見,太妃回去不可能不說。博果爾是皇叔,侄媳婦受了委屈,他也不可能不管。
  這句話說出來,嘩然之聲四起,在寶座上的玄燁,撇著嘴,十分無奈,剛剛的眼色,博果爾定是沒有看清,已然說出來,後悔也來不及了。
  遏必隆忍不住四處望,一向火爆脾氣的鰲拜,居然能忍住不發言。看來大家都在等,只能較量,看誰的耐性好。
  玄燁偏偏腦袋,往簾後望去,太皇太后聽政,一切看她裁決。只要不把這事交給鰲拜就還有希望。沒想到只是片刻,太皇太后便已肯定博果爾的說法:「確有此事,外邊也都知道了啊。知道了確實不能不管,十幾年前鬧過一回,從前是鰲拜,索尼你們辦的,今天還得麻煩你們。辛苦你們,問個實底吧。」
  「太皇太后,皇上,請恕臣,不能從旨。」索尼出列,語出驚人:「臣已經老邁,查案的事兒,還是請鰲拜大人來吧,更何況,這事兒跟皇后有關,我出面不方便。」
  「那好。」太皇太后深深地望了鰲拜一眼,決心已下:「那就拜託給你了,查一查這針到底是誰的手伸得這麼長。」
  鰲拜自然出列稱是,遏必隆剛鬆口氣,博果爾又不肯了。
  太皇太后於是又說:「說得好,博果爾,皇后是你的侄媳婦兒,叔叔給她出口氣,也應該。你們好好問吧,費心了。我跟皇上,皇后,等你們的消息。」
  
  
  
第十章 對症用刑
  - 第十章 對症用刑

  牢房和外面比起來,就像晝夜的交替。這兒永遠都是陰暗的烏灰色,看不到希望,如同某些人心不能觸及的角落。間隔序列的火把高高掛起,定在兩邊的牆上。桔亮的火焰跳躍在這遍佈壓抑的地方,就像惡鬼張開血盆大口,等著進食。
  燃燒中的縷縷輕煙,浸得空氣泛起討厭的霉味。環境很簡單,也沒有犯人的吵聲。這回博果爾跟鰲拜槓上了,他們兩個是主審,班布爾善是領侍衛內大臣,宮中出事他也該管,太皇太后其後點做了陪審。以二對一,這可以說是很明顯的暗示。
  李德興和李祥興關在走廊盡頭的密室。守衛開了門,地上全是水。
  濕靴就虧大了。班布爾善即速退後,優雅地拿出白帕掩口咳了一聲。
  鰲拜沒有說話,滿是絡緦鬍子的臉更顯威嚴。雙目如劍,昂首闊步地踏在那些水漬上,向前走。每一步都像踏上人心,悶悶的聲音,教人沉沉地疼,那些濺起的微弱水滴,根本上不了靴面,全在他腳下屈著呢,瞧這樣,分明是說,這一關,就是再難的險,他也全不放心上。
  博果爾緊走幾步,與他並肩。去探看倒在牆角的李氏兄弟。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手靠頭地睡著了。他們滿身濕透,衣衫襤褸,傷痕在背上,肩上和臉上,連嘴唇也打破,顯然受刑非輕。能撐到這刻,撐到事情爆出來仍活著,分明表示皇上那裡還沒有拿到口供。
  是兩枚好「釘子」,乖巧心思活,還是鰲拜親自嘉許過的,可恨毀在一個胡鬧的丫頭手裡。事到如今,也只有盡快送他們上路。鰲拜動動眉,服侍的培安過來,一腳踩在他們倆的手上,用力捻,捻到醒為止。
  醒來的兩兄弟有一絲詫異與驚喜閃過眼睛,他們激動地馬上就要求救。培安搶先蠻橫地扯,大聲道:「你們倆老實點,這回鰲拜大人來了,還不招嗎?快點說,誰幹的!」
  這一扯在傷處,二人登時回過神來身處何地。培安閃身,露出鰲拜身影,他們兩個都看清了,鰲拜威武似豹,如山的迫力片刻襲來。班布爾善冷笑著靠近,帶著火把跟進來的侍衛圍成圈,伺視周圍,有如群狼。
  除了他們,居然還有博果爾。
  這架勢,已經將情況說得再明白不過。李德興跟李祥興對望一眼,轉頭便向牆砸。
  「留活口!」班布爾善急將手中白帕扔在他們臉上:「想死,是那麼容易的嗎!」
  忠心要表,不能即刻表。鰲拜是來審案的,縱然最終要他們死,也得受過百般刑具之後,才會找機會讓他們「自裁」,只有這樣,這兩個奴才的作用才結束。他們必須得活到最後一刻。
  明珠佔著內務府總管的位子,他的從妹沒那麼輕便就能拽下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速戰速決,所有的罪過必須要讓這兩兄弟來背,最好模稜兩可,死了他們也讓惠嬪成為皇上皇后的心頭刺,處處不喜歡她,這也就算是盡力挽回損失了。
  就是有一點不明白,這兩兄弟這麼聰明,怎麼就能讓貞嬪那個瘋丫頭指使得干蠢事呢,在皇后的靴子裡放針,這明擺著是自尋死路啊。
  真是越想越氣。這個,淑妃深夜潛宮,斥問貞嬪之時也問過,也被氣得夠嗆。那時,這個丫頭,竟然用最簡單的理由理所當然地說:「因為我是主子啊,我讓他們去的,死也得去。」
  結果他們真的要死了,可是這死,需要外邊的人費心佈置,才能保得住她,保她才能保大家。案子交到鰲拜手中的消息傳來,放下心的貞嬪,更加不像話。
  近日時刻提心吊膽的淑妃,到頭來被她氣得笑著拍巴掌:「你真有本事,你好極了,你就不怕他們出賣我們,你想過萬一他們出賣我們會怎麼樣?」
  一旦放了心,貞嬪立刻沒有閒功夫聽教誨。連臉都不願對著她便跑到梳妝台前坐著,打開匣子,去試耳環。一邊試,她還一邊得意地對著鏡說:「不會的。阿瑪不是說,他們兩個是鰲拜親自挑的嗎?我不相信,他們有膽子背叛鰲拜。再說了,咱阿瑪是輔政大臣,就是他們招了,皇上也不會信的。我還可以說,是有人誣賴我呢,反正沒人看見李德興來見我。哼,這傢伙,當初還不樂意呢,不也干了嗎?我就讓他干了,奴才都一樣,我讓他誰也不許說,他不就干了嗎,很管用啊,干了就成了。哎,姐姐你看,這個好看嗎?」
  貞嬪將身兒一轉,手上捏著一隻翠綠的蝴蝶形耳環,眨眨眼睛,心裡挺美。
  「廢話,他當然不樂意,他不樂意是為了保命保你!你倒好,自己往刀口上撞。你以為這還是在家裡呢!你還有心思打扮!」淑妃才沒有意願幫她挑首飾,都要被她氣死了:「長眼睛幹什麼的,今兒午膳咱們陪著太皇太后跟皇上,你就沒看見,他們對皇后有多在乎嗎!」
  芳兒挨了針扎,太皇太后說以後十日內免問安。在芳兒的一再堅持下才很欣慰地准了,還誇她呢。那會兒慧敏跟娜木鍾太妃都在,娜木鍾還緊跟著說了好些恭維的話,說得玄燁眉開眼笑,老是給芳兒夾菜,玄燁有幸陪侍的幾個嬪妃,眼睛都要冒血了。
  人人都知道,貞嬪不可能不明白。她只是高興過頭了,這會兒淑妃提到,她才又有些惴惴不安,不過她很能安慰自己,很快又說:「哎呀,還是有人不喜歡她的呀,皇額娘不就是生她氣了嗎,太后脾氣那麼古怪,我就不信,皇后能討她的喜歡。哼,皇后有什麼了不起的呀,她的坤寧宮又不是龍潭虎穴,我要扎她,不就紮著了嗎,她又不是神仙,我就紮了怎麼樣,有什麼好怕的。」
  今兒的午膳,的確發生不快的事。太皇太后讓玄燁顧著芳兒,多照顧些,結果他就老給她夾菜。慧敏一直沒表示什麼,最後,突然說:「你乾脆把盤子也讓她吃了得了。」
  這句話出來,貞嬪第一個笑了。嬪妃們受了影響,也就都沒忍住,慧敏的眼睛對過來像把刀,嚇得她們戰戰兢兢。太妃噗嗤一聲樂了,對太皇太后說:「哎喲姐姐,您看,咱們慧敏也有吃媳婦醋的一天吶。哈哈。皇上,這可就是您的不對啦,俗話說得好,有了媳婦,也不能忘了娘呀。」
  「我倒巴著他忘了我呢。成天吵得我頭疼。不吃了,皇額娘,我吃飽了。」太皇太后沒說什麼,點了點頭,慧敏放下筷子起身,下人挪椅子,她就往外走。玄燁芳兒是什麼樣兒她全不看,囂張跋扈的勁兒,十多年了,還是沒變。
  這樣子,任誰也想得到皇后以後的日子好過不了。怎麼能讓人不高興不快活呢。這可以算是危境中人不小的安慰。
  可是淑妃不這麼想,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這件難事裡。她也想得到午膳時太皇太后能讓她和貞嬪入席,很可能是刻意的刺探和折磨。那會兒貞嬪已經知道案子交給了鰲拜,所以,以為萬事大吉的她,壓不住心裡的快樂。就在飯桌上那一笑,也許會惹下大麻煩也說不定。
  目前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在李德興和李祥興沒有嚥氣之前,不可有半分懈怠,怎敢如此張狂?會出事的,一定會。可恨住在承乾宮,不能時時刻刻守住妹妹看著她。入了夜,無奈的淑妃只能叮囑多遍,才依依不捨地回去。
  「你煩不煩啊,嘮叨死了,你真麻煩。阿瑪最疼我,他會保護我的,就是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摘給我,你就別煩我了,煩你自己去吧。我知道啦,我不給你惹麻煩行了吧!」事情變化了,心情不同了,態度更不同了。貞嬪才不管姐姐的好意,居然直接下逐客令。
  報應來得很快,剛剛親手送走了保護傘,下一刻,大災便來了。畫屏剛剛關門,便有人敲。
  翠玉恭敬地稟告,太后在坤寧宮,時間還早,今夜月色極美,太后有意宮中嬪妃一同賞月用點心。翠玉是芳兒貼身的心腹,在被嘲笑之後還能這樣派她來,可見朝內朝外,大家都忌憚鰲拜和遏必隆是公開的秘密,連皇后也得識時務。
  受了辱還這樣真沒自尊。貞嬪想到午膳時的那一笑,跟眼前翠玉的態度相比,不禁更加得意。又想到太后在那兒,鐵定找機會在眾人面前給皇后難堪,這樣的好事不可錯過,便興高采烈地去了。
  可是,坤寧宮的院兒裡居然沒有點心,也沒有太后。貞嬪被迫地進到屋內,看見宮女太監嬤嬤都站著,芳兒端坐座上,神態沉靜,在下面側坐的人,是清芸。
  有她在,沒好事,果然,貞嬪一眼看見地上放著搓衣板。
  「好妹妹。」芳兒笑意盈盈地望著:「看看你的臉,怎麼不樂了?中午的時候,不是挺美的嗎?」
  不吃眼前虧是人都知道。貞嬪心裡晃了晃,卻還逞強,撇撇嘴說:「不是我一個人樂的,再說,也沒怎麼樣嘛。」
  「你的眼睛一直盯著皇上。」午膳那會兒,貞嬪的確老拿眼睛望,這個應該不止芳兒一個人有感覺。這是每個女人都忌諱的,芳兒一定生氣了。
  「我沒有。」貞嬪馬上反擊:「我沒有!」
  「你不看他,那就是看我了?」芳兒立刻截住她的話:「看我,你心裡美,是嗎?你覺得,我該著倒霉了,該著挨針紮了,是嗎?我挨說了,你心裡美?想什麼呢?」
  「我沒有。」此刻的芳兒威嚴逼人,全無白天的和氣,貞嬪被這幕駭得心慌,忍不住向後退:「皇后,你不能這樣說,我沒有犯規矩。你不能冤枉我!要說笑了,大家都笑了,你不能找我一個人的麻煩!」
  「姐姐,她撒謊。前天早上在你院子裡我親眼見的,她心裡美著呢,今天她又笑,我看,她當時就知道你的腳受傷。要說這針,說不定就是她放的。」
  「你胡說,我才沒有!」一下子戳中要害,貞嬪陣腳大亂,越發忙了:「我沒有!不是我放的,跟我沒關係!」
  「沒說是你放的,你別急。」芳兒擺手制止了清芸的瞎猜,卻對貞嬪說:「你跪下。」
  「我不。」跪當然不是跪在平地上,貞嬪已經料定這是一場無理的懲罰,她很強硬:「皇后,你不能胡來!」
  「我只問你,是你自己跪下,還是讓她幫你跪下。」翠玉拿來了小錘子。清芸展眉一笑,從座兒站起來。
  「你這是胡鬧,我不幹,我阿瑪是遏必隆,你不能!」過來兩個嬤嬤扯住她的胳膊,兩邊一分,她已不能自主。再來兩個抱腿的,她就不能動了。
  從沒這麼幹過,確實亂了章法,唉,芳兒歎口氣,繼續說下去:「清芸,她說她阿瑪是遏必隆,你怕嗎?」
  「我怕呀,我怕極了。」清芸挽挽袖子,從翠玉那兒接過小錘子走過去,彎下腰,對準貞嬪的膝蓋,笑咪咪地說:「這樣吧,我砸你一下,你就喊一聲『我阿瑪是遏必隆』,看你能堅持幾聲,怎麼樣?」
  「你要幹什麼。」打腿竟然拿錘子,這是什麼打法?驚懼不已的貞嬪尖叫起來:「你要幹什麼!」
  「砸碎它呀,你不肯跪,這膝蓋要它也沒用,碎了拉倒。」清芸彎著腰,等得不耐煩了,轉臉望著芳兒:「姐姐,咱們快點兒吧。」
  「好,動手吧。」對清芸,芳兒溫柔相待,竟是讚許的態度,清芸因此揮手。嚇得貞嬪閉了眼:「呀!救命!」
  「乓!」疼痛傳來,真砸上了,砸完這隻,緊跟著換一隻。
  骨頭好疼,難道要裂了嗎,不過兩下,晃著腿兒,不停掙扎的貞嬪已經哭得亂七八糟。
  「你再喊,喊呀!」有過吩咐,清芸收著五分力,見她如此,便停下手來針鋒相對:「你怎麼不喊了?你再說一遍,我沒笑,針不是我放的,嗯?」她說完便又敲。
  「我阿瑪是遏必隆,我阿瑪……我錯了,皇后,我錯了,針是我放的,我知道錯了,你饒了我吧,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會有別人知道的,你不能……」貞嬪拚命躲,可惜,躲不過。
  這算是哀求還是威脅?芳兒忍不住笑了一笑,把貞嬪嚇得臉也白了,掙也掙不動了,眼瞇成了縫,哭聲更小:「皇后,皇后……」
  只盼此刻救星降臨,還就真來了一個。
  沒有讓人通報,慧敏可以說是破門而入,這兒沒來得及收拾的眾人顯得有些慌亂。
  這一下,鬆手的鬆手,跪的跪,只有貞嬪咧開難看的笑容,滿懷委屈地張手,要投入她懷中:「皇額娘,皇額娘救我,皇后欺負我,她誣蔑我在靴子裡放針了,要敲碎我的膝蓋,您救我呀,我要沒命了!」
  「扶著點。」慧敏躲開了她,有點失望看看芳兒和清芸,抬手指了指:「你們還沒完?這也太慢了。」
  聽到這個,剛剛被扶穩的貞嬪如風摧之樹,驚顫得可憐兮兮:「皇額娘,你,你知道?」
  太后竟然知情,貞嬪絕對不能相信。可是慧敏真的走近了,用帕子十分慈愛地給她抹淚,一邊抹一邊無所謂地說:「我當然知道,我讓她幹的。」



第十一章 夫妻同心
  - 第十一章 夫妻同心

  貞嬪徹底懵了。從小到大,只學過守規矩懂規矩,沒人教過這個。科爾沁草原的野性在慧敏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什麼宮規法度她全不管,只憑自己高興,瞎來。
  不瞎來,哪有那麼容易招。淚雨滂沱的貞嬪於是繼續哭,慧敏不管她,只跟芳兒要結果,伸手時還有點不高興:「供詞呢?拿來。」
  白紙黑字加上畫押才是勝券在握。貞嬪雖然招了,還沒有字據畫押。
  太慢。慧敏不屑地斜睨一眼,歎口氣:「我都說過了,不要廢話,不招就打就這麼簡單。來,過來,按下去,快點兒!」
  經她指揮,貞嬪被拖過來,強行壓跪在搓衣板上,尤其膝蓋教她用力,片刻殺豬似的叫聲響起來,才響一聲,慧敏抬手,帕子往嘴裡一塞,她就沒聲了。
  「招你就點頭,不招來人踩腿,你們要是不敢,我來。」說完,慧敏真的脫靴。
  「唔,唔,唔!」惡婆婆整治兒媳的戲碼上演,身為太后的慧敏在貞嬪眼中有如鬼魅,哪能不怕,一山還有一山高算是見識了,心口的氣被堵得上不來,她只想活命。
  頭點得像篩糠一樣,貪生怕死,這就是遏必隆最疼的閨女,今夜,臉都被撕完了。見此情形,清芸和芳兒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也學到了不一般的雷霆手段。
  最終被放開的貞嬪,跌仆在地,自作自受地親筆寫供詞,一邊寫一邊在想她的保護傘,她恨姐姐,為什麼還沒有發覺她被扔在危險裡。
  竟然是到這一刻仍未死心。
  放心不下的淑妃果然尋至坤寧宮,守門的侍衛即速進來向慧敏耳報。慧敏揚手教大家勿慌,更對著燃起喜色的貞嬪狠狠瞪一眼,把她又瞪成哭臉,再跟芳兒說:「你們看著她寫完畫押,我先出去。」
  淑妃這一來,倒更像自投羅網。太后性格乖張,人人都怕。撞到她手裡,就別想逃出生天。一見是她出來,淑妃的心就緊了。然而此刻縱有悔意也無用,誰叫她放心不下那個笨妹妹呢。慧敏說了一陣客套話,挽住淑妃的手,笑容和藹地往屋裡拽。
  到了裡邊,一切已經佈置停當。見不到貞嬪,淑妃的不安更添了十分。她見陣勢迫人,皇后吉嬪居然都在,再加上太后,顯非吉兆。此刻只能服軟,時時小心,心裡卻已經明白,來這一趟,是回不去了。
  果然,慧敏根本不讓貞嬪露面,直截了當地跟淑妃說:「她突然肚子疼,我讓人送我那兒去了,今晚我照顧她。你妹妹膽小,你也跟我回去吧。咱們就伴兒,來。」才說完,淑妃的手就被她牽住,不讓鬆了。
  這是以人質要脅,讓她不得不聽話。為了奏效會兩邊欺騙,請君入甕。淑妃比貞嬪聰明多倍,連面也不讓見,她就知道出大事了,急忙揣摩對策。來之前給「釘子」遞過話,阿瑪要知道她們都陷進去,那得急死。可是這會兒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危險得如履薄冰。
  更險的在後邊。慧敏拉著她即將邁出門檻,芳兒突然喚其轉身:「皇額娘等等,芳兒寫的詩,您說過要親自帶回去的。」
  慧敏笑著應道:「我忘了,確實要好好欣賞,給我吧。」
  芳兒把折成幾疊的供詞,當著淑妃的眼前遞過去。果然這一遞一接,使其神思受到極大震盪。清芸在旁,眼睛轉一轉,得意已然溢於言表,這些故意的所為讓淑妃頓時想到,那絕不是什麼「詩」,事情已經被她們擺平,貞嬪已然陷在太后手中,完了。
  如今是我為魚肉,不得不從。淑妃只好一面將焦灼壓在心中,一面乖順地跟著太后回鹹福宮。事到如今,也只有指望阿瑪那邊遇難呈祥,能使上勁,宮裡的她們,只能老老實實。
  才走到院裡玄燁便駕臨,若無其事地給慧敏請了安。慧敏也不透露什麼,還跟他平常地寒暄幾句。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看到淑妃在這兒,玄燁便已有數。大家都很高興,只有淑妃是火上澆油,她很快為阿瑪揪心如焚。
  時間湊得這麼巧,一切的跡象都在表述一個事實:皇上,皇后,太皇太后,太后,都是同謀。他們張開了網兒,今夜也捕到了魚。而且這魚不僅是宮中的兩姐妹,還包括她們的靠山。皇上的野心很大,也許,他真的想連根拔起。
  真的如此就太可怕了。阿瑪還在鰲拜那兒,千萬不能讓鰲拜知道妹妹已經招供,這樣等於出賣了他,他會翻天的!淑妃想得要哭了,可是臉上還要笑。
  因為慧敏和玄燁母子倆還在談論貞嬪,他們的對話還挺關心。慧敏故意把剛才那套說辭搬出來,玄燁聽說貞嬪「肚子疼」,很快關切地說道:「讓太醫配溫和的藥調養,我會抽空去看她的,唉,中秀,你和你妹妹在宮裡都要注意身體呀,不然,你們阿瑪可是要擔心的。」
  「是,謝皇上關心。」縱然聽在耳中,心如針刺刀戳,也只能恭順地接受。這時芳兒和清芸已經出來迎駕,淑妃向玄燁行過告別禮便隨慧敏離去。
  這之後發生什麼,已經不是淑妃可以料想的事,就連安排在坤寧宮內的「釘子」,也被嚇壞了。
  清芸見禮後便沒有再留,回了儲秀宮。其後芳兒自然要稟報貞嬪之事,下人走光了兩人坐下說著貼心話,本該很融洽。誰知道玄燁不到一會兒就沉了臉。芳兒見勢不對讓了幾句,可是玄燁的火卻蹭蹭地往上冒。先是不再說話,直到芳兒又說一會兒,突然他就拍了桌子。
  「你簡直胡鬧!這是亂來!皇額娘吩咐你就聽,想過後果沒有!?」
  「我,我也說過這樣不行,可是皇額娘不理我,她教我非這麼幹不可。她說,非這樣才有用,所以,所以我就……」也許是頭回領略天子的怒威,芳兒也被駭到了,急忙站起來回話,手也有點顫。
  「所以你就亂來,讓你妹妹去砸人家的膝蓋,你想過沒有,萬一砸出好歹來,遏必隆那兒怎麼辦?他畢竟是輔政之臣,她的女兒要是成殘廢了,我怎麼賠?皇后,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都拿你當寶貝,一根針,就鬧得雞飛狗跳的。你以為我心裡好過呀,誰的心裡也不好過,這不是讓鰲拜在查了嗎,很快就會有結果,你就不能再忍忍?都這麼護著你了,把你當星星當月亮,還嫌不夠?瞎想些什麼呀瞎想,現在好了,闖禍了吧?」
  「皇上,您罵我,罵我這事兒也不能倒回去,砸都砸了,也沒把她怎麼樣。再說,這事兒又不是我要干的,您罵我有用嗎。」明明是受害人,卻被這樣對待,難怪芳兒要委屈了。
  「你還頂嘴!你知不知道,剛才我從慈寧宮過來,被皇瑪嬤好好說了一頓,她說事關重大一定要謹慎,謹慎。你倒好,給我惹這麼大的亂子!你委屈,你就干了,你就什麼都不管了,好啊,現在出了事,你教我怎麼辦?你說呀!」
  這火發得可真大,玄燁急到咳嗽,咳得還不輕。芳兒只有先過來,扶著他,給他拍背。不知道近前時又說了什麼火上澆油的話,玄燁氣得把桌上的茶碗都拿起來砸了。
  「皇上別傷了手!」芳兒急切地去拉他,玄燁卻一下子甩開:「你管我傷不傷手呢,我的心都傷了,你管治嗎?就是被你傷的!哼!這事兒沒完,你等著吧!」
  重話終於激得芳兒哭著爭辯,玄燁竟也不管,留下滿地狼籍,他就摔簾子走了。
  從來沒有這樣過,這是第一回。聲音好吵,下人都嚇傻了。芳兒哭了一陣又一陣,哭了半宿,哭到累了,坐著睡著的。
  這樣的情形自然令翠玉心疼不已。到了第二天清早,她捧著一隻帕子出屋,左看右看,有點失神。
  守在院兒外門口的太監錢永來很快湊上前去,討好地說:「翠玉姐,您有事兒?」
  翠玉的樣子也有些憔悴,看來昨夜大家都沒睡好。唉,主子的心情關係著奴才的命運,大家都要小心。翠玉把帕子端了一端,說:「昨兒太后落下的帕子,我給她送去,主子還沒醒,你別吵她。」
  「送東西啊,那就不用您跑啦。這個我來吧。」錢永來說著便去接帕,熱情得讓人無法推卻。翠玉猶豫片刻給了他,轉身回房,撩開帳子,靠近芳兒耳邊便說:「主子,您跟皇上料得不錯,有人上趕著去鹹福宮。」
  「誰?」昨夜那一幕,聽在耳中的「釘子」果然忍不住了。
  「錢永來。」這個人臉嫩,嘴甜腿勤,可惜了。翠玉低歎道:「主子,這『釘子』撬嗎?」
  「不撬。」芳兒從床上坐起來,昨夜那場戲演得夠累的,鬧得眼睛也有些腫,不過好歹終有所成,不但挖出細作是誰,而且,玄燁的目的很快就要達到了。
  一根針雖然不起眼,也確實鬧得雞飛狗跳,倘若它可以一石五鳥,那麼,為它做得一切,就全都沒有白費。
  這些成果,有些是芳兒的,有些是玄燁的,它們密不可分,可以視作一體。
  他們的靈犀,外人不能明白。縱然是戲,也可以做到十分逼真。沒有人知道,昨夜玄燁裝咳嗽時,芳兒靠近他,他們說了什麼,這些話不但重要,而且非至信者不可知。它包含著無盡的情意,此刻芳兒回想起時,也會覺得極甜蜜。
  「芳兒,壺裡水是涼的,我吼得嗓子疼,我要喝水。」罵呀罵呀,裝模作樣,險些要笑出來,還好屋裡只有兩個人,不然一定露餡。
  「想得美,你罵我,還要我倒水給你喝,不給。」芳兒說著話,把玄燁的臉摸了一把,笑咪咪的,有點調|情的意思。玄燁慌了,忙按住她的手,正色道:「別摸,我繃著勁呢,你一摸我就笑了,笑了就完了,別瞎鬧,放手!」
  其實玄燁也想抱著芳兒,摟著她多幸福,可是現在只能長話短說:「芳兒,口供拿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芳兒,我能用它幹成一件大事,芳兒。」
  他繼續咳著,把嘴唇靠近芳兒的耳朵,芳兒很快聽明白了,也為他高興:「好極了,皇上,真能這樣,那就太好了!」
  確實是極好的事,也是極機密的大事。玄燁要用貞嬪的供詞,送濟度進前鋒營。
  前鋒營博果爾管了有些年頭,濟度從皇陵回來,自然就成為他的用武之地。他們兩個同心合力,能夠一起對抗鰲拜是玄燁的心願。可如今不比往年,鰲拜的力氣越來越大,直接要濟度進去,他一定會多加阻撓。如今有了這份供詞,心憂愛女的遏必隆就算再不樂意,也得幫玄燁使勁。博果爾參與審案又是一開始就有的謀劃,他會從中多加周旋,促成此事,一旦事成,加大皇權的力量,就能夠將權力從鰲拜一黨手中漸漸拽回來,終有一日,玄燁就再也不用被他擺佈壓制。
  本來這事要大費周章,可如今,有了這根針,那麼精心的佈置便豁然開朗。
  這些,重生的芳兒,早已瞭然於胸,只是,她所出的力,所用的心,她永遠也不會明白地攤開跟玄燁算清楚,因為這一針,玄燁提前半年實現願望,小小的一根針,竟能承載這樣的重量,芳兒是不會說的。
  她只會誇讚他的聰穎,卻不會說明這一切的起源都是她的心血。她跟慧敏最大的不同,她的力量很安靜,卻厚積薄發,一旦發出,由點及面,無人可解。
  一石五鳥,結果都是聯成串,密不可分。這些都不須告知玄燁,只要他明白芳兒的確愛他,是他絕好的賢內助便是了。
  要讓遏必隆心甘情願地促成他們的計劃,那麼貞嬪的結果便只能有一個。想到這兒,玄燁不免覺得對不住芳兒,他握緊芳兒的手,有些慚愧望著她的眼:「芳兒,要這樣,那麼貞嬪就,就得……」
  「我明白。」芳兒早已猜到:「我不怕委屈,我也不以為這是委屈,皇上,不管結果怎樣,她都要在我手裡活著,活得好還是不好,都得我說了算。」
  玄燁的雙眼登時瞇了一瞇,似乎被她嚇到了:「呀,芳兒,你,你怎麼好像皇額娘,你……」
  「是啊,我要像她。我覺得,像她那樣才快活呢。」芳兒又揪揪玄燁的臉,高興地告訴他一則消息:「皇額娘說,改天要好好教我像她那樣做皇后。」
  「這,那我可就沒好日子過了,你還是折騰她們吧,千萬別折騰我。」玄燁故意苦笑一聲,露出美好的笑臉,然後抓起茶碗,狠狠地砸地上,繼續發脾氣。
  
  
  
第十二章 放虎歸山
  - 第十二章 放虎歸山

  這戲還得演,只是演法有所不同。三人會審,本來挺簡單的事,因為獨特的審法變得很難搞。鰲拜怒火沖天,二李趕快死了才行。結果,博果爾居然要分開審帶走李德興。他那邊老沒消息,班布爾善就不敢讓李祥興斷氣。一點兒小事,愣拖了三天,玄燁那邊加緊催,博果爾就不停地找借口使勁拖。又催又拖,把鰲拜的耐性磨光了,他受不了,直接大掌一拍就要把李德興砸死。
  班布爾善急忙和培安一起拽他,培安一邊拽,一邊對班布爾善說:「哎喲,您千萬別撒手,我再叫幾個人來,來人,來人!」
  鰲拜號稱「第一巴圖魯」,人不夠哪兒拽得住,不久掙開了,李祥興那兒剛好嚥氣。鰲拜衝過去,滿身的勁只能向牆上砸,這一拳打出洞來,辟里啪啦掉了無數粉塊石末,班布爾善覺得這屋子都在晃。
  時間拖太久,人就拖不住了,終於熬得油盡燈枯。李祥興死了,剩下李德興是活口博果爾更有借口保,鰲拜這個氣呀,氣得他要砍人。班布爾善不明白,只有培安知道,這不是一樁事鬧的,其其格天天在家撒瘋要嫁布日固德,政事家事一起磨他,博果爾自然佔了上風。
  事趕事,都很湊巧。淑妃最後一回遞來的消息十分凶險,此後如石沉大海,再無後續。遏必隆必然心急,但沒有就此動手,他還在觀望。他是牆頭草,鰲拜跟皇上,他都不想得罪,那麼,芳兒只能幫他加把勁兒。
  動刑之後,貞嬪被嚇病了,留在鹹福宮,燒得很厲害。老拱在淑妃懷裡,語無倫次地說她不幹,要死了,她要回家。從來沒有受過挫折,這麼一鬧貞嬪就蔫了。後面的路怎麼走她才不管,她也管不了。心病還須心藥醫,字據拿不回來,這病就好不了。不管淑妃怎麼安慰都無效。
  天天嚷可憐,淑妃心軟了,這病不能再拖,到頭來,只能去求芳兒。
  慧敏去見太皇太后,淑妃過午時到的坤寧宮。翠玉正在院兒裡,見是她,心說主子料得真準,急忙出迎,行過禮客氣地回絕:「皇后在午睡,這兩天心情不好,悶著呢。既是您有急事,我這就去看看。」
  「不必了,我等她醒。」知道是在拿架子,淑妃也必須忍了,這一站就站了兩個時辰。到傍晚天要黑了,芳兒才終於像想起有這麼個人似的,叫她進來。
  站太久了,腳是僵的,淑妃不管這些,進屋便跪:「皇后,我是給您認錯的,皇后,求您抬抬手,我妹妹病了,這是她的報應,看在她年幼無知,您高抬貴手,到皇額娘那兒……」
  聰明人說痛快話,與其磨嘰不如開門見山。要拿回供詞,非芳兒不可。
  芳兒親手扶她起來坐下,安撫地說了一會兒,為難地婉拒:「妹妹,這兩天不行,皇上才發了火,教我閉門思過。我哪兒都不能去,要不然,我也早去看她了。我也愧著呢。這樣吧,你讓人去找吳太醫,先帝在時人人就知道,藥到病除,誰都比不過他。」
  這是騙人的話,淑妃一聽就明白,恩不能平白地給,要拿東西來換,她急忙說:「這病只有您能治得了,皇后,求您別跟我們見外,有吩咐,儘管開口,刀山火海也行!」
  好堅毅的雙眼,含著的水跟釘子一樣,掉地上都能砸出坑來。可惜了,不是我的姐妹,芳兒讚賞地點頭,把真實意思遞出去:「也沒有別的,皇上發火,是為了一件為難的事,這事要成了,我也沒事了,你阿瑪要是能幫著說句話,勁就使上了,我呀,也承你的情。」芳兒先不挑明是為了濟度,只把手放在淑妃的膝上,輕輕拍了一拍,如同溫和地拉家常,逗她急呢:「當然,要辛苦你們,得你樂意,我才能接著說。」
  必須得樂意,這是用勁兒逼呢。不答應,皇后絕不可能會救人,貞嬪就算是馬上嚥氣,她也不會管的。淑妃只得逞強應了,向遏必隆求救。
  這下,不冒險不行了。遏必隆探監,剛進門就看見牆上一個大洞,裂了碎磚末還在往下掉呢,這事兒別人幹不了,只能是鰲拜,肯定出大事了,有新情況,遏必隆的心抖了幾抖,才硬著頭皮過去。
  磨嘰好久,終於開口:「皇上想讓濟度進前鋒營,我們,是不是使把勁兒?」
  「廢話,這個我早知道!」鰲拜最恨向著外人說話:「我就卡死他,我就不讓他下旨,沒有我點頭,濟度哪兒都進不了!」
  「咱們不點頭,另一個就死不了。這點破事能把咱們折騰得急三火四,還不明白嗎,都是皇上的意思。」班布爾善笑著摸了摸八字鬍,向遏必隆冷嘲熱諷:「我們急呀,急也沒用,我們急,您的丫頭說不定早把我們賣了!」
  「別別,不能。您千萬別,」遏必隆馬上想到供詞,心虛地抹汗,趕快表白:「哪能啊,咱們的心是一塊兒的。要我說,濟度今天進不了,皇上不死心還會想別的法子,既然卡這兒了,乾脆讓他進去,反正前鋒營有咱們的人盯著呢,什麼風吹草動咱們不知道啊,濟度十二年沒帶兵了,難道還怕他?現在是什麼風什麼火,收不收得住,這個,您跟他是從兄弟,您不比我們清楚?」
  班布爾善是努爾哈赤第六子塔拜的兒子。雖然都是玄燁的皇叔,也都同樣領差,玄燁的心,離他比博果爾濟度可遠多了,這一下刺中心病,班布爾善噎上了氣,咳兩聲,拿帕子擦嘴,轉而走向被鰲拜砸壞的牆。
  「嘿,咱們第一巴圖魯的勁兒更大了啊。這牆要是散了,倒下來先砸誰呀?」
  鬼點子都埋肚裡,他望呀望,望出這句話來,陰陽怪氣的。遏必隆臉上掛不住了,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鰲拜一向最恨這個。這會兒低頭看見他的手掐成拳頭,怒氣在臉上燒著呢,遏必隆也害怕。
  僵住了,都憋得難受,突然牢門大開,一陣風捲進來,揚塵吹土,靠得最近的班布爾善被逼得趕快讓:「咳,咳,嗨,怎麼回事,每次都這樣人仰馬翻,也沒人管管!」
  牆上破洞的碎渣子嘩嘩地往下掉,濺了班布爾善一身。進來的穆裡瑪看一眼,樂了,過去就摟肩膀,笑起來跟山羊似的逗人家:「喲,對不住您,我真沒看見。晚上請您喝酒,您就別讓我三哥教訓我啦,你們幾晚上耗這兒,都累,都累。力氣砸我身上,還不如賞女人呢,哈哈!」
  誰敢擋九門提督?一身戎裝穿得漂漂亮亮,金盔銀甲冠冕堂皇,大白袍繫著,步風蕩起來,像只螃蟹橫衝直撞。這麼威風八面居然往這裡鑽,能這麼幹的,也只有無法無天的七弟穆裡瑪。
  「夠了。」又來個火上澆油的,鰲拜側過半個身子瞪眼,話也不好聽:「你要是來看熱鬧的,已經完了。你要是來湊熱鬧的,那咱們就比劃比劃。」
  「別,我可是來分憂的,不是來打架的。」走了一身汗,滿面紅光的穆裡瑪解開袍子,高興得很呢:「濟度的事兒我也知道了,怕他幹什麼呀。我呀,還怕他不進去呢。三哥,你就放心吧,有我,有濟世,有兄弟們,什麼都亂不了!」
  濟世是穆裡瑪的生死兄弟,如今督練營是他的。不管是兵權,還是朝權,大家像割地那樣都佔著,濟度分到的,只是他們預料中的一塊。皇上畢竟是皇上,臣畢竟是臣,玄燁既然動了念頭,再不樂意,也得讓。
  事兒就這麼定了。雖然有損失,也不算什麼。穆裡瑪走到牆根兒看李祥興的屍體,一臉血,臂折骨碎癱得像泥,五官都扭曲著,曾經的清秀蕩然無存。就這麼死了,栽培的勁兒都白花了,倒讓別人用兩條人命幹成了大事。穆裡瑪嘖嘖歎氣,話中有話地說:「唉,我們呀,都不如您閨女,費那麼大勁兒,一根針就完事。」
  這是在說遏必隆呢,遏必隆也只能聽著。站在鰲拜的船上,得跟他們同舟共濟,背著幫皇上,可得小心了,瞞天過海,不是那麼容易的。
  大家都是利益交換,不管是在前朝還是後宮,要說感情,得看跟什麼人處,能不能處出來,也要看緣分。幫玄燁了了心願,淑妃當然不敢表功,只求皇后能履行承諾便是了。
  昨兒來過,按照約定,今兒又來了,態度還是上回一樣,客氣到不能再客氣。
  進屋坐下等了好久,芳兒終於起身去開櫃子,供詞是早上從鹹福宮拿過來的,她收著呢。這是件鄭重的事,沒那麼便宜就饒恕了她們,得讓她們長長記性。
  屋裡沒有別的下人,這已經是很給面子了,淑妃也做好了卑躬屈膝的準備。
  果然,這供詞不是這樣便交還,芳兒把它拿在手裡,教淑妃看過一遍,確認無誤,才安靜地道:「拿它,我不容易。」
  「我明白,我都明白。您不容易,您受委屈了,皇后,您的恩,我記著呢。」這東西,是芳兒跟太后一起弄到手的,太后更是動刑的主謀,把字據從她手裡要回來救人,讓她白辛苦一場,掃她面子,拽她裡子,她那脾氣肯定受不了。
  沒有平白無故就能到手的利益,更別說是已經得罪了的人,淑妃只想把什麼都忍了,求一個結果。
  忍呀,忍到最後,芳兒終於開恩,將它放在桌上,歎口氣:「這樣吧,你說你妹妹悔過了,我信你。她病著,我就不讓她過來了,可是有句話,『覆水難收』,你說怎麼辦?」
  只有深刻的記憶,才能教人改過。淑妃已經讓到底限了,竟出了一個荒唐的懲罰點子給自己:「這麼著吧,您看,我把它撕碎了,嚥下去行不行?」
  「你咽沒用,得你妹妹來。」吃個紙團沒什麼,可是太羞辱人了。淑妃能忍成這樣,委實不錯,芳兒卻要步步近逼:「我挨針紮了,不是你幹的,你認錯沒用,她不長記性。除非……」
  「您要怎樣,我都依您。」淑妃起身跪下來求:「皇后,我發誓再也沒這事了,以後要有什麼差遣,您儘管吩咐。」
  放供詞的匣子打開,裡面還有一樣東西。剛剛被拿出來,淑妃的眼就瞇了瞇。
  冰涼的鐵器光可鑒人,芳兒抓住這把尖尖的短匕,另一隻手在桌上動。很快,那張供詞被優雅地挑在刀尖上,遞到眼前來。
  離下頜不過寸許,芳兒坐著,微笑地看她:「妹妹,就看你的了。你要是敢,這事就了了,你要是不敢,這事也了了。」
  一股氣猛紮在心裡,往上躥,炸開無數火花。淑妃壓住眼中的水,不發一語,片刻張口去叼它過來,往嘴裡咽。
  難堪的折磨終於要結束,眼看刀尖便將離開唇尖,芳兒穩穩的手顫了。
  
  
  
第十三章 峰迴路轉
  - 第十三章 峰迴路轉

  滋味真好,一輩子也忘不了。血鹹了一嘴,這是報應。
  淑妃咬著破開的唇,把血往裡抿,再一會兒,她的背挺得更直,眼睛也更亮。仰著頭,打開一個十分精神的笑容,不緊不慢地說:「謝謝皇后教誨,記下了,永不忘。皇后放心,不但我忘不了,我妹妹,也一樣。」
  恨都寫著呢,芳兒只當看不見。拿上帕子去揉她的臉。
  淑妃讓她,肩卻被扣得緊緊的,動不了。最終,帕子輕輕地在眼角抹了一下,像撣灰似的,那些盛不住的淚,就全都跑出來。
  明白了,在皇后面前,連尊嚴也要看賞。淑妃再不出聲,讓淚滾了滿臉。
  重症下猛藥,強敵用狠手。下馬威是不錯,也死死踩在腳下,但是這麼幹,太亂來,逼狼像狗一樣地趴著,她會咬人的。
  這一口,很快會回來。
  靴裡針的事是解決了,可是,到頭來也還是不了了之,真兇沒露。大家圖個風平浪靜過去就算了,可是一心等著看亂子的太妃,絕不能滿意。
  她不在府裡好好養老,成天往宮裡跑,還老挑事。太皇太后終於也受不了,特別是這種事多年前娜木鍾就幹過,今天正是報仇的時候。話趕話,趕到了,太皇太后便說:「妹妹也別問究竟怎麼樣,怎麼樣,您心裡清楚。」
  正在端茶喝,心裡等著美的太妃不幹了,碗晃了一下,她急:「您說什麼,我清楚什麼呀。」
  「我怎麼知道你清楚什麼。問問你自個兒吧。」逐客令不管用,太皇太后乾脆起身躲她:「我要去看玄燁了,妹妹,你家裡的孫子孫女也需要瑪嬤疼呢,我就不明白,怎麼你就這麼閒。」
  這句話刺得娜木鍾心疼。苦海無邊,她真是一個孤寡老人了。當年,濟度闖皇陵的時候,氣得鄭親王吐血倒地,讓痰迷住。後來經過拚命搶救,總算沒有歸西,但是中風了,不言不語哪兒都不能去,成天躺在床上,就連曬太陽,也得人抬。跟娜木鐘的關係不得不中斷。娜木鍾不便去看他,心裡的苦,誰能明白。這許多年了,淨是身邊的人遭罪。
  她的性子太陰鬱,孩子不喜歡也正常。博果爾跟雪凝生了一兒一女,女兒十一了,兒子才七歲。到明後年孫女該指婚,娜木鍾想著提前觀察有什麼好的,要把握動向,可是來了宮裡,還是那麼不受待見。
  嫉妒是沒有辦法治的病。只有「仇人」不快活才能彌補。娜木鍾想不到好戲沒看成,卻背上「行兇」的嫌棄,這回是真受了冤枉,她太氣了,更加堅定要瞎攪和的決心。
  這不,淑妃嘴上挨了刀,身為長輩,自然要關心關心。進屋時,看見淑妃在床上躺著,娜木鍾忙說:「別別,不用起啦,哎喲,可憐的孩子,這是怎麼鬧的,嘴上開花兒啦,為得什麼事兒呀。」
  是開花了,血花。淑妃的淚,為了這一句又出來了,死命憋,也憋不住。
  娜木鍾於是坐床邊,摟她入懷,好好地安慰:「誰叫她是皇后呢,咱們就得讓,不讓,她就踩你。你要還手,也得看時候,現在都拿她當寶呢。你再忍忍,皇上早晚會召你的,你呀等在床上的時候跟他說,那時候管用……」
  躲遠點,這是個瘋子。淑妃才聽了兩句就省神了。忙說:「您這道理太深,我可不懂,我也沒想著怎麼著,皇后怎麼教訓,都是應該的,我接著,也沒把我摔碎了。」
  「好吧,你要忍就忍吧。」心裡明白是為了她才挨了太皇太后的諷刺,來找不痛快沒找成,娜木鍾要在走前趕快再說兩句:「唉,孩子啊,剛才我說的不算。你的道理對,想皇上來,就得讓皇后高興。可你讓皇后高興了,她也不把你當自己人,惠嬪才是她自己人呢,鬧這麼一出,惠嬪倒『上船』了。你就看著吧,今晚侍寢的,一定是她。你遭了罪,皇后肯定得寒磣你。」
  才說完。就有敬事房的周必成進屋跪了,高高興興地恭喜:「淑主兒喜慶,今晚皇上過來,您提早準備。」
  這叫什麼?打臉呢。太妃頓時噎住。臉白了,手裡掐著帕子,都想嵌肉裡去,回回頭,冷哼一聲:「呀,機會來了,既然這樣,你好好把握吧。」說完,她往淑妃的臉上望望,又點一句:「別讓皇上啃你嘴就行。」
  嘴當然是要啃的,摟床上哪有不啃嘴的。可是這破了口帶著血怎麼啃呀。
  到晚上玄燁來了,把這張嘴看了半天,還沒看明白:「怎麼弄的,成這樣了,嗯?」
  明知故問,刀破的口子多容易望,明擺著考驗肚量呢。別告狀呀,那可傻。
  氣頂著心尖兒抖得不行了,也得把它按下去,淑妃把手放在膝上放平,不讓它顫。低著頭,望著這雙手,淡淡地說:「我咬的。」
  「嗯?你咬的?你咬的可不輕啊,什麼深仇大恨咬自個兒。」肉都少一塊,破成這樣,起碼五天別想好好吃飯。玄燁摸著她的下巴,嘖嘖歎息。
  「沒辦法,『蚊子』咬我,我咬不著『蚊子』,就咬自個兒了唄。」真是夠了,讓兩口子合夥欺負,再狠沒有這樣的,淑妃快受不了了,玄燁要再逼她,她真想把玄燁趕出去。
  她沒想到,真就把他趕出去了。
  玄燁還沒鬆手,又問一遍:「真是『蚊子』咬的?不是皇后拿刀挑的?」
  嚇死人了。淑妃立刻抬了頭,這句話能出來,絕不是好事。
  「剛才我到皇后那兒走了一圈,她跟我說,白天跟你逗著玩兒,弄傷了你,心裡挺愧的,讓我好好安慰安慰你,現在你說是蚊子咬的,我聽誰的呀,皇后撒謊了?」
  淑妃吸吸鼻子,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她知道完了。
  玄燁笑了一笑,點點頭:「明白了,你撒謊了。」
  撒謊是為了識大體,不好麼?勁沒在對的地方使,再想使就使不上了。兩口子聯著手呢,怎麼贏?
  錯了一回,再想改就難了,犯的錯皇后恕了,皇上還沒完呢。
  玄燁有足夠的理由離開,他也把話講得非常清楚:「我最恨撒謊的,騙了我一回,下回我就不信了。得,你把傷養好再說,我先走了。」
  淑妃望著他,望得臉上紅暈燒得像兩團火,可是她的喉嚨像被人卡著,她說不了話。
  連這樣,皇上都能怪她,該說皇后太厲害了,算得這麼準,還是怪他們兩口子太恩愛了?她不該一時賭氣把皇后形容成「蚊子」?
  都不傻,誰不明白誰呀。面對轉身而去的玄燁,淑妃說了一句膽大包天又很奇怪的話:「皇上,我不是我阿瑪,您進的,是我的屋子!」
  玄燁的腳步頓了一頓,還是走了。回的,自然是坤寧宮。
  驗看成果的時候到了。芳兒聽他說完,也很讚歎她的聰明:「是啊,沒錯,皇上,您把對遏必隆的氣,撒她身上了,這不公平。」
  白天,鰲拜跟蘇克薩哈幹上了。一句話不湊巧,扯到了他們倆要做親家,都有心病,恨之入骨。結果,唇槍舌劍不過癮,真打起來了沒有人管。就在大庭廣眾之下,玄燁眼睜睜地看著,你的拳頭過來,我的腳就過去。
  所謂天子,沒有人幫忙就成了小孩子。今兒班布爾善請假了,索尼年事已高爭不過不怪他,可是遏必隆就那麼看著,玄燁瞪他的時候,就看著他在往邊上躲,生怕被牽連。
  別人不管,向著鰲拜那都認了,可是已經做了老丈人的遏必隆,還是這種態度,這讓玄燁的臉往哪兒放啊。他氣得都想哭。
  最後還是太皇太后擺平的,她老人家咳嗽一聲,就都醒過來跪下請罪。可是已經發生的事,堅決不可能當它沒出現。
  便是如此,芳兒也覺得玄燁小氣,想了想,還是往實了說:「皇上,咱把事兒分開看,她是她,她阿瑪是她阿瑪。」
  「這些女人,她們沒有一個是真心實意想幫我的,只有你,芳兒。只有你明白我想什麼,你以為她們是女人嗎,前朝跟後宮是聯著的,她們來幫她們的父兄搶糧食,幫她們自己搶糧食,皇宮是個大米倉,她們都是耗子,要是把糧食都啃完了,就來啃我了!」真相是如此殘忍,一語道破之後,玄燁撐不住了,想起朝上一幕幕,他的手擰成了拳。
  「皇上,您別急,皇上,您受委屈了,皇上。咱們會有辦法的,咱別急好嗎?」哽咽的聲音響起來,芳兒怎捨得看他紅眼,她把他的頭抱著,慢慢地說:「玄燁,你不能為了這個不到她們宮裡去,她們還小呢,她們的心沒這麼壞,你相信我,我能把她們的心轉過來,前朝和後宮是連著的,對。我會讓她們明白,我會讓她們懂事的,有我壓著呢,沒事的,相信我好嗎?」
  所用的手段都是在幫他,只是不能一一說明。這份苦心,不足為外人道。看不了這麼遠的,只在乎自身得失的,當然就只看見,皇后把皇上搶走了,寵冠後宮不像話。
  大家心裡有數,只是少個帶頭的。這天中午,在飯桌上,不請自來的太妃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淑妃,你的傷好了嗎,皇上後來怎麼說呀。」
  「沒說什麼,也沒歇我那兒,一會兒就走了,到皇后那兒。」幾乎是立刻,淑妃就接上下半句。
  這明擺著是聯手呢,應和的肯定不止兩個。芳兒還沒說話,果然娜木鍾就接著往下挑:「你呀,你們,該跟皇后學學,皇后最會留人了,皇上到她那兒,絕對不走。」
  看誰誰撂碗,不一會兒,十個有六個都停下。
  這個動靜表白,大家都受了委屈,等申冤呢。芳兒也不吃了,拿帕子擦嘴。太妃覺得她怕了,趁機跟太皇太后說:「姐姐,皇上可不是一個人的,有人霸著不放,那別人怎麼辦?」
  太皇太后端著碗,想裝聽不見給逼得皺了眉:「說誰呢?」
  芳兒很安靜,也很快地接上了:「太妃這是說我呢,皇瑪嬤。」
  好,夠勁兒。玄燁還在吃,太皇太后不依了,咳一聲,催他:「玄燁,有人說皇后霸著你不放,有這麼回事兒嗎?」
  「不是她霸著我不放。」玄燁嘴上不停,又夾了一口菜,很輕鬆地回:「是我霸著她不放。不許,那下回改。」他停下把發癢的手背撓撓,又接著吃,邊吃邊看芳兒:「太妃教誨得對呀,這毛病不能有。皇后,下回我再去,你就拿掃把,把我趕出來,我去一回,你趕一回。不然我改不了,記著啊,趕到我再也不去了,這毛病就改了。」
  
  
  
第十四章 請君入甕
  - 第十四章 請君入甕

  這句話出來,沒說話的了,都在吸氣。玄燁扭頭望過去,望著那些撂下碗的,笑笑說:「都吃飽了啊,吃飽了那就走吧,我再吃點兒。皇后,你呢。」
  「我隨你。」太皇太后臉色沒變,芳兒便端碗。
  「那再陪我吃點兒,哎,皇瑪嬤,這魚不錯,您嘗嘗。」玄燁孝順,這道魚讓他親手端著溜過太妃眼前,敬給太皇太后,太妃也不能說什麼。
  見風使舵,冷場了,撂碗的都想剁手,一個個戰戰兢兢,面色慘白,想哭。貞嬪偷望,摸摸心口,伸手抓筷子摸碗:「其實我也還能吃,皇上我也陪您……」
  不要臉。淑妃一把拽得她往前撲,抿唇壓火:「皇上,皇后慢用,我們失陪了。」
  被迫起身的貞嬪拔胳膊往後賴,皺眉嘀咕:「你幹嘛呀,揪疼我了,撒手。」
  尊嚴被削完了,得自己掙。淑妃拽著她,走得飛快。
  她們快,後面跟得也不慢,步子攆著步子,就到了御花園的池塘。
  清芸等她倆站定,才在身後諷刺:「喲,急三火四的,這是幹什麼呀?」
  結伴而來的惠嬪和她牽著手,即刻接話:「這還不明白,憋著火呢。哎呀,人家自個兒往牆上撞,姐姐您就別擔心啦。撞出血來,跟您又沒關係。」
  「你說得對呀,走路不看路就撞牆了,我說妹妹,咱們可得小心。」清芸的眼睛一直對著貞嬪,望得她心裡發毛。
  「姐姐,有你拉著我怎麼會有事。」皇后的船上定了,惠嬪當著二人表白決心。
  識時務者為俊傑,理所應當。以聊天之名行使的羞辱,聽的人只有受著。淑妃盯住平靜的池水,不知想些什麼。貞嬪急赤白臉地要還口,淑妃把她一揪,轉身又走。
  這回步子太急,過青苔處,貞嬪腳下一歪,就向水裡滑。
  迎面的人錯身而過,正好被借力,一推一拉,二人都下了水。
  「妹妹!」呼喊的聲音同時響起,掉水裡的,是兩個人的親妹妹。淑妃定晴一看,叫喊的人相貌甜美,雙瞳剪水,青絲如瀑,情狀似西子捧心般,竟是嫻妃。
  能如此像臘月的,也唯有佟佳氏姐妹。自入宮之始,嫻妃的身體便一直不好,經過太皇太后特許,讓常嬪同住永和宮照顧她。大宴小宴,她們一概不曾露面,皇上也從來沒有去過,是被遺忘的人,但眼下的這劫,也許是福不是禍。
  一樣落水,皇上皇后只會疼一邊,另一邊,自是罪魁禍首。
  上了岸,回了宮,洗過澡,仍然冷得蜷縮在被窩裡的貞嬪很是不服:「姐姐,我們怕她們幹嘛,我本來就不是故意的,我也掉下去了!」
  「你就拉倒吧,我求你了,老給我惹事兒。」一樣是姐妹,人家的妹妹懂事地照顧姐姐,可是這邊的妹妹,只會扯後腿。
  貞嬪傻到什麼程度?傻到令人啼笑皆非的程度,她懂水性,但常嬪下去後嗆了很多水,上岸來,老是吐。貞嬪居然猜她是不是有了。
  「你真是,唉!我算明白了,太皇太后跟皇后為什麼選你進來。因為你笨你蠢,你呀,就是來給我惹麻煩,扯後腿的。」這個也不明白嗎,皇上還不曾去過。
  今晚就不好說了,也許連累她一同摔入水中是為人作嫁,也未可知。
  欲揚先抑,說的是不是這招?也許皇上看常嬪可憐,常嬪就可以得到聖眷了不是嗎。而且被掀入水的遭遇,若引得他同情,玄燁將更加賞罰分明,冷落這邊。
  都是進宮搶糧食的,這下好了,沒糧食吃,得餓著,餓得肚子空了,也沒人管。
  時運不濟啊,淑妃唯有暗恨。忍耐是當前唯一的路,然而她猜錯了。今夜,玄燁去的還是坤寧宮。而且有些話聽在皇后耳中,又好笑,又甜蜜。
  「聽說常嬪上岸後一直吐。嘿,可有意思啊。」玄燁蹲在床邊,讓芳兒坐下,他仰望著她的臉,把無限的溫柔寫在眼睛裡,抬手,摸那柔軟的眉,心裡美著呢,卻抿抿唇,幸災樂禍地笑:「要是她有了……」
  「說什麼呢。」誰不知道皇上沒去過,用不著拿來賣乖。芳兒握住他的手,揪了一揪:「你呀,我就該拿掃把你趕出去,明擺的事,還來逗我。」
  「我怎麼是逗你呢。」是故意的,故意要逗她急。孩子在後宮多重要啊,誰佔第一個太重要了,玄燁也捏捏她的手,笑著說:「早知道,一個月前她們剛進宮的時候,我就該去常嬪那兒走一趟,真那樣,現在,就能看見你哭了。」
  「您現在去也不晚呀。」芳兒推著他的雙肩,笑咪咪地:「您就是現在去,我也鼓掌歡迎。我呀,就不哭。」
  「切,那我走了。」玄燁站起來,委屈地說:「我呀,再也不來了。」
  芳兒沒有攔,看著他的背不眨眼。玄燁走了幾步,自個兒又轉回來,抬手一抱,就將她壓倒。
  銀白色的月光靠在窗上,身後的燭火,不甚明亮。搖搖跳躍,像水的波紋,舒緩細膩。玄燁回頭望了一眼,將芳兒的手按在心窩,閉了閉眼。
  他很享受這一刻的溫存,他喜歡這種把心打開的感覺。這一刻,他打開內心的所有,只盼芳兒走進來。
  芳兒摸著心跳,也閉上了眼:「玄燁,我聽見了,它就像馬在跑呢。」
  「對,你說對了,我就是馬兒,我要帶著你跑。」玄燁一邊說,一邊去解她的扣子:「芳兒,我要孩子,第一個孩子,必須是咱倆的。」
  「這個,可不由我定。」甜蜜的情話羞得芳兒紅臉,玄燁的手被摁住了,玄燁吻了吻她的面頰,她把臉讓開去,輕輕地說:「皇上,您就是為了這個不理她們?」
  「不說她們,說我們。」縱是私心又如何?那些女人沒一個可親可信的。每當走近她們的屋子,只會覺得壓抑,難受。縱然將來總會降服,但絕不是現在。
  第一子,玄燁只想跟芳兒一起,擁有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的意義,將不僅僅代表他們的愛情,他是最具價值最應該快速存在的。
  有了他,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們,都可以瞎眼了。
  凡事從長計議,夫妻貴在交心。芳兒明白玄燁的用心,這令她感到幸福,也覺得憂心:「不,皇上,這樣不行,今兒在飯桌上,你把我捧得太高了,你再捧我,我就該掉下來了,她們那兒,你得去,這不是樂不樂意的事兒。」
  「那萬一,她們先有了孩子,你不會擔心嗎?我不想,也不樂意,我更擔心你!我不樂意有人在你面前耀武揚威,你懂嗎?」提到正事,玄燁變得急促起來:「我稀罕你,沒有人可以在我稀罕的女人面前臭顯擺,誰也不行!」
  「不,皇上,這不是臭顯擺。如果,如果你真的樂意第一個孩子是我的,那麼天意就會安排他來。」作為皇后,必須要懂得,時局之下,愛情並不是第一位。
  「靠老天?那可不行,老天決定不了的事太多了。我不想只賭運氣。芳兒,如果你要讓我去她們那裡,除非你答應我,第一個孩子必須是咱倆的,而且他必須是……」
  「我答應。」今兒在飯桌上的那一幕,雖然太皇太后沒有說什麼,可是它必將引起巨大的反彈,如果不能在那些人反撲之前早作綢繆,就會引火燒身。
  堵不如疏,如今,該是讓步的時候了。心如電轉,芳兒的腦中閃出無數念頭,片刻,她已經抓住最要緊的,她很高興。
  「玄燁,我有辦法了,我可以保證,兩全其美。」芳兒把頭靠在玄燁的耳邊,喃喃細語,說得玄燁笑出聲來,最後狠狠地捏了一把她的臉:「好啊你,瞧不出來,咱們皇后這麼壞,對,這個辦法好,確實兩全其美,但是……」
  「至於剩下的交給天意吧。這樣做,既是為了她們,也是為了你。既然我們不是私心,我相信,老天很公平。」
  老天的確很公平,無論什麼計謀,總有露餡的那一天,當高興皇后屈服識趣的嬪妃們,愕然而知時,又會如何呢。
  太平日子才過了半個月,錢永來便來爆消息。先知道的是貞嬪,然後,得到恩寵的幾個嬪妃們,也都知道了,幾乎是立刻,她們就反彈了。
  她們聚在貞嬪的景仁宮,鬧哄哄的,像要造反。
  「我們怎麼辦?皇后這個賤人,這樣對我們,她簡直不是人!」在自己的地盤上,貞嬪失了顧忌,她的話,也引起大家的怒火。
  「對,我說她怎麼會那麼好,肯讓皇上來寵幸我們,原來如此!」三三兩兩的姐妹,隨聲應和,義憤滿腔。
  
  
  
第十五章 自相殘殺
  - 第十五章 自相殘殺

  桌上放著一張紙,紙上有一張表,表上有日期,寫著當日侍寢嬪妃的名字。初看沒什麼學問,細看就有了,因為這張表旁邊,放著一個小冊子。顏色淡黃,有點年頭了,打開看,才知乾坤。
  宮廷秘檔,生男還是生女,都得看它。
  什麼時辰是最好的,什麼時辰是不好的,都有。
  若是依據個人體質,把時辰算一算,那麼也就不難明白,為什麼這些女人都要氣瘋了。最好的時辰給了皇后,剩下的,玄燁專挑不好的給她們。
  最難最不容易有孩子的時候,都是她們的。還有,侍寢之前,她們都要喝補藥,誰知道這補藥是補什麼的,皇上既然鐵了心要讓第一個孩子從皇后的肚子裡出來,這補藥能讓她們把孩子補出來?
  就憑這個,已經給氣死了。偏偏還有較真的,真的去算。這就更熱鬧,常嬪是被硬拉的,很迷糊,她既看不懂,也不想去爭,眼看著義憤填膺的這些個她又害怕,便對貞嬪說:「沒我什麼事兒我先回去了,我姐姐還沒喝藥呢!」
  入宮以後,嫻妃的月信就沒斷過,已經一個多月了,無論怎麼調理,還是那樣。失血過多,身體肯定受不了,不死不活地耗著她,耗得她受罪。下人雖然恭敬客氣,畢竟生人,總是不貼心。所以常嬪寧可親力親為,也要看好她。她們跟這場風波沒有半點關係,卻被拉來當成借口,趕鴨子上架。
  貞嬪這回學聰明了,縱然要報復,她也先拉一個擋箭牌,嫻妃跟常嬪就是。她想她們沒有人脈,縱然被利用了也是糊塗鬼,所以想盡辦法要把她們拉下水。明明是自己要報仇,卻說成為她們不平:「怎麼沒你事兒,你跟你姐姐進宮也一個多月了,皇上都沒碰過你們,說說看,有這樣的道理嗎,我說,你姐姐為什麼身體那麼差呀,你別說你不明白,我都明白了!你們說是不是!」
  沒有一個正常女人,月信能有一個多月還不走的,這樣的身體是要玩完的。不是自個兒倒霉,就是有人陷害,佟家雖然不是首屈一指,也不是一般人害得了的,貞嬪這麼說,答案已經指得相當清楚。
  「就是就是。」大家的熱情越發被激起,熱情得常嬪若是不肯一起造反就不是人了。
  常嬪被嚇壞了,這樣的無妄之災想都沒想過,她只能說:「我不明白,我要回去了,我姐姐還等著呢,不是皇后害的,她是好人!」說完,她就想逃。
  「好?好得我們都成冰窖了,只有她那兒是火爐。為你好都不知道,什麼人嘛。」貞嬪按住她的肩膀不讓走:「不站在我們這邊,走了別後悔,早晚給皇后害死!」
  好利的刀子嘴,猙獰的嘴臉像個女夜叉,常嬪抖了抖,腿軟得坐下了。這時,外邊傳來嗒嗒的腳步聲,很急,貞嬪立刻抿住了唇。
  是皇后嗎?不會這麼巧吧?可是沒有通報便闖進來的,總不會是自己人吧?
  大家想到曾經在飯桌上的那幕,都縮縮脖子。有的手在發顫,有的拿帕子捂著半張臉,有的拱到人後面去了,想讓前邊的擋著,真是精彩紛呈。
  撥開簾子,進屋的人露臉了,居然是清芸,一身翠綠色,令人眼前一亮。看到大家各有各樣,她很快活,瞇瞇眼睛,磕了磕牙:「好熱鬧,這兒幹嘛呢,吃點心呀?有我份沒有?」
  沒有。可是沒有人,敢跟她說沒有。反皇后的遇上皇后的狗腿子,不是妥協,便是向前衝。以多勝少,沒什麼好怕的,可是在這兒的人,居然沒有一個敢先動手。也許是因為她們的名份都排在清芸的後面,也許是因為,憑她們的本事只能做牆頭草。
  一物降一物,見是她,貞嬪的氣焰也即時一落千丈。清芸低下眼簾往她膝上看,頓時貞嬪便把挨她敲膝蓋的事兒給想起來,由不得不怕。清芸進一步,她便只能退一步。
  這時候,把身後所謂的「證物」擋起來最要緊。可惜已經不能做到。
  最終,退後的貞嬪背抵上桌子,撞得很疼。清芸不屑地冷笑,撥開了她,那張表,那本冊子,清芸片刻便已在手。
  「這什麼玩意兒?」清芸翻了一翻,一會兒明白了:「哦,哎,你們怎麼漏算了個人?」
  這表是錢永來從坤寧宮裡偷的,他到承乾宮報告時,淑妃不在,貞嬪在,經過斥命和威脅,萬般無奈之下交給了她,說皇后就是按這張表,幫皇上挑選各宮的女人,這可以說是皇后的「罪證」。可是很奇怪,淑妃的名字並不在上面。
  這半個月裡,她侍寢三次,卻沒有記錄,為什麼?貞嬪急得不想等答案了,她想先下手為強,即速便將此事通報各宮。
  好了傷疤忘了疼,淑妃的千叮萬囑全被拋到九宵雲外。嫉妒的女人們也一時忘卻,光顧著為自己討還公道,這會兒聽清芸說起,才猛然驚覺:「哎,對呀,淑妃呢?怎麼沒她?」
  當然不會有她,她跟她們不一樣,她們是受害人,她不是。
  被無故拉到皇上那兒去說家常,說到貞嬪走時才回去的淑妃,得知錢永來送信始末,眼前一黑,便如天崩地陷。
  她用血跟皇后保證過的,已經完全沒效用了。如今,緊趕慢趕,趕到景仁宮,也只是作為被圍攻的對象。
  再一次入圈套,又是為人所累,只得認命。才一進屋,所有不解的目光投射而來,由不得她閃躲。
  「表上沒你,我們想問問,怎麼回事?請淑妃姐姐,把時辰報一報吧,妹妹們,也好除疑。」
  侍寢的時辰,除非有心人,只有自個兒記得最清楚。淑妃的心像被馬踢了似的,看見眼睛眨紅想哭的妹妹,真想一巴掌扇死她。
  已經知道結果,卻還要往陷阱裡跳,這是命。算不過皇后,永遠都算不過她,這也是命。
  罷了。淑妃淡淡說過幾句話,那些心急火燎的姐妹們便搶過書來,細細地算。雖然過程複雜了些,可也很快算清了。
  淑妃得到的,竟是最容易的時辰。最容易有孩子,而且,很容易是男孩子。
  大家面面相覷,這樣古怪的事,她們想不明白。淑妃明白,她已渾身巨顫,也不想再說。
  說了,便是萬劫不復。
  此時,唯有清芸鼓掌,看向眾人,為她們解疑,卻同時淑妃表功:「好極了,謝謝你淑妃姐姐,我姐姐說,謝謝你,謝謝你們姐妹,你們的功,我會告訴我姐姐的。咱們回頭見。」
  說完,清芸便大搖大擺地撞開她的肩,揚長而去。
  留下的,眾人的口水,快將這二位淹沒。回過神來的眾人,她們心中燃燒著的,是無數的痛苦與憤怒。
  唇槍舌劍射過來。呆若木雞的淑妃無法閃躲。
  「怪不得您不出來呢。教您妹妹在這兒扯大旗,讓我們反,好啊,好啊,大家都上當了!我們都反了,你呢!你是皇后的耳報神,你出賣我們!我們是傻蛋!大家都上當了!」
  「我沒有。」知道不會有人信,淑妃還是不能不爭辯:「我沒有。我不知道!」
  「你騙人,您不是皇后的人,她憑什麼便宜您?連著三次把最好的時辰給你,憑什麼!」
  「我沒有,皇上都沒有碰過我,我到了天亮就回來,他沒有碰過我!」這個秘密,本不打算讓外人知道,可是到這一刻,她的委屈和痛苦,被這樣曲解,淑妃怎麼能忍得了。
  「你騙人,誰信你,騙子!你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大騙子!」回應她的,只有這些。
  她們一句又一句,圍定了她,圍得她水洩不通。她們的聲音,亂糟糟的,戳得她心裡全是血。
  太夠了,一次又一次,再強的自尊,也得被撕得乾乾淨淨,太夠了。皇上至少還碰了你們,但是,他沒有碰過我,沒有!
  想著這個,再能忍的,也忍不了。終於,她失控了。
  「滾,滾蛋,你們都滾蛋,都給我滾!」狂獅之怒席捲而來,淑妃趕到門邊,竟一把將珠簾扯破。碎裂的珠子,散了一地。
  
  
  
第十六章 套中有套
  - 第十六章 套中有套

  降伏敵人,最聰明的法子便是坐收漁利。讓淑妃姐妹成為宮中嬪妃的公敵,那麼,她們想要在宮中舒服地生存下去,便只有一條路。
  這條路將是最不甘的路,然而唯有如此,才能渡過眼前的劫數。
  已然被扔入驚濤駭浪,不上船,還等什麼?可是要上芳兒的「船」,這會比殺了淑妃還要教她痛苦。尊嚴被對手撕了還不夠,還要自己撕掉,除了討好,沒有別的路,這對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最大的羞辱,但這正是計劃的關鍵。
  危難是人心的試金石,能屈能伸,才是真正的成大事者。在這場戰役中,玄燁服了。因為他又進一步瞭解到,他的皇后究竟是怎樣不一般的女人。更確切地說,是這兩口子,藉著這件事,更加瞭解和深愛對方,因為他們驚喜地發現,他們的智慧,只有彼此的心有靈犀才能觀察更透徹。
  只有將大石塊狠狠地砸入水中,才能激起高躍的浪花,行駛的船兒會在浪花中歷經艱難險阻,哪怕面臨行將傾覆的危險,都得狠下心來,這一切,都是必須的。
  在這半個月裡,除了淑妃的三次侍寢是玄燁故意耍她之外,再減去貞嬪的一次,剩下的十一個,在事發之後,叫囂著要反抗爭取權益的,只有七個。有兩個稱病,有兩個竄門去了,可是跟貞嬪一塊兒胡鬧的遠遠不止七個,有不少都是名單外的。
  其中不乏混水摸魚者,也有性格軟弱隨大流的,還有想狐假虎威借勢的。她們的存在很容易混淆視線。而芳兒跟玄燁要做的,除了分辨清楚,最重要的,是要順籐摸瓜做好一件事。為了這件事,他們在制定侍寢名單時,耗了無數心血。引蛇出洞的成功告訴他們,這些都沒有白費。
  內+幕不是外人能知道的。當嬪妃們擠在貞嬪那兒叫嚷著要反芳兒的時候,她們肯定不知道,芳兒跟玄燁都在等消息。被派去扇風點火的清芸圓滿返回,趕去哪裡也不難,可是才不過一會兒,她突然放緩腳步。
  隨侍的香玉,機靈地緊緊攆上她:「主子,怎麼了?」
  「我們走太快了。」清芸放低聲音,悄悄招手,教她再近些:「你看一下,後面追上來了沒有。」
  自然有,那些被反間計激怒的女人們定然待不下去,不一會兒就會跑出來,或者被淑妃趕出來,既然清芸說要為淑妃表功,那麼緊跟著出來的人們怎能不想辦法急救?
  一個個追上來,圍定了不讓走。把她拉著粘著,去「聊天」去了。
  這個結果,玄燁早已料到,芳兒更是不必說。躲在暗處的梁九功即速回報,才剛進乾清宮的屋子,玄燁便擺手:「等等,讓我猜猜,清芸是不是去吟貴人那兒?不,應該說,是不是吟貴人主動要她去的?」
  「對,是她。」吟貴人隨常嬪居住在延禧宮,常嬪為了照顧嫻妃改去了永和宮,所以延禧宮暫無主位,吟貴人的動向相對自由。可這其中有什麼聯繫?
  玄燁笑笑,沒有急著揭曉答案,反而握了握芳兒的手,跟她說:「你猜。」
  「我猜,我猜什麼?」男人要顯擺,別掃他面子,芳兒露出狐疑之色,求助道:「皇上,我猜不著。」
  玄燁正在桌邊排算這些女人,最近的一張紙上,寫的就是吟貴人的履歷,一目瞭然。
  芳兒轉過眼睛,輕輕念了出來:「正白旗副統領馬爾哈侄女,馬爾哈?」
  「對,馬爾哈。」玄燁從他的身上挖到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讓他很快樂:「你瑪法應該跟你說過他,他在天聰年間征戰時,左手少一個指頭,是有功的。」
  「聽說他很正直,這有什麼關係嗎?」芳兒盯著這張紙條,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其一側福晉,勃力格之妹。勃力格,好熟的名字。」
  「他是鰲拜的狗。你想想看,一個正直,鐵面無私的人,為什麼願意認鰲拜的狗做大舅子?而且,據查,他們在公事上很少糾纏,簡直秋毫無犯,如果心中沒鬼,用得那麼做嗎。」鑽進迷霧的玄燁,披荊斬棘,似看到了光明,他捏捏疲憊的眉間,尤其歡愉:「所以,這個吟貴人,她其實是……」
  「鰲拜的『暗釘』。」芳兒為他高興,特別高興:「恭喜皇上,挖出來了。」
  「我早就知道,鰲拜不可能光指望遏必隆就算了。你看貞嬪那樣的素質,他怎麼可能放心,所以,他一定會埋『暗釘』。可是馬爾哈是正白旗的,正白旗跟鑲黃旗水火不容,這個釘子,埋得好啊。如果我猜得不錯,這個『暗釘』在妃嬪們反你的時候,一定是向著你說話的。這個,我們就要問清芸了。」
  「這樣正好,如果她想上我的『船』,我一定栽培她。」要抓大魚,必先誘其入甕,讓其自以為得計。芳兒立即做下保證,她抬手,替玄燁揉揉眼睛,愛惜地說:「你累了,剩下的,我來看吧。」
  「先讓我說完,這樣算的話,遏必隆也一定不放心鰲拜。梁九功,來追回吉嬪的人裡,你有沒有看見福、明二位貴人?」
  答案是沒有。
  玄燁點點頭:「這就對了。芳兒,她們兩人是隨惠嬪居住的,我曾經在半個時辰前,派二良去長春宮給惠嬪送點心,分賞這二人,可是你知道嗎,她們在屋裡聊天,還聊得很愉快。」
  「她們?」這兩人各有嫌隙,水火不容,作為主位的惠嬪都快為她們頭疼死了,她們怎麼可能會好得如「閨密」。
  「我明白了,她們也是『暗釘』,只是不知道,是鰲拜的,還是遏必隆的。」芳兒坦然一笑:「玄燁,您真的很聰明,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她們的動向,知道得那麼清楚?」
  只有一個答案,那便是……
  玄燁對此並沒有諱莫如深,他幾乎是片刻便已答她:「芳兒,不瞞你說,這些女人,從她們入宮第一天起,我就已經在她們身邊放了釘子。我……」
  「所以皇上,也一定知道有人在我靴裡放針了是嗎?」芳兒的一雙眼釘住了玄燁,眨了一眨,眼中之水,竟便要落下:「皇上!」
  「對不起。我一定要把她們引出來。芳兒。其實說實話,你中了針,我很心疼,可是我也很高興。因為這樣打亂了她們的陣腳,讓她們沒有心思沒有機會去展開人脈,她們不團結,她們亂,你的機會就來了。」玄燁將芳兒的手牽起,放在唇邊親了一親:「這些天我一直很愧疚,但我護著你並不是為了它!你相信我,是為了你,為了我,為了我們!我一定要盡快把釘子全部拔|出來,所以我必須這麼做。他們藏得太深了,扎進我們的血肉裡,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芳兒,你相信我,我在她們的身邊放『眼睛』,可是在你身邊,只有我是你的『眼睛』,我愛你芳兒。我愛你!」
  芳兒已經掐緊他的手,令玄燁的掌心有一些刺痛,然而這跟心痛和慚愧相比,完全不算什麼。
  這時候,難堪的沉默到來。芳兒有一瞬恍神。玄燁看著她垂低眼簾,他看不到她眼中的光彩,這令他很慌,她會作何想法,他很在乎,太在乎,然而,解釋是多餘的。任憑焦灼的心火燒得他痛如斷骨,他也不能有任何辯解。
  過了很久,當梁九功都已隱沒的時候,當他捏著芳兒的手,把彼此的掌心弄得全是汗的時候,芳兒終於說話了。
  她重新望住他,她的眼中像溫柔的春水。
  「我知道。我理解你。其實皇上不用告訴我這些,但是卻告訴了我,你信得過我,我也一定要信得過你,我明白。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要,我把我的想法說一說?」
  「你說。」接下來的佈置,非芳兒不可,也唯有芳兒,才能將所有演繹到極致。
  「現在這場風波,那些女人想要壓下來,可是玄燁你不能讓她們壓下來,總有不甘心的人,她們會找碴,況且,這樣過去了也只是表面,這團火不發出來,它不會就這樣風平浪靜,摁著它,只要有一點點閃失,就是火上澆油。那時候,損害會更大,更壓不住!後宮連著前朝,前朝連著後宮,如果壓得她們狗急跳牆,去讓她們的父兄來挾制你,你會很難。」
  「我不怕,我不怕他們,我也不能再讓你恨我,我已經不能讓你恨我了,剛才你那一眼,把我的心都敲散了,你失望了對嗎,芳兒?這是第二次,我不可以讓她們當你是靶子。」沒有任何顏面,再坐視芳兒被傷害,想到曾經在坤寧宮中,明知靴內有針,卻隱忍不作聲,每想一刻,玄燁便覺得心痛。
  他的皇后是獨一無二的,她的睿智和風範,簡直承襲了太皇太后,可是這一切,本不該一個女人來承受。因為他如此愛她,她也如此愛他。
  「我是恨你。因為你不相信我,所以你到現在才告訴我。你以為你告訴我,我就會害怕,我就會求你不要這樣做嗎?玄燁,你未免小瞧我了,你太小瞧我了。我是一個女人,但是,我不是一個只會哭哭啼啼喊冤的女人。」芳兒投入他的懷中,貪戀這刻的溫暖,他們的心,又多開了一層,他們更近了,沒有什麼比它更值得歡喜。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打算怎麼辦?」是芳兒躺在懷裡,那比擁有天下所有財富都值得驕傲。如釋重負的滋味提早到來,本已做好負荊請罪的玄燁無疑感激到激動,他情不自禁地喚著她:「芳兒,你是了不起的女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太皇太后的影子,你真了不起。那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我剛才說過了,玄燁,我不是一個只會哭哭啼啼喊冤的女人。」芳兒倚著他,將拳頭輕握,在他心口輕敲一記,笑道:「還不明白?」
  「你的意思,讓我冤枉你?」最美不過心靈相通。這一記敲打玄燁也想到了法子,他低下唇來,將芳兒輕輕咬了一口,端住她的臉,溫柔地端詳片刻,才鄭重地道:「好吧。為夫不才,就請皇后接招了。」
  
  
  
第十七章 引蛇出洞
  - 第十七章 引蛇出洞

  要讓有心平息這一切的,重新再反,沒有比將她們激得燒暈頭腦更管用的了。
  不管怎麼求,清芸就是不鬆口。她說得那些句句刺人,傷人。
  「你們也別求我,鬧得歡的時候,怎麼沒想到這會兒啊。現在想求我了,我是萬靈丹嗎?有本事去找萬歲爺呀。去求他比求我、求我姐姐管用。皇上冷落不喜歡你們,是你們沒本事。自己沒本事,怨誰呀。我姐姐是皇后,你們敢看不起皇后,跟皇后槓上,是你們自己找死。現在想活了,有那麼便宜的事兒嗎。我是皇后的妹妹,我是她的眼睛,我不保她,難道指望你們?好得很,趁大家都在,乾脆來個簽字畫押,省得我費事。來!」
  吟貴人請清芸去了延禧宮,就在這兒清芸反客為主,十足像個惡霸。她說得太對了。身為皇后的人,這是職責不假,可是以少敵多,仗勢欺人也不是時時行得通的。吟貴人還能再忍,跟著來的一堆受不了了。
  住在鍾粹宮的欣嬪,是個出頭的,她既然打抱不平,那麼大家就都豁出去了。
  不管是趁火打劫也好,是亂中取利也好。一呼百應的滋味還真不錯。欣嬪並沒有到景仁宮中參與動亂,她能站出來說句話,就成了大多數人眼中不可多得的「仗義」。
  機會可遇不可求。她到這兒正趕上好時候。裡面天翻地覆,清芸揚手要打人,欣嬪正好掀簾子,這便攔了:「喲,姐姐幹什麼呢,你的手下去兩邊疼,何苦來?真有什麼委屈,咱們到萬歲爺面前說理呀。不管是誰,自有聖斷,不怕說不通,對吧?」
  清芸即時回頭,望見這個文秀的女子。鶴眼秀眉,倒是與世無爭的面相,薄唇輕抿,粉色的唇有一點油光。她穿著一身織金暗紋氅衣,令人眼前一亮,圓乎乎的臉上,錐著兩個小小的酒窩,茉莉花粉的味道隨步而散,看樣子,在臨行前,特別又粉飾了頭臉。
  她牽著帕子,一步步地搖過來,體態得宜,溫溫柔柔的。在這麼驚天動地的時候,愣能笑出來。看來,若不是胸有成竹,是萬萬不敢這麼做。
  有些人苦等一輩子,也不過是在等一個機會。而今天,欣嬪認為,她的機會到了。
  兩口子聰明啊,終於把這一條條蛇都引出來啦。清芸轉了轉眼睛,把心頭的歡喜壓下去,愕然地應道:「皇上?你說皇上,你不怕?」
  「我怕他做什麼,我又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清芸的瓜子臉太瘦了,偏於三角,觀之如蛇,總有狡詐之氣,令人不快。然而事情趕到這一步,也由不得懼怕。欣嬪在面前站穩,端了端禮:「吉嬪姐姐,妹妹我平時不多話,可今天,您這樣做有份。人多眼雜,依我之見,既然此事涉及皇后,不如去見皇上。皇上一定會公平決斷。」
  欣嬪一邊說,一邊拿眼睛望這些女人,她的眼神像鉤子,鉤著她們的怒火,那裡面,有同情,有悲傷,更有嘲笑。
  「哼,妹妹,想不到你這個排行最後的,居然也能講義氣。可你又不在名單上,我姐姐就算是害,也沒害你。你鬧得是哪一出,想從中取利?」
  「唉,因為我堅信皇后的清白,才這樣提議,想不到卻被姐姐這樣訓斥。罷了,你說得也對。上回大家不就是碰壁了嗎。說到底皇后就是我們的主子,讓著主子是應該的。就當我沒說過,姐妹忍一忍,這日子不也照樣過嗎?」
  可殺不可辱,這樣的反覆諷刺,終於讓一群暈腦袋的女人們上當了,她們紛紛攔住欣嬪,請求她作為討還公道的代表,去見玄燁。
  欣嬪剛進屋,見玄燁坐在桌邊,低頭憔悴地歎氣:「又來,芳兒你煩不煩吶。」
  「皇上。是奴婢,奴婢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搗亂的,您放心。」有人來便有人走。芳兒出來時正好跟她迎面撞,目露凶光嘴角往下撇,臉上紅殷殷的,一句話也沒有。顯然受了氣。欣嬪駭了一駭,趕快穩住,恭敬地跪退讓她,心裡又怕又高興。
  這樣的芳兒,讓她越發確定策略沒有錯,趁虛而入正是好時候。所以才會說來幫忙。
  那麼就聽聽她的主意吧。玄燁說再不想讓皇后安排侍寢的人,感覺像是□縱的木偶,很不舒服。牢騷一多,就忍不住打開話匣子,說得頭頭是道:「欣嬪,你說我說得對吧,我知道皇后賢惠,可也不能這樣啊,我親近什麼女人,都得她說了算,這像話嗎,賢名全是她的,那我是什麼?我是皇上,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不要人管!又不是風箏,她想讓我往哪兒飛就往哪兒飛!前朝受了氣也就算了,到後宮還給我氣受!真是夠了!」
  「皇上,皇后也是好心呀,再說了,皇上對皇后的敬重,是無與倫比的,為這樣的小事傷身不值得,皇后這樣做,是為了皇上好。她時常對我們說,她一個人照顧不了皇上,所以,我們可以幫著她照顧皇上……」要讓皇上上鉤,直接說皇后壞話是最蠢的,欣嬪已經在下套,以退為進。
  「對,你們是她的助手,那你們是我的什麼人?你們都要謀算我是嗎?好。那我惹不起,總躲得起吧。從現在開始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兒待著,好不好?」玄燁一邊說,一邊拍桌子,拍得太重了,他手疼。
  「奴婢絕對不敢。奴婢是來出主意的。」天下最難測的帝王之心,欣嬪不敢指望看透,急忙跪倒:「皇上,皇后頂著無數的怨言在幫皇上,皇上,您別這樣想啊,您這樣想,皇后會傷心的,皇上。」
  曾經在飯桌上那句著名的宣言,每個聽到它的都刻在心裡,怎會沒有恨。此刻被欣嬪提及,玄燁果有觸動,他抹抹發紅的掌心,將欣嬪拉起,教她抬頭,一看吃驚不小:「你,你哭了?」
  不過是來取利的說客,卻有這樣的好本事。不愧是好釘子,藏得好深。
  玄燁當真佩服,冷笑著起身:「不至於,我罵得又不是你,快別哭了,既然你說皇后為我受著苦呢,有什麼主意,說吧。」
  「奴婢大膽直言,請皇上不要見怪。皇上太近她了,所以人心才會浮動,現在外邊在傳說皇后的侍寢名單有鬼,是因為皇后她想……」她看看左右,待玄燁全部屏退後才悄聲說完,聽得玄燁眉尖一挑,牙關便緊,側臉斜睨著她:「真的?皇后不想別的女人給我生孩子?」
  「是,奴婢不敢撒謊,但是奴婢堅信皇后清白,可是事關重大,皇上一定要謹慎處理,奴婢想過了,與其鬧大,驚動太皇太后,不如『四兩撥千金』,皇上如果暫時遠著皇后,分寵於其他嬪妃,那麼謠言也就不攻自破,皇上皇后將會更添和睦,不是很好嗎?」
  「你的意思是,教我冷落她?」玄燁一邊說,一邊笑,他的笑帶著晦暗不明的意味,有點陰。
  欣嬪果然驚了驚,揚起帕兒的手在心口抵了抵。直到玄燁將它拉住握著,懸著的心才放下來。可是玄燁後邊的話,讓她受到的震撼,絕不僅僅是吃驚二字可以形容得了。
  男人狠起來,如狼如豹,談什麼情份,都是笑話。掌中的手在發抖,玄燁很明白她在怕什麼,把笑容鬆開,輕鬆地說:「別誤會,我的意思光是冷落還不夠。她能這樣對我,我為什麼要便宜她?我要還幫著她,豈不是讓她以為她可以隨意擺佈我?」
  「那皇上的意思是……」話說了一半。手上緊得發疼,疼得不敢亂動。欣嬪只好忍著,馴如羔羊一般溫柔,諂媚地笑著:「皇上,皇上的聖斷是……」皇帝當然討厭被擺佈,特別是在朝事上處處受到掣肘的玄燁,一旦觸犯他的心病,任何人都不能網開一面。欣嬪信了,她更怕了。
  「就讓她坐『冷板凳』去吧。」玄燁拉著欣嬪走到窗口,望著外邊的秋色,將她雙臂打開,圍在腰上,勾著她,讓她動不了,繼而自得地說:「你這個主意好,我是要冷落她,我晚上不見她,可是我白天要見她,我不但要見,我還要天天見。」
  「是。」這樣被迫抱著皇上,就像抱著一隻虎,欣嬪感到她不能自控地在發抖。
  「我要天天見,我要讓她看得著,摸不著,這就是控制我的下場。這個法子好不好?」想跑嗎,跑不了的。玄燁將欣嬪的手兒扣住,輕輕一轉,她的人已從後至前,玄燁低下頭來,微微一笑,便教她遍體生寒,不由輕呼道:「皇上,皇上聖斷,奴,奴婢佩服……」
  
  
  
第十八章 皇夫吃醋
  - 第十八章 皇夫吃醋

  玄燁說到做到,坤寧宮的燈回回點上一宿,也沒有用。
  好事的嬪妃們爭相傳遞這個代表著勝利的消息,她們自覺這盞燈凝聚著皇后無數的嫉妒,可是等玄燁看到它的時候,才發現,嫉妒是他的。
  又是一日清晨,玄燁悄悄走進坤寧宮,看見芳兒坐在床上睡著了。背抵著枕頭,膝上蓋著被子。還有一件赭金色的狐裘壓著,枕頭邊放著針線籃,看樣子快將收尾,芳兒抓得很緊,確是極在意。
  是為了我麼。玄燁這樣想,急促的心跳得更快。這個小小的秘密令他覺得相當甜蜜。摸著那柔軟的皮料,他的愧疚更深了,於是靠近嗅著她的髮香,覺著它們已經傳到心裡來,再一低身,人已坐下,摟住了芳兒。
  「嗯。皇上。」想放她躺下睡得更舒服,這麼輕輕一觸便已醒。芳兒見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快說:「小心針,好歹等我縫完,就快好了。」
  「我以為你很閒呢。想不到這麼忙。」就快天涼,這件狐裘是極佳的御寒之物,是芳兒親手做的,那麼它便價值連|城。窗兒開著半扇,正對著床,在晨曦的映照下,它顯得越發油亮,做工精緻,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是芳兒的心血。
  玄燁的手貼上去,捨不得鬆開。他摩挲著它,幸福的滋味像河水淌過心田,他捨不得它跑太快。
  「皇上不來,我自然閒了。」眼有些浮腫,連日來熬夜已經習慣。芳兒抿了抿唇,抱歉地說:「先不說話,還有幾針,我補完就好了。」
  「其實我也閒。」離上朝還有一會兒,這刻的溫馨玄燁不想錯過,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穿針引線的手,輕輕地說:「真的,我也閒。」
  「怎麼會閒呢。不是說再過幾天去南苑嗎?」秋狩南苑行獵每年例行,今次又是玄燁大婚後的首次,自當不會錯過。朝事一堆閒不了的,去南苑要做的準備就更多,只是「受罰」的人該當避嫌,芳兒轉過眼睛,朝他臉上細看一眼,笑著說:「我就不去了。」
  「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就算是被調侃也覺得快活。玄燁拉住她,把她有如玉蔥般的手指牽在掌心,堅定地表達著誠意:「我真的很閒,芳兒。你在我身邊,我的心就是滿的,你要走遠了,它當然就是空的。幸好白天還能見著你。要是見不著,我是真的受不了。我把自個兒變成糧食了,一堆『耗子』啃我。」
  那些朝臣們都挖空心思想要用後宮來牽制著皇上,監控他的一舉一動。要對付,就得讓它反過來。讓這些女人爭寵去吧,既然她們的動機如此奸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她們頭破血流吧,這是該的。
  她們的算計玄燁知道,她們的快活玄燁當然也知道。到這會兒說給芳兒聽的,卻是另一樣。
  「她們嫉妒你,她們嫉妒得要瘋了。等我號准了她們的脈,她們身後站著的就要倒霉了。這都是多虧了你。芳兒,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老天對我太好了,芳兒。」玄燁說得激動起來,真想摟著不放。芳兒抽出手來,在他心口抵了一抵:「先別說這個,我縫好了,試試。」
  話說早了,等穿上了它,那便不是感謝,而是嫉妒與鬱悶。
  這件狐裘,袖子長,肩也寬了兩寸。雖然大了,還是很挺括的,皮毛也順伏,暖和。玄燁轉了個圈,心滿意足,依舊眉開眼笑,寬慰地說:「不要緊,改改就成。」
  芳兒盯著他點頭:「不用改,大了就對了,這顏色還成吧,我瞧著挺俊的。」
  「嗯?」一股勁兒刺在心尖上,玄燁瞇瞇眼睛:「不是給我的?」
  芳兒起身給他拉拉前襟,帶子繫好,仔細地看,覺得確實沒有任何不足,這才說:「確實不是給您的。您想啊,您冷落我,我還給您做袍子,我白白讓您心裡美呀。」
  「給誰的?」這是故意讓人吃醋呢。玄燁的眼睛亮起來,他的興致更高了,嘴角彎一彎便已如弓,似要引發怒火:「給誰的,嗯?」
  「給誰的您不用管,過兩天就知道了。」芳兒故意學著他的說話:「哎呀,『我就是要見她,我讓她看得著,摸不著』。」
  「誰在你面前嚼舌根了,她們故意氣你了是不?看得著,摸不著的是我呀。」玄燁想摟芳兒不讓摟,真的急了,急得他直樂:「行啦,就別臭我了,這可是床,跟我鬧,吃虧的是你。」
  「床上還有針呢,吃虧的是誰呀。」芳兒讓了一讓,飛快地在他脖子後邊抹了一下:「得了,您急得汗都出來了,不知道是誰說自己定力好來著。」
  「那是對你,對她們我肯定定力好,對你當然就不行了。」玄燁不肯放過任何調戲芳兒的機會,心中的酸意越說越多,他嗅著髮香再問一遍:「快點招,給誰做的,嗯?」
  「給一個很俊的小伙子,很俊很俊的。」芳兒捧住他的腦袋,不讓他親:「您要見著他,我還要讓您親手把這袍子給他穿上。」
  「我的媳婦兒給別的男人做衣裳,行,太行了。幹得好。回頭到我手裡,我就給它絞爛了。我讓他穿!他俊是吧,我再給他毀容,我讓他見不得人。」
  「那不成。您得跟他說謝謝。」芳兒靠著玄燁的耳朵,悄悄說了一個名字,等他愣住,嘻嘻一笑:「怎麼樣,是得說謝謝吧?」
  「你。」這下玄燁沒脾氣了,真沒脾氣了,不能不佩服:「成,太成了。芳兒,你真會治人。治我下手還這麼狠。我是不敢再亂說話啦。亂說一句話,你能把我治得心疼。芳兒,你可得喜歡我,你要離我遠了,我真難受。」
  玄燁吃醋了,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終於也有這樣吃醋的一天。
  能這樣愛著一個人。他很快活。這使他覺得他是個人,而不是神。
  當激動得雙頰都變成紅色,當心頭擰緊的鬱悶終於被真相解開時,玄燁長舒一口氣。盯著芳兒的眼,直到他們都相視而笑,才說:「芳兒等著啊,你亂治我,我也會亂治你,我給你亂來,我也讓你吃醋,讓你心疼。你等著吧。」
  「我等著,您可別讓我空等。」芳兒一邊說,一邊去解狐裘的繫帶,將這件禮物脫下:「皇上,我還做了坎肩,您要不要也試試?」
  「你!」玄燁一邊歎氣一邊拍上腦袋:「這小子到底有什麼福氣,你還做幾件?我不穿了我,我生氣了!我走啦!」
  上朝的時辰到了,說走就真的得走。而今晨的戲言,沒想到,很快它便已成真。
  玄燁真的亂來了,而這「亂來」,一半兒是天意,一半兒是人為。
  這天中午,芳兒去到御花園散心時走到迴廊的拐角,看到梁九功在那兒偷著哭,哭得很猛,淚收不住,二良在一旁勸,勸也勸不住。
  家裡出了事,梁九功想再請一回假,可是師父不准。
  從小父母雙亡,二叔抱養了他,叔叔早不在了,嬸子也快走了,能給她送終,就是最大的心願。皇后最近被冷落,應當正是心煩的時候,可是眼前的機會,梁九功捨不得不抓住,說了一半兒又膽怯了,說一半留一半兒地哽咽著。二良擔心地偷瞄皇后的臉色,一邊瞄一邊見縫插針地幫腔。
  「你回去吧。回去吧。」芳兒很快便已答應,感慨萬千:「皇上事多,顧不上你。我做主了,你回去吧。讓他們先支你一百兩銀子用著,不夠管你師父要,回頭再算賬,就說我說的,回去吧。二良,你是他師弟,你也幫幫忙。」
  二良趕快應了,他們都很感激芳兒。然而一時的善念埋下惡因,芳兒那時還不知道,這趟梁九功回去會遇見什麼,會帶回什麼。
  梁九功到了宮外,先去棺材鋪置辦壽衣,剛從裡邊出來就與一個人迎面撞,步子猛了,正巧紮在懷裡,兩邊都撞得人仰馬翻,在地上打了個滾。梁九功年輕不算什麼,對面中年人的呼痛聲卻瞬時響起,那人看清梁九功是從棺材鋪裡出來,直嚷道:「哎喲,大爺嘿,這他媽倒霉催的,我是倒了八輩子霉呀,晦氣呀晦氣!」
  聲音很熟,梁九功愣了愣。急忙抬頭看,只見一個方臉闊耳酒糟鼻,嘴唇厚得如香腸一般的男人,瞪著圓圓的眼睛,滿身酒味兒,正衝他發脾氣呢。
  嘴邊有一塊青記,蠶豆大小,胎裡帶的。梁九功盯著它,突然想起來了,激動地抬手,將人拉住:「恩人,是您呀,是您呀。您不認識我了?我呀,我爹是老孟,哎呀,真沒想到!」
  「老孟?」梁九功一聽便是太監嗓,那人也愣了愣:「您是哪位,我不認識呀。」
  「哎呀,我改了姓,我現在姓梁。恩人,您還記得我嗎。」梁九功急忙扶他起來,給他撣灰:「對不住,我沒看見,對不住。」
  「等會兒。」那人也有點明白了,眨眨眼,變得激動:「你姓梁,你,你不是梁九功吧?」
  「是我,我就是梁九功。」想不到在外邊還有些名氣。梁九功應了,自豪也忐忑。
  「哎呀,是你呀!」那人一拍膝蓋,欣喜若狂,即刻低低地念叼了一聲:「我閨女,我閨女有指望了,有指望了!」
  「您說什麼?」恩人有點奇怪。梁九功沒聽清,卻恍了神:「您……」
  「我請您喝酒,走走走,梁公公咱們走,千萬賞臉,千萬賞臉!」那人反過來將梁九功扯緊,不由分說地拽到酒樓裡去了。
  
  
  
第十九章 情敵來了
  - 第十九章 情敵來了

  碰杯後抿了口酒,等臉上的醺紅色更重了些,這位中年人把苦水都倒出來,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這位是正紅旗的蓋山,內務府的員外郎,採辦的事兒他也過問,成天沒有別的,就是撈銀子,日子過得很滋潤,直到兩個月前。
  蓋山有個閨女榮喜,本來要送她進宮,選上了,他的前途便遠遠不止如此,結果被撂了牌子。選不上不怨別的,就怨他的好兄弟,勃力格。
  說到勃力格,蓋山發瘋的心都有了。恨他恨得能把身上咬出洞來。梁九功見蓋山的眼睛直直地瞪著手中酒杯,端著不動好嚇人,忙道:「您別躁了,都過去了。」
  「過去什麼呀,不瞞您,這事兒過不去。我心裡過不去。我閨女榮喜,不怕您笑話,就是仙女,她也比得上了。要能讓皇上看一眼,鐵定留下。可是那個勃力格,愣給想法子把她涮下去,為得誰您知道嗎,為他主子鰲拜!」
  「為他?」梁九功愣了愣,想明白了:「哦,其其格。」
  「是呀,就是為了鰲拜的閨女。勃力格怕我閨女選上了,奪她的寵。可是報應啊。其其格看上了蘇克薩哈的二小子,又給涮下去了。可憐我閨女,就這麼白白地,連皇上的面兒都見不著。她可憐吶,成天在家裡念,都要□症了。我這當阿瑪的,想死的心都有,我沒臉見她。我當初跟她說一準兒能選上的,可是我,唉!」蓋山說得口沫橫飛,又擼袖子,又拍腿,顯然恨得不輕。
  「見不著皇上也還有別的出路。我也不怕說句實話,後宮三千,不進去,未必是壞事。」到底年輕,見著恩人,實話就藏不住。梁九功是真心為蓋山好,然而,榮喜既是仙女一般的人材,怎麼能不進去?天意讓遇見梁九功,就這麼放過去,那是傻子。
  十幾年前因為旱災,梁九功全家從山西逃難到京城,叔叔病故無錢安葬,是路過的蓋山,因為喝醉酒,扔了五十兩,酒醒了,後悔了,錯過機會沒能追回,到今天,它要發揮作用。
  蓋山抹抹酸痛發|漲的眼,把鼻涕抹了,歎氣:「您說得有理。十天前您要跟我這麼說,我也就認了。現在不成啦。為了選秀的事,我找勃力格揍了他一頓,結果,您知道這畜牲幹出什麼事來。他把我閨女舉薦給穆裡瑪!九門提督,鰲拜的七弟!那個色鬼,女人到他手裡,那就成爛布了,您說我能把閨女給他?可是沒辦法,日子都挑好了,下月初十就來抬人,您說怎麼辦,給他我還不如去死呢!」蓋山是真激動呀,拍桌子拍得手都成紅的了。
  其實要沒遇上梁九功,給也就給了,並且事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根本是情願的,既然遇上梁九功,樂意當然就變成不樂意。
  天下間沒有任何男人比得上皇上,做穆裡瑪的老丈人,不如做皇上的老丈人。
  對鰲拜家食言代價很大,為了做成這筆「買賣」,蓋山不惜對梁九功瞎說,把自己編成受害人。一句句誘得他提到報恩,這才半推半就地顯擺自個兒多麼為難:「哎呀,五十兩算什麼,舉手之勞您還這麼惦記,我也沒有別的,就不放心這閨女,她要掉了火坑,我活著也沒勁了。梁公公,您要是真願意伸把手,您就把她推到皇上跟前,哪怕讓皇上瞅一眼,我也記您的恩了,成不?」
  「這……」能得假出來是皇后賞的恩,帶個美人回去奪她的寵,這不厚道,況且還不知道這個榮喜品行如何,梁九公不能不猶豫。蓋山看他打愣心裡正著急,這會兒傳來篤篤聲,有人叫門。
  魯二良跟著出宮一塊兒辦事,去了西街。梁九功此時想起,趕忙讓他進來。
  二良一進來。這事就變了。他坐下聽他們聊,過會兒梁九功起身去小解,兩個善能察言觀色的一拍即合,竟成了搭檔。
  「這事兒也不難。我也能給您出個主意。」蓋山馬上樂得擠眉毛,二良剛要把嘴湊他耳邊,卻猶豫道:「不成不成,我們是皇后開恩才出來的,帶個女人回去,她得撕了我呀。」
  「別,魯公公,我看出來啦。您是個大好人。您可不能看著我閨女走絕路。」蓋山才聽這句就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急忙承諾:「您放心,只要讓皇上看一眼,鐵定留下,封嬪封妃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讓您吃虧,我手裡銀子多著呢,您要是幫了這個忙,以後山高水長,您的恩,我們記一輩子!魯公公,您要是不信吶,我給您發個誓!」
  「不用不用!」蓋山說完就要離座,魯二良急忙攔著,把漂亮話扔出來:「不敢當不敢當。您是我師哥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為了報恩我豁出去了,您呀,得這麼辦。」
  竊竊私語間,計謀交易完畢。梁九功正好回來,被蓋山一頓埋怨:「哎喲,梁公公拿我當外人,您嬸子的後事,怎麼不交我辦呀,別的不說,花錢的事兒我最熟啊。行行,您別動了就,我來我來!」
  既然是孝子,自然用「孝」來治他。蓋山又塞銀子又跑腿,到梁九功的嬸子彌留之際還親自到了,看見恩人,嬸子親自交待梁九公非報恩不可。內容都是二良趁著她還清醒的時候,在沒人的空當一字字教的,梁九功不知道。傻嬸子被利用了這一遭,這下,沒得躲了。不答應就得眼睜睜地看著她死不瞑目,梁九功含著淚點了頭。這事板上釘釘了。
  嬸子的後事辦得很風光。蓋山前前後後花了兩千兩,他不心疼錢,只要事兒辦到了,多少都無所謂。梁九功家中新喪,悲痛至極,蓋山假意請他替萬歲「選秀」。到家裡去走一趟,二良便趁機接話:「師哥,我替你吧,要是配不上咱萬歲爺,我保證不讓你為難,我退了她!」
  都到這一步了,假裝大公無私也太晚了點。二良去蓋山家走了一遭,把關鍵的話都指點到了,才自信滿腔地回去。
  這一趟,撈了五百兩,看在銀子的份上,他會繼續幫忙。回宮之後,三天後當夜差時,二良向批改奏折的玄燁進了梅子茶。
  「嗯,好喝,好喝。」又酸又甜,玄燁才讚了一聲。二良便即時接上:「主子,茶好喝,人更好。主子,這次出門,可見著仙女啦。這茶呀,就是她教奴才泡的。」
  「仙女?什麼仙女?」玄燁最恨浮誇,尤其是在做正事時。他將臉轉過來,特別認真地盯著他看。
  沒有頭頭是道的證明,可是要挨罰的。每當玄燁認真二良就很怕。勢利的人機巧滑頭,玄燁對他自然沒有比對梁九功放心。
  「主子,您還別不信。真的,我呀,人還沒見著就服啦。我小時候聽姥姥說嫦娥,說仙女,究竟什麼樣,居然真見著了。大老遠就聞著仙氣兒呢,手滑得像豆腐,步子走得呀,一步步都能踩出蓮花來,要能有陣風,她真能上天,要不怎麼說嫦娥奔月呢,看她我真信了,我覺得嫦娥還不如她呢,看她一眼,我的心都飄了,皇上。」
  「你看的是人還是妖精?」玄燁搖搖頭:「滑得像豆腐,你摸過?我不聽你瞎扯了,你就愛瞎說,滾吧,我還有事兒呢。」
  一心想著私利,二良怯場了。他還想說,這會兒梁九功過來接班,不知道他們聊得這個。二良下去了,他再接著說,那就壞事了。
  「主子,有件為難的事,求您示下。」玄燁最恨被蒙騙,梁九功選擇說實話,等他說完,玄燁樂了。
  「我說呢。好好地跟我說什麼仙女。報恩就說報恩唄。」玄燁手裡抓著筆,也在笑,笑了幾聲,突然將筆放下,發火了:「我在幹什麼呢,跟我說這些,還有沒有眼力勁了,嗯?」
  「對不住主子。」跪著的梁九功急忙磕頭:「奴才也是為救人,才這麼急的。主子,您要是不要她,她就得被穆裡瑪搶去,她得進火坑,主子,您只當救人吧,主子!您看她一眼,哪怕一眼!」
  「穆裡瑪?」扯上鰲拜一黨,玄燁的興致就來了。既然是他們的對頭,那還可以原諒。玄燁不置可否地扔下一句:「那榮喜,你看過了?說她跟仙女似兒的,真的?」
  「嗯,是。」二良已經激怒了皇上,梁九功想不能再讓他冒險,所以冒領了這份「功勞」。
  「好吧,那就讓她進宮。」金口一開,梁九功鬆了口氣,卻聽玄燁又加了一句:「等等,先讓皇后看看,名份由她定。」
  
  
  
第二十章 凰威在上
  - 第二十章 凰威在上

  眼睛是心的窗,人心正不正,看眼睛就明白了。
  但凡禍水,大多數都是錐子臉,櫻桃小口桃花腮,月白的皮膚滑如凝脂,鼻如懸膽周周正正,再加上一雙顧盼生姿的眼,這就齊活了。跟奔忙的花蝴蝶似的上下翻飛,左電一下,右電一下,長長的睫毛像鉤子,拽呀拽呀,就把男人拽過去了,連句話都不用說。
  榮喜的頭髮又黑又厚,墨雲一樣,梳了半個時辰,梳順了,可以挽了,她卻不幹。
  「輕點輕點,疼!」對著鏡子照呀照,榮喜哼哼:「哎呀,額娘!」
  「行了你別作了,快點吧,」額娘托著發,一邊梳一邊歎氣:「見了皇上,也這麼嬌生慣養的?」
  口諭是三天前接到的,全家熬通宵,想法子打扮「仙女」,要讓皇上一見就丟不開。
  珠寶盒都開著鋪滿桌,榮喜看這樣,望那樣,都覺得好。樂滋滋地拿起來比比,額娘說:「放下!忘了魯公公說什麼啦?」
  野心都寫在臉上,那是自己找完蛋。越美越得往素了打扮,越素越好。這不讓拿那個不讓戴,榮喜生氣了。
  「行啦,乾脆您就把我打扮成二傻子得了。皇上能喜歡嗎?」趁額娘愣神的功夫,榮喜眼明手快抓起一串圓潤的珍珠,套上脖兒,轉手就晃她胳膊:「額娘,額娘!我要戴嘛。」
  「好好,隨你隨你!」全家寵她如公主,額娘緊接著提醒:「咱們快點,不要作了,哎呀,粉不要擦了,夠香了!」
  梁九功跟二良為她把關,來得也早。足等了一個時辰,榮喜才出來,香風頂著鼻子,一陣陣地飄,飄得人心搖神蕩。二良愣神呆住了,梁九功也很吃驚。
  太陽高起了,榮喜穿著桃紅色的馬面裙,下擺絞著金絲,勾著溫暖的陽光緊步相隨,動一動像蓮花瓣徐徐綻開。腰身勒得很緊,凹凸有致的曲線,柳枝一般軟活,搖一搖,把人心都晃散了,晃得不能自持。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絞著情思萬縷,微吊的眼角寫滿嬌嗔,兩道細眉彎如新月,怎捨得令她蹙緊?
  粉腮玉面宛如出塵,這不是人,是妖精,她的臉就是一張欲網,進來的魚兒再也別想逃出生天。
  連太監都看呆了,何況皇上。他要是見了一眼就刻心裡了吧,榮喜想得美呢,得意地抿唇,上前先道一聲謝:「有勞二位費心了,都記著呢。」
  「不敢當,咱們該動身了,您看能不能快點,不能讓皇……皇上久等。」芳兒讓這麼說的,二良差點露實底,梁九功趕快扯一把。
  二人低頭在前邊引路,一堆隨侍的下人,隨榮喜悄無聲息地在後面走。蓋山跟他媳婦有如送嫁般地跟著,才出了大門,喝醉了的勃力格剛到門口,嘴裡還在嚷:「大哥哎,我來瞧瞧大侄女,七爺說他想今兒就……」
  「哎,來來,我招呼你,啊。」送女入宮的機密還未木已成舟,蓋山沒有告訴外人,特別是勃力格,撞破了不得了,幸好醉了。
  一女二嫁,只為更好的「價錢」。一山還有一山高,皇上當然比穆裡瑪高。然而美人縱然是絕色,也一樣要坐冷板凳。
  約見的地方是簇芳亭,按旨須亭外跪候。來傳旨的太監給榮喜選了一個一眼就能望得著來人的地方,說這樣容易被皇上看見,榮喜很高興,可是跪得脖酸背疼,也沒有人。
  美人等得不耐煩了,越等越煩。請這位打探了三回,每跑一回,榮喜就塞一回銀子。再來人就不見了。再等,雨就來了。
  明明是正午,天突然黑下來,辟里啪啦的雨跟豆子似的往下砸。榮喜跪在那兒不能動,臉上的粉全掉了,炭筆描的眉也花了,一道道黑全劃下來,把她的臉劃得跟鬼似的。
  總算那位傳旨的跑來了,一看便哭笑不得:「天啊,您怎麼成這樣了?下雨您也不躲,這怎麼辦吶,皇后召您馬上見!」
  「皇后?」榮喜登時急得噎住了:「什麼,皇后?怎麼是皇后?」
  下馬威從來是情敵給的最有勁兒,這會兒在坤寧宮裡坐著的,不止芳兒,還有淑妃和貞嬪,她們也都是來看好戲的。結果芳兒老是不召,直到外邊起雨,烏雲壓得密密麻麻,才說:「哎呀,我把正事兒給忘了。」
  貞嬪乾笑兩聲,飢腸轆轆,不敢說什麼。淑妃很靜,也沒有說話。直到人兒入了屋,這兩個沒忍得了,都笑起來。
  打扮得再美也沒用,被雨一淋就成了鬼。不敢讓皇后等,只能大概糊弄,榮喜全身還在滴水,裙子也沒換。芳兒一見就歎氣,同情地罵著:「太不像話,就這麼把人帶來,不怕凍著人家,快,快帶下去!」
  不能下去,下去可能就再也上不來。經過這一遭,榮喜也明白了,急忙跪倒:「是我的錯,不怪他們,皇后,我不用下去了,您有什麼教誨,儘管說吧!」
  心裡想的跟嘴說得不一樣,但必須這樣,接下來芳兒的話,也真可以說得上是教誨。
  「來,我給你擦擦。」翠玉被吩咐打了熱水來,芳兒親手絞帕子,去揉榮喜的臉,安慰地說:「唉,你呀也是,下雨了就要躲,你躲了,誰要怪你有我呢。」
  「皇后。」每被擦一下,心就顫一下,榮喜才看了芳兒幾眼,就覺得不好對付:「謝謝您。我自個兒來吧。」
  「唉。」芳兒可惜地搖頭,直到她的臉在溫熱的毛巾下顯露真容,才詫異地道:「哎喲,真美,真太美了。怪不得呢。我要早知道,早就見你了,哎,你們看看!」把人一撥,臉就轉過去了,對著貞嬪和淑妃。
  淑妃動了動眉,沒說話。貞嬪也沒說話,只是手更加絞緊了帕子。
  嫉妒都寫在臉上,它是長牙的蠶在咬心口。二人豎起耳朵,擦亮眼睛,格外留意皇后接下來做什麼,說什麼。
  被吹捧的榮喜心裡美極了,美得就跟喝醉了差不多。
  芳兒全看在眼裡,笑笑說:「這樣不行,凍著你,我的舊衣裳不嫌棄就給你穿,翠玉拿來!」
  居然是親手換衣裳,還換鞋子,還讓緊挨著坐下。連番的優待讓榮喜自覺飄到雲端上,高得下不來。眼熱心跳,結巴地說:「皇后,這,不敢當,不敢當。」
  這架勢,明擺著欽定了她,只是不知封嬪還是妃,貞嬪妒得跺腳,芳兒的眼睛適時轉過來,淑妃趕快正襟危坐,把自己變成呆子。
  就在榮喜得意洋洋的時候,芳兒突然指著她胸前的珍珠鏈誇道:「這個好漂亮,得不少銀子吧?」
  「沒什麼,也就六百兩,聽說皇上喜歡素的,我就挑了個最便宜的。」說完才覺後悔。榮喜連忙離座跪下:「皇,皇后,這個,這個我……」
  「沒什麼,我也沒說什麼,你別多想。」內務府是撈錢的好地方,進去沒有清白人,芳兒已誘她入網,還不使勁拉嗎,接著,她又問:「我聽說穆裡瑪見過你,給你下了聘,有這事兒嗎?」
  「這。」做皇上的女人,最忌之前有旁的牽扯。貞嬪的譏笑聲響起來,被刺激的榮喜想想還是說了:「有,可是,我不樂意。」
  「不樂意就好,說句不見外的話,要是你樂意,皇上就成搶的了,這可不行啊。」芳兒摸著她的手,在安慰呢。
  「啊。」怎麼還提這個。榮喜的心拽緊了,手也抖起來,芳兒看著溫柔,可是這綿裡針一陣又一陣,她覺著疼。
  「既然你不樂意,那就是穆裡瑪強納為妾,得好好治他的罪。天子腳下,朝廷重臣,這是無法無天!就算是鰲拜的親弟,也不能饒,正好我把人找來了,你們當面對質,讓他不能抵賴!」芳兒拉著她,沒有任何緩解時機,緊跟著沖簾外喊:「叫進來吧!」
  「不,不要!」榮喜被嚇得膽都快破了,脫口而出:「不是這樣的,不是!」
  「哦?」確實有人進來,卻是那位傳旨的太監。直到此時,榮喜才明白,這些到底為什麼。
  都是局,一個大騙局,把她當成魚往網裡拽的騙局,無恥!太無恥了!
  被耍弄的恨意瞬間燒抵心頭。再抬眼時,它已無所遺漏地寫滿眼底。
  想當皇上的女人,那是做夢。來這一遭,就是為了受侮|辱。卑鄙,卑鄙!
  恨到牙齒都打顫,淚珠兒滾滿臉,榮喜卻只有招下去,因為所有證據,早已被找好了。
  旁座的吸氣聲響起,是吃驚非淺的貞嬪。芳兒沒有理她,擲地有聲的句子接二連三地對著榮喜扔出去:「你老實說吧,到底穆裡瑪是強納你為妾,還是你們見異思遷,陷皇上於不義?你收的聘禮有哪些,報來聽聽吧,看看,他對你到底有多少誠意,嗯?」
  這個怎麼敢報,報了就是死罪。一女二嫁,欺君之罪,可以滿門殺盡。
  榮喜跪著哆嗦,芳兒仍在接著說,一字字蹦在她的頭頂上,像雷:「白銀三千兩,黃金一千兩,再加上田契,地契,房契,至少有一萬五千兩。你要是嫁給皇上,皇上是不是也得付這麼多銀子?」
  「不,那,我不樂意,真不樂意,皇后,我,我只樂意嫁給皇上,我不要皇上付銀子,那些銀子不是我要的,都是我阿瑪收的,跟我沒關係。我不知道,不知道……」
  到這會兒還在癡心妄想。芳兒不得不把她敲醒:「你阿瑪收的,是不是還要我查查你的家底兒,看看你阿瑪這些年,賺了多少錢?」
  「我不知道!反正,反正皇上答應過讓我進宮的,不能說改就改吧。皇后,求您救救我,我不能就這麼回去,穆裡瑪會殺了我,我會死的,我會死的。我不管反正我不出去,我一輩子不出去了,說好了皇上來見我,可是騙我,嗚嗚嗚……」
  哪有半分傲氣,竟然耍起無賴,一個大美人就這麼死了確實可惜。貞嬪已經笑得咯咯的,這個下場,她看得很愉快。
  可惜美人,死也要賴在宮裡,寧死,她也不出去。
  「你要真不出去,那就只能當宮女了,好,我給你指個地兒,」到此時,芳兒早已失去同情,榮喜果然連這個也肯,她也就再不客氣,手一揚,便教人出去:「你去永壽宮吧,那兒,沒人也清淨,也沒有髒活累活,如你的願,一輩子。」
  「不,我不去,我不去!」去冷宮,一輩子就完了。太監們來拉她,榮喜趕快改口:「皇后,我後悔了,只要您讓皇上看我一眼,我就出去,就一眼就行啦,皇后,皇后!您不能毀我一輩子!皇后,你假公濟私,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嗎!」
  
  
  
第二一章 敲山震虎
  - 第二一章 敲山震虎

  假公濟私也沒什麼,有本事就行。淑妃起身,啪啪鼓起掌來,貞嬪跟著吐吐舌頭,摸著如飛跑的心口,也說:「皇后,您真厲害。」
  芳兒回頭笑:「沒什麼,厲不厲害,得看對誰。貞嬪妹妹,你怎麼滿頭汗?歇會兒去吧。」
  棋逢對手,心有靈犀。私密不能讓外人聽,貞嬪走了,淑妃果然近前。
  「皇后。」今天走進坤寧宮心中已有主意,到這會兒它不會再改。良禽擇木,是這一幕幫忙下了決心。淑妃真心服了,定定神,仰頭凝望,心裡燒著火呢:「皇后,有事兒跟您商量,您要是不嫌棄,我……」
  「今天是好日子,咱們拜了金蘭如何。」芳兒早搶先一步握緊她的手:「我也想了好久,只要你不嫌棄。」
  「您。」這些天來頂著風言風語,被滿宮的嬪妃們擠兌,淑妃都能忍著不出手,就是要等著皇后被冷落,要看她丟人現眼。今天到這兒來,沒想到皇后居然能這樣,心頭一蕩,她便羞慚萬分:「皇后,其實我,我今天來,可不是為您助威的,我。」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不怪你。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條心。咱們不能讓人欺一輩子。剛才你也看見了,你明白我說的吧?」
  穆裡瑪多猖狂,納個妾,也要一萬五千兩。鰲拜的弟弟能這樣,更別說鰲拜,遏必隆要是一輩子靠著他,就得一輩子聽使喚。做了皇上的老丈人,這麼高的地位,還得做他的應聲蟲,他的狗,怎麼能甘心。
  把淑妃拉過來,也就是把遏必隆拉過來,把他拉過來,先砍鰲拜一條胳膊,再接著拉,一個個地拉,把鰲拜的枝枝蔓蔓都砍得差不多,他就完了。
  退無可退,只有向前。今天是拋棄前嫌,合力為一之時,芳兒也十分激動,揪緊她的指尖不松,慷慨地說:「好妹妹,我替皇上謝謝你,我保證,你選的路一定是條好路。」
  「您放心吧,答應了就不會再改,朝三暮四的事兒沒臉做。我不是我阿瑪,我也不是我妹妹,您恕了我兩回,這些恩我都記著。我也記得鰲拜是怎麼欺負我阿瑪的,您拿得住我,我服了,姐姐,總有一天,我要讓阿瑪抬起頭來,再不干丟人的事兒!」
  芳兒轉轉眼睛,笑道:「妹妹說得好!好妹妹,咱們想想待會兒對老天說什麼。」
  一會兒的功夫,外邊香案擺上,祭禮已全,到了院裡,正巧玄燁來了。
  「風雨同舟,生死相護,如有叛逆,人神共戮。」
  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雙雙拜倒,對日盟誓,坦然激盪,心無旁騖。
  玄燁緩步而來,不禁佩服地拍掌:「好好,來巧了,朕正好是見證人,真不錯呀。」
  「皇上。」見了他,雙姝腮紅若霞,不勝嬌羞地起身過去行禮:「讓您笑話了。」
  「女中豪傑,不一般吶。光天化日,好,坦蕩蕩,了不起!」玄燁眉飛色舞地誇著,一手攬住一個:「看,日頭照著呢,你們的心都乾淨,都乾淨。」
  「皇上謬讚了。」皇上到這兒是為與皇后敘情,該當識相,淑妃急忙說:「皇上,我先回去,你們慢聊。」
  「留下吃飯吧,你不餓嗎?」淑妃才跟芳兒拜了姐妹,玄燁頓時親切許多。輕鬆得很,直言不諱:「我等了好久,美人該交出來了吧?在屋裡嗎,叫來看看。封了什麼?」
  饒有興趣的樣兒像只饞嘴貓,芳兒和淑妃相視一笑,齊聲道:「怪不得,皇上是為她來的。」
  「當然,『秀色可餐』聽說過嗎,我一邊看美人一邊用膳,心情也好啊。哪兒呢?」玄燁一邊說一邊往裡走。
  來時正好跟「絕色」錯過,在拐彎口,榮喜最後一眼,望見明黃色的轎簾,玄燁要下轎了,太監們抓著她拖著走,榮喜拚命伸長脖子掙扎著,死命喊,嘴裡的布擋著聲音,眼淚只往肚裡咽。
  梁九功跟魯二良在外邊候旨,芳兒不許走,以免通風報信。到後來「絕色」竟被拖出去,他們一看就知道,自個兒的死期也到了。
  梁九功目色一暗,沒有說話,魯二良駭得全身打晃,汗流浹背,快癱了。玄燁下了轎,奇怪地望著他們,剛想問呢,院裡兩個結拜女人的說話將他的注意拽走。再一會兒,某件事又把他的心拽回去,只是全無愜意,而是震怒萬分。
  屋裡沒她,這不是榮喜的地兒。玄燁進去,轉了一圈都沒望見什麼美人,只有滿桌的菜。他疑惑地指指它們,再對芳兒說:「人呢,沒了?」
  「皇上。聽我說。」芳兒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紙,送到他眼前細看:「皇上,您別生氣。」
  抄錄的穆裡瑪聘單,寥寥幾行字已讓觀者氣得不行。玄燁的心被拉過去了,「啪」一聲將手扣住壓上飯桌,震得碗筷亂響,下人們都跪倒了,淑妃也跪了,芳兒站著沒動,她要開口,玄燁早嚷起來:「叫梁九功,魯二良!」
  這一刻是他們倆的大難,紅顏禍水,善能害人。旨意當頭,梁九功竭力平靜地往裡走,魯二良做賊心虛,根本動不了。
  磨磨蹭蹭,玄燁在裡邊等得不耐煩了,乾脆大喝道:「拖進來!」
  叫拖進來,真的拖進來,滴滴答答的尿濕了褲子,二良已沒有半點尊嚴。
  平日的尖眉秀目到這會兒,早扭曲得不像人了,渾身抖得無法自控,連申辯也變得虛弱無力:「奴才有罪,皇上饒命……」
  玄燁氣得笑出聲來:「好啊,朕養得好奴才!」
  「皇上息怒,交給我吧。」聲急如擂鼓,絕非善事。芳兒站前一步,大聲請求。
  此時仍舊跪著的淑妃不敢抬頭,心中卻想,皇后真會抓機會,又是立威的好時候了。
  殺一儆百,就在此刻。芳兒的話響在頭頂上,砸得梁魯二人暈頭轉向:「事情沒弄清楚就把人舉薦給皇上,惹下麻煩怎麼辦?當差也不是一兩天了,這個都不明白?梁九功,魯二良,該怎麼處置你們,自己說吧!」
  「我該死。」梁九功磕了一磕,很認真地說:「皇后,這事兒不怪二良,怪我。」
  生死一刻,誰認了誰就活不成。二良急切地扭頭看他,卻沒有說話,很快腦袋轉過來,算是默認了。
  兄弟義氣,不如說是傻氣。芳兒豎起拇指誇道:「好,有義氣。二良,是這麼回事嗎?」
  「……是。」雖然可恥,雖然愧疚。可是誰不想活著,有人願意背黑鍋,那就讓他背好了。二良一瞬猶豫,還是點了頭。
  「那麼,蓋山的銀子也一定是梁九功收的?」以魯二良的品性,絕不為沒有好處的事效力。果然這句後二良的臉色更加慘白,也抖得更厲害。芳兒毫不理會,立刻將手一指,向在門邊的太監喊:「都拉出去,梁九功三十,魯二良……」
  「打死算完。」玄燁說得斬釘截鐵:「無情無義無恥,這種人,不能留。」
  「皇上。」芳兒只一眼便知玄燁再不可能改變主意,一瞬不忍,盯著二良的背:「說得對,你也死得不冤。」
  如激盪的潮水撲得所有人膽戰心驚。他們面面相覷,大駭若死。都沒有想過平素親切的皇后,要起人命來,一點兒也不含糊。
  嚇到暈厥的二良被拖下去。不一會兒打醒了,慘叫聲四起,叫得屋裡人心惶惶。
  敲山震虎最好的效果已經收到,不管是下人,還是淑妃,他們已經相當明白地意識到,皇后真心要狠起來,也一樣六親不認。千萬別再犯傻,做出傷害大體,傷害她的事,否則,絕不會有好下場。
  「假公濟私」能做到這一步的,怕也只有皇后了吧。再一次的一石二鳥,卻又不著痕跡。就連玄燁也佩服媳婦實在太聰明。跟她相處的每一天都有新發現,新驚喜,玄燁覺得這真是有趣極了。
  喜歡和在意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它像一隻鉤子,鉤著心呢。外邊的責罰還在繼續,落座的玄燁老是盯著芳兒看,才一會兒,芳兒便羞赧地止道:「皇上。」
  玄燁抿唇笑,正要說什麼,外邊有人跑來稟報:「皇上,太后來了。」
  聽說是慧敏,芳兒的心掉了下去。
  
  
  
第二二章 秘密秘密
  - 第二二章 秘密秘密

  聽了報訊,屋裡的都拘束,就連玄燁也是渾身一僵,幸好片刻他已變了臉色,主動出迎,芳兒跟淑妃自然亦不能免。行刑暫時停止,被按在長凳上的魯梁早已暈厥。破衣爛衫,血乎乎的不讓人看,已經來不及了。
  慧敏從來是風風火火,有什麼要瞞著她的,反而最先知道。玄燁才說要把這些都撤了,她已經進了院子。血掉下凳子,往地上趟,在像躥行的小蛇一直流到她的鞋邊。慧敏站住了,居高臨下地掃一眼,厲厲的聲音便跳出來:「怎麼回事?『加餐』呢你們,來巧了我。」
  可不是麼,飯點兒,屋裡全是菜,吃著飯還可以聽響,諷刺得太到位。小小年紀不該有這麼狠的心,尤其在坤寧宮拉開架勢,為得誰,容易猜得很。
  無論說什麼都是對的,因為她是太后。迎她的三個孩子只好當做聽不懂,通通拜下去。跪了一會兒慧敏沒叫起,走兩步就到了芳兒跟前。
  慧敏在看頭頂,直視得像一把寒劍,又冷又陰。都跪著,釘住了躲不了。淑妃有點抖,芳兒沒動。於是慧敏突然笑了,伸出雙手,遞到跟前:「起來吧。」
  「謝謝皇額娘。」芳兒安心地將手交出去,掌心沒汗,不怕捏。就在婆慈媳孝的場面正當溫馨之時,玄燁不無醋意地撒嬌道:「皇額娘,哎,我還沒起來呢。」
  「起不來就跪著,我沒勁拉。」慧敏拽著芳兒,斜睨一眼:「我是來吃飯的,有飯沒有?」
  「有,有!我們還沒動,您來得剛好。」玄燁趕快說,再不敢嘻皮笑臉。人不能再打了,在皇額娘吃飯的時候殺人,沒這樣的孝子,算是魯二良運氣好,撿回一條命。
  天漸漸冷了,屋裡還很暖。慧敏一進來,不管是誰,就都給凍著了。或呆或驚或退後,沒有一個不好玩的。慧敏哈哈笑了:「今天心情好不找你們麻煩,我餓了。」
  無論多麼高高在上的人,總也有天真的一面。從科爾沁嫁過來十多年,在這宮裡變得最少,改得最少的,無疑是最幸運的。每當皇額娘這樣,玄燁心裡提著的勁兒就能鬆一鬆。
  可是今天不同。剛才……
  希望皇額娘沒有多想,不要遷怒芳兒。沒誰教唆什麼,別亂想,亂想就完了。
  有一種人無論到哪兒,自然而然就成了主角,喜怒哀樂眾人矚目,想躲也躲不過。慧敏坐下來,這三個都還站著。
  「我是來吃飯的,不是讓你們看我吃飯的。」一直拉著芳兒的手,到此時也未鬆開。慧敏已經將它捂得很暖和,再拉一拉,她就緊挨著坐下了。
  「皇額娘,您偏心啊。」玄燁一直盯到現在,總算放心了,他也坐下。
  「我偏心是應該的,我們都是女人,你瞭解女人嗎?」慧敏接著說:「皇上,也不關心關心你媳婦,芳兒的手可涼啊。」
  「是麼。」在母親面前跟媳婦親熱的男人才是真傻呢。玄燁沒有動,故意歎氣:「還說呢,皇額娘,我的手都成冰的了,您也不拽拽。」
  「傻小子。跟你說正經的呢。淨瞎扯。」慧敏這回來,有很多人跟著。其中的吉雅嬤嬤很懂醫理,有什麼毛病,搭下脈就知道。服侍多年也很默契,慧敏才抬眼,她就過來。
  果然帶了她。芳兒的心沉了一沉,面上沒動,保持笑容,輕輕一翻手就躲開了,笑著說:「皇額娘,我沒事,您不用擔心。咱們吃飯吧。」
  「有秘密呀。」慧敏瞇瞇眼睛:「成,隨你。我餓了,咱吃飯。」
  跟婆婆一塊兒吃飯的媳婦,要顧的就全不是自己。重生之前多年相處,慧敏喜歡什麼,芳兒早已瞭然於胸。現在是發揮所長的最好時機,沒有任何人會比她更出色。
  「皇額娘,來,這塊。」玄燁點點前面的魚,讓侍宴的太監動手:「肚子上的肉卸了。」
  「要靠後點兒的。」慧敏才皺眉,芳兒就接上話:「皇上。」
  「不可能,我能不知道。」玄燁臉紅了,他用眼神拚命暗示芳兒要低調,低調。
  「對。」慧敏不屑一顧地踢踢他:「你小子心裡想什麼呢,離間我倆呢,嗯?」
  「不是,我,哎喲。」玄燁叫苦連天:「您說什麼呢,我冤啊。我是明白了,有了芳兒,您就不要我了?這不能吧?」
  「就能。我呀,我還想把芳兒接到我那兒住去呢。」慧敏緊跟著調侃:「聽說,皇上最近很快活呀,嗯?」
  如果這些做戲也可以算作成就,那什麼都不會白費。玄燁想得心頭暖起來,這一刻的緩解,他盼了很久。此刻是唯一能令他焦灼的心暫時安歇的時光。在後宮裡,總還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安心,放心。總還有。
  除此之外,再實現一件事便真的可以高枕無憂。而這件事,很多人也是心知肚明,只差不敢明說。
  皇上的第一個孩子,會是誰給他生?到這會兒,玄燁像蝴蝶一樣到處忙,會是誰?
  被當成獵物的滋味真不好。睜開眼睛,閉上眼睛,都不覺得自個兒是個人。會有覺得矯情的,肯定會。後宮三千呢,委屈什麼呀。可是除了芳兒,也許再不會有人明白,玄燁走進她們屋子的時候,心裡都在想什麼。
  他在想朝堂,想她們身後的人,想她們的名字下邊排列的一個個關係圖,想得,想失,想利,想害。想進,想退,想高,想低。可是愛在哪兒呢。沒有。想得太多了,愛就沒了。
  靠近她們就是靠近一張張網,務必不能被網住,要像條魚,從這邊游到那邊,再游回來。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她們同樣年輕,同樣美麗,或許也一樣無辜,可是命運的安排下,只能這樣。
  因為說實話,也沒有誰會真的有膽量對皇帝全心全意,因此必須付出的代價,她們敬而遠之,望而生畏。到宮裡來,也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讓家族更好的活下去,讓自己更好的活下去。為了好好地活下去,務必得先有個孩子。
  難得皇后空出位置來,別人還不搶瘋了嗎。
  她們搶得越緊,玄燁就越覺得無力。她們不是女人,而是一個個搶糧食的「耗子」。
  這算不算是芳兒的意外之得?跟她作對的人,會否有朝一日在想明白之後,痛呼後悔?
  很多人看不了這麼遠,她們會後悔的,只是先一步上了芳兒的「船」,以至於必須跟她同舟共濟,必須裝得卑微如僕。自從玄燁暫時遠離芳兒,以平衡後宮,對她親厚之人也格外避讓。惠嬪、清芸那兒都成了冰窖。清芸是親妹妹,沒得怨,惠嬪的怨氣也只能藏在肚裡,歎自個兒眼力不好。
  誰在這時候與她結盟就表明要領取同等待遇,誰會這麼傻呢。淑妃自作主張與皇后稱了姐妹,貞嬪其後才知,立刻想到她也要跟著倒霉,立刻怒火沖天,叫囂道:「我真倒霉做你的妹妹,好事沒我,倒霉就拉著我,現在誰不知道皇后失寵,你還要往前湊,這下好了,皇上本來召我就少,這下肯定更不待見我了,哼。我,我要去舉報,我要告訴鰲拜,你們兩個合夥對付他!」
  「閉嘴!」這些私密都是領到自個兒的承乾宮才說的,怎麼敢大聲,淑妃毫不容情地截斷她,步步近逼,逼得她坐倒在凳上:「你去告訴他,去告訴他呀。看他什麼反應,去呀!他當你是寶貝呢,你去呀!」
  狠聲惡氣的樣子不像姐妹,倒像仇敵。貞嬪駭住了,不一會兒擠出笑臉來:「姐姐,我說著玩兒的,既然跟皇后拜了姐妹,這也是好事,我恭喜你。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嗯……」猶豫了半天,貞嬪觀察著神色有點緩和了才續道:「你什麼時候能跟她說一聲,想法子讓皇上升我為妃呀。你都是她『妹妹』了,這個不難辦吧。哎呀,我可委屈了,你不知道……」
  由於中午淑妃留在坤寧宮用膳很久未歸,貞嬪猜不出二人密謀什麼,一時心急,去而復返又去尋她,結果在宮門口遇見前去看望的嫻妃,還有常嬪。
  嫻妃久病在身,一向不被重視,然而視而不見不行禮也是不行的。自從上回常嬪被連累落水,姐妹二人對貞嬪的態度自然不會太好。貞嬪自個兒也有心病,這一趟,心病越發重了。這一禮不算什麼,隨後芳兒也只召了這兩姐妹,卻教她回去,貞嬪因此感到尊嚴被狠狠踐踏,胸口的氣總是抹不平。
  只盼一朝得志好好報復吧,只可惜,這一切都要指望他人成全。若不能,就休怪我下手狠毒了。將淑妃求了半晌,她仍不為所動,貞嬪負氣地扔下話來:「好呀,姐姐,那就別怪我替你,送你的皇后『姐姐』一份大禮,哼。」
  很快玄燁就要去南苑,隨侍的后妃必然不少,芳兒不會缺席。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此事,想必鰲拜一定很高興。
  不僅是他,所有盼著皇后丟臉的人都會很高興。在後宮,關懷從來都要辨別許多遍才能相信它是真的,而陷害,不會有人懷疑。
  危難之時的探望便顯得格外珍貴,白天,就連芳兒也沒有想到,嫻妃居然能來。
  其時膳畢,玄燁送慧敏剛走,屋裡人都隨意些。芳兒知道嫻妃身體欠佳,便在床上墊了枕頭,讓她靠著,被子也給蓋上,一邊照顧,一邊問候:「你的例安我早免了,說過不必過來。」
  「我應該來看看您。」月信久來不走,臉白若紙,慘慘欲死。不是無數的補藥補著,嫻妃怕也完了,她知道,有很多人把這個算在皇后頭上,說是皇后害的,她很歉疚。
  「是我應該去看你。對不起,我應該去看你才對。」再險惡的地方總有一顆人心是熱的,雪中送炭的,不一定包藏禍心。芳兒觸了觸她的手,訝然道:「這也太涼了,他們怎麼給你調養的?太不像話。這麼久了!」
  「不怪他們。是我自己運氣不好。」嫻妃說得咳嗽起來,身上一動,她的臉色即變:「糟了!」
  羞愧無地,死了也不管用。芳兒看她臉色便已明白,急忙說:「沒事,就我,沒別人知道,我領你去換衣裳,沒事。」
  月信濕了褥子,印了一塊紅,先拿被子蓋著。芳兒趕快安排嫻妃讓她的人給料理。偏偏這時候,清芸又來了。不知道這事兒,一把便掀開,笑著說:「姐姐這兒有暖被窩我蓋會兒,呀!」
  血,丟人的血,還是新的,清芸急忙別開眼睛,芳兒過來沒有說話,繃著臉給蓋上了。這是默認麼。清芸看見它,臉色變得極為奇怪,說不出是幸災樂禍,或者同情,總之不正常。
  她眼珠一轉,便說:「姐姐,你……」
  「是我不小心弄的。」芳兒知道她在暗示什麼,越發湊近了道:「怎麼了?你很高興?」
  「沒,沒。」是很高興。高興極了。清芸想,任何人知道皇后這樣,都會很高興的。
  
  
  
第二三章 皇后有喜
  - 第二三章 皇后有喜

  大家搶得你死我活,這時候皇后仍然來著月信,這可真是不幸呢,如此重大機密難怪要捂著蓋著了,多令人沮喪懊惱呀。芳兒的反應令清芸自以為料定重心,急忙快撤。這些天來猜這個的不少。有擔心的,有害怕的,有僥倖的,她也是其中之一,如今心定了,定了就不管別人。
  忍著芳兒,讓著芳兒,一切都做得很像在履行誓言,然而清芸內心深處卻很清楚,臥薪嘗膽罷了。時局是考驗耐心最好的關口,明明有機會卻要忍著不動手,心有多疼,多躁,都得摁著。
  要得到皇上的心,得先在他眼裡是個人,得先讓他看得起。玄燁正在風口浪尖上,也去推一把,他雖然不說,心裡可記著呢。年輕記性好,沒準兒能記一輩子。眼前雖然難熬,熬過了便是雨過天晴。清芸這樣安慰自己,又想,更何況,芳兒的運氣實在不好,老天都不疼她,活該。雖然沒佔著什麼便宜,想著芳兒要倒霉,清芸也會覺得相當愉快。
  機會總會有的,清芸堅信。
  南苑行獵終於成程的日子,氣溫回暖,沒什麼風。天很乾,躁得人們的臉都撐得緊緊的,得不停地眨眼,把眼睛潤著。玄燁笑說這是老天給面子,知道都出來玩所以賞的。既然是這樣那便很好,之前有意隨行的,通通不用勸退。
  由於是大婚後的首次出獵,太皇太后特別慎重,一定要跟來。太妃,慧敏一干人也不會落下,至於玄燁后妃中善能騎射的再挑上幾個名份夠的,已經熱鬧不小了,這還僅僅只是後宮,前朝當然也得算。隨扈的博果爾跟濟度,還有穆裡瑪的好兄弟濟世帶著各自的人馬,一溜長蛇般地行進,浩浩蕩蕩的,光聽腳步聲,心就是燙的,青春昂揚的朝氣,壓不彎的脊樑和熱血,看見的人,都明白得很呢。
  較勁的好時候到了,在道旁等候已久的班布爾善揚脖瞭望,輕哼道:「嗯。」
  「啥意思啊。」遏必隆接了話茬兒,緊接著也看明白了:「喲,我說嘛,督練營的人先走哎。」
  在這樣的日子,鰲拜一黨不可或缺地都來露臉。雖然穆裡瑪跟榮喜的事兒黃了,可是玄燁那兒在裝傻,這邊也就死命摁著當風平浪靜,大家都有數,南苑行獵是大事,先把這個糊弄過去再說,真的要做「大義滅親」的戲,犯不著也絕不是現在。
  穆裡瑪是千萬不能來了,無論如何得讓讓。忍一時平風浪靜,鰲拜也得格外留心,謹言慎行,耀武揚威的時候非得忍這忍那,起因竟是為了女人,這能不讓人憋屈嗎?
  所以啊,自己人可得爭口氣。兩營的人,誰先誰後,連這個,也得爭。
  督練營,有他們在前邊走,可算是把濟度跟博果爾的氣焰踩下去了。要說不服,還真不行。濟世既是穆裡瑪的好兄弟,也是太皇太后的親侄兒,到京城已經許多年,根也算紮下了,大家有親有故,撕不開臉。玄燁發話謙讓,濟度跟博果爾縱然心裡難受,先憋著吧。
  說起濟世,穆裡瑪跟他最親,因為他是救命恩人,有些時候連鰲拜也不能勸下來的,他可以。幸好大家是友非敵,這會兒陰鬱的班布爾善雖然不曾說什麼,心裡卻高興得翻浪花呢。
  這也算找回面子,卻不是人人快活。遏必隆乾笑兩聲,低下了頭。他的處境尷尬到現在不是一兩天了,持續就是受罪。相比這些毫無畏色的初生牛犢,他連挺直胸膛的勇氣都沒有,太羞恥了。
  才往下望,遠處寒光刺心。遏必隆敏感地抬頭,一望果然是鰲拜。殺氣騰騰的,不由分說便過來。急速的腳步像一頭怒火沖天的豹子,每根鬍子都是立著的,眉毛吊著,眼睛瞪著,想吃人。
  最怕這樣,遏必隆趕快低頭往旁邊看,誰想這一看便見了更不該的,鰲拜白色的靴邊染上一點殷紅色,這血是新的。顯然出大事了,班遏在對面望見,都沒動。玄燁的聖駕快來了,都要按順序列好,這不是鬧著玩的。再大的火,也得壓。
  這一趟,四大輔臣都到了,重要的臣工也到了,爭強鬥勝的,一個也不會落下。
  走虛禮花了太多時間,真正進入圍場時早已過午。紮了營,外邊一堆候著的,玄燁在帳裡由芳兒換好戎裝,拉著她,不無得意照著鏡子,笑道:「看,咱們般配吧?嗯,還得是咱倆!」
  「皇上,沒人這麼誇自個兒的。」芳兒有些哭笑不得,眼睛繞到後面,看看他的辮子,順便緊了緊:「哎,穗子要散啦。」
  「那你給我繫上。」玄燁靠近耳邊,輕輕地眨了眨眼:「系我心窩上。」
  「勒不住。」心頭雖甜,芳兒卻狡黠一笑:「勒緊了,我怕有人咬我。」
  「誰敢咬你?」玄燁一兜手便將她的腕叼住,認真凝望:「誰敢?哎喲,真涼哎。」
  「沒事。」為什麼涼芳兒有數,她會護好自己。也就一時半刻,待會兒就好了。衣裳換好,她仔細端詳一陣,終於說:「挺好,不錯。」
  「也不多誇兩句。」玄燁把放在軟榻上的狐裘跟坎肩看了一遍,好生嫉妒:「給那小子就做這麼好的,誇我都捨不得。」
  「行啊,待會兒您親眼見了他,把他宰了,成不?」芳兒一邊笑,一邊輕輕地推:「您不出去就把臉轉過去,我要換衣裳啦。」
  「沒事,我伺候皇后換衣裳。」玄燁露出的眼神,一瞬便改了,嘻嘻笑著說:「你臉色不太對,待會兒就別出去騎馬了,我找人給你看看。」
  「不行,外邊都等著呢,不出去像什麼樣。」曾經福臨在的時候,慧敏也是因為行獵鬧彆扭不肯出去,結果鬧了笑話,丟了人,這回不能重蹈覆轍。
  知道后妃們都在想什麼,知道鰲拜黨也盼了很久,想必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們,都在等著看好戲吧,那就請你們,好好地睜大眼睛,好好地看。
  半柱香後,芳兒總算出來了,艷麗的明黃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拽了過去。玄燁拉著她,站在她身旁就像一棵安然的樹,有多愛她,稀罕她,都在眼睛裡呢,那眼睛裡全是火,燒得艷艷的,后妃們的吸氣聲都響起來,不甘的滋味就是火星兒,撩得心尖兒痛痛的,沒辦法。
  是真情還是假意,誰也不是傻子,看得出來的。班布爾善只一眼就明白了,他又哼哼:「嗯,兩口子不錯啊,哎,老丈人,您看呢。」
  班布爾善還以為是遏必隆站在身旁,就將肘子輕輕地推了推,逗他玩,結果推完了再看是鰲拜,馬上就給噎住了咳嗽,趕快拿帕子擦嘴。
  鰲拜的臉色比剛才更不對了,即使極力克制他也要炸。遏必隆偷偷地貓過來,也不敢告訴班布爾善他發現靴尖有血,因為他亂猜,害怕猜對了。
  那血不是外人的,是其其格的,她整天威脅阿瑪說不讓她嫁布日固德,她就白刀進紅刀出來,今早終於實現了,刀子捅進肚子,眼睛都沒眨一下。趕在這麼要緊的時候,鰲拜不瘋才怪。閨女交給郎中救命,他得趕過來伺候皇上行獵,得裝沒事人。這還不算,再一會兒,他真的受不了了。
  女人們上了馬,玄燁請太皇太后下旨比賽,都不許拘束,也不許退讓。一會兒歡聲笑語響起來,對嚴肅正經的大臣,特別是鰲拜又是不小的刺激。
  他們很快也要跟著伺候,都不得閒。
  熱鬧的賽馬開始了,太皇太后和太妃列座觀賞,慧敏也來湊熱鬧。玄燁揚鞭跑了一會兒,回頭看時,卻不見芳兒。
  她在後邊悠哉悠哉地溜步子呢,情願做那最後一名。貞嬪磨磨蹭蹭地跟著,盯著她的馬蹬子,老在想她為什麼還沒有掉下來。
  ——這是她替淑妃送的大禮,得跑起來才夠看呢。想想吧,飛馳中的皇后突然翻下去了,那得是個什麼樣?
  灰頭土臉?不。那可不光是丟人的事,跌個四腳朝天,像癩蛤蟆,這個臉面再怎麼掙也掙不出來吧?
  貞嬪陷入美夢裡,不知不覺就更慢了。清芸從旁邊溜過來,揚鞭笑道:「我給你加把勁兒。」
  「啪」一下打在馬後,貞嬪便如離弦箭衝出去了,篤篤篤快如疾風嚇得她直叫。其後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
  沒人管她,大家都在望皇后。無數目光盯著芳兒在走,看她面如平靜的湖水,都有些訝然。能在群臣間如此淡定的,絕不像十三歲的少女。
  心亂如麻的鰲拜還沒上馬,仍在定神。芳兒瞧瞧將到他的跟前,不動聲色,勒韁回收,將手按上小腹,皺眉道:「哎喲,我肚子疼。」
  「怎麼了?」兩旁自有隨侍之人護行,聞言立刻大驚:「皇后?」
  「不行,好疼。」芳兒擰住秀眉,手打晃:「來人扶我,坐不住了!」
  
  
  
第二四章 喜從天降
  - 第二四章 喜從天降

  眼睛都盯過去了,一會兒,拉馬的拉馬,攙人的攙人,緊張得跟救火似的。太皇太后本來跟娜木鍾聊天正嫌煩呢,隔得不遠也看見了,這下借口也不用找,話也沒說完就站起來。
  「姐姐。等茶來了再……」娜木鍾心懷鬼胎,故意說茶涼了讓換熱的,就是要等一個人,結果算盤打錯了,這會兒,誰都不是主角,芳兒才是。
  這事鬧得,圍著她的頓時來了一大堆。朝臣們沒敢動心裡也慌,他們只恨不能湊近了好好看清楚,唯有瞎猜。鰲拜的臉已經扭成一團,心亂如麻,班布爾善跟遏必隆見到這樣,早知於己不利,越發擔憂。
  倒不是長他人志氣,都是有預感的。若真是肚子疼,芳兒怎麼樣也得給忍了才是,萬不該大庭廣眾叫出來,失了皇后的體統。況且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走到鰲拜那兒就連馬也坐不住,要說沒有內情,誰信呢。
  片刻照料好了,太皇太后跟娜木鍾跟進帳去。芳兒被放在榻上,蘇麻喇姑扶住軟枕,讓她好好靠著,太皇太后坐下來,摸摸她的手,嗯了一聲:「有點涼。吳太醫呢,怎麼還沒來。」
  「哦,叫了吧?」娜木鍾惴惴不安地安慰:「姐姐,沒事,已經叫了。」
  雖然盼著皇后丟人,但在這會兒要弄出點什麼事來,娜木鍾卻也不想,因為沒有喜悅的預感,這就表示,要「壞事」了。這樣的眾星捧月曾經也出現過,對她而言,絕非什麼值得慶賀的美事。
  被當成寶貝雖然很暖心,卻是有些氣悶。芳兒老實地呆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說:「皇瑪嬤,嬤嬤,我沒事,真的。」
  「沒關係,我喜歡握著你的手。孩子,這樣暖和。」太皇太后伸手把被子拉開,又往上蓋了蓋,才道:「蘇麻,再拿個暖爐來。」
  「是。」蘇麻才剛要退,想起來又道:「主子,皇上那兒?」
  「先別叫他,讓他再玩會兒。」太皇太后抬抬手:「男孩子瘋起來沒夠,野馬似的,讓他再鬧會兒吧。」
  蘇麻領命去了,太皇太后一直坐在床邊,安靜地守著,從沒有離開視線。芳兒平靜地望著她,在這雙充滿睿智的眼睛裡,她看到了安定和慈祥。無論遇上什麼,太皇太后永遠都穩得住。
  掌心的熱勁越來越強了。芳兒雖然沒說什麼,雙眼卻漸漸濕潤起來。在無言的交流中,她看到了作為強者應有的表現,相比之下,她還差得很遠,不過,她一定會努力的。
  太皇太后回以慈愛一笑,芳兒堅毅目光訴說的決心,太皇太后已經感受得很明白了,贊同也期許著。
  到此時,眾人盯了許久的帳子終於開了,吳太醫急步進來,客套話不讓多說便去請脈。出於謹慎,摸了一遍,再摸一遍,蹙著的眉頭頓時開了,笑紋立現,喜不自勝,連連道:「哎呀,恭喜太皇太后,恭喜皇上,皇后這是有了!恭喜呀,這是喜脈!」
  像鎯頭一樣的句子,讓娜木鐘的眼前變得搖搖欲墜起來。猜測隨著這句話被證實了,幻想被打碎了,她的某項努力,又完全白費了。就在今天,想著給芳兒最大的打擊,讓她乃至太皇太后都著急上火,如今看來一定是笑話了,是的,一定是笑話。
  就在太妃傷心難過和羞恥的時刻,吳太醫激動的溢美之辭還沒有結束,不一會兒,回來的蘇麻喇姑也知道了,歡笑立刻充滿了整個大帳,難於自控的喜悅都要長翅膀飛出去。
  「這下該讓他回來啦!」蘇麻一邊說,一邊急著叫人:「快,請皇上,有大事,請皇上!」
  「是該叫他,叫他馬上回來!還有,該回來的,都叫回來!」太皇太后也笑著,又將手指刮了刮芳兒的鼻子,嗔道:「小滑頭,壞死了。」
  「皇瑪嬤。」芳兒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輕輕搖搖頭,示意別讓外人知道。這點伎倆瞞他們是夠的,在太皇太后面前便是獻醜了。太皇太后舒心地揪揪她的指尖,又將暖爐拿過來塞進被裡。再回頭時,面色陰鬱,慚色難掩的娜木鍾還僵著呢。於是她便咳嗽一聲。
  「唔。哦,恭喜,哎喲,恭喜太皇太后,恭喜皇后,哎呀,我們大清又有福啦,皇上洪福齊天,哎呀,真是大喜呀!」娜木鍾醒神了,用最快的速度來做好人,可惜太晚了,這戲做得太假。
  這邊這麼熱鬧,外邊也不差。太皇太后說消息等會兒再宣佈,那些還在亂猜的臣子們就只好繼續候著。按理都該去伺候玄燁了,都耗在這裡,難免覺得小題大做。
  第一個躁起來的是班布爾善,外邊沒風天太干,幹得他嗓子疼老咳嗽,又要對著鰲拜,實在受不了,便說:「得了,皇后鬧肚子不舒服,我們跟這兒幹嘛呢,皇上那兒還等著,到底走不走啦?」
  「要不咱先走唄。」索尼一把老骨頭都跟著玄燁去了,蘇克薩哈也跟著,四大輔臣少倆,這可不像話呀。遏必隆也是同樣受不了鰲拜的壓力,故意找個借口。
  走了就虐不著他們了,不走才好呢。才一會兒,這些人就看見芳兒進去的帳子裡飛跑出一個太監,翻身上了馬,得得兒的,跑得飛快。
  「是找皇上去的。」望方向已經明白了,班布爾善心裡更酸,說話很輕:「別讓我猜中了,哼。」
  「我說您把話說清楚成麼。」遏必隆最恨他這樣:「糝得慌,老這樣。」
  「好事兒。不信等著看吧,笑聲都飛出來了,還不明白?咱們沒什麼,那些女人,嘿嘿,她們就好看嘍,」班布爾善玩味地望他一眼,拿肘子頂頂:「待會兒您得頂住,別哭。」
  「我聽不懂了,我哭什麼呀。」遏必隆皺皺眉,又被看不起了,真無奈。
  剩下沒人管的鰲拜,還是一句話沒有,他盯著帳子狠狠瞪了一眼,然後大踏步地轉身,即刻便上了馬。
  「哎!」敢這樣瀟灑擅離者,也只有他。班布爾善頗有些後悔地攔:「我說,您別當真啊,我說得又不算!」
  「那我怎麼辦呀,我走不走呀。」馬兒揚塵撩一袍子灰,遏必隆抹抹心虛逼出來的汗,抱怨連連:「我說就怨您,每回就這麼擠兌我,現在怎麼回事,真是。」
  遏必隆其實也不傻,他猜得也差不多了,只是他跟鰲拜不一樣。鰲拜猜中了,火更盛了,就能馬上找個撒氣的地方,他不行。
  芳兒這招使得太好了,把男人的心窩都砸出坑來了,砸得狠狠的,重重的,準準的。還不起。
  鰲拜快被氣死了,他的算盤又給搞砸了。埋進宮裡那麼多釘子,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皇后還是能做第一個,還裝腔作勢地鬧出來,就等著這一刻呢吧,好,好極了!
  想削中宮的面子,削不著了,想拔索尼的頭籌也拔不了,當初是他死命說芳兒沒有資格當皇后的,如今這一擊便教所有面子全都散了,還有何話好說,沒了。
  很快還會更多人感同身受的,更多女人。
  另一邊的玄燁正是心花怒放的時候,他正跟著濟度還有博果爾等人在追逐獵物,才只射了一隻鹿,便有人來吵他,稟報說貞嬪那裡出了事,非要請皇上前去探望。
  貞嬪從馬上摔下來了,清芸一路相隨,親眼看著的。仰面朝天,真像個癩蛤蟆。她躺在地上叫喚,一邊喊疼,一邊說:「叫皇上來,嗚嗚,我要皇上給我做主,嗚嗚……」
  馬兒跑偏了,這片山林很空曠,一時還沒什麼人追過來,清芸聽見了,攆著馬兒過去,在她面前停下,自在地說:「哎喲,怎麼成這樣了,呀,你的馬蹬子怎麼壞了,嗯?」
  「嗚嗚,我要皇上,是你害我的,我要皇上做主……」馬蹬子確實壞了,貞嬪摔下來時,有一隻卡在她的腳上,幸虧這樣,若還連著,一路拖行她不死也得重傷,害人終害己,這也是報應,至於事態為何演變至此,就算借她一個腦子,她也是想不明白的。
  此時此刻,變成如斯田地,仍不悔改,她不起來就是要等玄燁來看她的慘樣兒,好好地安慰她,報償一下她受的苦。
  清芸很快猜到了,狡黠地笑著,又眨眼,在馬上彎下腰來:「我說,好妹妹,我要是皇上,我肯定先問你為什麼馬蹬子斷了,你躺在那兒不動,小心草從裡有蛇咬你哦!」
  原本只是嚇唬,誰承想是真的,話音剛落,便有奇怪的聲音響起,悉悉嗦嗦的,讓人心裡發毛。
  「別,別過來!」真見到時,再想拔腳跑也晚了,這一動貞嬪才覺得骨頭疼,腳扭傷了,怎麼逃。
  草從裡露出醜陋的三角蛇頭,幽深的光,邪惡而危險。
  「我要死啦,不要過來,不要!」貞嬪掙扎地叫著,拚命挪動自個兒,可是太遲了,它已飛躥而起,她只得閉眼。
  「叮!」飛馳的箭將它釘在樹上,貞嬪卻已無福得觀那瀟灑的一刻,一個容光煥發,面罩寒冰的少年隨後驅馬而來。
  「這麼有本事,會救人呢,簡郡王的兒子,就是了不起啊。」清芸回頭只望一眼,心頭便已火起。
  「貞主兒受傷了,吉主兒就算跟她有仇,也不該趁人之危。」德塞淡淡地回了一句,翻身便已下馬,近前察看。
  「你!」不是芳兒說過,他是救命恩人,清芸怎樣也要再搶白兩句,這刻對英雄表現全無讚歎,只有鄙夷更深:「您說得對,咱們今天才認識,我沒資格管您的閒事,您扶她,扶得好,待會兒見了皇上,給您記一功。」
  玄燁真的很快來了,可是才到這兒,連馬兒都沒站穩,另一邊趕來報訊的太監也追到了。聽了喜訊,玄燁心都飛了,恨不得脅生雙翅,哪裡還管別的,立刻加鞭,篤篤地去了。
  馬兒急得很呢,蹄子正踏在好地方,貞嬪手上一緊,雙目即刻便睜,叫喚道:「要命啦!疼死我了,皇上救我!」
  回應她的,是馬兒撩起的一汪土,送進了嘴裡。
  
  
  
第二五章 絕色挾私
  - 第二五章 絕色挾私

  這下熱鬧得跟過年一樣了。玄燁才進了帳子,三兩步便到榻邊粘住芳兒不放。人都看著呢,娜木鍾第一個笑了,抿抿嘴,曖昧地說:「皇上,您慢點摟,小心肚子。」
  「唔。」玄燁紅了臉,急退一步:「哎喲,我不摟她,我就跟她說句話。」
  「瞎鬧。」太皇太后起手拍他的肩,另一邊蘇麻端了凳子,他坐下了。看得人不少,他和芳兒渾身不自在。
  「要不咱們先出去吧,不然他們都不知道望哪兒了。」慧敏進來得比玄燁稍晚些,湊前幾步,悄悄沖芳兒眨眨眼睛,笑瞇瞇的。
  秘密終究被揭開,也終究完成使命。在這兒點燃了,就像一支驚天的爆竹,把人心都頂開了花。嫉妒的,憎恨的都有,想不通也只有自個兒難受。
  離了大人們,玄燁才真正地放鬆了。回頭望望侍立的下人,他們十分乖覺地都走了出去。玄燁因此向芳兒又挨近了些,輕輕地把手貼上她的肚子。
  「能碰吧?不能碰我就躲遠點兒。」天真的句子裡有一些惶恐,沒有半分嬉皮笑臉。玄燁抬起手來,又縮了一縮,芳兒不點頭,他便不敢再近。看是如此認真,芳兒不由被感動了,歎道:「我沒那麼嬌氣,可是皇上,您現在碰它,也碰不著什麼。」
  「不,他已經有生命了,你信嗎,他能聽見咱們說話。」為人父母的滋味能這麼早嘗到,這些都要感謝芳兒,謝天謝地,老天答應了請求,第一個孩子,是他和她的。
  就讓那些嫉妒的女人們先站一邊去吧,沒有誰能忽視中宮的存在,也沒有誰可以在我最心愛的女人面前臭顯擺。任何居心叵測的傢伙都得接著忍下去,一想到這兒,玄燁就覺得無比快活。
  這一胎千萬是男孩。他是親政前最好的禮物,最好的。除了那些女人,也讓鰲拜好好看看,他的芳兒到底配不配做皇后。讓他們通通閉嘴。綁手綁腳已經太久了,該是反過來擰著他們的時候。玄燁再想,想到鰲拜跟遏必隆,笑容很快收了回去。
  「皇上,別太累了。」芳兒挺挺身子坐起來,給他擦汗:「跑急了吧,全是汗呢。」
  「不急,我從娶你那天就盼著了,總算盼到了。」有些心裡話除了她誰也沒法說,玄燁不想錯過機會,他激動地按住她的手,深情地說:「芳兒,這個孩子太重要了,你跟我都明白,他不僅僅是咱倆的。」
  這個孩子必須也扛得了千斤重擔,他在無數刀劍般的注視下成長,要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什麼是忍耐與堅持,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承載獨特地位所帶來的榮耀。他必須是勇敢的,剛強的,只有這樣,才能抵受得了無數的怨恨和嫉妒,以及那些暗地裡總也不會停止的詛咒。
  這才多會兒,已經開始了。安營的分帳裡,沒有哪間是清靜的,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討厭的蚊子總也不飛開,在那兒轉來轉去,轉來轉去。
  內容都很好猜,全是在說芳兒的。行獵要持續七日,大概她們會一直說到結束吧。
  別人稍好些,最不服的就是貞嬪。她被德塞救回來,完全沒像有這麼回事,因為她完全不長記性,到帳裡躺好久了,還哼個不停。
  「藥給你上過了,餓也餵你吃過了,骨頭好好的,就扭了一下,你想怎麼樣?」淑妃被她絆在這兒好久都不得閒,終於受不了了。
  「姐姐,我疼。」貞嬪一說就要哭:「我不幹,我疼死了!」
  「你嚷嚷就不疼了?」淑妃覺得好笑:「那你嚷去吧,我得去看皇后,皇上都回來好久了,咱們都沒請安呢,像話嗎。」
  「那你順便跟皇上說讓他看我,就是他弄我一嘴土,憑什麼皇后有孩子就得弄我一嘴土呀,她壞蛋,壞死了,嗚嗚……」貞嬪躺在被子裡捂臉,嬌弱無比,半分推托不得。
  「好你別哭了,我去看看。」公主病沒有別的辦法,先哄著她最重要。哭笑不得的淑妃答應著出去了,走兩步又回來。德塞進了芳兒帳子,現在會客之時,只能先讓讓。
  德塞今兒可算是露臉了,又做了一回有膽識的英雄。玄燁要謝他縱然絕大多數是為了芳兒,這項功勳也不能抹殺。可惜君臣落座,客氣而疏離,德塞才說了一聲「恭喜」,玄燁就覺得這座冰山未免也太冷了,眼睛裡的冰碴子都能凍死人。
  來者是客,況且叔伯兄弟不該見外。玄燁很快想通了,繼續笑道:「從兄別跟我客氣,來,有禮物送你,皇后親手做的,朕來給你穿上。」
  「不敢當,心領了。」德塞即刻起身,退了一步,玄燁已經追過去了,他走不得,只好仍站在那兒,動作僵硬拘泥,哪兒哪兒都不對。
  「皇上說得對,您太客氣了。」為了見客,芳兒將自己收拾得很好,又是那端重有禮的樣子,此時卻有些忍俊不禁,抬手道:「您別怕呀,這沒什麼。」
  坎肩要脫了換就算了,只試狐裘也是剛好一身。玄燁給他穿上,立刻轉頭去看芳兒,想到當初的試穿,頗有些嫉妒。
  芳兒不便說什麼,只能低了眼睛。過會兒德塞謝過恩典,玄燁讓他坐下接著聊,想再親近一些,不對勁了,德塞的防備心太強,強到自閉,強到傷人。
  「承蒙皇上恩典,感激不盡。不過前鋒營我也是剛剛進去,事情知道得不多。關於簡郡王我也……」說漏嘴了,一句稱呼透露太多,德塞趕緊將眼睛轉到一邊,停頓片刻才道:「沒什麼好說的。……對不住皇上,皇后,請恕臣失禮,先行告退。」說完便起身跪倒等他發話。
  「不怪你,其實怪我,當年也是為了我才會……」玄燁一時激動,沒管這是哪兒真心話便出了口,說了一半又後悔了,德塞難堪地跪著沒有接話。芳兒看不下去,插嘴道:「從兄先回帳吧,外邊在烤鹿肉呢,待會兒你也嘗嘗。」
  這隻鹿是玄燁打的,在熱焰下烤得正香,勾著人的鼻子,眼睛和嘴。德塞完全沒有心情品嚐,並不多說,出了帳沒有停留,也沒有回帳,直接上馬進圍場撒瘋去了。
  他心裡的血該撒一撒了,不然憋著會受不住。他越是這樣,玄燁就越沒辦法忘了剛才那句「簡郡王」,越想越覺得欠下太多。
  「皇上,他不是恨你,別想太多。」男人的心像海,像天,可是真要小起來,連女人也比不過,芳兒不知如何安慰才能真正地抵達實在,總有一些地方是她也夠不著的。
  「我知道,可我不能讓他們父子老這樣,絕不能。」玄燁握起拳頭,熱血激昂的豪邁在躥行奔騰,這是男人才能明白的,他不想多解釋:「芳兒,你信我,早晚有一天,早晚。」
  「我相信你。我什麼都相信你。只是你的心別太重了,太重了你跟我說一聲,我幫你扛。」國家,內外都要他來扛,如何扛得了這許多,太累了,太累了。
  「我不累。」玄燁走回去,走到芳兒的身邊,溫暖地靠著她,她的話是最好的藥劑,振奮著他的精神:「芳兒,有你這句話,我再累也值得。你知道,對男人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那不是名位,不是財富,是……」
  「是血。」芳兒望著他笑:「是心裡的血,身上的血,它得是燙的,皇上,我全看見了,我都看見了,我相信你,你什麼都能辦到,玄燁,我相信你,不管在什麼時候,我都相信你。」
  話說得太滿也許會傷心的。下一刻,當玄燁很有興致地說起當年的故事,驚慌地發現有樣東西不見了。
  「糟了,穗子呢?」拉過辮梢仔細望,確實沒有。再看地上,也還沒有。
  肯定是剛才跑得太急了在馬上掉的,這樣一想,他便趕快吩咐:「來人,來人!」
  聲急且厲,總管梁大慶趕快衝進來聽吩咐。
  「我的穗子不見了,快給我找,都去找一定要找到,記住,三股結成的,當中有盤花,不明白去問濟度,快去,就算把地翻遍也要找到!誰交到我手裡,我有重賞!快去!」
  小小的一隻穗子,別瞧不起它。幾個月前濟度就是因為它才會從皇陵歸返,重見天日。如今要成全的,卻是另一個人了。
  它把人磨得從午後直到入夜仍在忙碌,提心吊膽,找它就像在找命。
  可是沒有,哪兒都沒有。越急越不見影子。急瘋了,也不行。
  天越來越黑,希望越來越小。夜風起了,吹得心越來越涼。梁大慶為了交差甚至想了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去找濟度把他的穗子要過來,希望瞞天過海。
  可是,結果,老天沒有這樣安排。在這慌亂的夜裡,一個奇怪的倩影突然出現,鬼鬼祟祟,十分神秘。
  其時玄燁已回自己帳中,聽得稟報趕忙讓她進來,這人的腳才剛入帳,外邊的風兒捲過,燈燭滅了大半,光色更沉。
  這一望,她的臉便如皎潔的明月,她是那月宮的仙子,輕悄悄地落入了凡塵。
  玄燁本是焦躁不堪,這一眼,卻教他頓時沒了火。
  榮喜緩步停了一停,有些緊張:「皇上。奴婢,還往前走麼?」
  「你不用走了,我過來吧。」玄燁不由自主地就想遷就她,起身便去。
  也不過幾步就到了跟前,咫尺之間,兩人望得更深。玄燁望那穗子就在她掌中,伸手便拿。榮喜卻將它縮了一縮,不願相讓。
  「對了,我說了要重謝的。」玄燁頓時明白了,笑道:「說吧,你要什麼?」
  
  
  
第二六章 新妃受辱
  - 第二六章 新妃受辱

  我要什麼?這句之後,直白的願望寫在臉上,榮喜眨眼便羞,低下頭去,輕輕地說:「皇上願意給什麼,奴婢就要什麼。」
  「也好。」桌上盤中的鹿肉仍有餘溫,玄燁想起轉身去端了它來:「給。這是我打的,嘗嘗。」榮喜才愣了愣,他又說:「算了,你就別沾手了,這樣吃吧。」
  拿手拈起一塊,蘸上拌醬送到她唇邊,榮喜滿意地笑著抿唇,害羞地說:「皇上,這怎麼敢……唔!」
  已經送進嘴裡,嚥下去了。金黃色的脆皮,又香又酥,這一口,直教這個女人連心都發起飄來。
  又不是傻子,男人能這麼做,是什麼意思,她不能不懂。
  這裡,沒有別人呢,要能再亮點就更好了。片刻沉默,榮喜轉過眼睛,偷偷地看。
  雪白的羊皮地毯鋪得厚實,蓋滿整個大帳,柔軟又細膩順伏。一張四尺開外的烏漆長桌正對帳門,玄燁的寶座置身其後,精雕玉琢。即便是這樣低暗的視線,亮麗的明黃色總能最先吸引注意。群龍戲珠,各顯其勢,栩栩如生地盤踞其上,讓這張椅子變得霸道又威風。只有皇上能擁有它,它們活在這裡,它們只能活在這裡。
  「皇上。」榮喜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語,朝它走了過去。
  這一刻,貪慾召喚,她已經墮入特異的命運,她不知道。能感受到的唯有激動。她激動得雙眼含淚,控制不了。
  它太美了,它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讓她哪怕飛蛾撲火,也情願靠得更近,她被它迷住了。也許從很早就已經迷住了,決不放開。
  「你怎麼了。」迷怔了的人總有些奇怪,玄燁抬手,拍住她的肩。
  「皇上,對不起,奴婢失禮了,奴婢害怕。」榮喜回頭看時已是淚流滿面,她急忙相避。
  「有什麼好害怕的,我又不是妖怪。」玄燁哭笑不得地執起手來:「別哭了,我給你擦擦吧,唔,這帕子是新的,我輕點,不把你眼睛揉疼了。」
  「皇上,謝謝您。奴婢,奴婢是正紅旗……」這是他第二回示好,機會務必要抓住,榮喜終於想起來該說什麼,卻沒能說完。
  「我知道你是誰。」玄燁耐心地安撫著,再一笑如春風拂面:「我看一眼就知道你是誰了,沒想到在這兒能見到,你不是在永壽宮嗎。」
  「皇上也認為我應該在那裡嗎?」原以為可以克制,可以忍耐,然而終究做不到,這一想悲從中來,淚又滿了,憋紅了的臉龐燃燒著憤怒,她急忙用力地摁住它。
  她是不想在冷宮中受奴役,然而,當面怨懟亦是最愚蠢的,會招來什麼,不敢想。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才應該住在那裡?」玄燁轉過眼睛,搓了搓手,很認真地看她:「死人嗎?」榮喜沒有回答,於是他又說:「你覺得,我不會捨得殺了你嗎?」
  榮喜驚詫地望過去,玄燁平淡如素的句子才剛剛結束,在晦暗的光線下,他的唇角彎起不甚明朗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嚇住了,很快說道:「皇上不會,您是一個慈悲的人。」
  「慈悲?」玄燁轉而抬手勾起她的下巴,側目端詳:「從哪兒看出來的?若是我殺了你,你也這麼想?」
  「皇上。」心已經顫得不行,榮喜勉強自己說下去,擠出笑臉仰望著他:「皇上,您靠我太近了,奴婢的心不做主了,皇上。」
  「是麼。」玄燁莞爾著咧開唇,離她脖子只有寸許方停,有如伺虎:「那我要是再近些呢。」
  「皇上!」驚顫的榮喜竟不由自主地掙扎起來:「那我會被咬碎的,皇上……」
  「那就試試吧。」玄燁突然緊緊地叮上去,咬住不放。榮喜雙目齊閉,渾身已軟。
  天旋地轉不過如此,她要瘋了。不是歡喜,亦不是甜蜜,而是瞬間極致的恐懼。
  許久方才放開,凝滯般的呼吸緩緩歸來,榮喜清醒了,急忙退後跪倒,連連說:「奴婢有罪。」
  「你沒有罪。朕封你做榮貴人,時候不早了,先回去睡吧。」這時的說話,又是剛剛與她調|情的少年。一時地獄一時天堂,這個女人完全被弄得神魂顛倒,不知所措。
  玄燁跟她的想像差太遠了,她完全捉不到他。
  走出帳兒,渾身都在發抖的榮喜捂著臉,邊哭邊跑,那卻不是幸福的淚水。
  要猜到他的心,著實太難了,太難太難。若以為能藉機控制,那更是笑話。
  玄燁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控制的,任何人都不可以。
  夜風越來越涼,也越來越盛,他背對著大帳負手站了一會兒,直到身上有人披衣。
  不必回首已知是誰,歎了一歎,他點頭道:「芳兒。」
  「我看到有人哭著出來,怎麼了?」隔得遠,榮喜又作宮女打扮,一時瞧不真切。芳兒知他一向不肯深責,只恐遇到為難之事。
  「沒什麼。」玄燁牽住她的手,握了一握:「這麼晚了,這麼冷,你不該來。」
  「說得對,我不該讓你擔心。」芳兒摸了摸肚子,也覺歉疚:「皇上,可我得在這兒陪你,我要是走了,你怎麼辦?」
  「是啊,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玄燁將手抱住她,抱得很緊:「我怎麼辦。」
  只可在一人面前露出軟弱模樣,不可太多只怕累她也彷徨。這種滋味,可以向外人說嗎。就算說了,他們會懂?
  「玄燁。」芳兒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十分愛惜地回擁著,如同萬千珍寶在手,不容有失。
  這一刻過了很久,很久,直到天明時,玄燁仍舊會想著它。只是到那會兒,該放在心頭的卻是另一樣了。榮喜被封貴人,娜木鍾便不可避免地要跳出來,因為便是到此時不想承擔任何後果,居心叵測的罪名終究是躲不掉的。
  沒有她們之間的邂逅,沒有她臨時起意的安排,榮喜又哪裡能到得了這兒。雖然最終陰差陽錯榮喜見駕非是她的安排,娜木鍾一樣功不可沒。不管玄燁出於什麼心理,終究留下榮喜封了榮貴人,這便是無法迴避的一禍。
  「君奪臣妾」的所為,怕也因此傳出去了。太皇太后哪肯相容,立時便找玄燁商量。鰲拜那黨是什麼居心她也清楚,萬不可讓玄燁任性地放輕大局。
  誰藏著怎樣的心,誰肯說清楚呢。玄燁挨了罵,有些不服,雖然不敢高聲,也偷偷地說:「我沒做錯,我把這事蓋著,已經很好了。我沒跟他們硬頂。」
  「那也要看他們蓋不蓋著。」年輕終是氣盛,太皇太后連連歎息:「我知道你想跟他們賭氣,可也不用這樣。你蓋著,他們才蓋著,你這樣,他們要掀了呢,是你理虧!」
  「那樣正好,我就想等他們找上門來,他們撈得銀子已經夠多了,他們管得事也太多了,用不著天天給我臉色看!」行獵第一天,鰲拜去圍場之後,玄燁回來一直沒見到他。
  他在林子裡像發了瘋似的拚命射獵,把那些獵物,都變成了刺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去想,其其格自殺在家裡,不知是死是活。他發過狠說不去理會,便是這等下場。
  他的痛苦和瘋狂全都撒出來了,可有誰可以體會,玄燁看見獵物被拖來,一隻鹿身上插著二三十支箭的滋味。不管眼睛,還是嘴,早就支離破碎,變成「蜂巢」一樣的箭眼,這等殘暴,是人幹得了的嗎?
  不管鰲拜遇見什麼事,都沒權力這麼幹,這麼幹,是膽大包天!
  忍他們,太久了,不想再忍,也不能再忍。可是報復又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
  太皇太后不是不知當中的苦與難,只是,她仍然要說這樣不對。
  「罷了,你既然封了,我來善後吧。這事兒我知道還有誰摻和,我也記著呢。聽好了,玄燁,你是皇上,皇上的心要盛著海,海是鹹的,最鹹的,你不能怕鹹。還有,你這麼幹,你想過芳兒嗎?」
  玄燁一時沒有話說,別開頭去,臉色很難看。
  太皇太后只得又道:「罷了,你們的私事我也先不管,好好靜靜吧,想想,該怎麼跟她說。」
  不必了。話才剛完,芳兒便已進來,還未站定,另外兩個人也進來。
  捲土重來的娜木鍾牽著嬌艷欲滴的榮貴人進來了,張口便是挑事兒的腔調:「哎喲,姐姐呀,我是來給姐姐報喜的!」
  嘰嘰喳喳,她要當著芳兒的面揭穿這個秘密,她以為她一定不知道。
  在這火上澆油的時刻,怎少得了她呢,娜木鍾當然要高高興興地說:「哎喲,這是皇上昨夜裡封的,好看吧,姐姐,這真是天上的仙女,這真是……」
  太皇太后繃著不說話任憑她表演,玄燁臉色鐵青也沒有句子,娜木鍾便轉而走去芳兒面前停下。
  芳兒一直沒動,到此時抬起眼,對著榮喜打量了一眼:「是你?恭喜啊,這位妹妹如此絕色,皇上封了妃,還是嬪?我該如何稱呼?」
  忐忑地做著嬌羞狀的榮喜一下子羞憤欲死,不想答,她的手用力絞緊了帕子。
  芳兒緊逼不放,竟走近了些:「是妃,還是嬪?」
  「……是貴人。」榮喜艱難說完才發現,竟然不覺咬破舌尖,腥味散開,她崩潰了。
  
  
  
第二七章 棋逢對手
  - 第二七章 棋逢對手

  這件事要被後宮傳成笑話看了,可是嘲笑過後想深一些,難過的是自己。榮喜是一面鏡子,一樣是皇后的對手,她那麼美尚且如此,不夠美的又將怎樣?讓生命無辜地浪費在漫長的歲月,直到老死,也永遠是個吃剩飯的。永遠追著皇后的影子跑,永遠也追不上。
  只能這樣了,不甘,痛苦,也只有這樣了。
  時間是最無力打倒的對象,已佔了頭籌的人,拽不著了,她會被保護得太好,任何人也無法接近。她們的嫉妒會長著腳到處跑,可是跑不進芳兒的帳子。
  太皇太后有旨,行獵持續期間,免問例安,不許探視。
  這是多事的娜木鍾惹出來的,她高高興興地帶著榮喜進去,結果她們兩個都哭喪著臉出來,被一句話就打敗的滋味不是沒嘗過,然而卻是孫輩致使的,這令娜木鍾深深感到,還不如教她去死。
  被羞辱的並不只是榮喜,任何知道的人,都會有同感,因為這句簡短的話太具備傷害力,她們無法不在心頭放太久。它包含的東西太多了,她們總是要情不自禁地一遍遍地怨恨,這就是命。
  也只有皇后能夠囂張地問「是妃,還是嬪」,是妃是嬪都是她面前跪著的,腳下站著的,永遠都在追她的影子,永遠也追不上。
  她們的膽量永遠比她少,比她小。可是惡意的想像是她們的權力,每一個都可以。
  欣嬪在帳裡已經呆坐了一個時辰,居然有客來訪,她一望便要嚇死,拿眼睛瞪,也不能把人瞪出去。惠嬪的火比她還大,等不及便躁著說:「我知道你不樂意看見我,誰知道咱們是一夥的?除了老天,有別人嗎?」
  當初密謀雙管齊下,協作得利,惠嬪佔了先機,如今到這兒來卻是來吐苦水的。投靠是投靠了,結果卻是坐冷板凳,這教人如何能不後悔。皇后懷孕了,以後怎麼辦呢,作好妹妹不能搶不能爭,難道還要繼續看著嗎?
  怨恨太深刻,它便成了毒。到這會兒能自嘲地安慰一下已是不錯,惠嬪將手拍拍欣嬪的肩,坐下直歎氣:「我看我們現在就只能指望她自個兒氣死,別的辦法沒有。」
  「她什麼時候生過氣?是我們被她氣死吧?」欣嬪苦笑著:「你總比我強,皇上愛皇后,你靠著她總有飯吃,我呢,我出的什麼餿主意,把我自己繞進去了,我讓後宮裡的姐妹搶得跟傻子似的頭破血流,那會兒她們還誇我謝我呢,現在?現在我都想哭!」
  她把雙手一攤,也沒有力氣了。姐妹們會把她當靶子的,她只希望不要太慘。
  難道到最後只有向皇后投降一條路麼。不,不甘心。還有,身為「木偶」的她們,怎敢有這等奢望?對皇后的示忠便是對「提線人」的背叛,在羽翼未豐之前,怎敢?
  「要不咱們散伙吧。欣嬪,反正我也挺倒霉的,就不帶累你了,乾脆散伙拉倒。」剛才那番話,惠嬪也明白了,說帶累,欣嬪很有可能帶累她,既然這樣,不如從中折斷,以免受害。
  「我說,你這也變太快了吧?」欣嬪擰起眉毛,冷笑道:「惠嬪,明珠在內務府是挺乾淨的,可是我要讓他不乾淨也不難。你從兄是內務府總管,我哥哥是副總管,咱倆誰怕誰,你心裡有數。別以為壓我一頭,那些暗地裡的事我就拿不下來。你從兄能耐是不假,他要風有風,要雨有雨,那些風雨是自己刮來的嗎?沒有我哥哥幫他把那些髒事都蓋住,你們早就光著身子啦!」
  她說完便啐,就在惠嬪面前,毫不客氣。坐在榻上的惠嬪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沉默片刻叫了起來:「幹嘛呀幹嘛呀,就當我沒說不就完了嗎!又不是我讓你出得餿主意,衝我發什麼火呀,有本事你讓皇后的肚子變成空的,你能嗎,你敢嗎?」
  「我為什麼不能,我當然可以。」都說著氣話,都發瘋了。欣嬪說了一半,又說:「不對,我憑什麼告訴你。我不給你出主意,咱倆都散伙了,你給我出去。」
  沒有永遠的敵人與朋友,有利益,可以隨時互相轉換。受過威脅,惠嬪也變得極快,明明恨之入骨,卻極其敏捷地堆出笑臉來:「是我不好,對不起你,好妹妹,你就原諒我一回,咱們還得一起使勁呢。你看皇上又添新人了,美成那樣,咱們要真散伙了怎麼辦。」
  「吃一塹,長一智,我算明白了,對付皇后,不能咱們自己上,得讓別人頂雷。自己上太傻了,死得太虧。」機密要悄悄說,欣嬪召召手,惠嬪湊過耳朵,聽了一半便呆了,呼出聲來:「『倒脫靴』?」
  「對,就是『倒脫靴』。」圍棋高手過招的一種棋路,「倒脫靴」。先引對手吃子再反吃,要做這樣的手段,一定要膽大心細,因為太險。皇后太穩了,要攻擊她,只有用「倒脫靴」。而且讓別人「失子」,「吃子」的是她,暗中出手利用別人作靶子,這樣不管輸贏才不會傷及己身。
  「我明白了,你想利用榮貴人,那怎麼做?」惠嬪提心地問,她怕太險,太險她就想跑。
  「瞧你那樣兒,手抖什麼呀,我讓你去殺人放火了嗎?」要動手不如多賭一點,欣嬪狠狠心,把清芸也算上了,邊說邊拿手肘頂頂惠嬪的胳膊:「哎,好姐姐,您不是跟皇后的妹妹不錯嗎,你呀,你這樣……」
  「哦。」竊竊私語後,惠嬪覺得不妥:「不行啊,為什麼得我去?萬一出了岔子。」
  「那沒辦法,我跟吉嬪沒這個交情。我要攛掇她,她也不信我呀。」欣嬪眨眨眼睛,誘惑道:「惠嬪,這事你說你敢不敢做吧,不敢,咱們還是散伙,我還是得找我哥去。」
  「好吧好吧。算我倒霉。」惠嬪皺眉應了,雖然這樣說,心裡倒是很興奮呢。
  沒有感情基礎的姐妹,指望她們能好到哪兒去,可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也未見得能親到什麼地步。太皇太后免了外人問安,清芸能破例入帳問候陪伴,已是榮寵,她一想到皇上因為寵愛姐姐的緣故,必將對她這親近之人予以特殊待遇,即將苦盡甘來,不由喜上眉梢,連笑也多了一半兒。
  下午坐著無聊,芳兒讓她陪著下棋,高興的人沒能藏太久,一會兒,野心的路子散開了,清芸便忘了相讓。
  「姐姐,對不起我吃子了。」抬手撥了五子,清芸真是得意。芳兒笑容敦厚,未發一言,可是下一刻,她便也起手。
  一,二,三,四……清芸看著棋盤,呆得說不出話,那一連片的黑子,盡皆被芳兒拿在手中,她要攔,攔不得,路數是對的。如暗處一槍,這一大片,全被她吞了。
  「倒,倒脫靴。」清芸等她把這十數子全都拿去,空白的腦袋才得清楚,想起名堂。
  「有點見識。」芳兒抬眼看她:「能耐見長啊,在家裡咱們也這麼下,那會兒你可乖多了。」
  「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規矩了。」清芸突然冷汗遍身,起來便跪。
  「幹嘛呢,你又沒贏我。贏了再跪還有點道理。」芳兒很隨意地望了望她,又說:「倒點茶來,再拿點點心,咱們一塊兒吃。」
  「是,是。」忍住心裡的恨,這樣的輕視已太多回。清芸即刻便起,出去了。
  才到帳外走了兩步,她望見德塞。德塞剛從馬上下來,手裡托著一隻鴿子。望著它,他的眼很溫柔,陽光一樣,軟軟的,特別舒服。
  清芸盯住冷哼一聲,他正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是擦身而過,還是迎上去說句話?看見他就會想起被他救下的貞嬪,這樣她就覺得他更討厭了,非常非常討厭。
  要讓他難堪。盯著他,她決定了,於是挺起胸腔,端著儀態萬方的架子過去。
  德塞低著眼睛在看鴿子,還沒理會到。再過一會兒,抬頭時,他的眼睛偏去一邊,愣了愣,便已雙膝跪地,卻是一言不發。
  不是對我。清芸很快也轉頭看,濟度跟博果爾還有濟世,在前邊空地的另一頭。
  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看過來的。罷了,清芸想想也覺無趣,側身繞過德塞走了。
  這一幕教有心人看在眼中,確是十分奇異的。濟世眼尖,遠遠地便已瞧見,不由大驚小怪地去拍濟度:「你們家規矩這麼大嗎?兒子見了老子,大老遠就得跪著?」
  濟度沒有說話,每當這種時候,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於是濟世又去挪揄博果爾:「嘿,你也不管管,我可看不下去啦,這也太嚴了!」
  說完他便緊趕幾步去了德塞身旁,起手便攙。
  德塞沒動,也沒有理,濟度接著走,他便一直等到濟度經過身旁才開口。
  他說:「給簡郡王請安,問簡郡王好。」
  
  
  
第二八章 連消帶打
  - 第二八章 連消帶打

  濟度側身而過,低著眼睛沒動,停下了。於是德塞又說了一遍。較勁的小牛犢子安靜地等待著,再不說別的。雙頰飛紅,眼中怒色如焰,雙掌緊握成拳,眼觀鼻,鼻觀心,沒有半分玩笑。
  他的恨,全窩著呢。博果爾望著,張張唇,最終還是閉上,歎口氣,推濟度肩頭,濟度沒動,博果爾又推了一下。
  「走吧。」濟世訕笑著一揚手也抓住濟度,往旁邊拉:「孩子鬧著玩呢,走吧!」
  「走吧。」博果爾扯著另一邊不放,始終咬著牙關的濟度仰起頭來,背更直,卻不肯轉過眼睛。過了一會兒,啪啪的腳步聲響起,他終是這樣便走了。
  德塞一直盯著,跪到看不見他們,才滿意地揚起下巴,笑著站起來,唇角的弧度像只小勾子,戳得人難受。膝上灰很多,還沒彎腰,便有一個藍衣少年小跑著過來替他撣了,一邊抹一邊心疼地問:「德塞哥你幹什麼呢,怎麼弄的?」
  福全這兩天很忙,都在圍場裡轉悠。他是最單純的那個,也不受重視,玄燁打獵他也來了,一門心思就是在玩,玩得滿頭大汗,真真痛快。
  懷裡摟著一隻白兔,是活的。德塞望見尖尖的耳朵頂來頂去,不免好笑,歎道:「哎,大阿哥你抹什麼灰,先把它放下來,別悶死了,哎哎!」
  才說著,它就從懷裡拱出去,撒歡兒跑了,才跑了一陣,那邊就傳來說話聲。
  今兒是圍獵的第四天了,從昨夜玄燁將榮喜留在帳中,不過一夜,已經讓身為貴人的她,身價翻了幾番。便是玄燁身邊的人也拿她的喜好當回事了,她說喜歡白兔,福全竟也親手捉來給她解悶。
  兔兒跑了,可巧就是衝著她跑過去的,榮喜高興地迎過來,蹲下捉進懷裡,笑咪咪地說:「小乖乖,來,我抱抱。哎喲!」
  她站起把那隻小兔揚高了些,在陽光下歡樂地逗它玩,才這樣就嚇得把它掉了。清芸奉命端茶點回來卻不忙著入帳,一雙眼睛,死盯著這兒,把她釘死。惠嬪也在,她們兩個死釘著她,當她看過去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哆嗦道:「你們,你們幹什麼?」
  「看你的腳,你的腳踩哪兒呢,嗯?」清芸哼哼:「說了還踩,你還踩!」
  確實有東西就在腳邊,榮喜害怕她就要退,這一退,踩得更結實了,金黃的穗子全成黑的了,上面全是泥。
  是辮穗。誰的?低頭望了一眼樣式,榮喜嚇得哭起來:「啊,這。」
  這時把腳讓開已經太遲了,她越慌踩得越狠,連過了好幾腳,攆來攆去像成心似的。那邊的清芸已經將盤子交給下人,大步流星地追過來,二話不說便已推開,將這穗子指著,大聲說道:「安得什麼心,啊,這是你能踩的東西嗎?」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這穗子的樣兒是皇上的,踩它一腳那是死罪。榮喜太慌沒有細看,已經哭得不成樣子,連連說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是你嚇得我,不是我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好,我親眼看見你還能賴,你可以啊。」剛剛與惠嬪聊天說到芳兒的懷孕與將來,惠嬪故意恭維清芸是沾光的頭一個,清芸正藏著怒火,剛好發洩在這事上,她便一把將榮喜扯定,不容她逃脫:「走,我們去請教皇后,告訴她你怎麼敢把她編給皇上的穗子踩成這樣,走啊。」
  「我不去,我不去!你放開我我不去!」只要不是傻子,都不要去。榮喜掙扎地叫起來,惠嬪想著欣嬪的話,使勁地煽風點火:「哎呀,你不去也不行啊,你踩什麼不好,你踩皇上的辮穗。你敢踩它,它可是你的恩人,沒有它,你還見不著皇上呢。這是皇后編的,你敢踩它,什麼居心,嗯?」
  女人吵起架來,比男人還熱鬧。德塞想了想,把自個兒辮子一甩,辮梢放到前面來看,果然穗子沒了,他臉色一變,即刻便朝三個女人衝過去拉架:「別別,誤會了誤會了,這穗子是我的,哎呀,錯了!」
  確實弄錯了,要怪就怪大家氣上了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幹起架來,其實分辨一點不難,雖然樣子一模一樣,卻不是明黃色兒。
  話說開了就好了。只是錯怪了人,想要善了可沒那麼容易。清芸停了手,喘著氣還沒平復,尷尬的惠嬪正在想主意,榮喜自覺受了天大委屈,跺跺腳,不依不饒地說:「不行,我不管,我要皇上做主,你們也太欺負人了,你們就是故意的!我在你們眼裡,就不是個東西,你們故意找我的碴!我要請皇上做主,我要請皇上做主!大阿哥,您親眼看見的,您是證人,嗚嗚嗚……」
  哭吧,哭聲能引來圍觀,越哭越響,越響越哭,不一會兒,這兒就熱鬧成了集市。
  玄燁正在慧敏那兒說話,花束子也在,正好談到福全,結果外邊就傳來他在勸架的聲音。大家面面相覷地跑出去。一看,天,這是在幹什麼喲。
  榮喜得理不饒人,清芸拽著她不放。兩人扭在一起,這個把頭釵抓了,那個把鼻子撓上道子,你咬我,我便掐你。你踢我,我便往死裡踹你,誰也不比誰手軟。
  妃子打架,見過嗎?現場,活的,還是大庭廣眾。玄燁先是笑了一下,臉便繃了,因為他看到芳兒也走出來,急忙衝過去,邊跑邊說:「攔,攔!」
  忙亂的侍衛們早把她圍成一團,緊著說:「主子回去,回去!」
  「沒事。」芳兒站定在保護圈裡,清清嗓子:「哎,你們接著打,別停啊。接著打,看得人還不夠多,皇上還沒來呢,接著打。」
  停了。聽見了的兩個女人,如聞驚雷般都住了手。芳兒來了,誰敢再動,拿命賠也不夠。哪怕她就是站在那兒喊肚子疼,她們也得死。
  後悔已經太遲了,雲鬢已亂成歪歪斜斜的清芸趕快跪倒,榮喜趴下來也吸著鼻子,把那一直往下滴的淚收收。
  確實委屈,委屈透了,可是出現了的玄燁,卻只會站在芳兒身旁。
  抬頭看他們,榮貴人又抽泣起來,淚珠如珍珠,美麗的大眼睛在勾引他的憐惜。聞聲而來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除了長輩就是比她高比她貴的,有男有女,她看著害怕。
  唉,女人啊。玄燁想了想,啼笑皆非地抬手指她們:「怎麼回事,嗯?」
  德塞站前一步,羞愧地說:「賴我,是我鬧的,跟兩位主子無關,這全怪我。」
  他跟福全把大概說了一遍,期間有誰在聽,不管了,說完,他也跪倒聽候發落。
  荒唐。為了這麼荒唐的事竟然撕破面皮,玄燁氣上心頭,面色卻仍不改,歎氣道:「罷了,你們倆各自有錯,通通思過去吧,先養傷再說,下去!」
  「皇上。」在行獵這樣重大行程期間犯錯,又是當眾,怎能不罰?芳兒不依。
  「你不要生氣。這事你就當不知道。」玄燁確實有意徇私,然而芳兒堅持,他也只得同意:「罷了,依你,你來處置,別生氣。」
  德塞無過,錯在兩個女人。芳兒看定清芸,朗聲道:「吉嬪無理取鬧在先,動手傷人於後,即刻起,降為貴人。」
  「太重了。」愕然抬頭的清芸果然臉色巨變,面如死灰。玄燁忍不住靠在耳邊提醒:「芳兒,太重了!」
  「至於你榮貴人,受了委屈,是該請皇上做主,可是大庭廣眾哭鬧還與人撕打,有失體統,停你一個月的牌子,養傷去吧。」芳兒沒有理會,安靜地說下去,一邊說,一邊看著榮喜,她的雙眼是冰涼的河水,看得她直發抖。
  「這。」才在皇上的帳裡睡了一夜,榮喜哪裡捨得,可是皇上不說話,她也不敢分辯什麼,只得悲哀地回答:「奴婢謝恩。」
  就這麼決定了,卻還有人不同意。濟度等人佇立在旁,到此時突然開口,上前進了一禮:「皇后,雖然後宮之事臣不該插嘴,但是這事兒完全是德塞引起的,全是他瞎胡鬧,臣以為,這事兒應該這麼辦。」
  他三兩步走到德塞跟前,揚手一掌便掀了下去。清脆的耳光聲響起,德塞臉偏一側,血已湧在口,隱隱紅絲漫出來,卻也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簡郡王!」感謝幫忙可是這樣幫也未免太狠,玄燁即刻便說:「罷了罷了,吉嬪免降貴人,改停兩個月牌子,這事罷了!誰也別提了,罷了!」
  如果事情能這麼容易當成不曾發生過,那世上又怎麼會有仇敵?這一幕讓大家都看見,玄燁的臉也算丟盡,總算讓鰲拜的火氣消下去那麼點兒。
  今早穆裡瑪突然衝來,帶來一個好消息,其其格終歸命大救下了,雖然血流了不少,腸子也縫了回去,傷重致此,能保住命算是萬幸。
  這個消息把鰲拜吊著的心放下去,穆裡瑪卻是一點兒也鬆快不起來。榮喜就這麼歸玄燁所有,白費他的心血和銀子,就這麼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地放過,他怎麼能甘心。
  所以等到榮喜跟清芸打起來時,來看熱鬧的他恨不得見到她這個女人毀容才好呢。可是真要看著她被打了,心尖兒卻又發起疼來,頗有些捨不得。
  「真是犯|賤。」熱鬧散了,穆裡瑪嘀咕著扇了自個兒一巴掌,另一邊班布爾善走過來說笑話:「七爺,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你肯給這麼些銀子娶她呢,我的天,要是我,當場就搶回家裡了,真捨不得給皇上呀,實話。」
  「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都是皇上的人了。」穆裡瑪怨恨地啐了一口:「蓋山給他閨女找了個好差使呀,給皇上暖被窩。」
  「是啊,也就是個差使。想明白了也就那樣唄。」班布爾善很是善解人意:「七爺,您還是想想,這滿京城都知道您要納小,她沒了,您納誰呀?」
  「那是我的事了,您就別操心了。」穆裡瑪說完了又後悔了:「我心情不好,不是成心的,您別往心裡去。」
  「我肯定不往心裡去。我們自己人嘛。」班布爾善擠眉弄眼,用肘子頂頂他胸口:「就不知道皇上有沒有往心裡去,你剛才過來,一直盯著他,他不會沒感覺吧?這兩口子,不簡單。」
  「我懶得管。」皇后要拿誰立威,打得是什麼主意,那是後宮該煩心的事了,倒脫靴,會玩的,不是一個。
  
  
  
第二九章 把柄秘聞
  - 第二九章 把柄秘聞

  再過幾日,圍獵結束。玄燁帶回了新人,也帶回了故事。連親妹妹都如此狠辣的皇后讓人更加刮目相看。雖然她懷孕了,對皇上敢往上湊的還真沒有幾個。大家都在觀望看誰做第一個。有第一個,後面的才敢湧上來。
  這是心照不宣的路數,都盼著別人當踏腳石。當然也有脾氣躁不怕死的,做第一個,她很樂意,很驕傲,比如貞嬪。
  行獵回來的第一天,玄燁翻了牌子。夜裡敬事房來接,淑妃正在她的景仁宮裡聊天,貞嬪一見那些人,先是愣了愣,接著「呀」的一聲拍起手來:「真的嗎?」
  運氣太好,有點不敢置信。周必成尷尬地將眼睛往後邊讓,讓開一條道來。馱妃的兩名太監肩上擔著粉色的錦被,想必她們已經望見了。昏黃的燭火下,它顯得格外旖旎。
  曖昧的味道慢慢散開。一切程序跟從前相同。淑妃留在這兒沒走,一直照料貞嬪到最後。幫她沐浴,替她擦乾,甚至最終看著她鑽進被子,她親手將它合緊。每一刻都盯著,不知為何總是心慌。
  「行了姐姐,你就別看著我了,怪害羞的。哎呀,你把臉轉過去嘛。」淑妃在擺弄她的頭髮,貞嬪別過臉去,掙道:「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記住,在皇上面前,別話多。」風口浪尖上,不能再丟人。淑妃把束帶拉緊些,又道:「才回來,你是第一個,要安分。」
  「我知道了,行啦,我都記著呢。」貞嬪只想著心底的快樂:「我的腳傷了,算皇上有良心,嘻嘻!」
  「你。」總是這樣不怕天不怕地,到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淑妃歎息著送她上肩,叮囑太監們:「你們小心她的腳,還沒好呢!」
  這一去是出事了,卻不是腳。到了乾清宮,按例服下補湯。之後貞嬪躺在床上等,才一會兒,她就捂著肚子皺眉,著急地叫喚:「完了,我要回去!快送我回去!」
  梁九功跟魯二良刑傷未癒,當值的是梁大慶。這個老頭才進來,還沒靠近帳子,就被罵出去了。他不能看。女人的私密,就是當著太監,也沒臉這麼坦白。
  月信突然來了,濕了龍床一片紅。這真是件晦氣事,要認真追究也是有罪的。貞嬪臊得直哭,緊抓著被子,連連說:「你們這些混蛋,我要死了我!」
  丟臉丟成這樣,真不如死了。可是好好的,怎麼會這麼倒霉?湯有事兒,有人使壞呢。是誰幹的,現在追究也晚了,要緊的是趕快讓玄燁轉移地方,千萬別到這兒來,來了知道了,或者瞧上一眼,這輩子的臉都找不回。
  這兒手忙腳亂地料理著,哭笑不得的梁大慶趕快出去,讓人給師弟魯元寶遞話。按習慣玄燁還在翻閱白天的奏折,等過了一遍,再用點點心就該來了。要像救火一樣地截住他。
  幸好趕上了。玄燁才出了書房,到了院兒裡,看見魯元寶跟太監常貴鬼鬼祟祟不知在議論什麼。之後魯元寶拍拍常貴的肩放他走了,扭頭時,被玄燁窺見唇角的笑容很怪異。
  「笑什麼呢?」玄燁大步流星地過去,盯著他看。
  「沒,沒有,主子。時候還早,要不,咱們先別回去了,四處走走?」魯元寶緊急掩去愧色,提神收腹,顯得一派坦然。
  計劃進行得相當順利,只要再將玄燁引去,便可大功告成。
  也是將功補過,就看輪流轉的風水給不給面子。硬從別人嘴裡奪食這種事也敢幹,就沖這位的膽量,沒準能成。
  「行,我也想走走,去哪兒你定吧。」玄燁抬頭看月,如玉鉤般的月牙兒,如美人兒探出手來,在撩撥他的心。
  這走越走越曲折,越走也越明白。彎彎繞繞,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門檻。在前邊提著燈籠引路的魯元寶,總算停下了。
  居然是長春宮左邊的院兒,這間屋是頭回來。屋前的桃枝花苞未散,也有暗香,開著的半扇窗透出熱氣,煙霧繚繞,伴隨它的,還有酒肉的滋味。
  「誰弄火鍋呢,嗯?我嘗嘗。」玄燁說笑著,抬手讓魯元寶別喊。三兩步進了屋,早有人跪迎,一身杏紅格外艷麗嬌媚,軟軟的甜:「奴婢,給皇上請安。」
  「是你啊。」燈下看美人,榮喜比初見時又絕了三分。似是只看她,世間的風景都不必再瞧。此刻,她比上回更見沉穩,乖覺,做足了知錯就改的功課,竟沒有一點驕傲自滿。端麗的樣兒就像一尊美貌的玉像,沒有誰能抓到半點瑕疵。
  也好,倘若安守本分,也是一隻不錯的花瓶,放鬆的好對象,親近又何妨。玄燁片刻已評定,牽住她的手扶起:「我來巧了,正好有口福。」
  屋內的小桌上放著五六盤菜,有素有葷,還有蘸醬,火鍋水正滾,往下送便是了。榮喜準備已久,就待此時。心喜便已湊步上前,做出好客的樣兒來:「這些,都是奴婢在家裡吃的,都是親手做的。皇上這麼說,奴婢很高興。」
  「秀色可餐啊,嗯?」玄燁挨著她坐下,看著玉手忙前忙手,一把拿住了,笑道。
  「皇上。」榮喜不動聲色地躲開了,奉上一杯熱酒:「皇上。」
  吃飯只是名目,要把他留下,是要把自己當盤菜。一切要看技巧,機緣已經到了,不能著急。世上的事,毀就毀在心急。受罰之後,榮喜一直在想,她要成為皇上回宮後寵幸的第一個女人,這很危險,也很重要。所謂尊嚴之戰,就在今夜。
  是成為他人的踏腳石,還是一鳴驚人乘風破浪,就得各憑手段,老天恩賞的姿色,不能辜負它。今夜成了,那些嬪妃就都成了後面的,佔住皇上,皇上就是我的。
  到這會兒,縱然心焦如焚,榮喜卻還要欲擒故縱。她沒忘了,她還受著罰呢。
  「皇上,奴婢有罪,罪人的酒,您還是不喝了吧。」榮喜把酒杯靠近他的唇,讓酒香逼著他的鼻子,纖纖的手指摸著他的臉,卻又突然醒悟地挪開,懊惱地說:「您還是不喝了吧。」
  「為什麼不喝。」玄燁知道她想坐進懷裡,乾脆手一勾便成全:「我是從來不喝酒,可是美人的酒,我得喝。」說完,他便低頭,將那酒杯叼起,咬上了唇。
  「皇上。您真的從來不喝嗎?」像一隻勾引獵人的狐狸,榮喜勾住脖子,呵氣如蘭,仰躺在懷,看著他的眼:「奴婢可不信,就連我,也能喝上幾杯,怎麼您就滴酒不沾。」
  「你能喝幾杯,嗯?」玄燁逗著她,突然想到名目,笑道:「這樣吧,你有罰在身,你喝一杯我便減一日,你要是能喝上十杯,我便免了你的罰,如何?」
  「皇上此話當真?」榮喜的眼睛亮了,即刻跟道:「皇上,您可千萬說話算數!」
  「我當然算數。」好好地放鬆吧,把什麼都忘掉,溫柔鄉,是解乏的好去處。玄燁一邊笑,一邊看著,她飲一杯,他便隨一杯。
  一杯,兩杯,三杯……
  二人眼神都變得迷離。榮喜依著他,欣喜地抿下最後一杯:「第十杯,皇上,我喝到第十杯了,呃!」
  她已醉了,醉美人,美得嬌嬈,放肆,纏綿。她丟開酒杯,望住他,探手去解扣子,玄燁沒動,只盯著她笑。面前的火鍋,熱氣把兩人的臉撲得濕潤起來,榮喜在霧氣間看他,抿抿唇,顫抖的心更添戰慄,再解時,燈便熄了。
  柔軟的身軀如蛇,纏縛不休,直至天明。這一夜,也許這二人都會記得很久,很久。
  便是他們想忘掉,也會有人記著的,比如惠嬪。身為長春宮的主位,皇上到了她的地頭,寵幸的卻是別人,這讓她情何以堪。榮喜是貴人隨主位而居,倘若日後時常如此,惠嬪真會感到顏面盡失。然而這個女人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誰也不能小看她呢。
  要麼同流合污,要麼盡早壓伏,沒有別的路。惠嬪在第二天便去了坤寧宮向芳兒告狀,要借芳兒的手報仇。她要告榮貴人媚惑皇上留宿,竟然視禁令如無物,這樣放肆無禮,豈能相容?
  當今的後宮,誰敢不知死活,冒犯皇后雌威?誰不是想盡萬千辦法,明哲保身?
  有時候,藏得越深的,才是最好的。最好的,往往也最迫不得已。
  芳兒一早去永和宮中探嫻妃的病,才進了院兒,就聽見屋裡常嬪跟她在吵,那些句子,匪夷所思。
  「我想不到,姐姐你是這樣的人,你真好啊,讓我為你擔心難過這麼久,你竟然是這樣的人,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真有心機!」這一氣,常嬪將面前的茶碗潑碎在地,冰冷的茶水滾得到處都是,濺了裙子她也不理。
  月信為何一直不走,看碗上的口紅便知道。天天喝涼水激著它,它能走嗎?
  就為了避皇后的風頭,躲皇上的寵,做後宮默默無聞之人,討一方安生,竟致如此。
  以佟家的勢力,竟然這般委屈求全。何必?
  常嬪越想越生氣,越想越難過,她只道看錯了人,她的心痛極了:「姐姐,我真的看錯你了,你是這樣的人,你竟然是這樣的人,你真有心機,你很好,沒有人傷害你,可你自己,你知道,這些天我有多擔心嗎,原來我是一個大傻子!」
  「你不明白。你不會明白。」心裡藏著秘密,嫻妃只能哭泣:「不能說,你不懂!」
  常嬪是不懂,可總有懂的人。芳兒悄悄地走進來,她看見碎裂的茶碗,還有碎片上的口紅,她很快便懂了。
  讓所有人出去,屋裡只剩她跟嫻妃兩個,有些話,只能偷偷地說。
  對坐在床邊,沉默良久的芳兒終於開口:「我先說吧,說對了,你別往心裡去。」
  嫻妃低著眼睛,沒有說話。
  芳兒輕咳一聲,把手放在她的膝上,將秘密打開:「你心裡有人。」
  
  
  
第三十章 陰差陽錯
  - 第三十章 陰差陽錯

  睫毛猛顫,眼中的水珠不可遏制地墜下,墜在芳兒手背。嫻妃驚恐地抬頭,卻見芳兒不以為意扶肩,拿帕子抹她的臉,很細膩,很溫柔。
  「不能再這樣了,你會死的。『他』知道嗎?」宮門似海,既然無緣就該兩忘,這才是愛護之道,讓深愛他的女人這樣受罪,這個男人必定無能。芳兒想起當初沒能把嫻妃從選秀名單上剔除,如今看來,真是天意弄人。
  「他不知道。皇后,我很傻。」嫻妃羞愧地摀住臉:「可是,沒有別的辦法,我忘不掉他,我忘不掉!」
  「好,不要哭。我來幫你想辦法,我來幫你。」都是女人,心底的秘密不必說得太透。芳兒將被子向上拉,蓋好她,再很認真地說:「我不問你他是誰,你別怕。只是你千萬不能再這麼糟蹋自己,再這麼下去你會死的,這不值得。你跟他的緣分已經斷了,以後不會再有,既然這樣,把眼睛轉到別的地方。好妹妹,你的路還很長,想想,他要是真的愛你,也不想你這樣。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只要好好活著,沒有什麼痛苦是忍耐不了的。妹妹,不管你心裡的男人是誰,你都得救你自己,相信我,忘了他,好好地活下去。」
  「我做不到。」嫻妃顫抖著,慘白的臉顯露無限苦澀。命運總是安排陰差陽錯,令人痛苦。越想忘了的,越在眼前晃。如深海潛游,水草纏住手腳,動彈不得,只待溺斃。
  「不會的,你信我,我會幫你。想他了就找我。把你們的事說給我聽,說完了就舒服了。」這樣的恐懼芳兒明白,只有傾訴可以疏散它。她耐心地抹著嫻妃的眼,把淚全都抹淨,然後仔細地端詳,撫慰:「你要是願意,現在就可以。試試看。」
  「他有著挺拔的身材,像一棵大樹。他擅長騎射,是個威武的勇士。他的眼睛很亮,牙很整齊,白玉一樣,亮晶晶的。我喜歡他對我笑的樣子,他笑起來就像一陣暖風,吹到我的心裡。皇后,我天天都在想他,對不起。」內心的創痛一直渴盼的出口就在此刻。嫻妃背靠坐墊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著,偷來的幸福跳躍在心間,快樂締造的嚮往,抓住了便不想再放下,她真捨不得,真的。
  「別說對不起,你沒做錯什麼。接著說吧,我聽著呢。」芳兒握住嫻妃的手,緊張的人掌心濕透,她得給她勇氣。
  只有勇敢地面對過去,才能更好地戰勝未來。若連直視的勇氣也沒有,談何放下。芳兒一步步地引導著嫻妃,讓她離這段往事越來越近,隨著交流的深入,戰慄著的嫻妃越來越激動。
  「……後來,他送我一塊玉珮,入宮之前,我想見他,可是沒見上,我想見他!」在這刻,嫻妃完全浸入過去的沉思,眉飛色舞,揪住芳兒便如救星般地期許:「我想見……不,皇后,對不起,對不起!」
  迷怔了,被迫醒悟是殘忍的。便如一葉障目,嫻妃終於醒了。一旦醒了,再想裝下去就太難。芳兒體諒地點頭,趁機說道:「給你的玉還留著麼,給我看看好麼?」
  不是為了看它,是為了拿走它,拿走它,去交還應該交還的人。這塊羊脂白玉很精巧,雕刻的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飛。它飛到嫻妃心間,伴她許久,如今,該是飛走的時候。
  當芳兒拿在手裡,嫻妃便已經明白,她要失去它了。面對它,她無法做任何事。就連祈求,都是可恥的。
  她低著頭,緊握著拳,讓眼淚落在柔軟的錦被上,讓更大的抽泣聲來疏散委屈。
  芳兒歎息著觀望她。憔悴的眉眼,臘黃的臉,懨懨欲死的神情,都不該屬於一個花季少女,失去愛是可憐的,不該讓失去愛情的人,再失去性命,這不公平。
  就讓我來做這個壞人吧。芳兒靜靜地想,將它收進懷裡,再問:「你留著它,它會害了你。我來替你還給他,要怎樣才能見他,你告訴我。」
  絕望的滋味攪著心,嫻妃定定地望著前方,哀歎著抬起手指:「皇后,皇后。」
  芳兒向後讓去,即刻便站起,嚴肅地又問一遍:「告訴我,不要怕,這件事我料理了。哪怕你恨我怨我,你都得說。」
  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活下去。有時候,為了活下去,必須這麼殘忍。
  當機立斷。第二天午後,在簇芳亭等了許久的芳兒終於等到了。那人一見便想走,是被她喚住的:「等等……是你?!」
  此處只有她,孤男寡女很是不便。躲著她的眼睛,德塞有些羞慚和莫名其妙:「皇后,我不知道是您在這兒,對不起。」說完,他便退開步子。
  「別走。」一見他,芳兒便想起嫻妃受到的折磨,嬌弱不堪幾將欲死,是這個男人造成的,頓時義憤激上心頭,她便不能再容:「從兄既然來了,有些話說,您請過來。」
  「是。」午後暢風,稀薄的陽光披在身上,很冷。德塞走過去偏著眼睛,芳兒卻寸步不讓:「從兄此來,可是為了它?」
  德塞抬頭看見芳兒指間繞著紅線,牽著一隻玉蝶,躍躍欲飛。這塊羊脂白玉乃屬佳品,輕觸便有微溫。他略碰了碰便讓開手,搖頭道:「臣不明白您的話。」
  「您是不明白,還是不想去明白?」面對無疾而終的感情,身為男人倒不如女人有膽量擔當,芳兒尤為痛心,他是恩人,她當他是英雄,更不願他是這樣的。
  「確實不明白。」德塞說著便現微怒,他自個兒也覺奇怪,可是壓制不得。歪打正著的,芳兒觸動他的心事,開啟了不能直視的記憶閥門。
  「您這樣說,對得起心裡的人嗎?」閃閃躲躲,全無男兒本色。他在想著的芳兒不知,只道他避之大吉,真是失望。她把這塊玉向前推,嗔怒地塞入他的手:「您是男子漢,說句痛快話不難吧,要是您不肯說,我來說好啦。這個還給您,以後,該忘掉的忘掉,再也不想了,您自個兒保重吧。就當是看錯了人,我替她難過。」
  這不是我的。被這樣的句子打蒙了,敲中了心病疼得死去活來。德塞一時忘了爭辯,待到驚愕地抬眼,芳兒已經啟步,他只有急追過去,爭道:「皇后,這個我不能要,我……」
  他不能要,可是還不如要了。就在這個當口硬要相還,是禍不是福呢。
  推推讓讓,肢體相纏,渾然不覺身後有人安靜地望著他倆,眼中的笑意漸漸凝固,變得酸楚和難堪。
  有美人伴著,玄燁站在假山後邊,又忍了一會兒,看他們越演越烈,終是忍不得跳了出來,幾步便至跟前,笑容明媚地湊上來道:「搶什麼好東西呢,我看看?」
  「皇上!」驚呼中的芳兒急速回頭,面色有一絲驚惶,臉紅口喘,雖然片刻便歸於平定,可那一瞬,玄燁永遠也不會忘記。德塞切切避開,被推來讓去的玉蝶,無人拿住,在分開那刻,可憐地掉落下來。玄燁眼明手快,搶上去使勁一撈便捏在手裡,望望,笑嘻嘻地問:「誰的?」
  「……我的。」德塞跟芳兒無暇多想,同時答話,本是為了開脫彼此,可這異口同聲,卻又將害處添了十分。
  清白就這樣變得不明不白,兩個字便已將所有有效的解釋抹殺。不必再說,再說也無用,二人垂低腦袋,各自懊悔。玄燁仍在笑著,拿眼角的餘光去掃他們的臉。沒有看到他想要的,有的只是惴惴不安。瞬時,玄燁的笑已變得尤其僵硬,帶著怒氣:「既然是你們倆的,那我就放在這兒,你們自己分吧。」
  「啪」一聲拍在石桌上,玄燁說完,扭頭就走。
  美人榮喜低頭偷笑,此刻不敢多言,趕快跟上。一邊退走,一邊偷望芳兒跟德塞,她的眼睛掩不住笑意,她很快活。這是天意,皇后瘋了,給皇上戴「綠帽子」呢。皇上縱使再愛她,這個也是容不得的吧?
  後面的好戲,榮喜知道,可有得看了,她很期待。
  
  
  
第三一章 群芳鬥妍
  - 第三一章 群芳鬥妍

  夜深了,從沒嘗過的滋味,頂在心尖兒像根針似的,讓它一跳一跳地疼。芳兒倒了一潭醋,玄燁沒辦法舀出來,他們在他的心裡晃,影子走不開。
  德塞抓著她的手呢。不,是芳兒抓著他的手。他們在花園見面,是約好的嗎,他們在幹什麼?芳兒喜歡他?不,不行!
  玄燁在床上閉著眼,將頭緊緊貼著枕,讓淺淺的呼吸欺騙自己快要睡著了,可是他滿腦子都在想這個。越想他就越急,哪怕明知道這些是好笑的,他也控制不了。
  心被芳兒牢牢地抓在手裡,他沒有辦法,她把它點著了燒起來,他就只能看著。他知道自個兒愛她,這就是愛她的代價,正如她愛他一樣。他愛她,一想到她的心如果真的跑了,他就疼得受不了。
  這是報應。
  身為天子,芳兒注定不能得到他的全部,可是她所給予的,理當是全部。她本該這樣做,不這樣就不對。想必任何人也會要求,因為她是皇后,皇后就應該四平八穩,沒有嫉妒。玄燁仔細地又想了一遍,他的嫉妒已然像潮水。他笑起來。
  太可恥了。為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他覺得相當可恥。
  沒有嫉妒也沒有怨恨,那不是人,是神,無論多麼艱難也要偽裝下去的神。做神很辛苦,很累,深深埋浸在裡面的心,會很疼。玄燁抿著唇,如被蠶食的心在叫喚。
  總會有一個女人,讓他明白,他不是神,他只是人。他會嫉妒,瘋狂,端不住,因為她。只有芳兒可以。不管到什麼時候,芳兒總能讓他記得,他是人。在她面前,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像,他也永遠做不成。尖銳的焦灼像燃燒的火,燒著他的心,逼迫他清醒。
  ——身處高位之人,不可或缺的清醒。
  勾引越演越烈了。榮喜擁貼著他的背,皙長的指尖還在遊走,她像一隻軟滑的泥鰍,輕輕地粘上來。秀長的腿抵著玄燁,悄悄地摩挲。
  「皇上。」呢喃不清的句子掩藏著無數誘惑,她嬌滴滴地喚:「皇上。」
  殷紅的唇咬不到耳垂,玄燁一抬身已經坐起,他的手肘正咯在她的下顎,榮喜頓時咬了舌尖,花容失色,吃痛得再說不出。
  「你自己睡吧。我有事先走。」抱著衣服出去,玄燁連頭也不回。
  去往坤寧宮的過程,快得像一陣風,等他下了輦,飛跑進去的樣兒像個孩子。
  幼稚也好,傻瓜也罷。他竟是趕來為了問一句話。
  夜寒霧重,空中飄下清涼的薄雪,可是玄燁的心卻是滾水,燙得他要化了。踏入門檻時,他跑得氣喘,還有些咳嗽:「芳兒!」
  芳兒正在燈下,安心地看翠玉繡肚兜。這是給未來的寶寶準備的,越早越好。孕婦不便動針,看著也是一種幸福。看著它,就能幻想到日後穿上它的模樣。
「你手偏了。」芳兒抬手指指,笑道:「再往上點,別那麼密,勒太緊了。」
居然是到這時候還「不知悔改」,怡然自得地全想著孩子。醋海生波的玄燁越發糾結,不由嗔怒道:「翠玉你出去,我要說話。」
「是。」吃醋的皇上頭一回見。如此可愛的,翠玉想怕也難,急忙低頭避著走了,留他們在屋裡。
完全是來興師問罪,芳兒竟似沒有半分自悟。玄燁繃著臉靠過來,居高臨下地往下看,她的眼睛清澈如山泉,沒有半分雜質。無論他怎麼盯著,都無法使她羞愧。
半晌,倒是他撐不住了,紅著臉道:「沒話說嗎,嗯?」
「給皇上請安,還是,給皇上請罪?」芳兒靜悄悄地站起來,俏皮地拿起帕子:「您的汗都成水了,什麼事這麼急?」
「我來問你一句話。」玄燁嚴肅地將手拿住她的腕口,恨恨地道:「你喜歡我,還是喜歡德塞,嗯?」
「皇上。」芳兒真心笑了,笑他好玩:「我喜歡他,成不成?」
「不成!我會宰了他!」到此時也沒什麼架子好端,玄燁也笑了出來:「芳兒,我吃醋了,你就不知道哄哄我?白天我有多生氣你不知道?我都想砍人了,你就這反應?」
「我不能生氣,我有皇上的孩子呢。我生氣他怎麼辦?」男人就像孩子,要知道讓。芳兒輕輕依著他的肩頭,軟軟地勸:「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您饒了我吧,我保證以後不跟任何男人說話,我只跟你說話,真的。」
「不許說話,連看他也不許,聽見了沒有,看他也不許!我要趕快給他娶媳婦,聽見沒有?」虛榮的滋味這樣便滿足了,這就是愛。玄燁感覺到不安和惶恐在心裡流淌,他需要撫慰,只有芳兒可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心裡疼,我貪心了,我對別人好了。可是,芳兒,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跟孩子,沒有誰可以,沒有。」
「我知道。」芳兒抱住他的腦袋,摟著他,給他信心:「玄燁,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男人,你是人,我知道,你一直都只想做人,我明白。」
身為天子,卻只想享受一個普通人的愛恨。嫉妒能讓一個人更真實,更清醒。玄燁深刻地感受到,所以他不會忘記,也不會允許芳兒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無論起因是什麼。
他可以滿足她所有願望,只有這一點,他永遠嫉妒。
這點事就這麼過去了,玄燁再沒有深究和過問。後宮像碗中平靜的水,被端得很平。榮喜那兒不再獨寵,她的驕傲瞬時又被打去谷底。這是誰幹的「好事」,她會想像的,也會等機會。
抱怨和恨都沒用,只有孩子是最好的武器。芳兒有喜之後,索尼跟索額圖都很緊張,特別是索額圖請旨入宮承當侍衛一職,為得是將芳兒保衛得更好。不管是誰使下的「倒脫靴」激將法,清芸被累得受罰,兩月不能親近玄燁,便是不能助她。芳兒等於自斷一臂,這時,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換得「大阿哥」平安降生。
是的,儘管這孩子還在萌芽之中,索額圖跟索尼已經在幻想他務必是個男孩。要成為一把開天闢地的斧頭,他必須是個阿哥。
因為,芳兒雖然佔了第一,卻不是唯一。她的喜訊才只半月,惠嬪那兒又有了。是她的運氣好,為數不多的恩寵,沒有落空。這是她一直渴盼,卻從沒有指望會成真的。然而它真的來了,除了欣喜若狂,還有什麼別的煩惱嗎?
的確有。跟皇后一塊兒站在風口浪尖上,誰不會害怕?
孩子是母親的武器,也會將母親變成靶子引來攻擊。幸好不是沒有後台的人,惠嬪還算有可欣慰之處。既然如此,反擊很快就來了。
自然,她不能傻到去對芳兒不客氣,可是對仗著美貌在她的地盤上招蜂引蝶的榮貴人,卻還是可以好好教訓一番的。報復就像風雨,也要等候時機。榮喜在這宮裡除了美貌再沒有別的,這便足夠。
等啊等,等了將有一個月,機會總算來了。
可是惠嬪卻不知道,這樣的報復會帶來什麼。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不會這樣做。
又是一早給皇后請安,榮貴人睡得晚了,待得所有人退出來時,她才剛到。這下便是送上門來的罪過,惠嬪絕不會看它溜走。
「站住。」屋簷下一灘積水。昨夜降雪,天明時化開正在往下滴,陰柔的陽光烏暗得很,一點兒也不暖和,在風口多站會兒就要凍得瑟瑟發抖,可是榮貴人偏偏被叫停在這兒。
是要故意整她,她的心裡也有數。越是難堪越是端住了,她也做得十分恭敬,向著惠嬪低頭欠身:「姐姐有何指教?我來遲了,本是要請罪的,您等會兒再說行嗎?」
「你也知道遲了?你也敢說這樣的話?」有孕在身的人尚且准點,何況一個小小的貴人,惠嬪斜睨著望去,揚起下頜,很是不屑地冷笑:「我本來都要回去了,可你對皇后這樣無理,也太放肆了吧!誰看不下去,誰就有份管!」
「對,沒錯。」清芸就在旁邊,也是冤家路窄。她攆過來毫不客氣地推推榮貴人的肩,恨道:「你要是真有誠心,就跪這兒唄。你敢不敢?」
積水結成了薄冰,又滑又脆,要是踩一腳跌死了,實在冤枉。榮喜卻輕輕一笑,點頭道:「成,我跪,只是我想問一句,這是兩位姐姐在罰我呢,還是皇后在罰我呢?若是皇后罰我,我當然領,若是你們,我只怕你們還罰不起!」
有什麼本事敢這樣囂張?清芸歪著脖子瞪她,恨不能在臉上望出個洞來。再笑笑,一踢膝蓋便教她翻在地上。榮喜即刻誇張地叫起來。
芳兒從屋裡出來了,才望了一眼,便聽她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怕得什麼,便是將這灘積水跪化了,跪成干的又如何。她這樣叫就是要引得皇后心頭怒起,罰得更重。
果然,芳兒笑笑說:「沒事,我倒要看看,你再跪一會兒會怎麼樣。你把這些水都跪干了就可以起來,太陽照著你呢,用不了多久,你不用怕。」
「皇后,您這麼對我,您別後悔。」是她將皇上搶走,是她百般捉弄,如今新帳舊帳一起算吧,從昨夜就未曾進食的榮喜此時臉色煞白,形容憔悴,心裡很有數。
果然,沒經得多久,她便暈了。軟軟的,如弱柳般地倒在坤寧宮的屋前。
喚了太醫來,石破天驚的句子教每個人都驚得不能自己,那太醫剛到,略一搭脈,仰頭便報:「皇后不能再罰了,榮貴人有喜了!」
  
  
第三二章 獵人獵物
  - 第三二章 獵人獵物

  等得便是這句。
  被掐著人中,「悠悠醒轉」的榮貴人睜開眼來,「哇」一聲哭倒入懷,嚶嚶而泣:「皇上,皇上救我,我要沒命了,皇上!」
  玄燁真是無辜,他是被硬拉來的,提早下了朝,以為發生什麼大事,卻教亂哄哄的一堆人圍住,七嘴八舌地恭喜。等他聽明白,這個女人醒了,又抓著他不放,口口聲聲地控訴被欺負。
  「你別哭了,別哭了啊,對孩子不好,別哭了別哭了。」榮貴人睡在芳兒的床上,玄燁尷尬地教她摟著,心裡真難受,可也只能安慰她。
  後宮的熱鬧永遠是不缺的,好事的有熱鬧可看,誰會傻到放過他?
  剛剛在慈寧宮,太妃娜木鍾還在跟太皇太后還有慧敏說到玄燁的孩子,多番影射就談到了榮貴人。榮貴人在宮裡無依無靠,太妃有心讓她依靠,也要看她能不能被扶得起來,她跟太妃商量好了,要找機會給芳兒顏色看,結果痛擊就在今日,才說到她,她就這麼有能耐,真是讓人痛快。
  來報訊的人說得不甚明朗,只說是榮貴人在皇后宮中暈了,卻不說被罰。這樣明顯的偏向,太妃不肯放過,連連催問:「等等,說清楚些,好好地怎麼會在皇后宮裡暈倒?這有了孩子,是能隨便暈倒的嗎?」
  不但她要逼問,更要引得太皇太后也如此,有孕是大事,玄燁被拉去了,太皇太后跟慧敏也得去。這一去,是榮喜的大喜,卻是芳兒的麻煩。
  皇后對後宮嚴苛,本就不該,這有了身孕再這樣痛罰,根本就是拿皇家的血脈不當回事。太妃知道機會來了,眨眨眼睛望著大家,十分狡黠地影射:「哎喲,我說,芳兒你的脾氣也太大了,不就是遲來了會兒嗎,值得就這樣罰她,把人嚇得暈過去,萬一把孩子嚇沒了,怎麼辦吶。」
  「您說得對。」芳兒寸步不讓地回道:「我是不知道她有孩子,我要知道,我就不讓她來了,您看真是我不對,我都忘了,我也有孩子,我怎麼能平白無故地生氣呢,您說是吧。」
  「哎喲。」太妃被嗆得連退數步,臉色越發難看:「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太皇太后一直沒有說話,到這會兒才笑了笑,她把手拍拍芳兒的肩,又推推玄燁:「都過去了,算啦。這是皇上的福氣,又有了一個。不管怎麼樣,就這麼過去吧。榮貴人有了孩子是好事,大家都高興點。皇后也沒不對,妹妹啊,你別跟孩子鬥嘴啦,咱們都高興高興。」
  慧敏站在最後面,等著看熱鬧。太皇太后轉身望見,讓蘇麻趕快把她引來。這是升格要做奶奶的人了,她的祝福也很重要。
  結果,慧敏到了床前,才看了一眼,就說:「嗯,你臉怎麼這麼白,你沒吃飯?」
「我,我。」太后是可怕的魔鬼,榮喜早聽過厲害,在她面前什麼都不管用。榮喜嚇得戰戰兢兢,又想哭了:「我。」
「你沒吃飯當然會暈,身體真差。看你哆嗦的,我還沒說什麼呢。」慧敏從來不喜歡矯情的女人,特別是裝柔弱嬌嫩的,她最是恨,她把眉頭一挑,哼道:「怕什麼呀,我又不吃人。」
「好了,好了。」一物降一物,太皇太后直歎息:「你看你,別嚇著孩子,你也要做奶奶了,寬容點嘛。」
孩子就是天大的豁免權,有了他,犯任何錯都會被原諒,也必須會被原諒。享受著被祝福包圍的滋味,榮喜竊喜地摸著肚子,拿眼角輕掃芳兒,她的快活寫在臉上,她希望芳兒完全地看著,看得清楚明白,並且刻在心裡。
一人獨大的局面被打破,剩下的便是跟命運賽跑,縱然芳兒佔了先機,大家都在追她的影子,可是懷上了就是不一樣,這件武器的能耐可以發揮到極限,拚命的,都在拼肚子裡也是男孩。
轉眼又過了一些日子,春節就來了。科爾沁今年的春供比往年都早,因為來得人懷得心思不同,這便有內容了,太后的好侄兒和塔帶著他的閨女其蕊格來了,這一看就是奔著玄燁來的。當初選秀,這丫頭運氣不好,大病一場錯過了,棄了選,如今這趟是沒死心呢。
要說這丫頭,從模樣到脾性都很像慧敏,無理要攪三分,在科爾沁當著公主,就算到了京城,脾氣也還是改不了,這些都沒什麼,壞得是,她不肯死心,把心放得太散了,老在玄燁身上轉悠,這就苦了自己。
和塔本不想帶她來,帶來了就是禍害。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她的眼睛老往別處看,那時玄燁低頭在瞧著辮穗傻樂,她很好奇,冷不丁地便蹦跳著走過去,笑嘻嘻地問:「皇上,您看什麼呢!」
玄燁正在摸著辮穗想芳兒,心裡美著呢,突然這樣他給嚇了一跳,出來會客走神是不對,他趕快抬頭,看見尖尖的瓜子臉,錐著兩個小酒窩的小表妹忽閃著大眼睛望著他,不覺便羞澀起來,悶悶地「嗯」一聲,避讓地道:「沒有什麼。」
「這個真好看。」其蕊格哪管那麼多,太皇太后說自家親戚不必拘束她就真的不拘束了,抬手便拿,拿在手裡,十分羨慕,天真地問:「這個送給我吧,我給我阿瑪。」
「這。」還真是不拿自個兒當外人呢。玄燁尷尬地停住了,還不等說什麼,和塔驚惶的聲音便已響起,人也追了過來:「丫頭別鬧,這是皇上的,不能亂拿,你幹什麼呢!快放手!」
「就是個穗子嘛,皇上什麼寶貝沒有,還稀罕它?」其蕊格嘰喳地叫起來:「阿瑪,你也把皇上說得太小氣了!」
「嘿嘿,這個真不行。」玄燁為難地笑,沖和塔點頭:「叔,對不起啊,這個是皇后編的。」
「看看,看看,叫你瞎拿!」和塔真是躁了,一把奪下,拖著女兒向後退跪下請罪:「對不住皇上,我閨女沒管好,對不住。」
「沒事沒事,挺好的,不拘束,挺好的。」論直率真是不錯,就是太直了有點囧,玄燁把他們望望,很快讚道:「真好,真好。」
要能離我遠點兒就更好了。心裡話不能說,他一邊望一邊笑,苦笑。其蕊格望他的眼神不對,那是拿來看自個兒男人才會有的,嬌俏的臉上還有竊喜呢,糟了啊,這真糟了。
果然,下一刻,這丫頭擼擼頭髮,挺胸抬頭,十分驕傲地說:「阿瑪,皇上都誇我呢,您還罵還罵,哼。」
唉,又是個傻丫頭,千萬別出圈啊。太皇太后看著看著,心有點晃。
沒錯,那眼神不對,不是拿來望皇上的,是拿來看男人的,這位科爾沁的公主,已經拿玄燁當她自個兒勢在必得的男人了。
為了這個,她才千里迢迢地趕來,把自個兒當成「獵人」。
芳兒要怎麼辦呢。
  
  
第三三章 絕妙反擊
  - 第三三章 絕妙反擊

  「還笑,還笑!」晚上到坤寧宮,把這件慘事告訴芳兒,芳兒卻笑得合不攏嘴,連淚都出來了,這是為什麼呀。玄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妹妹真逗。太好玩了,真有意思。」芳兒真高興,高興壞了,下午會客時沒見著她,太可惜啦,該恭喜才對。芳兒即刻退開兩步,嚴肅地端了端禮:「恭喜皇上,人家不拿您當外人,要親上加親了,恭喜您。」
  「不要胡扯了,我在頭疼呢。」熱情的妹子可真讓人吃不消啊,偏偏太皇太后說要多陪她幾天,想要躲著是不可能了,可是要天天見她,要想全身而退,可能嗎?
  和塔親王是不能得罪的,是皇瑪嬤極其看重的侄兒,對他的閨女,要非常客氣,客氣到不能再客氣。只怕玄燁敬她讓她,她可不這麼想。
  「皇上,您怕她咬你啊。」通過玄燁苦悶的表情,芳兒已能幻想到那位熱情如火的表妹是個什麼樣兒,她居然很高興,高興極了:「我是真沒見過這樣的,我要見見,這太可樂了。」
  「樂,等她把我吃了你再樂吧。」人家都如狼似豹地亮爪子了,這兒還跟沒事人一樣。玄燁哪能不鬱悶,心愛的女人居然全然不吃醋,是太放心自個兒,還是完全不在乎失去?
  總會見面,而且不該是劍拔弩張的相見。一連三天,芳兒都躲著不見,讓玄燁好好地領受如沐春風的滋味,讓他倆「如膠似漆」。
  「皇上,您躲那麼遠幹嘛呀。」走在御花園裡,玄燁不肯拉她的手,其蕊格有點難過。總是主動,她會覺得傷自尊,也是很正常的。玄燁為了避嫌,特地又拉來福全作陪。三個人,總是她在嘰喳,另外兩個沉默,很快就會沒戲唱。
  「沒有,腳下石子多,我看著點兒。嗯。」玄燁一邊走,一邊在笑。笑得肩膀動,他也只敢低頭。
  昨夜芳兒學她張牙舞爪的樣子,撲過來時,歷歷在目,真真把玄燁說成一隻綿羊要被活吞。玄燁想著芳兒,甜在心頭,抬頭見客,又變得十分苦悶。
  一時喜一時憂,他的樣子就有點怪。其蕊格好奇地問:「皇上,您怎麼了?」
  「沒,沒有。」玄燁一邊答,一邊拉著福全擋在中間,急促地打岔:「沒事。」
  假山後邊的簇芳亭,有一個側坐的女人在那兒望風景。今兒風小,陽光回暖,端坐的樣兒旖旎如畫,侍女守著她,她很靜,靜得像一座像。淡藍色的衣著,如湖水無波,其蕊格呆了一呆,笑道:「真好看,她是誰呀。」
  還能是誰,冤家對頭到了。福全抿著唇,低下頭去,他在樂。趁著表妹沒有注意,玄燁緊急推他肩膀,擠眉弄眼。
牽著表妹遊園,在往前走是傻子。玄燁趕快說道:「哎,沒什麼好看的,咱們走吧,風冷呢,走吧。」
「沒風呀,挺暖和的。」其蕊格不解地揚起手,溫暖的光線投在她的身上,絢麗耀目的金色讓她無法直視,暖和,真暖和。隨風而起的樹葉,輕輕飄蕩,乖覺地落在她的掌心,看這假山疊疊,花兒待放,真有入畫之感,怎捨得就這樣離去?
「不走了吧,不走了。福全,你不是說還要去布庫房嗎,嗯?咱們去看布庫吧,好不好?」玄燁一邊說,一邊伸出腳來。
就是不踩著腳也很懂得。福全趕快解圍:「哎,對哦,那咱們走吧,還得去看布庫,公主,嗯,走唄?」
才不要,有美人在前邊,怎麼能不比一比。當著皇上的面,把她比下去才好呢。其蕊格高興地拉住轉身欲行的玄燁,撒嬌道:「皇上,我也走得累了,讓我歇歇嘛。」
得咧,還是手拉手啊。福全看得不能不樂。他「噗嗤」一聲笑出來,急忙屏住了,讓道:「皇上,要不然,我先跟那邊說一聲,讓她們讓讓?」
開玩笑,讓那位讓讓,不是頂著雷上麼。玄燁待要攔他,福全早就攆著步子去了。
那位只聽了一句,便偏過頭來,衝他們笑了一笑。
玄燁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今兒這位故意穿著樸素,不露聲色,是想幹嘛呢。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玄燁只好硬著頭皮過去。偏偏這會兒其蕊格腳下一歪,向他求助:「哎喲,皇上我腳扭了,你扶著我點兒,扶我嘛。」
丫頭就在身邊,她卻往玄燁那兒站。玄燁目不斜視哪肯理她,哼了哼就把福全往旁邊推,輕斥道:「笨蛋!」
「哦,哦。」福全才趕回身旁,趕快代勞,問這位說:「公主啊,您看不行您拿我當扶手成不?我也挺靠得住的。」
「哼。」大小姐脾氣沒有得到滿足,其蕊格生氣了,嬌嗔地斜他一眼,便已端正身形,歎道:「哎喲,我走不動了,我得坐會兒。」
說完,她便讓到亭中去。亭內的女人早已退步相讓,把座兒留給她。
「您是……」看這位的打扮,必定是宮中的貴人,可惜穿得太素,拿不準是誰。其蕊格想著要給玄燁留下好印象,對她也十分客氣。
這位不動聲色,抬頭先看了看玄燁,見他不動,便啟步向前走,走了兩三步,快到跟前時才行禮:「皇上好,您帶著公主,到這兒來了。」
話裡有話,玄燁不敢接它。只把嘴一撇,顯露十分無辜。再一會兒,熱鬧的氣氛又被其蕊格調動起來。石桌上有文房四寶,她見此女正在作畫,也來了興致,將這園景圖拿在手中讚歎起來:「真好看,皇上,您看。」
「哦,是啊。」玄燁連看也不看便已大讚,在這個女人面前,就是要他無數蜜語甜言,他也不嫌多。
只怕不夠,只怕她不高興。她略貼得近一些,玄燁的心就要飛了。
「啊,不如,皇上,咱們也畫畫看吧。嗯,就畫這位,您說怎麼樣。」真是火上澆油,福全悄悄地過來,悄悄地說,擠擠眼睛,抬手去推玄燁的胳膊。
「好啊,好啊。」畫她是手到擒來,更能討得歡心。玄燁再沒有不同意的。卻見這位斜睨一眼,淡淡地道:「皇上過譽了,我沒有什麼好畫的,要我說,不如來畫公主吧,您說呢。我呀,跟您一起畫。」
說完,她便朝著其蕊格走去,把這粉撲撲的小美人牽在手中,教玄燁仔細端詳。
「不是吧。」玄燁嘀咕一聲,心裡叫苦。表妹卻已然害羞地低了頭。
「來吧,我跟您比比,看是您的畫功好,還是我的運氣高。」她把其蕊格推坐在石凳上,轉身便已提筆。
推不得讓不得,只能畫了。玄燁抹抹額上的汗,心跳如梭,由不得他。
當著她畫別的女人,再沒有做賊心虛如這般的。又羞又愧又覺得幾分興奮,這樣吊著的刺激,直到落筆那刻便如狂奔,收不住了。
畫者重在心靜,心若亂,肯定輸。不過片刻,那位筆走龍蛇,已是一番景象。玄燁這兒卻才寥寥幾筆。
其蕊格拿著架子坐了一會兒,漸漸被吸引過去,女人畫得她很美,嬌憨的女兒態更將俏麗添了十分。她的野性跟天真躍然紙上,不由自主地,其蕊格便已癡了。
相比之下,皇上在做什麼,磨磨蹭蹭,好像不敢畫似的。到底怎麼了?
其蕊格想著想著,很是不滿。她不高興便說了出來,對著玄燁的作品歎息道:「皇上,您太慢了,我就是這個醜樣子啊,您還不如人家。哼。」
「我,我是不能跟皇后比的,我的心裡只有一個人,畫不了別人。」玄燁放了筆,眼睛往她身後看,到這會兒,是芳兒的挪諭也好,戲弄也罷,他都認了,這一句,他只盼能送到芳兒心裡。
沒錯,此刻在這兒的女人就是她。是她把皇上的「新歡」畫得這麼美。
聽見她,其蕊格登時呆住,轉身再望時仍是一臉不可置信:「您,您是皇后?您把我畫成這樣,是,是皇后?」
「對,我是皇后。嗯,不過,你應該叫我嫂子。」芳兒笑著撫住她的手,不容逃脫:「公主,您是遠來的客人,咱們初次見面,這副畫就當嫂嫂我送您的禮吧,好嗎?您看,您美不美?」
 
  
第三四章 心照不宣
  - 第三四章 心照不宣

  美。能把情敵畫得這麼美,也只有芳兒。光看畫功不算什麼,關鍵是度量。其蕊格愣在那兒還沒醒呢,玄燁趁機賣乖地湊近,俏皮地說:「哎,表妹,不如你也畫一幅,禮尚往來嘛。怎麼樣,芳兒挺好畫的,真的。」
  他一邊說一邊沖芳兒擠眼睛,知道這句話能氣死人。其蕊格的臉漲紅了,手裡絞著帕子,不肯動。玄燁進一步把筆塞去她手裡,然後大家都站著等。等她,也是逼她。
  草原上的少女騎射是行家,哪有情緒作畫。況且妒和怨都在心裡,要下筆它們也得跟著流出來。其蕊格抬頭想說不會,卻見玄燁依在芳兒身旁,眼睛只看著她。溫柔地凝視,心心相印的模樣,是她想也沒資格想的。即刻,氣便來了。
  勉強是沒用的。畫便畫,才起筆芳兒的臉已經歪了,像一隻奇形怪狀的梨子。這是對嫉妒最好的嘲笑,自取其辱其蕊格頓時停下,把眼睛瞟到芳兒的畫上,高下立分,她已無話可說。
  沒有誰嘲笑,甚至連說話聲也沒有,呼吸變重,她要哭。執著筆,墨從頂端往下墜,潤著白紙,快把它滴透了。其蕊格焦躁地盯著它,越看越煩,突然重重地畫了一個大X,接著把筆一扔,捂著臉跑了。
  「哎,哎!」玩笑開大了。福全回頭看玄燁沒動,他趕快追出去。留下兩口子在這兒,哭笑不得。
  公主要告狀的,肯定。芳兒望著她的背影,將手推在玄燁肩上,嗔道:「皇上幹嘛這樣,人家是女孩子。」
  「那我沒法子,不然我得娶她。」在芳兒面前他是隨時可以表白的,任何時候也不會嫌多,玄燁趁機捏著指尖不放,歎道:「就她那脾氣,跟皇額娘一樣,殺了我我也不能要。要她是要我的命,我不幹。再說,我不要她,也是為了讓你開心呀。」
  相依而坐,連呼吸都近在咫尺。玄燁看著芳兒,越看越心安。
  只要一個眼神就會懂他的女人,明白他只是人的女人,天下間不會再有第二個,沒有誰能進入他的心境如此之深,只有芳兒。而他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他們倆。在她面前好好地做一個人,不論到什麼時候都不會欺騙她,這便是一生的承諾,永遠不改。
  那些外來的誘惑,玄燁決定主動放棄,遠避。他的心放不下那麼多,多了它會亂。
  「皇上,人家對你勢在必得。你不要她,打算怎麼辦?」手被捂得很熱了,暖到心裡來,是怎樣的體貼,芳兒感覺到了,她也要回報。
  「你說了算。不然,我把她給德塞?她挺美的,配他剛好。」一直惦記著要給他選媳婦,如今把這個爆脾氣扔到德塞手裡,算不算是公報私仇,一石二鳥?不管玉珮的事因何而起,玄燁即使不再追究,也還是會有一些小小的腹誹。
這點心思怎能瞞得過。芳兒望著他笑,把他的手也緊了緊,玄燁頓覺呼吸也變得深了,心頭狂跳禁制不得。芳兒是他的魔障,已無法擺脫,況且,他不以為害。
要安撫芳兒的心,就得盡早做媒。隔天玄燁便召德塞前來,約在校場,為得是讓其蕊格好好見識一下,讓她明白,備選的夫婿不是泛泛之輩。
被打擊了的其蕊格有些頹廢,她還沒忘了委屈。然而到底年輕,才一會兒,她就又恢復了嘰喳。校場的風很大,德塞在另一端被引來,她在遠遠的這頭看著,很是不滿。
「望不清,太瘦了吧。」其蕊格瞇起眼睛,脖子向後縮,她不喜歡。
這趟來湊熱鬧的,還有淑妃和貞嬪,以及清芸。她坐在芳兒身旁,論親近,論身份,都把她們比下去。淑妃還好,沒想那麼多。貞嬪卻已經將其蕊格當成潛在的情敵,總是要盯著她看。
在校場召見德塞,她們是來看熱鬧的,為了進退兩便,玄燁並沒有說是為了給其蕊格選婿,只是先讓他們碰面,成不成得看機緣。要選婿得有對比,玄燁為了顯示公正,不是隨便挑的人,把福全也算上。這兩人要在校場顯示各人的技藝,表明是真正的男子漢。
自然,為了避免可能出現的尷尬,玄燁不會告訴他們為何有此召見。就當玩似的,大家開始比試。
作為馬上的英雄,首先要比射箭。今天不湊巧,風太大了。箭上了弓都在發抖。福全跟德塞並肩而立,殷紅的鼻尖在發酸,要激下淚來。二人對望一眼,心裡明白,都是惺惺相惜。
可是要當對手,半點容情不得。福全將箭對準靶心,迎風喊道:「德塞哥,我先了!」
「撲!」才離弦,他的心便晃了。果然,這箭出去離著靶心十萬八千里,飛呀飛,飛到草叢裡去了。坐在後邊凝神看著的其蕊格歡快地跳起來,往前追了幾步,大聲喊:「這是什麼呀,笨死啦,哈哈!」
又是拍巴掌,又是叫,完全把這兒當成科爾沁。貞嬪鄙視地撇嘴,拿帕子掩著臉。真替皇上羞愧,有這樣的表妹。
「哼。」侍女過來拉她,其蕊格偏過腦袋,瞧見正在竊喜的貞嬪,頓時扳起臉來。她是今兒的主角,她不高興了,這戲就唱不成了。玄燁扭頭望望,趕快說:「德塞,你行不行啊?」
沒什麼不行的,得看怎麼辦。比賽沒有什麼,卻是教一幫女人作觀眾,是何居心德塞也懶得去猜,他的心很亂,下手怕不准。當眾不能丟人,這會兒風小了些,德塞深深吸氣,紮穩腳跟,閉閉眼,突然抬手,揚箭而飛。「嗖」一聲,它就如穿林燕,走了。
「中了中了!」福全高興地拍起手來,誇獎道:「好厲害,中啦!」
不偏不倚,正是靶心。德塞輕咳一聲,讓開手來,歎道:「承讓。」
風吹得臉更紅了,其蕊格興奮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嘰喳得像一隻麻雀,吵得人耳朵疼。有了對比,她更毫不吝惜讚美,拍掌道:「就是嘛,這樣才對,手偏點兒才能中,大阿哥你太笨啦,不讓著風。」
「嘿嘿。」福全向來脾氣好,轉過頭來,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
到此時,是為什麼有這樣的場面,各自揣摩的觀眾也都差不多明白了,貞嬪還在懷疑,淑妃已然確定,這又是為了皇后,因為皇上要讓皇后安心,能為一個女人做到這一步的男人,天下間能有幾個,何況是皇上。淑妃情不自禁把眼睛轉過去,緊緊地盯著玄燁,心內一陣酸楚,她沒有辦法。
她跟無數的後宮一樣,永遠都在追芳兒的影子,也許要追一輩子。這是沒有辦法的。緣份就是這麼奇怪,皇上的心甘願被芳兒佔有,她們已然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
最近朝中出了很多事,件件都是大事。要趕在這種時候跟皇后爭寵,只能是得不償失。臨近春節,鰲拜終於被女兒磨得答應親事,他要成為蘇克薩哈的親家,這兩家咬得水火不容。失去榮喜,為了挽回面子,穆裡瑪倉促納妾,心情極差,婚禮上打人,鬧得滿城風雨。為了壓伏他們,玄燁只能粉飾太平,在這個當口,他不可能有任何心情再娶什麼新人,特別是這種只會叫,只會吵,脾氣差到極點的。
要當他的女人必須懂事,必須要能忍。這位科爾沁的公主根本做不到。可歎她不懂,在這樣的場合,還不知收斂。玄燁急著要把她「推銷」給別人,她還渾然不知。天真真是好啊,起碼痛苦會來得晚一些。揣著明白裝糊塗,才是最難受的。
皇后已經成了一尊像,被安然「供奉」在後宮,只可膜拜她,不可妄圖打倒。四面來風,尚且不懼,何況她有最大的盾牌。
淑妃深歎著,把目光收回來。玄燁的愛都寫在眼睛裡,只消他看芳兒一眼,她便全看懂了。既然懂了,還是把它忘掉,專心地看另一齣戲吧。
第一關德塞贏了,第二天騎術福全卻佔了上風。在馬上,轉騰移挪變幻多端,一會兒馬上,一會兒馬下,繞來繞去跟變戲法似的,直驚得大家目瞪口呆。其蕊格是見慣了的,知道其中辛苦,對福全的看法也變得客氣許多,連連讚歎:「真不錯哎,哎,大阿哥你真快!再快點再快點!我也來!」
光做觀眾已經滿足不了她了,其蕊格急步下場,跳到中央去,福全將手一搭便將她扯去馬上,他們倆一起表演,一會兒同在馬下,腳尖貼著地,讓疾馳中的馬拖著走,一會兒又像疊羅漢似的,其蕊格站在馬背,讓福全用手托著她,形成倒立。
全無畏色,真是太精彩了,這才是灑脫的,豪邁的科爾沁。其蕊格放肆地笑著,叫著,她真快活。相比之下,另一邊的德塞卻是遜色許多,不僅慢了半拍,追不上他們,更是臉色發白,虛汗連連。
「怎麼了?」芳兒不安地嘀咕,站起身來走去玄燁身旁:「皇上,不然讓停下吧,我看他不太對。」
才說著,馬兒一聲長嘶,已將德塞甩下,聲音很重。
大家緊急去看,召喚來的太醫一撈脖領,已見鞭痕。
血是新的,沾連皮肉,痛不可擋,玄燁和芳兒都驚了,齊喚道:「怎麼回事?誰打的?」
「沒事。」德塞固執地搖搖腦袋:「沒關係。」
望著芳兒的方向,他竟已眼睛濕潤,像要哭了,這下,面面相覷大家的神色都有些不對。
玄燁略一怔神,已然懂了,將手扶向德塞,眼睛卻直瞟芳兒,樣子有些凶。他的聲音沉下去,也有些不客氣:「既然從兄沒事,先請起身吧,朕讓人調些好藥,給你療傷。」
他去扶他,再不肯去理會別的。芳兒一時蒙了,那眼神,她也懂的,像是在說:「你們對得起朕的信任麼,你們,真的沒私情?」
 
  
第三五章 三堂會審
  - 第三五章 三堂會審

  心中一旦有了陰影很難蓋住,蓋不住就難看了。玄燁就近找間屋子讓德塞躺下,剝開衣裳裡面全是血,透過繃帶濕得透透的,他一見就沒忍住,開口便直斥:「怎麼回事,到底誰打的?」
  這醋勁大的,說是關心倒不如說是責問。他恨這傷,這傷勾著芳兒的關心,把他想忘的也都勾起來了,抹不掉。有好戲看,想看的女人們都進不來。這屋裡除了太醫便是玄燁、福全還有下人。女眷都教散了回宮去。可是芳兒還守在門外沒有走。她要一個結果,無論怎樣,她也應該守在這裡,因為重傷的人曾經救過她,這個理由,沒有任何人能說不對。
  門關著,心知肚明的玄燁,嫉妒如浪花越擊越高,快把他打翻了。他的拳頭緊緊攢著,放在膝頭不敢張開。他想打人。芳兒總能讓他失控,這很危險。
  深深吸氣,玄燁將火壓下,為剛才的無理顯露羞慚。鞭痕比外面的都更有韌勁兒,很特別,福全上前窺探一眼,悄悄地說:「皇上,這是兵營的馬鞭。」
  「我看見了。」傷痕又深又闊,斑駁纍纍,下手的人真狠。既是兵營的鞭子,是誰打的也不用再猜。玄燁尷尬地咳一聲,向德塞道:「不介意的話,咱倆談談。」
  說完,他便親自起身,拉門教大家都出去。門開了,愣神的芳兒正好抬眼,一激靈,往後退,受驚的樣兒。玄燁本是心疼的,手才起來又放下了,芳兒為什麼這樣只有一個緣故,回頭望望,他很生氣。
  所有涵養、克制也不過如此,嫉妒是盛開的焰火,把他炸得心疼。玄燁死死咬著唇瞪她,許久方才冷哼道:「皇后,顧著自己的身體,不是你該管的,回去。」
  「皇上,待會兒我去找你,我有話說。」跳躍的光在他眼中,如針一般刺痛。這不是開玩笑,他認真了。沒想到,男人吃起醋來也這麼可怕。芳兒無奈地哄他:「皇上,其實……」
  「先回去。」玄燁扳起臉來,不許自己心軟。上回放過了,這回他要求得明白。
  結果,人都趕出去,剩下他跟德塞。說是聊天也好,審問也好,談了很久。
  猜對了,這些鞭傷是濟度的傑作,而且恰恰是昨夜。打得這麼狠自然有緣故,究竟為什麼,德塞卻撒了謊。
  「真是為公事?」玄燁笑笑,站在床頭居高臨下地看他,德塞感到被一團冰冷的光罩住,不許動彈。皇者的威風撒開了是一張網,他是網中的魚。德塞敏銳地捕捉到這樣的滋味,他最討厭作威作福,禁不住抗拒地反駁,毫不客氣地揚眉,故作輕鬆地斜睨:「不然,皇上以為呢。」
  「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前兩天我找過你阿瑪,他也同意,濟度那時跟我說,情願讓你跟……」說起指婚來玄燁很輕鬆,因為不管是誰,命運都是他說了算,雖然這樣的反擊很幼稚,但是為了芳兒,他不由自主地便做了,這樣做,他相當痛快。
是試探,也是逼迫。果然,還不等說完,德塞已驚現惶然,緊張地支起身體坐正:「皇上!」
看,這樣就現了原形。什麼為了公事,受這樣的家法,是為了公事,誰肯相信。那個女人很重要,一定要知道是誰。玄燁將雙手對在一起,看似輕鬆地搓了搓,再抬起袖兒來,撣了撣灰,漫不經心地往下問:「怎麼,你知道要把誰指給你,你們商量過?還是,這傷,根本就是因她而來?」
出其不意,如雷擊心,德塞愕然地張大了眼,呆呆地愣了幾秒,才恍然反口:「不,沒有。您想得太多了,簡郡王……」
「放肆。」有仇有怨,一點兒錯拿住了也不能饒他,何況這麼明顯的。玄燁立刻截住,斷然威喝:「德塞,濟度是你阿瑪,還有沒有規矩?幾次了?」
「我。」無言以對,德塞浸入沉默。然而,也正是為它,那些前塵往事像雪片般地全飛到眼前來,為什麼跟濟度感情疏離,天下任何人都有資格指責,唯獨玄燁不行!
守在皇陵十二年,當中苦難隻字不提,被赦回來就當是天大的恩典,這算什麼?濟度受的苦,德塞可以不理會,可是被連累的家人們,受了多少折磨,無情的人會在乎嗎?這些,誰能明白,誰能忘記?並且,命運真的太過殘忍,它總是要跟傷心的人開玩笑,把最痛苦的錯過硬生生地安排在歲月裡,像一道高高的門檻,不但邁不過,連爬都爬不過去。
「你心裡有人,不是你阿瑪想讓你娶的人,她是誰?」玄燁牢牢地瞪著他,同時接受毫無畏色的怨恨仰望。都到了這一步劍拔弩張,索性痛快些,乾脆撕開臉,誰也別給誰面子。
那是個不能去愛的女人,連想也不能想。否則濟度不會打得這麼狠,狠到幾乎要了他的命。這樣的想像一旦開始,它就是長腳的跳蚤到處亂蹦,把玄燁的心都弄亂了。
想不了別的,只想著,不能是芳兒,千萬不能是芳兒,不能!
為了她,就算在這一刻完全沒有老成持重,就算完全暴露了心虛,也只有認了。玄燁感到他的嘴唇都在發抖,他真可笑。他成了一頭豹子,並且處於緊急戒備,渾身散發著危險的蠻橫和恨怨。這樣的張力太過強烈,幾乎要將人吞噬。
德塞的狀態是一樣的,對恃不會有好結果。玄燁逼得緊了,德塞的憎意也立時大增,它那麼深,將丁點兒懼怕也逼沒了。迎著他的雙眼,德塞揚起下巴,張狂到極點,口口聲聲:「是的,皇上,我心裡有人,可惜她已經是別人的女人,她永遠不會是我的。可是,我還是喜歡她,她也……」
「哦。是麼。」心裡的弦立時切斷。玄燁感到一股勁兒掉下來,狠狠地砸中自己。這是自找的,把最後的幻想都擊碎了。玄燁笑了一笑,收頜挺胸,目光平視,威嚴的樣兒瞬時又回來,他很快,也自認很好地再度保護了自己:「好得很啊,德塞,是別人的女人了,你還惦著,這怎麼成,朕要好好考慮得趕快給你娶個媳婦,否則對不起你阿瑪的家法,你說是吧。至於人選嘛,你阿瑪已經選好了,我就不用費力氣了,你覺得怎麼樣?」
濟度選了誰呢。德塞想也不能想,一想心就要疼死。那個女人的身份,代表著最深刻的侮辱,可偏偏無法抗拒。
權力面前,任何心願都是笑話。伴君如伴虎,忘了這個會被它咬的,老虎的牙,向來很利。
後來,芳兒去找玄燁,不見,回到坤寧宮,坐等了好久,他也沒來。流言蜚語倒是長了腿,黃昏時分,翠玉報說嫻妃前來請安,很急。
滿腔羞愧無法言表,才進了屋,嫻妃就已跪倒痛哭失聲。
「別這樣,我明白。不怪你,起來,快起來。」她身體太差,芳兒親自來扶:「起來,真不怪你。」
「都是賴我。皇上想歪了。皇后,您替我背了黑鍋呀。這不成。我得想法子救您,這大麻煩了,皇后!」貞嬪那個大嘴巴,回宮路上就拽著淑妃嘀咕,雖然被竭力制止,迎面路過的嫻妃還是聽到了一點點。
事情太荒謬,居然主角被想成皇后跟德塞,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嫻妃想起玉珮,急忙拉著芳兒,要她成全:「不然我去認了吧,說那東西是我的,跟您沒關係,上回您幫我擋了,這回過不去了,皇后,您再這樣接著,它就變成您身上的了,這不成啊。」
「聽好了,我還沒怕過事兒。」雖然此次是有些心慌,還不至於地動山搖。芳兒沉住氣,反過來安慰她:「妹妹,你相信我,沒事的,清者自清,皇上沒那麼糊塗。沒有證據,誰能亂說什麼。你不要亂,我要保你,這是一定的,你自己不能先亂,明白嗎。你真傻,你以為你去認了,就沒事了?」
「那您就真的把這事扛下來,不扔了嗎。」嫻妃緊張萬分地拽著她,愧得無地自容:「皇后,我,我真對不起您!」
「是的,我扛下來不扔了。我倒要看看,它會不會變成釘子,在我身上扎一個洞。」就算是泰山崩潰在面前又如何,日子總要過,這也怕那也怕,還怎麼活?
只是,人心叵測,流言會飛來飛去,終將飛到了不得的人耳朵裡。
經過跟榮貴人的狼狽為奸,娜木鍾確定了玉珮之事的前車之鑒,又將校場的事多想幾遍,便覺機會送上門來,喜不自禁地跑去找太皇太后還有慧敏。
當然,太妃不敢說得太過分,越是彎彎繞地模稜兩可,越是引人憎。太皇太后端著像尊佛,很坐得住,慧敏聽了兩三句便已不耐煩,她很直:「哎呀,您真是囉嗦,這很容易嘛。來人,請皇后來!」
芳兒很快到了,也許她不知道,前邊是刀山火海在等著,所以沒怎麼慌。
慧敏真是開門見山,見了她,連客套話都沒有,張口便來:「芳兒,太妃有件事要跟打聽一下,除了玄燁,你心裡有別的男人,嗯?」
芳兒把眼睛轉過去對著娜木鍾望望,很快點頭,清楚明白地回道:「有。」
「這麼說,莫非你還經常想他了?」知道娜木鍾會傻掉的,慧敏也不理會,只對著芳兒笑:「哼,張口就來啊。你要說他是你瑪法,叔叔,那可是耍賴啊。」
「當然不是他們,而且回皇額娘,確實我有想。」芳兒也笑,笑得十分狡黠:「不瞞您說,剛才還想來著,要是您不許,那我就不想了。」


第三六章 傲嬌皇后
  - 第三六章 傲嬌皇后

  「你別不想啊。不想就沒意思啦。」慧敏笑著笑著突然繃臉,凶凶地道:「說,他是誰?」
  「皇額娘,您嚇著我了。」芳兒低頭,把手放在微凸的肚上摸,勾起唇角,有幾分羞澀:「我想他不對嗎?不但我想,皇上也想,我們天天想,夜夜想,想得都挺樂的。」
  「哦,原來是他呀。」慧敏恍然大悟地點點下巴,引得大家都去望。芳兒的小動作已經說明全部,想他,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局勢倒轉,再沒有什麼可指責的。慧敏站起來親自把她拉到身旁坐下,問長問短,打開了話匣,卻將側坐的背影留給太妃。
  尷尬的人兒只好拿帕子抵著下巴發呆,娜木鍾略停片刻,趁著太皇太后還沒說什麼,趕快假裝興奮的附和:「哎喲是呀,皇后就是該想著他,咱們也該想啊,咱們想大阿哥,大阿哥可快點來,我們都盼著呢。姐姐,您說對吧?」
  太皇太后低頭看膝蓋,像到此刻才回神似的輕輕嗯了一聲,回頭沖蘇麻道:「時候不早,去看看外邊還有什麼人沒有,等會兒午膳,在就請進來,別讓人餓死。」
  奇怪的句子,確是另有深意。慧敏聽到這兒,向芳兒瞥了一眼,揪揪她的手,笑得很古怪,大家都是肚裡黑,她想芳兒也會即時明白,既然心知肚明就不許露底。
  深深吸氣的娜木鍾目不斜視,正襟危坐,臉上的肉卻抽動著,唇在顫,像被打了巴掌。蘇麻出去,很快便回來,向太皇太后稟道:「主子,榮貴人剛到外邊,說來給您請安,不過她肚子疼,我就讓人先送回去。」蘇麻說到這兒,突然懊悔起來,雙手一拍,跺著腳:「哎呀錯了,我怎麼這麼干呢,應該扶進來,您見了她也安心不是。」
  真那樣就更好玩了,慧敏抓著芳兒的手,在桌下緊緊地捏。婆媳倆的心裡都在唱歌呢,只有娜木鐘的臉色越發慘淡,像是被抓住痛腳。
  蘇麻是太皇太后的貼心人,有這樣的場面分明是一唱一和在敲邊鼓,就看被諷刺的能不能受得了刺激,否則便是自取其辱,跑不掉。
  果然才一會兒,娜木鍾就受不了。飯菜上桌後太皇太后的態度總是很冷淡,對她愛搭不理又話裡藏刺,終於她不打自招地抗辯:「姐姐,您別這樣,可不是我叫榮貴人來的,她來幹什麼,我可不知道。」
  「我沒說什麼,你岔哪兒去了。你最近跟她挺近的,有什麼情況,給我說說。」太皇太后悠閒地喝了口湯,眼睛都沒有瞟過去。
  幸虧芳兒的能耐高,把這險險的一關給闖開,否則榮貴人一旦被娜木鍾弄進屋來,誰知道會讓她說出什麼。還好這個榮喜不傻,看風頭不對趕快跑了,沒有鬧出更大的亂子,否則自取滅亡就在眼前。
總是弄到如斯田地,一把年紀的娜木鍾卻是越挫越勇,只因怨恨的心唯有如此才得平復。眼前要避風頭,不可再硬頂,她只好快快扯起閒篇,希望太皇太后趕快忘卻此事。以太皇太后的威嚴,要想嚇唬一個少女說些什麼,總是很容易的。榮喜那丫頭,有利可圖便是盟友,明哲保身之時也絕不會含糊。
要指證皇后與人有私,對不起皇上,沒有真憑實據就亂講,那是要砍頭的,就算肚裡有塊肉也不能作擋箭牌。榮喜算是被娜木鍾忽悠來的,娜木鍾只說來看熱鬧給芳兒壓力,要她不打自招,卻沒想到,到頭來,一事無成,不打自招的是她們倆。
在這屋裡的誰也不傻,那些沒點破的,用心想想就夠了。慧敏一直在笑,芳兒也跟著她樂,把娜木鍾氣得夠嗆。散席後,大家都出來,芳兒先送慧敏回宮,路上的愛護印象很深。
「謝謝皇額娘。」外邊風強,慧敏停在廊道上抹她的領子,把它抹平,就像額娘對待女兒那樣自然,又把暖爐塞去她手裡,不許放開。氣場太強,如一陣風捲過全身,罩住不放,芳兒有些不好意思,微掙道:「我自己來吧。」
「我聽說。」下人都退得很遠,慧敏左右看看,攬住她的肩,頭靠著頭:「那天在校場,德塞盯著你不放,有這事兒嗎?」
芳兒轉過眼來,看見慧敏仍在微笑,通透的目光直達心底,那是真正的信任才能給的。不由心頭一暖,即時便道:「是。」
「這就對了。想想當時你身後站的什麼人。」慧敏揪著她的手,用力攢了攢:「懂我意思吧。」
「懂。都懂。」太妃主動找上門來,這樣擠兌和威脅,連證人都備上了,如此用心良苦,不達目的,豈會甘休?芳兒就是一艘在風浪中行進的小船,她們要看到的,是她被狠狠地打碎,碎成了渣,那才是她們的痛快到了。
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慧敏為芳兒想到的,她早已想在前邊,而且,答案也已經有了。
雖然一切問話都是私下進行,也只是點到即止,被審問的,絕對一生銘記。
清芸沒有想到芳兒的眼光會如此精準,從校場回來後的第二天,沒有召見貞嬪也不找淑妃,偏偏叫的是她。見了面,更是開門見山,即時便問:「妹妹,有件事要請你幫我回憶,德塞那會兒倒下來,往我身後看,誰站我後邊,是你嗎。」
彼時芳兒就立在她的身旁,靠得如此之近,清芸感到呼吸就在頸間,有如獵豹,危險地張著爪,露著牙。才這樣想就幾乎要嚇倒了,清芸連忙繃緊腳尖,擺手道:「不是我,怎麼會是我呢,是她們倆,真的,我站在皇上後邊,你記錯了,姐姐,真的!」
「哦,是嗎。」芳兒點點頭,似是確定了什麼,很感謝她:「既然這樣,那是我記錯了,嗯,你回去吧,別跟別人講,妹妹,你幫了我大忙呢。」
「是。」清芸撫住心口,極力裝作平和的樣兒,退了出去。
為什麼被這樣問,只有她最明白,又豈會透露給他人。然而,做賊心虛終會露出端倪。白天可以裝傻,可是等來夜深人靜,到噩夢裡去,怎麼躲。
被幻影中的男人壓著,在動。身無寸縷的清芸抗拒不了他,摸著佈滿傷痕的背,半推半就間,綺念叢生,快樂和痛苦齊齊奔襲,驚得她喃喃自語:「別,不要,皇上要來了,別咬我你,快放開,德塞快放開我,放開,我們要露餡了,不行!皇上來了,皇上!」
揪緊床單的指尖在這一瞬間發出最大力道,將它扯破,連指甲都扯斷了。滿頭冷汗的清芸登時坐起,尖叫著眨眼。
周圍一片黑,突然就亮起來,在這刻,值夜的香玉急忙撩了帳子,端著燭火問她:「主子您說什麼,皇上沒來呀。」
「沒有。沒有什麼,什麼都沒有。」清芸慌亂地低頭,看見沒有光著,這才覺察是夢,呼出一口氣來,眼睛瞪圓了盯住她,手一伸就掐住不松:「別給我亂說話,你什麼也沒聽見!」
「是,是。奴才什麼也沒聽見。您睡吧,睡吧。」指甲斷裂,使勁往下壓,劃痕就叼上手臂,破出血來,疼呢。香玉當然不敢抱怨,只能順著清芸,說什麼就是什麼。
只有這樣才能活得久。香玉跟翠玉雖然伺候著不同的主子,但都是從家裡被帶來的,自小隨侍,或許可以指望能看在這樣的情份被放過。畢竟宮裡,要再得到同時貼心又忠心的很難,危境裡,自欺欺人相互扶持也許是最好的法子。
也許芳兒沒有那麼聰明,也許她會被忽悠過去。再不濟,就算她發現了,她總是我姐姐,她不會賣了我的,不會。她賣了我自己也要倒霉,她不會那麼傻,不會。
睡下來,清芸想著這些自言自語,有點神經質。她明白,這其實是最大的煎熬,用刑的人恰恰是自己。這是她自找的,也是芳兒悄悄的懲罰。她恨,可是由不得不想。此刻的她猶如睡在一張釘床上,卻不能跳下來逃離,她被釘住了,不管動或是不動,都是血淋淋。
秘密沒有被點破,然而威力一樣發揮作用。它會警告心裡有鬼的人要乖,要聽話,要知恩圖報,要講情份。
需要自悟,需要足夠的聰明,才能在重重危險當中,游刃有餘。
乖,聽話,知恩圖報,講情份,將這些都做得很好,才是真正的姐妹。如今傳聞皇后跟皇上失和,這正是結拜妹妹淑妃出手的時候。她在坤寧宮,拿出所有的心裡話,可是芳兒居然全不理會。
尊嚴在此刻居然如此重要,芳兒輕鬆地望她,歎道:「這主意,皇上教你做的,還是你求著皇上的?要我給皇上作畫兒,把他好好畫一遍,他就能『原諒』我了?」
「呵呵。姐姐,我倒是跟皇上提了,我當玩笑過了一句。他沒明說,可是也不討厭,我看意思是喜歡的。姐姐,您不如試試,您的畫功好,畫成了送到面前去,這心裡想得什麼,皇上一看就明白。到那時,還有什麼不痛快,一看就散了呀。」
只有日夜思念,才能細緻入微,在描畫之間,刻骨銘心,絲絲入扣,栩栩如生。把愛意都傾注在筆下,玄燁見了豈會不歡?
主意倒是可以算作好的,用心也絕不壞。豈知芳兒再將淑妃瞧了一眼,伸出手來,拍在她的肩上,笑吟吟地道:「謝謝了,可是我不樂意。」
「啊,這。」哪有這樣鬧脾氣的,這也太拿大了,淑妃軟著性子再勸:「姐姐,聽我一句,何必跟皇上硬頂,您現在有身孕,他要是跟您不痛快,您也吃虧呀。」
「這樣啊。我還是不樂意。」芳兒把手放回膝上,屏息靜氣地正色道:「要我求他,我不幹。」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想寫芳兒去求玄燁,這樣的處理,喜歡嗎?
 
  
第三七章 調戲皇夫
  - 第三七章 調戲皇夫

  和好要兩邊給勁,單相思就不成了。玄燁等了整整兩天,芳兒還是沒動靜,管他難受還是彆扭,都沒人理,這就鬱悶了。他鬱悶,身邊的人倒霉。
  梁九功傷才好,所以玄燁放一馬。至於魯二良,徹底被從乾清宮趕出去,扔到雜處當差,也不會被找麻煩。其他的能躲就躲,躲不了的福全是天天伴著的,只好硬著頭皮,天天嘻嘻哈哈地哄他,但是馬屁總是拍上馬腿,哄他變成激他氣他。
  又是一日午膳,菜還沒上來,玄燁坐那兒總是對門口看,他在望誰,看見的人都有數,沒敢說的,結果福全一時腦抽了抿嘴樂:「想人家了就拽來唄,不然吃不香睡不著的,多難受啊。」
  「說誰呢,誰想誰了。」玄燁立時轉臉過來,眉頭稍縱便生威:「嗯?」
  「您別嚇唬我呀。」仗著從小感情好,福全膽兒也大了,隔著桌在另一邊站起來貓著身子往前拱,擠眉弄眼,把嘴湊到玄燁耳邊:「皇上在等畫兒呢吧,等不著,我給您畫一幅怎麼樣?」
  「滾。」登時,被調戲的滋味把玄燁埋了,羞色難掩他張拳便擂,勁不大,福全卻「哎喲」向後翻,耍寶一般地叫喚:「疼啊疼啊,您也太狠心啦。」
  「壞樣兒。」玄燁又氣又笑地站起來,走去跟前拎他:「得了,飯不吃了咱出去。」
  「外面冷著呢,去哪兒啊。」今兒起風,又有薄雪,刮在臉上都會粘住,可難受呢。福全一邊說一邊卻去拿皮裘,往他身上披:「不去了吧,去哪兒啊。」
  都在系束帶還說什麼不去,玄燁狠狠地扯他的臉,笑得很壞:「去喝粥,老地方,不去餓死你。」
  留下便沒有吃的,這可不行。福全急忙緊步跟上:「等等,哎,扔下我可不幹!」
  出宮只有微服,好在先一步想到,穿得都不張揚。安巴度和他媳婦老遠看見兩個身著碧青色皮袍的少年帶著下人當面而來,眼熟得很,雙眼含淚,急忙攆步去迎。
  「別跪了,又不是第一次。」玄燁悄悄地抬手,把他們的恭敬遣走,樂呵呵地低頭,滿面和藹:「又是偷著出來的,別害我們回去挨罵。」
  「是,是。您這兒坐。」安巴度引著到最裡面的位子,光線暗了點,可是藏人方便。因為他,火盆又加了兩個,梁九功即時兌上熱茶潤喉,才一會兒就暖和了。
  侍衛們悄然伴坐在四周,一片肅然。交頭接耳的食客有感氣氛不對,也都面面相覷不敢再談。玄燁倒是不甚在意,揚頸看著兩位老人,抬手示意他們別太拘謹:「坐下陪我聊聊吧,他端碗。」
  「是。」梁九功被玄燁望過來便有些怕,以為主子不滿失了眼色,連忙低頭碎步而去。犯過錯便遺了心病,總是覺得做得不夠好,時刻戰戰兢兢。這情形,怕是再要持續一陣子。至少在芳兒跟玄燁和好之前沒指望回歸正常。
兩口子不痛快是常有的事,擱在帝后之間便是天大的戰爭。殃及池魚算是輕的,心裡藏著針,再怎麼裝也沒法子真正快活。梁九功的表現讓玄燁又想到芳兒,有些悶悶不樂。說要聊,卻悶了下來,手指彈繞在杯口上,一圈又一圈,一會兒又皺眉。
安巴度的媳婦是個碎嘴,彎腰低低眼睛,以為看明白了,便極熱心地說:「皇上,您怎麼啦,肚子疼?」
怎麼猜的,驢頭不對馬嘴。安巴度急忙扯她袖子,邊扯邊瞪眼。玄燁不忍責怪,也沒心情說什麼,只搖了搖頭。福全要笑又不敢笑,只好往嘴裡塞點心,咬了一口含住,先不嚼它,可是偏偏這時咳起來,點心要往外跳,他趕快使勁憋往下嚥,折騰得紅臉。奇奇怪怪的樣兒教玄燁別過眼去,卻是馬上笑了:「幹嘛呢。小心噎著!」
好兄弟不能不心疼他,玄燁張手去拍福全的背,這一拍擱下煩心事。梁九功回來端著元宵,杏仁和花生裹在一塊兒做的餡,加的糖不多,甜而不膩。玄燁吃得開心,漸漸話多起來。用餐過後,聊了很久,福全恭維著,老兩口附和著,時間過得飛快,沒怎麼覺得天就要黑了。
不知不覺坐了兩個時辰。玄燁道過謝,和福全往回走。才上了街,過路的馬車拐彎,濺起積雪,剛好蹦上他們的袍子。勁不大,彈一下就抹過去,沒留在身上,馬伕也沒瞧見,不是成心的。可是玄燁盯住掛在車頭的鈴鐺看了片刻,扭頭便吩咐:「跟上他們。」
清脆的叮咚聲如山泉嘩啦嘩,鈴鐺下掛的穗子是粉色的,揪成麻花辮,只有一家才這樣。其其格愛這樣的調調兒,很多人都知道,她倔到不可理喻,布日固德不能不跟著改。想不到只是這樣便暴露。
玄燁跟得很小心,始終沒有教他發現。一直跟出城去,看見布日固德在做怪事。馬車在一棵柳樹下停了,布日固德從車上拿下鏟子,親手刨了個坑,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一個不到半尺的四方盒子埋下去蓋土。之後對著這棵參天的柳樹發呆,拿劍劃拉,還哭了一會兒,最終袖子捂臉,上車去了。
為避嫌,玄燁停得有點遠,看得不甚清楚。福全手指挑著車簾,偷望車輪滾遠,才不滿地嘀咕一聲:「多情種啊,還哭哩。」
「你還不如人家呢。」嘲笑癡情人何苦來哉,玄燁旋即跳下車去,扭頭道:「下來,去看看。」
飛雪連綿,漸漸密了。被劍剝開的樹皮上,刻著人名。然而又覆蓋著傷痕,蓋得極密,一道道的,甚為奇異。人名模糊,福全卻是望明白了,眨眼間,雪點兒落在睫毛上,遇熱化成水珠下來,他便有些躁,對玄燁歎道:「刻了又後悔,這人,真沒血性。」
「算啦,看看他埋的什麼,你們小心點。」侍衛們聽命用劍將土撥開,梁九功蹲下把盒子端出來,它是朱紅色的,花紋雕刻得極為精緻,絲絲纏繞,如網如絲。敬去面前開了,玄燁一望便驚:「嗯?!」
羊脂白玉,蝶飛欲生。下面墊著紫色的繡帕,角落處一支新梅,隱有暗香。
是心上人送的無疑,且必是一對。抬手輕觸,果如那日在宮中所見,一絲不差。
拿在掌中凝望,玄燁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這時怔然,他只覺變作傻子,千言萬語心內狂嘯,卻是積鬱於胸,壓如泰山,疼得緊。
「怎麼了。」梁九功沒膽子再近些,福全便靠了來,悄悄地請玄燁繞去樹後訴說:「皇上,怎麼了?」
「只告訴你,不許走露半個字。」玄燁面色凝重,扯過他的耳朵,快快言畢。
「啊,這樣,那怎麼辦。」一對小小的玉珮竟承載著這麼大的誤會,福全哪想得到,他也慌了,張著手,無處安放,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地擺手:「亂了,這怎麼算呀,皇后,皇后把玉珮塞給德塞,這要真是一對,布日固德來埋另一隻,難道,難道?」
難道布日固德喜歡德塞?別扯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福全也知道荒唐,吐吐舌頭把這句壓下,觀著玄燁臉色,再續道:「肯定皇后也弄錯了,哎呀,總之,皇上,您這回真冤枉人了,德塞就算了,他是男子漢,可是皇后她,她該傷心了。」
宮裡必然有人與布日固德有私,布日固德明日便成親,今日來埋,必屬深愛。只是不是芳兒,芳兒是清白的,一定!這事是她被攪進去,她肯定也弄錯了!玄燁思及此處,頓覺眼前無數陰霾全數散了,一切豁然開朗。面前的風和雪都成了蚊子咬,那些吹刮在臉上的力氣,都成撓癢癢了,他真高興。
才笑得瞇眼,卻又為難,既是在福全面前,也不瞞他,玄燁緊捏著這塊玉,把它攢出汗來也沒松,緊張的樣兒嚇壞了福全,致使兩人竟是異口同聲:「皇后也弄擰了,她是清白的!」
兄弟的默契從小養成,同時想到,說得一模一樣,那便定是真相無疑,玄燁想想委屈起來,嗔道:「可是德塞那小子,他親口說愛上有男人的女人,他……」
「肯定是他生皇上的氣亂說唄,您就別計較啦,人家重傷。總之,這對玉是布日固德的,另外一個不是皇后就行啦。」躲在樹後的竊竊私語只能很小聲,無論有多麼激動,他們兩個都得憋著,難受壞了。福全真心為玄燁高興,急躁得聲音見高,被瞪一眼,嚇得咬了舌尖。
「老實說我也沒真的想過他們有什麼,我就是……」堂堂男子漢,要說自己拈酸吃醋鬧彆扭多麼難堪,玄燁斷了句子,拿眼睛瞟著福全。福全連忙點頭:「我懂,我懂,皇上是好人,皇后明白,肯定明白,要不明兒,你們見見,她肯定跟您道歉,肯定的!」
明天便是布日固德和其其格的婚禮,兩大輔臣的聯姻,玄燁豈可不到?帝后如是和諧,又豈可不雙雙而至?
如此便要去跟芳兒講個明白,以免她誤了吉時。有福全敲著邊鼓想來不難,可是坐上回程的馬車,玄燁越想越羞慚,到後來,扯著面子,他非要說:「我不幹,人家還不理我,我理她幹嘛呀,她肯定覺得我懷疑她了,我還委屈呢,我懷疑她了嗎。」
「那不成,皇上是這種人嘛?肯定沒有,肯定。我作證,我作證。要不,您就罵她,嚇唬她,您說『你懷疑我懷疑你,你像話嗎,你對得起我嗎!我心裡難受呢,你得好好表現,你要不去我就打你,我真打你』,她肯定就去了,真的,皇上您要這麼說肯定管用,她肯定害怕,真的!」福全很認真,很體貼地出著主意,卻正對上玄燁黑著臉,手一張,推他遠遠:「滾蛋你,滾蛋!」
天子的彆扭,一般人拗不過來,玄燁心裡繃著勁兒,直到最後一刻對芳兒還是不理不睬。
次日離吉時還有很久,身著便服,他先去了鰲拜府。還沒到府前,正在街上,有另一輛車在後邊輕搖慢晃,跟著走。
福全手挑車簾偷望,看出來了,興奮異常:「皇上,皇上!」
玄燁卻嚴肅正經地咳一聲,急催車伕:「快點兒。」
總是要到地頭,都下了車,誰是誰再也藏不住。玄燁在前邊,步子有些急,福全拉他,拉不住,芳兒在後邊也不喊他,只輕輕地向翠玉道:「怎麼回事,我肚子疼。」
玄燁心裡一晃,即時轉過臉去:「什麼?!」
芳兒眨眨眼睛,繼續輕輕地說:「哦,弄錯了,它又不疼了。」
「你!」福全沒忍住在邊上笑,玄燁啞著嗓子沒話說,再想想,不甘心,緊攆幾步就到了芳兒身旁,似笑非笑地挑起下巴:「這是那位呀,我怎麼不認識。」
「沒關係呀,不認識我就不讓著您啦。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芳兒輕鬆地擠過去:「我是女人,您不能跟我搶,對吧?」
「夠了啊,夠了。」完全被當成透明,說什麼接什麼,一點兒也不怕。玄燁真是急了,急得想笑,笑得他又急,當著下人,兄弟,得要點面子,便把腦袋湊上去,悄悄地說:「哎,今天是大日子,既然來了,就別擰著了啊。都幾天沒理我了,說句好聽的又怎麼樣。」
「我又不是為您來的,我是來看熱鬧的。」芳兒把肚子挺起來,往前湊:「您不讓路,不讓路我肚子疼了,您管治嗎?」
「呵呵,不能受委屈的是我,道歉的還是我吧,嗯?」玄燁張開笑臉地瞪她,左右望望,面面相覷的人們在看熱鬧,連街上都有。
兩口子站著不動,群眾的腦袋就想往前湊,看,走過來啦。
又不是稀奇野獸,看什麼看。玄燁慚色滿面,無奈地歎氣,湊近芳兒耳邊:「行,你狠,對不起啦。成不?我對不起你,我是壞蛋,我不理你是我不對,我沒有胡思亂想,總之全是我錯了,沒下回了,行了吧,能走了吧?」
兩口子在說什麼呢?好奇的群眾真的很想知道,真的要把腦袋靠過來了喲。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章節名要寫調|教,有點重口,怕和諧沒敢寫
  
  
第三八章 屢出奇兵
  - 第三八章 屢出奇兵

  皇上突然便裝到來,不許張揚,鰲拜只好將規矩藏起,迎去屋裡拜他。來得太早出其不意,偏偏穆裡瑪在偏院裡宿醉未醒,杯碟一堆,還趴在桌上,恐怕玄燁瞧見計較失儀之罪,鰲拜讓培安帶人私下弄走,不免又慌又急,這便完了。
  玄燁要跟鰲拜說話,芳兒看翠玉眼色不對,就說汗濕了妝,要讓下人補補,躲了他們。到了僻靜處,翠玉悄悄湊近身旁,憂心地稟報:「主子,剛才奴才腳下過了個紙條,上面……」
  是從穆裡瑪懷裡掉出來的,上面有個怪怪的三個字:「吳重秀」。翠玉不知來歷,也不認識,卻記得樣子描述給芳兒。這點貓膩芳兒片刻便已明白,偏了偏眼睛,即時抬手:「知道了,耳朵太多。」
  「是。」默契使然,這情形翠玉料得是禍非福,也不敢多講,想想要讓芳兒定神,趕快說:「我沒撿它,還在原處。」
  在原處很好,它會將穆裡瑪駭死,這是他的報應。當下它並非重點,要說的,是另一樁。玄燁到鰲拜這裡,名為賀喜,究竟為得什麼,彼此心知肚明,那些綿裡藏針的句子,即便是鰲拜也只好忍著。玄燁是要誇他的,狠狠地誇。福全伴坐一旁,唱和之間,鰲拜面上青筋老跳,唇卻抿著,低眉斂目,回答極為謹慎,恭敬得一派溫文。這哪裡像他,全是為喜日求一團和氣,可憐天下父母心,美言中的玄燁看在眼內,倒也快意非常。屋裡算是熱鬧的,鰲拜嫁女,遏必隆、班布爾善、濟世都沒少,此刻他們聚在一處站著,好比受審,玄燁問什麼,答什麼,僵得很難受。
  「別太拘束了,都是我的長輩。」玄燁指著椅子笑道:「坐吧。怪我,任性了,來早了,可是就想著給你們驚喜,別生氣啊。」他說完端起茶碗,拎蓋輕吹,很是隨意,眼角卻在留意各處動靜,掃得極快。
  熱氣弗上來,激得玄燁眨眨眼,這些面前人影如被蒙紗,霧裡看花,細節騙不了人。遏必隆皺眉淌汗,班布爾善拿帕子扣口,總是看腳尖,濟世挺胸立得極正,眼睛卻望著別處。
  心裡都藏著事,問急了恐怕要壞。玄燁暗暗嗤笑著,更緩了性子。再伸手指時,下人端椅,三人道聲惶恐,謝恩各自坐了,像三塊大石釘在身旁圍著,玄燁沒什麼還很自在,福全有點受不住,扭頭看他,聽見咳嗽一聲,便也不動。
  氣氛冰成這樣,沒法再談。不過,總有人不知好歹。玄燁才說想見其其格,可惜她是新娘上好了妝,就免她的禮,不用出來跪。話音剛落,風風火火的她便已進得屋來,到了跟前:「給皇上請安。」
  一身艷紅,刺目至極。步子急了,頭上一堆飾物,叮噹有聲。面如皎月,頸似玉雕,是個美人胚子,爽朗的笑有如銀鈴般響起,卻是豪氣極了。這丫頭從沒治得服過,殺她都不怕,肯定壞事。四下嘩然全都哭笑不得,盡皆站起向後讓。鰲拜急速告罪,側身拉她,要她走:「皇上開恩免了,回去!」
「阿瑪,我都到了。」其其格就是要來這一遭,固執己見,揚眉挺胸,全無畏色:「給皇上請安是我的本份,您不讓我見人,今天可是我出閣的日子。」
「你!」再沒比這更丟人的,親生骨肉撕臉面,連哭的地方都沒有。鰲拜扯袖,狠命死瞪,卻不敢發力。玄燁就在身後,要打要罵,哪怕只出一分勁,都是忘了規矩的罪過。
「阿瑪。」悶氣積在心口,散不了分不開是什麼滋味,其其格也懂得。眼見鰲拜紅了眼圈,緊繃著唇,腮幫卻是鼓著,眼角直跳,心知都是被她氣得。這麼多年都氣慣了他,卻都不如今時今刻這般歉疚。今日出閣以後相見即少,想著乖一些,免得他更傷心,卻還是弄成這樣。其其格羞愧地低下頭,輕輕求道:「阿瑪,是我的不是,讓我過去吧。」
「算啦。都說了不要拘束。」玄燁靜悄悄地做著好事:「是我有眼福,讓她過來。」
對美人總是要特殊些的,況且她是鰲拜的女兒,為什麼直接到了廳前,卻沒有人攔,想想也容易明白,這是人家的地頭,玄燁不會不給面子,只讓其其格行了簡禮便罷,更笑道:「皇后呢,皇后也該過來看看,真是上佳的人材。梁九功。」
梁九功尚未領命,芳兒正巧在邁門檻,輕巧的動靜起來,眾人目光登時沒有落空。看著她,他們的心都有點晃,彷彿一股端重的力量在往裡砸,抗拒不得。那是一柄斧頭,比玄燁更隱秘,更有韌勁,要把他們的心都劈開,把髒東西都挖出來,而他們竟然無能為力。
身為男人這樣待一個黃毛丫頭,還是個孕婦,怨她厭她,卻又怕她,豈能不羞愧。遏必隆的汗更密了,唇也在顫。班布爾善苦笑著咧唇咳起來,停不了。唯有濟世笑一聲,第一個跪下去,恭敬地道:「皇后,給您見禮。」
「哦哦。」這是怎麼了,竟然忘性這麼大,難道真是怕她不成。濟世這樣,剩下的愧色滿臉,驚詫地一同跪了,心裡卻在嘀咕。
玄燁很是高興地去迎她,一下子便揪住手,輕聲膩人:「這麼久啊,我都等了……」
後面沒說,因為芳兒捏他掌心,玄燁只好笑而不語。手拉手,心貼心,愛成這樣,教臣子們想得太多也不好。夫妻同心,壓壓這些人的壞心眼,點到即止罷。
芳兒挺著肚子,慢如過江行舟觀風望景般地走過來,很穩。她已經成了主角,還沒說什麼,所有的風頭,盡數佔了。一身艷麗的其其格倒成了配戲的,不敢說什麼,心裡總是有點埋怨。
「對不住您,瑪法來不了,算我替他。」索尼年事已高,稱病不得出席,時辰尚早,索額圖還沒到,他的份量,總也不能跟芳兒相比。芳兒很客氣地打著招呼,卻是這句開場白,意思相當明白。她的「歉意」鰲拜自然不敢領受,退兩步跪下,偏偏眼睛正好瞧見微凸的小腹,如此,一口悶氣上來,再不能散。
是誰當初說芳兒沒資格做皇后,是誰又想搶她的風頭?好極了,兩口子都記著仇,挑在這個日子,來搶其其格的風頭。恰恰這是恩典,鰲拜無話可講,只得再三謝恩,實則心內積血,四處奔流,激得他恨不得抬手掄柱砸牆。
好歹過了一陣,玄燁和送駕的隊伍都去了蘇克薩哈那裡,這下算是有人分擔,後來又有一件風波,事很大,不過沒在表面上露出來,玄燁與芳兒及時格外加恩,賞賜之下,一派榮光,大家和和美美,算是圓滿了。兩全其美的是,玄燁跟芳兒如何恩愛,也藉著這場盛宴,讓更多的人清楚明白。
這早是一錘定音,多日之前就各自有數。如今再在心口砸下來,便是傷是刑,吃醋的後宮哪能不痛。肚子空的還好,懷了孕的要不服,真還有些道理。惠嬪以忍為先不說什麼,榮喜受不了它,只因對鏡理妝之時,她總覺得她的遭遇對不起這張臉。
芳兒搶在前面,早把風頭扯了去,榮光正盛,不能貿然往上衝。榮貴人也只敢勾引玄燁憐惜,再說一二。這夜窩在懷裡,枕著他腿,她委屈地嘟唇,教他幫著猜:「皇上,奴婢昨天做了個夢,挺有意思的,嗯……」
她想想不能讓太多人知道,爬起來,湊著耳朵講完,還趁機親他兩口。玄燁為這麻利的舉動有點囧,對著明艷的臉龐不忍相責,笑著讚她:「嗯,真那樣就太好了,我等著看,很好。」
「那皇上可要給我保密,別人知道就壞事了。」榮貴人確是怕的,總覺得在宮中風聲鶴唳,全無安穩,縱然太妃護著她,各為私利,怕會隨時倒打一靶。玄燁是樹是山,得牢牢地拴住他咬住他。榮貴人摸摸臉,把惶恐往下壓,笑得嫵媚,去拉他脖子:「皇上,奴婢心全在您身上,您是我的天,您可得喜歡我,保護我。我從家裡出來,全指著您了,縱然我有不對的地方,決不是成心的,求您別跟我計較,我的心是好的,我可不壞。為了您,她們欺負我,我可忍著呢。」說著說著,榮貴人竟然抽泣起來。
「我知道,我也喜歡你,這麼美,怎麼會不喜歡。」多美的花瓶啊,賞心悅目,用來放鬆最舒服。在這宮中,各人有各人的價值和位置,有付出便要得到,這很平常,玄燁不捨說破,抬手抹她的淚,愛惜地道:「說吧,誰欺負你,我看看,誰敢。」
「您給我換個地方吧,惠嬪她也有了,我再住這兒不方便。她是皇后的人,她總拿皇后壓我,我受不了啦。」長春宮總是別人的地盤,高一級就能壓死人,更別說拉著芳兒做幌子。要沒有人管才好呢,榮貴人邊哭邊說:「我真受不了,您給我換個地方吧,我情願到延禧宮去,我本來也不敢多嘴,為了孩子,我求求您啦。」
原本的主位常嬪該在那兒,只為照顧姐姐嫻妃到了永和宮,那裡空閒,無人管束,是個好地方,玄燁暗暗發笑,口中卻仍在安慰:「行,答應呢,那另一樁怎麼辦。你打算忍了嗎?」
「那個就算了,也不關皇后的事。」榮貴人觀望著玄燁臉色,不敢說得太過,戰戰兢兢地,指尖都在發顫:「我會乖的,皇上,我聽話。」
「行,聽話就行。」玄燁抬手摸住她,在掌中便如一塊美玉。燈下觀美,旖旎如畫。不由玩心大起,擠擠眼睛,開口竟是再壞不過的主意:「你得報仇,聽著,不能這麼算了,仗著地位高就欺負人像話嗎,還有規矩嗎。惠嬪欺負你是皇后撐腰,她是壞蛋,不能放過她,你把剛才跟我說的,去跟皇后說一遍,保證把她氣死。要是氣不死,聽好了,我還有辦法,你拿個鎯頭,直接衝進坤寧宮,對著她腦袋砸,千萬別晃手,得一下子砸死,那樣才能報仇,明白嗎?」
這一連串沒個插嘴的地方,榮貴人已經傻了,嚇得她直咳嗽:「別,我乖我不去……」
「不去不行,我生氣了,我看不下去了。我不能去,因為我是男人,好男不跟女鬥,但是你可以啊,你去,你一定成。」
「我不去,我害怕。」榮貴人擺著手求他:「皇上,我要衝進去,侍衛會要我的命的。」
「沒事,有我呢,誰攔你你就說『皇上要我來的』,看誰敢攔,你的命在我這兒呢,誰也拿不走,去吧去吧,別怕。」玄燁把她粉嫩的臉揉了一把,跟揉貓兒一樣軟和,掂掂下巴哄她:「明天我等消息,別讓我失望。」
把這荒唐的事變成「口諭」,榮貴人只好走這一遭。心慌手抖,一路怕得要死,到了坤寧宮,除了跪,再也不會做別的。
屋裡還有別的客,清芸跟淑妃都在,她只盼把話說完就走。芳兒也看出來了,溫和地叫她起來賜坐,很快便問:「有事兒嗎。」
「嗯。」榮貴人想著皇上說要教皇后氣死,她必須將膽子提起來,好在句子很短,順溜下來不算什麼,深呼吸,她轉過眼睛,很堅定地道:「皇后,奴婢前夜做了夢,我夢見,我夢見一條龍鑽進我肚子裡不見了,您能指點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嗎?」
「哦,那是說你要生男孩,是個阿哥,還是不同一般的,恭喜你呀。」芳兒拍拍她顫抖的手:「別怕,這是好事。」
聽到這個,榮貴人呼出一口氣來,頓時放了心,然而,有個壞主意卻鑽進腦子,她又脫口而出:「皇后,那您做過這樣的夢嗎。」
「我也做過。」芳兒略停片刻便已答她,笑得很端莊,安靜,再抬眼時雙眸如水,望定不休:「巧了,前天我也做了個夢,夢見一隻鳳,不如你呀。這麼看,我大概……」


第三九章 老虎與貓
  - 第三九章 老虎與貓

  「夢不准的,您一定也是男孩,一定也是。」聽著句子,榮貴人突然醒了:「不,我是女孩,您是男孩,哎呀。」一句比一句錯得離譜,成了紙上的墨點,收不回來。縱是懊悔地捶膝蓋有何用,這雙手壓住腿,它還是要顫,太緊張,身不由己。
  如此尷尬,另一側的清芸和淑妃全無表示,靜如塑像,定然鄙視到極點。榮貴人在哆嗦,芳兒微笑著將手伸去牽起指尖,往這邊拉,淡淡地道:「唔,冷成這樣?」
  「不,不冷。」哪敢對視,心如魚兒躍水,蹦得要死了。
  「都抖成這樣,還說不冷。來人加火!」芳兒抓住她:「不能凍著你,身體要緊。」
  「謝皇后。」面前即時多了兩個火盆,炭燒得旺,火星彈起來,一點點往襟上撲,榮貴人不敢眨眼,也不能躲,只好僵直著身子忍耐,身體的溫度很快升上來,心卻寒涼似水,一件可怕的事,她無法迴避。
  熱得受不了,好口渴。可是,坤寧宮的茶……
  「喝了會死嗎,皇后會不會害我?我會不會沒了孩子?萬一要是沒了怎麼辦,我不能喝,我不能。」心裡的句子在吵,卻受不了誘惑,榮貴人一直瞟著炕上的小桌,決定艱難。
  巨大的考驗,如在生死關頭。桌上盤中也有水果,她竊喜地伸手,芳兒卻及時拿開,輕描淡寫,仍是愛心一片:「不能吃,太涼了,傷胃,你喝水吧,翠玉,換杯熱的。」
  「謝,謝皇后。」躲不了,榮貴人唯有哭喪著臉湊近它,輕輕呷一口,便覺天旋地轉,急忙手撐坐墊穩住,好歹沒更丟臉。恰恰在此時,周圍細小的嬉笑聲一瞬即逝,她羞得不敢抬頭。
  看來大家都明白了這是為什麼。促狹的捉弄該結束了,被這樣整,這個女人比進屋前省神得多,很快離座跪地,認真地乞求:「皇后,奴婢才進宮很多地方不懂,說錯話做錯事,不是我願意的,您原諒我吧,對不住您,我以後懂事。」
  明明心裡委屈,道歉的卻還是她。這便是玄燁等到的答案。芳兒自然沒再為難什麼,他還是覺得不甚滿意,免不了抱怨,榮喜忍呀忍,終是忍不得了,把手伸去在他掌心,叫屈地嗔道:「皇上,您就別擠兌我啦,您就是成心的,還笑。」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呀。」捉弄了她,卻又說愛她,這認真有幾分,玄燁最是清楚,美色也好,動情也罷,該收多少放多少,他有數。
  知道芳兒不喜歡她,所以推到跟前去,芳兒會明白,還是會生氣較真呢。玄燁悄悄地猜想著感到愉悅,有些情|趣,只在他跟芳兒之間。
  榮喜離了坤寧宮,淑妃也隨後離去,留下的清芸打抱不平,埋怨芳兒太心軟:「姐姐,您怎麼能說您夢見鳳呢,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您還放她走了,她那麼壞!」
「又不是大錯,要她命麼?不過是被慣了的脾氣,怎麼容不得。」芳兒不以為然:「後宮三千,我要都認真了,難道我不氣死?在我手底下不讓人喘氣,掐死她們,我掐得過來嗎,她們就會服我了?」
與其群起攻之,魚死網破。倒不如讓她們覺得,在芳兒的手底下能活,而且,也只有在她的手底下,才能活得最好。要讓她們心甘情願不想換後宮之主,這個位子才能更穩。
「好吧,我懂了。是我自作多情。」清芸覺得傷心:「姐姐,為什麼您對我就能那麼狠呢,您對外人就不這樣!」
「是嗎,我管著你,你覺得我狠。要是我不管你,你覺得怎麼樣?」芳兒鄭重地凝望著她,突然說:「我要真不管你,你心裡的人,就要跑出來了吧?」
德塞。芳兒的眼睛像一根針,將他的名字瞬間刺中心口。眼皮跳了跳,清芸的肩膀劇烈地晃著,向後退。動作已經招供,再瞞騙也無用。她絕望地咬住唇,深深地忍耐,可是才這麼做,晶瑩的水珠就滑出眼眶,治不住它。
這能怪誰呢,曾經有過機會,錯過的實話不曾說,到此刻便成了羞辱。見此情形,芳兒也覺難過,歎息一聲,將帕子遞去:「有另一層意思,要教你知道,皇上挑好了人給德塞,是其蕊格還是別的,我也在等消息。我只希望,守住你自己,別犯傻。」
「沒有,我不喜歡他,我跟他在南苑才認識。我……」狡辯的句子隨著腦海中紛飛的片斷,絞得絲絲成雨,落進心裡,從眼中流出來,全成了苦澀的淚。清芸沒法再自欺欺人,她哭得更狠。
女人心,海底針,誰不是各有算計,不到最後一刻,誰肯暴露?
皇后是後宮的女主人,有人當她是樹,有人當她是山,還有的當她是靶子、擋箭牌。可是,紙永遠也不能包得了火。
秘密被揭露才只幾天,嫻妃已比從前更加瘦弱,芳兒不許她再自殘,然而心病未除,她的病,只能越來越沉。若是這麼死了,也是無可奈何,只是,內中愧疚不能解散,就算一死也是不甘。芳兒日日探望,每見一次,嫻妃的心事便重一分,壓得她喘不過氣,自覺要崩潰,卻又難捨招供,只為心愛之人能多得一日保護,便是無恥之人也得做下去。
癡情女子負心漢何其多,芳兒只恨她不醒。一再遷就不是辦法,確定了清芸和德塞,那邊,這邊的嫻妃該當另有「懲處」。她不願醒,情願不要命地沉淪,絕不能再由著她。
今日風風火火,如天降奇兵。嫻妃喝了藥才睡下,突然驚醒正在詫異,芳兒卻冷冰冰地道:「我直說了,妹妹,皇上知道了你的事,你跟德塞,只能保一個,說吧,你想我怎麼幫忙?」
「德塞……」一直以來,利用芳兒的誤會讓德塞作著幌子,甚至讓芳兒也當了幌子,讓皇上生氣難過,只是為了保住那個人,多麼無恥。為了愛他,如今生死關頭,難道還要讓德塞去頂著這個雷嗎?這等死罪,只怕黃泉路上無顏相對,為一己之私害人性命,那是要下地獄的呀。
嫻妃愣在那裡,喃喃自語。芳兒便再催:「我明白了,妹妹好好睡吧,德塞是男子漢,他扛得住。」
「不,不!」芳兒轉身便走,嫻妃急得在床上向前撲,直撲得跌下床來,卻不肯松:「皇后,不是他,不是他!」
「妹妹肯說實話了麼。」芳兒旋即轉身:「小心跌壞了。妹妹,布日固德可不會心疼。」
「您怎麼知道,不,您不會知道!」嫻妃悲傷地尖叫,她真的崩潰了。
「你的病越來越沉,是因為他成親。來之前我問過你妹妹,他大喜那天,你把自己關房裡,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肯睡,你覺得,這樣我還會不知道嗎?跟你有舊情的人不是德塞,如果我不這樣逼你,你想瞞到什麼時候?你為了一個扔下你去成親的人,你要別人的命,你憑什麼!」癡心何用,不過如落花逐流水,終將無蹤無影,連最後一縷香氣也會不見。
「皇后,皇后!」一切隱秘已經揭開,這是多麼骯髒的心機。就算有著可悲的理由,也因為造就的事實而無法再乞求同情,嫻妃伏在地上不肯起來,淚墜如珠,連連拜她:「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也沒用,皇后,只求您明白,皇上信得過您,所以我才會……我知道我該死,皇后,您這樣對我,我卻把您推到浪尖上,我是個小人,我,我是個罪人,您殺了我吧!」
「你以為你的命很值錢麼,能抵得了這麼多。」芳兒站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她:「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希望你養出力氣,到坤寧宮來跪我,到那時,你一整天都別想起來。你要真有心,就做給我看,做不到,就一輩子在這兒當個廢人,或者死掉,隨便你。別忘了,你還有個妹妹,她是活的。」
這些話,是一把刀,一柄斧,惡狠狠地劈下來,沒有停頓也沒有阻擋。太利了,破得心口全是血。嫻妃趴在那兒,羞愧得再不敢看,嗚咽之聲不絕於耳,直到腳步聲漸漸遠了,她才哭暈了過去。
只恨看錯了,猜不著摸不著,到此時才更加痛悔。雙面的皇后,什麼時候會突然變樣兒,竟如旋風掃落葉,迅捷如劍。嫻妃從雲端重重跌下,才明白了一個道理:芳兒絕不是病貓,這隻老虎,是肚裡黑呢。
 
  
第四十章 殺一儆百
  - 第四十章 殺一儆百

  「芳兒是個肚裡黑,她壞死了,又不理我啦。」玄燁在乾清宮連聲哀歎,能聽心裡話的只有福全。總是忍不住逗她玩,這個結果,是該著的,抱怨再多,早可預見。這些句子,福全也已聽慣了,只有他能聽,聽了不許傳,但是可以笑。
  笑不能大笑,於是變得像哭,他咧著嘴,眉在跳,鼻尖一動一動。玄燁看得心煩就去揪他,邊揪邊說:「煩死了,快想辦法,不然揍你!」
  「沒辦法。除非您不喜歡她,否則真沒辦法。」福全捏著玄燁的軟肋不敢使勁,也有預感要倒霉,聲音很輕:「皇上,我可不是萬能的,您就是把我揪成麵條,您要我幹的事,我還是幹不了。」
  「怎麼,送你個大美人還不樂意了?」默契太好,不見得是好事,還沒說呢,福全居然就可猜到,為了把煩惱扔出去,玄燁唯有堆起笑臉,半哄半威脅地拽他脖子:「哎,春節都過了,其蕊格還不走,只有一個辦法,你不救我,那你說得那些義氣全是假的,好啦,就當幫我忙,我謝謝你,到時候送你大禮,成不。」
  任性的表妹,一顆癡心還撲在玄燁身上,非要嫁他不可,整天吵鬧喋喋不休,這樣刁蠻的個性,玄燁是忍不了的,一向好脾氣的福全倒還可以,自然,那就……
  「那我得受一輩子的苦。」福全說著吸起鼻子來,竟要哭了:「皇上,您忍心麼,她會掐我擰我咬我的,就她那樣,我肯定不會有好日子過,我會受罪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當替我了行嗎?福全,你可是我哥,你想想看,你忍心讓她那樣對我嗎?芳兒已經不理我啦,哥,你就是見義勇為嘛。你要真不娶,我也有辦法,我讓你一輩子光棍,你可別怪我啊。」這個辦法好,玄燁笑得像隻貓。
  「為什麼。」福全沒奈何地咳嗽:「你咋不把她給德塞呢,憑啥呢,憑啥?」
  「因為他救過芳兒。」玄燁想想太過分了,又勸:「行,我給你說實話,濟度看上別人作媳婦,我要成全他,你就委屈點兒吧,行不行?」
  「我說不行也沒用,你都定了。」福全悲傷地接受結果:「唉,我命苦啊。」
  「算了,你別逗我玩了,你心裡美著呢。」玄燁伸掌推出去,推他退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看人家,我全知道。你要真不要,我讓她回去唄,說真的,你倆真是天生一對,她脾氣不好,你脾氣好,她是朵花兒,你是護花的人,你要真不要她,她可受苦了。」
  「皇上,明明是我受罪,唉,沒天理。」玩笑間定了終身大事,福全也覺甜蜜。忽而將一件大事想起,一激靈拍上腦門,驚呼道:「哎呀,我差點忘了,皇上,您上回不是說……」
吳重秀。從鰲拜家回來,芳兒將這三個字告於玄燁,偷查的結果,十分驚人。
「他是清渠縣人,候缺兒候了六年了。家裡人丁單薄,是個孤兒,老婆娘家卻是很有錢,最近吳江縣縣令升任,熊克道要讓他過去。」吏部的事,從來不幹淨,但是要淪落到連小小的縣令一職也有這麼多髒東西,那得是什麼樣的關係,才能讓穆裡瑪插手?
「中間隔著一百多里路,恐怕路上不平安。」福全看玄燁神色突然凝重,免不了試探:「皇上,難道。」
「已經死了。說是風寒入體,護救不及,就死在路上。」玄燁說著說著笑起來:「手快吧?」
「快,真快。」穆裡瑪的膽兒也太大,竟然敢這樣做。可試問,紙條丟在家裡,被過來過去的人踩了無數遍,誰敢放心,還讓這個人活著?
鰲拜最生氣,這些暗裡的事,今次如此不謹慎,簡直是瘋了。他把穆裡瑪狠狠罵了,說得最多的,還是那句:「就是不殺他,皇上能把我怎麼樣!?」
忠心也還是忠心,只是忠心朝廷,對玄燁,在他們眼中,從來只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一步步都要他們來引導擺佈才成。可惜,這位少年天子縱然是忍,也有忍不住伸爪兒的時候,他們以為他是貓,可這頭小豹終於也會有一天想吃人。
沉不住氣自毀前程是最蠢的,從小嬌慣,罵得狠了,穆裡瑪的脾氣也上來了,他自以為是地揚起下巴看天,自言自語:「反正我不能讓濟世恨我,其它的,我不管。」
這事是吳重秀托濟世的人,濟世的人再托他。可是濟世自己卻是不知道的,那天其其格大喜,事情從紙條鬧出來,濟世很生氣,扳著臉有如石像,穆裡瑪沒見過這個,害怕了。
一則這紙條不知道有沒有教外人見過,二則為了安撫他,吳重秀殺就殺吧,反正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穆裡瑪只是覺得平白髒了手,有點可惜。
「你這個混帳,皇上要真知道,你把他殺了,你是真不怕呀!」鰲拜氣得笑起來,把桌兒拍得散了:「你們好啊,一個個都……」
再氣要教氣頂翻了心,太不值。然而,這氣是家裡人給的,能怎麼樣。布日固德終究沒瞞住其其格,在婚宴上對著玄燁表情很怪,又愧疚又惶恐,其其格審他,布日固德不肯說是為了嫻妃,他又懼怕其其格,終於還是讓她知道他曾經愛過別的女人,豈能不鬧。
這下全毀了,煩心事壓著鰲拜,要惹他生病。他身強能頂,但實在憋屈。玄燁心裡存著氣,朝堂上樁樁件件都是話裡有話,事中有事。而偏偏芳兒那裡又來一刀,便如雙刃齊發,迫得鰲拜真的病了。
宮裡除了懷孕的,其他的也在鬥,要拿錯並不難,只是也要看對象。鰲拜把氣撒到「釘子」身上,在宮裡潛伏的暗釘便坐不住了,背地裡總要抱怨,不是她們不肯勤力,沒有本事,管什麼用呢。
「說起來,真不怪我們,皇后太厲害,我們有什麼辦法。」入了夜,兩位貴人偷偷相聚,為她們的將來深深憂慮。明貴人先哭了一陣,福貴人也覺感同身受,心是涼的,話也是涼的。
「我們只是貴人,怎麼能鬥得了皇后。皇上已經被她迷住了,我們會死在她手裡的,一定會。」平日裝作仇敵,到關鍵時也不能擰成一股繩,悲哀至極,下場已經看見,這樣的苟且偷生,沒有半分快活。
「咱們放手吧,我實在受不了啦,我真受不了。你聽說了嗎,榮貴人在坤寧宮就喝了一口水就要暈過去,誰知道水裡有什麼呢,我可不敢想,她可是懷孕的人吶,心就這麼狠,她連報應都不怕,這是什麼人啊。」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反正不是好人。我不管了,我不想跟她鬥,我管他誰逼我呢,我管他呢,我在這宮裡受罪,也沒人幫我,幫不上我,我快累死了,誰知道,皇上就是塊肉,他也不能到我嘴裡,我咬不著他,倒把我自己的嘴咬破了,犯得著嗎。」明福人捂著臉,嚶嚶哭起來,福貴人陪著她一起流淚,在這暗夜裡,悲涼的哭聲,先嚇住了自己的心。
這才只是開始,更可怕的在後邊。她們埋頭傷心,緊閉的屋門,砰一聲就開了,嘩嘩的腳步衝進來,一切早有準備。
明火執仗,照耀著她們的臉,紅亮的火刺痛了眼睛。帶著一堆侍衛,走在前邊的淑妃理直氣壯把她們拽開,大聲地說:「我都聽見了,深夜勾結,圖謀犯上。害怕?好啊,你們的命,就到這兒吧。」
雙目如冰冷的刀刃,掃來掃去,貼膚一般,即時便要噬血,兩個渾身戰慄的人連跪也不能,從凳子上滑下,只知道抽抽。淑妃喚人過來拽住,塞了口就往外拖。
「唔唔。」都想活著,哪裡肯走,把勁扔到腿上要賴。淑妃上前揪住下巴,抬高了明貴人的臉,逼視間,教她們死得明白:「奉皇后懿旨,把宮裡的『耗子』抓一抓,你們說得那些話,死兩回都夠啦,還賴。敢詆毀皇后,你們的命,就到這兒吧,後悔了嗎,可惜啊,到黃泉路上哭去吧!看看你們冤不冤!」
「唔唔!」明貴人嚇暈了,福貴人還沒有,她急得淚流滿臉,臉紅如火,也沒有用。
利落的侍衛們,才一會兒就拽出了院裡,到了宮門外,芳兒的鳳駕也來了,淑妃怔了怔,快步近前行禮,又勸道:「姐姐,外邊風大,何必親自……」
「我想聽聽她們罵我。」芳兒輕輕笑著,很是淡定:「光靠我想沒用,心裡沒力氣,不讓聽有點可惜,妹妹你先讓讓。讓我問問,你們兩個,哪個來說,嗯?哦,暈了一個,那,就你了?」
明貴人扯在一旁,有如伏屍。福貴人哆嗦著望她,頭上的汗滾下來,蜇得眼睛好疼,只恨為什麼不早死一刻,還要受這樣的心理折磨,做了「暗釘」,這樣的下場早就知道,可是見它來,還是會怕會痛。
皇后不是好東西,不是!她望著她,心裡想著,恨意如浪如風,卻絕不敢透露半點,眼淚是懺悔的明證,它們滾下來,像雨簾,她的眼,疼得火燎一般,可是,這些又有什麼用。
「讓她過來點。」今次闖宮來的,全是索額圖安排的人,絕不會走漏風聲半點。要教這些人知道什麼叫怕,只有這刻管用。怕在最後一刻,總是最真實的。
福貴人被扯近了,芳兒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呵,你以為做了別人的釘子,皇上就不會在你們身邊安釘子麼?我不是好人,說對了,那你們呢。」
敢詆毀皇后,命就到這兒了。福貴人望住她的眼,她沉穩如瓶中之水,卻是將她們的命運指明無疑。恨怨妒,盡皆無效。福貴人一下子瘋起來,絕望地往芳兒的身上撲。
「扯遠點!」淑妃急得再度衝過來,這是立功的時候,絕不能出岔子。
「沒事兒妹妹,她咬不著我。」芳兒抬手,教那些撕扯臂膀的人都溫柔些:「罷了,都到這一步,松點勁兒吧,她沒膽子罵我,我聽不著了,這是賴你們,還是賴我呢。」
 
  
第四一章 八仙過海
  - 第四一章 八仙過海

  還擊,見血,不能心軟。至於報應,善解人意的淑妃在之後,於乾清宮面見玄燁時便已言明:「算我的。」
  她說得那麼平靜,彷彿理所當然。玄燁驚愕地望過去,面似披霜的臉,認真得連一絲討好也無。她是認真的,她也當真。她的心是向著他的,連對芳兒也護得這樣好,忠義時刻牢記,對那些防備和疏選,明明知道,卻還肯效力至此。
  這是玄燁第一次認真看她,他靜靜地望下去。明亮的眼,閃爍著熱切的光,她是一團安靜的火,可是燒起來了。是為他燒起來的,他們有著相同的心情,他們的心一樣灼熱,面對黑暗和醜陋,她也有膽量和勇氣衝上去,只要他允許。
  奮不顧身又如何,不做牆頭草,不靠別人活著,同樣有血有肉的女人,她也有拼勁也有活力,她不比芳兒差,她也一樣懂得他,只要他肯給機會,也許,她也會一樣愛他。他的心是一塊田,她很想撒下種子,看它開花。
  這全是她想說的,想說很久了,苦等的機會,就在此刻。
  玄燁看懂了她的眼睛,輕輕笑一聲,把腦袋偏過去對著芳兒:「不算,說什麼報應,都不算,老天爺最明白道理,他會懂的,芳兒,嗯?」
  「是,謝皇上,謝姐姐。」他在躲,在迴避,他不願意,他的眼睛永遠只看著皇后。細小的動作,讓淑妃傷心地垂低眼簾,卻很快調整心情,溫和地謝恩:「這是我該做的,能有機會為皇上皇后做點事,求之不得。夜深了,那兩個人就交給我吧,我先走了。」
  「謝謝妹妹,辛苦了,回去休息吧,那兩個人,皇上來辦。」都是女人,芳兒豈會不明,這刻的互動是溫馨的,不該留下尷尬的印記,她這樣勸她,盼淑妃明白,以後有得是機會。
  「芳兒,想壞事兒呢?」玄燁忍到淑妃出去,屋門閉合,腳步聲再也聽不見,即時轉身如疾風般,芳兒被他摟住不放。
  「我想什麼了。我想,皇上,您摟得太緊了。」芳兒微微掙扎,卻換來更熱情的回應,玄燁緊扣著她的肩,往懷裡按,生怕她飛走:「芳兒,你想得我都懂,放心,我以後疼她,愛她,你呀,你就閒啦。」
  「好啊。」芳兒撫著肚尖,笑著低頭:「那我只管把心放在他的身上,我不是沒事兒做。」
  「那我呢。」今夜的玄燁,焦灼的心情還未降落,這些雲淡風輕都是假的,可他願意讓芳兒鬆鬆心,伸手指著肚子,他吃醋了:「我呢。我怎麼辦?這小子比我重要,我呢?」
  「那我不管,您都愛別人去了,還管我幹嘛。」芳兒揪住他的胳膊往外推:「太緊了,松點。」
  「不。」玄燁嬉笑一陣,把溫熱的唇送上她的面龐:「我喜歡,我就這樣。芳兒,我現在成了肉,她們都來咬我,只有你能救我,芳兒,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皇上。」這樣的夜,玄燁必定藏著烈火。要出事呢。芳兒憂心地撫向他的面頰,不讓他再親:「皇上,皇上!」
鰲拜終將敗給他,敗在他和索額圖的籌謀之下,可是,現在還不能說。
「風寒入體,護救不及。」被起出來的釘子,以同樣的借口解決。縱然鰲拜為這八個字病了一場,那也是活該。最慘的是遏必隆,明福二人,是他的女兒親手解決的,身為鰲拜的干閨女,卻為玄燁和皇后盡心盡力,這可怎麼交待。
聚在鰲拜府,冷嘲熱諷的穆裡瑪句句針對,他要裝聽不見,怎麼可能。
「唉,女生外向,這是必然的,三哥您也別生氣,干閨女就不是親閨女,期望太高就是不行。哎,我說,算了,把別的『釘子』也起出來吧,皇上都知道了,放她們在裡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何必呢?」
惡人先告狀,沒有他,何至於到這步。鰲拜氣結於心,不肯說話,壓著咳嗽怕失面子。班布爾善向來陰沉不定,也不肯動。濟世鬧脾氣,已經有好幾天不來了,於是,這會兒連為遏必隆說話的都沒有。
牆頭草太難當,他也苦啊。面對實打實的證據更是沒奈何。皇上明擺著要藉著這機會將腐朽的吏部好好整整,只可惜吳重秀死無對證。一報還一報,穆裡瑪殺了一個,玄燁便殺了倆,這樣的警告,想必他們會明白,暫時偃旗息鼓。被陷害成自相殘殺的遏必隆,除非想出更好的點子,否則,以鰲拜的個性,再難容他許久,這便迫得他要從鰲拜的隊列出來走向玄燁。
這怎麼成呢。淑妃尚未安定,肚裡還是空的,怎能放棄鰲拜這棵大樹轉去投向皇上。遏必隆也是急得過了,緊急之間,竟然脫口而出:「不怕,還有人吶,七爺,我說了您可別氣,那個,榮貴人怎麼樣,要不咱們把力氣放她身上?」
穆裡瑪登得跳起來,陰陰地笑:「中堂,您成心的?」
「不是不是,我是說,哎喲,反正您現在也另娶了塔娜,這個,皇上戀著她,她又有了,她美,她有條件,別人不管事,要不咱們先看看,成不?」
「再等等。」鰲拜一說便要咳,句子剪得很短:「別那麼沒骨氣,我還沒躁呢,急什麼。」
「我是怕你亂想。你不亂想就成。」鰲拜居然能坐得住,遏必隆的心立時定了幾分,連連道:「丫頭肯定有苦衷,不能真作對,她又沒瘋也不傻,肯定皇上逼得,不關她的事。」
鰲拜歎口氣,轉過臉來:「你都說成這樣了,我還能不信麼。」
「要說,咱們先別亂。」釘子還有,遏必隆不能知道。班布爾善挑準時候做和事佬:「先看看後宮的反應,反正皇后肯定是第一個生,她們先讓讓,未必不是好事。咱們把勁從後宮裡挪出來,皇上受了氣,肯定還要想別的辦法整我們。哼,我看,眼下這關就過不了。」
玄燁一時興起要閱兵,前鋒營和督練營要來一場較量。
不是事出無因,吳重秀死了,濟世被盯上了,挑出蛀蟲來,大家也都要跟著倒霉。
「得,我知道怪我。」穆裡瑪已經認錯無數遍,真是難受至極:「行了行了,都怪我怪我,我不該牽線搭橋去找熊克道,我不該管吳重秀的事,人是我殺的,怎麼樣,把我交出去吧。反正我不連累濟世,我絕不連累他。」
被推到浪尖上,能不能下來,是由自己決定?那是做夢。不管是後宮還是前朝,已經蕩漾起來,只有兩個人能按住他們。
前朝自然歸玄燁,後宮芳兒責無旁貸,一層層的風浪襲來,她還是那麼穩穩地坐著。
自從在坤寧宮喝了茶,縱使安然無事,榮貴人也添了心病。借此機會常常撒嬌引得玄燁前去探望。惠嬪雖然不願東施效顰,卻也眼熱。自從投靠芳兒,一直中規中矩,很想尋得機會,好好地佔些便宜。
這些是心裡話不便表露,自有貼心人前來相助。芳兒免了例安,去坤寧宮送禮的欣嬪自作主張將大禮奉上之時,竟只領一半的功勞:「皇后,內務府的孝心,我替哥哥伺候,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株參,我跟惠嬪挑了好久,您瞧瞧,成色怎麼樣。」
根須清楚,年頭上佳,一望便知是最宜滋補的。芳兒微微點頭,翠玉收了匣子,欣嬪又將慇勤進獻:「皇后,這袍子,奴婢自己縫的,一片心意,您……」
「你有心了。」芳兒不動聲色地言謝,卻突然話鋒一轉:「可惜有點多。」
「嗯?」欣嬪怔了怔,即時跪地:「皇后,求您直說,我笨,想不明白,惹您生氣。」
「眼拙了,瞧不出來,你跟惠嬪這麼好。」芳兒淡淡地道:「我不方便扶你,起來吧,不是責怪,和睦是好事。」
從前的那些針鋒相對人前做戲,被一句話毀了。可是欣嬪絕不後悔,反應極快,訕笑著湊前獻媚:「那都是經得皇后教誨,我再不懂事也得乖不是。皇后,這些東西,都是奴婢的心,您收下,就是收了奴婢的心呢。」
「而且是兩個人。對吧?」芳兒戲謔地接,引得這個女人越發乖覺地跟著,只是懼怕中的笑容不易維持,待到從坤寧宮出來,她都覺得臉上的肉有點抽筋。
皇后在孕期狠狠修理後宮,怎能不藉機表忠心,可為什麼要這樣自毀,主動坦白與他人「勾結」?毀了自己也還罷了,作為盟友的惠嬪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連累她。衝動之下,衝去欣嬪那兒興師問罪,得到的答案竟是……
「姐姐,我說實話吧,現在這種風頭,我只能指望你啦。」剛到屋裡,才急了兩句話出來,欣嬪竟然跪倒在地拉著她的裙角不放,震|顫中吐露驚天之秘:「姐姐,我,我不能有孩子。姐姐,我只能指望你,對不起,妹妹我只有,只有絕了你的退路,我在皇后面前那樣,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挺不住了,真的挺不住了。皇后力氣太大,我受不了。」
「你,你說什麼,你不能有孩子?」惠嬪傻了,卻還不明白:「怎麼會這樣,你,你不能有孩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姐姐。我從小體質陰寒,我瞞著這個秘密進了宮,我需要一個靠山,可是不可能是皇后,這個秘密,我只能告訴你。姐姐,今天你不答應我,跟我做好姐妹,你就別想從我這裡出去。姐姐,你也沒有別的退路,我已經在皇后面前『出賣』你了,你再裝跟我不和,已經沒用了。」
「你。」多一個相助之人自然是好事,更何況親戚在公事上也有糾纏。只是事情太突然,惠嬪有點蒙:「你先起來,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還想什麼,你答應,以後就死得快了。欣嬪含著熱淚望她,心卻在發笑。容不得遲疑,她將她揪緊:「姐姐,姐姐,救救我呀!」
「好,好吧。但是,你不能懷孕,你,你告訴我,就不怕皇后知道?」沒有任何女人肯拿這個開玩笑,惠嬪將信半疑,不免一問。
我就是要她知道。欣嬪想著這句話,暗自竊喜,卻哭得更響:「姐姐,您不救我,我就死給你看!」說完便起身撲向了牆!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對不起,又改了下標題,今晚二更。
 
  
  
第四二章 逆我者亡
  - 第四二章 逆我者亡

  「我答應你,答應你!你別死,別死!」
  真捨得死就不是這樣了,靠牆的屏風在搖,砸進心裡,惠嬪盯著它驚聲尖叫,臉成了白紙。欣嬪旋即轉身按住腿,悔意連連:「別,是我的罪過,哎喲,您可坐穩了!」
  「我答應你,答應你還不行嗎,你嚇我,我可不能嚇呀。」萬千的委屈,也只能化作淚水,惠嬪拿帕子抹,心慌不定。不能有孩子,在後宮等於已經死了。欣嬪竟然肯說?
  不信,絕不。可是光靠自己也沒什麼主意,從她那兒回來,惠嬪很快想辦法見明珠。
  「這個,您只當沒聽見。」明珠起手摸下巴上的痘,他也正煩著:「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其它的,什麼您都甭管。」
  「我是想你找人查她的脈案。」惠嬪不耐地抬頭望:「嗯?你怎麼成這樣了?」
  幾個月不見,明珠的臉都瘦成了尖的,又黑又憔悴,高高的顴骨凸顯,目光焦灼,眉頭深鎖,溫文的樣貌更添憂鬱。
  這是出事了。最好別問,問了要幫他扛,那可扛不住,已經夠麻煩。惠嬪默然,明珠很快接話:「總之,我保證您在宮裡平安,放心吧。欣嬪這樣,您就當沒聽見,脈案什麼的,更別提了,其他的,我來。」
  當沒聽見,也不能傳。可它終究會漏出去,而起因,惠嬪從來沒想過,它會是這樣。
  不過幾日後,午膳之餘,昏昏沉沉好渴睡,惠嬪要茶醒神。屋裡沒別人,心腹墜兒端了來,遞到跟前時,突然很神秘地彎腰,貼近耳邊:「主子,脈案的事已經問清楚,欣嬪她的確不能有孩子。」
  好頭暈,惠嬪迷迷糊糊地望著她的唇:「你說什麼?」
  「我說。欣嬪,她不能有孩子。」墜兒一邊說,一邊轉臉去看,她說得很慢,卻很堅決,很清晰,彷彿就在等這一刻。
  一眼,茶碗便翻了地,四分五裂的碎片,蹦上惠嬪的腿。該躲,可是躲不了,惠嬪跟著去看,也傻了。想醒神,最快最方便的就立在那兒呢。只要看一看,什麼迷糊都沒了。
  清芸跟欣嬪正在同時邁門檻,一隻腳已經進屋。
  她們的耳朵不是擺設,她們的心也絕不是。她們是最好的聽眾,最好的。
  清芸咳嗽,拿帕子蓋嘴,裝得一本正經,如正義使者。欣嬪臉色瞬時煞白,撇撇嘴似是要哭。
  惠嬪深深吸氣,她是一條被從水裡撈起的魚,她要沒氣了。最可怕的猜想在心裡橫衝直撞,停不下來。
  不必問為什麼沒人通報,不必問為什麼將時間掐得剛剛好。
  「哎,我們是進去,還是出去啊。」清芸把帕子對著下巴仔細抹抹,裝腔作勢:「欣嬪,不管怎麼著,先問清楚再說,惠嬪,你也別怕,沒什麼說不清楚。」
清楚,怎麼可能清楚?惠嬪望著她,幾乎都想笑。
領路的太監匍匐在地,連頭也不敢抬。欣嬪抖著嘴,軟弱地咬著字眼:「惠嬪姐姐,我來錯了,我想給你驚喜,可你為什麼這樣污蔑我?我不能有孩子,你從哪裡知道,你憑什麼這麼污蔑我,我對不起你什麼了?」
早該知道,根本就是如此。什麼姐妹,盟友,一轉身就成了「受害人」。
猜對了,可惜太遲。這個套本來就是為此刻而設,又豈會心慈手軟?
始作俑者的墜兒早已避遠,默不作聲地跪著,剛才那句話是她的使命。這會兒,該裝傻了。
傻子,傻子!惠嬪這才明白,自己有多傻,她更恨那狠毒到極點的人太聰明。不甘心,絕不甘心!明明是你告訴我,明明是你!好圈套,好極了!絕妙!就等著惡人先告狀,來個「倒脫靴」!怒氣所激,無法自持的她念著這些,要朝欣嬪衝去,可是全身在顫,哪裡能走。
事情鬧大了,一眾下人過來圍她,救她,她便更不許動。
再死命的瞪,這句話也出不來,更慘的,卻不肯放過。
熱血沖腦,天旋地轉,突然便腹如刀絞。惠嬪一把扣住肚子,淚慌如雨:「不要!」
她已知道是什麼下場。身子歪歪而倒,周圍的驚呼聲,讓她在暈厥前更加確定。
孩子沒了。太過激烈的情緒,帶走了它。可是欣嬪仍舊要喊冤。無奈之下,芳兒只好帶著她還有人證清芸去長春宮走一趟。
對一個剛剛失去孩子的女人,這樣殘忍,會有報應的。可是芳兒不能不問。
坐在床頭,面對惠嬪臘黃的臉,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小心:「好妹妹,我知道這時候不方便,不過,你要能說話,你就說一句吧。」
「我沒話說,沒話說。」惠嬪仰面躺著,連起身也不願,她已心如死灰,她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帳頂,她要發瘋:「我什麼都不想說,您就是殺了我,我也沒得怨,我的孩子沒了,我要跟它一起走。我不想活了。」
「別這麼說呀。孩子沒了我也歉疚,可是姐姐,是黑是白,你得還我一個公道。」竟這麼急,趕在芳兒之前,欣嬪搖著步子過來,愣是逼她面對面。
「公道?」刀劍也沒有這麼鋒利,這兩個字就可殺死一個人,惠嬪激烈的咳嗽起來,即時便坐起,叫喊道:「你也敢跟我說『公道』,你這個賤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一邊說一邊去扯欣嬪,要把她撕碎。清芸見勢不對,疾步來擋:「哎,哎,不成,這不成。」
芳兒就在她們後面,退得快,讓開了,冷眼旁觀。侍衛將她護得很好,是一道安然的屏障,她靜靜地看著,還有什麼戲沒完。正是精彩之處,怎少得了她來仲裁。那相互拉扯的三個女人,很快也醒過神來,通通伏地認錯。
「罷了。」誰對誰錯,也不過需要人證。芳兒將眼睛轉去盯著清芸:「當時你在,你說吧,墜兒確實說了『欣嬪不能有孩子』嗎?」
欣嬪趴在地上,心兒高高提起,她很高興。把惠嬪的孩子折騰沒了,這是送給皇后最好的禮物,它足以表明忠心,一箭雙鵰。可憐的惠嬪,受了這樣的栽贓和苦痛,一蹶不振也是極易的。
只怕人們還會覺得她自作自受。
誰叫你笨,你就該死。欣嬪悄悄抬眼,去望惠嬪,她的心極度愉悅,幾乎都在唱歌。
只差一句話便成了,只要清芸將那句聽在耳中的話說出來便成了,快呀,快呀。
欣嬪深深呼吸,安靜地等待著,為即將到來的成就狂呼喝彩,這個傑作不能告訴別人,可是她自己最懂,她自己就是最好的評價者。
等待是那樣漫長,欣嬪有些躁了,就在她忍不住要去瞪清芸時,它終於響起來。
「是的,皇后,墜兒確實說『欣嬪不能有孩子』,不過她不是這麼說的,她說『欣嬪告訴下人告訴她,欣嬪不能有孩子』。」
「為什麼呢?」芳兒只管盯著清芸,淡淡地笑:「她這麼幹,不是自掘墳墓嗎?」
「不是啊,當然不是啦。這是假的嘛。墜兒說『一切查明,她們想這麼幹,就是為了陷您於不義,您絕對不能上當……』」
到這兒就算了吧,算了吧。欣嬪猛然抬眼,卻驚覺咬破了舌尖。什麼是焦心如焚,她總算明白了。遲一步,便失去所有抵抗能力,況且芳兒絕不會給機會。
「哦。也就是說,欣嬪下了個套,反誣他人。對嗎。」芳兒感到悲哀和同情:「唉,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本來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我知道了。」清芸去看憔悴的惠嬪,收回目光時凜然如松,挺背跪直:「是黑是白已明,惠嬪無辜失子,全是欣嬪所害,此人居心叵測,言語相激,兵不血刃,此時仍苦苦相逼,可見用心極毒,請皇后善加裁決,予以公道。我可以保證,所說的句句屬實,您若不信,可以好好審問墜兒,看看是不是這麼回事。」
「倒脫靴」,又是一招倒脫靴。此刻被擊打得如同碎片的欣嬪,連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
陷害他人的被陷害回來,本就是報應。就算還有臉面叫屈,可又如何自證?
她想一石二鳥,焉知別人不是一石二鳥?惠嬪失子,不能變作「功勞」,而是鑄就罪過。
要去怪兩面三刀的墜兒,為什麼沒有好好效忠嗎?不必了,可以背叛主子投靠她的人,本就可以背叛她去投靠別人,況且,實情如何,已經不是這個自招磨難的人可以瞭解的。
求饒吧,也許這樣還有一絲生機。欣嬪抬起不甘的淚眼,掙扎地爬著,爬去她腳邊。
滾開吧,這樣狠毒的賤|人。根本不會有人容得近前,侍衛們扶肩扳手已將她扯在一旁。
沒有會不相信皇后親妹妹的話,轉瞬間,一切已經反轉,不可能再扳得回來。
芳兒端正地坐下來,深深地望她,感到殊為可惜:「你不該這樣,你做得已經不能容了。我不能饒你。為什麼,你心裡也有數。」
是嗎。欣嬪淒涼地笑了。她也懂了。她是野草,是荒草。皇后要在後宮拔草,她逃不掉。流產、反轉、治罪一個也不能少。
一石三鳥,在沾沾自喜下套的時候,是不是也同時織了一張網,傻乎乎把自己套了進去?
為什麼當時沒有想到,沒有想到現在,如果早想到,又豈會……
欣嬪懊悔地抬頭,讓淚水洗刷著她的臉,可是心尖上的刺兒頂著她,她不服!
身為同類,芳兒悲哀地歎息,冷冷地道:「沒有如果,就算你早就知道,你還會這樣做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對,我是。」欣嬪料想不到,竟被她看得這樣真切,既然如此,不要命又如何,反正行將傾覆。猩目如火,她瘋狂地甩開掣肘,大聲地指著她:「皇后,你猜對了,就算我知道,我還是會這麼幹,因為我不甘心!你憑什麼坐在這個位子,你憑什麼!不過是因為你是索尼的孫女!你有什麼本事,你坐在這個位置是你運氣好,憑什麼讓我跪你拜你,吃你的『剩飯』!」
「那現在呢?」芳兒平靜地站起,平視間沉定如水:「現在,你知道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寫得很差咩,好吧,不會寫標題的俺,莫辦法了
有說看不明白的,那麼還是解釋一下吧,前面有提過欣嬪是「釘子」,她跟惠嬪又是一夥的,然後她跟惠嬪說她不能有孩子,再安排這樣一幕,刺激得惠嬪沒了孩子,同時也向皇后投誠,可是皇后把事情反過來,那就成了給惠嬪報仇,另外剪除這個釘子。這樣,明白了咩?


第四三章 懲惡揚善
  - 第四三章 懲惡揚善

  知道了,太遲了。然而若不夠遲,又怎會明白。芳兒注視著欣嬪被拖下去,她為她難過。弄成這樣,豈是一人之錯。天時地利人和全聚齊了,就在今夜。
  天已泛灰,激盪的結果就快來。安慰了惠嬪,走出長春宮,芳兒叮囑鳳輦要慢一些。她要看天。
  斜陽偏西躲著,不肯露出笑臉。黑黑的雲越來越密,快把天都遮沒了。跟行的翠玉貼緊她,有點著急:「主子,要下雨,叫他們快點吧?」
  「不,我再看看。我覺得它要笑。」芳兒把隱於雲後,泛紅的太陽又望望,充滿期待地肯定:「不會有雨,你信我,它卯著勁兒呢,這些雲肯定得散。」
  幹的是正事,懲惡除奸,老天不應該哭。為什麼選在今夜,玄燁要的就是趁火打劫。
  今天是要扳倒惠嬪的日子,是欣嬪上位的好時候,可是她的哥哥索侖等了很久,什麼也沒有等到。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慌得像擂鼓,連日來不祥的預感像風追著他跑,他要發瘋了。
  死了吳重秀,只是個線頭,怕就怕順籐摸瓜的皇上會扯著他使勁拽,那就全完了。
  要麼贏,要麼死,只能有一條道,欣嬪扳不了惠嬪,那索侖就扯不動明珠。一正一副,出了事,頂缸只可能是他,這是絕對的。
  結果只在今夜。從中午就開始坐不住的索侖一直沒找到機會回家。一堆人故意找雜事煩他,讓他走不了,直到天快黑才假說腹痛,他跑了。
  回了家也不打招呼,把自己關屋裡就開始翻箱倒櫃燒東西,這些東西不到最後一刻是不能動的,心知大難的他猜對了,得趕快動手。燒了一陣,門突然開了。
  做賊心虛,這一下,索侖手中的賬本突然墜地,沾著火星撩痛了他的腳:「哎喲!」
  喊疼也沒用,誰會理你。明珠伴著玄燁突襲而來,此刻面冷如鐵,哪有半分私情。
  不僅是他們,還有梁九功,還有侍衛,全是微服。悄然無聲,如隨風潛入的影子,一把就抓了個現行。落地的賬本,要再抓起來就難了,索侖不過糾結地再看一眼,這空當,進屋的人關上門,英武的侍衛上來就反剪他的雙手。
  顧不得頰上滾下的汗,咽嚥口水,索侖疼得叫喚起來:「皇上,皇上,別殺我,我有用!」
  「我知道你有用。」芳兒建議的雙管齊下果然有效,玄燁很是欣慰,到這會兒還敢談條件的奴才確也少見,玄燁笑笑,接過梁九功撿起的賬本,隨便翻了幾頁便遞給明珠:「看看吧,怎樣?」
  「確是真賬本,天吶,這也太過分了。」一連串的細則,貪污的款項,相比假賬要有十倍,數十倍,甚至上百倍,竟這麼貪!
明珠忍不住驚呼,自然,實情如何,他絕不會肯說。丟卒保帥,是人都會。當著玄燁的面,他也提著心。不是不肯清正廉明,不是不肯奮力效忠。可是在什麼地方說什麼話,真浸到污泥裡,長年累月的,乾淨那就是笑話。
索侖要是聰明就自己扛下來,要是傻,哼哼。
相處多年,明珠也瞭解他,他不是個大傻子,他要傻,也到不了今天。
總之陰溝裡翻船,這就是該的,時候到了,由不得他。吳重秀死得好,死了他一個,一連串的魚蝦都從水底冒出來了。
明珠的反應在玄燁意料之中,片刻間,交談了然眼神的君臣,已經做出了決定。玄燁走向後悔莫及的索侖,面容平靜,舉動威嚴地抬袖:「嗯,你說你有用,不妨猜猜,我接下來要幹什麼?」
「奴才該死,求主子,我妹妹,您放她一條生路,求您。您要的我都給,您要什麼我給什麼,只要您讓她活著,我妹妹,我阿瑪額娘,他們都是無辜的,真的!」果然惡人皆是事到臨頭慢半拍,跪地求饒的索侖還抱著癡心妄想。
獻給芳兒的人參,市價絕不會低於千兩,所送的禮,樣樣超過份例。內務府的銀子不是這麼花的,巧言令色也得看糊弄得是誰。不是狗急跳牆,何必如此。傻呀,以為攀上了皇后,咬住她,就能求得生路把她拉下水,以為慣常做的都是這樣,不算什麼,可這恰恰反過來成為證物,管教玄燁治罪。
「你們以前亂花錢也都算了,說起來主子跟奴才計較花錢的事兒丟人,可是。你摸著心口想想,你過手的銀子,沾了多少血了,嗯?」
「主子,別說了,我招,我都招。是我幹的,我是主謀,您要的,我都說都說。」索侖一邊答他,抬眼卻在瞟明珠,瞟呀瞟,都想把人拽到身邊來,交換秘密。
不過是反應快倒戈佔了便宜,哪有那麼熱血激昂,伸張正義。明珠咳嗽著,把頭偏過去,躲著索侖,繼而起步到玄燁跟前認真地道:「皇上,我們先別張揚,按原計劃,咱……」
還有別的魚要抓要沉住氣,一戰告捷,安慰不小,玄燁積鬱的心散開烏雲,他真高興。
好芳兒,真好。不管多苦多難,你都在我身邊伴著我,陪著我,有了你,我還有什麼難過委屈?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在犯臣的家裡,玄燁卻將心緒飄得這麼遠,想想也覺幼稚,片刻便止住了它,換言道:「罷了,明珠,就按你說的,我們要一網打盡,現在確實得壓著。人我交給你了,你看著他,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是。」惶恐的明珠跪地拜了拜,抬起頭來,恭順地敬祝:「時候已晚,皇上先請回宮,盼請替奴才問皇后好,鳳體康泰,奴才真心實意的。」
「有心了,我會跟芳兒說的。」只有心虛之人,話才會多,明珠說到後來也醒了,急忙正正神,仍是一派中和正直的樣兒。玄燁安撫了他,教他好好辦差,回宮時正趕上晚膳。
今夜陪伴太皇太后用膳,坐了一屋的人,玄燁一眼看到的還是芳兒。大事將成,心急得像沸騰的水在灶上等著端下來,他沒辦法假正經慢慢地走。三兩步便已躍至身旁落座,揪緊她的手。
這表現,這動靜,已經說明結果。今夜果然無雨,連風也比往日小得多。芳兒露出讚歎的笑容,雖只一瞬也已令玄燁受到鼓舞,他激動極了。
夫妻情深總有人要妒忌,因為有孕在身而作為特例允許隨桌的榮貴人看不下去,腳在桌下磕了磕,發出細小的聲音,表明她不高興。
清芸就坐在旁邊,也不說話,維持著笑容,卻把腳悄悄地伸過去,一會兒,疼得榮貴人皺起眉頭,拿眼睛瞪她,卻不敢說話。她的腳在清芸的鞋底碾著,她要是叫,吃虧的是她。皇后的好狗腿,親妹妹,還是不要得罪,這兩姐妹聯手在後宮撂倒一個又一個,忍著她們才能活下去。不忍,誰知道會不會像惠嬪那樣,把孩子給折騰沒了。
本是無妄之災,誰也不想,經過太妃挑撥,卻將事實變成另外的模樣。惠嬪失子去探望的人不少,娜木鍾是第一個,芳兒剛走她便到,句句印進惠嬪心裡,埋下釘子。
巧舌如簧,人人也要佩服。娜木鍾帶著榮貴人一塊兒來,坐在床邊對惠嬪說時,卻毫不避諱,她牽著惠嬪的手不放,似乎這樣就能顯得對她很有感情:「我說,你也想開點,這孩子跟你沒緣分,你犯不著為他死了。你還年輕,以後還會再有。只要不犯傻,不把自己的腦袋往牆上撞,睜大眼睛看清楚,別上別人的當就行。你呀,你就不應該上皇后的船,她的船那是要命的,你能上嗎,能上的是她妹妹,你怎麼成啊。看看,一句話就把孩子急沒了吧,現在後悔也沒用啦。」
平時也沒這個情份,到了緊要關頭來放馬後炮。虛弱的惠嬪心裡是明白的,可是繞不過彎要跟著急,即時便追問下去:「依您的意思,是皇后害得我?」
「我可不敢這麼說。可你想想,吉嬪她既然要幫你,她們兩個要治欣嬪,幹嘛非得繞著彎子來,這是不是借刀殺人我說不好,不過論結果,你自己惦量著,小心點吧。」
等欣嬪的惡毒激走了孩子,再撂倒她為惠嬪報仇,完美的傑作,不能記恨,反而要記恩呢。好毒。惠嬪想到這裡,悲傷更添了幾倍,哇哇大哭起來。
「別別,沒事。先養好身體,我會來看你的,啊。這人吶幹壞事會有報應,這個你不能急。」娜木鍾裝模作樣地安慰了一陣,心裡卻在美。
有樁事藏在心裡,美得要晃出來了,到了這時的晚膳,娜木鍾總是要盯著芳兒看。
玄燁越在意越緊張,娜木鍾便越高興。男人越愛的女人,反而越不能容忍她的背叛。
謝天謝地,在從惠嬪處往回走時,娜木鍾得知驚人的秘密。
既然老天幫忙,絕不能錯失良機,明天可是捉姦的好日子呢。到時候,便成了,皇上,您有興趣捉姦麼,您的摯愛,她可是……
 
  
第四四章 醋夫發飆
  - 第四四章 醋夫發飆

  他剛剛進屋,坐在桌邊的芳兒便起身相迎,笑容有些疲倦:「來了。」
  「是。」甩袖子行過簡禮,站起時仍有些拘謹,德塞說得很慢:「謝謝。」
  「說得我怪難受的。」冰冷的心因為包容而變得溫暖,芳兒盯著如霜雪的面容泛起一抹嫣紅,是羞恥還是痛苦造成的呢。她歎道:「罷了,你坐一會兒吧,時候還早。」
  在坤寧宮的私會,屋裡只有他們兩個,門合得緊無人相擾。安靜地等待卻有經歷刑責,德塞低頭,雙手放於膝上,他在忍。往事如煙,卻還沒有散。終身即將塵埃落定,要說甘心,那是自欺欺人。
  癡心與私心,終究害人,教他做下不忠不義之事,要跟清芸再見一面,從此斷念,而地點卻選在這坤寧宮,是個好地方。拉著芳兒作擋箭牌,仗著皇上對她的信任,意圖瞞天過海。
  德塞接到消息,是清芸主動邀約,可是事到臨頭,為何是他倆獨對?
  「你來早了,清芸還沒過來,我讓人去接她了,你再等等。」芳兒說著,眼睛卻看別處,似在躲著什麼。德塞抿抿唇角,神情肅穆地接道:「皇后,我明白,有些心裡話,我想說給您聽,也只有說給您聽,至於告不告訴她,您看著辦吧。」
  「你……」為何要轉述,難道德塞聰明至此?芳兒即時轉過臉來,驚訝地望他,德塞抬眼,有些悲傷地笑了笑:「皇后,來這兒,我挺傻的是吧?」
  「不,不是。」飛蛾撲火只為愛,粉身碎骨也是為愛。能看透它,看碎它,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啊。既然看破了,還能走到這屋裡,芳兒只能用欽佩來形容她的心情。這一急,她有些慌了:「是我對不住您,是我。是我想見您,怕您不來,我想著這樣是為了你好。」
  「沒有。您沒對不住我,您才是了不起的人啊。皇后,您不用勸啦。我真羨慕皇上,我真羨慕他。為什麼我就沒有這樣的福氣。我要是有,這輩子也就值了吧。」德塞呆呆地笑起來:「可我們這輩子,已經改不了啦。」
  悲傷瀰漫,他急,他恨。胡亂一碰,茶碗已然墜地,碎片紮在手上,血冒出來,鼓鼓的,教人心驚肉跳。芳兒只看了一眼,很快說:「我給你找藥。」
  「不要動。不礙事。」德塞捂著它,可是止不住。血從指縫往外淌,越使勁摁冒得越多,芳兒起身去開櫃子,拿出藥瓶,到他身旁椅子坐下,由不得他不聽話。裹好了,血還是印出來,德塞不自然地動動身子,這一動,辮穗鬆散落地。
  不敢教芳兒彎腰,他去撿,沾了血,一抹紅落在上面,好可惜。
  「這。沒事,我也會編,我給你編一個。」看他心痛的眼神,芳兒已經猜到這辮穗出自何人之手,她很難過。
「不用了,我不要了。」就算是清芸送的定情之物又如何,天意要他斷念,再不捨又怎樣,德塞把它仔細地摸了摸,作為最後一回的愛惜。然後,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芳兒手邊:「我是捨不得,皇后替我扔了吧,謝謝您。」
「你心裡扔了才好。心裡扔不了更難受。」德塞的手雖然推過來,可是他扣著那穗子,很久都沒捨得挪開,直到上邊蓋得濕透,他還是不動。傷處的血,印過來一點點往下墜,芳兒盯得心痛起來,忍不住將手推過去,推開他的指尖,輕輕地握了握:「別這樣,德塞,你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你能做到,你得信你自個兒。」
「我不信。」也許心裡太疼,竟連一點面子也不給,抬眼間,任性得厲如鷹視:「皇后,就算我答應您,您信嗎?」
此情此景,無言以對,就算想答,也不再有機會。
便如弦斷,緊閉的門外,突然有人說話:「我不信。」
急促又委屈,是玄燁。
芳兒怔了怔,沒有說話。德塞悶著腦袋去開門,面如死灰。才不過開了縫,一股急勁便向他襲來,直砸向胸口。
「皇上!」跟隨之人的驚呼沒能止住他,玄燁張手便揪住德塞衣領。
「皇上。」德塞隨著他的力道,繃緊了腿,腳下生根,玄燁再拽就沒動得了。
好大膽的姦夫啊,竟敢當面挑釁,不要命了麼?福全趕忙沖德塞眨眼,教他服軟。故意攛掇玄燁趕來的娜木鍾正是春風得意。
捉姦來得慢了點,話沒聽全,不過足夠了。
什麼德塞說「我羨慕皇上,我們這輩子,已經改不了啦」,什麼芳兒說「我給你找藥,我給你編穗子,你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你能做到」,光這些也已經夠了。
玄燁揪住他,直往裡推,一步步衝到屋裡來,殷紅的血浸染的穗子,靜靜地躺在桌上。血透了它,樣子,還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不會忘,也不會記錯。那樣的盤花扣,芳兒曾經拿它當成定情之物,在大婚之夜,親手相贈,玄燁天天戴著它,夜夜放在枕頭下伴眠,時刻不曾離身。
卻原來,出處在這兒嗎?原來,不過是德塞的替身?
去死吧你!死死抓著他,玄燁已經制不住怒氣。冷笑道:「我有話說,跟我來。其他的,都別動!」
芳兒在椅子上坐著沒動,是一座像,她很安靜,非常安靜,不知道是不是嚇得,她靜得一句話也沒有。她的眼睛也不看人。
不跪不拜,也由得她了,她有身子。
玄燁盯著她把話說完,委屈散不開,芳兒的表現,他也沒空指摘,只怕怒火撒開會收不住。此地不宜久留,男人的戰爭不該連累女人。德塞很痛快地回道:「沒她的事,我跟您走。」
「哎,哎。」玄燁把手鬆開,壓住心情,安然無恙地走出去,將「笑話」急速演變。福全跟著他們後邊跑,跑得很急,這幾個少年要去布庫房好好打一架,是鬧是瘋不要人管。可是熱鬧就這麼完了,從頭至尾連句話都沒插上,娜木鍾不肯承認是被皇上的急怒震得忘了,她只覺得不甘。
可是她要攔,也攔不住。是太妃帶人來的,到頭來被撇下,她真丟臉。
到頭來,也不過是灰溜溜地來,灰溜溜地走。
坤寧宮偃旗息鼓,布庫房熱火朝天。才進去,玄燁便讓人都散了,把德塞大力一推,喝道:「從兄身上的鞭傷好了吧,嗯?我給你添點兒?」
「成啊,不過我要先問清楚,要打架我奉陪,不讓還手就沒意思啦。」一樣心急如焚,憋屈得要命,這一架非打不可。
「當然要還手,今天不論君臣,只論兄弟,從兄,你是個英雄啊,了不起啊,你怎麼能不還手呢。來來,我看看你的身手怎麼樣。」
他說著便要朝德塞奔去,急躥進室的福全大力熊抱勒住了他:「皇上,冷靜點,冷靜點!」
「滾蛋!沒你的事讓開!」玄燁一把甩脫,福全翻身打了個滾,嗆口灰,在地上叫道:「皇上!」
沒用的,玄燁已去屏風後邊換了一身短扎的簡裝,德塞也換了。
用玩命的法子去摔布庫,今天頭一遭。室內只有三人,連梁九功也只在屋外等候。福全作為裁判退讓一旁,提心吊膽地望著他們。
為女人打架是夠蠢的,但起因是芳兒,那就沒有什麼愚蠢或者聰明的說法,只因必須。恨,只有這樣才能散,怨,只有這樣才能服。
說是布庫,已經跟蠻打差不多了,今天特殊,除了下三濫的,什麼招數都可以用。
玄燁奔來扣向德塞雙肩,如餓鷹撲兔,急勁下壓。德塞偏頭一躲,錯步上前,用肘就去頂他肩後麻穴。
「哎,不行,德塞哥你住手啊。」怎麼能對皇上真的動手,這傢伙是瘋了嗎?福全在一旁叫喚,玄燁登時扭頭:「你閉嘴!」
這一打愣,德塞化掌如刀就向他頸間砍他。玄燁就等這刻,低頭繞過,冷笑著瞄一眼他的傷,晃起手掌:「我讓你一隻手,我也用左手,來!」
玄燁將右手別在身後,只用左掌切他後頸。一報還一報有樣學樣,才一會兒,這兩個人像擰麻花似的,死扣著對方,翻騰撲躍。一會兒,這個掃了下巴,一會兒,那個踢了腿。或青或紫,臉上都見了傷。德塞更慘些,他的唇已經污了一片,血絲漫漫,咬破了皮。
「別以為這樣就算了,說,你還想她不?」二人翻倒,玄燁扣住他的腦袋,剪住他的手,如泰山壓頂。
「本來不想了,您要這麼說,我一輩子都想,一輩子!好女人都在您手裡,因為您是皇上,憑真本事,您搶得過我嗎,我不服,我死也不服!」被趁不備落於下風,德塞大聲犯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反轉,嗯,沒看明白的話,吱一聲告訴我啊,謝謝了
  
 
第四五章 魚水水魚
  - 第四五章 魚水水魚

  今夜回不了家了,烏眼青鼻,落魄得像乞丐,哪有臉回去。天黑了,月亮躲在雲後邊,星星淺得都看不清。在城郊晃到這時就像個孤魂,德塞心煩意亂,把馬兒一撥便轉了方向,夾腹,揚鞭。
  「哎,哎,小主子哪兒去啊?」濟度的長隨天天盯著,為緩和父子二人的矛盾,煞費苦心寸步不離。只可惜,德塞太倔還沒擰過勁來,時時要人操心。
  看方向,是去前鋒營,是要在那兒混一夜。也好,軍營,尤其夜裡,大家都翻了天,想必也不會有誰有閒心管閒事。也許這要「歸功於」濟度。自從接管前鋒營,一直倦怠不堪,博果爾有多嚴,他就有多松。除了上朝,白天睡覺,晚上回家,沒一點上進心,不是博果爾總幫他兜著,也許玄燁早要治罪。體諒他十二年不曾帶兵,生疏手軟,體諒他十二年心酸苦難,可是從皇陵歸返之時的誓言仍在,豈可拋於腦後?是這些後生可畏的牛犢們嚇退了他,還是他已經無力再展翅高飛?
  暗地裡笑話的,看不起的,都在說,這些他未必不知道,可是依然故我。
  濟度從不曾表露一字。他就這樣,把所有的重擔全扔給博果爾,其他的,只當看不見。日積月累,前鋒營即便仍舊維持著表面平和,可是骨子裡,早已鬆鬆散散,對軍紀全無懼意。
  「南郭先生」當不得,早晚要露餡。玄燁下令命前鋒營與督練營一戰,這便完了。那些笑話他的,都在等著看更大的笑話。誰都心知肚明,慘敗是必然的了,到時大家一齊告狀,且看濟度是個什麼下場。所有的力氣,都是博果爾在扛,能扛得起多少。上樑不正下樑歪,白天裝模作樣的營兵,到了夜裡,把它變做無法無天的狂歡地。軍帳裡,賭錢的,喝酒的,嚼舌根的,摟著女人作樂的,想做的都做了。
  哪條認真算都是死罪,可是沒人認真。尤其這些天博果爾跟濟度大吵一架,兩人賭氣誰也不管,結果,連串營的都來了。前鋒營跟督練營有不少舊相識,平時難得聚在一起,有這麼便宜的機會,不見白不見。
  情況已然持續成習慣,沒誰料到會有人較真。冒出來的,竟是負傷的德塞。
  趕馬至營前下來,長隨追著他進帳子,裡面正熱鬧。擠滿了人,火鍋冒著騰騰熱氣,伴著胭脂香,直往鼻裡鑽。濃裝艷抹的女人三五成群,不情願地被少年們各自摟在懷中,陣陣假笑咯得人難受。
  一望便知是從哪兒找來的,軍紀?那是笑話。德塞正躁得很,看見這些不要臉的男人更是火大,張口便斥:「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滾,都滾出去!」
  好威嚴,還真有被嚇住的。圍坐一圈的人裡有一個圓臉站起來,磕巴地解釋:「德,德塞,我,我。」
「坐下,怕他幹嘛呀。」身旁的長臉又把他扯下來,冷笑道:「多了不起呢,什麼玩意兒。」
這位臉生,也不過十六七歲,細皮嫩肉,滿身華貴惹不起。德塞不再作聲,箭步上前,腳一翻便將冒著熱焰的火鍋給踹了,燙燙的湯汁和菜一起滾,滾在這位的腿上,號叫聲即時便起。
誰挨得近誰就遭殃。這下得罪的可不止一個。大家看著德塞跟那人互相揪著不放,心裡暗暗叫苦。看熱鬧的比勸架得多,可也終有人好心提醒:「別,別,德塞,撒手,他是必圖,瑞王的兒子!」
冤家路窄。當年濟度闖宮,夥同一大堆人被兄弟出賣,那人就是瑞王。這麼多年了,用出賣鋪就的坦途,掛著「忠義」的名號,襲爵加位,撈銀子,撈好處,無人敢惹。就因為他是天大的忠臣。
天大的忠臣享受特殊待遇,那就是應該的,誰敢打忠臣,誰就是要造反。
這時候收手已經遲了,就算德塞肯讓,必圖也不會答應。德塞扯他,他也扯住德塞,拎緊拳頭便上臉,邊打邊說:「老子是督練營的人,到你們這兒是給你們臉,天天來,誰不給我讓道?就你敢管我,長沒長眼吶,老子的阿瑪是瑞王,知道嗎,小子,當年你阿瑪就是栽我阿瑪手裡。我阿瑪克你阿瑪,我就克你。混賬,不知好歹的東西,你以為你們家東山再起了,做夢去吧!他早廢了!就你阿瑪那熊樣,連他都不敢管,你敢管,你管呀!看看你這張臉,狗東西,都成什麼模樣了,還管我?」
砸了兩拳,仍不解恨,必圖還要砸。德塞悶哼著,將手突襲小腹。等他吃痛彎腰,再去砸他的背,接著將人後領揪住,就往外邊扯。
到了營外的空地,施展拳腳痛快得多。必圖越是諷刺,德塞的恨意便如激浪升騰躥躍得更深,它們都化成了力氣,用拳頭來表達。兩個人成了兩團火,相互撕咬糾結不分,只看誰更加炙熱,拚命都要將對方治倒。
都是年輕氣盛,必圖卻比德塞更加嬌生慣養,德塞一會兒便打得他哀哀叫喚,騎住他便如騎住一條狗。必圖被雙腿勒住,身如背山動彈不得,只得在下求饒:「哎,你收手,再打,你可要倒霉!」
「哼。」德塞對著後頸就是一拳,打得他頭暈眼花。必圖只得真的去求:「行,我錯了,你放開我,哎喲,再打我要死啦!好兄弟,網開一面啊,哥哥求你啦,我比你大,論輩份咱們是兄弟,你可不能真打死我呀!」
小人是不能饒過的,饒過了才真的要後悔。長隨攆過來幫忙,德塞鬆了必圖回帳去上藥。長隨又心疼又埋怨,連連後悔:「唉,小祖宗,奴才真是不知道該怎麼交待,主子肯定得心疼死呀,哎喲。」
「他才不會心疼我。哼,要不是皇上先打得我受傷,那個必圖一拳都別想挨著我,我吃虧不是我打不過他。要怨,得怨皇上,誰叫他不分青紅皂白,亂懷疑亂打人,哼,仗著他是皇上,好女人都是他的。」
「哎,小心隔牆有耳。」長隨戰戰兢兢地撩開帳子察看,沒見什麼人。
偷聽的早跑了。身上在痛,心裡卻美極了的必圖急忙往家趕,他要教杞人憂天的阿瑪徹底定心。
穆裡瑪,熊克道,明珠,索侖,這些人都是連著的,一個環節有岔子,別人就都好不了。這些年來,瑞王沒少跟他們打交道,大家互利互惠,都在貪都在撈。如今死了一個「小蝦米」,翻起的浪花要將大魚掀倒,玄燁在這幾日不理會他,他就猜得更多更亂。有所預感的瑞王變成烏龜,閉門不出妄自揣度,沒有確切的答案。
他怕要掉下來。自從皇陵歸返,這種擔心與日俱增。幸好聖眷不變,時常加恩,他才能左右搖擺,苟|且至今。必圖的話,定了他的心,濟度要完蛋,跟德塞父子倆都要完蛋。而瑞王府必將高枕無憂,什麼都不用怕。
德塞說什麼皇上打他,又說什麼好女人都是皇上的。如此憤恨不平,曖昧的話等於自證一件天大的秘密。皇上這樣憎恨,緣故只得一個,敢跟皇后發生捕風捉影之事,以後一定完了。德塞與芳兒有救命之恩在前,又生私情於後,有這一樁,等前鋒營跟督練營的戰績出來,慘敗的濟度定將走上不歸路。
自作孽啊,想不到十二年前的手下敗將,如今還要舊事重演。瑞王高興極了,必圖更加小人得志地追念:「那小子還不服呢,明晚我就帶人去,把他揍趴了再說,不然,我這口氣可受不了!」
「算啦算啦。」既是不必提心,何苦再招惹這些。瑞王把心放開,那些後路也就拋於腦後,所有的佈置自動暫停。
不到最後一刻,誰肯將風光自個兒扔了。
「不行,時辰都定好了,不去我成孬種了。阿瑪,你看著,我親手把德塞抓來,那些夜裡在軍營裡的事兒,都成他的了。打架,玩女人賭錢,都是他,有多少讓他扛多少。反正出了這種事,誰不看風使舵。咱這等於給皇上找點子。皇上啊,不定等著機會殺他呢。他呀,什麼都還沒發現,肯定沒準備。我給他求過饒了,我哄著他呢,我跟他成『兄弟』了,明晚較量,我讓他嘗嘗手段。這些,都是死罪。到時候,就等濟度爬著上門來求咱們,哼。」必圖囂張地笑,眼睛裡立著刀。
「求也沒用啊,我管他。」瑞王心疼地望兒子的臉:「你可悠著點勁兒,打人也疼呢,不行讓下人揍,你別上手。」
想像得很美好。美得就像已經發生。
過了一夜,月朗星稀,必圖帶著十幾個幫兇衝進前鋒營,就如進了「空城」。
太靜了,竟沒有人。呼呼的風在臉上刮,像扇耳光似的那麼疼,可是人呢?
撩開一個帳子,是空的,再撩一個來看,還是空的。看過三五個,還沒動手呢,爪牙們已經亂了。
退吧。趕快退。預感不祥的必圖轉身向後跑,才幾步就跌下來。倒栽蔥般地眼冒金星,埋首在一人懷中。正在亂想,頭頂上方的冷笑響起,必圖抬頭看,一聲尖叫:「啊!」
德塞那張臉,此時看來,便如襲命的惡鬼,偏偏笑顏燦如春花。
必圖顫顫巍巍地幾乎要哭了,將手指去:「你,你。」
別指,是大罪。有一個人影自他身後錯開,緩緩而來。
胸有成竹的樣兒如網兒罩定,必圖哪裡能再動,雙膝一彎,已倒在地上,趴得像條狗。
火把跟著,亮亮堂堂地走近了,玄燁很是失望,居高臨下地拿腳尖踢他的袍子:「你就這樣迎接朕,不至於吧,不是還要掐架嗎?」
「主,主子。」必圖恨不能咬了舌頭,哭泣起來:「主子,我是混蛋,主子,您聖明。」
「不是我的點子,誇我沒用。」到此時,玄燁是又高興又鬱悶,把氣都撒在他身上。伸腳又踢踢:「起來呀。」
「不,奴才不敢。主子,饒了我吧,我跟我阿瑪,您分開算成嗎。」必圖還算聰明,知道這是報應,當年瑞王用什麼點子害得濟度,如今就用同樣的手段治他們。
無恥的人,便是骨肉之情,也只當過眼煙雲。
「哼,分開算。」玄燁輕鬆地笑了笑,將腳收回:「成啊,我問問出點子的答不答應。她們要是答應呢,我也就同意了,嗯?」
回頭看,慧敏大大方方地過來了,居然還扶著一個。
玄燁呆了一呆:「芳兒?」狂喜壓在心底,他把臉繃緊了,斥道:「誰教你來的,我……」
我原諒你了嗎,憑什麼我最後才知道,看我為你吃醋難受傷心發瘋,很好玩是嗎?肚裡黑,壞透了!
他把臉別過去,他很冷淡。
慧敏鬆開了她,走去推推玄燁的肩:「這兒交給我吧,去陪你媳婦。去呀,小氣樣兒。」
玄燁轉身隨便挑一間軍帳,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撩帳進來的芳兒走到他面前。
不理她,扭頭。她轉到這邊來,他就再扭。連續幾次,芳兒抱住他的腦袋。
「你幹嘛。」簡短的句子帶著悶悶的怒火,可是下一刻他便更躁。
芳兒望著他,突然笑了,把鼻尖湊過去,嘴唇對上嘴唇,輕輕抿一口,像只害羞的鳥兒。
「想得美。」這一吻,玄燁還沒有原諒。
芳兒抱著他,再來。
她的唇像抹了蜜,好甜,帶著溫柔的芬芳,往他心裡鑽。
「想得美。」還是那句,還是冷冰冰。
「成,那我走了啊。」芳兒歎息,灰心地轉身,可是不能動了。
「想得美。」玄燁臭著臉瞪眼,張手一扣,她便嵌入了懷。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局的始末,下章會有簡短的交代,當然了,有興趣的可以先猜一猜,德塞那是真挨打,嘿嘿,倒霉的熊孩子,改幾個字

  
第四六章 白眼狼嗎
  - 第四六章 白眼狼嗎

  今夜又是大事。福全跟著濟度博果爾在抄瑞王的家,前鋒營甕中捉鱉逮住了小崽子,必圖落網,不怕不家裡的阿瑪不乖乖束手就擒。
  不是說讓前鋒營跟督練營來一場較量嗎,就在這兒呢。緩兵之計很有用,自古英雄出少年。一出苦肉計,迷了奸佞的眼,讓這幾個月來的辛苦佈置沒有白費。濟度松著的力氣,全用在今夜,該查得查,收得收,在瑞王手裡受的委屈,今夜全部翻本。
  那個慫包,不必再搬長篇大論說什麼「功臣」,犯的罪早將這些抵了。玄燁就是要將他交去濟度手裡,教朝野看看,明白明白他的心都用在哪裡,他的力氣他們蓋不住。
  不是一個人能辦的,成就它的卻是女人。從頭至尾沒有打草驚蛇,只因外界將關鍵的會面當成「桃色緋聞」,小孩子家的醋意掐架,誰會認真。
  芳兒和德塞互相誇著「了不起」,直到秘密被揭開的那刻,玄燁才知為何。
  在布庫房將他揍得面目全非也不松勁,福全是越看越急。到後來不能再忍,他居然飛撲上前,跳起來去抱玄燁,焦躁地說:「行啦,別打了,再打真玩完了!」
  附在耳邊說了幾遍,暴怒中的玄燁還蒙著呢:「嗯,啥?」
  「哎呀,您這麼聰明的,」福全只恨嘴笨:「再給您說一遍,不明白您就揍我吧!」
  這回明白了,玄燁停下來喘氣,也讓德塞歇一歇。又羞又怒,即便停手也是不甘。幸得福全兩頭安慰,玄燁才沉著臉問:「你們行啊,什麼時候知道的,就瞞著我呢是吧?」
  「我本來不知道。」這句問得兇猛,德塞全無畏色地站起,不卑不亢地挺直胸膛,把唇上的血一抹,揚起指尖。
  提溜著的,是一張紙條,血浸紅了,字還可辨:「忍」。
  是芳兒握及指尖時塞給他的,當時德塞感覺到了就沒有說話。老實說,走進坤寧宮,他就沒打算見到清芸的臉。
  清芸只是個幌子,來赴會若是為了私情,那就不叫男人。
  男人要有脊樑,男人要有血性,男人要頂天立地,要明大義。
  什麼叫了不起,捨得了心疼的,才叫了不起,捨得了自個兒,才叫了不起。跟芳兒短暫的相見,德塞與她已深深為對方的品性欽佩。
  一個,扔下了私情和怨恨。一個,扔下了名譽與擔心。用最真的心,為最真的情去付出。自己跳進火坑裡,其他的不管。這需要多少勇氣才能去做。
  有過這次相見,足以令他們成為朋友,成為知己。當德塞談及芳兒,芳兒談及德塞時,那種表情,是神交。
  這種默契,肌膚相親也未必得到。
玄燁當然嫉妒,直到此刻大功告成,在軍帳裡,芳兒主動地勸他高興,他還是憤憤不平。
心裡有刺,在這件事裡表現失常,他沒有他們那麼出色,像一個孩子,淘氣地發脾氣,他們也許會笑話他。一想到是他們兩個來笑話他,他就受不了。將芳兒圈抱在懷裡,讓她的頭靠在胸口,他還是氣呼呼的。好像他們欠了他什麼,要不回來。
「說,你倆真沒事兒?哼,看你說他那樣兒,眼睛亮得都不用點燈了,心裡美吧。」玄燁低頭嗅髮香,揪住她的手。
「有事兒。我倆一見鍾情,教皇上給拆散了,心裡恨著呢。他一輩子惦著我,我也一輩子惦著他,皇上不許也不行,嵌心裡了,趕都趕不走。」芳兒把臉轉過來,嘻嘻笑著:「他是了不起,實話,是個男人,皇上可得對我好,不然,我就跟他跑了。」
「你跑哪兒去啊。你跑,在我懷裡呢,你哪兒都跑不了。你跑,我就給你抓回來,你哪兒別想跑。我對你不好,這還叫對你不好,我丟人呢,都是為你,心都瘋了,我都要殺人了,還叫對你不好。我咬死你,我要咬死你。」玄燁勾緊她,順著頭髮親下去,他的唇溜過玉頸,越親心越燙。
「皇上。」心思有點搖晃,芳兒很能制住自己,連忙說:「別鬧了,這是軍帳。」
「那又怎麼樣,有人敢進來?」沒點燈,裡邊黑乎乎的。滋味很刺激,玄燁的心開始野了。
芳兒趁他想解扣的時候躲開,還是笑著:「想咬我呀,您得先磨磨牙。」
「壞蛋,心裡全是火呢,淨撩我。」玄燁咧嘴樂:「你呀,就知道我狠心不了。」
「皇上,要是真的狠心不了,怎麼能殺人呢。德塞都給打成那樣了,也沒見你心軟。」芳兒拿軟刺兒撩他,知道他要得瑟。
「我是想打死他。我就恨福全說早了,要是我把他打死了,」玄燁想想,突然皺起眉來:「不對啊,我要是真把他打死了,濟度那兒我怎麼交待。」
又是愉悅,又是後悔的模樣讓芳兒更加調笑:「皇上,怎麼收拾,我都替您發愁。」
「切,往公事上推我不會嗎,我多聰明啊。」玄燁張手勾她:「到時候,德塞要敢怨我,那是他不懂事,他還得誇我呢,你信不。再說了,又不是沒好處給他,我打了他,你心疼?你心疼下回我再多打幾次。哎喲,抱我會兒吧,難受呢,不舒服。你倆欺負我,我還沒完呢。憑啥就這麼算了,我不算了,沒完。」
好好說著話,突然就撒起嬌來,又親又咬。怪不得人家說男人就像個孩子,要哄。芳兒知道玄燁在大事上不糊塗。這次抄瑞王的家是大功一件,濟度必晉位親王,而德塞也一定會成為貝勒。其後德塞的親事再給他好好辦一場,什麼矛盾都會過去,好漢子明事理,於公於私都是皆大歡喜,這樣的補償,對於十二年的歲月磨難也許無法相等,然而其中包含的情意,接收到的人會明白。
凱旋而歸,誰猜芳兒很慘都是白忙活。深受打擊的她們心裡就像砸了冰坨子,冷冰冰硬鏘鏘地受不了。早已習慣的人不該這麼使勁,誰奮勇當先,誰就最丟臉。先前起勁等後續的娜木鍾是沒臉了,連投靠她的榮貴人也是日夜提心。
皇后越來越強,強到無可匹敵,真正是順其者昌。有先見之明的淑妃嶄露頭角,這可說是難能可貴。撇去雜事不提,隨著孕期行進,為了安康著想,芳兒是該放手了。後宮總務,有人猜交託給太后,也有人猜是太皇太后,結果卻是年紀差不多的淑妃。皇后能這麼做,皇上對遏必隆的期待可見一斑。
忠心是考驗出來的,玄燁跟芳兒的心,淑妃都明白,越明白她就越越要謹小慎微,把一碗水端平。這水是燙燙的滾水,端著它,誰來扯一把袖子,那就完了。
遏必隆是牆頭草名聲在外,這麼辦,大家都有些不服。雖只是暫管,淑妃也得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出個樣兒來。這火可能燒上誰,她也想過,不是不想避,而是避不了。
貞嬪當時在場,她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哪怕實情是在給姐姐找麻煩,她也得干。
興奮地趕去承乾宮,鑽進屋去,張口便說:「哎呀,姐姐,有人被推倒水塘裡啦,我親眼看見,哎。算了,我還是沒看見吧。」
那麼高興的勁都給忍回去了,沮喪至極,低著腦袋,雙頰羞得通紅。只因還有在屋裡坐著的,她可怕得罪。玄燁來看淑妃,按時間該要回去,趕上這樁熱鬧,真是天意。
嘰喳得像麻雀突然就沒了聲,玄燁但覺好玩,接話道:「嗯?怎麼回事,怎麼又沒看見了,撒謊嗎?臉紅成這樣,誰欺負你了,過來我瞅瞅。」
玄燁張手要抱,貞嬪這才扭捏著步子踱去,停在跟前哼哼:「我才不呢,我從來不撒謊。皇上,我是害怕,哼,算了我不說了,說了得罪人。您心尖上的寶貝,我可不敢碰。」她把臉一扭,是極委屈呢。
是誰犯了事,話激到這步,就不能停。淑妃拿眼睛瞪,玄燁咳嗽一聲,把她壓下去,才又望著貞嬪道:「沒事,說,是誰,是誰都不行。」
「沒啥,吉嬪姐姐,她把常嬪扔水裡去了。」貞嬪說得飛快,聲音也小,歸根結底她還是怕。玄燁捏著她的手,她不敢亂動。
「哦,那你沒事吧?」玄燁像是極疼受地望她一陣,才說:「你沒事就行,其它的,你姐姐處置。你姐姐現在管著後宮呢,問她怎麼辦。無緣無故扔人下水,這可不行啊。就是再大的脾氣,也沒有這個規矩。」玄燁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瞟著淑妃,淑妃的眼睛平視前方,沒動。
要命,要命的祖宗。她安靜地坐著,揪緊帕子,狠命地掐。只恨命苦,攤上這麼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妹妹,一點法子也沒有。
為什麼偏偏是清芸。皇后的妹妹犯事,皇上還輕描淡寫,愛搭不理,這到底想幹嘛。
施壓?暗示?網開一面,舉重若輕?不這樣做,以後就要倒霉?
不去想了,想它是沒骨氣。淑妃深深吸氣,心中已有計較。萬千的壓力,她只當不知道。坐在這個位置,哪怕是暫代暫管,也得對得起它,別讓人說「牆頭草」的閨女就一樣是孬種。
定定神,淑妃恭順地起身,向玄燁過了禮,清朗的嗓音響起:「領皇上的旨,奴婢照做。來啊,把相關的人都給我帶進來!」
面如土灰的清芸是第一個,神情呆滯,心事重重。
不是故意犯規矩,然而實情如此。淑妃歎一聲,出言提醒:「妹妹,見駕。」
清芸沒動,還在恍神。
看樣子非是本心,難道另有苦衷?淑妃於是猶豫該不該更嚴厲,看看玄燁,玄燁在笑,笑得很奇怪。於是,她轉臉去繃緊面龐,冷喝道:「吉嬪無禮,跪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應該有看明白吧,聽BS說**在抽抽,所以複製了一份在這裡

今夜又是大事。福全跟著濟度博果爾在抄瑞王的家,前鋒營甕中捉鱉逮住了小崽子,必圖落網,不怕不家裡的阿瑪不乖乖束手就擒。
不是說讓前鋒營跟督練營來一場較量嗎,就在這兒呢。緩兵之計很有用,自古英雄出少年。一出苦肉計,迷了奸佞的眼,讓這幾個月來的辛苦佈置沒有白費。濟度松著的力氣,全用在今夜,該查得查,收得收,在瑞王手裡受的委屈,今夜全部翻本。
那個慫包,不必再搬長篇大論說什麼「功臣」,犯的罪早將這些抵了。玄燁就是要將他交去濟度手裡,教朝野看看,明白明白他的心都用在哪裡,他的力氣他們蓋不住。
不是一個人能辦的,成就它的卻是女人。從頭至尾沒有打草驚蛇,只因外界將關鍵的會面當成「桃色緋聞」,小孩子家的醋意掐架,誰會認真。
芳兒和德塞互相誇著「了不起」,直到秘密被揭開的那刻,玄燁才知為何。
在布庫房將他揍得面目全非也不松勁,福全是越看越急。到後來不能再忍,他居然飛撲上前,跳起來去抱玄燁,焦躁地說:「行啦,別打了,再打真玩完了!」
附在耳邊說了幾遍,暴怒中的玄燁還蒙著呢:「嗯,啥?」
「哎呀,您這麼聰明的,」福全只恨嘴笨:「再給您說一遍,不明白您就揍我吧!」
這回明白了,玄燁停下來喘氣,也讓德塞歇一歇。又羞又怒,即便停手也是不甘。幸得福全兩頭安慰,玄燁才沉著臉問:「你們行啊,什麼時候知道的,就瞞著我呢是吧?」
「我本來不知道。」這句問得兇猛,德塞全無畏色地站起,不卑不亢地挺直胸膛,把唇上的血一抹,揚起指尖。
提溜著的,是一張紙條,血浸紅了,字還可辨:「忍」。
是芳兒握及指尖時塞給他的,當時德塞感覺到了就沒有說話。老實說,走進坤寧宮,他就沒打算見到清芸的臉。
清芸只是個幌子,來赴會若是為了私情,那就不叫男人。
男人要有脊樑,男人要有血性,男人要頂天立地,要明大義。
什麼叫了不起,捨得了心疼的,才叫了不起,捨得了自個兒,才叫了不起。跟芳兒短暫的相見,德塞與她已深深為對方的品性欽佩。
一個,扔下了私情和怨恨。一個,扔下了名譽與擔心。用最真的心,為最真的情去付出。自己跳進火坑裡,其他的不管。這需要多少勇氣才能去做。
有過這次相見,足以令他們成為朋友,成為知己。當德塞談及芳兒,芳兒談及德塞時,那種表情,是神交。
這種默契,肌膚相親也未必得到。
玄燁當然嫉妒,直到此刻大功告成,在軍帳裡,芳兒主動地勸他高興,他還是憤憤不平。
心裡有刺,在這件事裡表現失常,他沒有他們那麼出色,像一個孩子,淘氣地發脾氣,他們也許會笑話他。一想到是他們兩個來笑話他,他就受不了。將芳兒圈抱在懷裡,讓她的頭靠在胸口,他還是氣呼呼的。好像他們欠了他什麼,要不回來。
「說,你倆真沒事兒?哼,看你說他那樣兒,眼睛亮得都不用點燈了,心裡美吧。」玄燁低頭嗅髮香,揪住她的手。
「有事兒。我倆一見鍾情,教皇上給拆散了,心裡恨著呢。他一輩子惦著我,我也一輩子惦著他,皇上不許也不行,嵌心裡了,趕都趕不走。」芳兒把臉轉過來,嘻嘻笑著:「他是了不起,實話,是個男人,皇上可得對我好,不然,我就跟他跑了。」
「你跑哪兒去啊。你跑,在我懷裡呢,你哪兒都跑不了。你跑,我就給你抓回來,你哪兒別想跑。我對你不好,這還叫對你不好,我丟人呢,都是為你,心都瘋了,我都要殺人了,還叫對你不好。我咬死你,我要咬死你。」玄燁勾緊她,順著頭髮親下去,他的唇溜過玉頸,越親心越燙。
「皇上。」心思有點搖晃,芳兒很能制住自己,連忙說:「別鬧了,這是軍帳。」
「那又怎麼樣,有人敢進來?」沒點燈,裡邊黑乎乎的。滋味很刺激,玄燁的心開始野了。
芳兒趁他想解扣的時候躲開,還是笑著:「想咬我呀,您得先磨磨牙。」
「壞蛋,心裡全是火呢,淨撩我。」玄燁咧嘴樂:「你呀,就知道我狠心不了。」
「皇上,要是真的狠心不了,怎麼能殺人呢。德塞都給打成那樣了,也沒見你心軟。」芳兒拿軟刺兒撩他,知道他要得瑟。
「我是想打死他。我就恨福全說早了,要是我把他打死了,」玄燁想想,突然皺起眉來:「不對啊,我要是真把他打死了,濟度那兒我怎麼交待。」
又是愉悅,又是後悔的模樣讓芳兒更加調笑:「皇上,怎麼收拾,我都替您發愁。」
「切,往公事上推我不會嗎,我多聰明啊。」玄燁張手勾她:「到時候,德塞要敢怨我,那是他不懂事,他還得誇我呢,你信不。再說了,又不是沒好處給他,我打了他,你心疼?你心疼下回我再多打幾次。哎喲,抱我會兒吧,難受呢,不舒服。你倆欺負我,我還沒完呢。憑啥就這麼算了,我不算了,沒完。」
好好說著話,突然就撒起嬌來,又親又咬。怪不得人家說男人就像個孩子,要哄。芳兒知道玄燁在大事上不糊塗。這次抄瑞王的家是大功一件,濟度必晉位親王,而德塞也一定會成為貝勒。其後德塞的親事再給他好好辦一場,什麼矛盾都會過去,好漢子明事理,於公於私都是皆大歡喜,這樣的補償,對於十二年的歲月磨難也許無法相等,然而其中包含的情意,接收到的人會明白。
凱旋而歸,誰猜芳兒很慘都是白忙活。深受打擊的她們心裡就像砸了冰坨子,冷冰冰硬鏘鏘地受不了。早已習慣的人不該這麼使勁,誰奮勇當先,誰就最丟臉。先前起勁等後續的娜木鍾是沒臉了,連投靠她的榮貴人也是日夜提心。
皇后越來越強,強到無可匹敵,真正是順其者昌。有先見之明的淑妃嶄露頭角,這可說是難能可貴。撇去雜事不提,隨著孕期行進,為了安康著想,芳兒是該放手了。後宮總務,有人猜交託給太后,也有人猜是太皇太后,結果卻是年紀差不多的淑妃。皇后能這麼做,皇上對遏必隆的期待可見一斑。
忠心是考驗出來的,玄燁跟芳兒的心,淑妃都明白,越明白她就越越要謹小慎微,把一碗水端平。這水是燙燙的滾水,端著它,誰來扯一把袖子,那就完了。
遏必隆是牆頭草名聲在外,這麼辦,大家都有些不服。雖只是暫管,淑妃也得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出個樣兒來。這火可能燒上誰,她也想過,不是不想避,而是避不了。
貞嬪當時在場,她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哪怕實情是在給姐姐找麻煩,她也得干。
興奮地趕去承乾宮,鑽進屋去,張口便說:「哎呀,姐姐,有人被推倒水塘裡啦,我親眼看見,哎。算了,我還是沒看見吧。」
那麼高興的勁都給忍回去了,沮喪至極,低著腦袋,雙頰羞得通紅。只因還有在屋裡坐著的,她可怕得罪。玄燁來看淑妃,按時間該要回去,趕上這樁熱鬧,真是天意。
嘰喳得像麻雀突然就沒了聲,玄燁但覺好玩,接話道:「嗯?怎麼回事,怎麼又沒看見了,撒謊嗎?臉紅成這樣,誰欺負你了,過來我瞅瞅。」
玄燁張手要抱,貞嬪這才扭捏著步子踱去,停在跟前哼哼:「我才不呢,我從來不撒謊。皇上,我是害怕,哼,算了我不說了,說了得罪人。您心尖上的寶貝,我可不敢碰。」她把臉一扭,是極委屈呢。
是誰犯了事,話激到這步,就不能停。淑妃拿眼睛瞪,玄燁咳嗽一聲,把她壓下去,才又望著貞嬪道:「沒事,說,是誰,是誰都不行。」
「沒啥,吉嬪姐姐,她把常嬪扔水裡去了。」貞嬪說得飛快,聲音也小,歸根結底她還是怕。玄燁捏著她的手,她不敢亂動。
「哦,那你沒事吧?」玄燁像是極疼受地望她一陣,才說:「你沒事就行,其它的,你姐姐處置。你姐姐現在管著後宮呢,問她怎麼辦。無緣無故扔人下水,這可不行啊。就是再大的脾氣,也沒有這個規矩。」玄燁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瞟著淑妃,淑妃的眼睛平視前方,沒動。
要命,要命的祖宗。她安靜地坐著,揪緊帕子,狠命地掐。只恨命苦,攤上這麼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妹妹,一點法子也沒有。
為什麼偏偏是清芸。皇后的妹妹犯事,皇上還輕描淡寫,愛搭不理,這到底想幹嘛。
施壓?暗示?網開一面,舉重若輕?不這樣做,以後就要倒霉?
不去想了,想它是沒骨氣。淑妃深深吸氣,心中已有計較。萬千的壓力,她只當不知道。坐在這個位置,哪怕是暫代暫管,也得對得起它,別讓人說「牆頭草」的閨女就一樣是孬種。
定定神,淑妃恭順地起身,向玄燁過了禮,清朗的嗓音響起:「領皇上的旨,奴婢照做。來啊,把相關的人都給我帶進來!」
面如土灰的清芸是第一個,神情呆滯,心事重重。
不是故意犯規矩,然而實情如此。淑妃歎一聲,出言提醒:「妹妹,見駕。」
清芸沒動,還在恍神。
看樣子非是本心,難道另有苦衷?淑妃於是猶豫該不該更嚴厲,看看玄燁,玄燁在笑,笑得很奇怪。於是,她轉臉去繃緊面龐,冷喝道:「吉嬪無禮,跪下!」
  
  
第四七章 力發千鈞
  - 第四七章 力發千鈞

  架勢是要打人呢,到頭來還真就打上了。清芸被突然一嚇跪了,她不服。委屈忍得太久,總有失控的時候。
  就是今天。
  昨夜做了不該做的綺夢,又夢見跟德塞好上了。激動了一宿情緒難掩,白天起來到池塘邊醒神。心煩意亂只想發火。吉嬪說她把常嬪扔水裡了,真是故意的。誰叫常嬪多管閒事,路過時去問清芸在想什麼。結果,這一句扎得心窩痛,清芸憤恨地瞪她,雙手拿肩就往水裡推。
  常嬪在水中浮沉呼救,怔然的清芸竟恨不得這人就死在水裡,好想叫,渾身像有無數的螞蟻爬。
  看著水面,渾身巨顫的是她,想喊想叫的也是她,可是她不能。
  心傷還在滴血,就是到了玄燁面前也要死死閉嘴。德塞永遠是清芸最愛的,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變。然而她是那樣害怕,可怕的命運在折磨,芳兒做了無恥之事,她卻無可奈何。
  芳兒跟玄燁更恩愛了,又立功了,連帶著德塞也是錦上添花。他們皆大歡喜了,可是這結果是從哪裡來?齷齪的手段就算再高明,清芸還是要說一聲:「呸。」
  德塞為什麼肯來,也不過是為了她。以為要見的人是她,所以才會單刀赴會,不畏艱險。清芸自是這樣猜度,她堅信這就是全部。芳兒如此利用,可是論功行賞卻沒有她的份,甚至,從頭至尾都沒有提起過。這樣的姐姐,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在使用她的忠心,難道還不明白麼。哪怕清芸的心並不純粹,也覺得被深深算計。
  而心愛的人因為這樣的一次會面,前程坦蕩,風光無限,難道不諷刺麼。她曾經以為濟度再也不可能東山再起才會放棄德塞,去奮力選秀,現在卻是這樣的結果,甚至德塞還跟自己的姐姐成為良朋知己,這,簡直是最大的侮辱!
  德塞不會再愛她了,他要顯貴了,他只會把她扔掉,扔得再也想不起。
  這竟是芳兒給的,清芸恨她,恨他們,恨他們這樣無恥,甚至,也恨皇上!
  就算玄燁此刻就在面前,她的心還是搖搖擺擺,抽不出來。恨意燃燒的火,它不停。
  一會兒,經過打理,頭髮仍舊濕漉漉的常嬪也進來。到水裡不過片刻便被奴才救下,可是受驚的心撫平不了。邊說邊哭,弄得玄燁也不忍:「罷了,你坐著說吧,先緩緩。」
  「謝皇上。」常嬪哆嗦著,眼睛在偷瞟清芸。
  害人的仍舊不知悔改地肅著臉,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只因清芸此刻全然浸心在仇恨裡,旁人說什麼做什麼,她根本聽不清也不想去管。
  這樣有恃無恐,能得到什麼好結果。淑妃問了幾遍仍不答,玄燁皺眉不悅:「嗯?」
不過一個字,帶起的回憶已太多,從小處處不如芳兒,清芸自卑的心性早已扭曲,進宮後得到的與期待落差太大,恩寵未得舊情難忘,雙雙激得她要崩潰。
玄燁從未問過她的所思所想,也從未呵護過她的心。在他的想像裡,她也許只是芳兒的影子。所以到了這麼委屈痛苦的時候,哪有噓寒問暖,不過一個輕賤的字。
這就是區別,摯愛和垃圾的區別。清芸悲哀地笑了,旁若無人,猛然站起,將手指定常嬪,霸氣十足地喊道:「不用審了,我是故意的!因為我心煩,看她不順眼,我就扔她下水,就是這樣!怎麼了!」
好重的殺氣,潑辣起來的女人,像一朵吃人花。
常嬪嚇得呆住,這舉動,驚了一屋子。玄燁不無意外地亮了眼睛,竟是有些激賞。
貞嬪嘰喳地起哄:「你敢對著皇上大吼大叫,造反了你!快來人呀!」
就是要反,反這不公的命運!被圍上前的下人抓住手臂,清芸掙扎不已,號啕有聲。
無盡的憋屈,只能用它來解救。然而規矩哪裡容得。
淑妃察言觀色,緊緊眉,將手指道:「搭出去,快點!」
新官上任正愁立威,是她就更好,皇后的妹妹,殺一儆百。
清芸就這麼被奴才放在院裡的長凳上,再一會兒,辟啪的響聲竟然響起。
二十板,要見血沫。貞嬪樂滋滋地奔去,親眼監督執刑完畢。每打一下,她就跟著數。芳兒的面子又怎麼樣,一樣給她抹了。就算是得罪也不能怕。玄燁就是最好的人證,不怕芳兒找上門來。實際上,後宮理當很高興,有人從老虎嘴裡拔牙,還真拔下來了,又沒有髒自己的手,怎麼能不快活。
最最高興的,首屈一指是榮貴人。為了孩子裝傻充愣扮小綿羊到此時,她也很是受夠。幸好風浪中娜木鍾沒有放棄她,反而對她更好,互利互惠的兩人,都只為了結果。
芳兒太強,為了怕她對榮貴人下毒手,娜木鍾竟打著幫太皇太后分憂的借口,搬到宮裡來,時刻守著。榮貴人的延禧宮,更是重重設防,娜木鍾親自照管。這樣不惜血本,也要賭榮喜的肚子。看她信誓旦旦地保證夢龍,到頭來是不是真的。
還別說,晚了皇后兩個月的肚子,竟能跟她差不多大小,莫非這一胎真是異數?根據孕期的反應,娜木鍾更找到最德高望重的喇嘛測算,結果是以性命擔保「必得貴子」。
既然是這樣,懼怕便能減到最輕。娜木鍾只想搶去芳兒的風頭,一雪前恥。讓皇上跟太皇太后都看看,一個小小的貴人也能為朝廷帶來無限榮光。而這一切是經由她的照顧得到的,他們將會永遠欠下恩惠,她永遠有功,永遠有面子。
太皇太后派給榮喜的人數,竟不及娜木鐘的五分之一,這樣的熱忱要說不為私利,誰肯信。沉淪孽海,心智不明就是這麼可悲,可是她的愛護都只是為了有利可圖。榮貴人還不算太笨,懂得這些,亦喜亦憂的心境便時刻沒有放過。
沒有真正管用的人伴著,豈能如意。服侍的要麼太笨,要麼膽太小,都出不了主意。榮貴人只想在孩子生下前能找到一個,哪怕一個她也滿足了。
老天總是會給機會,不管為人如何,只看能否抓住。某日,榮貴人去太皇太后處請安回來,發現廊下有太監在哭。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少年,竟是舊相識。
二良真是可憐,從乾清宮被趕出來,便如過街老鼠,被到處驅趕。不得志,誰都可以欺負他,今天打明天罵受罪無數。勢利的師父不管,梁九功自身艱難照看不了,能挨到今日算是不錯了。
見到榮貴人冒起的肚子,二良哪裡肯放過,不惜全身解數,也要說得她心動。該著兩人有緣,榮貴人知道他跟皇后有生死之仇,確是會忠心,於是領回二良,經過允許,他便留在延禧宮當差。果然是感恩戴德,奮力報效。榮貴人自感沒有選錯人,有二良在四處周全,她竟真的安心許多。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眼看芳兒的預產期就在眼前。所有人翹首以待都在巴望,就連鰲拜也是要坐不住的。可是誰也不會想到,光彩居然是這樣來的。
芳兒要生孩子,人人都說是大阿哥。反正榮貴人的預期尚早,諸位的熱情轉移開也很平常。有了前車之鑒,淑妃的威信日漸高起,對後宮的管束稱得上鐵面無私。這一來,榮貴人的心就更不平衡,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優待,她很不滿。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如將勝利謀算在每月的份例中,那真是貽笑大方。可是榮貴人小心眼,她偏偏要計較那些奇怪的細節,哪怕它很可笑。
比如,這個月分發下來的布料,是她不喜歡的,而吟貴人恰恰得到她最喜歡的粉色,她就要搶,不但搶她的,就連貞嬪的她也想要。仗著有孩子,她就要撒嬌任性,來刺激玄燁。玄燁確實疼她,那些使小性兒的事都不曾計較,常常哈哈一笑便罷。榮貴人自以為摸透了他的脾氣,更想表現給後宮看,雖然跟皇后不能比,她也是很重要的一員,對著她的肚子,沒有任何人可以輕視。
都在贊淑妃無私,榮貴人便要找她的麻煩。這日晚膳後,不顧七個月的身孕,挺著尖尖的「小山」,她被一堆人簇擁著往承乾宮邁進,才到門口見貞嬪正在下轎,就知道她也是來告狀的,兩人針鋒相對,分外眼紅。可是這時好巧,偏偏有人趕來,眉飛色舞地跟門口的侍衛說:「快,告訴淑主兒,皇后胎動了,哎喲,大喜啊!」
這是頭等大事誰不關注,時刻風吹草動都要知道。貞嬪登時悶悶的,臭著臉不高興,將帕子一甩轉身就要走。還怎麼著呢,榮貴人的表現更精彩,她愣在那兒呆住了,不過片刻就摟著肚子叫喚起來:「哎喲,哎喲,疼!」
是別人的喜訊刺激了她,太過傷心鬧得。這要是倒下來可不得了,貞嬪忙往旁邊讓,申明道:「哎,我可沒碰你啊,你可別賴我。你們扶好了,不關我的事!」
怎麼了?都來圍她,圍著圍著不疼了。貞嬪恨她虛張聲勢大驚小怪,可是一干人等將榮貴人抬回延禧宮,才進屋,肚子就又鬧起來。這回是真的。
才七個多月,誰都不曾料想能在這時生,娜木鍾是又喜又驚。皇后胎動,這邊也要生就是趕著賽跑,既然老天這麼安排,搶一把,未必贏不了。既然要贏就得把所有的變數想在前邊。沉吟片刻,便對屋內人道:「都別大驚小怪的,圍著幹嘛呀。聽我指揮!」
要這屋裡站著的全都是自己人,其他的都想法子支開去幹雜事。這樣不論結果好壞,有任何發展便有九分把握控制得住。反正現在宮中主力大部分都在坤寧宮,這兒少點關心反而容易鑽空子。
決定無疑是明智的。榮貴人在帳中殺豬般叫了好久,待天色都黑透,終於生了。
雖然不足月,氣息還可以,那嬰兒一會兒就哭起來,娜木鍾在帳外聽到,喜得咧開嘴,張手便迎。結果看看「下面」,臉色一下子變了。
女的。什麼呀,千辛萬苦的照顧,換來個妮子。娜木鍾嘔得想吐,幸好嬤嬤又道:「還有一個。榮主兒,您還要使勁啊,肚裡還有一個呢。」
「太,太妃,我生了什麼呀,男的女的。」榮貴人手抓著枕頭,汗濕滿身,虛弱地喃喃。
這樣的成績,令娜木鍾不想理會,然而還有一半希望,她也就勉強著笑臉鼓勵:「先別問,還有一個呢,你再使勁,啊。」
今夜的榮貴人,就跟當年的臘月一模一樣,經歷著龍鳳胎。先出來的閨女在哼哼,表明著母親的功績,給了她不少信心,可是接下來……
坤寧宮已有啼泣聲,大阿哥來了。隔得遠,這邊聽不見。可是卻有傳訊的跑得飛快,通報各宮。錢永來的腳才踏入延禧宮,榮貴人也剛剛生下她的兒子。
可惜了,太可惜了,前後腳,不過差那麼一點點。然而,二阿哥就是二阿哥,差一點點,就沒了風頭。
既然是這樣,老天何不讓他足月。唉。白費勁,娜木鍾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恨。
自打兩個時辰前便進來靜候的二良,察言觀色,到此時才悄悄地過來,偷著說:「太妃,奴才斗膽,您要真想報仇,把皇后壓下去,也不是沒有辦法。」
狗奴才,能活著喘氣就不錯了,還敢瞎說。娜木鍾輕視地斜睨一眼:「什麼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二良的點子應該不難猜吧,這章要是還抽抽,多刷新吧,謝謝啦,我想不會那麼衰每次都抽抽吧,這章希望有留言,因為寫得很有激情,希望有人明白


第四八章 偷天之功
  - 第四八章 偷天之功

  錢永來回來了,比想像得快。進屋復旨樣子很怪,臉色土灰雙腿打晃。
  不是一個人回來。稟告過後,沉浸在狂喜中的玄燁有些狐疑,卻仍是點頭:「那邊怎麼樣了?好,讓二良進來說,蘇麻嬤嬤也回來了吧。」
  升格做皇阿瑪,懷裡抱著兒子,他的笑美得像花兒。同樣守候到此時的淑妃難免吃味。然而,錢永來對著她偷偷擠眉弄眼,她便慌了。
  ——不是好眼色,大禍臨頭麼?淑妃不由去想,又去看屋裡人的臉。
  昏黃的燭火,搖映著各自的面容。她們悶得憋氣,恍神,連歡笑也瞬時湮沒。都是聰明人,是好是歹,不過片刻就有預感。既如此,千萬別插嘴,當做不知道吧。
  中宮誕子的待遇,任何嬪妃也難望其項背,太皇太后跟慧敏竟親自來了,還有花束子,不惜耗時耗力,也要迎接這個孩子。她們將這麼重大的希望和期待寄托在芳兒身上,她們親自鼓勵,芳兒果然沒教人失望。
  孩子來了,大阿哥是上天送來的禮物,是新興的希望和幸福。可是這樣的幸福,要分一半給別人,不,確切地說,比這個要更具備考驗。
  榮貴人也要生了的消息在之前就來報過,太皇太后為免偏心,遣了蘇麻親自前往,可是偏偏不巧,蘇麻在半路鬧肚子,不得不走開片刻。錢永來比她到得早些,等蘇麻也趕去,恰恰便成了「人證」。
  老天將最重的擔子砸下來,是二良上趕著去挑的,哪怕粉身碎骨。
  視死如歸的想法一旦扎根心底,他整個人都變了,還沒開口,玄燁就已經覺得不對。
  狗突然成了人,還是最有骨氣,最有脊樑的。意氣風發,不可置疑的光彩像一團火包圍著他,精氣神都燒著呢。怎麼會這樣?
  等下你們會知道的。哼,主子,在我心裡,你們才是狗呢。看我扔根肉骨頭,逗你們狗咬狗吧。二良低低眼睛,把這句不可說的狠狠埋下,快速近前跪了。態度恭順,卻是帶著激昂的聲音報喜:「奴才魯二良恭喜太皇太后,太后,皇上。榮貴人酉時三刻給皇上添了大阿哥,大格格!」
  如傾天之雷裂開眼前,玄燁心內一抖:「你說什麼!?」
  太激動,他的腳尖不自覺地向前踢,正好踢在二良腿上,二良吃痛,卻動也不動,仍是十分認真地道:「奴才恭喜列位主子,榮貴人酉時三刻給皇上添了大阿哥,大格格!」
  這下,所有人都聽得更明白,哪怕不想。
  說來不過彫蟲小技,只將榮喜所生的姐弟二人的時間換個順序而已。說來大格格降世,確實在芳兒生子之前,那麼,就算把她的時辰推遲一點又怎樣呢,不過是便宜一母同胞的弟弟。
她來得比大阿哥早,把弟弟變成哥哥,也就等於二阿哥來得比大阿哥早。這樣二阿哥成了大阿哥,她卻還是大格格。
上好的買賣,不吃虧。玩命的,只是一干下人罷了。
撒謊不過一句話,卻是要用命去挑在刀尖上。戰戰兢兢,這個秘密,要捂一輩子。
二良既明明白白報時在三刻,那麼,即使芳兒之子不過晚了一刻,那也是二阿哥。
任是中宮嫡子無限嬌貴,這口氣也得嚥下。同樣,也是一輩子。
好主意啊,不愧是受盡苦難的狗奴才才能想得出的,的確絕妙,夠瘋夠不要命。因此,娜木鍾只聽得片刻便依了他。說來,她也是個瘋子,當瘋子對上瘋子,往往會有意外之喜。
佔得先機,就能為主子增光添彩。這麼一來,榮貴人的將來是什麼光景,還用說麼,狗仗人勢,二良又將得到什麼呢?
不說青雲直上,便是此刻主子們的臉色已教他快意十足。太后的訝異得嘖嘖有聲,太皇太后輕咳不語,玄燁一把揪住膝上將襟袍掀得皺起,顯見悔惱無數,才道:「怎麼回事!?」
哪有怎麼回事,女人生孩子罷了,天子之威,連時辰也能下令麼,問它,豈不好笑?
玄燁是真的不高興了,誰都聽得出。淑妃領著其餘來討好的姐妹都向後站,不敢惹他。太皇太后與慧敏對視一眼,都道:「算了,也是好事,蘇麻,勸勸他。」
蘇麻便是人證,她若不反駁什麼,事實便定下無疑。然而,天意如此,實情未曾見到,也只能實話實說:「奴才有點事耽擱了,到延禧宮時,比他還晚呢。不過,兩個孩子確實生了,這個我親眼見的。」她將手去指錢永來,要他說話。跪著的錢永來急忙伏低拜了拜,才道:「是,奴才進門檻的時候,確實聽見哭聲,那時大格格降生。然後,太妃告訴奴才,榮主兒先生了大阿哥,又生了大格格。唔,奴才斗膽看了看襁褓,確是如此。兩個孩子都好好的。」
光他們兩個說不夠,娜木鍾竟也親自跑了來呢。此時眼波一轉,嘰嘰喳喳地繞著太皇太后跟太后挑事:「哎喲,是真的,說起來大阿哥還是我親手接生的呢,三刻生的一點兒不差,然後他妹妹呀緊跟著來。哎喲,這期間啊,還有咱們皇后的二阿哥,三喜臨門,這孩子就比皇后的二阿哥早了那麼一點,哎喲,小傢伙還知道搶著當哥哥呢,真是的。呵呵,皇后,您的二阿哥也挺好的,畢竟是嫡子不是?您呀,可別生氣喲!」
她想再說,想到床邊對著芳兒說,玄燁肅著臉對她望,她說不了了。
沒一個喜歡她,個個都討厭,討厭極了。
天意。娜木鍾都做了人證,身為太妃總不能拿這個開玩笑。那麼,結果定然是實。再不甘也只好接受吧。
玄燁仰頭深深吸氣,他憋得想打人。躺在床上的芳兒其時卻是醒著的,安靜地聽到這會兒,只把手伸去,輕輕地與他的掌心貼住握了,從頭至尾,不曾說話。
安慰我麼,你倒大方。玄燁轉頭,充滿歉意地望了望,才笑開來,對眾人說:「確實是好事,嗯,告訴榮貴人朕一會兒去看她,叫她不要急。」
「是。」聽到這句話,二良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他的渾身都冒著熱氣,汗濕得透透的,喜氣激得他真想喊,真想叫。
一雪前恥的機會來了,等著看吧。以後不變成螃蟹橫著走是對不起你們!二良抱著這樣的念頭,趕快回去稟報。另一邊的延禧宮,跟風向坤寧宮學習,已即速張燈結綵。
為了第二個孩子平安降生耗費心力的榮貴人,暈到二良回去時才醒。大喜的刺激教她總忍不住要說話,問皇上何時來。娜木鍾一邊誇她生了大阿哥很了不起,一邊對她的碎碎念很厭煩。然而沒有辦法,二良的法子雖好,為了穩住大局,只得將她也一併瞞騙。
天機不可洩露的秘密,要守一輩子,可難呢。守住它,才有一輩子的榮華。
能搶皇后的風頭,這等好運乃屬天降。榮貴人不禁沾沾自喜,並且顧影自憐地想到,一直以來的忍氣吞聲,有這樣的結果,肯定不夠。
為皇上生了孩子,還是龍鳳胎,他們怎麼不能換回些什麼。大阿哥,大格格,男孩女孩都佔了第一。以後誰再生,也得往後站。最大的光榮,永遠也搶不走。榮貴自顧自地想著,越想心越美。心裡有勁,身上再累也值了。
這會兒,她只想歡呼,為自己喝彩。因為玄燁即將到來,她更希望能在他的身上得到所期待的,越多越好。
夜越來越深,床褥身體都被料理乾淨的榮貴人躺在床上,侷促地等待。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望見玄燁的身影。
「皇上!」蓋著錦被,她一下子坐起,欣喜若狂:「您終於來了!奴婢,奴婢……」
「嗯,我來了。」玄燁知道她要說什麼,縱是疲憊不堪也得提起精神,耐心地聽:「你剛生了孩子,不能受風。免你的禮了,來,坐好。」
「皇上。」榮貴人早在之前便想過無數遍相見時的情形,玄燁是這樣冷靜,她的心很不愉快,可是再委屈也要忍著,因為今夜不同往日,是她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刻,她只想留給玄燁最好的印象。
可是心不在這裡,總是要露餡的。玄燁雖然嘴上應她誇她,可是眼睛總往旁邊瞟。激得榮貴人終於忍不住犯忌地問起:「您是不是不高興呢,皇上,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沒想到這時候孩子會來,嗚嗚……」
做了大阿哥的額娘,得瑟也危險。太妃在離屋前告誡多遍,一定不許在此刻張狂。越是委屈,越是服軟,偏能惹他愛憐。如若邀功請賞,只怕適得其反,那便糟了。
這也是二良千萬叮囑的。幸好這樣的叮囑與榮貴人心境相合。她是真委屈。明明立功卻遭嫌棄,她也想不通,不甘心,不服氣。
幸好玄燁體諒,也做得像個男人。就算確實不是那麼高興也得安慰她。便笑笑摟著說:「沒事,挺好的,這有什麼責怪的,別想太多了,你有功的,嗯?」
「那,皇上,皇上留下來吧。」心裡莫名地慌,榮貴人扯住他的袖子哀求:「皇上,別讓我一個人,我冷,我害怕。」
「不要怕,沒事。孩子呢,我看看。」不想多說話,玄燁將她手放進被裡,拍拍道:「我去看看,宮裡規矩,這兩個月不能留宿,要你養身體,不是嫌你,別多想。」
位卑難免多疑,能把話安慰到這一步已很不錯,隔壁搖籃中的孩子哭起來,榮貴人卻突然想起一件至關緊要的,連忙說:「皇上,能不能讓孩子多待幾晚,明兒就抱到乾東四所,我捨不得,您聽,他們都哭了。」
「唉。」母子分離是很辛酸,玄燁也想幫她,可是規矩如此,只得遵行,便勸道:「以後會讓你常去看他們,人說月子裡不能哭,你別多想啊,我答應你經常去看他們。」
「我怎麼去看。我只是個貴人。」榮貴人越發傷心起來,啼泣不休,話裡有話地挨住他的身子,如沾粘一般地纏住,直視他疲倦的雙眼:「皇上,就算我想他們,也只能想想。怨不得他們傷心,就算再辛苦地生下來,拼了命又如何,大格格,大阿哥的額娘只是個貴人。」
她這樣說,玄燁突然靜了,過一會兒,瞇起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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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章 紙要包火
  - 第四九章 紙要包火

  玄燁溫柔的時候像隻貓,樂呵呵的,可是不高興就成了豹子。一股子殺氣直衝眉間,利利的,教人嚇得不行。榮貴人哆嗦起來。
  沉默著,他再坐片刻走了,沒留下什麼話,就這樣,教她提心吊膽好幾天。
  孩子還是在第二天抱走,沒有任何優待。就算委屈,就算難過也只能忍。忘了告誡,這些都是該得的。只有主動的、心甘情願的恩典才能長久,主動開口要算什麼本事,哪怕是暗示也夠丟人了,可是論功行賞這也是應該的,不僅榮貴人在盼,她家裡也在盼呢。
  皇上一下有了三個孩子,大家同喜。家人進宮陪伴,有些話能讓女兒今後的日子順水順風,有些則是為了一榮俱榮。
  自從得罪了穆裡瑪,蓋山很是難過了一陣子。幸好皇上納了榮喜做貴人,顫顫巍巍地到今天,總算還能平安無事。當中的算計蓋山很明白,玄燁不辦他是為了膈應穆裡瑪,穆裡瑪不動他是為了不得罪皇上,所謂權力平衡各自取利,全在看大局,都端著滾水行事不能讓它撒出來燙手。不是這樣,當初的大簍子不可能蓋著。他佔得就是這點好處,如若不然,早成了刀下鬼。夾著尾巴做人很苦痛,幸好大阿哥來了,他既然來了,那便是雲開霧散,什麼都有了。
  皇后的風頭都讓佔了,當初押寶沒押錯呀,這個閨女就是顯貴,就該是皇上的女人!除了他,誰也配不上!這等頭功是她立下的,且看日後怎麼回本吧,那便不是一分利,是十倍,百倍,可有得撈了!
  可惜,生完孩子五天了,其他的份禮恩賞都有了,也是格外厚重。但只一樣教人耿耿於懷。這點,榮喜的額娘進宮來見她時,也免不了要提。
  「皇上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把您提上去啊。」額娘上了炕,跟榮喜一塊兒蓋著被子說悄悄話,屋裡沒別人,還是要小心些。
  「還說呢。他的樣兒跟豹子似的,嚇死人了。」離家多日,此刻撲在額娘懷中才覺溫暖,榮喜有許多委屈傾訴,從小嬌生慣養當寶貝兒捧在掌心,能這樣忍已屬難得:「都怪你們把我推進來,受罪死了,生孩子那會兒,什麼都在晃,我都以為我要死呢。」
  「不要胡說。」額娘心疼地摟著她的腦袋:「女人是遭罪呀,哎喲,你不知道,當初生你,我還以為房子要塌呢。身上一點勁兒都沒了,那才叫要死了,就跟扔水裡要淹死了,眼睛都看不清,你說怎麼辦呢。我那會兒就想,情願我死了,也要把你留下。結果拚命撲騰,才保了咱倆的命。這個,男人哪懂啊。他們都是畜牲,就讓女人遭罪。」
  「額娘,我其實挺後悔的,真的。」進宮,有甜蜜,有痛苦,有時候迷糊,有時候清醒,過得不是正常人的生活,心智也會變得奇怪。榮喜挨著她,有些灰心:「就是生了大阿哥,皇上的心還是跑到皇后那兒,賞我這些有什麼用,我真想要的,他就是不說。」
金銀珠寶,皮袍藥材,都是假的,大阿哥額娘的名號要永遠是貴人,那才是笑話。這個不能急,額娘雖然難過也只能安慰:「咱們也算露臉了,名號肯定會讓你上去。你呀,別急,恩典要讓他主動給,你不能要。男人啊,就是這麼回事。」有些犯忌的話,額娘貼著她的耳朵嘀咕,講得她臊起來:「呀,跟我說這個幹嘛呀。」
閨房之事,不該聽又想聽,聽了也許管用。榮喜低頭悶一會兒,主動把耳朵又貼過去,羞著問:「然後呢。」
「你看你。」額娘知道說這些也不好,不過能幫上她也就捨出去了:「告訴你這些,是教你拿住他。皇上再怎麼特別,他也是男人吧,你要有跟別人不一樣的本事,說這些不是你賤,是讓你高貴點,勾著他圍著你,那才看得起你呢。知道不。」
「有什麼用啊,我也猜到了,最多升個嬪,他那小氣樣兒,我搶了皇后的風頭,他肯定得幫她出氣。哼。承祜養在皇后宮裡,天天能見,我呢?我要見承瑞,得人家點頭。皇上天天抱著承祜叫個不停,都嵌心裡去了。」新生兒賜了名,名字也很吉慶,可是榮貴人總還不滿,差太遠,追不上。
「真這樣啊,真這樣你阿瑪就沒指望了。」額娘心有不甘地湊上來攛掇:「你生了兩個呢,論男論女你都是第一。一個一級,你起碼也得跳一級吧。你找準時候,一定讓皇上點頭,你的位子上不來,你阿瑪就上來不了,懂不?」
員外郎豈能當一輩子,做了大阿哥的果洛瑪法,內務府副總管的位子才襯得上,不然,多輕賤呢。自從索侖下馬,這個位子,一直由人暫代,玄燁在考驗能放心的人。多雙眼睛盯著,都眼紅呢。大阿哥既來了,順理成章,這塊肥肉該讓蓋山咬進嘴裡。他跟明珠肯定不能一條心,有他在,明爭暗鬥的,所謂馭下之術,也許玄燁會同意。
下面太齊心了,上頭就不穩了,下面兩頭晃,上面才更穩呢。
可是,一下子要這麼多,太貪心了吧?皇上若不喜歡,會不會惹下麻煩?
沒有膽識,難成大事。榮喜想想剛出生的孩子,她豁出去了。
迎舊迎新,為承瑞幾個月的磨難過來,從去年冬到此時已是盛夏。承瑞在乾東四所雖然有著良好的照顧,可是天太熱了,還是起了痱子。
情況不很糟,注意解暑便罷。然而,卻是一個好機會,值得大張旗鼓。
才出生幾日便有此狀況,玄燁必得親自來看,榮喜跟著他去探望了回來,禁不住埋在懷裡哭了:「皇上,我害怕。」
「別胡說。」玄燁隱隱覺得又將舊事重提,他只怕想錯了人,心中不安:「沒事,太醫都說了沒事,朕的孩子沒那麼嬌弱,你放心,有我護著呢。」
「我想看他,我想守著他。」一個母親的心當然不假,可是接下來的句子將這乾淨的愛染上了灰:「可是我不方便,皇上。」
阿哥所,要想經常探望,起碼得有點身份,總不能讓人聲聲喚著「貴人」,特例不總是一個貴人能受得起的,既不合禮,心裡又要泛酸。
貴人,大阿哥的額娘,豈能是貴人,七天了呢,皇上,七天了。我生了他們七天了,該給我了,皇上。
榮貴人哭著看他,也不說別的,意思全在淚眼裡。她很嬌氣,被寵壞了,玄燁一直都知道。這樣的表現,弄得他竟要笑。這個女人真假有幾分,他早知道,然而是被人硬逼著看得更透徹,豈能不笑。
罷了,本來還想吊著,考驗考驗。想著不能把她想得太膚淺,為了看得起她,罷了。
乾脆暢快點吧,玄燁也懶得生氣,笑咪咪地說:「嗯,會方便的,我知道你想什麼。來。」他把她摟懷裡,溫存地說:「名份,我得跟皇瑪嬤商量,還要問過皇額娘,挑個好日子,放心啊,沒事。」
就好像銀子,入袋為安,到手才算。這話,榮貴人彷彿已經看見她自個兒接過封妃的冊子,滿心歡喜,又羞又怯地連忙說:「奴婢有罪,奴婢不是這意思。」
「沒事沒事。不過,我也要問問你的意願,你是要妃,還是要嬪?」玄燁仍舊安慰她,跟她講明白:「你阿瑪一直是員外郎,有點委屈了,我想提他上來。不過,明珠是正位,他的從妹也只是嬪,要將你封了妃,再提你阿瑪,怎麼弄。這樣,你要提你阿瑪,你就委屈點兒,要提你,你阿瑪就委屈點兒,你選哪樣?」
要蓋山占副總管的位子,她就只能升作嬪,要想當妃,副總管的位子就得給別人。原來這些皇上全想在前邊,還說得這麼明白客氣。榮喜不禁感到一陣溫暖,她以為他的愛是真切的,他沒有在考驗什麼。既然他是真喜歡,那便可以放心多要些吧。喜悅把她的心包得滿滿,她又像在家裡那樣,放肆地做起貪婪的孩子,一直蒙了,竟脫口而出:「皇上,有第三樣嗎?」
「嗯?」還從來沒人敢這麼問,玄燁登時有點囧。榮喜明擺著是兩頭都想占,才想要第三條路,但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所有的好處都佔滿了,有那種福氣嗎。
玄燁無奈地勸了一場,最後說等她的消息。是芳兒在捏著她呢,這等機算玄燁豈肯說。此後離去,三五日不曾照面。期間,承瑞的痱子沒有如願沒了,反而越來越紅。
不是天花吧?別的都不怕,就怕是這個。因為沒消下去,怎麼亂想的都有。就連見他的娜木鍾也在擔心後悔,當初福臨是怎麼沒的,她又不是不知道。天花傳染起來可要命,為了看個小孩子,把命玩沒了,這筆賬太虧了呀。抱著承瑞出來,越看這痱子太妃越急,竟對侍立在旁的二良聊起實話:「唉,這孩子就是不行,不要害我呀,千萬別是天花。哼,沒有大阿哥的命,看吧,二阿哥抬成大阿哥,他受不起了。」
房門緊閉,沒有別人,就他們兩個。這樣是恨他,可千萬不能在這時過河拆橋。二良即時哆嗦一下,快快道:「太妃,絕不是天花,我保證。」
「全是你害我,這個孩子一點勁兒也沒有。弟弟變成哥哥,他就沒這個福氣,哼。」太妃越看越不滿。
說到這兒可以停了,輕悄悄的腳步來了,有人在門外敲,笑咪咪地請示:「太妃,給您請安了,是我。您讓人開門呀。」
 
  
第五十章 一盤好棋
  - 第五十章 一盤好棋清芸。

  二良哆嗦著把門開了,見是她,不知為何,突然心就定了。饒是如此,還是有些怕,他低頭不敢看,清芸卻笑道:「不讓我進去我就嚷了,要我嚷嗎?」
  「不,不。」此時外邊還沒有別人,二良急忙求她,門才合上,他便要怕得倒了。
  心虛至此,丟人現眼。太妃仍在桌邊坐著,假裝正經,默不作聲,卻拿眼睛偷瞟。清芸主動湊近了說:「太妃,給您請安呢,您要是不理我,我就在這兒跪著不動了。」
  說罷,她真的跪下,安安靜靜,一派恭順。
  假的,都是假的,心裡立著刀就想往外戳。什麼都聽見了,等著我開條件。娜木鍾心裡想著,盯住她的眼睛,對望間的較量,這個妮子竟是絲毫不怕。
  同歸於盡都無所謂,我不怕死。
  清芸大大方方地任人看,看了幾遍,她也不吭聲。直到心中暗恨的娜木鍾終於慌了,主動來扶,她才樂呵呵地道:「太妃,大白天您關著門想美事兒呢,呵,我心裡也挺美的。」
  娜木鐘的手猛然一縮,瞇瞇眼:「哎喲,怎麼著,聽見了就聽見了,我還怕你不成?」
  清芸真是瘋了,自打幾個月前挨過打,言行舉止越發瘋得厲害,不怕天也不怕地,活脫脫的慧敏第二。只可惜沒有那樣的戾氣,橫著走不了,所作所為也不過是任性,芳兒自覺有些對不起她,故而避讓,玄燁為了芳兒格外寬仁,清芸便越發入魔障。
  她恨他們,她要他們不快活。眼下聽到的,能讓他們一輩子不快活,又豈會出賣?
  三言兩語,彼此心意俱已明白。二良從中說和周旋,力圖令她們言歸於好。既得如此,那便同心協力。清芸也不繞彎,直截了當地發洩怨氣:「我才懶得告訴他們,哼,他們。」
  憎恨的火在這簡短的句子裡燃燒,渾身像起了毛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皇后是你姐姐,你為什麼這麼恨她。」察言觀色,娜木鍾也覺得愉悅,很快改換言辭,宛如慈善:「唉,可憐的孩子,我明白,姐姐又怎麼樣。哼,海蘭珠是太皇太后的姐姐,又怎麼樣。」
  前朝的事不可提,然而,卻不可忘。海蘭珠很早就死了,當初姑侄姐妹三人同侍一人,為何她就這麼早死了?同樣萬千寵愛在一身。若以同理計算,芳兒豈非……
  皇上的愛那麼重,福氣不夠受不住就會沒的,怎麼芳兒就不能。外人越是盼著,芳兒偏越是穩穩的,教她們惡毒的念想都成了空。光等沒用,要有力氣推。
  太妃明白,清芸是要她幫著使力。也好,把所有的寶押在榮喜身上,不如再多一個。
暗箭難防,親妹妹的暗箭總比一般人強。
「成,你想我怎麼推你上去,你是想當妃呀,還是先要孩子呀。」互惠須得先互利,有把柄在人手中,太妃不得不先給點甜頭:「可有句話我說在前頭,我只能鋪路,走路的是你自個兒。」
「我知道。」清芸只恨身份這柄雙刃劍困住她,不能施展手腳:「我是她妹妹,表面看著近水樓台,受罪誰知道,要讓皇上主動,我做了壞人,您也好不了。」
「哼,你不壞?」太妃輕輕地諷刺著,臭味相投,才幾句話就明瞭彼此是一路人。
「我當然不壞,我要是好了,能幫您,也能幫榮貴人,大阿哥的額娘可不好當,當不好,要跌死的。」清芸一邊說,一邊去望二良。看得二良汗如雨下,卻不敢說個不字。
隱隱的,他竟生佩服之心。也許終是因為榮貴人與之相較差之千里,也許是敏感的嗅覺告訴他不可得罪此人,要留後路。
做奴才要忠心也要有二心,才便於見風使舵。二良低頭抹汗,才片刻已換上笑顏恭維:「吉主兒智慧非凡,太妃,要我說就依了她。吉主兒,奴才只有一樣哀求,我主子那兒,可是千萬不能漏的。」
榮貴人絕美,卻是瓶中之花,要人栽培。失了護佑,絕世之姿又如何。她膽小,心中存不住事,讓她知道,自己嚇自己也要嚇死了。
光是玄燁要她選嬪還是妃這件事,已讓她夜夜難眠,心煩意亂。選哪條都覺吃虧。其時探親之禮已過,額娘回了家,無人商量,她很心焦。
喚二良來,二良也是無奈。能激得玄燁說出這種話,可見他的主子有多麼的「天真爛漫」,事情已糟成這樣,豈可當真。可歎為奴不敢直言,只得勸道:「主子,要不,您還是等皇上旨意,您就別選了,成不。」
皇上旨意?分明是皇后下的套吧。榮喜越想越覺是實,這幾日玄燁都在坤寧宮牢牢守住承祜,皇后的枕頭風不吹,怎麼可能呢。
哪有這麼好心,擺出兩條路選。後面定有陷阱,真是惡毒。想到這兒,榮喜真不敢動了,可是要等玄燁,玄燁卻也不來。
怕什麼來什麼,在給芳兒請安時,芳兒居然問了:「妹妹,你可思慮周全了麼,皇上等你的信呢,他太忙了,換我問你,你是要妃,還是要嬪,或者,你要第三條路?這兒沒有外人,你放心地說,不怕。」
就像閒聊一般,溫柔可親得真像姐姐。同樣生過孩子,足月的就是不同,榮喜聽承祜在芳兒懷中嬌啼,聲音洪量,聲聲動人,她真嫉妒。
即將病癒的承瑞芳兒也曾見過一回,玄燁護著不許多見,要她養生。一來是愛她,二來是怕榮喜胡思亂想,疑她害人。這個貴人,說好絕不是好,說壞又非技長,只好當她是小孩心性公主病,既不能較真,又不能大意。
疑心病太重苦的是自己,榮喜聽她這麼說,第三條路是萬萬不敢選的,要她放棄封妃也太可惜,她想萬一封嬪之後阿瑪的官又不讓提上去便是自毀,不過先成全自己吧。沉吟片刻便急著說:「唔,我,我要。」
眼睛像見了銀子,亮得極貪。芳兒但覺好笑,卻已應了她:「我明白了,你要第二條,成,封妃,那你阿瑪那兒得你去說了,謝謝你啊。」
真成功了?榮貴人舒出一口氣來,她已經在想像中即時換了她的名號:榮妃。
心情如燦爛的煙花,綻放著讓她燙,她高興地從座兒起來行禮:「謝謝皇后,謝謝!」
「其實啊。」芳兒看她這麼單純,倒有些不忍,無奈是早就準備好的後招,只能正襟危坐,假裝不曾發現:「我還以為你選第三條路。皇上問過我,有沒有兩全其美的,我就想,其實也有。」
竟然!?榮妃猛然一驚,她的笑容僵了,背也軟了。
芳兒慈祥地望著她,笑笑說:「其實也是好事,我想要是將惠嬪拉上來,她做了妃,這樣,你再封妃,你阿瑪成副總管豈不是很好。可惜皇上說依了你要你選,怕恩太重損了你的福氣。你又不曾說第三條路是什麼,我這樣亂想只怕皇上怪罪,我也就沒說,唉,如今看來,還是不說的好。妹妹,惹你難過了。」
何止難過,就是轟然之雷劈在身上也未必有這般痛。
這正是我要的,我要的!榮妃這樣狂熱地想,抑制不住。眩暈襲來,她真悔。
貪,但膽量不足以承載這份貪婪,於是,是她自己擋住了蓋山的前程,他要怪要恨,只能是對著自己的親閨女。
他上不來,在外力上,能使得勁就小了,沒有他,後宮之路就不比想像得順。皇上的恩,皇上的賞,能受得住守得住麼?額娘千叮萬囑的這些,臨到用時,是她怯了,能怪誰呢。可恨玄燁躲起來,教芳兒來拿她,這又能怪誰呢。
惠嬪是會恨死吧,為了榮妃不曾選「第三條路」,讓她的位置也提不上來。
會這樣嗎?
不,實情只會更讓榮妃嘔死。沒多久,她的冊封旨意下了,惠嬪緊跟著也升了位。
究竟芳兒在幹什麼呢?因為生子的大喜所以教後宮都與有榮焉麼。可這麼做難道不是給自己增添危險?地位高了,她們要反,也許會更有便利不是麼?
不敢問,沒人敢問。很快,她們也明白了為什麼。惠嬪竟又有了身孕。在失去第一個孩子的幾個月後,得天之眷,又送來一個。既如此,芳兒「見風使舵」也是順理成章吧。
可是這樣的恩,未必能解得了恨,便是看在明珠面上,有意抬舉他的妹妹,明珠受這份好意,惠妃卻不一定肯。她的孩子是被清芸弄沒的,永世不忘。
知道她恨,知道她怨,知道她恨不得拿刀來砍來殺,一樣對她好,為何?
芳兒是在下棋呢,下一盤好棋。而這些,後宮中也有聰明的能猜得到。惠榮二人冊封的消息剛來,清芸便安靜了。一連數日,她都能極守本份,像變做另一人。
她也在等,而且,她很快等到了。
這一日,儲秀宮中突然來了梁九功,帶著旨意,及到宮門前通報時,恭順嚴肅得比往常更甚。守宮太監才聽了個開頭便喜得眉開眼笑,飛轉身子疾速告知:「主子,主子!」
「慌什麼。」屋門開了,清芸拿住主位的款兒,讓香玉扶著,蓮步而來至跟前跪了:「奴婢接旨。」
梁九功還沒有讀,清芸拜後抬頭,微望了一眼,那封妃的冊子在陽光下灼灼發亮。
  
 
第五一章 中宮嬌寵
  - 第五一章 中宮嬌寵

  平妃。好歹是做了妃,也不過這個稱號。惠榮淑嫻,這些好的,都是別人的。是有多輕視才隨便至此。我是皇后的妹妹,教我平凡,平靜?旨意諷刺極了,待得一切儀式完畢,梁九功離開,香玉看清芸還是陰晴不定的樣兒,十分畏怕:「這是好事,您何必……」
  「我知道。」清芸淡淡地應了,心內哂笑:想我平凡平靜,我就給你來個平起平坐!我的好姐姐,我就是累死,也要讓你難受!
  太妃答應的鋪路不是假的,就在第二天入夜,有人尋到暢春亭來。
  ——遊園,心裡想著芳兒,竟遇太妃。說在這裡見過她和承祜,今夜風起,玄燁知道月子裡不能受涼,急得趕過來。
  天黑了,看側影也像,可是興沖沖地到了跟前,卻教他急步便退:「是你?」
  是清芸專候在此,這兒離她的儲秀宮是極近的,亭內的石桌,擺放著瓜果佳餚,還有美酒。清芸聊以自娛寂寞可憫,說了一陣傷心話。看她先飲,玄燁也不便再推,被哄得坐下才喝了兩杯,眼前情形便有些不對。
  「你……」非是睏倦,卻迷迷糊糊,隱隱地還有一股興奮的勁兒在往上躥。
  「皇上您累了嗎?」同樣喝得雙頰泛紅的清芸過來纏他,扶著肩膀輕偎其身,頸上陣陣香氣便送往鼻端,提壺端杯,一杯接一杯地灌,灌得迷糊的玄燁再也無法自持。
  香粉佳人,這等誘惑還是笑納了吧,說來是皇上名正言順的妃嬪,還要用這樣的手段,難道不可悲麼?可是不這麼做,清芸又豈能全情投入,將痛苦扔下?進宮已將一年,每當玄燁靠近,她都要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那是德塞。
  為數不多的寵幸,像受刑一樣地折磨。如果可以,她寧願玄燁永遠也不會出現在眼前。然而命運要讓她把自己變成一塊肉送進他的嘴裡,那麼,除了這樣的法子,還有什麼可以幫她。
  玄燁如願變作落網之魚,回去她的地盤。進屋滅燈,床上,清芸變成一團火。
  對玄燁,咬他啃他,想把他咬死。然而心中卻極愉悅,因為她在想:德塞,抱著我吧,德塞,愛我吧。我是你的,我要你!
  喃喃自語,昏天黑地,狂亂中玄燁也分不清她是誰,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極致感受,瘋狂,刺激,就連心臟也要跳出胸口,遇著這個如狼似豹的可憐女人,他也瘋了。
  隱藏在心底不可說的痛苦與壓力,都藉著這一夜得以發洩。第二天的清晨,玄燁醒來發現懷裡摟的是她,再望見二人身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跡,登時便紅了臉。
  不記得如何到了儲秀宮,昨夜的某些細節卻還沒有忘。它是一根針,深深地在往腦袋裡扎。寵幸她並沒有什麼,然而,是她讓玄燁意識到,原來他還可以這樣放浪形骸,無皮無臉,怎能不愧。
天子是不可以不要臉的。不能忘,他只好閉眼不動。片刻,清芸醒了,望望頰上飛紅,眼睛像被刺痛般地縮了縮,接著,偏在他懷裡蹭,像只泥鰍。
「皇上,害羞了?」她望望,嬌嬌地喚:「皇上。」
「唔。醒了,別摸了。」便是跟絕色的榮喜也不曾這樣,太放蕩了,太出格了。玄燁拉過薄氈蓋上,面色才能平靜些,說話仍是打愣:「嗯,時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皇上,昨夜快活嗎?」似兩條赤身的魚兒纏鬥不休,極盡瘋狂,面皮禮法全都扔掉,只是男女之間。這等體驗,清芸相信他會記得很久。
「你。」可恥。玄燁從未見過這等女人,也不敢信她能如此,驚道:「你。」
「皇上,您看輕了我,我又何妨讓您更看輕些。」清芸不放他走,一把摟住,哀哀地哭:「皇上,您是不是看不起我,我的心都長在您身上了,您看不起我!」
「不,不是。」她是一顆甜果子,一直隱藏著美味。玄燁心中一蕩,便已恍神:「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
又羞又愧,不敢承認。對清芸他一直不放心,這是實話。想不到會被看出來。
天下有各種各樣的女人,教男人有戒心的當中有一種是摸不透。玄燁不放心又跟對淑妃不同。淑妃的為人要比她光明敞亮,清芸是躲在陰暗角落裡的耗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竄出來咬人。
所以,他總要冷淡些,考驗她看她會不會變,看清她到底是怎樣的人。為了他,也為了芳兒。可如今,他再也冷淡不了。經過這樣的可恥一夜,他再也無法在清芸面前扳起面孔,清高無比。
這是他的失誤,也成了清芸對芳兒報復的工具。送走玄燁,將自己打扮得艷光四射,她去了坤寧宮。
屋裡悶熱,又沒有外人,清芸說笑著解了頸上的扣子,那曖昧的嚙痕便露出來。
芳兒只淡望一眼,轉開臉去。她卻緊跟著說明,笑得嫵媚又得意:「可不是蚊子咬的,皇上,昨夜裡,哎呀,真羞人。」
「好啊。」看她虛偽地拿帕子擋臉,芳兒以平靜無波的口吻恭喜:「你能忘了德塞,這很好嘛。」
她總是知道清芸的軟肋在哪兒,這樣的反擊碎之入骨。思及他,清芸幾乎閃了舌頭,片刻淚盈出眶,治之不住。
想必德塞也在念著她,否則不會總以公事推搪。饒是如此,昨夜也終究將新娘迎回府中。說來玄燁堂堂天子也不過是清芸選擇的替身,選在昨夜,就好像是她在跟德塞入洞房,她不要臉把所有都扔開了地好一場,也不過是跟個影子。
而他,更是爛醉如泥,對新婚妻子原封不動。
她柔美賢淑,善解人意,可是他不會愛她,也許這輩子也不會愛她。
錯過的感情,縱然明白已經錯過,還是放不開。並且這個女人是濟度選的,他能選誰呢,德塞不無唾棄地在想,天下的好女子,無論有多少,他也只可能選一家。
為了讓博果爾高興。就算一輩子痛苦的是親生兒子,也許他都無所謂。
本是博果爾主動提及,既然濟度樂意,那便沒有不成的道理。就這樣,佟雪凝的侄女雲袖成了德塞的嫡妻,這一輩子,他倆都要綁在一處,不得分開。
這樣的背景,莫說德塞心中有人,就算沒有,又豈能走進他的心?
無非累己累人罷了。德塞想,是我倒霉,濟度是我阿瑪,我就活該受罪。
他更恨他,他更不能理解他。他要把滿腔的怒火都扔出來,扔到別人身上。心愛的人被別人摟在懷裡的滋味,普天之下,也只有皇后能明白他,他們的立場是一樣的。
命運多麼可笑,給了尊貴的同時也要賞賜痛苦。清芸在坤寧宮哭著,芳兒又不能不許。隔壁搖籃中安睡的承祜醒了,哇哇大嚎。
真討厭。芳兒才只皺眉便有人趕來獻慇勤,玄燁才到屋前,聽到哭聲急躥了進來,忙道:「我來我來!」說罷,他便連步趕去。
清芸連被他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抑或,這根本就是心照不宣地避嫌。
面紅心熱,玄燁也知道害臊,當著芳兒,他總有被抓奸的滋味掃蕩在心口。
想要藉機挑出些事來的清芸見此狀況也沒了興致與機會。不多時她便帶著滿腔的委屈也妒意走了,留下芳兒悄悄地去房中靠近他。
玄燁恍自逗弄著襁褓中的兒子,聲聲喚著承祜,逗他開心,置若未聞。
芳兒的聲息在頸後傳來,隨著說話聲,玄燁更加羞愧。他已猜到芳兒大約要問什麼,卻連轉身的勇氣也無。
昨夜是多麼不堪提及的回憶,然而卻又那麼銷|魂,他豈能忘卻。
「皇上,您把孩子放下,我們聊聊。」芳兒說著去挽他的手,動人的氣息是多麼溫婉,然而到了床邊玄燁便知道這些都是妄想。
將手一推,他便隨力倚靠在床。抹不去心頭的吃驚與羞怯,他喊道:「芳兒,你……」
「脫衣服,我要驗身。」芳兒笑咪咪地低頭端詳他的臉:「皇上,昨夜,嗯?」
「沒,別。」玄燁頓時猜到所指,囧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我錯了,芳兒,我真錯了,下回不敢了好嗎?」
「我是說,天熱,蚊子到處飛,肯定把您咬壞了,讓我看看,咬成什麼樣,啊。」芳兒坐在他身旁,將手去解扣子,邊解邊笑,玄燁慌得去攏手,磕巴地求她:「哎喲,算啦,饒了我吧,我真知道錯了,哎喲,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昨晚,昨晚我沒想著要她,哎喲!」
奇怪,明明是光明正大之事卻教他如此失卻顏面,玄燁沒有時間去理會當中「奧秘」,只把身體往床上躲。芳兒趁機揪他,下得狠手無半點心疼,邊揪邊說:「我讓你喜歡她,我讓你喜歡,我還沒答應呢。」
不一會兒,頸子已全部紅透,有點發紫了。玄燁露出胸膛,委屈得嗚嗚有聲。
裝傻充愣沒用,只能找機會轉移視線。玄燁著慌手下抓著什麼,隨意便拿起來抹汗,這一瞧,當即愣了。
這塊帕子,底角一株新梅。相似的見過,在當初在郊外樹下搜出的私情物,與布日固德密不可分。
如今再見,莫非是什麼特殊的暗示?玄燁拿住它,一時怔神,想歪了,張口竟道:「咿,難道清芸心裡有人?」
芳兒聞言愣了愣,再見他手中之物,頓時悟到是陰差陽錯,如此便順水推舟地點頭:「是啊。您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玄燁終於爬牆了,為什麼我覺得很高興呢,是因為終於有挑戰了嗎
 
  
第五二章 如此深愛
  - 第五二章 如此深愛

  騙子。今早清芸說「心都長在您身上」,玄燁想著頓時又羞又臊,垮下臉來恨得不行:「她跟布日固德好,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要早知道,我就不會……」
  心裡積著火,他好憎。他以為這塊帕子是清芸的,只因屋裡除她便是芳兒,這張床外人又坐不得。
  不過玩笑話卻引出這等事端,芳兒聽得一驚,即刻笑道:「她跟布日固德不認識。」
  「不要逗我玩了。」羞憤的心情哪能這便回復,玄燁猛然驚醒,望定摯愛的眸子,忿意難掩,自以為是:「你應該告訴我,這麼大的事。算了,不怪你,我走啦。」
  並非喜怒無常,只是面子受不了。心裡既有著別人,還作得出如此勾引浪蕩的戲碼,玄燁真覺得這太噁心。昨夜本該忘卻,如今看來更是鬧劇一場。罷了。清芸竟是這等人,從此勿再親近。
  捨得尊嚴和心痛把自己扔出去,也不過是這個下場。一夜狂歡,自此儲秀宮變成冰窖。清芸自信玄燁不可能忘記那一夜,食髓知味,他怎會捨得?這樣的結果,只能是芳兒從中作梗。她真恨她。恨她身為皇后,別人都容得卻容不下她,恨她虛偽至此,將所有美好都只展現給外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宛如深淵般的憎恨在吸著心,清芸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起因只是一條手帕,可笑,可悲。這又是替誰背了黑鍋?玄燁既提到布日固德,芳兒很快便想到嫻妃。喚翠玉進來問,果然如此。
  經過大半年,謹記當初約定的嫻妃已經將身體恢復得很好,今日是來請罪的,可是到來時芳兒抱著承祜去見太皇太后,她在屋裡等了半天不見人只好走了,落下帕子卻不知。
  翠玉怕已惹下大亂子,期期艾艾地回:「主子,我問問是誰撿了放床上的,他們肯定弄錯了。」
  「我再想辦法吧,現在說這個沒用。」一旦認定的事,強要扭轉是不可能的,何況玄燁是皇帝,要他認錯怎麼可能。
  芳兒正在煩亂地思量對策,外邊嘰嘰喳喳地更吵,是榮妃到了。
  升了妃當然要報仇,何況身為大阿哥的額娘,不橫著走是對不起自己。落入圈套的貞嬪因為二良「無意的」得罪打了他,榮妃哪裡肯依,當即拉著她不放,還帶著當時身在現場的吟貴人作為人證來找芳兒。
  如今中宮產子已畢,暫管後宮的淑妃便要「歸政」,榮妃知道貞嬪一向與芳兒不合,這是送上門的機會,她當然要抓住。
  打狗尚需看主人,何況拿承瑞作幌。榮妃進了屋,聲聲哭不停,非得芳兒依了才行。
  「皇后,我抱著承瑞在花園裡乘涼,他好不容易睡著了。我不想他被吵醒,就叫二良站那兒讓過路的小點聲兒,誰知道,客客氣氣的,可是貞嬪張手就打人,還衝過來罵我,承瑞嚇得到現在還在發抖呢,哭成這樣,您看看,您看看,嗚嗚……」
孩子小臉泛紅,雙眼驚惶地眨巴,真可憐。芳兒張開手,榮妃只好交給她。
還哭,摸摸尿布潮了,芳兒哭笑不得地點點他的鼻子:「難怪,小東西。」
同樣身為母親卻這樣粗心,榮妃很是羞愧,趕快道:「不能讓您髒手,我來我來。」
冤家宜解不宜結,勢有緩和是好事。然而自覺委屈無數的貞嬪卻不肯罷手,也想趁機為難一下芳兒,緊跟著就粘上去,咄咄逼人:「您看見啦,不是我嚇的。皇后,她賴我,她還欺負我,事多了,這筆賬又怎麼算。」
自從淑妃多得信任,玄燁對任性的貞嬪也很是寬容。不想助長氣焰,讓她越演越烈。
別人都怕榮妃,她不怕,不但不怕,新賬舊賬,她要一起算。
一臉驕蠻之氣,芳兒抬眼望,不禁歎息:「行,你要怎麼算,你說。」
在榮妃誕子之前,她們就曾為了布料的事鬧過一場,只是那時淑妃坐鎮,其後孩子又來了,此事只得暫停。如今既是貞嬪主動,榮妃也有一肚子話要說。
爭來吵去就是為了雞毛蒜皮,芳兒只得搖頭:「別再喊了,承祜睡著呢,要是醒了『唱歌』我可受不了,這樣吧,不就是塊布嗎,還值得換來換去。翠玉。」
悄聲吩咐一陣,翠玉去領著宮女們端著木盤排列走來,神情嚴肅又認真。
一塊塊耀眼明亮的布料安放著,等她們去挑。
芳兒將手去指:「這麼多,夠了吧?反正我也用不完,誰喜歡誰拿走,怎麼樣?我這布比你們的好吧,成不成?」
沒這樣的,份例自有品級規格,喜歡就拿走不要腦袋了。雖是微笑著一派慈和,威脅之意卻是難掩,榮妃和貞嬪互望一眼,急忙離座跪下。打進屋就一直在愣神的吟貴人傻呆呆地站著,她也是當事之一,卻完全魂不守舍。
眉頭深鎖,哀哀欲泣。有事,而且是大事。
芳兒只看了一眼,她便緊捉著神思不放,當成救星。
罷了,再說幾句教榮貞二人明白規矩芳兒便遣散了,再攆走屋內人,留下她獨對。人影剛剛不見,她便伏地爬著近前,哭道:「皇后,奴婢求您救命!」素無交情,恐怕袖手旁觀,又緊急加了一句:「皇后,真心求您,奴婢是鰲拜的人!」
芳兒放在膝上的指尖動了動,片刻後,將手抬起:「你起來,坐。」
連這個也肯說,單刀直入看來確是到了生死關頭。果然,接下來的一番話連芳兒也是大吃一驚。
吟貴人所屬正白旗,叔叔馬爾哈是鰲拜的人,所以,她也是鰲拜的暗釘。連日來,鰲拜黨羽在宮中的細作接二連三損兵折將,令鰲拜大為光火。小小年紀的兩口子聯手,將緊密相連的後宮和前朝作用發揮到極致。玄燁讓濟度和博果爾立功,將他們變成兩道大梁,撐住他的天。索侖罷官,熊克道引咎稱病而退,玄燁趁機卸力,拔了宮中「釘子」無數,鰲拜沒理可攔,只能任之,損失慘重。
皇上其勢漸起,正是他們所厭惡和懼怕的,吟貴人一直沒什麼成績該當被棄,不過當初掩人耳目的選擇,她特別的身份,是當前狀況下仍能保命的關鍵。
芳兒聽了一會兒也算明白,歎道:「現在他要殺你們了?為什麼?」
「因為,」是當前「換布」的細節激發聯想,若非如此她也沒有膽量說這些。鰲拜太可怕,唯有耳語方才安心:「皇后,是因為……」
是二十多年前,多爾袞仍在時霸道惹下的因果。當初分地,佳地永平府該歸鑲黃旗,次地河間府該歸正白旗。因為多爾袞是正白旗旗主,他當然反過來。
二十多年後,鑲黃旗的鰲拜要「撥亂反正」。其勢正隆,誰敢說不?
這事還沒聽玄燁說過,看來是剛有苗頭。芳兒也知麻煩,但覺奇怪:「好好地鬧這個,你叔叔怎麼知道的?」
馬爾格跟鰲拜的狗勃力格感情很好,又有姻親關係,雖然私下很避嫌,但有關鍵事還是要通個氣的。鰲拜這麼幹,其實就是要對付蘇克薩哈。玄燁撒氣治他,他也要治玄燁。這事鬧起來,戶部蘇納海,直隸河南總督朱昌祚,他們必得管。一個是正白旗,一個漢軍白旗,試問,他們會怎麼管?
此二人得力之極,宛如蘇克薩哈的手足,砍了他們,再治蘇克薩哈,難麼?
「皇后,不能讓他砍呀,不能。會連累我叔叔,這事我叔叔漏出去的,哎喲。」
勃力格在吃酒的時候告訴了馬爾哈,馬爾哈醉了又漏給蘇納海。不是故意的,已經漏了,想改也不行。還沒等人告狀,蘇納海已經決定擬折子上奏玄燁乞求免換。這可不比「換布」,要將兩塊地裡的人全部趕起來,連綿千里拖家帶口,禍害費時又要命。
殘忍又不仁,只為還當年的「公道」。
簡直不死不休。鰲拜跟蘇克薩哈雖然一直有矛盾,但到底也是姻親,為什麼會這樣?
芳兒突然想到玄燁發現的帕子,心中突突而跳,不得安穩。
吟貴人不知其事,還在纏她:「皇后,救救我們,皇后!」
「等等。」政事後宮不能干涉,多說無益反以自害。芳兒只能安慰,叮囑不可外洩。
待她走後,喚來索額圖。
「皇后,您問這個?」要說鰲拜的動向,索額圖也是一直在堅持打探,這些風吹草動,是他保衛芳兒必須的條件,尤其中宮嫡子已出,索額圖已將承祜當作太子,為他不要命也是肯的。
「原因不要問,我要的是結果,要快,我等著呢。」這事牽涉人命,芳兒很是鄭重:「二叔,您一直『穩重』,別讓我失望。瑪法年紀大了,您是幫他分憂的人啊。」
「是。也是幫主子分憂。」年輕雖輕,端起架子來卻也駭人。索額圖急忙應著下去。
不多時,悄息回來,比想得還糟。當初其其格自殺傷及小腹有累生育,這輩子也許都當不成額娘。這是為了布日固德那個臭小子,可恨他還愛過別的女人。
心愛的閨女受這等委屈,也難怪鰲拜定要將蘇克薩哈父子以命償還。
這怎麼救,怎麼解?以他的性子,擋他的不殺完才怪。可若是殺了蘇朱兩人,蘇克薩哈和玄燁又怎麼辦呢。
難啊。思來想去,芳兒只好先見玄燁。這陣他在鬧性子,要見他還得有一點由頭。
聽說承祜有幾聲咳嗽,玄燁急著來了,晚膳還沒有吃,芳兒見其形容消瘦也很心疼。才湊近他便躲開,語氣淡淡十分不喜:「熱呢,別摸我。」
「還生氣呢。」男人啊,真悶著火比女人還不如。芳兒軟聲來慰,將手撫在心前,笑道:「生氣我也摸,我就摸了怎地?」
「哎。」果然心愛之人的調戲極難把持,玄燁掛不住臉,急了:「我先看孩子!」
芳兒低手把他摁得坐下,在唇上親了一親,才道:「您拿什麼來換?」
玄燁深為驚奇:「這也要換?」
「當然要換。不換,人命就出來啦。」芳兒偎緊了他,嬌媚的神情變得嚴肅。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確實有必要,寫到突然就通了。按史實這時的玄燁已經親政,蘇朱王登聯全死啦,這個對玄燁的打擊很大,我希望能救回人命,而這個事件,芳兒的智慧再次可以展現,後宮干政是很麻煩的事,但愛意可以打破這一點,並且巧妙地介入。
 
  
第五三章 攻心為上
  - 第五三章 攻心為上

  折子蘇納海還沒上,他也猶豫,怕鰲拜瘋起來要命。不過不能再拖了,最遲也就是明天。到那時不可收拾也沒辦法。
  早了一夜便是救了三條人命。玄燁略聽片刻便明白內中玄機,恨道:「好啊,你都比我先知道!」
  「是啊,等這事兒了了您再治我的罪吧,嗯?」芳兒摸住他的手,將萬千愛意壓伏在心:「皇上。」
  「芳兒。」後宮不能干政,是要有多愛他多麼相信他才肯這麼冒險。望著她澄亮的眼,玄燁感動得心內一蕩,張手便抱:「對不起,我使性子了,不是衝你來的,我就是心裡不舒服,哎喲,我真是糊塗!」
  「算了。只要你信我我信你,其他的管它呢。」抱得太緊了,芳兒不由歎氣:「哎呀,早知道不理你,鬆手啊,要勒死我。」
  「芳兒,我的好女人,原諒我吧,我是個傻子。來。」這等機密不能讓外人聽,所以屋裡沒別人,玄燁一時情動,竟想啃她。
  「別咬我呀,肚子餓了我又不是飯。」芳兒笑著躲他:「還鬧,再鬧我掐了啊。」
  「你肯定有法子了,掐吧,只要他們活著,氣死那鰲拜,我讓你掐。」事關重大,以內沉重,玄燁在努力為他倆減壓,他伸出胳膊。
  要從鰲拜手裡救人回來,不比虎口拔牙容易,尤其是勢在必行的。掃他的面子,他真要拚命。
  「皇上,您已經很好了。」能夠以十三歲的睿智,想盡方法分庭抗禮到今天,豈是一個「忍」字能夠盡述。當中風雨芳兒最為明白,她更心疼。
  「沒有你,我哪有這麼多的力氣。為了你,我就是再沒有勁了,我也頂住他。放心,我早晚有一天,要把這座山搬開。」曾經的勝利不是經由他一人而來,玄燁不能忘恩。
  太皇太后和皇額娘,是托著胳膊的兩股勁,可是只有芳兒,在摟著他的心。
  沒有她,他會亂,他真會亂。
  「我明白,沒有你我也亂了。」芳兒看懂了他的雙眼,她將帕子挪去,輕輕抹了抹:「皇上,不能哭啊,您一哭,承祜要『唱歌』了怎麼辦呢。」
  「別鬆手。」玄燁將她抱坐在膝上,緊緊相擁:「你摟著我的心,你要是撒手,它就往下掉了,不知道掉到什麼地方,我會慌。芳兒,只有你能看見我哭,我只讓你看見。」
  「我知道,所以,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幫你,只要我還有一分力氣,哪怕將來有一天你記恨我。」皇帝終究是皇帝,患難與共其情可感,然而終有一天陰霾散開,又待如何?
  芳兒折轉了身體,靜靜地望住他,望得他激動萬分。
  「不會。真的有,你就咬死我。你咬死我,我也不恨你。芳兒,我愛你。我越來越愛你了!」玄燁咬住她,緊緊地吻了一陣,連心也迷亂起來,才道:「我以後再不對你亂發脾氣了,咱們來談正事吧。」
只要折子還沒上,一切便可挽回。鰲拜跟穆裡瑪一宿沒睡,巴巴等著天明玄燁上朝,他好大殺四方。
結果,什麼都沒有。
原以為蘇納海不會坐以待斃,結果,他和蘇克薩哈就是兩根木頭。
玄燁望著下面但覺好笑,夜間急召發話的效果看來不錯,且看他如何行動。結果鰲拜才動了步子,遏必隆便搶先出列:「皇上,上回說吳江縣築堤的事,您聖裁……」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這是搗亂嘛。好好地提什麼「吳江縣」,這不是添堵嗎?
果然鰲拜氣得哼一聲,不動了。
突然風就轉了向,不對啊。遏必隆這是要造反麼?下了朝,穆裡瑪差點要上拳頭,濟世把他一拽,他縮了。
「不是,哥,我不是任性,我是氣不過。真的。」窩在濟世身旁,穆裡瑪哪敢不乖,上回就是為了吳重秀要當吳江縣令鬧出亂子,才讓玄燁得勢。如今事過境遷,這是根刺還紮在心裡,被遏必隆撩弄起來,難道天要變了不成?
好極了,小皇帝不是小孩子,是頭小豹子,咬人還挺疼的。鰲拜不必細想已然猜到這是淑妃在暗中使勁,遏必隆再怎麼著也是國丈,他要偏私這顆心就不好拉了,既然是這樣,散伙唄。
黑著一張臉,只瞪了瞪他,遏必隆便換了臉色湊上來:「哎喲,不是為了您好我能這麼幹嘛,您沒見他倆都不動,肯定有事,咱們先動,萬一皇上就等著呢,那不完蛋了。」
「這麼說您還是為了我們好呢,承您的情了,這麼著,晚上我的東,就在家裡,您就說您來不來吧。」穆裡瑪過去把脖子一摟,一股逼人的戾氣便席捲全身。遏必隆張大雙眼,滿是冷汗地答應:「七爺叫我肯定去呀,肯定去。」
去了就別想走,這是鴻門宴。他們在家裡擺,宮裡也在擺。
玄燁贊芳兒聰明,她確也想到法子,可這法子極難極險,要扛,只得她來扛。做得好,三全其美,做得不好,腥風血雨撲身,躲不了。
幸好,一切都基於信任,玄燁既肯如此信她,她便再無一點顧慮地直言:「皇上,法子我有,只是一樣,您不能問我,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我怎麼做,您也別管,別讓人打聽,成嗎?」
「成。」雖然隱隱覺得不安,玄燁也是很快應了:「只是你要辛苦,不讓我幫你,我會急。」
「別急,不會太久。」芳兒已然抽空找某人談過,為了贖罪,她會使出全身解數。
為了回報這份相信和勇敢,芳兒絕不能出賣她,要將她保護得很好。承諾的期限是一生一世。天意讓事情繞圈到此時,打上的結該解開了。
布日固德突然接到嫻妃突然暴病的消息,他很吃驚。杏香是嫻妃貼身之人,也是按以前他們相戀時節的法子見得他,所以絕不會有假。他很吃驚地拿住此人,連番追問:「怎麼可能,繡春她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麼會這樣,嗯?」
喚得是嫻妃的閨名「繡春」,可見舊情未忘。杏香不由暗喜,卻不敢洩露真情,急忙將準備好的謊言撒出來:「本來是的,可是昨兒去見皇后,不知得罪了哪裡,在院兒裡跪了一天,連面也不讓見,熱暈過去了,抬回去就不好,看來,看來。」她嚶嚶而泣,斷了句子。
「我要見她,我要見她!」芳兒曾在激勵嫻妃努力活下去的時候曾說過,待她身體好了,要讓她跪得一日不起,未承想用在此處。苦肉計布日固德自然不知,當初的情份未散,他真想見這「最後一面」。
其其格不會許的,況且,和杏香的私下相見是她在跟蹤。拿住杏香與布日固德,接著當然是要找嫻妃算賬。
其時在茶館雅間,隔壁的索額圖等了很久便是為了此刻,一直在觀察,哪有袖手旁觀之理。其其格被他說得願找芳兒評公道,結果,算無遺漏,就這樣進了宮,也是一去不回。
——是她自己情願的。芳兒解了她的心結。
到得宮裡,兩口子被引去一間暗蔽的小屋,那兒在等的人,竟然是兩個。
芳兒見他們到了,即刻便起身嚴肅又淡然地安慰:「你們聊吧,放心,外邊沒人。」
只見桌上三杯香茗,還有瓜果,倒是待客之道。可是情敵相見,哪有不恨的。其其格瞪紅了眼睛,真恨不得衝上去對著嫻妃嘶咬。
他們的舊事,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她是布日固德的妻子,為他吃的苦受的罪,不是為了讓他們舊情復燃。
「我先說吧。」想起曾經不惜犯作小人,拿芳兒當擋箭牌也要保護她的「摯愛」,嫻妃傷心又羞慚地垂低眼簾:「其其格,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既然大家都有心結,不如讓我來解開。」
誰是「小三」誰才該遭恨。嫻妃卻謹記著芳兒的叮囑,不敢觸怒其其格半點。在她小心又痛苦的訴說中,解脫著三個人。
「你騙我。」都是女人,失去愛情的痛苦和心酸怎麼能不明白。牴觸中的其其格卻堅持任性:「你說你先喜歡他,是我搶走了他,你是這個意思嗎?哼,我倒成了小人了,我脾氣爆,他不敢得罪我。你們真好啊,藕斷絲連的,你們要臉嗎?尤其是你,你對不起皇上!」
不愧是鰲拜的閨女,連命都肯不要,還怕罵人麼。嫻妃被說得哭了,又想起芳兒的話,使勁忍著再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不怕你笑話,你說我對不起皇上,我還真對不起他。進宮這麼久了,我還沒讓他碰過。因為我想著另一個人,我不惜,我不惜……」
不惜自傷,讓月信不走。連著兩個多月,命都差點沒了。
這種做法,跟其其格比起來,誰更傻?
萬千羞辱也得面對,只有面對才能走出去。嫻妃愧得無以復加,任由淚爬滿臉,堅持著說:「我現在醒了,我明白了,我不能指著布日固德過日子,他不是我的,他是你的。他真心喜歡你,才願意跟你在一塊兒。我應該跟皇上在一塊兒,皇后救了我,我就算死也要報答她,我是皇上的,我以後再也不會想他了。你們好好過日子吧,只要你們好好的,我也高興。」
其其格沒想到她把手伸過來握著,登時呆了,吃吃地道:「你,你。」
這是個溫柔的陷阱,既然來了,就別想這麼走出去。嫻妃既已如此勇敢,布日固德總不能不如她。即刻他也明白許多,當即也牽住其其格的手,鼓起勇氣向嫻妃道:「其其格待我很好,我確實真心喜歡她,只是當初突然沒聲沒息地離開,心裡放不下,我當初孬種了,怕你怪我。現在我要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就沖皇后這做派,皇上肯定比我強,您好好過日子吧,嫻主兒,請恕我妻子放肆,我代她給您賠罪。」
說罷,他便鬆開其其格離座跪著不起。其其格見他這樣也哭了,她也照做,跪在他身旁抱他,那些埋在心底的真心話便如溪水般倒出來:「不是,我不是恨你。我是怕,我怕我不能生孩子,你會嫌棄我,你會娶別的女人不愛我了,我害怕,我不是恨你,不是恨你們,我害怕……」
這個芳兒會想辦法,只要其其格願意,宮裡的太醫會竭力挽救她的傷患,並且嚴守機密。
更何況危難見真情,布日固德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還有什麼好畏懼,他摟住其其格認真保證,教她安心:「我不會離開你,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為了你,我會做一個真正的男人,我們會有孩子的,一定會有!」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芳兒就這樣得到其其格的信任與感激,那麼,接下來,與她結拜為姐妹以攏其心,邀她宮中暫住還會難麼?
著急的只是鰲拜,其其格向來無法無天,要去哪裡也不報備。真出了事,他們急也無用。
得知陷入宮中,這邊的「鴻門宴」也沒心裡再繼續。穆裡瑪一時昏了頭,竟道:「完了,大侄女成皇上『人質』了!」
鰲拜扭頭急瞪,嘴上不說,心裡確是如此想。也顧不得時已深夜,他趕著遞牌子去見玄燁。
玄燁在寶座上坐等已久,早知來意卻與他東拉西扯,說起閒話來:「我正發愁呢,您來了給我出出主意吧。這榮妃跟貞嬪鬧起來了,芳兒都管不了,推給我,我哪管得了後宮的事。您知道為什麼嗎,就為塊布,當初給你了,現在我要換回來。您說,給了就給了,換什麼換呀,扯呀扯,萬一扯壞了呢。她們倆又不是一般人家的女人,這個都看不開,煩死我了,再讓我換,我就不管了我!」
這是換布嗎,這是暗示換地呢。鰲拜咳了一聲,想假裝不懂。玄燁卻又接著說:「哎喲,是我糊塗,您白天都累了一天了,我跟您扯這些小事。我給您說件開心的吧,其其格來宮裡玩兒,芳兒留下她多住幾天,兩人挺投緣了,認了姐妹,這個沒經您同意,對不住啊。她也是太高興了,說著等其其格有了孩子,還要當孩子的乾娘呢。太醫說,時間也不遠,大概明年吧。您看,芳兒急得早早就認下來,她們是真有緣份。嗯,您來什麼事兒啊。」
鰲拜聞言一凜,渾身繃著的勁都成了一股暖流。其其格是他唯一的軟肋,只要她好,沒什麼不能忍的。既然她還能有這樣的幸運,還能當母親,何不……
就這麼放過蘇克薩哈是不是太可惜了,可是要滅他便要斬草除根,將來若時其其格生了孩子,卻滅了他的瑪法和阿瑪,這。
罷了。命運使然,又有什麼辦法。看來時機未到,不可強來。鰲拜心內一動,歎息道:「皇上,您的布就別換了,以臣之見,不換就不換吧,您說得對。」


第五四章 力挽狂瀾
  - 第五四章 力挽狂瀾

  鰲拜是頭獅子,奪他嘴裡的肉沒那麼容易。就是他肯,穆裡瑪也不幹。聽了講述一直冷笑:「就這麼便宜皇上,想得美!」
  蘇朱二人,重要得宛如蘇克薩哈的手足,至少得給他卸一個。索侖被玄燁辦了,內務府的副總管換了莫日根,這人跟蘇納海有裙帶關係,新官上任,根基不穩,機會是送上門的。
  法子可以,只是還不夠。班布爾善一直靜靜聽著穆裡瑪發火,末了才歎道:「七爺,大事,您別跟玩兒似的行嗎,少一個蘇納海又不算什麼。」
  別人不說,博果爾跟濟度就是首要的兩道大梁,有他們在,鰲拜就不能頂天。
  穆裡瑪知道班布爾善的意思,陰陰一笑,只往鰲拜身上看:「我當然不止動一個,要我說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說了不換皇上肯定放心,咱們就打他一個措手不及。不換,憑什麼,他說的什麼,又沒挑明了,怕他?什麼時機未到,那是有人心軟。要真想動手就是現在,放過去就沒了,索尼現在窩家裡不上朝,這氣又養上來了,他是外強中乾,早該死了,養上來了,再活個五年八年,我們就看著?到明年皇上親政!我不管別人,反正我不幹!這麼好的機會,看不見吶,還說什麼『第一巴圖魯』,我算明白啦。」
  「誰說我不想了!」鰲拜最討厭明嘲暗諷,心裡攪著刀子,穆裡瑪不惹他還好,惹了他的怒火便轉移過去:「老七你別叫,都是你惹出來的,哼,皇上手這麼快,我能怎麼辦,我閨女還在他手裡呢!」
  「那也不是我漏的,我又沒給皇上通風報信!閨女,這丫頭沒少給你添亂,就是在皇上手裡怎麼啦,他敢殺嗎,他敢動嗎?他敢動一絲,我把頭切給你!你心疼她,心疼她,這麼好的機會就沒啦!」
  成大事者,最怕一時恍惚。良機如白駒過隙,錯過,回首便是空。
  莫非真的是因為老了,心軟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教小牛犢子拿下了?確實後悔,卻不肯教人點破,明晃晃地嚷出來。尤其老七向來任性,脾氣上來就犯渾。仰頭直望,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天不怕地不怕。
  鰲拜先受了玄燁的委屈,回家還被說教。心裡繃得滿滿的氣,張手便是一拳。
  襲在面門,嘴裡都打出血來。穆裡瑪被擊得後退幾步,竟抹著紅笑了:「好極啦,三哥,你先動手我就沒不懂規矩,來呀!我知道你衝著誰呢!打我就是打他,我還就不幹了,怎麼樣!」
  他把手一張也要砸,班布爾善頓時後悔在場。唯有起步去拽:「算啦七爺,一家人幹嘛呢。今天不成還有明天嘛,動不了蘇克薩哈,咱動別人,動別人不行嗎?」
行,只是一般的法子不行。要成功就得來個狠的,不管多下作。
這個穆裡瑪早想過,既是被玄燁逼到這一步,也就別怪行事無良對不起他,一報還一報而已。七爺誰都知道就這脾氣,從小被捧在心尖上的,從不受氣。
說起來年紀也不小,真犯渾跟個孩子沒分別。一場架沒打起來,穆裡瑪帶著滿腔委屈衝出院子,往外跑。氣得鰲拜在後邊嚷:「你個混蛋要是去找濟世,你就別回來!」
都習慣了,知道他對濟世有多麼依賴。縱然十多年,他把他當成至親的人,聲聲喚「哥」,別人卻還未曾徹底放心。
畢竟是太皇太后的侄兒,就連玄燁查辦吳重秀之事,也要特意避開,放他一馬。這樣微妙的身份,走著「兩家路」,局勢天天在變,日後怎樣,誰能說得準。
此時已是三更,夜深人靜他也不管。濟世無奈歎息,只能擺上酒菜,聽他訴苦。
大家的心事都差不多,如此深夜還未就寢,自然是在思量日後的路該怎麼走。這段時間的風向尤其重要,看錯一點點就可能斷送身家。歲月無情,老邁的索尼自從領了休養的恩旨,到現在已有半年多,承祜的到來起到沖喜的效果,他的精神居然好了不少。
外強中乾,他頂著這口氣不肯散,他們要幫他。自從深夜離宮,鰲拜和穆裡瑪就雙雙稱病,不上朝。
——說了「不換」的承諾,要反悔,得借別人的口。後悔了,動不了蘇克薩哈,他要砍掉他的「手足」,這是心頭刺,一定要拔。要再將索尼激死了,那就十全十美啦。
他的人遞折子上來,就等著玄燁批「不換」。如此行徑深為可恥,然而,拼了。
玄燁不過才十三歲,作威作福,那是真想得美。就讓他好好看看,沒有他們是什麼下場。不是以濟度跟博果爾當大梁嗎,那就讓他倆挑起來呀,做夢!如串珠般的黨羽,是這樣能清得了的?
如他們所願掐起來了,一場慘敗,就在眼前。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一干子人全在風口浪尖。芳兒深深後悔,這是「婦人之仁」所致,縱然玄燁將她全然撇清一個人扛起,她也不能視而不見。
群臣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太皇太后還是靜默不語。
玄燁氣得將手揪著膝襟,恨得牙關緊咬,他也不能動。
要讓這場風波平息,只有用人命麼?你們這幫無恥之徒,答應了不換又來,真噁心!
玄燁深深地看著他們,真希望他們通通都消失不見。這哪裡是朝堂,分明是人吃人的屠場!連著幾天,為這事以多欺少,以強凌弱,蘇克薩哈一開始還能說些什麼,到後來,他也只能安靜地當個「死人」。
都稱病了,四大輔臣就只還剩下遏必隆。他是鰲拜故意要立在這兒的一根柱子,就為了教玄燁心裡長刺。牆頭草老是搖搖晃晃,兩邊都在逼他,到非表態不可的時候怎麼辦呢,裝暈唄。
眼睜睜地望著遏必隆雙眼一翻就倒下去,玄燁恨不得衝下寶座把他掐死。
空前的虛弱像馬踢在心裡,一陣陣疼。這時,突然有人大聲:「老臣給皇上請安。」
是索尼。形容瘦削卻十分精神的他來了。
玄燁眼前一亮,激動地聲已發顫:「您來了?快,看座!」
便是湍流中突見浮木的心情,也不過如此。索尼雖已行將就木,卻餘威仍在。他環視這些鬧得歡的傢伙們,只淡望一眼,他們便已或羞或慚,或驚或怕地低下頭去。
皇上賜座,他卻先行告罪:「老臣久未問安,先容我行禮。」
說罷,他便一板一眼,沒有半點疏忽地拜下去,稱著頌詞。甩袖,撩袍一點不含糊,那架勢,身上就像一團火圍著。正氣在頂著他,他老了,但他的脊樑要比在場的那些人更直更挺!
玄燁看得眼睛濕了,忙道:「好,好。」
索尼起身,安靜地仰頭,堅定的眼睛在告訴他:天不會塌。就算會有犧牲和流血,它也不會。
損失是必然的了,心中有數的玄燁點頭,並向他說明始末。此後,眾臣全都盯著索尼的唇,看他作何打算。
再將這些傢伙看看,索尼冷哼著上前一步,朗聲道:「皇上,蘇納海妄議該殺,至於朱昌祚和王登聯,就用老臣的命去填吧。鬧出這等事端,是因久未為皇上分憂乃臣之過,請容臣贖罪。」
說罷,他便轉身大步向著殿內龍柱襲去,嚇得近前之人趕快摟住,驚叫道:「這不成這個,哎喲,天吶,這個。」
沒人敢逼首輔碰死在大殿,好歹保住蘇克薩哈的「一隻腳」,罷了。玄燁壓住眼淚,感激無限。時機總算到了,這樣的情形,那些人只能收手,太皇太后藉機發話,終於一切到此為止。
這是天意。索尼用最後的一點時光,為玄燁的「天」盡心竭力。這場抗爭,耗光了他的所有,他該走了。
彌留之機,玄燁跟芳兒都到了。最悔的是芳兒,縱然早知瑪法將有今日,她也後悔。
「好孩子,不要哭。」有些心裡話要留給她。那是一個慈愛的老人,留給孫女安身立命的法寶,最後一次保護她,只盼她句句謹記。
除了她,跪候聆聽的還有額娘,還有二叔索額圖,芳兒的未來將與他們緊密相連,索尼把一切都想到了。
「瑪法,是我的錯,我。我的法子不好,沒幫上皇上,我錯了。」芳兒跪在床邊,摸著索尼的手,感到他的手漸漸失去溫度,她很怕。
「不是你的法子不好,是你根本就不該管。」索尼深深歎息:「你做這事問過太皇太后嗎?你沒有,對不對?你想幫皇上分憂,卻又愛惜他們的命。說句大不敬的話,太皇太后老了,她的心成了鐵,你捨不得的,她能捨得,你應該很清楚,她為什麼捨得。你這樣做不是幫皇上,是在害他你知道嗎。鰲拜要殺的他就非死不可,他的力氣不是你能想的,你擋著,把火引上身了,你知道嗎。索額圖,這些,你也聽著,你們都記著。這些都是教訓!」
「是,阿瑪。我知道,我一定保護她,我用命保護她,您放心,我一定不大意,不亂來,不使性子,我當著皇后的面發誓,要是我亂來,我就沒臉見您,您一定放心!」就要走了的人,威嚴仍重如山,索額圖連聲允諾,不敢或忘。
藍格也跟著聽命。索尼點點頭,讓他們跪遠些。
「芳兒你記住,皇上,他終究是皇上,現在危難之中,你為他做的,他都感激你,他的心不在別的女人那兒轉悠,可是將來太平盛事了,他放心了,女人一多,遠著你了,你做的再在心頭過一遍,那就成了大忌,你懂嗎。記住,皇上是你的男人,他能愛你,也能殺你,能廢你,他是皇上,用人命鋪路的日子在後頭呢,你得睜大眼睛,躲著點!他是對是錯,得他自己你不能幫他決定!我這樣說不是讓你沒血性,是你要明白,血不是這樣流的!」這都是用血淚澆灌出來的經驗,只盼能盡可能讓她警醒。
拚命為皇上挽回損失,塵埃落定,只盼將來能看在這點上記他的好,不要為難芳兒。
「我記住了,我記住了。」芳兒悲傷地哭得更深:「瑪法,我都明白,我記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是為了伏筆,也是為了體現鰲拜的狂傲與剛愎自用,畢竟就這樣讓他退是不可能的。反撲會很殘酷,若是將來芳兒行事變了,不是沒緣故。老實說最大的希望是玄燁不變,但是我一想到玄燁真正秋後算賬的樣子,又很想寫,那樣的細節一定很有爆發力,但是對芳兒就殘忍了,好糾結呢


第五五章 瘋狂反撲
  - 第五五章 瘋狂反撲

  索尼走了,卻終在迴光返照的時候發出最耀眼的光彩。玄燁的大柱倒了,可謂是鰲拜他們共同努力的結果。這一切源於輕敵,這是最慘痛的教訓。
  細細咀嚼著瑪法的話,因恩旨在家中逗留三日的芳兒,回宮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太皇太后請罪。太皇太后洞若觀火,有什麼不知道。芳兒確實後悔。
  敢做敢當,進了慈寧宮便長跪不起,太皇太后著蘇麻去扶,芳兒搖頭,仍是一臉愧色:「皇瑪嬤,我沒臉起來,是我的錯。」
  「你呀。唉。」太皇太后搖頭苦笑:「玄燁他也這麼說。你們倆,他把所有的事往他身上背,你把所有的事往你身上背。你是要我看你們恩愛,還是要我罵你們一起犯渾?要真這樣,我還真該罵一罵。芳兒,你穩得住,連我都高看一眼,自打你當了皇后,什麼時候要我吩咐做事了?為什麼這一回,你就犯糊塗了,嗯?」
  「皇瑪嬤,我錯了,我不該給他瞎出主意,都是我的錯,我給您添麻煩了。我對不起您。」慘敗的打擊像一塊石頭壓住心口,沒人能輕易搬下來。
  「過來,過來聽我說。」太皇太后起身親手拉過她坐下:「傻孩子,有今天這個結果,你知道錯哪兒了嗎?」
  「我應該跟皇瑪嬤商量,我不應該直接找玄燁,更不應該為他出主意。」經驗與閱歷密不可分,決策更與時勢緊密相連。只因私心作祟,芳兒真覺羞慚。
  「你都知道為什麼不找我。」太皇太后的眼線廣佈宮中,豈有不知之理。只因這個結果能令玄燁與芳兒清醒,所以她選擇了「放任」,實則一切都還在控制之內。
  知道痛,才會改。沒有挫折,豈能成長。現在是總結經驗之時,太皇太后要趁機好好地教教她的孫媳怎樣才能成大事。
  「我,我忘了。」望著皇瑪嬤慈祥的眼,芳兒一陣心虛。
  「不,你不是忘了。你是怕我殺人。」太皇太后嚴肅地歎息:「好孩子,你愛惜他們的命,你更愛惜玄燁的心,你怕他受不了打擊,你怕我攔著他不讓他保他們的命。你怕他覺得身為皇上,卻要用臣子們的命來保護自己,丟人現眼沒有尊嚴。你更覺得他們無辜。所以你明知道還是這麼做,你很清楚,一旦跟我說了,我會怎麼樣。」
  是的,這些都知道,完全正確。就是為了這個,哪怕犯忌,也硬往前衝。
  為了愛他,把自己扔了,什麼危險還有日後的種種可能,也都扔了。因為愛,就連對鰲拜,她也甘心犯險。
  為了愛,她已失去清醒,太皇太后說得沒錯,她糊塗了。
  終究是太年輕,心還沒有硬成鐵,不能透徹地明白,慈悲有時只能化作殘忍,用人命鋪路,也是唯一的途徑。
因為,索尼要死了,哪怕「迴光返照」也只是自欺欺人,在這當口無論鰲拜怎麼鬧都得依著他,別說他要換地殺人,殺三個,就是殺十個,也只能當看不見。
婦人之仁,這就是芳兒的錯,到頭來,終以悲壯的結局來了斷。
  想著瑪法最後的話,唯有淚流滿面。事實上,來到慈寧宮道出肺腑之言,也同樣很傻。太皇太后縱然疼她,也終究是玄燁的皇瑪嬤,這顆心,能向著幾分呢?
可是芳兒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太皇太后的教誨,也一概領受:「是,皇瑪嬤,您說得都對,我不該這樣想您,您不一定會殺了他們。」
「不,你沒想錯,我一定會殺了他們。」太皇太后此刻毫無容情,目如寒冰:「芳兒,歸根結底還是你太愛他了,芳兒。你愛玄燁,有幾分?」
她用問詢的眼神望著她,在靜靜的對視中,忐忑的芳兒心中更緊:「這。」
「九分,十分,還是一百分?」都是女人,年長者的經驗早將一切窺破,太皇太后笑得有點悲傷:「自打你進宮我就擔心,因為你們太好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這是你的福氣,也是玄燁的福氣。本來是好事,可是芳兒,你把自個兒扔沒了,你想過後果嗎。芳兒,我們都是女人,現在也沒有外人,我給你說句實話。玄燁他是皇上,你明白嗎?」
皇上皇后是夫妻,可是嚴格算起來,也是主僕。雖然這樣說很刻薄,但是是真的。
像突然蹦起的熱水珠進了眼,芳兒難受地眨了眨,受傷的情緒一瞬即過,她的痛卻難以掩蓋。吸吸鼻子,想再說些什麼,太皇太后緊跟著講下去:「芳兒,從現在開始離玄燁遠點兒,這是為你好。你以後會明白的。有什麼事,他要是欺負你,來告訴我。但我不許再有這樣的事發生。芳兒,別太逞強。你的年紀太輕,想幫著玄燁背山,你不行。今天的敗,就是告訴你們,太輕敵,把獅子惹急了,他要吞人的。」
鰲拜確實要吞人,吞得還不止一個。雖然索尼死了,蘇納海也死了,表面上看起來大家一人讓一步,一切回歸正軌。可實際上,接二連三的反撲比想像中的更殘忍。
就在三天後的夜裡,穆裡瑪要拔掉玄燁的兩根「頂樑柱」,任誰也沒有想到,這樣下流的手段,簡直是畜生,哪能是人使得出的。
其時入夜,濟度和博果爾都在兵營。穆裡瑪突然來了,帶著禮物前來探望。纏著他們說了一陣閒話,才笑著提議:「哎喲,我早該來看兩位王爺,對不住啊,實在太忙,今天得閒,咿,不如讓我看看這營中的威風如何呀。嘿,您二位呀,聲名可是大振,就連瑞王也栽你們手裡,這才叫報仇雪恨呢,該的,我是真心佩服,不說啦,我起來走走。」
無事不登三寶殿,黃鼠狼給雞拜年。莫名其妙地找上門來,又是夜裡,難道還會有什麼好事不成?濟度比較冷淡,博果爾卻還虛應著,茶涼了,叫人換新的。
穆裡瑪來時,濟度正在博果爾帳中談話,所以此刻三人還在這裡。德塞巡夜,正好路過,聽見是他們心中難服,竟直接奪了僕役的差事走進來,硬鏘鏘地把穆裡瑪嚇了一跳:「哎喲,不敢當,這是咱們的小貝勒吧,真是將門虎子,您看這駕勢,簡親王,真是羨慕您,我要是有這麼個兒子,我……」
長得太俊,他的心歪了,老毛病犯了。從前沒仔細看,今兒近前瞧了,他的眼就像顆釘子,要往德塞身上扎。越說越不像話,手已搭肩。德塞一見這人閃閃爍爍,絕非好人,更加厭惡,直接將茶碗拿起,塞他手裡:「您拿好,那人肚子疼,我代他的,沒我事我走了。」
燙。好在穆裡瑪習武之人,手上厚厚一層繭,硬端住了,還恬不知恥地呷了一口:「好喝,好喝。您別走啊,哎。」
老毛病又犯了,還好收得住,不多時他便醒了,向濟博二人請罪。兩人冰著臉都不愛說話。穆裡瑪知道是要趕他走,便順水推舟地站起來,撿著剛才的話題:「哎,太高興糊塗了,這兵營就算是我也不能隨便逛呀,我該走啦,二位王爺早些歇息,回頭再請安。」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難道白來了不成?穆裡瑪就等著呢。他一邊走一邊豎起耳朵聆聽動靜,濟度的帳子離博果爾不很遠,那邊出事這邊躲不了清淨。
德塞巡夜,自是每間帳子都要留心。結果,撩開了,只是一眼……
驚聲尖叫的是裡面的人,這一聲便是滔天大禍。
已經嚷出來收不得,再則穆裡瑪見風起勢,慌忙趕去:「怎麼啦,怎麼啦,啊呀!」
——濟度的床上躲著一個少年,大概十六七歲,相貌清秀,渾身赤果。他拎著薄氈,卻不掩身,彷彿就在等這一刻。
青青紫紫,或咬或擰的印跡佈滿全身,還有舊的鞭痕,咬痕。曖昧得到了極致。
什麼也不用說。他驚坐而起,這些便被看得更明白,看見的人會自己想。
濟度完蛋了。主子完了。長隨慌惱之下脫口而出:「索日格郎,你幹什麼?」
這個孩子進前鋒營已經有三年,因為體格不佳,只是伙頭兵,卻有一手好廚藝,經常給博果爾做菜孝敬。因是他相信的人,濟度便也寬了心。
可縱便如此,又怎能在此時隨便進出大帳?
是誰安排他出現在這裡,誰又讓他做這樣的舉動?
索日格郎望住濟度,他的眼中升騰著一種難言的感情,又委屈又痛苦,楚楚可憐的樣兒,什麼都還沒說,已經告訴所有人,他們是什麼關係。
等一會兒,他終於艱難地開口:「我,我在這兒等您,就跟從前一樣。怎麼,怎麼進來這,這麼多人?」
濟度沒有說話,他很靜。博果爾也沒有。處心積慮,何須一辯。穆裡瑪心中暗笑,假裝驚愕不已地回頭。目光已經暗示太多,但有湧過來看事故的兵丁,全都明白了。
如此情形,親眼所見,親口招了。德塞只覺全身冰涼,一腔熱血都衝上腦子,狂怒中不管因果,箭步上前便要拎住索日格郎掐死。
「德塞閃開!」那人雖然戰戰兢兢,卻在他衝來那刻露出視死如歸的神色,博果爾知道不好,他站得比濟度還近,哪能不管。猛然一撞,德塞便已跌去一旁。索日格郎倒回床上,不肯作罷又要咬牙,博果爾只道他要咬舌自盡,急忙去撬牙關。
千鈞一髮,上下牙一碰,死死不松,博果爾的皮肉見了血。
痛沒什麼,只見不多時,索日格郎如同魚兒般在床上痛苦地扭了幾扭,臉變得黑紅黑紅,蹬腿死了。
「有毒,牙裡藏著毒呢!」事情演變至此,穆裡瑪正好火上澆油,大呼小叫:「哎呀,快來人救襄親王,這有毒呀!」

  作者有話要說:
這招壞不壞,一下拉下倆,改了下章節名,是不是嚇著人了,沒有人留言也不理我咿
 
  
第五六章 奮勇反擊
  - 第五六章 奮勇反擊

  真正毒的是穆裡瑪。是他們的心太狠,毒牙隨時張著。
  玄燁的大柱又倒了兩根,竟是這般容易。濟度名聲已毀,在他手裡軍心難聚,博果爾巨毒襲身,垂垂危矣。偏偏當時穆裡瑪又在場,見證全程。
  是什麼目的,是誰做的,還用問麼。可恨,便是痛入骨髓,也要忍了。他們要前鋒營換人,就這麼簡單。毀得他們一蹶不振,玄燁也就完了。
  死無對證,無恥的始作俑者步步緊逼,這時候,不管是查證還是拿問,都已風聲鶴唳,寸步難行。後悔已遲。玄燁徹徹底底地體會到輕敵的下場,他只得把皇瑪嬤的教訓,在心頭過了一遍又一遍,讓疼痛警醒自己不要再犯傻。
  這日退朝後,在慈寧宮裡,蘇麻倒了兩杯茶,用滾水沏的。玄燁才一沾手便要躲開。
  「拿著。」太皇太后狠心地吩咐:「我要你拿著。」
  捧在掌心,兩個時辰。茶水平齊杯口,略動它便要撒。玄燁跪在那兒,雙臂齊伸,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知道,朝堂上的人就是這兩杯水。端不好他們,他們就要漏出來燙他的手。
  真燙,燙到心裡去了。哪能一直穩著,可是撒出來,太皇太后還是會讓倒滿,若是冷了,就再換上。
  如此反覆,不一會兒,玄燁的手已經紅透。執壺的蘇麻低頭抹淚,不敢說話。太皇太后紋絲不動,這時來請安的福全見了,驚怕間慌忙哀求:「皇瑪嬤,皇上縱是做錯什麼,也是我沒服侍好,是我的錯,罰我吧!我替他。」
  說完他便伸手去拿杯子,皺眉的玄燁忙道:「你懂什麼,你替不了我,滾開!」
  這樣狠狠罵他,多麼無情。然而卻騙不過太皇太后的眼睛。她很冷靜,甚至冷酷:「我知道你們哥倆感情好,做什麼都有商量。好啊,今天我就讓你們知道,商量出來的是什麼結果。蘇麻,再拿兩個杯子過來。」
  只有燙,只有疼,才能讓他們長記性。抄了瑞王的家,做出一些成績,告捷的玄燁的確有些得意忘形。以功論賞,封了福全作裕親王,一下子上太高了,這是他送出的禮物,可也帶來災禍。
  眼紅的人會盼著時機,自大是要不得的,縱是悔得不能再悔,也改變不了。
  忍著,忍到艱難的體罰終於結束,福全不顧自己,快快扶玄燁起來。
  「不用,顧著你自己吧。」羞愧和痛苦擊打著心瓣,玄燁無法平靜。他向太皇太后恭敬地再拜一拜,只求全了心願:「您的教誨記下了,孫兒以後再不敢了。只是這事跟芳兒沒關係,皇瑪嬤,您什麼都知道,這些都是我惹的,糊塗的是我,您別記恨她。」
夠聰明,猜得好猜得真對,有良心。太皇太后剛要說話,外邊鬧哄哄,有人往裡闖。
竟逼得侍衛猶豫不敢強攔,也只有娜木鍾能這麼瘋。怕她鬧出事來,雪凝忍著心痛一路相遇,娜木鍾在外邊哇哇大嚎:「博果爾要死啦,我的博果爾他要死啦!皇上,您讓德塞給他賠命,您讓濟度給他賠命,老天要收人,憑什麼收我的博果爾!」
昨晚抬回襄親王府,臉也青了,嘴也黑了,他老不醒。太妃是在宮裡知道的,趕回去守了一夜,他還這樣。
據太醫查驗所中是巨毒「七色青」,幸好破口不大,到這會兒還能吊住氣,可是不死不代表能活,不惜身家性命去救人是沒辦法,結果誰又能擔著呢?
皇上的頂樑柱,在手裡塌了,那是什麼下場?太醫抹著額上冷汗,只敢保證竭力。
這又是輕敵所致,報復如此兇猛,累及他們,玄燁無顏以對,娜木鍾再怎麼瘋和鬧,他也不敢出去。
在如此天昏地暗的時候,他又想起了芳兒。難言的情緒頂著心窩,他受不了。
屋裡亮亮的,心卻黑成一片。熬到娜木鍾走了,玄燁到坤寧宮悶頭坐了一會兒,芳兒說:「皇上,太妃要再鬧,您跟她說,我賠。」
也是意氣話了,她心裡也難受。倒把玄燁的氣給激上來,冷淡的對望中,他的句子酸溜溜,有點不顧頭腦:「喲,賠命。芳兒,你真不錯呀,你肯賠命。你為了誰,是為了德塞吧?也難怪,你倆情深似海呢。」
「皇上!」從前鬥嘴時的玩笑話,為何在這時當真。芳兒吃驚地看他,看見他的手紅成一片,在發抖。
「不要你管。」玄燁委屈地躲她:「別摸我,心裡根本就不想著我,不要你管!」
敗了,敗得這麼慘,沒臉見她,可是又惦著。懊悔嫉妒與埋怨一齊襲來,他受不了。
頂樑柱倒了,以後就要看鰲拜想怎麼樣,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不讓換地,還不是換了。不讓殺人,還不是殺了。
就是濟度跟博果爾,想弄下來,難嗎?身為天子卻說了不算,想幹什麼就不能幹什麼。只是傀儡一般,還當什麼皇帝?
想起那兩杯水,玄燁看著自己的手,他很想笑。
那是燙的,看出來了。芳兒不再勸什麼。只是走過去,將桌上的杯也拿起一個。
它被砸碎,她竟又低身撿碎片,鬥氣中的玄燁注視著這些,終是急道:「怎麼?」
「皇上。」左手已經割破,芳兒抬頭問:「現在我該怎麼辦?」
「當然上藥,你。」玄燁驚奇中突然明白,目色一黯垂低眼簾:「芳兒,對不起。」
受了傷,一味自怨自艾,除了讓血流得更多,會有用嗎?
這就想翻天了?做夢吧你們!天是我的,早晚奪回來!這短短的時光,明白了,醒了,玄燁已然恢復鬥志。這是他的女人給的,他只能更愛她,他要抱她,她卻躲開。
「皇上,我在這裡,除非你趕我走。」芳兒抬起右手指尖,按上他的心口。
這是無法消滅的力量,這是鼓舞奮勇的源泉,這一刻,她成為最深刻的美好。玄燁望得癡了,決然道:「絕不,你等著看吧,看我配不配得上。」
上天會看到這份決心,眷顧中留有憐憫。博果爾雖是中毒昏迷,可是氣息仍未散。禍福相依,這次,佟雪凝伴著太妃入宮,倒讓急中生智的玄燁想起了佟家。
對,佟家,還有佟家的力氣呢,把他們拉上來,不怕!
思及此處,玄燁高興極了:「芳兒,有辦法了,給我做個媒,大媒,嗯?」
這話說得不清不楚,若是深懷嫉妒定要生氣,誰知芳兒很快也點頭:「呀,皇上想得真快,我也明白了。不過這媒我做不了,得讓皇瑪嬤,皇額娘來才夠份量,我不成啊。」
從來不曾虧待佟家,看來今後嫻妃更要風生水起,這是命數。她的心結已開,對「贖罪」更加迫切,不怕她不聽話,這是芳兒之功。另外,佟國維之弟佟國章的三子正是適齡,配佟臘月所生的大格格正合適。
大格格也十三了,遲至今日未出閣,正要挑好的給她。姑表親總比外人強吧,賜下耀眼的恩賞,難道她會不喜歡嗎。
既然鰲拜這麼猛,那就把國事先扔開,辦家事,沒人說不許成親,對吧。
只盼著這場親事能給博果爾沖喜,雖然對大格格來說,他是叔叔,叔叔也是至親。
心想事成。想著好事,好事才喜歡親近,要是老想著壞的,那就真壞了。太妃在宮裡沒鬧出結果,又跑回了王府,一會兒堅信博果爾能好,一會兒又惦記著讓人給他賠命。來回反覆地折騰,終於把事主給折騰來了。
風口浪尖上,不該往外跑。濟度全都明白,然而還是來了。
他的腳剛剛邁進屋裡,蹲守在床邊的太妃敏感至極地早已扭頭,瞪眼冷喝:「滾!」
在前鋒營鬧出來的,早已傳開了。濟度既已「不乾淨」,如何還要帶累博果爾。可這一面若是不見,只怕更有事端,再則,不見,只怕,再也見不成了。
「額娘,額娘咱們出去吧。」雪凝陪她守到這時,早已疲累不堪。眼下是最關鍵的時候,中毒已是第七日,什麼法子都試過了,沒用,今天就要走。以娜木鍾這種狀態,如何喚得回博果爾,受其連累,雪凝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能及。
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只剩下一人,只有一人能拽他回來!
娜木鍾終是哭暈了,要送她出去。臨出門前,雪凝對著濟度深望一眼,再沒有說什麼。濟度只是點了點頭,她便將淚滴抹淨,走了。
房門緊閉,這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濟度又攥了攥手,冰冷的寶刀已被捂得十分暖了,他快步到床邊,將博果爾的掌心打開,將它輕輕放好,又教他握著。這才道:「還記得它嗎,十三年前,我從京城走去守皇陵的時候,你送它給我,你說,這是先帝賜你要你當巴圖魯,你給我,教我留個念想。我那時不肯要,你還激我,說我活不下去的時候,會拿它自裁。現在,它在你的手裡了,博果爾,告訴我,你會拿它自裁嗎,你是活不下去了嗎?」
沉睡中的人,無法辯駁。
濟度站在床邊,寧靜地望著他,望到笑起來。那滿懷怒意的眼睛,竟沒有淚:「別讓我看不起你,博果爾,我能熬十二年,你才過了七天就想走了,你沒種!你還有額娘呢,你還有福晉呢,你的孩子,他們都等著你,你就想走了?我欠你的還沒還呢,你就想走了?你對不起他們,對不起我,對不起皇上!你算什麼巴圖魯,我真看不起你,博果爾,我真看不起你!」
恨他,罵他,罵得滿面通紅,拳頭緊緊地擂在床柱,砸得晃起來。
天幸,博果爾的指尖,終是顫了一顫,他的眼皮猶在波動,唇顫想要說話。
濟度見狀即刻去拉門,太醫閃身而入,又喜又驚:「感謝您,時候到了,但是,怎麼辦。」
如今只得用奇方,毒隨著血脈而走,將他的意志激上來,此刻正是解救博果爾的關鍵。以針灸破毒,輔以良藥可解。若是從腿上下針,命足可保,但以雙腿為代價。若是從頭上下針,好就全好,不好人就「走了」。
這時,服侍完娜木鐘的雪凝匆匆趕來,得知情形,她也呆了。
針,從哪裡下?太醫盯住二人的唇,不敢眨眼。
  
  
第五七章 人質在手
  - 第五七章 人質在手

  夜已深,佛堂內的玄燁和芳兒虔誠地仰望著金漆寶相,在此為博果爾祈福。梁九功匆匆趕回通報,如何選擇,他很想知道答案。
  「芳兒。」豪邁的雄心在燃燒中升騰著炙熱的焰,將萬千激盪都掩埋在心底,只想問:「如果是我,你會從哪裡下針?告訴我,你會選哪裡?」
  芳兒深吸一口氣,目不斜視亦無言語,只將手伸來,將他緊緊牽住。
  玄燁不必看就知道她也哭了,心已安定。答案,這也正是他所想的,他所愛的是如此珍貴,如此懂得他,他們的心是一樣的,既然一樣,這份虔誠老天絕不會辜負。
  相信博果爾得遇濟度跟雪凝,是幾生修來,不能白活。
  襄親王府內,銀針密佈全身,漸漸氣色變緩。積鬱於胸的博果爾,突然張口便要吐。一口血上來,撲在濟度前襟,濟度沒動。
  「快快!」是吉兆,太醫趕快就手拿盆,片刻,鹹腥之味充斥鼻端,盆中已一團黑。
  濟度和雪凝一個抱頭,一個壓腿,將這不能交給外人的工作圓滿完成。
  「毒能出來,我就能救。現在襄親王身子弱,需要調養。哎呀,天幸,托皇上洪福。」太醫抹抹眼淚,萬分慶幸。
  這條命吊著多少人。雪凝跟著嗚了兩聲。濟度襟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他卻恍然未覺。
  「簡親王,您換一身吧,我拿衣裳。」眼窩深陷,雙頰瘦削,顯見也是提心吊膽。
  「這個我自己料理。」濟度小心地放開起身:「福晉,改日醒了,告訴我一聲。」
  「是,一定。」那場痛罵,只有他可以。誰有份量,誰敢這樣冒險,只有他。
  「不用派人上門,能讓我知道就行。」現在的簡親王府,已是「藏污納垢」之所,骯髒不堪。誰若親近都要惹一身腥。
  任是千萬刀劍在心中折磨,也只能忍著。
  這七天是怎麼過的,外人不知道也不想再提。博果爾回來了,可是濟度卻要帶著滿身疲憊去面對更多的痛。
  趕回家裡,才剛過院子就見德塞跪在書房門前,穿戴整齊,手裡提著刀。殺氣盈滿全身,一個時辰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夜已更沉,悶熱無風。月亮被嚇得不敢見人。濟度來了,德塞手裡扳著刀過去,長臂一伸就到眼前,揚眉冷哼。因為激動而令雙頰顯出緋色,年輕的稚氣讓他像一隻雛鷹,不怕天,也不怕死。
  「拿我的命去賠博果爾,我不連累你們,也不欠你們。」他豪氣地說。
  一向厭惡博果爾,只因猜忌濟博行跡有損,兵營裡鬧出來的更證實想法,是博果爾救他,那便生不如死。望世人知道縱然是父子,也是一身清白,沒有「同流合污」。
阿瑪是髒的,而他是乾淨的,並且一定要乾淨。只有死才能乾淨。
尖刀銀鞘,寒涼的怨恨呈現眼前,濟度沒動。
德塞冷笑:「你討厭我,當時死得是我,你肯定很高興,你只想博果爾活著,你根本就不在乎!」
「你說得對。」濟度安靜地望著他,一會兒,突然歎氣。
如聞驚雷,德塞瞪大雙眼,呆了。
「想死就死吧,沒能耐管你了。誰都管不了,你的命是你的,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說得很平淡,竟連一絲波痕也無。那些痛在心裡漾開,他按不住它,只有離開。
德塞抓緊這刀往上衝,突然又伸手抓:「你說什麼,你再說……阿瑪!」濟度雙眼已閉身如山倒。
這是債,十二載負疚,得慢慢還。傷害他們的人也欠了債,同樣也要還。這之前必須極盡忍耐。前鋒營落到班布爾善手裡,就是玄燁再恨也得讓他上去。然而,督練營,前鋒營,驃騎營,健銳營,怎捨得一邊占一半。
太皇太后搖頭歎氣:「忘了他們在你掌心的滋味了,還想再試試?」
「皇瑪嬤。」好笑好笑,內務府副總管的位子還是落到蓋山頭上,這也是命。
榮妃更得瑟,尤其芳兒跟玄燁之間有縫可鑽,她更高興。得了恩典,藉故去往坤寧宮,才進去,淑妃和貞嬪也緊跟進來。
遏必隆在關鍵時候又站錯隊,想必是皇上給她們臉色瞧,要尋機搭救。
哼,活該,誰叫你們攤上這麼個阿瑪,牆頭草,沒用的孬種。
榮妃暗嘲著打招呼:「我來得真巧。」她快活地摟住承瑞,緩緩地踱過她們眼前。
仗著是大阿哥的額娘,恩寵無限,處處逾距便也罷了,為何要抱著孩子跑這兒來?
淑妃但笑不語,她已明白。
不合規矩是嗎?有本事,你們也生個大阿哥啊,可惜了,這輩子休想。兩個笨瓜,你們有本事嗎?榮妃仰著腦袋,唇角仍是開著,卻一臉挑釁之色。
十分的姿容,因這份嬌氣更添美艷,一時光彩無限,把這二人都震得無話可說。榮妃越發得意,抱著承瑞就在屋裡踱起圈來,聲聲哄他入睡。他哭著呢。
坤寧宮的地盤,她倒做起了主角。
隔壁突然有啼聲,榮妃這才覺醒,承祜居然在!
怎麼沒被抱出去玩兒?既然這樣,屋裡靜立的下人這麼多,為什麼沒人攔我?
芳兒便是在這時打屋裡出來,擰眉望她:「又怎麼了,嗯?」
榮妃不安地近前辯白:「不是說不在屋麼,皇后,怎麼會。」
「我睡著了,沒告訴她們。」詐你呢,傻子。芳兒冷笑:「來了好啊,來了熱鬧。」
「不。」好強的威風。榮妃但覺心慌:「奴婢是來謝恩的,您千萬別誤會呀。」
「承祜這兩天咳嗽,好不容易睡著了,你又來吵他,是何居心?榮妃,你抱著你的承瑞一天到晚,不嫌累嗎,嗯?」仗著是大阿哥的額娘,聖眷正隆,不顧宮規,將他暗暗留在身旁撫養已有半月,乾東四所的人睜一眼閉一眼沒有上報,芳兒卻不是不知。
如此暗示榮喜也懂了,不信芳兒能為這個罰她,忙道:「皇上說讓他住幾天,在延禧宮陪陪我。」
延禧宮本是常嬪的居所,卻被她以「吉旺之地」的私心向玄燁強討了去,常嬪如今遷去鍾粹宮,雖無怨言,但榮妃的霸道卻無法掩蓋。
就算是朵嬌花,今天就用暴雨澆她。芳兒不為所動,到鳳座上笑咪咪地望住:「喲,拿皇上來壓我呢?」
「不敢,皇后我錯了。」有人存心,榮妃急忙轉了風向,跪地求饒:「奴婢實在不敢,承瑞驚擾您和二阿哥,他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錯,求您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饒了我們吧!」
「二阿哥」、「兄弟一場」,怎麼找死怎麼說是吧?芳兒看著她笑:「你太吵了。」
就這麼打發到院裡跪著,跪到這朵嬌花快暈了才放進來。
這時的榮妃已是哭得淚流滿面:「皇后,皇后,我錯啦,再也不敢了。皇后,我實在是捨不得孩子,您也是當額娘的,求您體諒,求求您!」
她爬到芳兒腳邊去牽她的裙角,直到面龐變得柔和,才稍稍定了心。
怕才能服,承瑞很重要是嗎,那就好。
威恩並施的芳兒低頭看她,將手去扶:「我也知道你難,罰你就是為了規矩,不然別人要說話。承瑞在你那兒並非長久之計,回乾東四所看你們又可憐。不如放在我這裡,你得空就來看,也不算違規。情願他留下跟承祜做個伴,你說得對,他們是兄弟,吃玩都在一起,將來感情才和睦呢,我親自調|教他,讓他出息,這是我的責任,你就放心吧。」
不,這比回乾東四所還可怕。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絕沒安好心!說什麼兄弟,只能成為奴才一樣擺佈輕賤!這是衝著她了,讓她傲,哼!
芳兒正抱著他,榮妃才站穩嚇得又歪下去了:「皇后,奴婢做錯了隨便罰,跟孩子沒關係!」
傻子,這是恩典,瞎說什麼,不想要也得要!二良站在身後,急得湊前又皺眉。榮妃被他弄醒了,看芳兒臉又繃上,急忙道:「那就依您吧,可是,您可千萬別攔著我見,皇后,您是貴重的人,您要折騰我,我就是個死。」
說得真委屈,芳兒將承瑞交給她抱一會兒,說了些話,等榮妃放心了,突然抬手,照著美艷的面頰狠狠打下去。
榮妃驚得擰眉怒嗔,偏頭去瞪:「皇后,您怎麼打我呀。」
「說我折騰,看看這樣能死不。」芳兒教人抱走孩子,再對她笑:「要不要再來點兒?」
「皇后!」承瑞是人質不能跟她鬧,榮妃只好懇切地求:「奴婢說錯了,求您擔待,且容奴婢回去,好好思過。」
說得正好,芳兒就教她滾。人走了,心裡的恨不能散。第二天的午後,榮妃獨自來到御花園的池塘邊,假山掩住身影,可以盡情發洩怨恨。
「混蛋,你死了才好呢,扣著我的承瑞,就恨他是大阿哥,你死去吧你,就比你強了怎麼樣!我比你漂亮比你美,你是皇后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你等著看吧,哼,王八蛋,你就是生二阿哥,你就是沒本事,沒福氣,皇后,你去死吧,敢打我,混蛋,敢打我!你扣著我的承瑞,你想害他,王八蛋!」
她摸著臉,一邊說一邊詛咒地往水裡砸石子,她的心都浸在怨恨裡。可是老天就會開玩笑。
身後有人,過來了。
穆裡瑪還沒到跟前,回頭的榮妃早被嚇得魂飛魄散,為躲他慌不擇路,一晃身就要往水中倒。
「倒霉,怎麼是你,哎……」對這個「舊情人」,是又恨又惦記。誰叫她這張臉美得讓人放不下呢。穆裡瑪趕上前,一拉再一拽,榮妃險險地依去懷中,說不是偷情都沒人信。要有人看見就是死罪,然而香粉一飄,穆裡瑪的魂就往撒。榮妃剛要尖叫,他竟用手去掩:「別喊!」
「幹嘛呀。」榮妃站穩腳跟推開他,怯怯如小鹿:「想害我呢。」
「怎麼成了我害您了?」穆裡瑪頓覺莫名其妙:「我不過在這兒閒逛,四下無人,您說皇后壞話,是您不小心,倒成了我害您了?」
「都聽見了?」榮妃驚懼不已得差點咬住舌頭,見他轉身要走,急中生智地拉住:「等等,七爺我錯啦,您救了我的命,我怎麼能這麼說話呢。看,這也是天意,您聽見了要告訴皇后我就是死罪,您也沒好處,莫不如,我們一起對付她,怎麼樣?」
  
  
第五八章 玄燁奪宮
  - 第五八章 玄燁奪宮

  穆裡瑪邪邪一笑,歪了嘴:「為什麼呀,挑上我了?」
  「誰不知道皇上敗得慘。你們如日中天的,我還不得給自己和承瑞找個靠山。」榮妃指向自個兒的臉:「您看看,這是皇后打的,就拿我出氣呢。早知道,當初就是死也不進宮,嗚嗚……」
  好美,美得吸人魂魄,近在咫尺這等嬌媚有幾人禁受得住,穆裡瑪看著那片紅印,心竟真抽得痛。歎道:「唉,要您這麼說,當初要是不退親,也用不著受這個罪。」
  「就是就是呀。」美貌是武器,榮妃半就半推地勾著他:「七爺,我就等您的話呢,您到底救不救我,您說呀。您要是伸把手,我跟承瑞也好好報答您。」
  「嘿,這個不好說。」真賤,才幾句甜話就忘了恨,穆裡瑪雖在推托心已蕩漾,英雄難過美人關。況且控制榮妃跟大阿哥,可以更近一步挾制皇上,送上門來的機會,他還要拿拿架子:「您等我回去商量一聲,盡快給您回話。」
  不用了,結果已定。鰲拜還有猶豫,他卻說:「這有什麼,蓋山我還怕他?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動我!」
  「得了吧,你美著呢,你這毛病。」千好萬好,有一身蠻力又怎樣,色令智昏,鰲拜知道他這毛病。當初沒咬嘴裡,榮妃已是皇上的女人,如今再遇又如何,可是心裡仍然會癢。
  「雖然說承瑞跟承祜不能比,他額娘到底是個妃,他是大阿哥,佔了第一,馬馬虎虎吧。」穆裡瑪歎口氣:「你們看,惠妃有了,明珠手裡拿一個,索額圖指望承祜,那咱們也得拿一個。誰叫某人的閨女沒動靜,心還老往外跑。」
  遏必隆臊得低頭:「七爺,您別這麼恨我,我閨女沒孩子我也沒辦法呀。」
  「實話,幾回了?您這根草再倒,它可就折嘍!」為求自保,兩邊敷衍的態度別說玄燁,就連鰲拜也要受不了了。然而不能再這時將遏必隆清理出群。雖然索尼走了,還有蘇克薩哈,以二對一,總比以一對二強。趁著索額圖還未起勢,佔了先機再說。後宮的孩子就是盾牌,關鍵的時候能拿來擋箭。
  兩邊就像下棋般各自行事。前鋒營讓班布爾善佔了,福全自告奮勇要幫玄燁盯著,他入了營。可是德塞,他呢,他去哪兒了?他死了嗎。
  某日,遏必隆正在督練營跟濟世聊天,拿濟度的倒霉事當笑話說。說到德塞在家裡鬧自殺,吃著花生米的遏必隆指尖一鬆,眼睛也瞪圓了,急得不行:「啥,這孩子死啦?」
  「瞧你那樣兒。」濟世不屑地啐了一口:「畜生,老毛病又犯了吧你?」
  「哎喲。」好酒上頭,遏必隆喝得臉都紅了,羞得摸摸,笑道:「哥,也就你能罵我。其實這也不怪我呀,從前打仗在外邊,天天沒有女人,那你說我能怎麼辦。我又不是你,情深意重的,這麼多年了,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少說渾話啊,誰讓你喝這麼多的混蛋,這他|媽是軍營!」天意讓濟世的命跟別人不一樣,他想娶誰,誰就死,跟孤星差不多,襲了父親的爵位無限榮光,可是對愛情也只能心裡有人,惦著想著,一輩子也不能露。這點傷痛被翻出來,他要惱。
「不是,你的地方我當然放心啦。我還怕你告我狀?得了吧。哥,你是天大的好人啊,正人君子,以前我送你女人,你都不帶看一眼的,完璧歸趙。」穆裡瑪無恥地湊過來,瞇著眼,嘻嘻地笑:「不要她們,您心裡惦著誰呢?」
「你算了吧,少給我扯。你呀,不定怎麼猜疑我呢,淨打聽這些。」濟世從來都臭他,偶爾給一點好臉色,穆裡瑪就窮得瑟得不行。
「實話,我三哥信不過你,可是我信得過,就是你要殺我,看見沒有?」穆裡瑪把脖子湊過來拍拍,表明心跡:「哥,你整天不高興我看著急呀。心裡想有什麼用啊。你到底喜歡什麼女人直說不就完了嗎?甭管多麻煩,我都能給你弄來,只要沒死,就算她成親了,我還能讓她散呢。」
濟世不說話,連著悶了幾杯酒,穆裡瑪的心就又歪了,笑得尤其猥瑣。
「還是說,哥不喜歡女人?要真那樣,我委屈委屈伺候你吧,你別看我這樣,我心裡敬重你,我肯定對你不一樣,咱倆正好,我也樂意,哥,來!」他竟真的用手去拉濟世。
「滾蛋。」濟世把他一掄就從凳子上滑下去,像老龜翻殼躺那兒。這時候,外邊有人小心翼翼地說:「親王,七爺,有事,能進來嗎。」
還不等答應,怒氣衝天的少年便不管護送的來人,拽開帳子衝進來。是德塞。
前鋒營待不下去,被一幫嚼舌根的傢伙擠兌到了這兒,來的路上還有人說。
還活著呢,好好的。敏感的穆裡瑪立刻翻身起來,如獲至寶地瞪大雙眼,大著舌頭說:「哎喲,是他不,是他不!?活著呢!」他將手指著德塞,搖搖晃晃卻是欣喜萬分。貪婪的樣兒怕人不知道。
培安正送醒酒茶來,見此十分不悅,竟上前推了穆裡瑪一把:「七爺您幹嘛呢?」
「哎喲,寶貝兒。」穆裡瑪偏頭看,嘻嘻笑,慌得培安大窘,趕快走了。
這是什麼破地方,這些都是什麼人?德塞強自鎮定,憎恨的聲音卡在喉間絲絲作響。濟世過來踢這畜生一腳,讓人馬上把他弄走。然而大醉中的穆裡瑪仍舊語無倫次:「你們放開,我還沒跟小貝勒說話呢,放開呀!」
賤人不懷好意,就是這麼個理。以後德塞住在這督練營,恐怕……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穆裡瑪卻當是天意送來的。培安是「舊愛」,要想勾搭新歡還得靠他。
「還說呢。兔子不吃窩邊草,當初您瞞著我主子,您的三哥把我啃了,我也就認栽了,如今還想我幫著害別人,我可不幹。德塞什麼身份,我還想要腦袋呢!」培安是真鬧上彆扭了,他很氣。
「我咬你怎麼了,你是我三哥的奴才,我看上你怎麼了?其實我也不是真看上德塞。我就是想跟濟度過不去,你說他現在雖然是一身腥吧,他還好好活著呢不是。索日格郎死了沒錯,你以為他能死心呢?他肯定攢著勁呢,要是我把他兒子……德塞得死吧?他要真死了,你說濟度他還能活不?」
狼心狗肺,沒有天理。荒誕不經只要樂意,因為他是穆裡瑪,只要樂意,他就敢幹。
用這法子殺人,小心報應。
得,是這七爺還沒醒酒說胡話呢。穆裡瑪嘀裡咕嚕地越說越荒唐。培安急忙勸他:「您不能這麼幹,情願我幫您說和。您要來真的,我多湊近他,把他擰過來成不。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濟度現在危難之中。您得想點正道,要上手也得花時間啊。況且您正事還忙不過來,您還想著這個。」
等來的是哈哈大笑:「傻小子,我逗你玩兒呢!我試試你忠不忠心,得了,我要睡了,陪我躺會兒。」他把他一摟就放倒了,十足的禽|獸。
雖然這樣說,心願卻就此埋下生根發芽。他不肯放手,一直在等機會。然而事情的發展遠非他所能想像。
三個月後,使出渾身解數的蓋山,終於讓穆裡瑪認可了他的誠意。恰好上天的眷顧也是如此優待,鰲拜的勁兒可說是越來越強,無可匹敵。想什麼就來什麼。以朱昌祚為首的一干人等出事鰲拜要動手,突然蘇克薩哈就告病,十天不曾上朝,之後,又上了一道奇怪的折子。
為了避免牽連,求一個活路,他要「引咎辭職」,他要辭官去給先帝守陵。
在離玄燁親政還只剩幾個月的時候,這麼幹,豈非是在威脅?
莫非真是氣瘋了才這麼傻?這簡直就是自己找死。鰲拜可算是等著了,他馬上著手擬下條條罪狀,要讓玄燁殺人。
蘇克薩哈也好,布日固德也好,他要他們凌遲而死,這是心病。
在費盡所有心思在忙這事的時候,後院起火,不眠不休賴上他的其其格成為最大的阻礙。鰲拜哪裡容得,執念越深越教他一意孤行。
就快大功告成,手眼通天,穆裡瑪班布爾善天天都高興得睡不著覺。反觀另一邊的玄燁真是愁雲慘霧,他根本已經是垂頭喪氣,一蹶不振,對政事沒有一點關心不算,還為家事鬧得焦頭爛額。禍不單行,聽說承祜的身體日見不好,芳兒天天鬧得不可開交,把他逼得什麼都不想管了,天天跟一幫小孩子在布庫房裡摔跤,玩物喪志。
哼,帝衰臣盛,天意。這樣的懈怠已有三月,即便是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勸不回頭,看來真是完了。
大家都在想到底只是個孩子,皇上就是任他們撥弄的算盤,打倒了打散了,日後怎麼幹事,全是他們說了算。
博果爾病弱方愈,濟度之事了無頭緒,尚未昭雪,滿朝文武,敢有真心出來的抵抗的,早被他們算計得差不多了,還剩下誰?在這時,恐怕明哲保身是唯一的路。
唉,可憐德塞小小年紀,也要在督練營遭盡白眼。這麼年輕,難免會想不開,穆裡瑪心裡吊著他放不下,偷偷去探望之時,竟發現他在自殺。
「哎喲,幹什麼的,快放下刀子!」又是醉酒之機,他衝上去救,力氣很猛,奪刀時受了傷,德塞被撞到床上去了。穆裡瑪看不清他的臉,只覺面前一切都在晃。
「他們憑什麼這麼說我,憑什麼!」德塞哭得稀里嘩啦,不依不饒:「這幫賤人,是那麼回事嗎!」
又是被濟度連累的,唉,可憐的孩子啊。穆裡瑪不肯反省罪孽,只當良機難尋,竟用手去攬:「您別急呀,我知道為什麼,我知道您阿瑪冤枉,我都知道,沒事,交給我吧,只要您,您答應我……」
德塞跪坐在床上,閃著淚光的眼睛仰望著這個人,有恨,有委屈,看得人心寒。可是穆裡瑪伸過來的手,他沒躲。
好奇妙的感受。眼前越來越渾濁,力氣也越來越輕。大喜若狂的穆裡瑪,已經管不了這些,朦朧間抱住一具很美好的身體,主動又溫柔。瘋狂的投入讓他渾然忘卻身處何地。
得意太早的人,早已無恥透頂。待到醒來時,他仍和那人緊密無間。
「培安,怎麼是你?」身無寸縷緊緊相依,四周黑乎乎正是深夜,穆裡瑪宿醉,頭還很暈,摸著他的臉認出來,但覺驚惶。
「七爺,當然是我。」偷梁換柱的滋味好吧,培安冷笑。才說完,噠噠地,一群人便衝進來。
火把照得他們無處躲藏,什麼都被看見。穆裡瑪還沒明白情勢,大怒而嚷:「你們吃飽了撐的不要命了,敢管我,快滾!哎!哥,你幹嘛呀。」
濟世不言不語地衝來壓肩。擰住下巴摑一掌教他清醒:「不要臉的畜生,看看你在幹什麼,今兒送份大禮給你。你說我幹嘛,我是太皇太后的侄兒,太皇太后是我姑姑。」
喲,在這兒等著呢,臥底呀。萬千的信任都化成刀劍向身上扎來,穆裡瑪痛得縮眼:「哥,是你要殺我,我不動,你殺吧。可是,就是我在兵營裡玩男人,就憑這個,你也要不了我的命。」
「七爺,您這麼說不對。」培安竟然毫無愧色地接話:「您要是逼|奸人命,那按律又怎麼樣?」
這就可以死了,哪怕以軍功抵罪,玄燁也有借口整死他。
已是強弩之末,算帳就在今夜,一網打盡。穆裡瑪卻還張狂著罵他:「賤人,胡說什麼呢!我算看明白了,你他媽的也是個狼崽子!我三哥當初就不該栽培你,你就是個白眼狼!」
還說三哥?鰲拜他也好不了!對嘍,這就是個局,費盡千苦,現在明白了吧?
忍辱偷生直到今日,終於不負重托。培安帶著無限的欣慰向濟世說:「主子,奴才奉命多年,任務終於完成,先走一步!」
一柄短刀不知何時已在手中,他陰陰一笑,將受制的穆裡瑪猛力拉向自己。
「哎,你!」血從培安的小腹嘩嘩往外流,穆裡瑪低頭,他的手被死死地壓在刀把上。
「主子,你們都看到了,是他,殺我。」培安辛苦地說完最後一句,安心地倒了下去。
看傻了的穆裡瑪尖叫起來:「這TM是陷害呀,是陷害呀!不是我,不是我!」


第五九章 美人計強
  - 第五九章 美人計強

  賴不掉的,正好手上有刀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報還一報。
  這才是蒼天有眼。決戰在今夜,要麼贏,要麼死。群力齊發,等著捕「魚」。
  鰲拜到布庫房時已是深夜,遏必隆陪伴,一路趕得大汗淋漓。他倆是為了蘇克薩哈,這個老傢伙不知道想到什麼點子,突然要面聖,萬一遊說成功,玄燁答應赦免,那就完了。
  從未像今夜這般積極,遏必隆就像換了個人。布庫房的門關著,裡面喝喝哈哈的聲音不斷,近前聽了一會兒他還抹汗抱怨:「這麼晚了,皇上還沒瘋夠呢,正事都不管。」
  鰲拜冷酷地斜了一眼,沒有搭話。他相信玄燁絕不敢教他久等。果然才這樣想梁九功就在裡邊開了門,說得很小心:「兩位大人,千萬別掃皇上的興。」
  真是玩物喪志。陪練的奴才都不敢真的動手,玄燁跟他們打就是大人打小孩,有什麼好得瑟的。可憐的小雛鷹,翅膀就這麼折了,以虛假的勝利自欺欺人。不然還是勸勸吧,得有個皇上樣兒。
  鰲拜抱著這樣的心往裡走,不一會兒看見十六名內廷侍衛,都只是少年。他們圍成圈,安靜地注視著玄燁拚鬥。玄燁一身明黃色的短扎,緋紅的雙頰冒著晶瑩的汗滴,雙腿像盤根的樹,穩如泰山,十分英武。而另一人身著青衫,年紀不大,背影很熟。
  勝負將分的時刻,興致勃勃,無一人敢擾。鰲拜見狀亮了眼睛,要引見的梁九功被他抬手止住,默默退去一旁。此刻的情形令人憶及少年時光,同受感染,連遏必隆都有些走神。
  果然威風,玄燁三兩下就拿住對手的肩教他翻趴在地,如豹兒撲兔,乾淨又利落。
  看錯了,還真是憑實力的。鰲拜剛要贊,豈知這時玄燁正望過來,得意忘形地笑道:「你們來了?」
  好卑鄙,那對手就窺準這時機照著頸上襲來,速如疾風。鰲拜哪能容得,大喝道:「卑鄙!」
  他再也不想別的,箭步便向前衝,圍圈的少年們立刻閃開路。
  急怒中的鰲拜進了包圍,抬手便要扳住無恥者好好教訓。上肩的手猶如虎爪般牢靠,回頭設防的德塞這時才即速還擊,露了真容,冷笑道:「來得好!」
  在督練營哄得二百五的穆裡瑪入了局,他一刻也沒耽擱就趕回宮。要說功勞誰也比不得他,那得雙份。
  雙份都是要拿命拼。德塞既引得鰲拜抓他豈可放過,立刻反扣住這隻手,然後一轉身抬腳前撩。特製的靴,以腳尖觸動機關,尖刀便現於靴端。這一踢只盼功成,先戳個血窟窿卸鰲拜的力,讓夥伴們更容易得手。
  三個月了,天天在練。把心把命都吊在這一刻,怎麼能輸?
萬丈雄心,要用血來證明。哼,就憑這幫小毛崽子,拿我?
此刻鰲拜瞪大雙眼,竟笑了。不過輕輕一躍,便教襲擊扑空。
玄燁被這不屑的眼神望得心更燙,竟要上前親戰。時候到了,帶刀靜伏在屏風後索額圖勇敢地衝來,斷喝道:「保護皇上!皇上放心,皇上!」
兩旁的人早已冒出來,團團圍定。
索額圖激動得唇都在顫,橫刀上前擋住他:「皇上,我護著您先撤,龍體要緊!」
那便什麼精彩都看不著了。玄燁不悅地瞪一眼,前方包圍中的鰲拜,才是他真正關心的。這班少年果然忠勇,抱腿的抱腿,扣肩的扣肩,已經有七八個像猢猻爬樹般咬住鰲拜不放。剩下的也沒有放鬆,誰出得力越多,誰就越受罪。
此刻德塞被鰲拜壓跪在地,前胸一片擠壓,痛如翻江倒海,咳得血已出來。
那麼多人又抱又扳竟挪不動,福全看得急死,箭步上前,衝著後背便揚手。這一刀來勢兇猛,竟中了。鰲拜但覺突突一痛,不由自主狂呼出聲,有如獅嘯。
英雄末路就在今夜,再多不甘又有何用。這一刀促得下盤更重卻力偏一側,德塞忍著疼攢勁終於逮著機會,揚拳襲在前心。鰲拜前後受得突襲,狂怒中心智已亂,纏住他的那些人只得無視其威,越發使力擒拿,其餘夥伴趕來相救,將德塞從掣肘中拖出來。
「沒事吧。」雖為誘敵也太過凶險,救到跟前,玄燁不免擔擾責怪:「你也太冒險了!」
對付強敵一定要誘敵深入,佯敗也是其中一招,德塞用受傷換得鰲拜大意,也覺值得。這一戰,可謂心力交瘁。
幸好戴了護心鏡,雖然它全碎了。德塞早已明白,按住心口卻不肯提:「謝皇上,沒事。」
萬千辛苦沒有白費,激鬥到此時鰲拜已是末路,網收繩捆不復英姿。
便是頭雄獅,是頭猛虎,也只能怨恨小窺了獵人,三個月,無數次演練謀劃,終見成效。
皇上沒有不理朝政,更沒有玩物喪志。心裡全藏著焰火,就等著爆發在這一刻。
困境中的鰲拜終於明白,他用滿身的傷痕和鮮血證明了什麼。他敗了,卻是不悔。
望著他灼熱的雙眼,玄燁竟有些難過。說來擒敵之計不算光明正大,然而事急從權,也只得如此。這時再去計較蘇克薩哈之事就是大傻瓜了。心裡有數的鰲拜轉開眼睛去望,果然遏必隆早已不見。
都是騙子。什麼蘇克薩克要辭職守陵,什麼朱昌祚出事,什麼遏必隆自告奮勇共渡難關,甚至那個油滑的蓋山,都是騙子天底下就沒這麼巧的!一個一個都是已套好,就為了套住鰲拜讓他往禍裡栽。哼,牆頭草,終於讓勁風吹到玄燁那邊去了,好傢伙,這個牆頭草竟也敢反!
皇上能有這般氣勢,定然已運籌帷幄大獲全勝。鰲拜思及,咬牙切齒嘶嘶有聲,竟垂下淚來。玄燁看得不忍,主動開口解釋:「你不要怪遏必隆,他不是故意對不起你,他也有苦衷。」
這些計,是群策群力,多方謀劃的結果。環環相扣,務必精準。太皇太后早年的部署只有結合現狀,才能進行完美的「演出」,所以細節一定要經過修繕,才能確保不失。
想到它們,玄燁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芳兒。是,只有她的鼓勵和肯定,才是他最後的定心丸,也只有她,才可讓他如此奮不顧身。
因為她會幫他,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扔掉私心來真正地愛他,保護他。
玄燁知道,芳兒是特殊的女人,最特殊的。
那夜從佛堂祈福回來,玄燁選擇與她步行而歸。一路走來都忍著,倒是芳兒主動開口:「皇上,怎麼了。」
「這麼一叫我,我就覺得你離我遠了。」玄燁牽住手撒嬌:「皇后,我這麼叫你,你舒服嗎?」
「玄燁。」跟行的下人都很遠。芳兒害羞地依了他:「有什麼吩咐但說無妨。」
男人多半有事相求才肯獻慇勤。不幸被說中的玄燁紅了臉,歎道:「我想你救我呢,山窮水盡了現在。」
「不是山窮水盡,」芳兒說到這兒停下步子,俏皮一笑:「想整我就直說。」
皇上的大梁被無恥扯斷,那些私心叵測的關鍵人物,要讓他們乖乖聽命豈是易事。有些點子,她能想到的,他當然也可以。可是途徑只有讓她說出來,玄燁再去實施才可顯得光明正大,無私藏之心。
更重要的是,芳兒不能害怕他,不能防備他,不可不信他。真的這樣,他會受不了。
心裡委屈難受又疼,這口氣抵住心口,玄燁竟直言不諱:「你這些天都躲著我,不給我出主意,不肯告訴我你在想什麼,這不行,我不幹。」
「我能想到的,你也能想到。」芳兒歎息:「比我想得還好,何必非要我……」
「你怕我了是嗎?你覺得我是皇上不是你男人了是嗎?」挫敗之中需要的鼓勵,只有平等的人才可以給予,玄燁只覺心蕩如火,燎得好痛:「誰跟你說什麼了,還是我變了?我沒變,是你變了,你要真怕我了,我看不起你。你要真怕我會變,我就先給你寫道旨,教你高枕無憂,你要嗎。」
說得那麼認真,那麼理直氣壯。遇強則強地芳兒看著他笑:「不用,用不著。」
後宮是牽動前朝的繩子,只要能善加利用,他們就會乖乖從命。
回到坤寧宮,聽得一番妙語,玄燁不怒反樂:「真了不起,你啊。還有呢?」
「我只能管得了後宮,其他的怎麼辦,我可不知道。」芳兒歎氣:「對付穆裡瑪,是你們男人的事,那可太難了。」
「難嗎?」玄燁去摸她的臉,嘻嘻哈哈地:「真難嗎?」
壞蛋,明明也想到了就是不說。芳兒可不上當:「我沒辦法,也許您的『寶貝兒』有呢?」
這招太損,主動授意於威嚴有損且授人以柄,得讓人自悟。
也是啊。後來芳兒拿住承瑞,榮妃著急情願傾力幫助玄燁,可是點子在哪裡?
說起來是跟穆裡瑪是不同一般的「舊相識」,還不懂麼。芳兒笑笑,哄著懷中的承瑞入睡:「別著急,慢慢想。你認識他,你阿瑪跟他也認識。從前關係都不錯,差點就成了親,要說上話,不難吧?」
那麼好色的人,要讓他上當,除非……榮妃想著苦了臉,一個荒唐又二百五的點子終於冒出來了。她怕得要哭,可是為了承瑞又捨不得不說:「皇后,我要說了,您多擔待。」
斷斷續續,察言觀色,像講天書一樣講完了,芳兒居然沒有罵她。於是榮妃繼續苦著臉道:「您要讓他信我,我得罵您兩句,不是我的真心話,這筆帳可不能算在我頭上。」
芳兒是什麼態度?她把承瑞交去她手裡,過一會兒,突然抬手。
吃了巴掌的榮妃第二天來到池塘邊,一番痛罵解了委屈,也成了事。
美人計就是這麼來的。倒是功成之後要跟玄燁算賬,不依不饒地要教承瑞封王:「皇上,皇上!我可結結實實地吃了皇后一巴掌呢,這怎麼算呀。打得我眼冒金星都要昏過去了,她是真使勁!」
「她不敢,她敢使勁我揍她!知道知道,寶貝兒受委屈了。我還,我還。」玄燁湊去面頰抓住她的手:「來。」
瘋了才敢打他。榮妃忙說:「那可不行,皇上疼。」
「那我這麼還。」玄燁嘻嘻笑,一通亂啃:「打哪兒了,是不是這兒,嗯?」
 
  
第六十章 各懷鬼胎
  - 第六十章 各懷鬼胎

  「皇上,別咬脖子。」甜言蜜語將榮妃弄得暈頭轉向,倒把私心扔下,關心起別人來:「我跟阿瑪當然忠心耿耿,只可惜皇后還信不過咱們。非得把承瑞扣下,您說過不過分,真正該信不過的,倒對她們這麼好,跟皇上這麼近,也不管一管。皇上,您可別被她們騙了!她們的阿瑪不是好東西!都向著鰲拜呢!」
  玄燁知道說得是誰,也不點破,只是順著話哈哈笑著逗她:「對對,寶貝兒貼心。」
  瓦解鰲拜並非易事,須得多方籌謀。只知左右搖擺的遏必隆始終是心病。好在準備的時間有三個月,雖然緊促也夠了,這件秘事,只要當中有一個爭氣便不負天意。
  這個點子說來簡單,待到於布庫房內向鰲拜說起時也不過短短幾字。只是他聽在耳中諷刺得如針扎一般,也只得道:「恭喜皇上。」
  貞嬪有喜,日前確認消息還未散。穆裡瑪曾經譏諷過的「肚子沒動靜」,到頭來恰恰有了「動靜」,老天安排得這麼好,要遏必隆聽話,只要這句就夠了。最疼的閨女有了身孕,不向著皇上還能怎樣,要想著下一代和下下一代。鰲拜也是當阿瑪的,這份心,他懂。
  芳兒竟能苦心至此。難道不是玄燁幾生福氣,有這樣的妻子,怎麼能輸?
  穆裡瑪落馬,鰲拜宮中被擒,班布爾善自有濟度去對付。三張大網,全部滿載而歸。
  臥底計,分襲計,美人計,反間計,再加孕胎計,團團相圍,何愁不勝?
  大功告成可以放心樂了,玄燁論功行賞,除了外臣,更要在宮中擺宴請一班嬪妃吃酒。大家相聚齊歡,實則主角只是芳兒。
  ——只有她能把她們管得這麼好,讓她們管用。
  千萬別沾光搶皇后的風頭。開席了,心中有數的女人大多拘束,只有榮升孕婦的貞嬪快吵死人。太醫還從未試過有哪位主子在吃飯時把他單叫了來,讓在一旁立著,隨時查問這道能不能吃,那道能不能動。該忌口的早已告訴過服侍的人,到時自有提點。還這麼幹,只能是因為臭顯擺。
  貞嬪連筷子都捨不得拿,要讓嬤嬤喂到嘴裡。她的手是用來摟肚子的,因為要每時每刻都感受和保護著寶寶。這是有病吧。面面相覷的人們都想,怪不得淑妃說病了告假不來呢,要我有這麼個妹妹我死了算了。
  這還不止,隔一會兒她就指盤子說:「這個我不吃,太涼啦。這個也不行,太腥。」
  幾乎每道菜都要先嘀咕一番,這還讓人怎麼吃下去?玄燁皺眉要發脾氣,芳兒在桌下揪住他的手,輕輕一笑。
  好戲在後頭呢,看著吧。
  傳菜的太監們很有秩序地一個個進來,唱著菜名,終於貞嬪聽得眼睛亮了。
「油燜肘子。」食盅掀開,色香味美令人心動,她剛要吩咐,芳兒卻即刻攔在前邊:「貞嬪,肘子你不能吃,太油了,辣的傷胃。」
再來一道,芳兒仍是說:「哎喲,這醋魚更不行啦,這個有刺兒,萬一卡著那怎麼辦,貞嬪你現在可嬌貴呢,咱們得慎重。」
再掀這個是青菜燉蘑菇,油不多顏色淡淡的正可爽口,芳兒更不幹了:「不行,你得補營養,這個怎麼能行,再換一個。」
這個不讓吃那個也不讓動,越是愛吃的菜越是只能看著。要怎麼辦?餓著唄,活該。
看笑話的都很快活,榮妃更是直接戳她傷口:「哎,皇上,怎麼沒人說話了?」
威風掃地,貞嬪只有悶頭呆坐,聽得這句竟然爆發:「不讓我吃飯,都欺負我,嗚嗚……」到這會兒,她再也不裝腔作勢拿手摟肚子了,捂帕便哭。
「不是,你喝湯也行啊。」真是可笑又可憐,玄燁心軟地歎氣:「不是有雞湯嗎?」
親手盛了一碗帶肉的讓梁九功端去,貞嬪很快破涕為笑。吃醋的女人們紛紛跟風:「皇上,皇上!」
玄燁扭頭一看都端了碗,只得笑說:「都有都有,你們別急,都有。」
嫉妒豈只為這點小細節,深意幾許,置身其間方曉背著多少重山。嫉妒的她們也許永遠不明白,要伴著他究竟需要什麼。
席散了,讓女人們都回去,玄燁到下首坐在芳兒身旁,極神秘地耳語:「等會兒,就來了。」
只動了幾下筷子,全是應景。真正愛的,留著肚子呢。梁九功下去從小屋裡端著小鍋進來,熱呼呼的香氣讓人的心都舒服得要飄起來。
糯米雞絲粥,加了紅棗、蓮子、杏仁、銀耳。才一開鍋就讓人受不了。玄燁趕快拿碗催:「芳兒,快點,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是鬧得哪一出。」堂堂天子還用得著開小灶。芳兒笑著隨他:「您也太慘了。」
「可不嗎。你沒見她們那樣兒。」玄燁伸出一隻手放她膝上,歎道:「其實我就是喜歡你,不想跟她們一塊兒,跟她們吃飯沒勁。」一幫貪心的人,又豈能跳出私利,看著她們,哪能真正舒暢。
愛一個人能因為愛她而感到得瑟,歡欣,這樣的美好,只有芳兒能給。
溫馨雖然短暫,它的力量卻依然可以掃走陰霾。玄燁溫柔地望著她,很幸福。
前路險惡,他不願提卻不能不講:「芳兒,有件事你發現了嗎,就在剛才。」
今日的宴是探路石,看看這些功成之後的女人有何變化,她們的真面目無論隱藏得多麼完美,終現端倪。
貞嬪自不提,同樣有孕在身,惠妃卻是低調得太過,處處謙讓,安分得像一塊石頭。
幾乎不說話。她的笑很恭順卻不見歡樂,她的姿態雖守禮卻不見真心。她的眼睛藏著無數傷悲,可是決不肯讓這些溢於言表。
一個活人,變得形容僵硬半死不活還要硬撐,這是為什麼。深埋心底的陰鬱難道還沒有散開?在那些女人都爭相爭寵之時,她卻躲得遠遠,是無心,還是怕傷害?
「別人都要你盛湯,她沒動。」芳兒撣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雞湯煲,歎道。
爭有什麼好處,顯擺又什麼好處,現在最要緊的是孩子。像貞嬪那樣行事,是最蠢的,是自尋死路。在宮裡,什麼樣的對手沒有?
「我也是這麼想,她肯定還是擔心孩子,可她那樣兒,有點奇怪。」曾有過流產的先例,再孕胎很難不憂心忡忡,前路風浪無數,僅僅防備哪夠,唯有一忍以待之,陰鬱如怨婦也沒有辦法。
十月懷胎只為厚積薄發的光彩,芳兒明白這份心酸,情願安慰:「皇上,我會好好照顧的,你不用擔心。至於貞嬪,她是小孩心性,想要什麼就給她吧,畢竟現在特殊,順著她的意對孩子也好。」
「不是這個。」小性兒沒什麼不能慣的,就算慣壞了也不是大事。玄燁擔心的是另一樣:「芳兒,她們一鍋雞湯都能下手搶個精光,藏著什麼心呢,不給她們你試試?現在有兩個懷孕的,要到生下來時間還長呢,未必她們就不敢動手,要防著,你怎麼辦,她們可有一堆。」
「我不怕。」芳兒摸住他的手:「我從來就沒怕過,就是有浪來,它也打不趴我。」
有自信是好事,然而人心難測,什麼樣的招數都會有,而某些可謂刁鑽至極。
為了讓芳兒最大可能地置身事外,玄燁特地去尋太皇太后和皇額娘請她們隨時支援。
後宮是一鍋粥,鬧起來就糊了。自視甚高的貞嬪從有孕開始便一直在折騰人,今天換這個,明天撤那個。光床帳一天都要更變幾回。理直氣壯地說,顏色不好看,肚裡的孩兒要鬧心,他要是長不好,你們負責嗎,你們負責得起嗎?
無賴啊,比惠妃晚著幾個月,這麼早,寶寶能踢肚子才叫有鬼。然而必須順著她,誰叫她是孕婦,孕婦就該有特權得瑟。
可是在宮裡的孕婦,得瑟會是什麼下場?這個不光是淑妃,就連遏必隆都急得勸,貞嬪還是不聽,因為公主病忍不住,不讓得意心裡不舒服可真的要害病了。
這麼張揚,引人嫉妒盯上肚子奇怪嗎。簡直是自引火力幫另一個對手減輕重負。榮妃初時還沒往歪路上想,日積月累,她受不了了。
從前整過貞嬪,人家可沒忘,如今有喜了,當然要還回來。
機會總是能等到的,這天下午,榮妃承召在乾清宮見玄燁,到了宮門口下輦,才走了兩步還沒過門檻就聽見有人在喚:「榮妃姐姐,等等我。」
嘴裡叫著姐姐,那股子不屑的酸味卻立著刀,要扎人呢。榮妃毫不示弱地轉身看她,笑著說:「是貞嬪妹妹呀,少見了。」
從前是貴人,後來居上的榮耀令人嫉妒到極點。榮妃自然懂得這個,偏偏把「妹妹」二字咬得極重。果然貞嬪的臉很快沉了,悶悶不樂地道:「這不就見了嗎,咱們一塊兒走吧。」
說是一塊兒自然也有先後,名分管著呢。榮妃在前邊剛甩帕子就聽後邊「哎喲」一聲。貞嬪皺眉彎腰,連聲叫:「你的胳膊打著我了,肚子疼,哎喲,好疼!」
摸著小腹竟就這樣哭起來,連院兒也進不了,邊哭邊喊「皇上」。
玄燁哪裡料得這個,說起來此時召見也是為了私心,希望她們和睦不要給芳兒添亂,結果麻煩事就在眼前,想不管都不行。
沒人能碰貞嬪,稍稍靠近她就叫得更歡,口口聲聲遭人陷害。榮妃氣得一臉白不理她,玄燁沒奈何叫來吳太醫,診斷結果當然是沒事。
黑白已辨,榮妃自然要討還公理。貞嬪固執己見不信無恙也不肯罷休,兩邊一起吵,吵得玄燁無可奈何,大光其火:「一人讓一步吧,煩死我了。都要道歉,是不是要我跟你們說對不起啊。榮妃你也是的,她有孕在身你就讓讓嘛,給句話也不算什麼。」
份位高的讓讓妹妹,就當哄她也不算丟臉。看不開的榮妃忍著委屈低頭,眼見貞嬪趾高氣昂地冷哼一聲:「好吧,皇上您都這麼說了我就算了,姐姐以後可要當心哦,別人可沒我這麼大方。」
去死吧你!榮妃恨恨地瞪著她,沒再說話。堅定的主意在心中燃起,再也不能熄滅。
只是,心願再強也要有好的手段。這種事唯有自家人才放心,榮妃求得恩典召見親額娘進宮來給她出主意,娘倆靠在一塊兒才說了幾句,只聽二良慌慌敲門:「主子,貞嬪出事了!主子!」
這事不是我幹的。榮妃立時想到這個,母女倆對望一眼,心中都思量:難道是皇后?
  
  
第六一章 明目張膽
  - 第六一章 明目張膽

  整天折騰人,終於有報應。拆了枕頭扒拉出來的香囊有股辛味,仔細聞聞,是麝香。拿去讓肚子疼剛剛被安撫下來的貞嬪看過一眼,哭得更猛。
  她喜歡香,連枕囊裡都要放花瓣,結果讓人鑽空子。
  麝香是女人的忌物,尤其是孕婦連靠近都危險。自作自受的滋味砸中貞嬪,唯有羞憤更甚地哭著嚷著:「有人害我,你們給我查!我要見皇上!我馬上就要見!」
  玄燁沒有來,來的是芳兒。才跨進院兒就聽見身後有動靜,榮妃也到了。
  眉開眼笑難掩興奮,幸災樂禍也未免太早。芳兒回頭,只是淡淡一眼,她便懼得收神,慌忙掩飾:「給皇后請安,聽說貞嬪肚子疼,我來看看。」芳兒沒說話。她便更慌:「您來了,要不,我先回去?」
  瑟縮的樣兒像只猥瑣的老鼠。芳兒仍舊不搭理她,轉身先走。屋裡的哭聲很重也很難聽,一陣陣地似在撕布。結果,芳兒的腳剛進門檻,就把它勒住了。
  「皇上給我做主,來了沒有,嗚。」貞嬪盯著門,突然被嚇到了:「皇后?」
  「皇上還沒下朝,有什麼需要先跟我說吧,別哭壞了身子。」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一會兒這裡會更「熱鬧」,芳兒歎息著坐在床邊,只盼先慰解她的心。
  「有人害我。」貞嬪啞著嗓子嘀咕:「有人害我。」
  這個,循循善誘的芳兒自有良方,看過香囊,主意慢慢來:「告訴我,這枕頭誰拿過來的。」
  貼身的東西還能有誰,貞嬪的侍婢畫屏首當其衝。翠玉站在芳兒身後,一眼心就慌了。
  不能再問,再問主子就麻煩。然而箭已上弦,縱然咳嗽暗示,芳兒也不理她。
  有大秘密,說了小命要完蛋。畫屏過來也是這樣,見到皇后慌得更甚,不知在糾結什麼。翠玉老是瞪她好像很恨似的,她就愧疚著不敢抬頭。
  「說話呀,怕什麼呢。」做就做了沒做就沒做,老跪著發抖算怎麼回事。
  「是呀,怕什麼呢。」說了要走又捨不得,挨在門邊猶豫的榮妃終是等到好機會,見此情形知道有戲,居然裊裊婷婷地過來,笑著鼓勵:「別怕,咱們皇后是最講公道的主子,不是你幹的,保證教你置身事外,清清白白。」
  「這枕頭。」無形的壓力如山,畫屏已嚇得哭泣,把心一橫,指著翠玉:「翠玉姐知道,您問她吧。」
  果然繞到皇后頭上。貞嬪立時怔住,榮妃暗喜卻是火上澆油:「丫頭不知好歹,這是能胡說的嗎,你亂咬啊。」
  不是亂咬,是真的。若說樂於助人也會惹禍上身,這就是明證。那日貞嬪又要換香花枕頭,一定要粉紫色。畫屏上午犯錯已經被打過一回,怕選得不對自然戰戰兢兢。翠玉幫過她,想再求一次,就去了坤寧宮。
「這麼說,枕頭是你去拿來給她的?」每問一句便是在引火燒身,芳兒卻絲毫無懼,向著翠玉明辨。
「不是。」翠玉跪地倒也無愧:「那會兒要下雨,奴才忙著領人收拾院裡的花草,沒空,是別人陪著去領的。」
「別人是誰?」戾氣突起,芳兒不容遲疑。
「錢永來。」翠玉念著他的名字抬頭,堅定地重複一遍:「是他。」
「好,把人叫來。」芳兒乾淨利落地回頭跟貞嬪說:「叫來你問,嗯?」
貞嬪已經傻了,如是當頭一棒:「啊。」
「你的地方,本該由你問。我開個頭你也就知道怎麼問了。」老天有眼,是誰不好偏偏是那個錢永來,栽在自己「釘子」手裡的滋味好嗎。芳兒安靜地望著貞嬪鼓勵:「別怕,雖然是伺候我的,你就當是你的人一樣問,不高興,打他都行。」
打他,難道不是「屈打成招」?貞嬪下意識地搖頭:「這不行,不行的!」
錢永來本是奸細,教鰲拜遏必隆放在芳兒宮裡監視。這麼久了一直沒動他,今天是時候了。可笑不可笑,聽到名字貞嬪就已經知道絕不可能是他,卻還要裝模作樣地審。
榮妃就在邊上,聽得可有意思。
「這個吧,這個軟乎點。」錢永來學著蓋山的調子說話,說完了趕快磕頭:「奴才不敢撒謊,枕頭確實是他拎過來給我的,本來要的是另一個,我也不知道為啥當時就見著他了,實話,裡邊東西多,人亂。」
「就等著害我呢,可不在那兒嘛!」貞嬪馬上瘋了,張手就撓:「你這個賤人!」
芳兒眼明手快,榮妃被推到一邊,不然臉就要花。來看好戲卻成了靶子,她也急:「你瘋啦,有病啊。」
「就是你,就是你,皇后,就是她,找皇上來,我要皇上,我要皇上!」貞嬪嗚啦嗚啦地嚎,沒完沒了。
這件煩心事,玄燁除了難過還有些慶幸:「孩子沒了可惜,不過芳兒幸好你沒事。」
有人想一石二鳥,錯在不識錢永來真實身份。否則,以貞嬪的能力定然一廂情願地認定咬著芳兒不放,豈非大麻煩。
事實凶險,芳兒長舒一口氣:「是我該謝謝她們,不然,賊咬一口,入骨三分。」
善則招怨,玄燁憐惜她:「明明知道是奸細還放著,終有今日之禍。幸好你聰明,不然,不敢想。」
「不,我要是莫名其妙攆了他,淑妃就會覺察我對她有戒心,我對她有戒心,她又豈會安心地為你做事。皇上,掃平鰲拜,她們都是用過心的人,她們也不容易。」
不聰明不寬容的也能立功。說起來,沒有這個孩子,遏必隆未必能痛快倒戈,如今這麼快就沒了,倒像是「過河拆橋」,不給個說法,成嗎。
「你覺得誰幹的。」玄燁心底冒出人名,想聽聽主意:「還有,打算怎麼料理?」
「現在不好說。」無憑無據打草驚蛇:「至於了斷,看你要結的是活扣還是死扣。」
大張旗鼓地查會惹麻煩,必須要找替死鬼。真兇不管是不是蓋山,要日後算帳,錢永來就先別殺,留他們一個心病,這就是活扣。要想安撫真兇,就把錢永來宰了一了百了,這就是死扣。
「殺了對你不好。」玄燁笑笑:「外邊不知道是貞嬪的人,都只認你這個主子。」
不殺也不能留,找個借口把他打發出去,那麼有問題的枕頭該怎麼辦?
「現在大事初定,鰲拜餘孽肯定不少,對吧。」玄燁坐下來,撫著芳兒的手,溫柔無限:「所以,你說呢。」是非黑白有時並不是一定的。尤其是在宮裡,需要的真相往往是被製造。況且趁機又可以查繳一批人,何樂不為。
只是無端在暗裡背黑鍋的憤憤不平。蓋山被女兒召來好一通埋怨,他連指天發誓都用上了,榮妃還不信。
「是真的腦子抽了,多了句嘴,要說平時我也不到那些地方去,那天偏偏趕上了,我怎麼知道枕頭有毛病,旁邊有人說這個不錯,我就拿了,我要知道我能給她挑嗎,這是皇上的孩子,隨便毒害我不想活啦。哎喲,我真冤枉。」
「沒了就沒了吧,也挺好。」往好處想,少一個對手,就少一個人擋著承瑞。然而真兇是誰也務必明白好有提防。榮妃不忘叮囑:「阿瑪,這個你得給我查出來。」
「這個。」敢做這種事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皇后。蓋山猶疑半天,沒敢說。
「您真沒出息。」榮妃也明白了:「其實不說我也知道,不然她能那麼鎮定,都算好了的,哼,仗著聰明看別人笑話。哼,咱們也只能過過嘴癮。」先入為主都想歪了,把怨恨放在心裡時常詛咒。
芳兒一向對後宮威恩並重,只要安分守己從未虧待,而某些人把這份善待當做理所當然,當做「還債」。貞嬪沒了骨肉,悄無聲息的惠妃又變得扎眼了,她需要更多的關心和愛護,她需要安慰,需要安心。
芳兒適時地看望,聊天中的每句話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敵意。
這種敵意把惠妃變作悲哀的女人。她總會想起未出世的第一個孩子。如果當初欣嬪沒有害她,如果清芸沒有火上澆油地刺激她,至少現在這孩子還活著。
——不管是男是女,長得漂亮或者難看,起碼還活著。
作為母親,失去孩子的仇恨足以令她變成瘋子,足以讓她對仇敵嘶咬一生。
再做一切補救都沒用。惠妃把承祜每天念上百遍,天天都在詛咒。
森涼的怨毒從看似平和的目光中射向芳兒。芳兒視而不見:「你要好好保重,為了孩子也為了你。外邊說什麼鬧什麼,你不要管,別受影響,好好養胎。」
「托皇后的福,我會的。兇手是誰,皇后知道了嗎。」無辜的眼神夾雜著愉悅和得意,惠妃「關心」地追問。
「我想應該是某些想要『漁翁得利』的人吧。」芳兒溫柔地抿起唇角,惋惜地哀歎:「這種人自以為得計,實則一葉障目身陷苦海,不得解脫。妹妹,你說呢。」
「呵,那麼皇后您覺得,他們要怎麼樣才能『解脫』。」綿裡針痛心疾首,惠妃的聲音突然變得又高又尖:「我說,只有仇人死了,死絕了,他們才能『解脫』,因為這是他們該得的!」
「我不這樣看。」話裡有話,也只敢這樣發洩憤恨,芳兒可憐她,更想點醒她:「自己浸在苦海裡不上岸,別人是沒有辦法的。」
話已說到這步,不可再深。芳兒走了,留下惠妃徒自傷心。她又想起承祜,她把承祜又念了幾十遍。每念一遍,她就覺得能快活一些。
榮妃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她比她更悲哀。在宮裡明目張膽地扎小布偶,呆子才會幹。她自作聰明地也在心裡默念,自覺方便又省事,只不過偶爾被人聽見會嚇死。
來奉茶的二良經過身旁,嘀咕聲便止了,再一會兒又聽見響起,二良終是忍不住繞了回去。
前邊很模糊,只聽到後半句當中有什麼酉時五刻」,還有什麼什麼去死。
這是在詛咒承祜吧?只能是他。二良抬眼看糾結中的榮妃面紅耳赤,越發肯定,急道:「主子,您可不能念,這……」
話才一半,急躁的榮妃咬了舌頭,又痛又惱,竟已張手去打:「幹什麼你!」
這時辰,是承瑞的!二良幸被這一擊醒了腦袋,急忙跪倒再不敢提:「奴才該死,沒事,沒事。」

  作者有話要說:
有個不能不改的錯字~
  
  
第六二章 報應不爽
  - 第六二章 報應不爽

  沒事?那是笑話。繼續咒下去吧,會有效果的。
  親娘的詛咒,一句抵得別人十句,不見棺材不落淚,這是惡毒的癮,春風得意的榮妃既然戒不了它,二良也再不敢提。只是每次見到念叼不免提心吊膽,娜木鍾為了照顧博果爾已經有大半年不在宮裡,如今這樣,二良總覺得要出事。
  真要那樣,他也要跟著完蛋。老實說自打榮妃晉封以來,一雪前恥的他把自己變成了「螃蟹」,從前受得欺負通通教人連本帶利地還了。好景不長,若是承瑞真的有什麼,未來是什麼樣兒,閉上眼睛都能看見。
  不去想它,這件壞事就老在眼前晃,便是當差時也變得漫不經心。日子過得快啊,眼看惠妃要生,這邊承瑞跟承祜也剛過週歲。學漢禮「抓周」,承祜在桌上摸了一圈,拿得是筆,而承瑞剛讓大人放開,一個小算盤就握在手裡,再也不鬆了。
  「嘻嘻,這孩子真有心眼兒。」圍觀中,清芸看似誇讚地來了一句。緊接著,尖酸的貞嬪緊接其後:「什麼呀,我看是『摳門』吧,就怕吃虧。」
  說得好,就是這樣,斤斤計較,就怕漏了一點半點,像足他的母親。承瑞已經很虧,投在榮妃的腹中,又是先天不足,再不多為自個想想精於算計,那不是更虧了?
  刻薄的評價擊之入心,承瑞彷彿懂了,哇哇大嚎。榮妃連忙抱在懷裡,說給別人聽:「不哭不哭,咱們承瑞才不哭呢,今天是咱們的好日子,咱們要讓皇阿瑪高興,來……」
  翻著白眼把這些女人匆匆掠過一遍,那些或妒或恨的眼神多少滿足了她。榮妃嬌嬌笑著,好比寵愛一身的樣兒,將承瑞推向玄燁懷中。她知道,在這個好日子裡,作為皇后的芳兒一定會比她更寬容,更需要忍耐。
  於事實無法贏取的,只能這樣挽回面子。雖然同日出生,承瑞的先天不足怎樣也無法遮蓋,雖然都已會走路,承瑞若是能安安穩穩地走上一截,他就只得幾步,還會咳呢。
  小黃臉瘦瘦的,比前些日子更慘,比昨天都差得許多。榮妃摟住他時也覺驚慌,四周嘈雜孩子禁不得,然而大場面怎能丟人。所以縱然玄燁提議讓人將他先抱下去歇息,她也只是不肯。
  「您多心了,皇上,說句不敬的,照顧孩子,男人可不如女人懂得多呀。」她美美地嗔著,故作鎮定瞞過他,可是儀式結束,緊跟著便是歡宴,這時的承瑞再也撐不住了。
  偷偷地抱下去,誰也不能知道。到這一刻,榮妃還在想著面子。趁著大夥兒全被芳兒和承祜吸引,她打算誰也不告訴,偷偷地抱走讓人看看。
  承祜。抱起承瑞,榮妃轉身望了一眼。在陣陣恭維聲中,站著被玄燁放在膝上逗著玩的承祜,圓溜溜的小臉嫩得能掐出水來,澄亮的雙眼有如清溪,粉嫩的小嘴笑得合不攏,咯咯地和大人們同喜。
她們都喜歡他,因為皇上喜歡。所以她們就像狗一樣地圍著他討他喜歡,看,她們多像狗呢。
憑什麼,大阿哥在這兒呢,那個不過是往後站的,大阿哥在這兒呢。榮妃遠遠地看著,突然就有了淚。懷中的承瑞突然咳了,怕人知道,她趕快出去。
抱著珍貴的面子往外走。才一會兒,承瑞的咳喘聲越來越重。
生命旨在呼吸,哮喘病,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多麼殘酷和諷刺。這不是第一次發病,之前有過比這回輕很多,今天太累了。
一個不能勞累的皇子,偏偏有著孱弱的身體。它無法負載身份所必須承擔的各項禮儀,那些繁重又嚴苛的規矩是嚴重的折磨,而非榮耀。
他既然受不得它,早晚的事,倒不如早一點。
「就到了,就到了。王八蛋,承祜你去死吧,都是你害的,你把他的福氣都占光了,王八蛋,你為什麼不死。你是酉時五刻生的,你比他晚,你不服氣嗎,你搶光了他的福氣,你害他生病,我不許你搶,不許……」縱橫的淚跟著步子在搖晃,一口氣上不來哽咽中的榮妃停下來靠向牆邊。
在這漫長的宮道有侍衛過來,恭順地問需要什麼幫助。
尊嚴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她在猶豫,身後有人說話,牙尖嘴利。
「沒事,榮主兒帶著大阿哥遛彎呢,瞎擋什麼路呀。滾開!」
單膝點地的侍衛抬首,面有懼色地急收下頜:「平主兒。」
只有清芸才能刻薄得如此精準,她總是知道對方的痛處在哪兒。
榮妃這回沒有忍她,馬上回過頭去大吼:「你滾開!」
「我可不能滾開。」不敢再聽的侍衛滾了,清芸展臂攔住去路,笑道:「榮妃,看看你兒子的臉怎麼紅成這樣,喜事鬧得吧,還是『好話』聽多了?」
她是亦步亦趨的鬼,緊隨其後,窺見薄弱便激擊。
「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我沒說,沒說!」榮妃急乍地要瘋:「你讓我走!」
「沒事,你再多說幾句,多說幾句他就不這樣了。你再說,承祜是酉時五刻生的,讓他去死,承瑞的福氣,誰也不能搶,天上的佛祖,你們辦到了,要什麼供奉我都給,你們把福氣給承瑞,他是三刻生的,轉給他,都轉給他!」清芸愉悅地笑著,將聲音放輕,靠近她耳邊,一字字地說給她聽。
榮妃說過無數遍,竟是一字不差。不可能心有靈犀至此。榮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
「我怎麼知道的,嗯?」清芸微微一笑,撥開她的怒指:「你呀,還是先顧著他吧。」
承瑞的氣越來越急,也越上不來,再不能喘氣,真要「過去」了。
這是不能根治的病。每回得像救火一樣地救他。勞命傷神,提心吊膽。救了這次,總還有下次,每次都要盼望奇跡才能挽救。
榮妃越緊張他,她的詛咒便如影隨行。可悲的母親就像一個瞎子,所有怨恨都砸給這個無辜的孩子。承瑞一次次危險又被救回,折騰得人們不堪其苦,樂觀漸微。
反反覆覆,如風雨飄搖的小舟,再也撐不下去了。今夜生死關頭已至,為了他,再多的犧牲也要捨在這一刻。榮妃帶著滿面淚痕衝進佛堂,將一切招認。
「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詛咒承祜了。我把以前的話都收回來,我不要那些『福氣』了,承瑞背不動,背不動。我信了,我錯了,我再也不詛咒承祜了,我不敢了。放過我的孩子,求求你們。我知道錯了。」
行將就木,無力回天,從傍晚救到現在幾個時辰,氣越來越短,心中有數的,若還念著情份,都會趕來看望。太妃正好在宮裡,於是來了,竟然得知是這樣的內情,教她如何不慌。
不是他的命,改了也沒用。事到如今也只能說寬心話:「榮妃呀,你詛咒承祜,福氣轉得太多,承瑞背不動了,你去求求,給他緩緩,說不定有救呢。」
這樣騙她,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榮妃信以為真地衝去拜佛,卻是另一樁禍事。
淚眼朦朧中哭得不能自己,連磕好幾個響頭,竟然聽到佛像傳來動靜。
莫不是神祖被我感動麼。愛子心切的榮妃竟昏了頭,急忙抬眼望時,一張怒容教她魂不附體:「皇,皇上?」
玄燁不知為何竟與梁九功掩身在佛像旁的簾後,是她的話激得他當即現身。
榮妃登時已然不能呼吸,哽咽中一陣暈眩,急忙掐緊掌心竭力清醒:「皇上,皇上,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皇上,我無心的!」
皇上是來為承瑞祈福的對嗎?不,怎麼能教他聽到這個。他是承瑞的天,是護佑他的神,他能救承瑞,我怎麼能讓他聽到這個!
榮妃已經悔得恨不能咬了舌頭,淚落如雨。
說什麼都沒用了。扣緊拳頭的玄燁嘴角緊抿,面如罩霜,竟是一句話也沒有。
榮妃看著他走來,雖不敢起身卻無法按住想躲的念頭。她終是害怕,此時的玄燁就像一頭豹子,他若撕若咬,她也只能碎。
「皇上,皇上。」哆嗦得像一棵小草,閉著眼睛,仍是向前蹭,抱住他的腿。母愛終究挽救了她,她還想再試試:「皇上,救承瑞吧,求求您,您的話管用,君無戲言,您說有救就有救,皇上,求求您,我錯了,我給您賠罪。其它的以後再算,求求您!」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你們是玄燁,答應她嗎?我終究不能捨得把她寫得沒有人性,她是個母親

  
  
第六三章 班門弄斧
  - 第六三章 班門弄斧

  榮妃趕回到床邊時,承瑞的小臉都是紫的,摸摸鼻子已經沒了氣。眼睛卻開著縫沒有合緊,真真地「死不瞑目」。
  這條命就是最大的賬,這賬等不得了,現在就算,狠狠地算。
  倘若沒有「浪費時間」去求什麼,最後一面也許還能趕上。可惜,太可惜了。
  榮妃跌跪在床邊,一下子就撈住他。小手還熱呢。她喃喃自語:「你看看我,承瑞,你看看我」,突然聲音就高起來:「你們哭什麼呀,別嚇著他!」轉身瞪,惡狠狠地討伐。
  那些下人沒有資格哭。只有她是母親,承瑞是她最珍愛的,只有她才最具資格。可那又有什麼用?完了,沒了他,跌到底谷,她已經徹底完了。哭天嚎地的響聲就算能拆房子,也沒有用。
  摟著床哭得頭暈。娜木鍾在一邊抹眼睛,好心提醒:「這得讓皇上知道,這是大事。現在你得省點力氣,現在不行。到時候才能……」
  「用不著,我的兒子還沒死!他不會死!我救他,我能救他!」都是為了求玄燁才會趕不上,榮妃的心只會浸著恨。求他,這就是結果。天底下最狠的阿瑪莫過於此,求他?
  「這叫什麼話呀。」犯忌至此可致死罪。太妃心顫地止住:「唉,你這屋我就不該進。」總覺得還有大事等著,趁早跑了拉倒。才出屋即見玄燁跟梁九功正往裡走,急忙捂臉嚎:「哎喲,皇上,咱們的承瑞福氣怎麼就這麼短呢……」
  這一哭又把他哭回去了。
  都這時候還說什麼「福氣」,若不是榮妃總想著將承祜的福氣轉過來,會有今天嗎?
  不看了!氣得把臉一扭玄燁就往回走。
  這一衝便衝去芳兒的坤寧宮,心裡燒的火就有了歸處。他害怕剛剛挨近便把她摟住不放:「承祜好嗎,他好嗎?」
  「沒事,他睡著呢。」芳兒摸著頸後歎息:「您不該這會兒來,我聽說……」
  「先別說這個,別說。我不想提。」為承瑞痛心,也為自己難過,他不敢多說怕洩了真情,只道:「芳兒,你怎麼還沒睡呢。」
  「我想去來著,又怕刺激了人家。」榮妃不喜歡,怕她,芳兒知道。
  「你還想看她,你還想看她?!」什麼才是好女人,有對比才知道什麼好女人。玄燁激動得如火上梁,幾已見淚:「你什麼都不明白!」
  「實話說我不喜歡她,可這是規矩。皇上,咱們得認規矩。」芳兒感傷地勸著:「皇上,孩子走的時候您應該在那兒,不該跑到我這兒來,這不合規矩。」
  「規矩?」玄燁恨得更深,直想著:她那種人,也配談規矩?
不能再多說,免得芳兒難過。最珍愛的應該好好藏在心裡呵護和保護。
承瑞走了,一切儀式都沒有虧待,然而公事公辦的態度也著實令人傷心。玄燁只把欠疚給了他,對他的母親卻再也燃不起一絲熱情,彷彿跟榮妃的所有過往已經跟著這個孩子一起死掉。
他寵過她哄過她,容忍她的任性,對她的貪心視而不見。現在這些看來都只是笑話,連這個人的存在都那麼令人厭惡。榮妃敏感地意識到了,並且在悲痛欲絕的時候,她自會用絕無僅有的方式來表達憤怒。
三更半夜,連「上夜」的下人都忍不住睡著,突然傳來有人踢凳的聲音。
睜眼看,榮妃掛著呢,搖搖晃晃地腿在亂蹬。
想死,可是吊上去又不想了。下人尖叫著,就在屋外守著的二良衝進來。才救下來,不一會兒,臉上就挨了巴掌。蓬頭散髮的榮妃似足瘋子,邊打邊問:「狗奴才出賣我,說,你是不是出賣我!?」
曾經清芸在耳邊說過的話,一字一句都那麼刺心。在這靜默的夜裡,冤魂不散。
牆倒眾人推,見風使舵的人從來不缺。榮妃擰住二良,越問越沒聲。
明明哀求過千萬不要透露卻偏偏如此,清芸是在絕他的後路呢。大概也唯有這樣才能把他從榮妃身旁帶走。挖人牆角的事兒不是不能幹,落井下石到這份上也太毒了。原因很簡單,大家都追不到幸福,於是就見不得別人好。清芸被玄燁冷落,她那兒成了冰窖,她當然也很樂意看到榮妃也成為冰窖。
二良是打倒她的武器,是重挽聖寵的良方,絕不能放過。
此時,那個可憐的倒霉鬼一定在想,怎麼當初我就出了這麼個主意。怎麼我就……
說嗎,把真相說出來?話到嘴邊,二良又改了句子,躲著她的手說:「主子,您要惱我我自個兒打,可我真沒有。主子,您別想不開呀,您想想,您還有格格呢,您還有一個呢,您死了,她怎麼辦?」
「那管什麼用。」懊悔的榮妃已雙目失神:「你告訴我,一個閨女管什麼用!皇上,他再也不理我啦,再也不理我啦!」
她被扶坐下來,啪啪地拍著桌子,那不是桌子,那是她的心,可是這還不夠疼。第二天,她就遇上了更疼的。
二良為了保命不敢檢舉揭發的,來了。午後的御花園裡偏遇著她。笑得那麼意味深長,讓人心裡發毛。
走左邊她就往左邊攔,走右邊她就往右邊攔。榮妃終於火了:「你幹什麼!」
「我只是來給你提個醒。」清芸用十足同情的口氣告訴她:「你還剩個閨女,別把這個再咒死了,那可真冤枉,真的。」
「你說什麼?」身畔的二良低眉順眼,腳在打晃。是為了什麼榮妃無心管他,只知不能放過清芸,立刻伸展雙臂阻住去路,恨道:「你再說一遍,我咒誰了?」
做賊心虛的通病。清芸尖酸地重複一遍,將手指指:「我說你別咒死你閨女,她的身子也不強。你再咒,她得跟著她弟弟『走』。」
弟弟?明明是哥哥,怎麼會?這時二良再站不住,跨達一聲已經跌跪下來。榮妃驚覺什麼,尖叫著去擰他耳朵:「你知道什麼,你說呀!」
說來不過一句話,哥哥是弟弟,妹妹是姐姐,就這麼簡單。
這是被迫的當面對質,紙遇上火,不燒不行。天意,這是他的命。哆嗦著說完,雙眼一閉,已在等死。
「聽明白了嗎?」清芸得意地指住他,挑著眉向榮妃確認:「不明白我給你說一遍,你把你自個兒的兒子咒死了,你天天咒他心裡美得不行吧,那是你自個兒的兒子。」
耳邊嗡嗡的像一堆蚊子在飛,榮妃看不清眼前的路。
此時此刻,任何憤怒都無法表達,罵不了也打不了,她暈了。醒來以後,她成了啞巴。過分地急躁和傷心教她暫時失聲,報應。
不敢跟她回宮的二良只得先跟著清芸回去,到這會兒,只能求她救命,哪怕是從此換了忠心變了主子,也只能認了。
可是新主子心腸毒著呢,她壞得比榮妃更不是人。
要投靠她,沒有絕對的忠心,她絕不信。而這份忠心,是要拿命玩的,這真毒。
聽了話,二良急忙又給她磕頭,連連求道:「主子,那要這樣,那我還是個死呀,我怎麼能……」
「笨蛋,這是保你呢,你就跟她說去,她不會殺你的,你放心。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還有太妃呢,你怕啥呀。我跟她一起長大,我瞭解她,她這個人就愛裝,你越要她心狠,她就給你裝聖人,你不信就去試試,試試那高高在上的慈悲樣兒,你就明白了。現在榮妃那容不得你,只有她能救你,你不去,我這兒,你也別呆著。」
前門拒狼,後門有虎,往邊上走還有懸崖。這就是命。
罷。把心一橫,二良真的去了坤寧宮。進屋沒有廢話,彎腿就跪了:「皇后,有機密的事兒,奴才要單稟。」
他面色沉重地抬頭,顫抖的指尖抓趴在地,如一條驚懼的狗。芳兒但見一眼就知出了大事,對翠玉道:「你們都下去,看好了別讓人進來。」
獨對又如何,此時是良心的審判,二良哭得不能自持,比在清芸那裡時更愧:「皇后,皇后,奴才有罪!」
緊接著一鼓作氣,他用最快的速度將前因後果招了,之後再不敢多說別的,只是哭還有磕頭。
磕著磕著他停下來,他想看看為什麼芳兒不說話。在這麼緊難的關頭,好奇心真要命,可是忍不住。
芳兒端坐著好像很安靜似的,可是她的手在膝上扭緊了帕子。
二良望見了才覺後悔,再想拜時芳兒卻止住他:「等等,你說這些都是太妃的主意,是真的嗎。」
「是,皇后,要沒有她,我也不敢吶,您說,我只是奴才。我哪能……」為了活,二良顧不得了,能推就推。
不是為了這個。芳兒盯住他通紅的眼睛,油滑如鼠的小人,心裡藏著秘密。
她看見了,然而卻只能看不見。
有人在教他這樣做。罷了,看我的手段吧,哼,也太小看我。芳兒於是依著他的話道:「既然這樣,罷了,這事先放著,你回去吧。榮妃那兒,你別露了。」
「啊?」二良嚇得不行:「皇后,我,我回她那兒。我。」
「難道是你在她那兒露了,才來告訴我的?」芳兒冷笑:「把我這兒當成萬靈丹了,看著我好欺負呢?既是這樣,那更好,把她拿來,我要一併治罪,誰都別想落下。」
 
  
第64章 關門放狗
  - 第64章 關門放狗

  當芳兒的鳳輦離延禧宮越來越近,耳邊傳來的嘈雜聲也越來越清晰。有人驚亂地跑過來,邊跑邊說:「榮主兒瘋啦!快請太醫!」
  瘋子怎麼審,別說現在卡著嗓子失聲,就是說了什麼,也作不得真。被迫一路隨行的二良提心到此時,卻是有點心安。既然都想保命,那便混水摸魚吧。帶著皇后到這兒來,此等行徑已是叛逆,沒有退路,那便翻臉無情,魚死網破。
  跑出屋子來迎駕的人裡,榮妃在最後,她被一堆人簇擁著站在當中,頭髮亂亂的,眼睛直直的望著廊下的花盆,嘴裡啊啊的叫,驚恐萬狀,面色陰鬱。
  芳兒已走到面前,見此情形,不妨一針見血地評價:「不錯,反應挺快的。」
  一廂情願地還在看花。榮妃喃喃地動著嘴巴,竟仍是目中無人。身旁的侍婢極為焦急要扶她參拜,芳兒卻道:「沒關係,不用她跪我。」
  吳太醫來了,家務事別讓他看笑話。幸好一切都已算在前邊,不差再忍這一時。芳兒讓人把榮妃扶回床上,裝作若無其事地等。一會兒就有了消息:歷經大驚大悲,脈息紊亂,神智失常。
  這病確有大半是真,可要瘋到人人不識的地步,也未免太邪乎了些。這是保方的良方呢。二良悄悄地抬頭看一眼,榮妃的手緊絞著頭髮,把它絞得有如稻草一般,可真捨得糟踐自己。
  可憐啊,為了活命,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是不知皇后後招,恐怕難關不易過。
  太醫診完了脈,恭敬地又回一句:「皇后若有問話,還是過些時候的好,現在榮主兒不方便,她嗓子……」
  「我知道。」不用說出來,眼睛就能出賣心情。芳兒到了床邊,只是靜靜地望一望,榮妃整個身體都繃緊如弓。
  她還是認得人的,埋在內心的恐懼在嚙咬她全都不糊塗,既然這樣就好辦了。
  芳兒剛要發令,外邊娜木鍾也來了,勞蘇麻去請的。這事一出,芳兒最先找的不是太皇太后也不是玄燁,居然是她。
  天意難違,蘇麻誆娜木鍾說來瞧瞧,只邀她作伴兒。進了屋就知道被騙。一切還沒招呢,倒來個自投羅網。
  她又驚又氣地愣住,臉如白紙。芳兒將感激的目光投去,向蘇麻點頭:「嬤嬤,太妃,你們來了,唉,有件不幸的事兒。想是悲痛過度榮妃成了這樣,你們既然來了,勞煩在這兒待會兒,我去請示皇瑪嬤和皇上,問他們該怎麼處置。」
  「哎。」絕不可能去問了便算,一定要到這兒來的,事情定然漏了,這是三堂會審呢。蘇麻就是監視的定身法,太妃想走也走不了,她白著急:「我,我還有事兒,我還是,還是下回再來吧。」
走不了。連吳太醫也只是先到宮外候著,不得放還。芳兒出屋合門,將一干人等全部關上。太妃既走不了,蘇嬤在另一邊拉她要跟她說話,只好裝沒事地坐著,心在打晃。外邊一有點動靜,她就要站起來,好笑極了。
床上的榮妃更是戰戰兢兢猶如大限將至。一邊害怕,一邊還要顧著裝她的瘋樣子,真可悲。終於玄燁跟太皇太后都到了,慧敏也到了。所有的長輩全成了聽審的客人。芳兒嚴肅地請他們進屋安坐,然後退後幾步先跪下來,誠意拳拳地懇求:「勞動太皇太后,皇額娘,皇上,是我的無能和過錯,只是今兒有一件大事,要請你們做主。」
「說吧。」這一路走來丁點兒沒露,突然這樣,上了年紀的心裡都有數,太皇太后溫和地答她。只有玄燁驚了,眉頭深鎖,起身便要攔,結果,慧敏立刻截道:「你別動。」
太妃在這兒呢,竟不敢說話。玄燁將身子偏偏,將屋裡人又看過一遍,他也懂了。
三堂會審,這是大事。不知摯愛受了何等委屈,他真著急。
芳兒依然跪著,背挺得筆直,然而心願卻是不容更改:「在此之前,我有一樣兒心願,若不能依我,就是冒著欺君之罪,我也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什麼!?玄燁即刻與慧敏對望一眼,亟待要問。太皇太后卻已接了話:「你說。」
「姐姐……」雖然這時攔已經遲了,太妃卻還想試一試,每當要裝無辜的時候,她的聲音都很軟:「你們要商量大事,那我還是不聽了吧。」
「這會兒晚了,聽完再走。」太皇太后說著話卻不理人,她的目光只對著芳兒,那麼威嚴又那麼溫暖,帶著無窮的火花在鼓勵和安慰。
「這樣東西我現在不能直說。」芳兒歎息著忍耐:「不過我跟蘇麻嬤嬤講過,蘇麻嬤嬤也這麼想,求皇瑪嬤答應我。」
「成。」只見蘇麻點頭,太皇太后沒多久便應了:「什麼心願都依你。說吧。」
「榮妃現在不能說話,有些話我一個人說也不算數。二良,你來。告訴太皇太后,太后跟皇上,你主子是怎麼瘋的?」要直接喊冤哭訴承祜才是大阿哥不是不可以,可這就不是皇后的段數了,天下事唯有以退為進才是最好的。
既然要為皇后作證,只能樣樣向著她了。在崩潰邊緣的二良沒有其它選擇,只得鼓足勇氣磕著回:「因為,因為主子她把,她把自個兒大阿哥給咒得,咒得沒了,可是大阿哥,他其實是,其實是……」
峰迴路轉偏要從頭說起,說法又換了,玄燁才聽第一句已按捺不住,到了後來,他要離座去抓人。既是裝瘋,榮妃只得由他,臂上被抓得指甲深深痛之如絞也不敢動眉頭。
全當視而不見,可哪裡躲得過呢。玄燁聲聲在問,滿腔怒火無處安放。慧敏在身後著急地提醒:「光問有什麼用,你打呀!」
「別急,玄燁,後邊還有呢,你聽完再氣。」太皇太后是永遠安定的佛,她知道以芳兒的聰穎一定會將此事料理得極好,別破壞了它。
太妃已經坐不住了,深深的鼻息越發急促,二良果然很快說到了她。然後這位也離座,照足玄燁的樣子拽住他不放,口中喝罵不休:「你,你怎麼敢胡說,你這個狗奴才!」
「妹妹,妹妹!」太皇太后鄙視地喚著:「像什麼樣子,還有沒有主子身份了,就是要打,也不是你,撒手!」
太著急反而會露餡。太妃只得容忍他。二良焦灼地乞求,將當時在場的人通通找來,要說明承瑞跟承祜誰先誰後,他們都是證人。
「依你這麼說,你全是聽命於太妃,為了保命無可奈何?」太皇太后斜睨著太妃,故意挑最讓她受不了的句子。
天大的心病就在這裡。二良以手撐地以止住搖晃的身軀。太皇太后又催一遍,他只得點頭。
「明明是你,你這個賤人,明明是你先出主意,你好意思賴我!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好吧,急吧,越急越是狗咬狗,那才好看呢。二良越是向著自個兒,太妃越是忍不住,這倒也省了很多麻煩。
傾天之禍就在眼前,擋不得了,心痛的人卻還需要制怒。還有一個至關緊要的傢伙沒有招認,怎能放過她!
可是榮妃,她已經「瘋了」,不管真與假,有吳太醫的診斷,倘若她再堅持一會兒,也許就能瞞天過海也說不定。
要逼迫一個剛剛失去孩子的母親是殘忍的,然而同時也是告慰承瑞在天之靈的唯一方法。太皇太后把閃光的時刻交給了芳兒,故意問道:「皇后,榮妃瘋了,又不能說話,審不了她,這事難啊,你想怎麼處置,說說看。」
留守在宮門外的吳太醫確實起了旁證的作用,可也並非沒有辦法。事到如今只有狠心至此,芳兒歎息道:「榮妃怎麼處置我是不知,可是承瑞的姐姐萬萬不能耽誤,這個,皇瑪嬤若信得過我,我會盡快物色人選,好好養著她。若是皇瑪嬤放心,我親自養她也很好。」
床上的榮妃面容有異色,好像被狠狠揍了一拳,哭得更猛了。
「親娘還在呢,真可憐啊,那這孩子這輩子豈不是都見不著她了?」太皇太后話裡有話地點頭,要芳兒接下去。
「那沒辦法,誰叫她親額娘瘋了呢,瘋子可帶不了孩子。」芳兒果然接得極好,又快又準。
「啊啊」,這句話是一把劍,直扎入心。再也忍不得的榮妃從床上滾下來,她已跌傷,正巧在玄燁腿邊,如上回一般無二地抱住他的腿哀求。
她不能說話,但她的神情和動作分明表示,他們說得每個字她都懂,她的傷痛還沒有帶走清醒。
玄燁低頭望,橫眉以對格外冰冷:「你招了,你不瘋了?」
焦灼之中不知如何表達,嘴裡咕嚕地很不清楚,她哭得亂七八糟,也不能表白其實並非同謀。罷,時至今日喊冤也不會有人相信。看著滿屋子的眼中鄙視如賤草。滿懷傷痛的榮妃艱難地爬到芳兒面前,抬起淚眼,又重重地磕了下去。
 
  
第六五章 溫柔陷阱
  - 第六五章 溫柔陷阱

  生不如死,殺了她才是寬恕。選擇活就是選擇受罪。可是情願如此,只有活才能看見孩子,看見將來。不管有多壞,榮妃終究在此時選擇做母親的責任。
  後果已經想過,下場也很明白,然而這選擇不改了。她的每一行淚,每個表情都在告訴芳兒,她甘願這樣,只要能讓活著。
  芳兒搖頭歎息繞開了,走到太皇太后身邊,說起之前心願:「皇瑪嬤,現在該說這個了,您答應了我的。」
  撥亂反正,承祜該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然而這樣要死很多人。名份重要,可要用人命鋪地,芳兒終不能狠心至此。他們若成了鬼,減光承祜的壽緣,該怎麼辦。
  「你想多了。」太皇太后微微一笑:「他們要算賬,也不該找你。」她這麼說,眼睛只管盯著娜木鐘,提醒道:「妹妹,榮妃『瘋了』,你也可以試一試的。」
  東施效顰的保命法子要試它多丟臉。娜木鍾被激得臉更白了,轉身就去撲牆,結果忘了後面是屏風,用力過猛她被彈跌在地,耍起賴來:「殺了我吧,反正你們早就想殺了我,殺了我呀!哼,我算明白了,剛剿了鰲拜的你們都這麼辦,何況我呢!都說了不是我出的主意,我不是第一個想的!」
  這一說讓大家想起蓋山,為著他現在確實也不宜要榮妃的命。過河拆橋太快會讓人說閒話,不如放在冷板凳上,等風頭過了再說。看天活日子是有多苦,且讓榮妃慢慢受著吧。為皇權的榮譽最後盡把力,也許看在這份上能有個好發送。
  「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提點』。」玄燁極為難看的臉色在警告她別再說下去。為了大局,私人的怨恨必須先放在一邊,無論多麼不情願都必須這樣。為了博果爾,為了皇家的臉面,總不可能真的殺死太妃,她不願學榮妃裝瘋,那便回家去『生病』吧,最好三年五載都別『康復』。
  恨需要發洩,小卒子只好倒霉。二良聽到後來暈了,醒來發現已在牢裡竟還沒有死。
  「為,為什麼。」他喃喃自語,羞慚無地。黑乎乎的地界像一張網壓住心肝,喘不得氣。
  「放你在這裡,不是不殺你,是教你等死。等死的滋味好吧?」牢門外邊竟立著一個人,仔細望望,胖臉大眼,竟是極親的。
  二良忙不迭地衝過去求他,連連叫:「您救我呀,爹!」
  這種人,總是到要命關頭才會想起情份,魯元寶既是師父也是乾爹,他倆一丘之貉,哪裡能不懂他。來不是為了寬慰,而是落井下石,所以也用不著客氣。
  「撒手,臭小子,別讓我沾晦氣。來這兒是替人謝你,賞你一頓飯。」
  魯元寶不屑地指地,二良這才注意柵欄外的地上有一隻破碗,還有一個已經僵硬的饅頭。
——用他的一條命換來的,也就只有這個。
誰需要謝他?只有一個。不用說,清芸現在一定是安慰皇后表功去了。是她又激又騙讓二良自投羅網,這時候「收割成果」,她怎能甘於人後?
騙子,都是騙子。二良亂糟糟的腦中,突然「嗡」一聲什麼都清楚了,清楚得想看不見也不可以。
「她答應過我的,她說她會保我,皇后不會殺我,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巨大的絕望來了,急得二良握著柵欄,哭個不停。
「你是真傻呀。」本來蒙在鼓裡的魯元寶還很恨他,到這時候反而有點同情:「不騙你,不騙你你就自己去找皇后招了?借刀殺人沒聽過呢,傻子!」
「可她要我當她的奴才,她說過會保我的!她騙我!」人急了就什麼都笨了,越說越好笑。
「那你還有什麼好怨的,你認了她當主子,她要你為她死,你很冤嗎?放心吧,你要是死了,平主兒會賞銀子的。她那兒本來成『冰窖』了,是你救了她,這個她肯定記得。來來,先把主子賞的飯吃了,你還沒死呢,別不知好歹,來呀。」
魯元寶蹲下拿起饅頭,像喚狗兒那樣把它撕碎了拋進來,一塊塊碎丁,掉地上全髒。
二良望著它們,把淚一抹就去撿,如狼似虎的吞嚥著,魯元寶笑著還想扔,二良突然撲身上前,咬住了他的手,疼得他馬上喊:「哎哎,混蛋,你真當自個兒是狗啦,看我不揍死你,臭小子!」
末路之人,也只有這樣出氣,可笑也可憐。至於漁人得利的,則是另一番景象。
如二良所想,清芸果真趕往坤寧宮去「表功」,只是才興奮地說了一半,芳兒便已謝她,邊說邊攔:「嗯,你辛苦了,這麼早就聽說了,還能忍到現在,真不容易。」
是了,費心只為把自己打扮得純良,掩蓋從中取利的真相。清芸沒想到她還能看出來,忙道:「姐姐,我是膽小害怕,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現在終於弄明白了,榮妃跟魯二良都認了,要我說,宜早不宜遲,怎麼還不動手呢。」
「你很想他們死麼。」芳兒靜悄悄地地拿話諷刺:「他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不是,承祜得趕快『正位』呀!」清芸著急辯解著:「皇上不能因為蓋山立過功就讓著他吧,這對您也太無情了。」
只為一己私怨,可憐你沒有用處,只能挑撥離間。芳兒巧妙地回:「這個我還真沒想到,這樣吧妹妹,哪天你見了皇上,你提醒他。」
成了「冰窖」的儲秀宮,已經好久不曾迎駕也沒有奉詔。這麼說是偏偏往心窩上戳。清芸悻悻地住了口,在想要借芳兒之手重獲聖寵看來是沒指望了,可恨費了這麼多的心,命運的轉折在哪兒。
它來了,它總會來的。
很不高興地回去,在路上就看見他,並且是主動開口說話:「你等等。」
那日在佛堂撿了只帕子,後來榮妃衝進來,來不及出去玄燁跟梁九功就躲在簾後,不是如此,也不能得悉驚天之秘。到此時心情複雜需要排解,正好遇見她便是她吧。
提起這帕子,玄燁有些忐忑,可清芸匆匆瞄過一眼便道:「不是我的。」
「嗯?」明明曾在荒郊於布日固德埋下的錦盒裡見過,在芳兒房中也見過,怎麼不是?難道與人有私的不是她?
「她跟布日固德不認識。」玄燁心中一動,突然想起芳兒的話來,頓時愧了:「呀!」
竟冤枉清芸這麼久,為了想當然的判斷讓她背了黑鍋!
太過分了,玄燁馬上覺得這真是太過分了。這是芳兒的妹妹呢,她不可能這麼壞的。
於是莫名的清芸看到臉突然紅起來,並且一下子態度也變得挺客氣:「晚上有空吧,我到你那裡坐坐,好久沒看你了,我忙。」
話裡的暗示已經夠了,即將迎來的旖旎夜晚光是想像也足以令人興奮異常。清芸急忙慇勤地道:「有空,有空。」
曾經的癲狂應當再度回味,清芸也終於等到她想要的,然而,再次喝醉了的兩人,在最浪漫最應該投入的時刻,玄燁卻聽見清芸發出奇怪的囈聲。
「抱緊我,德塞……」她愛他,哪怕到此時她還是忘不了他。她千辛萬苦必須要迎接的男人只是必須抓住的,卻不是她所愛的。
一次玄燁以為聽錯,不想傷害她,於是將耳朵靠近唇邊,同時悄悄誘問:「誰抱緊你,嗯?」
「你,德塞,我愛你。我是愛你的,我沒有辦法。」清芸說著說著嗚嗚哭起來,扣緊玄燁不放:「我沒有辦法,我發了誓,我沒有辦法。」
「誰逼你幹什麼了。」居然不是想錯,清芸的確心有另屬,出處在這裡。本該激動的玄燁此時倒安靜了,忍著悸動哄她。
「別人家都有姐妹陪著,我額娘不放心。她要我保護芳兒,照顧她,為她擋刀子。為她擋刀子我沒有不甘願,她是我姐姐,為她死也沒關係,我發了誓,我不怕,我能做到最好,可是那必須得進宮。德塞,這些我不能告訴你,我是無情無義的人,忘了我吧。別恨我了,求求你。」
「你是為了芳兒才……」玄燁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份心情,是感激還是惋惜都有,命運太愛開玩笑了。
「不要恨我,我好害怕。」清芸激動地投進玄燁懷裡,猶如溺水中人抱緊浮木,哭著說:「皇上對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忘了我吧,是我對不起你。別恨我,我害怕,我害怕!」
「我對你不好。」玄燁自責地擁著她,歎息道:「現在我明白了,我以後會對你好的,睡吧,睡吧,你喝醉了,說什麼我都不怪你,睡吧。」


第六六章 伺狼在側
  - 第六六章 伺狼在側

  「她說是為了我?」為了姐姐,竟能捨棄終身幸福的好妹妹,該如何善待應該兩口子一起商量。芳兒竟聽得很樂:「皇上,那您可得信她,酒後吐真言,真了不起。」
  「幹嘛笑話我,本來挺感動。」清芸帶給他的遠不止這些,太香艷了,玄燁又愧又想醉。
  心裡多美呢,連眼睛都瞇上了。抬手將領尖抹抹,芳兒笑著教他「原形畢露」:「不小心,啃成這樣了都。」
  「哪兒呢。」留下唇印了嗎,玄燁信以為真仰頭去摸脖子。芳兒順勢將涼涼的指尖在喉下輕輕一彈,他整個人都跳起來,驚叫道:「嘿!」
  真不一樣,同樣是調戲,換了芳兒來,不過一瞬,他就瘋了,制不住自個兒。
  她的愛他全知道也羞慚,可是男人的臉面管著呢,不能不提:「我答應過要對她好。要不,讓她有個孩子,以後好好過日子也有個伴兒。我跟她見見面,說說話就算了,成嗎?」
  「她是我妹妹,您就這樣啊。您不疼她愛她,那您跟她說什麼話呢,看得著摸不著,這不是刺人的心嗎。」芳兒反倒不依,非要他保證:「不管,您這樣可是欺負我,看不起我。您要是這樣,以後就別來見我了。」
  此刻的芳兒,面如粉霞眼似秋水,滿含著嬌嗔的醋意。她真美。玄燁看得愣住,心上彷彿在受著貓爪兒的輕撓,有些把持不住,趕快招認:「我怕了你了。你想怎麼樣我都聽你的,其實我就是覺得她怪可憐的,沒別的意思。要說喜歡,那我肯定還是喜歡你,我只能喜歡你。」
  是怪可憐的。他們在這兒說著甜言蜜語,隔壁布簾輕輕撩動。芳兒望去,它便止住。
  有誰在嗎。玄燁才這樣想,心又被牽了過去:「說到生孩子,您打算給她什麼?」
  「女孩。」雖為姐妹,若生阿哥一樣對芳兒造成威脅。何況正在見風使舵,哪有不順心順意地,玄燁連說幾遍:「女孩跟額娘貼心。」
  「那她要是萬一生了男孩,」芳兒俏皮地捏捏他的鼻尖:「那就歸我?我養著他?」
  「歸你。」玄燁已然迷住,說什麼都依著。簾兒晃得更顫,裡邊的人竟是一把撥開,出來笑著拜:「謝謝皇上,皇后,挺遠的事兒,你們為奴婢想得真周到,這樣的大恩典,我先謝了吧。」
  曲意求全的句子帶著忿意,竟是清芸。
  跟玄燁又親近了,怕芳兒從中作梗,假意虛情地來請罪,話裡話外暗示威脅容她上位。否則若不得她為助護,其他人居心難測,恐怕將來宮中道路艱難。光說這些還好,偏偏提起當初誓言,表白有多麼清白無私來逼芳兒就犯。結果被芳兒激得打賭,看玄燁在意實有幾分,再說其它。
親耳聽到份量不過如此。就算真有孩子,還是芳兒賞的。如此羞辱,夠了。
拜著他們,清芸的心在說「去死」。不爭氣的淚點點滑過鼻翼,抽泣間可聞其聲。
「哎喲,我不知道你在啊。」男人要討好一個女人,必定得罪另一個。玄燁頭疼地擠眼睛,芳兒笑著不理會,他只好硬著頭皮去扶清芸。
兩個女人一台戲,三個就可以唱大戲了。這邊才好些,守在門外的梁九功得人傳訊至此,快快地報知他們:「皇上大喜,惠主兒要生啦!」
宮裡只有阿哥降生才是最大的喜樂。惠妃生得很爭氣,沒太久新生兒平安降臨,七斤六兩,是個阿哥。
承瑞雖然走了,新阿哥卻來了。宮中頓時多了個能跟承祜論較長短的弟弟,後來賜名喚作承慶。
玄燁當然高興,興奮地似被火撩,即刻去見,芳兒和清芸免不了伴著。
人逢喜事,此時的惠妃倒比尋常更見神采。適才身如繃弦幾乎疼死,此刻什麼都自在了,溫潤的指尖滿足地舒展開來,她安慰地摸摸自個兒的臉,望著垂低的帳子,在想孩子。
那是她的成就,也許比皇后更好的成就。
大喜讓屋裡急聚著來客,一撥撥地熱鬧非凡。太皇太后和慧敏是一齊來的,早讚過了,玄燁若能再贊一遍她便更美。
承慶比承祜的斤兩都重,還更結實。掂在手裡的人都這麼覺得。玄燁不禁笑咪咪地回頭望芳兒,誇得不停:「這孩子,倒是當巴圖魯的料,比承祜出生的時候都重,看這胳膊腿多有勁呢。來,皇后,你也抱抱。」
芳兒自然地接過新阿哥,惠妃將帳子撩得更開,冷冷的眼角掃過寒光,卻只笑著在等。
「是呀,這孩子,真結實,比承祜結實。您說得對,長大了一定是最好的巴圖魯。」終於,她也讚了。惠妃定睛去看,數著她的唇,一字一句不似作偽。
是不得不服吧,看你那樣兒,也有今天。這樣想惠妃馬上就快活起來。數月來的期盼就為了這一刻,終於等到了。終於讓她的孩子也蓋了嫡子的風頭。可是,還沒高興多久,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慧敏湊過來又看一眼,蠻不在乎地一語道破:「可惜臉長,眉毛短,要再改改就好了,承祜比他圓。」
「挺好看的呀,有力氣就行啦。」也不是醜,不如承祜漂亮。太皇太后笑她壞嘴,非要說出來。結果搞得挺得意的人現在悶著頭,要哭不能哭,要怨不能怨,是幹嘛呢。
什麼時候都守點規矩吧傻子,別以為自己了不起。這些沒有說出來的,惠妃正在默默咀嚼著,心窩裡像灌了冷風,它出不來撞得疼。再抬首時已謙遜多了。忍著淚花向眾人道:「是不如呢,哪裡比得上。要說……」
「大阿哥,承瑞是讓人騙抬上來的,承祜才是。」她們不是不知風吹草動的傻子,玄燁知道心中有數。故此不必再讓承祜守著委屈,只待良機將曾經對不起他的一一處置以正其名,而此時在屋裡的都是親眷,趁機說出來,也有深意。
命道有別,不要妄想染指別人的。被抬上去的承瑞死了,就是不守本分的下場。生了阿哥又如何,重一點結實一點,也只是這樣罷了。得意?是想哭吧。
憑什麼皇后就該嬌寵一身,而我稍稍欣喜都不被許可?難道只有承祜才是香餑餑,我的新阿哥卻成了狗尾巴草?惠妃想得苦笑起來,趕忙順著玄燁:「是,您說得對。」
孩子長大了才能較量。此時鋒芒畢現確實太傻。忍耐,一切還需要長久的忍耐。
為著讓惠妃早些歇息,來看她的都及早回去。出屋前玄燁聽得外邊到來腳步聲很熟悉,正以為聽錯,卻見旁邊站著的清芸渾身一凜,如遭雷擊。
果然是德塞麼。玄燁歎息,太皇太后卻很沉穩地開口:「我再跟惠妃說兩句,你們先出去,我請的客來了。」
屋外德塞正在跪候,嬌美乖甜的女人陪著他,一身鵝黃色,淡雅如菊。清芸才看頭式,心就刺得不行。她曾經幻想過無數的情形,此時上演在咫尺之間,她受不了。
那是德塞的女人,而她是玄燁的,改不了了。就算是自己要的路,她也要恨命。
別哭,別哭。清芸激動地告誡自己,突然覺得手上一緊。玄燁竟已面不改色地牽住她的手。
芳兒竟落空呢,這是真的麼。清芸突然有些恍惚,然而興奮的滋味比這個快。虛榮真美,美不勝收,她趕快順意也拉緊玄燁,步步生蓮般地走去德塞身旁,居高臨下地將善念污染不堪,將膠著的心情全放進眼睛。
德塞始終不肯抬頭,妻子雲袖按部就班地陪著,也是一根木頭。終於,玄燁先受不了,歎道:「都起來吧。你們來得也太快了,才生。」
「先恭喜皇上。其實還為了別的。」德塞恭敬地避著,始終沒有看這邊。他也跟玄燁一樣去撈妻子的手還攢得很緊,這般恩愛,彷彿對面站著的從前的戀人,她根本不存在。
冷漠,除了冷漠還是冷漠。原來,他的心跑了!早料得如此,清芸還是不願親見現實。為了照料這份心情,她已旁若無人,不由自主地掐緊指甲。
在跟德塞說話的玄燁掌心刺痛如入針,卻面不改色。只想快點說完,這是折磨。
鰲拜落獄終身監禁,連對他也是顧念往昔不忍殺之,對親身投效的德塞自然比別人更高看些。想他歷練也為示恩榮,太皇太后要他自即日起於內廷行走,作為玄燁貼身侍衛在宮中當值,今日就權當「面試」。
誰知來了,卻趕見這種場面。四人的心肝頓時成了麵團,全都亂糟糟地攪和在一起。玄燁說得快,德塞答得也快。芳兒觀之已明,不忍再看,走過去主動向雲袖招呼:「從嫂來了,男人聊著,我們去旁邊說說話吧。」
滾!清芸聽見了,回頭時眼如刀光,恨意昭昭。雲袖敏感地看明白了,退開步子轉身芳兒再施禮:「奴婢有點不舒服,過會兒再來伺候成嗎?」
趨善避惡人之常情,有些話,哪怕明鏡一般的心思也只能耽擱。回到家中,入房安睡,德塞面對不言不語的雲袖,終是激起心中的漣漪。
「你為什麼不問我,你應該有話問我。」成親以來一直冷淡,只因放不下看不開,如今是瞞不過了。
「沒事。我明白。」沒有責怪,雲袖反來安慰:「您以前可不捏我的手呢,今兒算是沾別人的光。我懂了,沒什麼。這不怪您,我有耐性,我也相信我嫁的男人是條漢子。」
語氣平淡卻很堅決,德塞頓時愧疚滿腔,忍不住自責:「是我不好,可我沒放下,我就覺著。」
「就覺著我不親。」小女兒的嬌態浮現眼底,雲袖卻是乾淨利落的人,居然直言:「這我都懂,您不用擔心,放心入宮去護衛皇上吧,這才是你們男人該幹的事。我在家守著額娘挺好的,我還能幫你照顧他們,不輪值的時候回來看看,我給您做好吃的。如果您想見她,一定要想著她是皇上的女人。況且,我覺得她有點可怕,您要小心。」
「可怕?」心愛的人被妻子這樣評價,德塞不舒服,卻也克制地回:「她怎麼了。」
「她對皇上沒有情份,她想得是你。可她畢竟是皇上的女人,您一定要保重。還有,我只怕她會做什麼料想不到的事,我看那一眼,就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她心裡的火是邪火,您一定要小心,倘若失策,恐怕會惹火上身……」
是的,清芸正設計著一場熱烈的戲碼在等他,並且將芳兒也算計進來,結果,又將如何呢。
 
  
第六七章 作繭自縛
  - 第六七章 作繭自縛

  打點到了果真就照料得好,這時池塘邊空無一人。清芸側身在往假山後看,老覺得下一刻德塞就會從涼亭那兒過來。瘋狂的預想攪拌得她很興奮,一根根麻刺在往心上戳,令她又疼又癢,又有點愧。
  仔細算算還是恨最多。真正愛著的已經愛著別人,既然往後都不能再有交集,何不教他助她「一臂之力」。
  ——愛他一場終要得益。
  我也只是一個自私鬼罷了。清芸可悲地自嘲著,腦海中迴盪的往日溫馨全部被嗔念驅趕得煙消雲散。
  捨不得,眼中聚起水霧來。正巧這時他來了。
  怕看不清楚,她急忙抹抹眼睛,卻又端出冷傲的樣兒,張口便道:「『從兄』好。」
  這一刻的狂喜如輕濺在草葉上的水珠,擊彈得她想瘋。可她必須摁住,把愛恨化為利劍,狠狠刺向他。她愛他,可也恨他,她還要利用他,很快他就會知道。在此之前,她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只要他選得對,也許她會收手。
  愛恨如爪,德塞卻面不改色地低頭肅立:「平主兒,您客氣了。」
  疏離如陌路。失眠整夜都在想他,就是這樣的結果。清芸氣得面紅耳赤,卻還要抓牢自尊,繼續假客氣:「這樣就算了,看不起人是吧。也對,我跟皇后當然不能比。」
  「臣不敢。」他閃避著鋒芒,聽話地往後退,甩袖,撩袍。
  竟不是簡禮,正經八百地什麼意思!忍不得了,她張口便喝:「你混蛋!」
  還想問他有沒有愛著她,還幻想他的心未曾離開。可是現實這般殘忍。看著德塞堅持拜完,清芸感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自尊和驕傲也被打碎了。
  ——她忠貞地愛著他,而他早就變了。她成了傻子了,她吃大虧了。
  不該想這些,可是淚被這樣逼出來,她只能想這個。
  「您不必這樣,這樣沒意思。」清芸不曾叫起,所以德塞還在跪著。來之前已經想過,只有這樣才能教她死心,此時心如刀絞也只得繼續,專撿狠的。
  清芸捂著帕子在哭,明明聽見一聲聲也跟著心顫,他卻好像還嫌她不夠疼。
  「皇上對我好極了,別覺得我羨慕你們,不可能!」眼睛睜得再大些,清芸只盼將淚壓回去,連聲道:「不可能!皇上比你好多了,強一百倍!」
  「我的妻子也是個很好的女人,我們也很好,以後就這麼過下去吧,我挺樂意的。」德塞抬頭,睫毛輕顫,冷淡的臉上終現一絲舒心:「從前的事兒我早就忘了,把話說開了,免得往來常見會尷尬。謝謝您,既然如此,臣告退了,皇后也可安心。」
這次會面,嚴格地說不算偷偷摸摸,清芸曾經在芳兒面前哭過,是芳兒答應容她在願意的時候自行安排會見。也就是說,若是出了什麼事,追究起來,芳兒也要擔責。
如今德塞這樣表現,看來事情可得圓滿。
跪著答完了,他正要起來。清芸也不攔,一言不發,轉身跑幾步「撲通」躍入池中。
不在乎就別救,就不信你捨得!是你逼我這樣做的,是你逼我選的!抱著這樣偏激的念頭,在水中的她完全放棄抵抗,浮沉如孤舟將隱。
「你!」容不得想,德塞片刻就跟下,要拽卻不容易,任性地往水裡賴,真不好救。
終於上了岸,清芸卻已目閉如死,看此情形,想是嗆了水。救她要快!
管不得禮數,跪著的德塞起手按小腹,搶救措施都用上,溢了幾口水,她還是不動。
恐怕氣蒙了,要渡氣才成,可以嗎?德塞剛想低頭,卻又為難地往東面的假山看去。
這事他再急也不能,只有皇上才可以。清芸是玄燁的女人,只有他可以。可是若不跟她嘴對嘴給她渡氣,只怕……
關鍵時刻猶豫,教人要急死。玄燁忍不住邊走邊罵:「笨蛋!」
這時從假山出來太早,是被德塞迫得,想看的戲等不著,卻又怕清芸真的要死,只好先出來。
「皇上。」跪著的德塞轉身向他急求:「這,這怎麼辦?」
「不理她,她就死了。」玄燁橫他一眼:「我反正不會,你說怎麼辦?」
「這。」難道真在皇上面前明目張膽去啃她的嘴,那怎麼成?德塞憂慮更甚,慌道:「皇上……」
玄燁已走到清芸的腦袋邊上,望著望著,冷笑道:「罷了,我有法子,過來。」
德塞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拔出腰邊佩刀,掂在手中,突然目露凶光地往下扎。
「皇上!」難道要她死在這裡?情急意切,他想也不想,空手壓刃,血花如珠。
「啊!」如此千鈞一髮,受驚的清芸頓時連聲尖叫,身往後縮。
還有巧成這樣的?只歎皇上更勝一籌的算計將這齣好戲補齊。清芸捂著耳朵,渾身發抖卻不敢說話。
她的安排不是這樣,算計也絕不是這樣。然而事實表明,她的自以為是有多麼愚蠢。
「看,醒了吧?」玄燁笑著歎氣:「不容易,真不容易。」
用命玩一場好戲,卻把它演砸了,辯解是無用的,已經落入圈套。清芸卻還不甘心,她在地上跌跌爬爬地跪好,用委屈乞求憐憫:「皇上,我不是……」
「你不是裝暈,不是裝暈你別醒啊。」玄燁不留情面地道破她的心:「我不拿刀,你是不是要躺一輩子,是不是我出來得太早了,等他把你啃上了再出來才對啊。到時候,嗯?」
時機掐得很好,她早有安排,若是德塞真的上當,那麼,被請來的玄燁聽到的說法,自然是她哭訴遭受德塞無理調戲,竟迫得她要跳水自盡以「全節」。只因這場會面早有芳兒的意旨,所以她降低戒心,故而「遭逢劫難」。
用盡全身力氣,哪怕把命拼上,也要這麼做,只為打扮日後的前程。可是眼前的一切在告訴她,狗屁前程。
「你是不是奇怪我來早了?」面對無恥的她,玄燁仍有耐性,只因「逗狗」是一件很好的事,看她疑惑,心底便生快意,他笑了:「因為德塞來之前,先問的是我。」
什麼?!清芸彷彿被悶雷擊中,她立刻看向另一邊,不信他會這麼做。
「因為,因為雲袖說要我小心你。她拜託皇后多關照,所以……」德塞到這會兒還抱有幻想,覺得對不起清芸,引她入局,也許她不是這樣壞,也許他們猜得都是錯的。
想得太好,還在揭密的玄燁逼他醒:「你給德塞下個套,還想我氣得頭暈腦脹然後把皇后也罵一頓,最好我倆吵鬧起來,鬧崩了你心裡就美了,你把責任全扔到他們身上,你是最乾淨的,最好的。來說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一點都不差。連珠串的質問讓清芸噎成了啞巴。
「你要不是覺得我笨,那你肯定就覺得我記性不好。記得嗎。在這兒,你把常嬪扔下去過。可為什麼,現在一個守著的也沒有?你不覺得奇怪?」
因為給人遞過銀子,因為……
清芸不敢講,也不敢再想,皇上好像會讀心術,他什麼都知道。
這絕不是他一個人,如此刁鑽絕其後路,也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芳兒才能看得如此透徹。
對,只有芳兒,才能教玄燁至信至愛,讓事實峰迴路轉,沒有她,願望早就成功了!
「可是您答應過對我好的,您還答應過跟我生孩子……」德塞還沒走開,清芸竟向玄燁當面乞求這些,他聽在耳中,只覺「嗡」一聲,腦子全炸開來。
沒有辯解就到這步,除非山窮水盡,不打自招,還能說明什麼?
「把血裹裹,看著來氣。」玄燁沒有理會她,反倒走去把悶著的德塞踢了一腳:「滾起來,好好的爺們兒蔫得跟草似的,有點出息沒有?」
「是。」德塞鈍鈍地答了他,再不看別的,起身隨他去了。
幫她擋刀,是最後一次的犯傻,再不會有了,再也不會有下一次。清芸永遠會記得,在離開時德塞根本沒有看她一眼。
「皇上,皇上!您答應過的,君無戲言,您不能說了不算!」管不得了,她在他們身後這樣喚,還想抓住點什麼,因為這是最後的希望。
結果,當夜敬事房的周必成竟來匯報喜訊:「平主兒,您隨奴才準備一下。」
清芸披頭散髮哭腫了眼睛,睡在床上好比死魚,這事彷彿救命稻草,教她大喜又大驚。
不是好事。寵幸?恐怕是折磨吧,皇上的氣,要出呢。
被扛到乾清宮,他像等死般地待著。當玄燁的腳步聲響起,屋裡突然就黑了。一盞盞的燈被下人熄滅,好像希望跌入谷底。
清芸傷心地閉上眼睛,她知道這是為什麼。果然,等他們都下去,玄燁走到床邊,冷冰冰地說明事實:「實在不想看你。可你說得又對。君無戲言,答應給你孩子,就今晚吧,看在皇后面上,最後一次。我不會溫柔,你也老實點,我不想聽到什麼『我錯了』,更不想聽你哭有多冤枉,那些都是廢話,不想死就別說。」
「皇上,可我也是女人,我也想……」心裡真疼,疼得受不了:「我也是沒辦法,您不理我……」
玄燁即刻轉身,清芸急得拉他:「不要!」
罷了,就算明知是羞辱也得忍。
她安靜地躺好,卻為留他使了激將法,憤恨中句子很不好聽:「皇上,奴婢伺候得不好,您多擔待,您要我閉嘴我答應,您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那是我該得的,哼一聲,我是孫子。」


第六八章 得天獨厚
  - 第六八章 得天獨厚

  心情不好,連著幾天玄燁都有些提不起神,倒要芳兒主動安慰。
  「別這樣,說個快活點的。」同床共枕,看他睡不著,她專撿高興的:「淑妃有啦,嫻妃也有啦。」
  子嗣昌盛,多好呢。可玄燁還是愁眉苦臉,把她的手牽過來放在心口上,歎道:「摸摸,『它』說什麼呢。」
  「『它』說我不高興了,你得讓我高興。」芳兒把他的腦袋溫柔地摟進懷裡。
  「不。」每當感覺到她的愛,他的勇氣和信心就全都回來,心裡也更美。玄燁彎起唇角,在懷裡蹭她撒嬌:「『它』說,別人生得不管用,得你給我生,我才高興呢!」
  「皇上,哎!」猛然翻身,芳兒毫無防備地被他壓住。玄燁目光灼灼地盯住她,著急地說:「你別動!」
  就愛這麼近的看她,看她,他的心是甜的,裹著層層疊疊的蜜。
  「我也是。」雖然玄燁沒有說,芳兒卻知道,他想什麼,她都知道。
  「這兩天我在想,」他笑得很害羞,臉都紅透了卻還要表白:「她們喜歡別人,我可以把她們宰了,可你要是喜歡別人,我只能把自個兒宰了。芳兒,你不能喜歡別人,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要是喜歡別人,我就把天掀了,你信嗎?」
  「我信。」芳兒摸著他的臉。富有朝氣的面容是那麼堅決,在她的指下描繪出美好的輪廓,激動的戰慄教她知道,心有多真。
  「我稀罕你,可我不信你有那麼稀罕我。所以,你得再給我生一個,再給我生一個我的心就定了。我不管,就要親政了,你得送禮給我。來吧!」不講理的借口只是為了愛她,玄燁把被子一拉,蓋住了他倆。
  只有在她面前,才可以做真實的自己。可以笑,也可以哭。這有多珍貴,他明白的,為了愛他,芳兒為他付出得更多,他更明白。
  直到激|情的火浪漸漸回落,玄燁才舒心地摟住芳兒說別的。
  清芸栽了,以後猶如冷宮度日。有沒有孩子必須順從天意,唯一的生機也要看芳兒是否能夠容忍和善待他們。這樣處理已是底線,只因她是芳兒的妹妹。
  「我都懂的,皇上,我謝謝您。」赫捨裡家受的恩確實太多了。索額圖一躍登天做了大學士,明珠成了左都御史。在分派權力的天秤上,玄燁的私心並沒有瞞她。
  索額圖,明珠,以後會爭得頭破血流,不可開交。他們要爭,承祜和承慶就會成為兩塊被拿在手中的盾牌。這將是芳兒未來必須極力避免的局面,以免禍延。
  還有,別的骨肉也要照顧好,這是皇后的責任。說著就談起承瑞的姐姐,芳兒必須讓玄燁放心:「我把辛格交給常嬪了,她挺喜歡這孩子的,我還想過兩天把她抬上來封妃,好養著這孩子,嫻妃有了,佟家的力氣您要用得更多,咱們看以後。」
「都依你。」常嬪的名字喚做新梅,教玄燁想起另一樁,竟把猜疑說了:「見誰使過底角有梅花的帕子,有點壞事,跟外邊有牽連。」
「沒注意。」連這個也不瞞,芳兒既寬心又著急,忙道:「不知道啊。」再說下去,布日固德跟嫻妃就露了,還是裝聾作啞吧。
「那算了。」大方點把這事扔了吧,相信芳兒會把後宮管得很好。這夜後,玄燁放心地把精力放在政事上,沒有多久,有更多的喜訊傳來。
芳兒確實有了,可另一個也有了。
玄燁才樂上天地在笑呢,聽到另一半他臉黑了:「死灰重燃呢,真有本事。」
老天的慈悲降臨在清芸身上,就算住著再冷的「冰窖」,她還是有活下去的希望。為了他,就算再多的折磨和痛苦,那都不算什麼。
更何況,香玉告訴她芳兒又有了,為了賽跑,她也絕不許輸。
勢單力薄的妄想著撼動參天之樹,多麼可悲。芳兒已有承祜在先,再來一個,那便是雙份的榮寵,得天獨厚,誰可敵她。
說起承祜,這孩子聰明又漂亮,人見人愛。大家慣得太厲害了,要月亮不給星星,要甜的就不給鹹的,這孩子的脾氣本來就像慧敏,慧敏愛他,越慣越像,還不許人管。
過了親政的盛典,承祜也有一歲半了,牙牙說語正是最好玩的時候,芳兒有孕,慧敏就天天帶著他,把他慣得無法無天,連玄燁都吃驚了。
「對,你沒錯,你只要記住三個字『我高興』。聽明白了嗎。小寶貝兒,只要你高興,要什麼都行。你不喜歡你就鬧,你得讓人知道你不高興了,你得敢鬧,你不敢,我就不喜歡你了,聽見沒有?」
剛到鹹福宮,玄燁就看見慧敏將承祜抱站在膝上。下面跪著的奴才低著頭都在發抖,她指著他們,特別囂張地教導他,彷彿出了什麼大事。
只見滿地的蛋花兒還沒打掃,碎裂的碗在另一邊,想是這個小兔崽子不高興不想吃鬧得,偏偏慧敏還給他上勁兒。
「皇額娘,這不行啊。」這個小傢伙雄赳赳氣昂昂,居高臨下地對著這些可憐蟲們怒喝,玄燁看不下去了。
「怎麼不行啊,我喜歡慣著他,你小時候比他還擰呢。」慧敏摟著承祜笑著哄:「不要管他,來,告訴皇瑪嬤你要吃什麼?」
慣著吧,越慣越任性,小的時候好玩,長大了怎麼辦?
沒多久芳兒就知道了,問起玄燁還怕她生氣,她卻笑著說:「沒事沒事,挺好玩的,這好辦,我不生氣,讓人把他抱來。」
玄燁靠過耳朵,聽她的主意,聽得真樂:「哎喲,你可真行。」
嚴父慈母,厲害的角色只有他來演。不多時,承祜被抱過來,玄燁假裝才讓芳兒知道,溫和地問過前事,倒也不惱,卻說:「這怎麼行,光砸一個哪夠,來來!」
要讓「小魔星」出氣,必須先做好準備工作。下人們鋪上厚厚的墊子確保不會傷他,才將被選擇的東西端來他面前。
砸吧,一個個砸下去,只要你有勁兒。
玄燁笑著鼓勵:「來。」
砸吧,反正也砸不壞。沒多久,被捧在手心裡美的承祜他就不美了。
遞過來的杯子一個比一個大,他拿不了了,他也拿不動了,他哭了。嗚哇嗚哇的,坐在地上不起來,捂著臉喊冤呢:「皇阿瑪壞……」
「成成,我壞我壞。」玄燁將眼色遞給芳兒,芳兒發話了:「哎呀,這皇阿瑪真是的,欺負咱們小承祜,來來,讓皇額娘抱抱。」
「別太近啊。」玄燁憂心地望她肚子,芳兒眨眨眼,他就懂了。張開小手向著她跑的承祜突然就被截去他的懷裡。
「哇!」好極了,這孩子又「唱歌」了,唱得還很有勁。玄燁很快冤枉地說:「怎麼我讓你出氣還錯了,我錯了嗎,你還砸不,咱不能停啊!」
「嗚。」承祜在他懷裡撲騰,臉紅如酒醉,哭個沒完。
「認錯我就放你下來,不然我可鬆手了。」玄燁摟著他的腰,把他嚇得夠嗆:「小子,再哭我真鬆手了啊,鬆手你趴地上去。」
「好啦好啦,咱們承祜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下回不敢了啊。」面有愧色的承祜不敢再哭了,他真的知錯了。芳兒既然看出來自然要幫忙的。
教孩子,又要心狠又要心軟,真不容易啊。玄燁體會到為人父母的責任,更加感激為他辛苦生子的芳兒。此時,一家四口的溫馨難得,他把承祜抱得穩穩地,想教他進一步地感受,便道:「承祜啊,你皇額娘要給你生個弟弟了,你喜歡嗎?」
承祜睜大雙眼,布登布登兒地眨著,想是不懂。
「就是再有一個小寶寶,跟承祜作伴,長大了陪你玩,陪你讀書,皇阿瑪跟皇額娘也像對承祜這麼好的對他,你喜歡嗎……嗯?」玄燁本來說得很高興,眼睛突然瞪圓了。
承祜沒有說話,很不舒服地扭來扭去,他的實際行動已經很明白地說明了心情。
懷中浸濕一片,原來尿了。玄燁頓時哭笑不得:「哎喲,小子,你吃醋就吃醋,還能這樣的?」
這時已被人抱走,聽到這個承祜回了頭,很有骨氣地眨了眨眼。

  作者有話要說:
承祜會是一個比較任性的孩子,但大事不糊塗,我就是覺得這孩子太可愛了,會讓人覺得就想寵著他,他很腹黑的,保成將來會比厚道得多,老四也要來了,歷史上是佟佳氏養大了他,這裡就沒德妃什麼事了,直接讓佟佳氏成為生母,不然老四沒人疼太可憐了,偏心真的很傷心


第六九章 善惡到頭
  - 第六九章 善惡到頭

  這樣就吃醋以後可就吃不完了。接二連三的,孩子會一年比一年多。
  往後,嫻妃爭氣先生了四阿哥,過幾天淑妃那兒也來個阿哥。女人的戰爭沒有硝煙,卻比在戰場上流血的男人還要拚命。
  生孩子就是生死關,身體差一點兒的扛不過去就完了。
  所以嫻妃生了孩子,第一個要來感謝的就是芳兒。抱著孩子,進了屋便長跪不起,一直在哭。哪怕這樣都不足以表達激動。
  芳兒挺著肚子看她急,也很過意不去,只好說:「我也沒法扶,你在月子裡呢,我跟你計較這個嗎?我要跟你計較,你還有今天?」
  「您說得都對。沒有您我早就死了。更不會有這個孩子。您是我們的恩人。」嫻妃愛憐地將寶寶抱近,輕輕地摩挲著襁褓中的小臉,回憶是可恥的,可是忘不了它。
  時間考驗愛情,也讓人更明白什麼該放棄。鰲拜完了,布日固德卻對其其格不離不棄,這就是他的選擇,嫻妃看得醒了。
  若早在進宮前就預想到這些,又何苦自我折磨做一堆蠢事,傷人害己。
  多虧皇后,一切都是多虧了她。為了報答她,就算去死也心甘情願。
  「你的心我懂,醒了就好。多幫幫皇上,就是報答我了。」佟家也是相當要緊的,能真心實意地幫玄燁,他會省很多力氣,也會很高興。因為這樣,有件事千萬不能教他發現,幸好沒什麼人,芳兒便直說了:「對了,我上回跟你說過……」
  千萬不能再用帶有梅花的帕子,免得玄燁萬一留神想起來,他是很忙,但心也多。嫻妃聽得又羞又愧,連忙道:「不會了,一共就兩塊,除了從前的,上回在佛堂掉了就再沒有讓人繡過。」
  常嬪的繡工比她好,身為妹妹,幫著姐姐做繡活也應該。遺失它們,記憶也跟著被扔掉,這也算是因禍得福。
  「想不到,你那會兒還去祈福。」當時承瑞危在旦夕,宮中對榮妃所喜者甚少,能為這孩子真心盡一份力,看來心地確實良善。芳兒很高興沒有看錯人,也情願維護她:「既是這樣,你安心吧。這事兒我已經在皇上面前擋過去,再不許提了。」
  「是。」嫻妃說得惴惴不安,眼皮直跳,卻假裝平靜。
  越是害怕的事,越會來。常嬪是沒有再幫姐姐做繡活,可是偏偏有繡活找上她。
  皇后待她們姐妹極好,說過對玄燁要升她為妃,不多時便辦了。作為謝恩的禮數,常妃在趕著給芳兒的新孩子繡肚兜,做小衣服,雖然宮中絕不缺這些,心意必須要有。
  天天忙,外邊嫉妒的目光也懶得去瞧去看。倒有人笑她太傻,不想自己的前程,先是管著榮妃的孩子,又為皇后辛苦,圖什麼呢。
挑撥離間的很快找上門,貞嬪拿著繡活套近乎請她幫忙。這次見面跟從前身份不同了,即便話中藏刺也說得很客氣:「常妃姐姐,您看也給我繡一個。我這花兒醜死了。」
「實在沒空,過些時候再來拿吧。」常妃忙得顧不上看,貞嬪不高興:「那成,也不要什麼特別的,您看著繡吧。」
省事,出來的成品就不夠精細。貞嬪覺得被看不起了,十分不痛快地回去,路遇嫻妃,這塊帕子不小心滑落在面前。
紫色的,針腳有些亂,梅瓣卻是簇新的在底角那兒。嫻妃一見臉就白了,無論怎麼掩飾也顯古怪。
有人傳上回玄燁撿了帶梅花的帕子就很不高興,她又這麼怕,這麼巧,莫非?
有點意思啊。貞嬪不敢多說怕打草驚蛇,假裝無辜地候她先走,望著背影心裡又轉出壞主意來。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多方打聽之後,她終於有點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跟我想得差不多嘛,竊喜的貞嬪真高興。胡思亂想需要證實才能是真的。大事遇決必須先告知淑妃否則實施不了,上回掉了孩子,她在淑妃面前發過誓,身邊有眼睛盯著隨時報告,瞞也瞞不過。
想不到一塊小小的帕子也能承載這樣的大事。把事兒的來龍去脈摸清楚,貞嬪樂癲了似的向淑妃顯擺:「咱們的出頭天來啦。姐姐,想不到皇后也跟著攪和,這給皇上帶綠帽呢,她不說抓吧,反倒幫著瞞,你說她是不是想死啊,她的膽也太大了!」
淑妃瞪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在燈下看著那塊帕子發呆。
貞嬪急了:「你別真傻把她當姐姐,你以為她對你怎麼樣,她親妹妹現在又怎麼樣,咱們都看見了!我不管,我就按我想得辦。」
一旦把這事捅給皇上,就等著看好戲吧。男人的尊嚴比命還重要,何況是天子。就算是皇后,犯下這樣陽奉陰違,瞞天過海的過錯,也能教他記一輩子,恨一輩子。
她現在懷著孩子呢,這樣的大事捅出來,急她氣她,會怎麼樣?就算不把大的弄死,小的也難全呀。
這是送上門的好事,怎麼還猶豫呢。貞嬪看著發呆的淑妃,越急越氣:「姐姐,你真傻呀,你就這麼放過去,你要悔一輩子的!」
「你覺得皇上會很高興知道,他的女人心裡想著別的男人?你還巴巴地告訴他,你覺得他會很感激你,一高興給你封個妃,是不是這麼想的?」有這樣的笨妹妹,淑妃覺得能活到現在真是不易。
「這回你可把我想岔了,最重要,我是為了他的尊嚴。你說皇上雖然對我不是頂好,他也是我男人。我不能不管我男人。」貞嬪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說得很歡:「就這麼幹了,我還不信了,皇上能不明白我的好意!姐姐,這是天大的好事啊!想想咱們以後!」
她伸手去抓帕子,淑妃硬扯住不給。於是貞嬪竟立刻跑去乾清宮,還很神秘地對玄燁說:「跟我來,到了就知道啦!」
到了承乾宮,玄燁進得屋來,只聞到一股糊味兒,不禁皺眉:「怎麼了,你要給我看什麼?」
帕子就這麼沒了,未來的美夢燒掉了?打擊太大,貞嬪瞪了淑妃幾眼竟哭起來。淑妃不理她,先給玄燁跪了:「皇上,沒什麼,小孩兒心性想您罷了,您還真信她。」
「你們啊。真是。」玄燁歎息著搖頭:「一堆事兒忙呢,開什麼玩笑。皇后那兒還等著我,下回不許了啊。」
貞嬪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有苦說不出,哭得更猛。竟指著淑妃大罵:「你這個笨蛋,這麼好的機會你放過她。你不配做我姐姐,你害死我了你!你高興當皇后的狗腿子你就當去吧,你一輩子當狗!你有癮你!」
「啪!」毫無意外,淑妃很快打過來,懶得跟她解釋:「你要麼死了,要麼就給我閉嘴,我當狗,你連狗還做不起呢,你高興,圖你高興我就要死啦,蠢蛋!」
「不就是仗著有孩子嗎,你有孩子你就了不起了,你等著瞧!你的孩子跟承祜比起來就是狗尾巴草,任何人生的都是,你別以為你就不是!你護著皇后又怎麼樣,拿命去拼又怎麼樣,你還是狗!你孩子也是狗!皇上根本就不喜歡你,永遠不會喜歡你!不是為了籠絡咱們阿瑪,看都不看你一眼!」貞嬪扔下惡毒的句子,憤然離去。
這些才真正地擊倒了淑妃,是的。生孩子她受了很多苦,甚至差點死掉。可她愛的人卻通通都不知道。只因為他把心都給了皇后,他沒有空也不願意回頭看。
身為後宮必須安守本分,可是難道名份就是唯一本分?若是如此便罷,那孩子的意義在哪兒?
孩子是希望,是盾牌是靠山是武器,不管抱著怎樣的目的,身為母親都會甘心拚命。
同時懷孕,命運卻差之千里。芳兒平平安安,胎兒長得極好,母親藍格也獲准入宮陪伴待產,同時也帶來不甚樂觀的消息。
沾芳兒的光,清芸的母親冰格的請求也被許可,進了宮。可這位母親才不在女兒說好聽的。要她爭氣便不管她的身體,竟攛掇著連她自己也不顧。
恨在滋長著,吃進肚中的補品,養不好心。
「你再補補,為了孩子。」冰格總是這麼說,還又說起當年清芸還小的時候,曾經不小心弄掉了她的孩子,所以現在的這個是債,清芸必須把他好好生下來,才能還債。
我好累,額娘。聽聽我的心裡話吧,額娘。你不想聽。清芸悲傷地看著母親的嘴唇一動一動,全是對命運的詛咒和怨念,這些她已經聽得太多,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只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平安地活下來。
他在她肚中的每一天,才是她真正想要記住的。在這一天天裡,她想明白了很多。
除此之外,她再也留不下什麼。到頭來,她只有這個孩子。
冰格看著她坐在床上,一點兒一點兒地編著辮穗,不免焦躁得很:「你這個丫頭,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德塞,你有毛病啊!你得想皇上!」
「不是給他。是給我兒子的。」面色白白,氣短乏力,清芸摸摸鼓脹的肚子,悲辛無盡的心中有一點甜:「額娘,我想給他留點東西。」
「哦。」冰格漫不經心地聽著,竟沒有聽出話外之意。貪慾已經蓋滿了心肝,她做不到的。
預感是這樣準確,入夜時分果然胎動。這個孩子,比芳兒的要早。
「好極了。使勁啊!」下人紛紛湧來服侍,冰格看著她們快活極了。
孩子要來了,榮耀要來了。這一夜是清芸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夜,也是最後一夜。
在持續的嚎叫經過一個時辰,撕心裂肺地突然就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兒,孩子的啼聲來了,冰格又哭又笑地迎接他,一時竟忘了別的。直到香玉大叫。
回首床上全是血,像花圃一樣鋪開,鋪得艷艷的。
冰格呆了,然後她馬上嚎著,撲過去望。
清芸的頭歪倒在枕邊,奄奄一息。
她馬上急得又喊又掐:「不行,不能這麼算了,哎,丫頭,你醒呀!是男孩!你以後有活路啦!你生得比皇后早呢,你嬴啦!」
「跟,跟姐姐說對不起。」清芸已是氣若游絲,卻還記得這個:「對,對不起。」
「你對不起她幹嘛呀。」冰格糊塗了:「她對不起你,她讓喜歡你的男人都恨你了,她把皇上搶走了,她讓德塞都恨你了,你對不起她!?」
「我不恨她,我,我恨你。」那些苦痛的,悲傷的怨恨啊,一直絞在心裡出不來。清芸終於哭了。
「不管了,你給孩子留點東西,讓他記得給你報仇。」到了這會兒,冰格知道要抓緊,她也急也哭,卻硬著心追趕時間:「快!」
「這個。」清芸把上午編好的辮穗按在她的掌心,多可悲的先見之明,可她只有這個。
「不,這算什麼呀,這哪兒夠啊。」冰格更躁了:「你得留話,你讓他報……閨女,閨女!」
清芸撐著身子仰起頭來,想再看她懷中的孩子一眼,她伸著手,很努力地想摸摸他。
這是最後時刻的心願,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想管。
「你得答應讓他報仇。」冰格瞪她,突然把孩子挪遠了,大哭:「傻子!」
 
  
第七十章 保成來了
  - 第七十章 保成來了

  「我說這孩子歸我,還真就歸我了。」人走了,當初的戲言竟然成讖,想來也令人傷心。孩子抱來了,芳兒坐在床邊看他,越看淚就越多。
  對清芸,恨她,怨她。然而到頭來,還是要為她哭。
  一朵花兒還沒開全,她就敗了。最無辜的卻是孩子。
  玄燁也覺傷感,然而身為男人他的心總比芳兒硬些,想得居然很遠:「你妹妹死了,我不該說她,可是芳兒,我就怕你養個『白眼狼』出來,到時候怎麼辦。」這孩子是用母親的命換的,只怕將來會有人跟他說別的,讓他記仇不記恩。那時便是白辛苦一場。
  況且芳兒天天對著他,心裡也會很不舒服。
  「所以我更要親自養他,只有在我身邊,才能確保他不走歪路。皇上,成全我好嗎。您還有更要緊的,這兒給我吧。」芳兒把眼淚擦了,為了腹中即將出生的孩子她必須克制傷悲。
  芳兒知道,她的第二個兒子正在趕來。也正是為了他,玄燁務必要截取時機,先辦一件大事。
  ——承祜正名就在今夜。
  當索額圖和福全帶兵踏破蓋山府的時候,這個老傢伙正在自殺。可是再沒這麼奇怪的,明明是要死的人了,卻摟著珍寶箱站在長凳上,樑上打了結的繩子還在晃。
  真是看不破想不開,還留戀這些俗物,還妄想著一線生機。
  索額圖踹門,仰望這怪異的景象:蓋山在哭,一會兒看箱子,一會兒看繩子。
  索額圖實在忍不住罵:「孬種!」他一腳踢翻凳子,這個怕死鬼掉下來。寶箱跌散,銀票散了無數,當中有把短刀滾在手旁。蓋山正好翻趴在地,趕快去摸。
  他要給自己一個好死快死。才挨上頸邊,緊跟著進門來的福全便踢上手。
  頓時如殺雞割喉放血,被剖開的長口暴露在空氣中,竟是最慘的折磨。蓋山一抽一抽地痛,一時死不掉,說話也不行:「唔,唔。」
  他想說他是冤枉的,他想說榮妃是冤枉的,他想說沒有想過讓承瑞硬去霸佔承鈷的位子。只是皇上要他死,他便非死不可。這樣的兔死狗烹,絕情何異?
  或者,他這樣自盡了,對主子來說反倒是件好事,皇上撇得更乾淨。可是,既然是這樣,為何又不成全?教他們看他這麼慘,真下得去手啊。
  死吧,死快一點。蓋山轉著眼睛,在尋思那把刀。這回他有決心了,他決心要點尊嚴。血湧如泉。這個艱難待死的人在最痛苦的境地裡忍耐著。他的身體在不自覺的抽動,艱難的手被踢開,移不上去。
  索額圖瞇瞇眼睛,突然想到玄燁為什麼要派他來。芳兒和玄燁是要他明白,什麼叫做「前車之鑒」,教他永不敢貪,永遠專心,永遠專心效忠,清白做人。
媽|的,憑什麼。我才不會落到這個下場。索額圖抹抹冷汗,暗暗詛咒,抬腳就踹,蓋山快成功了,他容不得他。
福全將手一撥,轉身便阻:「中堂,都這樣了,算啦。」
慢了,蓋山的手彈開,飛濺起的血浸在淚中,順著眼眶流下。他的口開開合合,似在祈求。
「這個下場,唉,記住了。」福全上前去,將刀踢近,教他終得引頸而戮,求個臉面。
深夜裡,伴著艷艷的火把,亮亮堂堂的報應,多麼明顯。一輩子也記得。
「裕親王,您說什麼呢,我們記這個幹嘛呀。我們要記,也是記皇上英明。」莫名心慌的索額圖又羞又憤,芳兒的苦心,他真恨。
誰不喜歡錢,誰不喜歡權,為什麼貪了錢貪了權就得慘呢。憑什麼!
男人貪這些是為了女人,成就。女人貪這些,往往是為了自保。可也總是在最後一刻,才明白,這些過眼雲煙,全是狗屁。
今夜就是最後一夜了。從玄燁走進房來的那一刻,榮妃就已經切實的明白,這是真的。
因為,他帶著孩子,他們的女兒正在襁褓中嚶嚶的哭泣。
沒有任何人陪著,自暴自棄地把自己沉浸在一團漆黑的榮妃正坐在牆角發呆。一見她,眼睛便亮了。狂喜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去玄燁身前,張手便要抱。
「給我,給我。」這些天,神智被心悸絞得渾渾噩噩,可她是能夠令人警醒明白的靈藥。
「我跟皇后已經議定封號,榮憲,如果她很好的話,也許可以當固倫公主。」先慘罰而後起復,向來是帝皇心術的常用手段,而今天這一樁,卻並非全是為此。
榮妃頓時心顫如擊鼓,沒有想到,在最後一夜,玄燁竟捨得告訴她這些。
她伸著的手停在半空,她想哭想叫,可是卻被釘在原地。
玄燁知道為什麼,歎息著淡望一眼,慘境中的榮妃還是美麗的,樣貌更清秀了,因為失了傲氣而顯得楚楚可憐。她的心終於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都要乾淨,都要明白。
「皇上。皇上。」榮妃癡癡地望著他,在這一刻,所有依戀和愛意都回到心上,它們是那麼真實,哪怕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玄燁的寵愛,那些嗔語,那些親暱,那些相偎相依的片段在這刻都那麼清楚,好像帶著一陣陣的鳴聲,嘯叫著,撞得心口好疼。
玄燁把孩子交去她的手中,輕輕地道:「抱好她,小心點。」
在最後一刻,沒有指責也沒有痛罵,什麼也不提。寂靜的眼中緩緩流淌著的,是憐憫。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溫柔,榮妃覺得在做夢。可是他的發,他的眼,挨得這麼近,挨得她的心都想要活過來,還有他們的孩子,此刻她真的抱在懷中。
玄燁張著手打開成圈,似在擔心把她摔了。這個明顯的保護動作,教榮妃淚如泉湧。
他是在乎的,他在乎他們的孩子,他對她不是沒有感情!為什麼從前都不相信,為什麼總以為只有爬得高高的,才能安穩的活下去,為什麼把他們之間的相處當做交易,為什麼?
我愛你,玄燁,我愛你!我是愛你的,只是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會這樣嫉妒,這樣害怕失去你。因為我愛你。
太過激動,她說不了話,窗外的風頂開了窗,刮得嘩啦響,就像在刮她的心。
「坐下吧,咱們說說話。」玄燁先走到床邊,安靜地等她。榮妃過去放下孩子。她在他們身邊哭,這種情形,令人覺得很安心。
便是做天下最簡單的婦人,只要能依著自己的男人,陪著孩子,慢慢老去,沒錢沒權甚至哪怕沒有美貌,又怎麼樣,重要嗎?
「皇上。」榮妃知道已經失去靠近的資格,她在床邊跪了下來,誠心祈求:「能答應奴婢嗎,您一定要好好教她,讓她做一個聰明,懂事聽話的孩子。她一定很漂亮,很懂規矩,讓她,不要像我這樣,讓她,不要記得我。將來嫁給對她好的男人,不要太俊,也別太有本事。只要他們真心相待。求皇上,求您跟她說我是病死的,皇上待我很好,我沒有受苦,我沒有……」
「我答應你。」玄燁往下望去,眼中竟也有了淚。到這一刻,她是如此善解人意,她選擇堅強,選擇明朗。她選擇做他想要的女人,哪怕能力其實不夠也甘願努力。她把所有都想到了,包括她的下場,卻沒有怨恨,沒有報復。只是很簡單地讓她明白,她對他有感情。拋開名利,拋開恩賞,她也會對他有感情。這種感情是真的,她的心真正臣服,真正屬於他竟是在一刻。
「謝皇上,謝皇后,謝大恩!皇上!」榮妃把淚抹了,最後一回把他刻進眼中心裡:「奴婢心甘情願。皇上,奴婢祝皇上和皇后白頭到老,永結同心。奴婢祝承祜和新阿哥福壽康泰,萬事如意!皇上,要是有下輩子,我一定讓您看得起我,相信我,皇上!我一定做讓您滿意的女人!」
她知道她要死的,末路來了。哪怕是憐憫也不會改變結局。可是在最後一刻,她把心裡全放入祝福。被愛帶走的靈魂會得到原諒,哪怕即將沉浸在永遠的黑暗裡。
天快亮了,芳兒安靜地等待著。在晨曦撥開烏雲,露出笑臉的那刻,突然腹中一陣抽痛。
「主子,您這是。」翠玉望望臉色,即刻轉身出去。不一會兒,這兒便圍滿了人。
也許應該相信,被提前的歲月,更改了命數。新孩子要來了,這關頂得過嗎。芳兒終究記得,曾經死在他的手上。只是歲月重來,料不到他到得這麼早。
痛,比生承祜之時要痛十倍。眼前一陣陣地黑,翻天覆地的不見明亮。耳邊的轟鳴聲在告訴她,不行了,撐不住了。
最是艱難的時刻到來,她卻緊緊地咬唇。
「芳兒。芳兒。」陪產的額娘輕輕叫著閨名:「相信我,你可以的,芳兒,別被嚇唬住了,你可以的。芳兒,皇上就快來了,你別急,別急。」
天亮了,他要上朝,我不能影響他。芳兒哼一聲:「別讓他知道。」
一陣暈眩,她彷彿掉進深淵裡,不停地往下掉,卻有人托住。冥冥中回首,竟是清芸。
「這麼快就想來陪我嗎。」清芸冷笑:「我的孩子可指著你呢!就是只白眼狼你還沒養呢!」
呀!芳兒語塞,被這奮力一把推出來,睜開眼睛。太陽高掛,耳邊新兒剛剛破啼。
太皇太后,慧敏,蘇麻嬤嬤都在呢,她們也來為她助陣。
「是男孩!」額娘欣喜地抹著眼淚:「皇后沒事了,皇后沒事了!」


第七一章 新秀來臨
  - 第七一章 新秀來臨

  惠妃生的承慶排第三,嫻妃的胤禛是老四,淑妃的長生排第五,清芸的胤禨第六,保成是第七。雖然他最小,敢欺負他的也只有承祜。
  保成來了,承祜又多了一個要吃醋的。身為老大,弟弟多了,吃醋也威風。
  他這老大當得很特別,對弟弟們,不管看得順不順眼,都要撩人。暗中捉弄也好,明著欺壓也好。哪個沒吃過虧就不叫兄弟。胤禨在他面前連名字也沒了,動不動就「白眼狼白眼狼」地叫。除了冰山老四,其他的全都服了。認真的會哭鼻子,承祜又去哄人家。
  日子一天天過著,胤禨也有四歲大了,白嫩的小臉,六歲的承祜總是喜歡掐。他們一旦相遇,就沒有安靜的時候。
  「我說『白眼狼』你怎麼回事啊,至於嗎?」這天,胤禨又在承祜的「折磨」下哇哇叫了,可這一回並不是因為掐他。昨兒胤禨拿彈弓去玩,被他捉弄,皮筋彈回來傷了手。
  天真的孩子最怕承祜笑他笨,還有,最最要緊的,叫什麼不好,叫「白眼狼」。
  人怎麼會是狼?這一回,胤禨跑去跟芳兒告狀。沒有多久,承祜就到了坤寧宮。
  「說吧,怎麼回事。」芳兒正著臉色,十分嚇人。
  「沒怎麼回事。我逗他玩來著。」承祜心虛地對著芳兒笑,看胤禨靠她懷中很得瑟仰著下巴咯咯笑,他只能當看不見,暗暗瞪一眼在心中罵這個小鬼。
  「逗他玩兒?」芳兒不以為然拉著胤禨的手給他看:「你逗人玩是把人的手弄成這樣的?」
  「不是,皇額娘。」鳳目含威,恐怕這次真的很難過關,承祜這才慌忙跪了:「我只是開個玩笑,我哪知道這呆子當真了,我不是故意的。再說了這皮筋在他自個兒手裡,又不是我彈的。」
  「好,這個不怪你,那另一樁又是怎麼回事?你又喊他呆子,又喊他白眼狼。我倒要問問。」芳兒看看左右,把胤禨輕推出懷:「帶他出去用點點心,過會兒再來,關門。」
  這是要挨禍的徵兆啊,承祜趕忙給翠玉遞眼色。從芳兒不許旁人跟進屋來的時刻,他已經有感覺。
  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皇后縱然要打也不是這樣的規矩,況且並非如此。想多了,關了門,承祜變了臉色,張口便哭著撲懷,芳兒倒有些心疼,只得歎氣:「你呀。」
  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張口就來。一身好皮相好手段,教人不喜歡也不行。
  「皇額娘,不是這麼回事,真不是故意的。」承祜聲聲嚎著,彷彿無盡愧疚蘊含其中。
  這不能怪他,外面都這麼想,都覺得芳兒縱然盡心照看胤禨,等他長大了,也只是白費。不是親生的,花那麼多力氣幹嘛。
  有人居心叵測。芳兒又耐心地盤問一陣,終於明白是誰在承祜面前嚼舌根,很快便找來淑妃。
「我先謝謝你。」自從幫皇后和嫻妃避過事端,芳兒跟淑妃的情誼越發深厚。這些年來在淑妃的助益下,後宮越來越穩定。就連新近選秀,剛進宮的那些秀女也被管得很好。
所以,芳兒一定要表達感激。可是淑妃知道這些是絕不夠的。不一會兒,她便跪下請罪:「皇后,若果真是我妹妹說的,我一定不會放過她,謝謝您的恩典。」
芳兒真的太寬宏了,否則禍亂宮闈的罪名貞嬪一定逃不掉。
「不必言謝。你妹妹也許只是無心,但我希望絕沒有下一次。」人多眼雜,舊人明白禍患會主動避讓,可是對新人的影響無法預料,讓她們對宮中舊事知道越多越沒有好處。
「白眼狼」這個稱呼叫開了,叫得光明正大,日子久了,陳年往事再怎麼藏也沒用。
淑妃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她趕快保證絕不會再有下回。並且非常體貼地說:「皇后,這事在您身上太惹眼,若您信得過,不如……」
「教她們安守本分。就是真的聽到什麼,忘了它,更不要亂傳。如果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必須先學會做啞巴和聾子。明白嗎。往後的日子還長呢。管不住嘴巴和腦子,就留不住命。」
「是。奴婢明白。」越俎代庖是很危險的,一旦應承便昭示野心。然而,對有能力有擔當的女人來說,這既是誘惑,更是當仁不讓的考驗。幾年了,玄燁雖然常來走動,也願意談一些身邊的事,可他的心還遠呢。他的心被芳兒佔著。
想在他的心裡種塊地,必須要比皇后付出得更多,更有價值。才能被玄燁真正認同。
有骨氣的女人,無論多麼辛苦都可以忍,但淑妃也會恨,為什麼老天偏偏安排貞嬪做她的妹妹。有她在,那便無論付出多少,都會被一招全毀。
這回,又是她幹得好事。在承祜面前提什麼不好,偏偏提「白眼狼」,恨得淑妃闖到景仁宮,二話不說便要打。
「你等等,怎麼又算我頭上了!」這幾年來了,玄燁對她的寵愛一直不及淑妃,渴盼的孩子遲遲不來,等得心焦免不了要說些閒話。「白眼狼」便是在跟惠妃聊天時講起來的,不是一人之錯。
「是這樣你就更不該,人家下套你就往裡鑽吶,傻子!躲還來不及呢!」芳兒給的任務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重,往好了看是信任有嘉,可是往壞了看,誰知道是不是托高了往下拽,欲抑先揚?
今時不比往日,皇上的位子越來越穩,後宮也越來越安定。上面賞什麼,若是不滿不想接著,只怕要摔碎了自個兒。新人進來,皇上的心會轉轉。露了什麼底子,只會令帝心不悅更添危機。想撩撥她們的怨氣和提防來對付皇后,簡直是太傻了。
拉住貞嬪,要把她帶去給芳兒請罪。心事重重地往回趕,剛到一半,竟看到有人跪在道旁,戰戰兢兢地哭。
好美,兩條秀眉似柳,玉頸如鶴。雙目明珠般盈亮美妙,小小櫻唇丹色凝朱,俏鼻高挺,靈氣逸仙。少女的體香迎風而散,吹到身前來竟有些醉。
可惜了好模樣,看裝束不過是辛者庫的。
身為女人尚且無法忽視,若是男人經過怎生了得?淑妃微微一怔,喚過貼身太監。
詢問才知,美貌的少女對得起她的名字,阿布鼐之女,衛靈。
叫過來問,衛靈害怕又傷心地捂著小臉:「我不是成心要擋主子道兒,我不是的。」
原來是罰在這裡,真是傻姑娘,挨了打忍不住辯,竟敢頂撞管事姑姑。淑妃見傷也覺可憐:「罷了,我還有事,念你初犯,上藥去吧。」
衛靈感激地謝恩,貞嬪卻不依了,張口便急:「哎,姐姐,你!」
這麼美的少女,怎麼能放了她,正好是犯了錯的,直接處理了不是正好?若是讓皇上看見,怎麼辦,怎麼辦?
沒時間管了,先趕去皇后那兒要緊。淑妃心中攢著一團火。這回進了屋,看見芳兒正跟惠妃說話,表面和氣,卻是刀兵相見的樣兒。
互相串門帶著孩子沒什麼,實在沒必要捨得教承慶在面前罰跪。這齣戲演得過火了。
惠妃恭敬地站在芳兒面前,哭得淒切,口口聲聲認罪:「奴婢沒本事,這孩子調皮,竟敢撩大阿哥的脖子,是奴婢沒管好,奴婢該死,請您務必責罰。」
說動手確實動手,不過,卻是承祜對承慶動手。小孩子親近些,又是在練習布庫的時候,難免會引起小的劃口,沒破皮卻是見了傷。
惠妃心疼孩子找上門來也屬正當,只是說話非要拐幾個彎,那就真沒意思了。
芳兒聽明白了,很快也說:「不怪這孩子,怪承祜,這樣,把他叫過來。」
「不用,不用。」惠妃虛應著卻也仰高脖子在盼。不一會兒,承祜和胤禨都來了。
看見是他,惠妃便在心裡打晃。前陣才跟貞嬪聊過,痛快地說平妃死了,留下「白眼狼」讓芳兒受累,芳兒是傻子是笨蛋,看她以後是什麼下場。
結果,現在「白眼狼」就這麼高高興興地跑過來,跑到芳兒的懷裡,母子倆親密無間的模樣,真教惠妃添堵。
「來了。」承祜這回來比上午老實多了,卻還很神氣。芳兒的語聲淡淡的,不見喜怒,他倒也不怎麼怕,很快便應道:「是。」
承慶身子往後縮,顯見是怕的。承祜卻是揚眉,向芳兒問了禮,再去給惠妃請安。
「不,不客氣。」小孩子家而已,惠妃卻覺得一股英氣衝上來,她壓不住。
沒多久芳兒提到正事,承祜竟是一口應了:「沒錯,是我弄的。他的皮也太嫩了,就捏一下就紅了,我還沒使勁呢。」
看來,離開的那陣子去找了「救兵」吧,理直氣壯竟全不知錯。芳兒歎息著狠下心來,對惠妃道:「對不起了,你說得對是要罰。只是錯在承祜,要罰的是他。來。」
若拿戒尺要打,承祜便伸手,要是拿開水燙呢,他就可以躺下等。這樣的作派,誰能見過,全部遺傳自皇太后。
惠妃哪敢真的教芳兒當面打子,只是要削她的臉面罷了。沒多久,哭也哭,求也求,一巴掌都沒碰到承祜,反倒把自己氣得夠嗆。
在關鍵的時候,「白眼狼」可是很擔心欺負他的承祜呢,粘著他直哭,要陪他一起受罰。而承慶,只敢躲得遠遠的。比起惠妃的好戲來,這場溫情大戲才真正令人折服。
到頭來,她只能知情識趣地幫著承祜找台階。而芳兒卻是不依不饒地說:「跪出去。胤禨你要還哭,你也出去。」
結果,兄弟倆結伴出去了,留給承慶鄙視的目光,承慶看著他們很後悔,關於「義氣」的認知雖然,不甚明朗,小男子漢的自尊心受到傷害。這都是為了額娘才會變成這樣,他把臉一抹,哭得更深了。
為了安撫這個小倒霉蛋,惠妃也只好致歉離開。貞嬪才見她走便等不得向芳兒稟報以除大患:「皇后,出大事了,我剛才看見一個丫頭……」
衛靈長得太美。芳兒卻還不信,長眉一挑,嗔上心頭:「有多美?」
「美得想讓人掐死。」貞嬪脫口而出,也知失言,羞愧地道:「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沒掐死?」芳兒抬眼笑:「莫非,你想被我掐死?」

  作者有話要說:
長生按史實為榮妃子,這裡榮妃已死,借其名。另外,因為按史實未序齒的打算讓他們活著,名字往後就不改了,出現不統一的現象,別覺得奇怪。
老八的額娘確實美啊,良妃的出場提前了


第七二章 七年之癢
  - 第七二章 七年之癢

  原來皇后的一針見血是這麼疼,領教了。借她的手不成,忍不住就自己來吧。相比淑妃的冷靜,貞嬪恨不得馬上就叫衛靈消失,只是難辦。阿布鼐竟然曾是蒙古親王,只因在多年前背上「負恩忘義」的罪名,才有今日下場。如若不然,只怕衛靈早已躍上枝頭。
  跟皇后同屬正黃旗,境遇竟如天地,真教人感歎命運無常。
  「多爾袞?」貞嬪把聲音放低,盯著回來稟報的畫屏:「是因為多爾袞?」
  果然是站錯隊鬧得,可卻不僅如此。畫屏也說不清楚,見主子問更著急:「沒敢問多,主子您還是算了吧。」
  這樣的背景,最好別沾手。想殺她更麻煩,不是螞蟻隨便踩,踩不好就跌下去。
  「我要早知道皇后沒反應我就不提了。」打草驚蛇,再想動手確實難,貞嬪覺得好虧:「現在她不動,我也動不了。哼,白費勁。」在辛者庫受罪,沒有不想出頭的,又有這麼好的條件,不早點毀了她,就是毀了自己。
  思來想去,也只好到別處想法子。嫻妃跟常妃是芳兒的人,想她們幫忙是不可能了,宮裡的舊人能使上力的也只有惠妃。如今的明珠從左都御史變成大學士,在朝內可以跟索額圖各佔一半的,只有他。
  若真想衛靈出事,除了她沒有第二個。明珠不是曾做過內務府總管麼,憑人脈輕車熟路,再方便不過。況且為了跟惠妃聊天說起「白眼狼」挨了姐姐訓斥,如若能借這件事拉她下水,順便給自己報仇,一舉兩得。
  到事成後把這件事捅給皇后,皇后自然會收拾她的。雖然下人的命不值錢,要拿來做文章卻是不錯。帶著這樣美好的願望,貞嬪十分愉悅地去見她。一番計議之後,得到滿意答覆,放心而歸。
  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貼身的太監徐廣成看得憂心,不禁請教惠妃:「您還真打算這麼幹?」
  「我打算什麼?記住,想做的是她不是我,出了事也是她不是我。」惠妃露出陰鬱的笑容,十分奇怪。然而徐廣成卻是明白,即刻竊喜地浮誇:「您太聰明。成,我這就去給您,不,給貞主兒『借把刀』。」
  縱使罪臣之女,要她死卻也不易。直接殺當然不成,折磨卻可以。辛者庫裡,她們這一撥安排的都是苦差,洗衣打掃算是最簡單的。只是衛靈外形扎眼,難免引人嫉妒。先前待她不錯的薩蘭姑姑前天病死,轉到對頭人敏玉姑姑手裡,經常莫名其妙地受罪。阿布鼐用盡一切關係,苦苦護著,要衛靈一定忍。
  美麗的容顏就是最大的武器,處處提防,別讓她們找到機會毀了。可這樣下賤的地方,皇上怎麼能來?
也許暗中有貴人相助吧,雖然在曙光到來前,苦日子還在過,餓飯罰跪的事兒卻沒了。只是小事不斷,放不下自尊自然被無故尋釁,開水燙得水泡還沒好,還要料理一堆雜物。昨夜大雨,奉命才搬到庫房裡,今早又將它歸置原處,好不容易做完了,又被指使去給敏玉的姐妹桑琦送東西。沒有說時限多久,頭暈目眩,走路都已搖晃,成心折磨人。衛靈知道,再快也逃不過借口,那幫人要整她總有辦法。
抄捷徑吧,從花園還能快些。只盼到時判罰輕點,又病又傷,不想就這樣送命。而這一趟冒險,她的命運徹底改變。
衛靈才進花園,本是晴空突然風雲變色墜下雨點,如刀槍追擊。不及多想,她快步藏入假山洞中,不過片刻,撐不住暈了過去。
才一會兒,玄燁就來了。他也是來想躲進來,結果剛啟步就踩上她的手,腳下一滑,梁九功慌忙扶住:「主子!」
是人。玄燁即刻便定了神,往下看,這個濕漉漉的女人薄唇緊抿,雙頰如火,如風雨中綻開的清荷,一身靈秀引人憐惜。
好美,可是也病得好重。梁九功正急著教訓看園的侍衛,結果人闖過來見到此女也傻了,磕巴地回話:「奴才不,不。」
「不管她怎麼進來的,現在先救人。」露出的半截手臂上有指掐的瘀傷,就連頸邊也有,還有手上水泡磨礪的血跡。這些歷歷在目的傷痕都在告訴玄燁,她很受罪。
這樣的相遇,很符合英雄救美的夢境。一時間,驚訝中的玄燁竟有些恍惚。能在轉瞬間被激起保護慾望,竟是這個孱弱的女子,真沒有想到。
身為天子,不可能跟去看她如何安置。玄燁卻是把後續交給了梁九功,很認真地說:「看好她,安排人照顧,結果直接報我。」
他的心晃了,第一次像被雨水擊中的荷葉,不由自主地搖晃。莫名地,他只想此女平安,而那不僅僅是憐憫。
梁九功只看眼神便知端倪,也不敢多講,忙道:「是。」
早知道也許不該帶皇上走這條道,遇了雨,又遇了美人,教皇后知道會如何?當初榮妃便算是他薦給玄燁,如今再來這個,皇后恐怕是要拿他開刀了吧。梁九功擔憂地退下去,心內也覺忐忑。
他不知道,其實玄燁更覺得害怕。這是第一次無法自制地將其他女人的印象刻進腦海裡。在沒有問過來歷也不知其它的情況下,竟然就這樣失智。
對不起,芳兒。對不起。玄燁想她,拚命地想著她。可是不一會兒,衛靈的模樣又衝到眼前。
每個男人都會遇到的魔障終於來了。心跳如馬奔。玄燁趕快加緊步子,趕往坤寧宮。
芳兒一見他便覺奇怪,急忙近前去看:「您怎麼弄成……這樣。」
身上沾著雨點,玄燁快步地飛跑過來抱住她,沒有前情解釋也不管別的。他只是有些著急,有些不知所措。唯有她,才能讓他心安。
我動心了,芳兒。對不起。我。
屋內人趕快避開,才片刻這裡便只剩他們。玄燁這樣想著,很難過。
「皇上。」多年的默契不須語言。芳兒看到羞愧的臉便已明白幾分。心內一黯,卻是揚眉笑道:「他們照顧得不好,還是讓您沾雨了,快換衣裳。」
一邊說一邊解他的扣子。手順著往下摸,直摸到心口上,她很吃驚。
玄燁的心好快,快得她也跟著跑,快得她想收斂笑容,快得她悶得難受。
這顆心在跑,像馬兒的腿,快點幫我按住它,管住它!玄燁一把扣住了她的手,不讓她再動。
此刻的慌張無法解釋,他很害怕。他像做錯事的孩子,急需原諒。
就算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一切也已經遲了。芳兒知道,事實已經無法改變。這顆心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衝破了「禁錮」。
既然如此,不如主動些吧。她低頭望望玄燁緊握的手,輕輕地摸上去,讓肌膚輕輕戰慄著,才笑說:「有件事說給您聽聽,也許您幫得上忙。」
女人都有私心,芳兒也不例外,從幾日前知道衛靈的事後,也在想法子開脫她,想讓她安穩地出宮,兩全其美。只是近日事忙,沒有顧上叫到眼前來看一看。兩邊主子都有意,辦事的人只好脫,倒成就了衛靈。
難道這就是「鷸蚌相爭」的結果麼。芳兒看著玄燁苦笑,卻毫不隱瞞真情。玄燁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更愧,直言道:「你,你。」
「我本來想讓她出宮,我也自私。」芳兒直言不諱:「現在看來不必了。皇上,您就是直接能救她的人,我多事了。」
「不,芳兒。」玄燁馬上道:「我才多事。多事的是我。」
「您言重了。」既然避不過只能迎接它。芳兒試探地問:「既然您遇上了就是緣份,老天讓她有這個福氣,沒什麼不好的。」
「讓她走。我開脫她讓她走。」一時心慌,玄燁急著保證:「我沒那麼沒出息,我……」他說不下去了。這一回,還真就沒了出息。要真是再見不著衛靈,他真的會難受,會不舒服,會想。
她的影子已經像一柄勾子,撩著他的心肝,想勾上他。
「皇上,沒事的,我都明白,沒事的。」再說下去,心就要絞在一塊兒。芳兒只盼快些結束:「您是皇上,想明白就好了,您別難受,這沒什麼。」
「別說了。咱們都冷靜點,都冷靜點。」知道芳兒會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勸他。玄燁也不敢多講:「這事會解決的,會的。」
沒有別的辦法,要解決,除非一方讓步。而結果,不管是哪一方讓步,都令人糾結。
皇上無端救美之事很快傳開,受寵若驚的衛靈還沒有見過他,境遇卻已是天翻地覆的變化。從玄燁交待的來看,巴結她不是沒道理。
事態被追趕到這一步,惠妃的佈置便顯功。
衛靈既已遇救,之前是受誰欺凌不容忽視。貞嬪被頂出水面,惠妃一邊不動聲色地出賣她,一邊對太皇太后攛掇:「皇瑪嬤,不值當為了這麼個女人,讓皇上背了惡名。讓人家說,對這樣的也看得上,還是快些處置她,免得皇后難過。恕我多嘴,帝后不和,那可……」
「是麼。」芳兒一向能容,幾曾有過這樣的傳聞?太皇太后暗歎惠妃心機重,把事情這麼推,趕走情敵之餘,倒把嫉妒的過錯推給旁人。
為了個下人,也至於。太皇太后不悅地去問蘇麻:「有這事兒嗎,皇上呢。」
「他忙著呢。要依我看,不如先請皇后來,兩口子的事,問她最好。」為了保護玄燁的名譽,蘇麻終是心偏了。
沒有多久,芳兒來了。而且,太皇太后要做什麼,她也預先想在心中。
為了玄燁,罷了。
「衛靈啊。哦,是這麼回事。遇見她的時候我也在,我還跟皇上說,挺標緻的,封個貴人不錯。皇上怪我多事,還沒依我呢。」
「依你的意思,開脫她的罪籍,封貴人?」好芳兒,為了玄燁的名譽,把自己搭進去了,了不起。太皇太后讚賞地抬首給她遞話,全不理一旁驚愕得幾乎掉下巴的惠妃。

  作者有話要說:
對於這章,我只想說,有芳兒為妻,是玄燁幾生福氣


第七三章 摯愛新歡
  - 第七三章 摯愛新歡

  仿如飛來的恩典,衛靈就這麼變成良貴人。太皇太后要賣芳兒面子,所以外邊都知道是她大度,表面都在誇,私下都在想:瘋了。
  也許這是真正的漁翁得利,有苦難言的惠妃只有冷笑。貞嬪本來該受罰,淑妃硬扛把這事頂過去,一時風平浪靜,皆大歡喜,玄燁心頭卻不是滋味:結果太完美,芳兒把所有都替他想好,他只有更對不起她。想見她,又不敢見她。耽誤下來,轉眼四五天沒去坤寧宮,倒給外界造成冷落的印象。
  這事大臣們也議論,都說皇上有了漂亮的新衣服心裡肯定得瑟,都是男人誰不懂呀。一片意|淫中笑得很猥瑣。索額圖的臉臭臭的,明珠也不高興。遇上他們就沒敢談的了。阿布鼐遵恩在內務府領差,當值的同事一見也都通通迴避。
  實情還未必如此。宮裡宮外,總是緋聞傳得最快。關鍵時刻,福全點醒了玄燁。這小子倒也貼心,知道皇上有難處即刻進宮來見。
  「皇上,您先答應我不生氣。」年紀越大,玄燁的帝皇之氣越來越重,福全提防也是應當。入了書房,立在下首抬頭瞄瞄面色未變,才敢深談:「老實說,您挺不厚道,皇后都這樣了您還不理她。」
  「我不是不理,是不知道怎麼理。」玄燁確實愁眉苦臉:「我老覺得難受。」
  她不哭也不鬧,不吃醋,甚至也不發脾氣,該怎麼辦。
  說「對不起」太假,不說又虧心。不如大方些,明明白白地承認看上別人不就完了。
  餿主意出完,玄燁按住桌案上的茶碗,冷哼道:「你再說一遍?」
  「哎喲,我也沒經驗叫我出主意。」福全害怕地向後退:「實話,我要這樣我媳婦肯定掐死我,您福氣好呀,我又沒有。」
  幾乎已臻完美的女人,誰不羨慕。玄燁卻苦笑:「我聽明白了,合著你們都以為這幾晚我都快活死了是吧?」真是冤枉。不理「大功臣」又不去別處,這幾夜,他只是在乾清宮獨自發呆。心裡想著芳兒,又想著衛靈。兩個女人的影子在打架,快煩死了。
  後宮無數也沒有這樣過。擁有著她們也不覺得是負擔更沒有害怕,卻是這一次。
  掏心掏肺地解釋,福全終於懂了:「您怕對她動真心,管不住自個兒會出亂子?那不能,就憑皇后的本事,您也捨不得。」
  「我已經傷了她,她卻不說。我就怕這個。你說要是她跟我吵跟我鬧我也就心安了。可是她不這麼幹。」因為尊嚴不允許,驕傲也不允許。
  「您幹嗎這麼想,您想把擔子甩了?」福全望望臉色不對,急忙又換話題:「要我就不這麼想,您應該想,是皇后相信您的心沒跑。您又不跑她鬧什麼呀,又沒什麼,您在這兒瞎擔心。放心吧,一個小貴人能幹什麼,您的心就能給騰地了。真動心又怎麼了,喜歡又怎麼了。要了就要了,已經這樣了,您是皇上,還不能圖您高興嗎?」
  「謝謝。」玄燁長舒一口氣,總算摸清狀態:「其實我見過衛靈,她挺乖的,跟她說話,心裡挺舒服,沒壓力。去看傷的時候,我說……」
  「皇后是個好女人,她是最好的,沒有她就沒有你,你記得了。」此刻回味起來,還是能感受到當時的心悸。溫暖的燭火映照著美艷的姿容,楚楚可憐的少女在眼中格外清晰。
  那時,她跪在地下,連頭也不敢抬,怯生生地應著:「是。奴才謝皇上、皇后恩典,容當後報,盡心竭力。」馴良如綿羊,真的好乖,連一絲得意和戾氣也隱去。
  如詩如畫的美麗,謹小慎微的戰戰兢兢,玄燁望著真想伸手,可是忍住了。
  縱然真的在意,還是不自覺地繃起架子,做那高高在上的主人。
  是了,這就是分別,無論多麼動心也會與芳兒有著顯而易見的分別,並且永遠不可能改變。玄燁很高興地找到它,突然擊掌在桌,樂呵呵地笑出來:「對了!」
  「皇上。」福全察言觀色地恭喜:「想明白了吧,想明白了就好。她把人給你,你就接了。你是皇上,她是皇后,就是這麼回事。」
  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芳兒。既然沒有還矯情什麼。當夜,良貴人侍寢。
  好運連連,兩個月後有喜。玄燁在飯桌提及,正要喝粥的芳兒停了下來。
  「我挺高興的。」玄燁扭頭望她,突然磕巴了:「我是說孩子生下來漂亮。」
  芳兒沒有不滿,只是微笑。他便又慌,捏緊指尖很緊張,腳在桌下往前踢:「真的,我說真的。」
  「我沒說不漂亮。」芳兒嘻嘻一樂:「粥太燙了,我停會兒再喝,您想哪兒去了。」
  「哎喲。」心弦一鬆,玄燁竟覺如蒙大赦,羞慚無比:「你這壞蛋,我可饒不了。」
  「罰我不許吃飯,還是不許睡覺。」兩人聚餐,說話比尋常隨意得多。芳兒端正地坐好,不理不睬:「成,那我從現在開始當根木頭,誰說話幹什麼,我都不理了。」
  「不行。」玄燁把她的手拉過來,按在心口:「摸,它都生氣了。」
  「不關我事。誰漂亮找誰去,找到漂亮的就樂了。」芳兒不動聲色地反擊著,打情罵俏的「對戰」,平添許多情趣。
  玄燁的心,搖晃如杯中之酒。醇香的芬芳滿溢開來,直灌到心內去,他要醉了。
  扔下這一桌,默不作聲地起身,拉著芳兒往內室走。
  「等等,現在?」這才多會兒,天還亮亮的呢。大窘的芳兒說不下去,連看也不敢。
  「我是悃了想睡會兒,想讓你給我蓋被子。」玄燁體驗著「一報還一報」的樂趣,狡黠地靠近耳邊,拿牙輕輕地捻磨著,輕笑道:「呀,原來咱們皇后心裡癢癢了想『壞事兒』呢,那怎麼辦,朕是從還是不從啊。」
  「你。」芳兒羞赧地將手捶上心窩,力道不重,嬌笑道:「您也太記仇了!」
  「我就小心眼,我就記仇,你欺負我一回,我就……」親密話還沒說完,梁九功慌慌地趕到門外急報:「主子!」
  良貴人外出散步養胎,不小心摔下來,見紅了,當即抬回去傳太醫。
  玄燁跟芳兒過去時已有消息,萬幸胎兒不失,卻也很危險。除了格外小心之餘,還必須對突發狀況幾經安慰才能壓驚,如此內情便瞞不住了。良貴人自從冊立一直隨住在景仁宮。所謂風吹草動,既然有事貞嬪無法抽身事外。玄燁見到滿屋的下人個個形色怪異,擔驚受怕的樣兒便知必有苦衷。
  強問不便,大概的罪魁禍首也不難猜。正好貞嬪那時在場,此刻戰戰兢兢地叫來跪了卻是語出驚人:「不是我,真不是我。不是我推得她,我自己還管不好呢。」
  玄燁難看的臉色把她急得哭,一邊哭一邊偷瞟芳兒。芳兒剛要問,貞嬪眼一翻也暈了。診脈之後才明白,原來她也有了。
  苦盼來的孩子暫時救了她。可是始作俑者到底是誰,總還有別的眼睛望見。這種事有一就有二,芳兒是不會容的。可等問出了結果,才知道,這群難堪的下人們原來真的在保護她。
  「你們?」芳兒心內震鼓,把這些人的臉一個個地看過去。
  在擔憂性命的他們哭得好厲害,不停地拜。
  這些憋紅了的面容,驚惶失措的眼分明透露確實跟孩子有關。小孩子調皮一時管束不到有的,良貴人正巧在拐彎處跌下,按時辰算該是皇子們下學的時候,恐怕他們要嬉鬧。
  最怕是承祜,他性子不穩。事情逼到這步,玄燁的呼吸已重如追襲,芳兒揪緊了心,只得勸道:「別急,回頭我慢慢問吧,吵著良貴人休息。我們……」
  「不必。」玄燁握握她的手:「她在屋裡睡,我輕點問,吵不到的。既然胎兒沒事,問問是誰又不算什麼,下回注意。來,你們說,是哪個,我心裡有數就行。」
  別是承祜,別是他。芳兒捏著帕子,將手緊緊地壓在膝上,她很怕。心晃一晃又想到保成,她更怕。
  「是……」玄燁誘使回答的聲音響起,芳兒急急去追,先發制人:「是大阿哥嗎?」
  底下的人猛烈搖頭乞求赦救,哭聲更重。
  「那,是保成嗎?」芳兒把心一橫,壓住玄燁的話頭,繼續往下說。
  那些人磕得更猛,頭搖如撥浪鼓。
  「承慶,胤禛,還是長生?」芳兒一個個地問下去,眼中收不住淚。誰不懂母親的心。縱然這些不是她養著的,她也心疼。
  沒有人回答,他們壓抑著哭聲,只盼成為啞巴。
  「我明白了。你們滾下去吧,好好照顧良貴人,不許再出事,戴罪當差,下回要你們的命。」玄燁肅然的面容猶如抹上一層淺灰,無人敢惹。
  既已高抬貴手,就該離去。玄燁先去內屋跟良貴人說了幾句出來時說:「她太累了,我就不讓她給你見禮了,我知道你也不計較這個,咱們回去吧。」
  平淡的句子不容置疑。芳兒失魂落魄地隨著他。到了外邊,正要上輦,玄燁卻說:「等會兒。」
  他把她拉去角落避人處,悄悄地商量:「你一個要管三個,還要管後宮,太累了。胤禨……我換人管成麼。」
  不是為這個,在這時候說分明是遷怒。芳兒把淚抹了,笑著勸和:「皇上,不至於,您還沒問他呢,怎麼就認定……」
  「不用問了,除了他就沒別人。」生而克母,又是來自於清芸的骨血,成見已深無法更改,玄燁心疼芳兒竟維護至此,一時心蒙了心,竟脫口而出:「我就擔心這只白眼狼長大了給你惹麻煩,結果他現在就給你惹麻煩了。我是心疼你,你懂嗎?孩子真掉了怎麼辦!」


第七四章 風箏與線
  - 第七四章 風箏與線

  孩子真掉了,我賠。
  話不能出口,芳兒仰頭,她的眼睛告訴他這個。倔勁上來了,她絕不讓。
  焦躁的火對上更猛烈的,玄燁便如急流勇退。不自然地偏頭避免直視,神色黯然,抬手輕揮:「罷了,以後再說。」
  也只有這樣,闖禍的讓人護著呢。躲得遠遠的,想打也打不著。承祜、保成、胤禨,如同串在一條繩上的螞蚱,都栓在鹹福宮裡。有慧敏在,就是天塌了也不用怕。
  孩子終歸是小,闖了禍心情一時半會兒無法平復。哄得才安靜點,芳兒就來了。
  「別怕。」兩個縮成一團,只有承祜還好些。慧敏威嚴地定他們的心:「有我在呢,怕什麼。」
  該吃的吃,該玩的玩,就跟剛才一樣,嬉笑和歡樂不減,能做到嗎。
  芳兒的腳剛剛邁進門檻,他們就都停了。面面相覷,或羞或愧,或驚或怕。出了事,闖了禍本該主動承認,躲在這裡,算什麼小男子漢。
  一路過來心都在慌,看見他們就定了。當著皇額娘的面不能發火,要對這些小兔崽子客氣卻也很難。芳兒才想說話,慧敏搶先開山見山:「別生氣啦,知道你急,這事我擋下來了,就這麼算了吧,看孩子嚇得。」都在發抖,小臉垮著沒有笑模樣。
  「皇額娘,對不住,我不能騙您。」芳兒搖頭婉拒:「現在沒外人,容我問問,到底是誰。別怕,你們說吧。」
  闖禍的確是三個當中的一個,究竟是誰還須細辨。
  承祜惴惴不安地上前一步,怯嚅地道:「皇額娘,良貴人她怎麼樣了。」
  芳兒瞇起眼睛,心中一痛:「是你?」
  承祜正要說話,保成慌張地擠上前,憋紅了小臉:「是我,是我碰的。」
  好兄弟應奮勇擔當,哪容落後。胤禨雖然沒有分辯,卻哭得最大聲,不容忽視。
  一時間,攪和亂了,到底是誰,芳兒也辨不出。望望他們的臉色,芳兒向座上的慧敏探問:「皇額娘,您最清楚,能給句話嗎?」
  「不是正哭著呢麼。」慧敏有些不自然,指望這樣輕描淡寫就算了。
  誰犯了錯,誰就該受罰。既然如此,芳兒拉住胤禨的手,把他單獨拉出列,這孩子雖然害怕,卻毫無辯解就這麼依著她。
  想幹嘛呢。這是要給良貴人一個交代?難道真出大事了?承祜想起當時她摔下來面容扭曲著喊疼的樣子,心更亂。
  耳邊是胤禨的聲聲哭泣,腦海中的影像不停追擊。再耽誤芳兒就真要將兄弟帶走,承祜把心一橫,箭步上前攔住去路:「皇額娘,不關他的事,是我。」
  芳兒愣了。結果承祜坦然以對:「真是我。」
  枉費苦心,正在擠眼色的慧敏好生氣,頓時面紅耳赤,喝道:「你這孩子!」
  「皇瑪嬤,您以前總說只要我高興。現在我不高興別人幫我頂著,我錯了就是我錯了。」承祜回頭朗聲道:「您不支持我,您就不像您了。您是最坦率的人,我也一樣。我就站在這兒,要我去哪兒都行,沒什麼好怕的。」結果是被逼出來的,芳兒也想自己太狠心。胸中的氣在往上躥,難受和安慰都有,她說不清楚。
  「就這麼算了吧,咱們都不提了,玄燁要是問,我擋著他。」慧敏也有些慚愧,私心作祟,就這麼一回倒被小孩子比下去。佩服啊,就該頂天立地,這才是男子漢呢。
  說到玄燁芳兒沉默了。近日他變得太快又太怪,總讓人捉摸不透。男人都好色,因好色而失智的,不像他。
  不對,不是他。
  他怎麼了,別說芳兒,就連他自己都想知道。
  媳婦不理人了,心裡一堆事煩呢,沒法說,也只有在布庫房裡發洩。福全陪他練了一會兒就受不了,力氣太猛,砸人跟砸沙包一樣。德塞在另一邊不說話,看樣子卻是心裡有數。
  「咱歇一會兒吧,要死了。」索額圖有事來見,玄燁先出去,趁著空閒,福全躺下套話:「德塞哥,怎麼回事呢,皇上那麼大火。」
  「不知道。」德塞在不遠處擦汗,表情和動作都很安逸。
  「冰坨子,每次跟你說話就這樣。」福全十分不滿地抓走毛巾,歎道:「行啊,論親我可比你親,可你知道得都比我多。神神秘秘的,人都變嘍。」
  「有種跟皇上說去。」德塞揚起好看的笑容,幾分調侃蘊含其中:「你敢嗎。」
  「我不敢。」福全歎氣:「沒見皇后都不敢嗎。兩口子都不敢,何況我。」玄燁變了,變得讓人傷心,還是躲遠點好。可是又想靠近他,溫暖他。因為捨不得。
  捨不得以前的情份,捨不得他變了,不相信不願意他變了。
  兄弟之間尚且如此,何況……福全代入一下心情,很快又想起芳兒,皺著眉頭對德塞說:「哥,我恐怕做壞事了,現在鬧得這樣,不安啊。」
  「得了吧,不就是勸了幾句嗎。」德塞輕哼一聲,很是不屑:「你以為你不勸,皇上就不要她了,要不要是你說了算的?」
  「那是,人真漂亮。」福全有幸見過一面,樣子到現在還記得好清楚,說起來都臉紅:「真漂亮,美得不行了。可是,可就憑這個,皇上,皇上他,他也。」
  他也不該讓心跑得這麼遠,跑得沒影了。
  呆子。德塞長長地歎息,側臉相望:「我問你,良貴人是什麼出身?」
  「辛者庫啊。」福全傻傻地答,這誰不知道,問它幹嘛。
  「她阿瑪又是什麼人?」德塞很有耐心地接下去。
  「阿布鼐,」這麼一說福全倒想起來:「好像以前是蒙古的親王,這又怎麼了?」
  「有了罪,到辛者庫裡待著了,可他現在在哪兒。」太傻了,急得德塞瞪他。
  「內務府啊。」這麼好的差事,一步登天蒙恩遇赦全因有個漂亮閨女,外人可不服呢。可玄燁還是一意孤行。
  「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最後一回,德塞望他笑:「再不明白,你可真聰明。」
  「哎。」福全迷惑地擰眉,突然眼前一亮:「哦……哎呀!」嘴裡被塞了毛巾,他急得一把抓出來:「哥你真調皮,早就知道不告訴我,害我著急。」
  「皇后都不急,你急什麼。」玄燁看樣子不回來了。天色漸晚該走了,德塞到屏風後換衣裳。
  「真不急嗎。我要是她我得急死。」福全歎息相隨,忍不住又問:「哎,這裡邊的事,皇后知道嗎?」
  「放心,皇后比你笨多了,她肯定猜不到。」德塞的心情格外好,竟連番講著笑話。
  「哥。不錯啊。」福全笑著湊過來:「聽說嫂子要生閨女了,是真的嗎。」
  「去,我還想要小子呢。」德塞把他推了一把,撞在屏風上,搖搖晃晃的。
  家庭和睦多讓人羨慕。玄燁居然在此時回來,臉色陰沉,把猜錯的他們都嚇著了。
  「皇上/皇上!」趕忙前來安慰的兄弟在面前站定,他卻突然笑了。
  「走吧,都滾回去陪媳婦去吧。我媳婦不理我。唉。」怨夫一般可憐的玄燁啊,想得全是芳兒。對著他們,絕不肯認輸:「我要去找她,她比你們的媳婦好,好多了。」
  「是/是。」福全跟德塞嚴肅地低頭抱拳,卻掩不去唇邊的笑。
  興沖沖的到了坤寧宮,屋門是關著的。守著的女人見了他,樣子很曖昧。
  沒什麼不能說的,裡邊的芳兒洗澡呢。玄燁一聽臉就紅了,心如鹿撞地在蹦。
  都老夫老妻了,有什麼好害羞的。可是,就是覺得害羞。因為,她不一樣。
  在外邊等一會兒吧,快好了。看著晚霞映日,玄燁的心猶如院中的鞦韆輕輕搖蕩,好美。
  「咿呀」聲響起,門終於開了。即刻轉身,果然就見到了她。
  一身粉色比甲把她襯得極溫柔,柔軟如綿。墨雲般長髮輕挽,頸邊的細汗透出香芬,她的眼是黑亮的珍珠,才見一眼,心就吸過去了。
  「出來。出來看看我。」他張著手,無比地期盼著,雙目如水。
  「外邊冷,你進來吧。」芳兒輕抿著唇。曾經的不快,都已煙消雲散。
  才拎起指尖,玄燁就趁機將她揪住,繞一圈,圈在懷裡,緊緊不放。那些不必解釋不用去想的句子,已全數被他的愛意打敗。
  「玄燁。」他的手燙,心更燙。芳兒按住他,不讓他再想下去。
  「我就是想你了,特別想你。」將屋裡的人都趕出去,玄燁才敢這麼放心:「我不瞞你,剛才我心裡就是亂想來著,想得停不下來。」
  「真的?」芳兒輕輕一笑:「我不信呢。」
  想別人也可以這樣,又豈是唯一的。玄燁知道她吃醋了,反而覺得更心安:「芳兒,我老實跟你說吧,其實我那是……」
  「假公濟私美著呢,誰愛理你呀。」芳兒輕拍在他心前,教他噤聲。
  「不能吧?」玄燁登時一怔,訝異地道:「全知道?」
  芳兒輕輕地摸著他的眉毛,順著眼角一點點地摸下去,這個激動的呆子,竟想哭呢。
  她不答他,他便更急地解釋:「我是動心了,也跑了,可沒跑那麼遠呢。哎喲,我倒情願她醜點,現在吊得我不上不下的,你又不信我,這個我真著急!」
  芳兒還是不說話,只是眼角輕佻起一絲笑紋。
  玄燁像得了鼓勵般地說下去:「我就是只風箏,飛多高也不由我呀,線不是在你這頭嗎。你還不理我呢,你還氣我呢,這樣我都湊過來了,你能把我推出去嗎。」
  芳兒依舊沉默。
  沒辦法了,玄燁怨念地長歎:「成,我都這樣了還要推我出去。可我還沒吃飯呢,我還餓著呢,餓死了你捨得嗎。哎喲,我是真要餓死了,一點勁兒都沒有!」


第七五章 情深似海
  - 第七五章 情深似海

  「捨得。」芳兒看也不看,將指尖戳在他的心口上,往下掐。
  「別。」玄燁簌然一痛就去攔她,撒嬌道:「芳兒,疼。」
  「活該。」芳兒挺認真地捻著,捻得他哀嚎起來:「成,我都招了成吧,我全招。」
  兩個月多前,在他還沒有見著衛靈的時候,阿布鼐的名字,是從蘇麻喇姑的口中聽到的。那會兒,玄燁到慈寧宮請安說起雲南,說到吳三桂,快煩死了。
  許多年前,建寧公主嫁給吳三桂之子吳應熊和親。十多年過去,仍是一頭猛虎雄踞,不可動搖。吳應熊雖然在京形同質子,玄燁仍舊予以很好的待遇,賞晉少傅兼太子太傅。然而這些又如何,吳三桂豈能因此便變成小綿羊。三藩,始終是三團圍繞在心頭的陰雲。當中力氣最大的他,首當其衝。
  想撤蕃,但不可輕率直言。太皇太后弄懂了意思,便把陳年往事中的一些人挖掘出來,蘇麻喇姑幫著想,這一想,好事便著落在阿布鼐身上。
  當年,阿布鼐還是親王的時候,跟吳三桂的副將圖將曾是生死之交。可惜命運無常,一朝零落成了天壤之別。
  幸好還活著,如果還想用他的話……
  再過一陣子,吳三桂就該進京述職,也許他早就盼著這個。若有異動恐難提防,動手要快。可是就這樣沒有一點名目,硬拉上來不是太奇怪了嗎。蘇麻喇姑想著想著歎氣,終是將實底透露:「皇上,若是我記得沒錯,他有個閨女在宮裡待著。」
  法子一點即明。玄燁聞之便笑,嘻嘻哈哈地即刻回了:「哦,哪兒呢,漂亮嗎。」
  還「漂亮嗎」,太皇太后張手拍在肩上,嗔道:「皇上,這樣心就跑了?」
  假公濟私,兩全其美。玄燁當然要得瑟,疲累中見到曙光,在自家長輩面前沒什麼可瞞的:「她要真漂亮,那我就得跑,還得快點呢。」
  那時的戲言,他卻還不知,衛靈真的好美,美得他受不了,美得他一轉身就跑到芳兒那兒去「求救」。
  「那天下雨,我讓人看著她的,她進了花園,我就也去了,底下的事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說了。」玄燁大而化之地笑,希望就此過關。
  英雄救美?當然要的,不然怎麼親近。這個可憐的女孩眷顧於命運,玄燁救了她,她也等於幫了玄燁。
  要對她好,越快越好。半真半假,半假半真。可是對著她,心卻總在飄。
  「因為你不踏實。」芳兒拿指甲繼續劃下去。
  玄燁這回不敢低頭看了,忙道:「是,我肯定不踏實,你不在嘛。對著她,我的心晃得跟碗水似的,真的。這碗水是燙的,晃出來我特別疼。她跟你不一樣,她……」
  「少說這些。」劃完了,芳兒把他身子一轉,繃著臉往外推:「走吧。」
  「哎,不讓我吃飯啊。」玄燁不甘心地往回賴:「我說得都是真的,真的!」
  「管你真的假的。我累了。」芳兒繼續推。
  「等等!」玄燁抬手摸著心口,摸得眉開眼笑,越摸心越甜:「我明白了,我知道你劃什麼了。哎,要是我說對了,放我進去吧。」
  他靠近她的耳邊,貪心地嗅著髮香,把那個字輕輕地吐出來。他還說:「我也要,我也要把我刻在你心裡。」
  是了,她的名字伴著她的動作,刻得那麼深,一片紅印還沒消呢。
  「不對。」臉紅了,她猛然一偏,卻教他吻個正著。玄燁的唇正挨著面龐,潮濕的呼吸伴著躥高的心跳,促使著他一把抓住她。
  眼前是萬般鮮活,無法或忘的深愛,就算某人美成了畫,也影響不了。
  而得瑟,窮得瑟,不告訴她,也敢這麼幹,就是因為得瑟。因為他知道她是愛他的,她相信他,在他害怕恐慌得連自己也懷疑的時候,她卻沒有。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做到,只有芳兒。
  她為他打開了一個圈,從不強硬地管束,把他困在圈裡。他是自由的,又是有歸屬的,在現在的這個時候,這種歸屬感便越發強烈。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遇到的迷障和夢魘,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闖過來了。他知道芳兒會管著他,會幫他,他真高興。
  說完了甜的,該說酸的了。昨兒芳兒帶承祜去看衛靈,叮囑她要注意身體,同時也使承祜明白作為男子漢就該敢做敢當的道理。雙管齊下,效果不錯。衛靈確實很乖,也很通情達理,連連說著「誰也不怨,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如此可以想見絕不會在玄燁面前提及真情,能做到這些也是個有見地的女人。慧敏既然叮囑過,這事便唯有私下解決。
  始終有人受了委屈。想要抹去胤禨在玄燁心中的壞印象,看來暫時還不可以。為此,芳兒將承祜教育了很久,讓他務必明白長兄更應該做得是什麼,以免後患。
  只是,防人之口猶如防川,當時目擊的孩子並不只是這幾個,驚慌的承慶落在最後,他既然知道,惠妃自然也很清楚,不過,她也不傻。
  當面告發「未來太子」這種事,傻子才能幹。
  大家都會猜都會想。也有居心叵測地去瞎想良貴人遇事並非簡單的意外。只是小孩子做出來的,誰也不能指責什麼。承祜要被立為太子是早晚的事,雖然玄燁並沒有明說,然而,他的心確是如此。只是承祜的性子還很不穩,等年紀大了鍛煉出來,壓得住人了,那便一切順遂。
  既然下定決心,對他的管束要比從前嚴過百倍。小傢伙的日子一下子很不好過。比起保成安穩沉定的性格,要讓承祜老老實實地像冰山一樣,那根本不可能。
  要說穩,沒有誰穩得過老四,胤禛就是一座最大的冰山。跟他說話,越急的他越不急,慢悠悠,慢悠悠,那講禮貌的勁兒,能把人氣死。
  嫻妃的脾氣好也要怨他,不愛笑。心思全埋在肚裡,問了也未必肯說。在別人都被承祜撩得又哭又叫的時候,只有他「巍然不動」。總是這樣,沒多久,便獨樹一幟地引起注意。
  被老大「注意」未必是件好事,撩他不理,斥他不惱。除了常禮,胤禛很少主動一塊兒玩。全把大著兩歲的哥哥,一副看成小孩心性的樣兒。那身范兒翩然如佳公子,弄得承祜鬱鬱寡歡,反過來要跟保成訴苦:「哎,這小子怎麼回事,從來不會笑,連看都不看我!」
  後者才是重點吧。保成眨巴著眼睛,假裝沒有聽懂。「白眼狼」胤禨倒是聽懂了,可他不敢說話。小小年紀能出什麼主意,萬一壞事可是要背上身的。
  怎麼著才能讓胤禛這小子著急上火哭一回呢。承祜又想到被他常常折騰到欲哭無淚的承慶,突然就有了主意。幻想中的景象非常愉悅,他拉著保成和胤禨一塊兒往回走。正好,對面索額圖低著腦袋,面色嚴肅地過來。
  攏著袖子,不知藏得什麼。當面撞上,趕快給他行禮。這一耽擱,承祜假裝溜神地放過了,卻突然張手去抽。
  「哎,這可不成。」袖中的烏漆小盒掉出來,索額圖急忙去救。
  承祜已將就在手,翻開了見是一塊瑩亮通透的扇形羊脂白玉,穿過一圈黑繩,正是佳品。頓時心性一起,故意逗他玩兒,笑道:「好漂亮,給我吧。」
  「這個。」素來知道小魔星要什麼就有什麼,若是別的無關緊要,只是這件萬萬不可。索額圖苦著臉求他:「回頭奉上更好的,這件您就饒了我吧,這件可不行。」
  「我不是自個兒要,我送人。」老四不是喜歡拿著勁兒嗎,拿這個到他跟前,怎麼著也得看幾眼吧。他要真喜歡我就不給,他要不喜歡再說唄。承祜這樣想著,隨便就定了,拎著繩對他道:「您真捨不得呀,您可是我叔公,哎喲,您是假疼我。」
  「不是,它。」價值連城的東西,怎麼會這樣簡單。幸好道邊人不多。索額圖急忙一攏他耳朵,悄悄講出實情。承祜聽得愣住,卻也通情達理:「那對不住了,還給您,您快去吧。」
  鬆口氣,索額圖謝過,快快地走,不一會兒就到了乾清宮門外。
  他是來復旨的,剛見過吳應熊,這件差事辦得漂亮,到這會兒渾身都是勁。
  能抵擋酒色財氣的迷惘,可不是一般人呢。索額圖暗暗自讚著進了屋,翻身便跪,將這塊白玉恭敬以奉:「皇上,跟您想得一點兒不差,您看。」
  三藩雖然勢大,終歸是臣,長年累月地如老樹盤根,身為天子豈能坐視。如今玄燁也有十八九了,平心而論,這個少年天子的野心絕不會僅僅安於現狀便罷。
  究竟撤與不撤,是退是守還是攻,只有先從身邊人探聽一二,才好決定如何應對。畢竟吳應熊質子身份屈辱多年,就算吳三桂再怎麼能忍,也總有忍不了的一天。
  老天幫忙,此次進京述職之前,所有的巧事全趕在一起。聽聞玄燁因為寵眷良貴人,竟將阿布鼐復用為臣。雖然今非昔比,但僅從見色忘義這一條來看,原來皇上也不過是一個胸無大志的色鬼罷了。
  吳應熊的心因此定了幾分,卻還不夠。為了照應他,吳三桂將得意愛將圖將留京陪伴已有多年,二人蟄伏如冬眠之蛇,如今正逢良機,是該出動的時候了。
  雙管齊下才更有保障,由圖將去搭上阿布鼐這位新貴,重敘舊情撈出底細,而他要找的就是索額圖。
  「你怎麼跟他說的。」玄燁看著桌上美玉無暇,心中有數地笑。
  「我能讓主子失望嗎。我跟他說了,這塊玉呀我要孝敬您,這麼著我才收的,主子您放心吧,他們肯定覺得您不想撤蕃。奴才一定定了他們的心,為您要辦的事效力。」多虧當初在抄蓋山家的時候,對那場慘烈仍舊記憶猶新,否則,面對那麼多的珠寶金銀,索額圖真的會把持不住。
  真貪了,撈了,拿人手軟,跟玄燁的心願背道而馳,那就完了。
  這該感謝誰呢,是誰這樣有遠見卓識救了他一把,又幫了皇上這麼大的忙?
  無法例外的,索額圖想到了芳兒。


第七六章 相親相愛
  - 第七六章 相親相愛

  功臣要賞,最大的獎賞就是她的愛。
  沒錯,是玄燁倒過來要她的愛。越要越多,越多就越要,在她面前,他永遠貪心。芳兒每每超出期待的表現,常常使他又喜又疚。身為丈夫,他已經得到太多,是該回報了。
  愛她,並且要她愛他,就是最好的回報。
  永遠不會有第二人明白,確認她的愛,心裡會有多麼快樂多麼得瑟。
  只是,那並不能掩蓋曾經的過錯,跑開了再跑回來,無論跑得多遠,也要受罰。
  此刻夜深人靜。玄燁解開褻衣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勻,神態安詳,句子卻透著十足的挑逗:「成,我不動了,你罰吧,愛怎麼罰就怎麼罰。我都聽你的。」
  芳兒站在床邊還未安寢,掌著燭台望著他笑:「瞧你那樣兒。」
  輕輕晃手燭淚傾倒,滴在胸前一條道兒,燙得他去抹:「哎喲!你還真捨得呀!」
  「這有什麼捨不得的。」芳兒把燭台放在床頭的高腳凳上,將手一拉,玄燁的身體便往下歪:」哎,別扯我下去呀,床,床晃了!」
  她不要他,她要趕他走。這個傷心的認知真讓人沮喪。
  玄燁急忙爬起來,繼續賠罪:「我可跟皇額娘保證過的,一定把你哄高興了,給點面子吧,不然明天交不了差。哎,哎,別扯呀。」
  芳兒抱起他的枕頭往帳外邊扔,不理不睬。
  「行了,夠了,再扔跟搬家一樣了,別真扔啊,我心疼。」兩口子在這兒掐架跟鬧著玩似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吸引了人來看。
  門竟忘了鎖,蹦跳著的保成睡不著推門便入,天真地看著地上亂七八糟,他搞不懂。正待親密接觸的玄燁看見是他,頓時羞得無地自容,急忙將前襟一合便道:「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你還不睡!」
  倒霉孩子快出去!望他,又望芳兒。這句話不敢說,怕引起反效果。保成眼尖,已經看見了,跑到床邊奇怪地望他,將手點點:「皇阿瑪受傷了?」
  胸前白白的燭淚凝結成痂,還未摳下。小孩子的求知慾是無窮的,他想知道這是啥。
  玄燁囧著臉不撒手,只是推讓:「啥呀,啥也沒有,出去,出去咿。」
  「我不出去,我要跟皇額娘睡。」小孩子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是有理的。保成無辜地盯著他,雙手一張,玄燁不想不願意也只能抱上來。就這樣反客為主,這床讓他佔了。
  玄燁頰紅如火,無奈地下去看著芳兒苦笑:「這麼讓我走了?嗯?這叫怎麼回事。」
  記著吧,教你想一晚上,活該。芳兒不置可否地低頭,將保成圈在懷裡,揚起他的小手,狡黠地沖玄燁打招呼:「來,咱們跟皇阿瑪再見,咱們要睡覺了。」
  「我這。」心情被弄得不上不下,抱著枕頭,衣衫凌亂的玄燁終算知道惡人自有惡人磨的道理,長歎一聲,灰溜溜地撤了。
  不敢抱怨什麼,只能怪時運不濟。被兒子看笑話也沒辦法,只盼小孩子不要因為好奇說出去。可是第二天受到召見時,玄燁看到皇額娘笑得很奇怪。
  別猜,猜了就更難為情。慧敏向來嘴快,對他更是如此,只要她高興別指望給面子,張口就來:「傷好啦?來,讓我看看……」
  「皇額娘,饒了我吧。」閨房秘事豈能外洩,玄燁急忙堆笑以求:「真要命哎,求您啦,皇額娘。」
  「又沒讓外人欺負,看看還不行了。瞧你那樣兒。」慧敏故意推一把:」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窮得瑟,你得瑟呀。」
  「不敢了不敢了。」玄燁坦誠相告:「一晚上都睡不著,羞得我呀,唉。」
  由此可見,有一樁更為要緊的事必須提上議程。只是現在就提還很害羞,玄燁在猶豫。慧敏見他站在面前一直在望,心裡有數主動說出來:「皇上是想把這些『礙事的』都趕出去?」
  確實該了,不說保成,承祜的年紀更大,應該讓他們獨立些了,哪能一天到晚老黏著芳兒。老黏著,越黏越捨不得,越黏越「長不大」呢。
  「這麼說也有道理。」說到正事,慧敏倒不忍心逗他了,歎道:「好吧,可別一下子都帶走了,芳兒肯定受不了,就算是鍛煉孩子,還是要天天見的。」
  那麼留下保成,讓承祜和胤禨先撤?按理該是這樣沒錯。可他們離開又交給誰呢。
  「承祜當然隨我,至於胤禨我也有人。」自從福全成親離宮別府,花束子在宮中一下子寂寞了很多,是她捨不得慧敏所以沒有去宮外住,若是將胤禨交予,想必她會很樂意。
  此人心地善良,與世無爭,又是極信得過的。胤禨交給她,絕不會教成「白眼狼」。
  說到這點,大家的心都偏著呢,包括玄燁也不例外。知道不公平,可是陳年的怨還積在心裡,一想到清芸是怎樣欺騙他,他的怨念就壓不住。
  「算啦。只是個孩子。你們男人就是心狠。」慧敏歎息地把玄燁叫到跟前來,把他的領尖撫平:「領子都是擰的,看這倔勁兒。」
  「我知道,我會改的。沒什麼該怨的。是我不對。」雖然已是為人父母,到底年輕,玄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一步步的歲月洗禮中,經歷風霜和收穫。
  「他很乖的。」慧敏安慰著,慢慢講道理:「我可是壓著性子呢,你得聽進去。還小呢,慢慢教嘛。什麼都不知道,你還怨他。」
  「現在管什麼用,要的是一輩子都不知道。」不知不覺,玄燁竟想起清芸走的那夜,是冰格親自趕來報的訊。那會兒他去榮妃處沒有見著,所以,這位太過悲痛的母親竟然不顧一切闖進坤寧宮。
  當時深夜,驚了皇后的胎是什麼下場,她全都不管了。只是大聲地在院裡嚷嚷:「我的女兒死啦,皇后,她說她對不起您,皇后,求您,求您看她一眼!」
  那時的清芸剛剛嚥氣,去見也只能更傷心。芳兒能理解這份憤憤不平,包容她理解她,任她發洩,可是冰格總嫌不夠。滿床的血刻在心裡,一輩子也忘不掉。
  這筆賬,要用芳兒的一輩子來還。
  恨太滿了,從心裡溢出來,是惡毒的血,會燙傷孩子。單純的天真不該被污染,所以,哪怕這麼久了,玄燁也從不許她進宮來看胤禨。越是這樣,激起的怨恨越深不可測,可是冰格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辛苦忍耐,企盼用伏順的表象來改變時機。
  這世上到底是恨還是愛的力量更甚,唯有較量過後方知。玄燁既打算減輕芳兒的負擔,便言明教承祜跟胤禨離開,暫留保成。誰知芳兒卻不依。
  「借口。」芳兒輕搔著他的面龐,逗得玄燁臉紅起來,才道:「他們都太小了,再容我幾年吧。您不能因為『害羞』,就這樣『報仇』呀。」
  「你就捨得我,捨不得他們。三個纏著你,也太辛苦了。」玄燁圈她在懷,滿是關切地說:「光聚一塊兒就特吵,難為你受得了。」
  「當然。」芳兒想著孩子們的喜怒哀樂,點點滴滴都銘刻在心,她把玄燁的辮梢揪過掐在指尖凝望,溫馨中的想念令人安詳:「看著他們,就像看見我的小時候,我從前就在想,我要給我的男人,給我的兒子編辮兒。」
  「你也想起從前的事兒了。」是承祜讓他初次體驗成為父親的滋味,激昂的感動可以銘記一生。玄燁跟隨回憶濕潤了眼睛,歎道:「昨夜我還夢見我們大婚,一轉眼他們居然也有好幾歲,這種感覺真奇妙。芳兒,日子過得真快,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都記得。真的。」玄燁低頭,她便被吻在頸後,細碎如雨點輕落。
  想起這一路走來的風浪,芳兒也有萬千感慨:「我知道,我也記得。」
  記得那些甜蜜與艱辛,如歷歷在目,愛才不會被安逸的享樂所佔有。這便是歲月給予的最大獎賞。
  「芳兒,咱們永遠這樣好嗎。」沉浸在最深刻的幸福裡,玄燁真想永遠留住它。不變的誓詞代表著決心,君無戲言。
  永遠都說真話,永遠都不欺騙對方,永遠相信和深愛。這些都不必說出來,這些他們都懂。兩顆心誠摯的心撞在一起,便會激起最炙熱的火花。這些火花代表的意義,值得永遠珍藏。
  可是我騙了你呢。轉過臉龐,芳兒對上那雙清澄如水的眼睛,心內含疚。
  良貴人雖已安好,可是曾經傷及她的並非胤禨,而是承祜。
  就算此時此事已經塵埃落定,為了息事寧人終是教這孩子背了黑鍋,在玄燁心裡,他是危險的「壞小子」呢。玄燁待他本已特殊,此事不解,只恐埋下心結,長此以往,這孩子的境遇恐怕……
  ——稚嫩的肩膀扛不起上一輩的恩仇,更沒有義務和責任去包攬這一切。
  芳兒想她終究不能這麼自私,將心比心,鼓起勇氣:「皇上。」
  「別說。」心有靈犀,不難猜到她要提誰。每當快樂時分,胤禨就是一道橫在二人之間的斷梁。然而玄燁也終歸是一位父親,代入地想,胤禨確也可憐,想想自個兒小時候,心更沉重,忙道:「我知道你要說誰,信我,我會努力改的,你說得對,孩子還是要靠教,得有耐性。」說起來,這班「小朋友」,只有保成跟胤禛的性子最穩,承祜要硬去比,真有些相形見絀。
  什麼都要先占一頭,心氣高不願別人出彩,這些都沒什麼,慢慢改就是了。只是人太嬌貴難免有點「王子病」,不順著他或者不如意,那便糾結了。
  上回在索額圖手裡沒得著美玉,承祜一直在想找點別的逗胤禛玩。男孩子都好勇,有一回到布庫房去遇到福全,看見他的短匕上鑲滿了五色彩石,十分珍愛。
  既然是他喜歡,不能不給。福全叮囑著服侍的人讓他們千萬看好。然而承祜愛得瑟,得了寶貝立馬就去找胤禛。
  站在他必經的道旁,心躁如火,老問隨侍的人們:「來了嗎,來了嗎?」
  嬤嬤和太監們驚恐萬狀地盯著他的手,不敢強奪,只得哀求:「主子,主子,您看這兒,看這兒,奴才拿這個跟您換,成嗎?」
  無論是球兒還是彈弓早過時啦,承祜不屑地掃了一眼,再看前方時喜形於色,快快吩咐:「都別說話!」
  他把小刀悄悄放下,拉著下人們躺著折彎處藏起來。
  過了一會兒,嚴肅的胤禛端著架子,十分有款兒地走來。
  承祜拿眼撩著這把小刀,伸長了脖兒在等,好累哦。
  胤禛走呀走呀,終於到了跟前,目不斜視地哼了一聲:「嗯?」
  不明物體引起躁動,太監梁成海早奔過去,端在手中急忙來報:「主子,哎喲,看看就得了,這您不能碰。」
  好漂亮的刀,在陽光下折射出五顏六色,十分驚艷。
  胤禛望著望著,終是露出歡喜的神色,剛要說話,心裡美的承祜蹦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敢寫重口味,會教壞小孩子,意會吧意會


第七七章 王者之風
  - 第七七章 王者之風

  等得就是這刻,好戲正該上演。承祜故意收著勁兒,一步步磨蹭過來,提起耳朵,假裝迷糊地問他的下人:「咦,奇怪,怎麼找不著啊。」
  著急萬分的樣兒果然引人同情。胤禛望刀又看人,大概明白了。頗為無奈,聲音從背後傳來輕飄飄的:「哎。」
  寡淡的嗓子一點也不親熱,承祜十分不滿地臉紅了,回頭瞪他:「幹嘛。」
  別看年紀小,胤禛卻是極聰明,一雙明潔如玉的眼睛望著他,抬指戳戳,人卻不動。淡定如斯,看來,承祜的詭計又白費了。怪只怪這早就不是第一次,每每要引起注意結果總是囧到自己。就連下人也已司空見慣,誰還會上當呢。
  小孩子的心很純潔,很可愛,不能怪他幼稚。奴婢們不敢說什麼,低眉順目,心裡都在笑。「拋磚引玉」的結果只有這樣,深表同情也無能為力。
  可是這回猜錯了。就在梁成海快步過來要完璧歸趙之時,胤禛突然邁步,走到承祜身旁,像個小大人般地抬手撫肩,歎道:「哥。」
  金色的陽光把他的臉照得暖洋洋的,軟軟糯糯的聲音像一隻小手,撓得人好癢。正待發飆犯「王子病」的承祜頓時沒有話說了,抿著的唇角動了動,向上揚起,如綻放的花兒。
  所謂一笑泯恩仇。找回面子的承祜很快順著心情說下去:「你撿到它啦,好看不。」
  光看不能動多沒意思。不一會兒,威嚴地逼迫拿它在手,承祜和胤禛共同賞玩。兩個小傢伙背對著牆,挨肩蹭背,津津有味地摸著上面的花紋。
  「好看。」這是第一回與承祜志趣相投,天真的胤禛還未意識到危險,竟伸手要拿。
  「不能碰啊。」不過一點小動作,嚇壞了的人們又都圍過來跪求,戰戰兢兢。
  「滾遠點,礙事。」承祜煩躁地拔開短匕首嚇唬他們:「走開!」
  完了。力氣大了,胤禛被肘碰得倒退,眼明手快的梁成海搶在懷中。承祜的境況更慘。他舞刀迫得無人敢近,開鞘時不慎竟傷了指尖。
  十指連心,頓時抽痛襲來,蒙了。
  紅絲如水滴滑落,哇哇大叫的奴婢們更催其勢。不由自主的承祜跟著哭,再一會兒已然身不由己地被人抱起,他急得還想著胤禛呢,不停地喊:「四弟,四弟!」
  這大事何等熱鬧,跑來一步,遛彎到這兒的貞嬪只能看到收尾,十分可惜地怪上了畫屏:「我說早點出來吧,就賴你。」
  畫屏苦著臉不敢強辯,只能哀求:「您有身子,不能看這些,咱們還是走吧。」
  走了有何樂趣,火上澆油才是正道。承祜傷了,芳兒必定心如刀絞,不去看她豈不可惜?思及此處,貞嬪立刻打道回府,要帶淑妃一塊兒去。巧的是芳兒和嫻妃都在承乾宮作客,正在聊天,不知情的她進屋便嚷:「姐姐,出大事啦!」
  愉悅的調子就是再笨的也知道很快活。淑妃只聽這句就恨不能把她的舌頭剪了。
  話說完了貞嬪也看清屋裡坐的是誰,頓時臉白如蠟。還不等芳兒吩咐什麼,她早已跪了,急得磕巴:「我,我是急來著,大阿哥傷了,還有四阿哥也傷了,我著急,我是著急的,我真是著急……」
  不打自招,自挖墳墓。可是這會兒芳兒已經管不得她,一心全扔在孩子身上,急如撲風,只顧得問:「什麼?」
  不敢再說,越說只會錯得越多。聽到淑妃在一旁猛然吸氣的聲音,自知闖禍的貞嬪急中生智,摟著肚子「哎喲」起來,眼一閉就要暈,由此躲過一劫。話說一半最急人,芳兒緊急往回趕,胡思亂想以為胤禛做錯事的嫻妃戰戰兢兢地隨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承祜的傷已做處理,等芳兒來看時已見不著什麼。幸虧刀鋒只是擦邊而過,傷皮不傷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因是一同遇事,承祜怕胤禛要受怪責,不顧一切地將他也帶到了坤寧宮,只為向芳兒解釋清楚。結果聽過半截話的嫻妃才進屋便去撫肩,口中責喝道:「你這孩子真不懂事!」
  鼻頭見青還在痛,也是十分可憐,饒是平日如何淡定也不過一個小小稚童。被額娘這樣冤枉,胤禛也嚎起來。他一哭,承祜心中更疚。兄弟二人哇哇大嚎猶如合唱,引得兩位母親哭笑不得更加心疼,不由異口同聲道:「好啦,咱們誰也不怪,這總行了吧!」
  承祜捂著小臉,吸吸鼻子,從指縫中看過來:「真的?」
  小傢伙,原來藏著心思,還挺講義氣的啊。芳兒捏捏他的鼻尖,歎道:「怕了你了,自個兒不小心還害人,快,去給你四弟道歉。」
  承祜被撥轉身子,這一把推得近了,嫻妃忙道:「這不能怪他,怪老四不好,都是這孩子好奇心重。」
  「怪我。」承祜挺起胸膛,有做有當地回道:「我就想他理我,結果就成這樣了,下回不幹了,他不理我就不理我吧。」
  幼稚。陰沉著小臉的胤禛本來很不高興,卻因為這句激得笑出來。承祜一見他樂了頓時也被感染,傷痛和嗔怒頓時煙消雲散。
  總算還知道講義氣,沒推三阻四地賴人就是好孩子。芳兒有所欣慰地笑道:「怎麼會呢,老四怎麼會不理你。來。你們啊,以後多在一塊兒玩,只是再不許弄這些嚇人的東西了,知道嗎,跟著你們的人都嚇壞了,皇額娘跟額娘也嚇壞了,你們要是再這樣嚇人就是壞孩子,咱們就不喜歡了,嗯?」
  她把胤禛的手牽來,和承祜地並在一起。不一會兒,這兩個孩子很乖地一同點頭,還想到了那些可憐的下人們:「皇額娘,別打他們了吧,我們以後會乖的。」
  芳兒扳起面孔:「原來你們也知道他們要挨罰?好呀,看你們下回還敢不敢。」
  「對不起,皇額娘。」承祜先一步跪下,要給胤禛做個好榜樣:「要罰就罰我吧,這事因我而起,都是我的錯,是我要嚇唬他們。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
  好漂亮的豪言壯語,這小小的男子漢,在胤禛的心目中形象突然變得高大和別具一格,胤禛拿欽佩的目光看他,自此,冰山依舊是冰山,卻是在承祜面前不一樣的冰山。
  終於達成所願的承祜也覺得沾沾自喜,一點小傷哪在話下。此後,每當看見指上的劃痕,都會想起當時這件趣事,繼而又自豪又舒心。
  感情好呢,這哥倆。玄燁想起當年自個兒跟福全,他們也是這樣的感情。而今出了這事,福全很驚,幾乎是立刻便來請罪。玄燁扳著臉教他跪了好久才抬袖子,笑出聲來:「這能怪你嗎,男子漢受點小傷算啥,這樣我就要治你的罪,你怎麼想得?也太不信我了!」
  「皇上。」福全又是感動,又是激動,哪敢多提。從小到大的情份當然還在,可是他已漸漸將玄燁與另一個象徵重合。
  ——他是皇帝,無論多麼親暱,多麼親近,他終歸是皇帝,是主子,是高高在上該做神像的人。對他只有膜拜,沒有批評指責的權力。
  福全歎息著,不敢教玄燁發現。在他戲謔的眼神中,分明瞧見幾絲落寞。
  ——而終有一日,高處不勝寒。
  福全低頭。他已領會到玄燁對承祜跟胤禛有多麼羨慕,說穿了是殘忍的,不可以。
  春去秋來,轉眼孩子們大了一歲。宮中添了兩件喜事,貞嬪生了格格,而大家翹首以待的良貴人,果然添了個阿哥。
  老八果如玄燁當初所想,是個漂亮的娃。除了比承祜出生時輕些,再沒別的不足。粉撲撲的糰子,教人見了就想捏他一把,溫潤的眉目,如雕如畫,令人親之念之,總也惦在心上。玄燁每天下了朝,都要抱他一會兒。
  習慣了,不這樣他就哭和鬧。若有這麼一會兒,這一整天都是安穩的。
  母以子貴,被皇上惦記自然極光榮,然而晉成良嬪的良貴人卻總覺得不安。一年來她安守本份誰也不惹,才保得這孩子平安降生,那些嫉妒與憤恨的流言仍然漂流不斷,如今玄燁明白無誤地做出來又會怎樣?老八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能禁得起皇阿瑪這樣愛護嗎。皇帝的愛同時也是害,莫如躲遠些更安全。
  尤其隨著高昇,阿布鼐跟圖將以及吳應熊越來越近,雖然是為了遵從玄燁的暗旨,仍不免引人非議。三藩始終要撤,打馬虎眼只為養精蓄銳,如今勢如懸劍,誰能先行斬落,誰才是真正的英武。萬不可給皇上添亂,否則必失聖恩。
  做了皇上的女人,始終都要依仗他活著。閒事只好能躲便躲。良嬪幫不上別的,只有一邊叮囑阿瑪小心,一邊更加謹慎做人。這樣做很大的程度上是由於同期生產,貞嬪的孩子在她之後,又是女孩,自然遜色得多。嫉妒難解,怒火騰騰,自然要給她臉色看。
  短短五日內,到坤寧宮問安已有三次被其針鋒相對,今日挑的是衣裳的花色,明日挑的是菜餚的口味,再來便要比較新生兒的氣色,誰不如誰。
  這些都忍了,可是最不能忍的來了,要怎麼忍?
  此刻的貞嬪就在眼前,帶著盈盈的笑意挑釁:「妹妹,你可真漂亮,這麼滑的皮膚,真不像辛者庫裡出來的,我聽說,那兒的人可受罪了,怎麼你就能這麼水嫩呢,嗯?」
  良嬪低頭沒有說話,只把眼睛輕輕一轉。
  貞嬪又笑了:「別找啦,我姐姐不在。哎,我問的話,你怎麼不答呀。」
  「說什麼呢,聊得這麼開心。」在屋裡聽得吵鬧,芳兒故意又拾掇了一會兒妝容才出來,聽聲就知是她,挑就挑在這時出來截話。
  果如鼠兒見貓,貞嬪轉臉時便已堆笑:「哎喲,皇后,給您請安。」
  「你們都辛苦了。」芳兒說著把眼睛轉過去看著良嬪:「怎麼啦,不舒服?」
  她被氣得發抖,為了尊嚴卻在勉力支撐,被問起只得上前一步行禮淡淡地道:「謝您關心,沒有。」
  「對了,你們剛剛聊什麼呢,我也想聽聽。」芳兒微笑著去看貞嬪,鳳眉一挑,目露精光。
  好凶。貞嬪頓時被駭住了,不敢再說。芳兒偏偏笑吟吟地催道:「怎麼,害羞了?」
  溫柔如刀劍相逼,已創其心,貞嬪終於哭著跪下來:「奴婢錯了,再也不敢了,皇后,我就說了一句,我也沒錯呀,良嬪確實是辛者庫的,嗚嗚……」


第七八章 摯愛不改
  - 第七八章 摯愛不改

  挨損的還沒怎麼著,損人的倒先哭起來。從小慣出來的毛病,想幹嘛幹嘛,得一直慣下去。可惜這兒不是家裡,芳兒也不是淑妃。她要哭就讓她哭,沒有人哄,也沒有人理。
  冷場了,貞嬪哭得沒趣,停下來眨巴眼睛偷看左右。竊笑的人不少,她幫她們說了想說的,她們解了恨卻又這樣,這便是女人。
  在這些心思各異的當中,皇后永遠是最終的仲裁者。有人站出來當靶子,成全她是必要的。剛好這是個軟釘子,兒像哄孩子一般地止住她,慢慢地教訓:「你看,怎麼了就這樣,我還什麼都沒問呢,良嬪你來說說,你們怎麼提到這些了。」
  「聊著玩,說了一些以前的事。」良嬪低頭,輕顫的聲音夾雜著怒氣,她很辛苦地忍著。
  「哦。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聽聽。皇上說那兒不容易啊,確實特別『鍛煉』人,多少人在那兒廢了殘了,都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鬧的,自己找死。可有些人不忘本,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她說不定也能磨出來。妹妹,你在那兒看的聽的,是這樣嗎。
  「奴婢見識淺,自然是聽話的人多。」良嬪特別解氣地瞥過一眼,話中有話地投靠道:「承蒙皇上皇后教誨,奴婢受教了。」
  不聽話就等著倒霉吧,傻子。弦外之音個個都明白了。女人們趕快逢迎而上,堆起笑臉,爭相向芳兒獻媚:「我們都明白,我們也聽話。」
  真難看。貞嬪不滿地瞪一眼,卻也跟風向芳兒示好。再一次被當成反面教材,早該習慣,可怨不能這樣便散。她只是一時任性,卻被皇后利用。壓了良嬪的臉面而後又把人抬上去,這一壓一抬收伏人心,佔足便宜。
  這就是皇后的特權和本事。真討厭,貞嬪覺得這太討厭了。
  怪只怪淑妃沒在場,貞嬪想,如果姐姐在場,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受辱。忍到大家散了,灰溜溜地趕到承乾宮,見人還沒起,也不管前因後果,貞嬪張口便埋怨:「都是你!」
  「去拿把刀直接宰了我得了。」昨夜受了風寒,天明時才發起來,現在身上燙得像火,卻一陣陣地發冷。昏昏沉沉,連眼睛都睜不開。哪受得了耳邊嗡得像一團蒼蠅在飛。淑妃越聽越難受,特別委屈,想死。
  再怎麼自尊自愛都沒用。妹妹總要把她扯下去,把她也變成笑話。拿自己的臉面一次次地挽救照顧,也不過這個下場。
  貞嬪坐在床側仍在喋喋不休,卻見淑妃突然抬頭撞向床架,一下比一下重,竟是認真的。她給嚇壞了,片刻便起身躲開,顫抖地說:「你幹嘛呀!」
  「滾,滾蛋!你給我滾蛋!」吵啞的嗓子帶著血絲,淑妃抬手推也沒了力氣。
  她病了,這場病是該的。長期以來的壓抑,竟將它演變成一場災難。睡得昏天黑地也想睡下去。眼前一團團的混沌的亂影往身上撲,她已抵擋不了。
  朦朧中,有人輕撫在額上,溫和地問:「醒著嗎?」
  是玄燁呢。迷糊中的淑妃仿如見到陽光,一下便睜開雙眼,激動地喚:「皇上!」
  玄燁安靜地望她,臉色白如浮灰,身上單薄得令人憐憫。他歎息地去掀褂子,拉過她的胳膊,給她披上,柔和地說:「過來看看你,怎麼燙成這樣。」
  已睡了好久,身如散架,竟連身上的汗都干了。燙燙的臉摸上手,淑妃又羞又愧,便想讓他別再看地去推:「皇上,我什麼都沒收拾,您就進來了,您看,您先讓我一會兒。」
  說完便要下床,想拾掇拾掇。
  女為悅己者容,這話當真不假。一片癡心,好笑又可憐。玄燁心內一動,急忙挽住她:「不用了,咱們還見外什麼。好好躺著吧。」
  「哎。」心似灑了甘霖,竟是格外甜美。這樣便濕潤了眼角,淑妃暗笑自個沒出息。可也只有她自個兒才明白,為這一刻盼了多久。終於也在玄燁心中佔得一席之地。除皇后之外,她也能重要一回。看來長久以來的努力沒有白費,她的心他始終看到了。為這天,她已忍耐了七年。
  因為太有骨氣,所以才要忍耐到今天。為了骨氣,她不求他,不纏著他,按她自己的想法做著女人,只盼有朝一日,能扳倒他的心。
  ——幫他,也跟他較量著,跟他賭氣,又不服輸。若是將這些年來的日子比做戰役,而今,可否算得上是終於贏了一回?
  淑妃激動地想著,淚水已經開始往外淌,她趕快忍著。
  玄燁握著她的手,一同放在被子裡,笑說:「這樣暖著點,你喝藥了嗎。我跟芳兒看過方子,你這樣的情況配溫和的藥剛好,但是一定要按時喝藥。」
  藥在煎著呢。快好了。可是聽到芳兒,淑妃的手便突然一動。
  她不想聽見,以往跟玄燁在一起時,她已經聽了無數遍了。饒是玄燁如何克制,每當提及芳兒時的溢美之辭也要讓她嫉妒。
  一個有骨氣的女人,便如瑜亮之爭地嫉妒著另一個女人。而諷刺的是,結拜姐妹的名義,使得淑妃務必要隱藏她。況且,每每當她可以昂首挺胸地做出一些成績時,唯恐不亂的貞嬪便會將她付出的所有淹沒。
  這使得淑妃無論如何也抬不起頭來,芳兒因此更如不可超越的影子,她永遠也追不上。
  原來,竟連當下的這場探病,也來自於芳兒的「恩賞」麼?淑妃一時無法自制,頭小沾著枕,那些忍著的淚便如串珠般撒落。泣聲漸起,她再也顧不得規矩,竟然越哭越猛。
  「你。」適才就有感覺。玄燁這刻早已心慌如麻。他知道做錯了,卻無從挽留,任何「塗改」都是無效而可笑的。他欣賞她,可當她是知己良朋。可終歸,他愛不了她。
  她太要強了,她是不可折彎的竹,她是遏必隆的閨女,她還有一個總讓人哭笑不得的妹妹。她清高,孤傲如寒梅,這些不是不好。可是,這些加起來,讓他終歸愛不了她。
  原以為,這些心照不宣的難處她既然早已明白就會看開,看開便不會放在心裡,可是終歸她看不開,放不下。
  她在乎。不能相敬如賓,客客氣氣地終老,她也想要一場火熱地繽紛的炙愛。
  而這些只能成為癡心妄想,是為了什麼?
  拋開家世,拋開背景,終歸也只是為了那個女人。在這刻,狂烈如焰的嫉妒排山倒海地衝來,淑妃的心被全全圍住,她的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
  因為皇后,因為芳兒,所以玄燁這輩子都不會愛你,永遠永遠不會。你的骨氣,你的冷傲,全是狗屁。就算他看見了,他也不在乎。
  淑妃想著它,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她攏著被子拉高了它,蓋著半張臉。
  不知不覺,她想起了前天。尚可喜主動上折子請求撤蕃,以此試探皇上的態度。玄燁擔憂和為之激勵的事情終於來臨了。在戰與不戰,眾說紛紜的時候。她還傻傻地鼓勵著他,信誓旦旦地說:「皇上是了不起的男人。別人怎麼看我不管,我會站在皇上這邊,皇上一定贏!」
  後宮不能干政,那一刻,相知的喜悅早已讓她把這些都忘了。她還記得,玄燁那會兒還讚美她說她不同於一般的女人。
  哪怕只有這一句,她也足夠願意為她捨生忘死。而今只不過隔了一天,她又回歸到原先的位置。
  芳兒彷彿設了一個圈,玄燁就在圈裡,出不去。哪怕如同天上飛的風箏,無論多高。只要她一拉線,他就乖乖地撤。
  他愛她,他把七成愛都給了她,只有那麼可憐的三成,當作恩賞散給其他的女人。
  而淑妃也終歸不過是在那三成當中爭奪的人,而今,她終於看明白了。
  無論她多麼自傲,都無法戰勝芳兒。從一開始就是輸家。無論她多麼看重自己,都無法在玄燁心裡了不起。
  他或許敬佩她,可她要的「了不起」,他不會認同也給不了。
  淑妃不管不顧地哭著,她再也裝不下去。所有的驕傲,這些偽裝都只不過是一張窗紙。而今它被撕破,風從外面頂進來,一下一下地扇著她,要怎麼若無其事。
  「皇上,我沒不如她,她再好,也是您不讓我試試,您不給我……」只能說著這些,自尊讓她不能再提更多的。
  「中秀。」玄燁喚出聲來才想起已然好久不曾喚過她的名。再說下去只有更尷尬,他只有輕歎一聲,拍拍被子,轉身回去。
  把事辦砸了,連見芳兒也覺無顏。
  芳兒剛想調侃,按照慣例,他該先去乾東五所抱抱胤祀(老八),或者去他額娘良嬪那兒兜個圈溫存一下才回來,怎麼這麼早。可是見了這般垂頭喪氣的模樣,那便什麼都不必說。
  「她的病很重嗎?」為了使這位結拜妹妹高興些,才沒有跟玄燁同往,結果卻這樣令人擔心。
  「怪我。」玄燁欲言又止,再一會兒,終是忍不住「招」了。
  聽得默然,芳兒一陣傷感,竟然歎道:「也許,你們下輩子……」
  「不。」玄燁知道她在想幹什麼。女人的心是婉轉而不可捉摸的,可他卻果斷地截斷了這點同情:「下輩子我也許不了她,我要給你。」
  都是女人,在這刻,難過的心情席捲而來,芳兒有些迷糊,他的話有如驚雷震心。她呆了。
  「下輩子,咱們還在一塊兒。」玄燁緊緊攢著她的手,緋紅的臉色顯現決心:「你敢說你不想麼。你想把我扔了?」
  我沒欠她們,可你欠了。如果你不是皇帝,你又怎麼會欠這麼多的債?芳兒癡癡地望著他,突然覺得,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讓她憎恨他是皇帝。
  無數個日夜,她都克制著她的心,可今天,她的恨明白無誤地寫在了臉上。
  「我不能對得起她們,我只能對得起你。」玄燁越說越難受,卻不肯停:「誰都對得起也就誰也對不起。芳兒,我要不是皇帝,就對得起你一個該多好。嫁給我,這些年你沒少吃苦。可是我,我必須拖著她們,不怕承認,我還挺沾沾自喜的。」
  皇帝的特權,唾手可得的福利,浸|淫得久了,怎麼能捨得下。可是當皇帝,高處不勝寒的滋味,又有幾人受得了。
  「只有跟你在一塊兒,我才覺得我是個人。不管我多害怕,我一想到有你,我得保護你,我就必須全身都是勁。尚可喜遞折子了,我要跟吳三桂掐,就算他雄兵在手,我也不管了,我要掐死他,為了你,為了你們,我就要不顧一切。芳兒,你跟皇瑪嬤、皇額娘一樣,都是我最愛的。芳兒,別擔心下輩子,下輩子我給不了任何人,我只能給你。我不當皇帝了,我只娶你一個。我自私,我就自私這麼一回,不管天也不管地,我就自私了!」玄燁把芳兒緊緊地箍進懷裡,緊張地道:「芳兒!」


第七九章 情仇愛恨
  - 第七九章 情仇愛恨

  撤蕃迫得吳三桂果然反了。雲南兵變,激起一連串的效應,天下陷入紛亂的戰爭。在這場長達數年的爭鬥裡,濟度、博果爾、德塞、福全,以及一干宗室子弟都沒有落下。
  大災來了,卻是不許怕的。玄燁始終記得,遠征前夜他跟芳兒獨處,它的內容值得永遠珍藏,每字每句,都永遠銘刻。
  明早便要送軍,說什麼「必贏必勝」都是虛的。玄燁的心便如近在眼前的燭火,搖搖晃晃。芳兒知道他需要什麼,二人坐在床頭,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緊,卻不說話。
  教我別怕。玄燁懂了,宛如被針刺中,心跳好似揣兔,面紅得很。在宮中上下沸沸揚揚的揣測和恐慌面前,就連他自己也要有所動搖的時候,芳兒愛他,懂他,這樣鼓勵他,卻又完全不傷他的顏面。世上有這樣的好妻子是屬於他的,真是幾生修來。
  既然如此,那便親口承認了又如何。玄燁深吸一口氣,轉臉望去,點點溫柔映在眸中,彷彿深深的潭水:「我是怕了,有一點。你這麼抓著我,它就沒了。放心,吳三桂打不過來,我一定不會讓他打過來。」
  有多少人也這麼想呢,想著萬一玄燁輸了吳三桂就會佔了他的帝位,佔領所有。他們會跟著失去一切。所以他們會亂猜,會惶惶不可終日,會成為牆頭草為自己謀算利益。而其中有多少人,是後宮裡的女人。
  她們比男人更敏感,更易受傷。男人在戰場上廝殺拚命,身為女人能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解除他們的後顧之憂,將擔心留給自己。她們同樣是偉大的,而最終也只有勝利才對得起這份擔驚受怕。
  ——災難往往是感情的試金石。越是危難之時,越是容易看清一個人。
  所以玄燁永遠會記得這一夜。這夜,他沒有睡,與芳兒相偎相依坐到天明,他們說起從前,說起孩子,說起點點滴滴,這些舊事總是帶著激勵和感動的色彩,讓人念念不忘。
  一個個數過來,孩子們有受人偏愛的,也有不那麼如意的。而父輩的征戰確也是為了保護他們。這些孩子雖小卻也知道驚怕,要安撫激勵精圖治唯有身為父親的玄燁才可以做到。
  ——以身作則,這便是他該做的。然而對著誰也可以面不改色,卻有一個不可以。
  玄燁看見胤禨的時候,經常會不自覺地將眼神從他身上跳開。心裡的刺埋下來,想拔它,它卻越陷越深了。仿如水滴潛入,了然無形。這種微妙的感覺,總有一天會感染到這個孩子。刻意的親近和疏離一樣,總會留下痕跡。
  天亮時分,這些小小兒郎跟著一同給要上戰場的長輩們送行。一溜列行隊伍裡,這些小傢伙都是被各自的額娘牽手走來的。玄燁深知親情的重要,不辭辛勞也要給這些孩子們上一課,感染他們讓他們明白,什麼是好男兒。
  當中,年紀最大的承祜成了第一個明白人。他很興奮。回首便喚:「老六,看這麼多人,哎,『白眼狼』!」
  別的嬪妃至多帶著一個,只有芳兒這兒最熱鬧。她跟玄燁還未到,胤禨站在保成的後邊,當是不遠,可是卻憂若未聞。承祜只是圖好玩,習慣性地喊了出去,喊完了才覺後悔。
  怎麼會聽不見呢。承祜不高興了。順著胤禨的眼神盯過去,這小子居然望眼欲穿地盯著空空的前方,目光灼灼。
  ——他在看玄燁和芳兒何時會來。若要比較其中誰更令他惦記,是玄燁。
  小小的人兒懂得不多,卻也有了心事。他想要皇阿瑪的在乎,他想要皇阿瑪的誇獎,如果不是列位必須有序,他甚至希望走到最前面讓玄燁第一個看見他。
  父愛如山,它也許不是格外親暱,不是格外細膩,它或者愛之深,責之切。但那份厚實也是母愛無法替代的。
  但胤禨從沒有被玄燁罵過,一次也沒有。
  或許因為他太小,或許是因為玄燁格外寬宏。可是胤禨偶爾偷偷地也會想,如果可以,哪怕是責罵也好,他只願父親注意他。
  但事實往往如此,縱然是親情,也如伸出的五指,有長有短,有深有淺。
  承祜才是最光彩奪目的,在一班兒郎中,響噹噹的人物。哪怕他囂張,傲嬌,發脾氣都是理所當然的,其餘的,最好忍著,也唯有忍著。
  今天仍會如此麼。胤禨不甘心地偷望,他渴盼玄燁滿足他的願望。在這麼熱鬧非凡的時候,也讓他做一回主角。
  天真幼稚的童心,終於得逞了。下一刻出現的皇阿瑪順著望過來,竟覺得他別具一格。
  「小子。幹嘛呢,勾著脖子望什麼。」玄燁開懷笑著,快步上前,一把竟將胤禨抱起。
  「皇阿瑪。」胤禨高興極了。居高臨下的他分明看到一班哥哥們眼中的妒意,他真得瑟。
  「他又長沉了吧。」跟隨在旁的芳兒托了托胤禨的腿,叮囑玄燁:「抱緊點兒啊。」
  「放心沒事,抱孩子都不會我白活了。」玄燁湊近芳兒輕輕地說,卻又很快收攏笑容。
  ——他的女人都扳著臉呢,直到他望過去才個個綻開笑顏,恭維地行禮。
  都這樣嗎,真沒意思。玄燁稍稍偏過眼睛,在看淑妃。果然,唯有她是最安靜的,在前天相別之後,今日再見,她仍舊虛弱,卻身挺如竹如松,不肯失了半點風儀。那日的告白與傷悲,只當未曾發生,全不必提了。
  玄燁暗歎一聲,卻也佩服。即刻便對眾人道:「都收了禮數吧,咱們再等會兒。」
  ——即將開拔的大軍才是真正壯觀的主角。當他們一個個踢踏而來,那份英姿颯爽的風姿值得所有人深記。
  承祜屏起呼吸,目不轉眼地追著看,濟度博果爾之後便是德塞。這位伯伯全身鎧甲的金閃閃的,白駒如雪,相得益彰,帥到掉渣。
  「我以後也要這樣。好,好!皇阿瑪,皇阿瑪!」承祜激動地回頭,卻見他仍抱著胤禨在說話。
  「看這兒。」玄燁將手指向前方,輕笑道:「傻孩子,看這兒。」
  ——德塞過來了。面如寒霜的臉,在見到這孩子的那刻,突然有一絲動容。仿如被暖化的春雪,他的眉眼格外明媚。
  其中深意已明,才止這片刻,他便咧開唇角,點了點頭。
  「喊伯伯。那是伯伯。」前塵往事盡如塵土,都放下吧。芳兒說得真對,唯有放下才是對往事最好的紀念。玄燁摸摸胤禨的小臉,為這孩子曾經受到的輕視感到羞愧。
  猜到德塞也會惦記。雖然他與他全無干係,可終究德塞愛過他的母親。如果德塞能有機會明白,玄燁終會對這孩子一視同仁,也能讓他在戰場上少一份牽掛。
  這是只有理解才能達到的互相寬容,這又是芳兒的功勞。其中包含的苦心,外人不會懂得。
  不多時,軍馬過行已到駕前,這些主帥將領全部下馬跪禮,口中朗聲如山。
  「都起來吧,我來給你們踐行上勁兒呢。來。」玄燁放下孩子,去接遞來的碗酒。
  一飲而盡,當中蘊含多少雄心。這高昂如潮的場面,晃在人心裡很久很久都移動不了。哪怕前來觀行的孩子們,回去之後也大都興高采烈地時常惦記。
  在這場盛典中感受到光榮和羨慕的胤禨該有多麼高興啊。可他不知道這恰恰是災難的開始。
  玄燁一心惦著大事,旁的便留心得少了。將士們都在飲酒。因是平日最深厚的兄弟,他便單獨走到德塞與福全身前,格外叮囑打氣:「你們倆要好好的回來,聽見沒有?」
  福全憨憨地道了聲「是」。激動的心情尚未平復的德塞斂目低眉,笑道:「反正我兒子都有了,我還怕……」
  在上回布庫房中的較量,福全笑著取笑他的福晉雲袖會生女兒,那時德塞還不樂意地拍了一掌,結果天遂人願,果然降生的是個小子,香火既然有繼,家中一切安好,皇上又如此善待胤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結果一時恍然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福全怔住了,玄燁一巴掌拍在肩上截了他的話:「是不怕那吳三桂,到時候你得立首功,記著,早去早回。家裡都盼著你呢。」
  「是。」嫣紅的臉帶著一絲愧意。德塞忙收了驕氣,回笑道:「勞您惦記了,是臣的不是,請代臣問太皇太后,皇太后好。」
  「還用你說。」玄燁轉過眼睛往人群中看去,在不遠處,翹首以待的還有濟世,不一會兒,卻又落寞地低了頭。
  真是個怪人,在盼誰呢。
  玄燁壓住疑心,將二位兄弟又拍了一拍,續道:「你們兩個互相照應啊,記著,這是旨意,聽見沒。」
  「聽見了。」福全回身也看見濟世。急忙牽住玄燁的念頭:「皇上,咱們該走啦。」
  這小子知道什麼?玄燁一閃而過的心念終是被接下來發生的事打散了。正是熱鬧的時候,有人卻倒下來。
  「主子!」梁九功來得快,馬上就看過遞了話:「淑主兒暈啦。」
  發燒還沒好,硬頂骨氣來的。可在這眾人之前丟臉,只能說是不巧,也是趕上事了。玄燁急忙便道:「叫太醫,我去看看!」


第八十章 良苦用心
  - 第八十章 良苦用心

  大軍出征需要的是瑞氣滿滿。卻有一個女人病暈在現場,像什麼話呢。陽自陰衰,好好的陣勢全被婦人破了,這不是給皇上添堵嗎。
  有多少無聊的人會這樣想,她們會添油加醋。
  被抬回來的淑妃還在發熱,醒來之後,迎接她的流言宛如長翅。
  先顧不得,床頭還有人哭。暈時長生伴在身旁,親眼見到額娘身如山傾,真真嚇壞了。這一路都是邊哭邊喚,到此時早已啞了嗓子。
  「別,別哭。」聽到撕心裂肺,淑妃摸著孩子滾淚,聲若蚊蠅,幾至虛脫。
  這就是為了一時意氣要搶回面子,硬撐著出席的結果,沒有掙到什麼,只是更犯了大忌。床前除了長生和宮女,只有太醫。如此便可以料定,她犯了多麼不可原諒的錯誤。
  長歎一聲,心中悲傷滿溢。淑妃摸摸滾燙的臉,果然又燒上來了,這次比前日還要猛裂,竟不能憑毅力抵擋。暈暈沉沉,一雙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就像要死了似的。
  長生,對不起。額娘對不起你,讓你擔心害怕了。張口想要說話。那些細碎的句子斷斷續續地一點勁也沒有,它們在心頭咬得又疼又癢,痛苦得無以復加。這樣的折磨是無法抵禦的羞辱,她真恨自個兒沒出息。
  想自己打一巴掌醒神也不可以,想收緊指尖痛一痛都不行。她越要臉面便越失去,隨著恩寵都要走光了。
  「額娘,額娘!」情況不對,長生緊張地叫,一旁的太醫緊趕著過來,皺眉道:「快換敷巾,一定要降溫,藥呢,藥成了沒有?」
  一心念著結拜之義,芳兒這會兒正在小廚房裡親自看著。
  貞嬪也守在那兒,卻是一直被嗆得咳嗽。她不會滿意,她總是嬌氣的,哪懂得服侍人。身為妹妹,這樣對待姐姐,淑妃也確實可憐了。芳兒不想再多說什麼,看著火候對翠玉道:「成了,濾吧。」
  再一會兒,她們帶著藥回到床頭,卻見虛弱無力的淑妃埋進被子哭。
  「怎麼了。」芳兒快步過去瞧她,也哄著孩子:「長生,別哭,你額娘沒事。」
  燒得太厲害了,漫如大火衝向腦門,教人渾渾噩噩。力氣跟不上心勁。淑妃好恨。
  「妹妹,我扶著你,能起來嗎。」芳兒坐在床頭回頭看下人手中的藥碗熱氣裊裊,歎道:「妹妹?」
  吳太醫悄悄過來,把頭一低。
  芳兒片刻明瞭抬手,翠玉趕忙挪了碗。讓他倆到一旁說話。
  身為醫者,需要背著病人商量,情況看來很糟。芳兒亦是憂心,卻不敢高聲,恐驚了淑妃士氣,玄燁正在上朝,她不敢提他,只道:「不管怎樣,一定拉她回來。」
  「依臣看,這不是簡單的發熱,是淑主兒心裡有事帶的,鬱結於心,解了就好了。」太醫很恭敬也不敢說得太明:「皇后,您看……」
  芳兒頓時默然。一直以來淑妃想贏她,想太久了。只因她一心想著玄燁,她想打敗芳兒,征服玄燁,她想比芳兒更出彩,所謂瑜亮之爭,她總是不服氣。為了這個心願,付出太多太多,那些漫長的日子,在心中打了一個又一個的結。
  可是,就連來生,玄燁也已許給了芳兒。下輩子,他只要他們之間的緣份。
  淑妃受到的打擊無法言表,又於今日眾目睽睽之下,大軍廣眾之前,成了話柄。教她這個惜顏如命的人如何受得了。
  她的骨氣,她的傲氣,她的才華,通通在今日土崩瓦解,變作笑話。
  「知道病了就不該來,害得戰士們也跟著洩氣。皇上躊躇滿志的,這不是扯後腿嗎,喪氣!」雖然沒有親耳聽見,卻也可以料到,那些碎嘴的人,一定會這樣議論。她們會不遺餘力地笑話她,抵毀她,因為她病了,她們也就終於抓到了機會。
  這個一心想與皇后較量的女人,有什麼了不起?不然怎會如此落到如此田地?活該!
  淑妃也知道,她們一定會這樣想,想得極快活。
  她已經管不了她們,她連自己都救不了。燒吧,繼續發熱燒下去吧,燒死拉倒。
  埋著臉在被子裡,她的哭聲越來越弱,當眼睛再度合上,暈暈沉沉的她便進入一片黑暗的寂靜中,四周全是黑黑的煙霧,看不清身在何處。
  她只是往下沉,往下沉,沒有出路也不想找出路。芳兒趕回床邊喚她,她也聽不見。
  「妹妹,皇上在上朝,一會兒就來,你不能睡,聽見沒有,你不能睡。」她的臉燙得像燒紅的炭。芳兒才一沾手便不得不避開,急對太醫道:「不行,一定要降下來,太燙了!冰塊呢,快找冰塊!」
  只有冰塊救不了她,玄燁才是真正的「冰塊」。這「冰塊」必須要說她想聽的話,做對了的事才能解了她的心病,拉她回來。
  「皇上,皇上。」病著的人終是管不住心思。迷迷糊糊的,淑妃輕喚出聲。
  芳兒快快將閒人安頓,轉身便去門外:「我去看看。別急我去看看。你們帶他出去,別添亂了!貞嬪你也走!」
  貞嬪正肅立在身後自言自語瞎嘀咕非議她,這一嚇險險咬了舌頭,疼得直擰眉。
  想著玄燁,玄燁也正過來。今天朝上也不順利。遏必隆心裡繫著閨女,臉都是黃的。玄燁心亂如麻,也正想早點散了,往這兒趕得急風似火。
  芳兒一見便扯住,急急說了狀況。玄燁聽得有點蒙:「什麼,你要我說什麼。」
  「她愛聽你就說什麼,一定把她拉回來!哎呀!」最恨關鍵時刻掉鏈子,芳兒真急:「她心裡想什麼你不明白嗎!」
  明白的,她想要他的愛。再多的骨氣這會兒她都不要了,她只要他親口說一聲愛。
  這一聲是吊著她命脈的繫繩,有了這一聲,心願便可得到滿足,她便可以安心地走。
  渾噩裡,只有他的呼喚彷彿仙音。才到床前淑妃便有動靜。眼睛睜不開,她便伸手。玄燁急忙跟過去摸索:「我在這兒。」
  被子打開,面色如餓殍一般不能看。才這麼短短時候,竟真的衰弱至此。該如何救她?說喜歡她,愛她?玄燁難過地張唇,才誇了一句便見淑妃的樣子越發不對。
  那是一種安心的,即將歸去的徵兆,因為有所預感即將得到想要的,不想再要別的。
  ——成全她便是要她死。玄燁看明白了,即時住口不敢再提。正好此時,在門外守候的芳兒亦衝進來,察言觀色之後急將他拉在一旁。
  「你快躲開!」來不及解釋已急中生智,芳兒只是推他:「我想辦法!」
  這時的淑妃正攢著勁盼睜眼。結果床頭換人不見玄燁,握她手的竟是芳兒。她呆了,也不甘心,癡癡地問:「不,皇上……」
  「你聽岔了妹妹。」似笑非笑的芳兒態度極是生疏,冷淡無比:「皇上沒來,是我。一直都是我看著你。」
  好霸道的口氣,好強的威風。淑妃只覺指尖緊得發疼,芳兒溫和的臉上,隱現怒色。
  適才明明聽到皇上說話,醒來卻不見人。這短短的一握,已告訴淑妃好多:她是皇后,她是當仁不讓的主子,誰也不能跟她搶,只有靠她賞,倘若犯了規矩,惹她不高興了,就算皇上真的來了,她也能把他趕走,只有她有這樣的本事,只要她想。惹惱了她,哪怕就是這般垂危的時候,她也絕不成全。
  皇后豈是這種人?淑妃不敢相信,仍抱著一絲希望請求:「可我明明……」
  「你什麼都沒聽見。」芳兒冷哼著又道:「就算聽見了又怎麼樣。你配嗎?」
  太狠了,這一句好比冷雷,擊得淑妃渾身顫抖,混沌的腦袋竟現清明。
  驚如嘩變,她已目瞪口呆。看著芳兒便如盯著石像。
  ——芳兒的表情可比石像活躍得多,一句句快似疾風,打得淑妃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你還敢瞪我。傻樣兒。都要死的人了,還想讓皇上來看你。問過我嗎。我不許,你就敢癡心妄想了,你也不想想,你害皇上丟了多大的人,出征的時候敗興,你是不是成心的?你這種人死了活該,還想讓皇上來看你。我再說一遍,你配嗎?你就想皇上來了說一聲喜歡你,成全你?你做夢!」
  「不,你……」義結金蘭的誓詞言猶在耳,那些回憶都還不遠。它們跟著這些惡毒的句子紛紛湧來,衝向腦海,彷彿在嘲笑天真的淑妃在此刻有多麼活該。
  謹守著做人的德行,她一直不曾對芳兒下黑手。原以為對方是一個真正知心的姐姐。她甘心為她立功,為皇上立功,她以為她們之間,一直以來都是君子的較量,本該惺惺相惜,公平對戰,怎麼會是這樣?
  原來,芳兒竟然從來沒有平等相待,只是把她當工具嗎?時至這刻再無利用價值,真正的嘴臉終於露出來了?這就是皇上摯愛的女人,她便是這樣的德行,虧得交口稱讚無人不誇,眾望所歸的後位,竟是教這種人高高在上!
  噁心,無恥!
  淚如湧泉,淑妃一把摀住臉龐,不敢再想。芳兒卻抬手拎住了她,還要再說。
  「哭什麼呢。我的火夠大了,你還惹我。我一天天都要煩死了,忍著你們,你以為我願意呢。現在你都要死了還不安分,還給我添堵。你就是這麼給我當『妹妹』的?你妹妹天天惹麻煩我看你的面子當看不見,我夠大方了。現在連你都這樣折騰我,你憑什麼,要死就安靜點,別吵著我!」
  「不,我不死。」淑妃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她,冷笑道:「我不死,我就不死!我要好好地活下去,我要好好地跟你鬥,我要把皇上搶過來,他是我的,別以為只有你有本事!我把你當姐姐才讓著你,你卻把我當奴才,好極了,我看明白了!你想這樣就滅了我,你別做夢!」
  心內震盪,腔內燃燒的火,燒到喉頭,激得一口血噴湧而出。
  淑妃即時暈了,芳兒低頭看,被襟上已紅了一片。


第八一章 喜訊來了
  - 第八一章 喜訊來了

  急將太醫喚回請脈。翻過眼皮,多番查證之後,對方凝重的神色見緩,竟有喜意地回稟:「皇后勿慌,這會兒卻比剛才強。您放心,臣一定拉她回來。」
  鬱結於心,直到這口血出來終得突破滯脹,萎靡將死之人因此反獲生機。淑妃卻不知道,救她的人冒了多大的風險,才能下定決心。
  這本就是一場賭博,若是受激的她就這麼去了,芳兒只有坐實逼人致死的惡名,一輩子背著。縱然僥倖救下,也未必贏得感激,卻是樹敵更易。
  淑妃暈厥之前的對答便是明證。
  所謂吃力不討好莫過於此,然而,人命關天,嫉妒也好,私心也罷,都得先讓開。
  不管別人怎麼想,芳兒都會這樣做。唯有如此,她才是她,若不如此,她便不再是。
  兵行險著終有得益。心頭大石陡降,砸得悶痛,管不得了。功成便該身退,免得淑妃待會兒醒了多生事端,芳兒又將太醫叮囑一遍,這才離開。
  好累。一場對恃,心潮隨之起伏,急得汗流浹背自不必提,忍著多少委屈,又有誰知道?當中內情唯有從小結伴的翠玉最懂,感慨萬千,急步過來相隨。
  「忍著點,別露出來。」等會兒出屋就到院裡。越走人越多,看見著急上火恐怕會亂傳。芳兒小心得很,還沒有動,卻聽見外邊熱鬧起來。
  貞嬪陽奉陰違地在外偷窺,聽到她們要走,她想趕快逃跑,不小心崴了腳。越想隱蔽越是暴露,外邊一堆人扶她幫忙,她急得如火上梁,連稱這個不對那個不好。待到芳兒出現,只望了一眼,貞嬪就如鼠見貓地定住。
  ——總是這樣,在皇后面前丟臉。貞嬪最是怕她,還不等問,便戰戰兢兢地回:「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她想表白沒有故意滯留動壞心眼,卻又不能自圓其說,便住了口。
  罷了,不管怎樣,看在淑妃尚在危境的面上,就當沒瞧見。芳兒懶得說她,教那些下人好好照管,便高抬貴手。當務之急是先通知玄燁和長生,讓他倆安心。女人的「對決」,男人沒有參與。長生被玄燁帶回乾清宮,勸哄下才止住哭泣,一見芳兒,他又忍不住了。
  「皇額娘,我要看額娘,皇阿瑪不讓。」從玄燁懷中溜下來,長生奔跑著撲進她的懷裡,萬分焦急。
  身心俱疲,芳兒卻是不動聲色地微笑,以緩其心,她蹲下將他抱回座位,邊走邊說:「好孩子,知道疼你額娘。皇阿瑪不是不讓,長生,咱們先用點心,睡會兒,然後再去看她,額娘也要休息。別哭啦,嗓子哭壞了,額娘會心疼的。」低頭親親他的臉,又哄又勸,終於將這孩子安撫。
  玄燁見她點頭,料得淑妃安定,也跟著長歎一聲,眼中含淚地走來。
  「你辛苦了,我都在想,再不來,那就真的沒指望了。」雖然不知確切法子,亦能感受這份無私的情懷,心懷激盪的他不得不讚:「了不起,是你救了她。」
  「應該的,不算什麼。」芳兒退開一步讓著他的手:「別拉,先回去了,一身汗。您待會兒去看她,別提我。」在風浪裡攪一圈,急智過後,也會感到驚怕。塵埃落定,理當為自己「療傷」。
  回宮沐浴,才想睡一會兒,就有人來。
  「皇額娘。」未曾出迎甚是失禮,芳兒待要再說,慧敏知她心意搶先一步:「來看看,你睡你的。沒事,是我讓他們別大驚小怪,不喜歡這些虛禮,假得很。」
  她挑開帷簾探看,正迎上芳兒漆亮的雙眸。對望中卻是有些驚訝:「要不是知道才洗過澡,還以為你病了呢,這臉也太紅了。」她摸了摸,又拉起被子往上合:「蓋好,別著涼啊。」
  「沒事。」可能剛剛出浴時裹了風,身上確是有些發燙。芳兒卻不提它,只笑道:「哎,我怎麼聽見承祜呢。」
  「他在院裡玩呢,放心,不出格。」慧敏最喜愛他,縱是近日嬌慣得少了,提到時仍是滿面春風:「這孩子啊,越來越英雄了。跟我說,昨天在布庫房,一個就能打四個,我琢磨著,他能成頭豹子。」
  「哪兒啊。您可別太誇他了,誇他他要傲。」陪練的宗親兄弟再怎麼能耐也不敢真的傷人,卻是助長氣焰,倘若養成目中無人的習慣,再想擰過來就難了,芳兒知道慧敏教訓人的本事,忙道:「您一心疼他,是他的福氣,可您太疼他了,他就不聽話了。」
  「我懂你的意思。」慧敏笑了:「我會好好管他的,太子嘛,就得跟別人不一樣。」
  雖然宮中心照不宣,玄燁終究沒有真正頒旨。這樣明著點出來,芳兒不能不防,才剛要出言制止,慧敏卻高興地扣住了她的肩,湊近了笑:「不怕。都定了。」
  出征前,玄燁自然見過太皇太后,也見過慧敏,在場的還有蘇麻,都是至信之人,議及此事便可暢所欲言。只是慧敏偏疼承祜,雖然他不如保成沉靜,卻是嫡長之位,玄燁也是這樣想。一番計議之後,將兩兄弟喚到跟前,由太皇太后親自納問,結果暫定。
  太子之位,由承祜佔領。然而這消息卻秘而不宣,就連芳兒也不許知道。
  原來,太皇太后還要設定考驗期,以驗證承祜的心性和智答,不是因為一時的拘束和「某些人」偏愛所致的「通風報信」。
  慧敏聽得話中有話也不敢辯,她確因私心作了手腳。想要瞞天過海,還需芳兒一臂之力。她以為,芳兒也會很高興承祜上位,若知情,定當一起以儲君的要求嚴制承祜,不讓這好處飛了。
  然而,非益即害。不該說的秘密,就該守著。守不住就害人了。
  這裡面的學問,想得越深越好。
  索尼臨終前的那番話,宛如警鐘,即時在腦海中噹噹作響。因此,明明喜訊,芳兒卻變了臉色,遲疑之間未有作答,只是發愣。慧敏笑她膽小:「怎麼啦,嚇著你了,你不知道?」
  玄燁沒說。好心辦了壞事,她卻還不知。芳兒對承祜的管束向來從嚴,人所共見。如今卻因這樁消息變得無所適從。若讓他人知曉她在此時便已知情,那麼,接下來的日子,承祜的所作所為,就會很微妙。無論多麼完美,即使一點岔子也無,都像是被刻意教導過的,都會很有「學問」。若穩如泰山便是另有所圖,一心求利,若不穩,那便更糟。
  心裡發急卻不能說,芳兒轉過眼睛,克制心慌應道:「皇額娘開玩笑,我可不信。」
  指望這樣便繞過去,不行。慧敏確是十分認真。承祜太重要了,太子之位若讓他人替代,她會遺憾一生,因此見到芳兒如此態度,只當年輕肩嫩,更要強調:「我怎麼跟你開玩笑,這是真的。熬過這一陣子,以後就好啦。別擔心,有我呢。」
  先把位子佔了再說,她是這樣想的,芳兒卻不敢。心裡攪著一團麻,亂糟糟的,答不了她。慧敏不忍相迫,很快便道:「行啦,你先睡會兒吧,承祜我帶回去了,這些天見你會少些,安心,沒事。」
  把知道的當成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可它是一根刺,紮在心裡就要疼。
  慧敏直來直去,心思不難摸,太皇太后卻不可能。瞞得過所有,一定瞞不得她。如此承祜的路要怎麼走?倘若在太皇太后那兒壞了印象,又或者不慎出了亂子,只怕。
  不敢多想,芳兒很快把心又轉至玄燁身上。想到他,忍不住有一點埋怨。
  瞞得好深。雖然知道是為了承祜好,然而竟能滴水不露,半字不提,同時令她毫無覺察,難道沒有說明,玄燁他……
  不情願的恐慌和猜測急推心頭,悶如罩網勒得難受。芳兒閉上雙眼,卻怎麼也睡不著。心裡存了石子,抖落不出。任是輾轉反側,它也不過從這一邊傾倒到另一邊。
  其實很清楚這是犯傻,卻必須承認,無法可想。在他人面前都可持重,唯有玄燁不成。他是死穴,是攻破不得的執念,不容有失。芳兒突然坐起,掀了被子喚人梳妝。
  她要去找他,哪怕不能明著問,也想求一個答案。
  急如火燎的時候便忘了另一樁。經過急救的淑妃這時醒了,情況不錯,還知道喊餓。
  玄燁來得剛好,護花之責,責無旁貸。此一時彼一時,剛剛闖破鬼門關,需要的是溫暖和關懷。守在床邊,盛來的粥碗拿在手中,他要一勺勺地餵給她。
  芳兒的毒與他給予的暖相比,天壤之別。淑妃背靠軟枕,心內五味雜陳,無聲的淚珠滑落,她捨不得在這上面花費力氣,急忙去找帕子。
  「這兒呢。」玄燁耐心地給她抹了,又笑道:「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這算什麼大事,過幾天保證你精神百倍。」
  「皇上,對不起。」出征的祥瑞之氣被病氣所侵,是大錯。玄燁不想她提,急忙說起其他的:「對了,長生我讓他明天來看你。這孩子也累了,睡著呢。我跟他說過了,你別惦記。」
  「是。」原來除了承祜,長生也有這樣份量。不。淑妃轉念一想,鬥志更深:長生就應該有這樣的份量,他是重要的,他絕不該比承祜差半分!
  激勵帶動著表情,玄燁望見如同淺灰般地面容竟現出灼灼之色,頓時不解又詫異:「你怎麼了?」
  「沒什麼,感激您,您救了我的命,皇上,不是想著見您,我只怕就醒不了了。」簡短的句子隱藏著心機,淑妃溫馴地依去他的懷裡。她已下定決心,從這刻開始,所謂氣節,所謂君子的禮儀,全都給它扔到九霄雲外。
  誰給她的羞辱,是怎樣羞辱,她都記得,她會還的。她已被怒火燒暈了頭,誰是誰非,不管了。
  「怎麼是我救你,皇后……」病弱之人,不能相拒。玄燁摟住她,突然想起芳兒不許提,只好住口。
  這溫馨一刻並沒被打擾,芳兒此來是為玄燁,將到院門突然警醒:呀,我不能!
  那番痛罵字字印心,淑妃才醒,再見她只怕又要死了。
  思及此急忙調輦。翠玉大惑不解,近前相慰:「您也太體貼她,用不著這樣,您受的委屈,還沒地兒說呢。」
  「別說了。你懂什麼。」芳兒急止:「她要死了孩子可憐,幾歲。」
  「是,您顧著孩子,她知道嗎。她只知道皇上在裡邊,」長生的確不能沒有額娘,可翠玉想得更細,這是為了芳兒的名譽:「主子,奴才斗膽說一句,您來了又走,只怕她還以為,還以為您『心虛』,因為怕皇上,所以才……」


第八二章 孝子何辜
  - 第八二章 孝子何辜

  所以才急著逃跑。話沒說完,意思已經出來。
  論起心虛理當是「做賊心虛」,只是翠玉不敢說罷了。芳兒沉了臉色沒有應答,她趕快告罪退開一旁。此情此景,只能快快趕回,抬輦的人步子急了,她更躁,兜起的勁風一時不去管它,便有後患。
  因大局如此,想要養養心情,玄燁這夜便獨宿。然而睡到半夜卻有感應,迷糊翻身摟住枕頭輕喚,睜開眼發現半邊空床,突然心中一抖如同撞上門板。
  撩帳,值夜的梁九功見臉色不對,自是忐忑,服侍更加小心:「主子,您有事?」
  「去皇后那兒。」自乾清宮一別,才不過幾個時辰,現在想起竟然很慌,怎麼會。
  出事了嗎。玄燁不顧夜深人靜敲開坤寧宮的門,快步過了院子,到了屋裡。昏黃的燭火下,果見芳兒在喝藥。熱氣騰騰的碗表明它才煎好。
  「怎麼回事,怎麼了。」竟然無人告知,玄燁又慌又怒:「你們怎麼搞的!」
  不敢分辯的人們跪了一地,威喝聲炸得芳兒更頭疼,忙道:「不怪他們,洗澡受涼了,有點不舒服,不值得嚷嚷。哎喲,別讓我急呀,眉毛鬆鬆。」
  浴後出門本就容易受涼,又壓幾樁事在心裡,哪能不重。偏偏這些都不能告訴別人,只有自己扛。想來也覺得委屈,芳兒卻不肯哭。
  這宮裡,本就不是只有淑妃才有骨氣。若要比,芳兒要比她多過一倍。然而哭沒有用,撒嬌也要看時候。承祜正是非常時期,每動一絲念頭,都要在腦子裡過上千百遍,所謂謹言慎行。
  累,為了孩子,無論什麼委屈,母親都能忍,也都扛得住。可有一樁,芳兒真想知道。縱然明知犯傻,她也犯了軸。只因承祜將立太子,這個消息卻是從慧敏口中得來,恍如做夢。玄燁太能沉住氣,倒教她不開心也不甘心。
  「還有事要說?」芳兒喝完藥,玄燁不肯就此離去,欲言又止的態度令她不捨相問。
  「沒。」玄燁偏過眼睛,低低地悶了一聲,待抬頭時,眼中又現懇切之色:「芳兒,有些事現在不告訴你,是為你好。」
  「唔。」心頭簌然一暖,心登時定了。那些疑慮也都一掃而空。說來可笑。風浪也見過不少,卻在這點細節上糾結,想來是愛他太深,容不得半分有假。
  他也一樣嗎?
  睜大眼睛,芳兒坦然地望過去。玄燁沒有躲閃,只在此時微微一笑,溫柔如水。
  不必再深究什麼,仍是心有靈犀這便足夠。芳兒推他的手,逞強地趕人:「皇上,讓您擔心了,回去吧,我沒事。」
  才說就要咳嗽。玄燁攏身過來,更心疼她:「不行。你先睡了我再走。」
  再耽誤便不用回去,只待上朝。芳兒只得依他,躺好過了一會兒便有鼾聲。
  聲音不大,裝的,為了讓他心安。玄燁心裡有數,卻也輕悄悄地撤退。同樣也只是為了讓她心安。
  出屋出院,在宮門外又守了半柱香,確定芳兒真的睡著便去準備上朝,這些,也都不必讓她知道。
  這是她該得的。無論從人品德行以及她的愛,都當之無愧。可仍舊有嫉妒襲來。
  旁人雖然不敢,新敵卻不能不怨。只怪這病來得太快,倒有爭寵之嫌。當然,「效果」如何,高下立分。皇后不過是咳嗽,皇上便捨了睡眠守她,心心唸唸。而淑妃,卻是垂危才換來短暫的「貼心相聚」。況且就連這麼可憐的一點點,都是好笑的,自欺欺人。只因她很清楚,玄燁不過憐憫,哪曾貼心。
  有些本該成為知己良朋的人不幸做了夫妻,這一生一世都綁在一起,要繞過這個結,只能自己開解,她卻把自己繞得越來越糊塗。
  她本來很明白,很清楚,可是隨著執念和愛戀越來越深,變得失去理智,變得不甘心。進了怪圈,越走越遠。那些堅守與信仰便成了笑話,搖搖欲墜。
  從鬼門關前逃回來,她自覺芳兒的那番痛罵幫她下定決心。是了,什麼君子之爭,以後再也不必。在皇宮這麼骯髒的地方,既然連皇后都是這等小人,又何必跟她論及君子。
  只要贏,不管什麼手段,只有贏才是最重要的。世人只認成敗,手段只是工具。瞻前顧後,死路一條。為了皇上不再受其蒙蔽,為了長生能安安穩穩地長大,淑妃終於決定,她要改頭換面。
  一時不智,便足以抱撼半生。此時的她並不知道,為了這些瘋狂將要付出什麼。她只知道,先要對付那些居心叵測的,她們伺機點火,不如先拿來「試刀」。
  說做就做,竟是先從身邊動手。貞嬪腳受了傷,有借口不來看她,便令人硬抬。到了跟前,還沒機會分辯,就被打得哇哇叫。
  大白天房門緊閉,四周執杖,目不斜視,殺氣滿堂,這陣勢用來審犯人也已足夠。
  宮規不理,只論家法,忍太久,怨氣如潮一朝傾閥簡直恐怖。
  緊急關頭,跌伏在地的貞嬪還掙扎著想把芳兒抬出來:「後宮是皇后管的,你就不怕……」
  豈知淑妃這回整她,根本就不理後果,聽到這些非怒反喜,更增士氣:「我怕她?你以為她會為了你找我麻煩?她早就想收拾你了,是看我的面子。我要打你,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著,我就打你了,我是你姐姐,管教你是我樂意,有本事,爬出去喊救命。」
  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到她服,打到她怕。打到她戰戰兢兢,叫也好求也好,只管打!
  打到貞嬪彷彿不認識了。眼前的不是姐姐,也不是女人,是債主,是鬼。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意識到,在這真心要挨收拾的時候,只有聽話。
  改不了的毛病,就這麼根治,也就一個下午,貞嬪從此老實得有如鵪鶉。指東往東,指西往西,不敢再有自個兒的主意。
  按她曾經取笑的,淑妃不會再做芳兒的「狗腿子」,她卻被迫成了淑妃的狗腿子。但有風吹草動,不管有用沒用,都要來匯報。
  芳兒的病不重,只是想緩幾天。孩子們念著額娘,承祜跟保成都吊著,胤禨當然也不例外。兄弟們當中,這三人的份量極重。他們既然如此,其他的也只好跟著發悶。
  這時節,淑妃恰恰初癒,佔了先,舒暢得很。長生因此稍有悅顏,便覺週遭都拿奇怪的目光看他,害怕得很。然而想改正也晚了。前一刻的高興,已刻在保成眼中,他只冷哼一聲,拿肘碰碰承祜,恨道:「看見沒,白眼狼。」
  每日從上書房回來,總要匯合一處。本該是相聚歡笑時分,卻因此埋下了恨。胤禨聽得「白眼狼」還以為是喚他,急急近前幾步,跟他們打招呼,傻傻地說:「叫我呀。」
  「笨死你。」保成口中罵他,卻是親暱地去攬脖子,眼睛向後斜睨:「比他好多啦,喏。」
  長生正跟承慶說話,下人提醒不妙,他趕快停了。發現他們這樣,心裡也慌。芳兒對他的好,不是不惦記,也跟著玄燁去看望過,芳兒說沒事,他便信以為真。小孩子愛玩,一時忘形不曾約束,卻非存心。然而這個錯,放大來看,卻比山高海深,輕恕不得。
  不說承祜或保成,就是胤禨這個沒有額娘的孩子,皇阿瑪也是疼到在軍前親手抱著的,那是多少人都看在眼中的榮耀。對著他們,絕無勝算,唯有及早認錯。
  他怕了。從前淑妃多遍的告誡晃在腦海,教人又羞又愧。趕快跑來,攔在身前,試探地問:「你們說什麼呢。」
  「沒事。」刻意的笑臉真讓人討厭,真是白眼狼。承祜懶得看他,又想起慧敏叮囑的教誨,只好將心火壓下,淡淡地道:「一邊兒玩去吧,我們有我們的事,不用你管。」
  「哦。」長生還想問皇額娘如何了,因此絕不敢提,怯怯地退往旁邊。然而心中疑竇未解,鬧得他晚上都睡不著。身在乾東四所,不能隨心所欲地想見便見額娘,沒想到,這點小事耽擱,卻給明日的麻煩更加添愁。
  做人謙善些好,若不然,總要惹禍上身。煥然一新的淑妃自從貞嬪開始,一路殺氣騰騰,絕不手軟。那些暗中非議的都吃了苦頭,驚覺她的利害,全都成了軟腳蝦。
  「試刀」的成果甚好,該輪到芳兒了。淑妃特意選了黃道吉日,又打扮得精神爍爍才去見她。一進屋,便是連聲請罪:「姐姐,我來遲了,哎呀,真不好意思。」
  結果,她往床上看卻不見人。芳兒從隔壁出來,笑道:「我沒睡著,這兒呢。」
  「哦。」本想見到一臉病色,也好解氣,誰知出師不利,不能如願。芳兒只是眼睛有點虛腫,其他都與往常無異,圓潤的臉龐甚至更見慈色,跟她相比,滿身戾氣已為怨婦,真是丟人。
  淑妃愣了一會兒,趕快又演起戲來。她往地上一跪,端起架子,嚴肅無比卻又句句含沙射影:「姐姐,對不起,妹妹那時病得糊塗,一些混賬話,不管不顧的,全是胡說八道,姐姐千萬別放在心上。您的教誨我是明白的,我真明白。」
  實際上,已被嫉妒蒙蔽的心肝哪肯明白半分,若非如此,怎會將良苦用心說成「教誨」。芳兒才聽到這裡,便知她已入了魔障,再看臉上,果已真誠全無,都是作戲。
  這樣的結果雖也料到,親眼所見終是痛心。罷了,正要開解她,誰知外邊卻有人來。
  「不好!」太監常壽竟不管規矩在院內便喊,只因長生身有大事:「主子,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誰,誰打誰,誰打起來了?」淑妃嚇得臉發白,馬上出屋。
  「咱們阿哥跟六阿哥,哎呀,是六阿哥(胤禨)揍他呢,您趕快去看看呀。」已說到這裡,常壽容不得緩情,連連引路催促:「您快點兒!」
  
  
  
第八三章 承祜揚威
  - 第八三章 承祜揚威

  布庫房已亂成一團。兄弟們交手早已習慣,卻沒有一次這麼辣。
  胤禨主動要與長生對練,前邊都很正常,只等他靠近低頭,突然張手上勾撞鼻子。長生蒙了,很快反應過來他是認真的,當即反手回撈,拳頭擊著眉。
  一個鼻子淌血,一個眼冒金星。都沒佔到便宜,再要打定有攔護。仗勢,平白受辱的長生又急又氣,張口便叫:「憑什麼打我,為什麼?!」
  胤禨倒是硬氣,還緊著拳頭,呼哧喘氣連理也不理:「白眼狼,你心裡有數!」
  「什麼『白眼狼』,你說什麼!?」完全不知發生何事,長生平白得了不孝的罪名好生委屈。鼻血滑落混進嘴裡,腥鹹的味道嚇得他以為大災。
  怒氣頂了心不顧別的,衝上去就扯。卻打不著。
  倒霉的只有下人。金枝玉葉沒誰敢碰,唯有充當人牆,攔截著挨「小祖宗」的揍。長生跟胤禨拳來腳往,砸得都是他們。
  主角一亂,圍觀的自然也跟著起哄。陪練大都是宗親子弟,年紀比他們大些,曉得見風使舵,沒多久也都靠攏了來拉偏架。
  光是胤禨不值得出頭,承祜跟保成才是皇上的心尖。不過,胤禨既然敢給長生難看,這就很說明問題,承祜是內定的太子爺人所共知,討好這個才最要緊。人多欺負人少,趁亂賣功,只憑聲勢也已夠了。
  遇事的態度足以分辨。大家都盯著呢,有盼承祜出頭的,有盼他出醜的,也有想自保不願管的,表現精彩紛呈。有心相護的,情願迫他視而不見,也要全身而退。
  最恨沒有義氣,膽小怕事。承祜抬手捲袖,斜睨一眼:「怎麼,想卡著我?」
  「不敢不敢。」攔擋的手只得松在一邊,奴才們賠笑相隨,軟聲苦勸:「您別太近呀,那兒有事呢。奴才們都能作證,不關您的事。」
  「我是大哥,弟弟們打起來,不關我的事。這話太新鮮了。」承祜偏過眼睛,正好看見想溜的,馬上喊道:「站住!」
  一時紛亂不堪,難免會有誰從中取利。
  趕去將手拍上門板,承慶驚惶失措,只見大哥英眉如劍,面罩寒霜。
  「去哪兒?」佝僂著身子,賊眉鼠眼,總是他最不講情份,要去打「小報告」。承祜瞧見便厭,因此決不客氣,雙目漆亮如星,命令似斧劈山一般堅決:「老實待著!」
  「哥。」保成過來有些不安地湊到耳邊:「我的人說常壽已經跑了,你攔他也沒用,怎麼辦,待會誰要是來……」
  這不是菜場,主子奴才沒有涇渭地瞎攪和,竟然混戰,嘰喳聲成了粥,能看嗎。承祜拿眼睛搜了一陣,有點擔心:「老四呢?」
  保成心疼他,皺著眉往後拉一把,催道:「還老四,我早看過了他不在,怎麼辦?」
  臨危見智,最好的考驗到了。不治不行。承祜沉默片刻便已揚眉揮臂:「全都停手,誰再動綁了!」
  自家兄弟鬧脾氣,不要外人摻和,看笑話就更別想!
  斬釘截鐵的威風真能駭人,眾位嘩然回身,見這位小主子緊抿唇角,目光灼灼,倒有幾分玄燁的風采,絕不像開玩笑,頓時都冷汗潸潸,紛紛收神整衫,趕到身旁跪了。
  承祜把手一招,渾身在抖的長生也不敢再哭,乖乖地往這兒走,給他擦面的嬤嬤磨蹭心疼也保護不了,只當是偏心。轉臉看,原來一視同仁。
  眼角青了一塊的胤禨也沒有絲毫優待,同樣被召到跟前。
  二人站定預備「受審」。一些不懷好意思的偷偷抬頭,正對上承祜的眼睛,又嚇回去。這些人想什麼承祜早已有數,正正臉色對他們道:「今兒的事誰也不許多嘴。無關的全出去,自家奴才看好,不准瞎轉悠!」
  都攆走,保成出去幫承祜看著人,於是剩下的連承慶也只有三個,形成真正的私密會談。對闖禍的小傢伙們是很大的優待。先上藥後受審,有安撫有體諒,按部就班。然而長生覺得他是苦主,不該跪。撇著小嘴不高興。
  「行,不跪沒事。」承祜看明白意思,馬上道:「胤禨你也起來。」
  「不。」情願受點委屈,也要出氣,長生把胤禨瞪一眼,報復地並排屈膝。承祜向下看,口氣卻也公道:「胤禨,為什麼打長生,他惹你了?」
  胤禨正要答,門突然開了,淑妃跟芳兒剛到。
  兩位母親都是為了孩子,神色匆匆,分外焦急。尤其淑妃先入為主,進門便尋長生,氣勢迫人。走來時,跪著的胤禨來不及讓開,被她的膝蓋碰到,向前撲去,抬頭看,鐵青的臉好比凶神惡煞。
  虧得芳兒在旁扶住腰,嚇著了的胤禨才沒摔倒哪裡。各有護佑,孩子們剛剛好些,她們也還沒機會問,更貴重的人又來了。
  玄燁跟惠妃前後腳進來,忙得宛如趕集,進屋也都是先看孩子。才鬧過的地方不太好看,教人更添憂心。玄燁卻是先誇承祜:「小子,不錯啊,穩住事了。」
  才不到九歲,這樣的年紀能將大局壓住,已屬難得,況且當中的門道要抽絲剝繭地解開。雖然玄燁一見就明白,某些為孩子暈了頭的女人,則是不點不明。
  「皇上,胤禨跟人打架,憑什麼把我們承慶給嚇成這樣,您做主啊。」承慶一見惠妃便哇哇大哭,卻不敢當著承祜的面提他不許逃跑。
  「等會兒。」既然來了,自然得主持公道。可卻不能偏幫任何一邊。都見了傷,該怎麼辦。玄燁將目光掃去。身邊圍著胤禨保成,面色凝重的芳兒在看著的,卻是對面承祜。
  小大人躊躇滿志的樣兒,恐怕另有高招。可是無論結果是公道或者偏心,都不是一個孩子扛得起的。同樣受了委屈,先一步進來的淑妃愣是能忍著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地等。她要的是什麼,還不明白嗎。若真的讓承祜繼續揚威,只怕……
  罷了,心尖定要護著。芳兒在想什麼,玄燁哪有不知,沉吟片刻走來把承祜一摟,笑著哄道:「你也累了,坐會兒,去吧。」
  意向已經昭然,芳兒鬆了口氣。另一邊的淑妃惠妃也跟著落座,卻是心內更緊。
  由玄燁來審無人敢有異議,胤禨和長生依然跪好,玄燁替承祜繼續剛才話題:「胤禨,為什麼打長生?」
  「因為他是『白眼狼』。」說到唾棄的人,胤禨只有怒氣:「哼,瞎樂。」
  「說清楚點,什麼『白眼狼』。」疑惑的事來了,要賞罰分明地警醒,玄燁又點一句:「他樂什麼了?」
  能說嗎。胤禨想起剛才淑妃恨他的樣子,好生膽怯。為了維護芳兒的尊嚴又覺應當勇敢,一時之間無法抉擇,好生糾結。
  「不怕,照實說。」玄燁在座上看過去。淑妃手裡絞著帕子,一言不發,卻是戾氣滿身。這個女人近日變得怪怪的,看她猶如霧裡看花。明明仍是守禮的樣子,也不喊冤求救,比惠妃強上十倍,還是個好女人。真親近了,卻只覺得難受。
  簡而言之,便是人變了,真真假假都以心機安排,不可捉摸。
  正好藉機考驗一下,看看災後新生的她到底是修為更深,還是入了魔障。若真是後者,那便太可惜了。
  因此,玄燁更加偏幫,將胤禨又問了一遍:「有皇阿瑪在,怕什麼呢。」
  「是,我打他是因為皇額娘病了,長生不惦念,他還笑,我親眼見的。」胤禨把手一指,信誓旦旦:「我們難過的時候,他跟承慶說說笑笑,我都看見。」講著講著,胤禨又回到當日的情境裡,氣得將手去指。
  身為阿哥,在嫡母生病的時候很高興,是什麼樣的罪名啊。長生驚白了臉,頓時傻了。抱著承慶在安慰的惠妃也蒙了,急忙目不轉睛地盯過來,看到胤禨那張臉竟不能忍,立刻便道:「胡說,不可能!」
  真是大失水準,手拍著座聲尖如笛,好生嚇人。拔高嗓子來喊,度量全無,好比做賊心虛。
  「別急,聽聽長生怎麼說。」誰能料到竟有此事,玄燁也大受震盪,瞬間變了臉色,怒火急升。他曾經帶著長生去探望過芳兒,若這孩子還這般不懂事,那便真真成「白眼狼」了。
  聽到這些,淑妃深深吸氣,不敢亂動。剛才是什麼樣兒,現在還是什麼樣兒,所有的急躁都壓在心底。她很明白,在這麼危險的時候,唯有忍耐才能救她的孩子。
  正好有沉不住氣的在做擋箭牌,看戲便好。承慶哭得比剛才更猛,惠妃心疼先起身跪了,連聲道:「皇上,承慶是冤枉的,這絕對不可能!我們承慶絕對不會沒樣沒心肝,皇上,我們承慶不是『白眼狼』!」
  芳兒在座上看這位愛子心切的母親,所作所為,可憐又可悲。
  她急速趕到承慶身旁,又慌又忙地抹著他的小臉:「承慶,你別哭啦,快說,快說是怎麼回事!」問得急了,她自己也哭起來,夾雜著咳嗽,管不得了。
  「額娘,額娘!」承慶把她的帕子抓在手裡,反過來給她拭淚:「對不起額娘,我不哭啦,你不要哭,不要哭了!」
  母子連心,人之天性。可即使再怎麼感人,也無法掩蓋胤禨已經說出口的話。
  哪怕只是小孩子無心之失,然而冒犯的對象是皇后,那便是撞在南牆上。
  教子失儀,理應由母代過。亂糟糟的哭泣不去管它。與玄燁對望一眼,芳兒已接收權力,向淑惠二人道:「罷了,這樣吧,孩子我是捨不得罰了,也不能跟他們計較,不過小孩子言行失慎,身為額娘的你們……」
  「我認罰,只要承慶沒事。皇后,奴婢知錯,我們不是有心的,我以後一定好好管他,謝謝您,您儘管罰。」惠妃只聽到這兒便接話,慶幸地越發摟緊承慶,宛如珍寶。
  「不,我不認。」有例在前,另一邊的淑妃同樣在長生身旁跪地,態度卻截然相反。甚至抬眼看他們的時候背直如松,清音朗朗。


第八四章 萬千寵愛
  - 第八四章 萬千寵愛

  骨氣依舊,敢當面這樣抬摃,縱然是受了委屈,也太過大膽,玄燁正要發難,芳兒卻很快道:「好啊,你不認,來人。」
  才一會兒,兩旁便要來架。
  全然不服的淑妃一動不動,長生卻是急了,馬上向芳兒求道:「不要,皇額娘,不要打我額娘!為什麼要打她,求您不要打!」
  「別說話!」淑妃把他一摟,只怕長生被拿作把柄,恨道:「小傻瓜,別說!」
  不服就是為了「為什麼」。就憑一個小孩子的說了幾句話就下了判斷,無憑無據,甚至連當事另一方還沒有問話便有裁決,誰服?難道就憑著母子連心欺負人麼,笑話!
  何況,一旦忍了,罪名便實,就算芳兒高抬貴手,憑什麼就扛著它。對嫡母生病很高興是何居心,傳揚出去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孩子的路還長呢。所以,不能認,死也不能!
  在這轉瞬間,淑妃已有意同歸於盡,待她越差便是越發上當。以強凌弱,不分青紅皂白的人,縱然是皇后也難服眾,不是嗎。
  可惜。果已迷障漸深,竟不思苦心,罷了。為了胤禨和承祜,這事得扛過去。芳兒暗歎一聲,向玄燁笑道:「咦,皇上,承慶跟長生都不是白眼狼呢。」
  一招苦肉計試得好,竟是救他們出苦海?然而,如此必有緣故。
  大而化之,免得這事纏繞開來,影響承祜,畢竟,這事第一個處置者是他。真鬧大了,必然把他裹進去。說句不好聽的,太子之位還沒「騙」到手呢,他怎麼能有事。
  惠妃跪在那兒,心裡在碎碎念,也想到了這個,她不敢說。
  承祜已經做得夠好了,若是剛才陪練布庫的人都還在這裡,聽到這番話,又會是什麼局面?越是沸沸揚揚,越是顯得處置失策非儲君當為,因此失了重位,難道不可惜。
  都是為了自家孩子,都有私心。芳兒能為承祜胤禨忍到這步非常不易。玄燁很快順著她的話說下去:「看樣子是不像,可是你不舒服,他倆高興算怎麼回事。」
  此番嘀咕已比剛才小聲許多,顯然留了後路。芳兒因此接道:「我問問。」
  她招手教孩子過來,孩子們都有些害怕。所以她先把話說在前邊,聲音很溫柔:「沒事,就是問問你們那天路上聊得什麼,照實說,不用怕。」
  長生怯怯地去看玄燁,欲言又止。玄燁因此有點感覺,奇怪道:「我,是我?」
  沒錯,那天之所以興高采烈是因為長生跟承慶拿玄燁的誇獎爭論起來,都想證明在他心裡自己比對方重要,所以才嘰嘰喳喳,一時忘形。原來如此。經過芳兒的提點和暗示,總算把話圓了。瞬間事情變得極為微妙。
  惠妃慶幸地鬆了口氣,淑妃卻屏住呼吸在等說法。
  將大事變成小事,只管追究小孩子鬧架,那便好辦得多,芳兒先向玄燁做自我檢討,完美無缺的表現以理服人:「皇上,怪不得呢,原來只是孩子氣,您就別上火啦。」
  「賴我?」玄燁哭笑不得摸摸他們腦袋,嗔道:「傻小子們也不說清楚就哇哇叫。」
  一時大難既解,全是芳兒網開一面。不過胤禨先動手傷人,這樁卻要追究到底。承慶已然脫身事外,惠妃便不再管。淑妃卻是不依的。
  「敢問皇上,既然長生無辜,那胤禨……」
  芳兒適時眨眨眼睛,開玩笑:「妹妹恨我呢。也對,算賬吧,孩子打架得怪大人,既然這樣,皇上罰吧。」說罷,她便再無分辯,安安靜靜地等。
  釘子碰釘子,得看誰硬。淑妃突然明白,滿身冷汗潸潸,不能不怕。
  一時意氣又進了套裡,如何是好。芳兒如果是樹,玄燁便是山。長生跟胤禨鬧起來的緣故玄燁已經扛了,再要深究得找到他的身上,敢嗎。
  得理不饒人,全不念寬恕的大恩,這是大忌。玄燁對此已然心生反感,果然,雖然芳兒口中說罰,他卻及時攔護道:「不,胤禨維護皇額娘也沒有錯。不過誤會一場。算了吧,讓胤禨給他道歉。只是,淑妃,長生可真夠狠的,哪兒那麼大氣呢,就敢往眼睛上砸。平常也該好好管管,這也太要強了,要是真看不見了怎麼辦?」
  淑妃頓時無言以對。胤禨傷的是眼睛,比長生更危險幾倍,報復心太強不是好事。皇上是仁孝治天下的。因此,明明是胤禨先動手,更多的錯卻要長生來背。
  「妹妹,你要冷靜冷靜。」芳兒因此將她的驕氣壓下去,歎道:「什麼時候想通了,來見我。」
  表面上風平浪靜,然而是生是死,也只是他人的一句話。可悲,可歎。只要芳兒一天不鬆口,玄燁絕不會主動原諒他們,想得到寵愛,那更是做夢。
  傲氣需要打磨,看樣子是要坐冷板凳了。淑妃心中已然料定,自然不肯多言。她又輸了一道,那滿滿的怒氣無處發洩,又給憋了回去,這是命。玄燁牽著芳兒的手,恩愛地走出布庫房,沒有體察到在後面的她眼神有多麼奇怪。
  他只惦著,今日承祜的表現出乎意料地沉穩,十分有效果。若是太皇太后知道,理當誇一誇。果然,說起來是大事,隨後便知的太皇太后卻只當趣聞,很輕鬆地讚道:「不錯嘛,承祜這小子,挺有一套。」
  還知道家醜不可外傳,還知道把鬧事的先管束起來,給兩位弟弟避禍,就憑這個,已經是很不錯的小大人。可是憑他的年紀,這心,會不會太深了?誰教的這麼深,這是好事?
  太皇太后說著說著,將眼睛轉向慧敏。慧敏知道她在想什麼,當時便笑答:「別的我沒管,我就跟他說,凡事忍著點,想想別人,沒了。」
  「『別人』。唉,『別人』。」宮裡從來沒有平靜的時候,太皇太后每次想起都有點難過,幸好這幾十年來,有蘇麻懂她助她,不然,今日代替她坐在這兒的,只怕也是「別人」。
  「皇額娘。」太皇太后的想法尤為關鍵。慧敏思前想後,忍不住要問:「這事,就這麼算了?」
  太皇太后望著她笑:「當年在盛京的時候,博果爾跟福臨打架,把他的臉揪紅了,博果爾下巴也被他咬破了,後來,娜木鍾來找我,你知道我怎麼做的?」
  這事從前提過,慧敏還記憶猶新,只是對照當前,未免太可笑。她把桌上的茶碗隨手一撥,漫不經心地回:「您都不理她,後來福臨跟博果爾自己好了。」
  這麼處置,是因為它真是小孩子打架,可是當前這事,幾縷麻纏在一塊兒,亂著呢。
  「你這麼好奇,那問問承祜。」太皇太后知道她不甘心,正好也想起來,便笑道:「正好才回去記得清楚,過來跟我聊聊。」
  蘇麻得令去請抬步便出屋。慧敏見攔不住,不敢多說,對著太皇太后呵呵傻樂。
  「行啦,知道你想什麼。他哪兒那麼容易就被嚇著。」玄燁偏袒不肯試他到底,究竟這孩子有什麼主意,才能當機立斷地把一堆人都扔到院裡,答案的確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
  只是,這小孩子跟太皇太后對上,萬一怯場……
  伸長了脖子盼他的慧敏算錯了。承祜剛進來便是精神百倍的樣兒。既沒有得瑟到天上,也沒有害怕得像個鵪鶉。進退上,太皇太后倒是很滿意。
  等到問起大事,這孩子還知道裝傻。立在跟前眨巴眼睛,想呀想,想到發愁了才恍然大悟:「哦,您問我為什麼能辦得好?我哪有主意,有人教啊。」
  完了。在旁的慧敏恨得直咬牙,真想不理他。
  太皇太后不管,依然耐心地等。結果承祜瞇著眼睛盪開了笑紋,討喜地道:「您教的啊。」
  「我?」真會哄人,太皇太后才一愣神便明白,蘇麻跟著笑誇:「嘴甜呢。」
  確實嘴甜,一個「圈套」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繞過去了,還能討人喜歡,不簡單。太皇太后的眉頭開了,比適才更見和藹。承祜因此更近了些,表白他的小心思:「我是這麼想的,他們都是我弟弟,打起來了,我當然不能不管,要是讓人跑了,鬧出去事情就大了。何況,我們兄弟打架,為什麼要讓外人看笑話,所以我就把那些人全趕出去。您跟皇瑪嬤經常教誨,要多想想。我想得還行吧?」
  太皇太后摸摸他腦袋,有些安慰地問:「看不出來小小年紀還挺有想法。你是大哥,能管得住這幫弟弟,不容易啊,今天的事,他們表現得怎麼樣?」
  「老四不在。」被圈進懷裡,這是過頭的表現。承祜有點得意忘形,沒有細想就答了。論第一個不該先說他,太皇太后因此覺得奇怪:「保成是你親弟弟,怎麼你張口就說別人?你就不怕保成吃醋?」
  「實話,他是不在嘛。」承祜撒起嬌來,有點委屈:「事兒鬧起來的時候,我就想著他們都別有事,所以得先看看誰在誰不在。結果您猜怎麼著,哼,承慶那小子,趁亂他就想跑。」
  他學著承慶當時的狼狽樣兒,太皇太后給逗樂了,卻道:「這小子確實夠壞的啊,沒義氣,就這麼跑了?」
  「才沒有,我把他抓住了。唉,老四要是在,才不會像他這樣。」承祜有些想念地抓住太皇太后的手,對她說:「我想他了,您能不能答應我,讓他陪我住幾天?」
  胤禛受了風寒,承祜一心念著,是他的情份,卻有人潑涼水。
  不是別的,正是保成。親哥哥這樣疼別人未免吃味。保成知道承祜被太皇太后找去,特意趕去相會,結果承祜返程半路相遇,保成聽說他請求胤禛相伴,很不高興,馬上說:「哥,那我呢。那小子有什麼好的,大『冰山』。咱們出事的時候,他都不在!」
  說完便負氣地扭頭,結果,宮牆拐彎處正站著事主。胤禛冷冷一笑,轉身便走。
  「哎,哎!」承祜馬上不管這邊,去追:「別跑!」
  不是誠心要看。夠著了,指頭一撈正好捏開領尖,露出白皙的頸子,有紅點。保成跟過來瞄望,也覺得奇怪:「哥,有紅點兒。」
  真有紅點。不但有紅點,胤禛他還剛好咳嗽兩聲。
  麻煩大了,承祜卻還迷惑不解,只見胤禛掛著臉瞪他們,他便越發心焦。
  一時僵持,跟行的下人見勢不對,紛紛也都湊上來,才幾眼便已面如白紙,齊齊扣緊嘴巴,害怕出聲。
  「到底怎麼了。」一個個如同見鬼,卻沒人說實話,火速分成三撥的下人齊來圈圍,將他們分別護定,這便要送回去急救。承祜不知就裡,氣極大喝:「你們站住!」


第八五章 陳年往事
  - 第八五章 陳年往事

  在宮裡,誰若「有幸」跟天花打交道,要想不當「英雄」也難。尤其小孩子,沾上了,幾乎只有等死。然而,可怕的疾病折磨的不僅僅是他們,還有十月懷胎的母親。
  三個孩子就是三株可憐的弱苗,被嚴加看守驗證。而兩位母親可以做的就只有等,彷彿守候宣判,都是戰戰兢兢。胤禛此病若實,那可真害人,以一拖二,承祜和保成也難逃。不,只怕近日來接觸過他的,也都很危險。
  知道對不起就該躲遠些,可是良心難安。趕來之後,眼見芳兒在另一邊,嫻妃卻是大著膽子上前安慰:「皇后,不會的,胤禛他不會的,我天天看著他,您相信我。」
  自身有難之人能想到這步也屬不易。芳兒實在沒有心情,也不好怪她,只能點頭。一刻便如一年,難熬得很,守在屋外的二人,都緊盯著來人處,只盼出現喜訊。
  終於,梁九功拉門探出腦袋,興高采烈地喊:「兩位主子,不是,不是,它不是!」
  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鞋也跑丟了一隻。他是為玄燁高興。前線突降急訊,到了傍晚仍須晚朝,身為父親,想必此時也是慌得發瘋,卻不能親自守在這裡,他的急切與恐懼,又有誰知道。
  芳兒跟嫻妃擁抱著哭了,盡情如流水。過一陣她先想起,忙道:「不能光是我們高興,皇上知道了嗎?」
  怕驚擾太皇太后,消息現在還瞞著,慧敏那兒也沒有人說。現在看來是不必了,只要定心便好。只可惜,風捲殘雲,芳兒這邊定了心,另一邊便要遭殃。
  心有怨懟之人的「榮幸」,起自於「災星」,可謂其心不正,累及己身。胤禛身有隱患,以一拖二,貞嬪自然跑到承乾宮報告,很高興地想這是芳兒的報應。
  「看吧,誰投靠她誰就完蛋。嫻妃巴結她巴結得好啊,自個兒兒子都成了禍害。姐姐,這一下要死了仨,咱們的仇算是報了吧。長生也用不著去找胤禨算賬了,這就是最好報復。她們自個兒害自個兒哼。皇后又怎麼樣,讓她抖威風呀,讓她教人『閉門思過』呀,就這個下場!」
  「別說了!煩死了!」不知為什麼,淑妃只覺得心裡亂糟糟的,一點也不開心,好像有什麼事要來了,這樣的詛咒只能讓它更快。
  果然,貞嬪說得笑容還未收起,只見常壽從外邊慌慌張張地跪來,跪哭道:「不好啦,咱們,咱們阿哥身上也有紅點,他暈啦!」
  淑妃頓時急瘋了,這是長生的命。若不是報仇心切,只怕也不會這樣。
  只因他始終沒有忘記。有記仇便有報仇,不敢把予頭指向承鈷保成,他便盼著胤禨落單,好好揍他一頓。
  也是天遂人願,這日,在長生的指使下,胤禨被假冒的字條騙到御花園。結果,才走進假山洞口,他突然躥出來,二話不說,拳頭抵達胸口。胤禨向後倒,倒在下人腿上,就在要被扶起的時候,更多的報復來了。
  下人打下人,他打他,早有準備藉著晦暗不明之勢,好好地將胤禨「修理」,報復他的狐假虎威。可是這場仗卻沒能持續很久,更猛烈的來了。
  狀況跟胤禛相仿,長生的頸上也有紅點,和他纏鬥的胤禨二人打到被人發現之時,都是戰戰兢兢。他們卻不如承祜保成幸運,並非虛驚。長生先發病,沒有多久,胤禨的身上也出現症狀。
  舊仇未盡,又添新仇,果然天意。
  這下,二人都要避痘出宮。芳兒和淑妃縱然難捨,也無可奈何。按規矩,只能離宮別居,讓下人守著。說來一報還一報,貞嬪的狠毒揣測全都應驗在長生身上,想拍姐姐的馬屁卻成了詛咒,嚇得她趕快躲起來,怕自己也要倒霉。芳兒吉星高照,大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運道,惹了她只怕天怒人怨,要以衰運應劫。
  倘若是真的,這樣的「報復」確實太狠了些。害得淑妃還沒動手便一敗塗地,同時讓好多人也跟著胡思亂想。
  朝廷兵伐吳三桂幾番失利,連失數省的玄燁正是焦頭爛額,它來了,正是雪上加霜。
  因此,風向轉得極快。幾天前,還有人歎息白眼狼打白眼狼,胤禨對芳兒卻是真孝順,對這份孝心還有幾分讚著。可是,天花的事兒出來,便有人說,呵呵。白眼狼原來是「災星」,專門給皇阿瑪帶災,克得他內外不寧,真有本事。
  這些話沸沸揚揚如風中柳絮到處亂飛,不一會兒源頭便如大海撈針般地不可究查,用心卻不難猜。以資質而論,長生是僅次於承祜的孩子,若是他真的死了,承祜的地位反而更穩。芳兒因此得了好處,又去了麻煩,難道不是如日中天,難道不可怕?
  荒唐的流言播散在人們心裡,清者自清,辯解無益。大事在前,芳兒先要定的是玄燁的心,她知道,再度遇見人生低谷的他,最需要的是冷靜。不管別人怎麼講,他絕不能失去希望,更不能暈頭轉向,把那些謊言當成真實的動搖了決心。
  胤禨不是白眼狼,他更不是「災星」,不是為朝廷為後宮帶來禍事的魁首。然而,眾口鑠金,太多人這樣說,也許冥冥中真的會給他帶去「影響」。
  這些「影響」有些時候也是命中注定的。
  避痘出宮,胤禨和長生分別安排在兩個相鄰的小院裡,朝暮不得相見,歡笑啼哭卻不避人。兩邊的臥室牆靠牆,有心聽「牆根」倒是考驗耐性。胤禨有心尋釁,因此牢牢記得,長生夜裡愛哭,不容易睡著,他偏偏等到夜深人靜才去敲牆,激起的咚咚聲,把他嚇得尿褲子。
  次數一多,難免教人發現。長生哭得可憐兮兮,為了安撫他,胤禨不得不道歉。自然,心裡不服,也猜到他會在背地裡說壞話,於是,這天夜裡,胤禨比往常睡得更晚,把心思都花在了等候上。
  他要等壞話,那些是把柄,他只想親自聽到然後去嚇唬長生,教他再也不敢。可是,胤禨錯了。在牆的另一邊,長生正在厭惡地跟常壽討論一個很重要的話題,而答案,卻是胤禨不該知道的。
  此刻心跳得厲害,胤禨躺在床上,裹著被子偽裝,滾到最裡邊貼緊了等。細小的聲音如同水滴,後面漸漸因為急躁高了起來。
  「說呀,你說呀,我不是白眼狼,胤禨才是白眼狼呢!」長生很生氣地扭著他的胳膊,恨道:「我都是被他傳染的,沒他我不這樣!氣死我了!」
  兩人同時有症狀,說不好誰傳染誰。況且他在前,胤禨發病在後。然而因為心理因素,淑妃推咎認為是胤禨所致,只是長生因為抵抗能力差些才會先發難。「災星」論一起,她便越發肯定想法正確,只歎恨極痛極,也幫不上孩子的忙。避痘的小院閒人免入,縱是想得心上長牙了也只能忍。
  白眼狼害得長生這樣,他才是該死的。不管怎麼樣,我的長生要回來,老天要收人,儘管收他。這樣的念頭跳出來,淑妃才驚覺她有多麼惡毒。原來所謂君子不過表面功夫,真的遇災遇劫,便「原形畢露」。
  有其母必有其子,已入了魔障的母親帶累了孩子。長生這樣恨胤禨,該當給他拔刺,然而,身邊的人順著捋心,種下的都是雜草。
  「是,是。您當然不是白眼狼,六阿哥才是呢。他肯定是呀。」常壽擠眉弄眼地引起長生追問之後,突然放低聲音,胤禨正在擔心聽不到他說什麼,長生訝然地自己說了出來:「啊,他額娘是他剋死的?」
  「祖宗,您可小點聲啊。」到這裡服侍已是冒著生命危險,再出點亂子乾脆不用回去了。常壽只為討他喜歡,盼著主子長大出息了能沾好處。既然被纏住,不得不出賣風險,只希望能借此機會,跟長生更親近,等他闖過天險,也成了心腹,將來才有指望。
  「好,我小聲點。」長生招手讓他更近:「你快說呀,白眼狼怎麼把他額娘剋死的!?」
  心如螞蚱,繫在繩上高高的晃悠。另一邊的胤禨急過十倍,恨不得穿牆而入,卻只能聽到幾個模糊的音,:「……血,流血……死啦……哎喲,這個您長大了就明白……我不能說!」
  「啪!」彷彿拍醒驚堂木,常壽嚇了一跳,到處找。
  這邊的胤禨急躁不堪,狠狠拍牆,守在床邊的嬤嬤雖然打瞌睡,也醒了。急忙問:「您怎麼啦。」
  「我,我。」憋紅了小臉,胤禨委屈得哇哇大哭。
  「哎喲。」該不是做噩夢了吧。嬤嬤擅自揣摩著,連忙安慰:「不怕,沒事。您安心睡吧,守著您呢。」
  善良的嬤嬤不知道,此時此刻,再多人守著他也沒用。小小的心,載不住這般重大的秘密,它和曾經編造出來的版本相比,實在大相逕庭,無法重疊。
  一直以來,胤禨都以為清芸的死是因為疾病,在芳兒傳達的訊息裡,充滿愛心的母親一直過著幸福的日子。皇阿瑪對她很好,她也很愛他,他是他們的小寶貝,他的到來使他們充滿期盼。然而,這條長長的人生路,額娘不能陪他走下去,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她的死亡,被形容得只是「離開」,芳兒說,等胤禨長大之後,她就會回來。
  胤禨還記得,那時他受到感染,還很有感觸地哭了,並且很天真地抓住她的袖子,輕輕搖晃:「皇額娘,那她什麼時候回來,她會忘了我嗎。」


第八六章 驚天動地
  - 第八六章 驚天動地

  她不會忘了你,只是,她永遠不可能再回來。心酸的答案不可以說出口。芳兒緊緊地扣著這孩子在懷,只盼瞞他一生一世。
  誰會料到它被揭開,會是在宮外的小屋,會是由這個人?
  雖然民間的大人常常對小孩子說起鬼故事,嚇唬他們讓他們睡覺,可是貿貿然對宮裡的小主子說起稀奇事,那是要掉腦袋的。常壽一時忍不住,說完了好害怕。長生還想較真,他只好告饒道:「小主子您饒了我吧,我跟您開玩笑呢,您不能當真啊,千萬千萬別當真啊。」
  已經晚了。當不當真,那些荒唐的形容已經潛入印象,在睡夢中製造可怕的幻影。
  在長生昏昏沉沉,似醒非醒之時,他竟見到屋裡有一團影子。
  不,仔細看,那不是影子,那是一個女人,可是,卻是一個相貌很模糊的女人。夢境中的清芸,穿著單薄的白衫,優雅地走到床邊坐下,摸著他的臉,輕輕地道:「你想嚇唬我兒子,我就嚇唬你。呵呵,別著急,我很快會帶你走的。老天收人,收不走我兒子,只收你。我兒子不是『白眼狼』,你才是『白眼狼』。」
  她說得那麼溫柔,那麼愜意,雲淡風輕得就好像只是打個招呼。
  然後,她用冰冷的指尖抓住他,低下頭來親吻小臉,似足一位可親的母親。長生抗拒不得,又驚又怕地弓著身子,戰慄不已。
  清芸饒有興趣地觀察,對這狀態很滿意。接著,她站起來,輕悄悄地向後退,最終貼著牆沒了。清清楚楚的一瞬,像一記狠鞭打在心上。激得長生腦袋嗡嗡作響,白煞煞的小臉充滿驚惶,幾乎駭死。
  原本漸輕的症狀突然急轉直下,這一嚇便起不了床。如同夢魘中所預報的那樣,很快就有消息回宮。
  淑妃才聽一句便覺石破天驚,收不住情緒:「不是快好了嗎,怎麼會突然發燒,怎麼回事!」她一邊說一邊想起曾經有過的怨毒想法,不禁面上飛起紅霞,又悔又忿,卻不肯直言,只覺得是下人照料不周,把抱怨都扔給他們:「怎麼照顧的你們,你們都在幹什麼!」
  沒用的,這是命。初聞消息時,心裡的反應已經帶來足夠預感,淑妃卻不肯承認。她急匆匆趕往慈寧宮,求太皇太后允可出宮見這孩子一面,卻不知道,這就是最後一面。
  趕到小院時,長生還在迷糊地說胡話。淑妃衝到床前,握著小手,一摸燙得不行,馬上就哭了。
  「長生我來了,額娘來了。別急,你說什麼?」她輕輕地拍著長生,把耳朵貼近他的唇,小心翼翼地哄:「別怕,額娘在這裡!」
  「我不是『白眼狼』,我不是。」夢囈中的長生涕淚橫流,救不了自己,已然語無倫次:「別嚇我,血,血!」
  「別怕,額娘打它,不怕!什麼都沒有!你看!」屋內已然足夠明亮,淑妃卻還嫌不夠,忙著叫人點燈。
  不一會兒,小屋亮燦燦地如同白晝,卻照不亮長生的心。
  天花最怕併發症,熬不過去就完了。尤其小孩子,這是要命的。淑妃見喚不醒他,又急又氣,實在無法可想,只得將手靠近臉龐去揉去捏。靠他太近,自己也有危險,可是她完全不管。她只知道,如果長生死了,她也不想活了,長生絕對要活下去,哪怕用她的命來抵。
  被噩夢打擊至此的長生無法回應,淑妃心中更覺不祥,急得直叫:「他到底怎麼了,嚇成這樣!」
  失責的奴才們跪了一地,最後接觸到他的常壽有最大嫌疑。戰戰兢兢,他還想保命,可是情勢所迫無可奈何,幾乎就將招供之時,長生突然奇怪地說:「我不跟你走,我不,我不!」
  淑妃馬上轉移注意,緊跟著問下去:「怎麼回事,你說,誰要帶你走,啊?」
  長生嚇住了,只是哭。淑妃一把摟住,心疼死了:「不走,咱們不走,額娘在這兒,額娘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快告訴我,怎麼了?」
  說不清楚。長生還只是個孩子,而心知肚明的人,說清楚了,也該死了。
  常壽哭哭啼啼地講完,氣得渾身發抖的淑妃已容不得求饒,直接嚷道:「狗奴才!誰叫你跟他說這些的,拉出去,給我打死!」
  報應。淑妃自覺胤禨是災星,老天要收人,她想要長生活著,這是一早就有的願望,所以,天道輪迴,胤禨的母親便來害長生。
  一定是這樣沒錯。這個不祥的「鬼故事」帶來的噩運已經無法避免,淑妃卻還抱有僥倖。又驚又恨地摟緊了長生,連聲安慰:「不怕,不怕她,額娘知道怎麼辦,你不要怕,長生,額娘一定不會讓她帶你走,你一定會好,不要怕!」
  長生仍在迷亂之中,哄了一陣,仍沒有起色。受驚所致的高燒,必須先慰其心,可憐惡念在先,陰差陽錯致病於後,當屬天意,這時再來補救已然遲了。
  強忍心痛先暫時出屋,讓太醫施予急救。淑妃竟不顧尊嚴地在院兒跪下,對著稀薄的星空,哀哀以求:「平妃,我知道你恨我。我錯了,我不該對胤禨懷有惡意,我錯了,我會對胤禨好的,求你原諒我,他也一定會好的,他不會死。如果你覺得不夠,我拿我的命來跟你換,你不要傷害長生,不要傷害他!我不許你帶他走,我不許!」
  邊說邊哭,可憐的淑妃,在用天真和任性挽留她的孩子。往日的冷傲全成了笑話,她已經不在乎。只要長生活著,這就是唯一的目的。
  但是,很可惜,要帶走長生,也正是冥冥中的清芸唯一的目的。如果這場災難終要以一個孩子的性命作為了結,那麼,能夠拼的只有天意。
  如果這一夜,沒有那個「鬼故事」,就不會對兩個孩子都造成最大的創痛。如果長生沒有一時好奇刨根問底,就沒有它帶來的那些胡思亂想。沒有這個噩夢,也許他跟胤禨的命運就不會被改變。
  已經經歷了的,沒有如果。一個就將離去,而另一個的命運也已經天翻地覆。
  痛悔中的淑妃跪了一夜,也念叨了一夜。直到天明,她才知道那些祈求和保證都是癡心妄想。
  當淑妃飛跑回他的床邊,正是他最後一回睜眼,這回,長生清醒了。當她跪蹲著挨近他,顫顫巍巍屏住呼吸時,只見他伸出小手,摸上她的臉,很乖地說:「額娘,不哭。」
  「額娘不哭。」長生的病氣比剛才更重,已懨懨欲絕。淑妃痛如刀絞,心中有數地摸住他的手,強裝笑顏。
  「額娘我想見皇阿瑪,皇額娘。」長生虛弱地眨著眼睛,可惜地道:「我想他們。」
  「好孩子,我的孩子。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最後一刻的善良和想念,單純得不含雜質,真叫淑妃慚愧。她抓住他的手,又親又啃,只盼能再溫暖他,只盼他知道,她已經知錯了。
  「額娘,我不是『白眼狼』,我不是故意打胤禨的。我錯了,我是哥哥,他是弟弟。」長生真想馬上就見到玄燁和芳兒,真想能告訴他們,他絕不是個「壞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們就快來了,你不要睡,不要睡!」淑妃緊緊地抓著他,不敢說,尊貴的他們,不會出現在這裡。這一刻,望著他純淨的雙眼,她真的無顏以對。
  無法滿足他的心願,就算這時去求,也已經太遲。可是,淑妃很快知道,她想錯了。
  院裡有一點嘈雜,很快地這間屋門便被推開。當她猛然回頭,只見芳兒疲憊的雙眼,隱有淚痕。
  這樣尊貴的人,也肯為了他冒險。只因為徹夜不歸的症兆芳兒想在前面。當她跟玄燁趕到門外時,已經聽到長生的話,不等他重複一遍,便急著說:「我知道,我都知道!好孩子,胤禨不會怪你,我們也不怪你!你是好孩子!」
  長生歎息著,他的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輕輕地閉上眼。永別的時刻,再無遺憾。
  悲啼的淑妃,淚如狂奔,不顧一切地號著。玄燁難過到心都擰成結,卻還記得拉住芳兒,讓她走:「你盡心了,這兒危險,走吧!」
  可怕的疾病帶走了長生,剩下的絕不可以有事。雖然芳兒事先早有防疫,仍需處處小心。能到這裡看他最後一眼,已是深刻的情分,無可指摘。而他們終究覺得,未能親手抱抱這孩子送他上路,委實可惜。
  一個已經走了,另一個應當好好活著。長生死了,玄燁將胤禨火速換了地方,並且不許下人亂傳。然而,心中存疑的他亦難逃一劫。
  聽聞大難,果洛瑪嬤(外婆)冰格來見他,心裡想的卻跟別人不同。雖然她很害怕很傷心,卻也糾結地想,長生已經死了,倘若胤禨也遭到不幸,那麼,非同一般的身世在他離世之前,是說還是不說?
  說了,這孩子只有更受打擊,只怕本來能活的機會也被掐沒了,可是不說,豈非到他死的那刻,仍然覺得玄燁跟芳兒是世間待他最好的?就算死了,仍然被耍弄,欺瞞,這樣的「侮辱」,應該讓他忍受嗎?這兩個虛偽的人,就這麼心安理得活下去?
  背負著複雜心結的她,險險地守候,盼著他醒。卻還不知道,胤禨已經被一知半解的秘密折騰得夠嗆,連夢囈都是極為奇怪的。
  「我沒有,我沒有剋死額娘。我沒有。」迷迷糊糊的,胤禨為自己辯解。
  打著瞌睡的冰格在屋裡坐著,偶然聽到,驚慌不已地追問:「說什麼?不會吧,你已經知道了?」
  這回,胤禨沒再說話,只是哭。
  冰格思前想後,歎息著自言自語:「孩子,你得活著,報仇得活著才行。等你好了我再說。我就賭一把了,我拿命來陪著你,你可不能讓我失望。孩子啊,你得活著,你身上背著大事呢,你得活了我才能說!」


第八七章 先輸一籌
  - 第八七章 先輸一籌

  事勢往往要跟隨天意。身有重責之人,承擔著無數期許,理當有機會繼續走下去。待到胤禨完全康復是一個月後。那時,戰事稍好一些了,宮中的陰霾卻仍未散。
  長生走了,後事也辦得很風光。然而經受不了打擊的淑妃時常渾渾噩噩,神智不清,還把別人的孩子認作長生。今兒是承慶,明兒是胤禛,再來連保成也不曾倖免。沒有多久,大家心裡都怕了,都躲著她。既同情又可悲地想,若是胤禨回來見到她會是怎樣情形。
  最寶貴的沒了,再強的志向也成為泡影。長生太小了,在另一個世界裡需要保護。淑妃曾經想過要去陪他,可是在諸多的看守面前,總沒有機會。
  唯一能撫慰傷痛的人是玄燁。淑妃渴盼的關懷因此再次降臨。雖然和繁忙的政事相比,它只能佔取幾分之一,這份真心確是毋庸置疑的。
  摟她在懷裡,他只能再三地說:「長生是個好孩子,他也不希望你這樣,好好活下去,你那麼剛強,那麼有志氣,你得為孩子爭口氣,我相信你。」
  可是,淑妃不相信自己。她所有的希望都已經崩潰,長生走了,帶走所有的信念,她已經無法活下去。曾經說過要報復芳兒的豪言壯語,宛如嘲諷般地響在耳邊。
  也許,恰恰是因為它,長生才會離開。這是不自量力的悲劇,早知道,那時死了,現在就可以跟長生在一起。不至於教他孤孤單單地害怕,對不起他。
  蜷縮在玄燁懷裡,淑妃感到所說的每字每句都在消耗心力。她真的受不了。
  玄燁耐心地聽著,終於忍不住糾正:「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你也要知道,是皇后救了你,當初她罵你,是為了救你。」雖然直到現在玄燁才知道內容,然而憑著對芳兒的瞭解,他很快便摸清這是怎麼回事。
  「不,她是認真的,她說得沒錯。她想搶就能把您搶走。她把什麼都搶走了,好運氣也搶走了。我現在都不要了,您替我求她,求她把長生還給我,我求求您,求求您!」
  越說越見不祥,玄燁無法再談,只有難過地將她交給太醫,並且思量更好的對策。只有女人更瞭解女人。面對他的傷悲,太皇太后跟慧敏的意見是一致的:讓她冷靜。
  時間是治療傷口的靈藥,淑妃還年輕,等到心情平復,也許很快就會再有孩子。到那時,她就會慢慢好起來。淑妃可憐的母親也正病著,在此之前,可以讓貞嬪陪伴,至少現在的狀態可能不再持續。畢竟往往在緊要關頭,親情的重要,不容忽視。
  但,苦心並無效果,反而越演越烈。
  ——誰也不會很高興守著一個半瘋不癲的女人,哪怕是親姐姐,貞嬪也會心存顧忌。況且貞嬪也有自己的女兒端靜,淑妃既然這樣愛拿別人的骨肉當成自己的,那麼為什麼不可能也看上她?不說別的,去照顧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誰也摸不準的人,難道不是受罪?
  不情願地來到承乾宮,腹誹滿溢的貞嬪坐了一陣。直到發現淑妃傻傻地發愣,不吵也不鬧,這才安心了些,繼而想起她曾經實施過痛罰,想著想著,怒火便來了。
  「活該,叫你打我。」貞嬪小聲地念著,偷偷抬眼觀察她的反應。
  淑妃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看來,浸入沉思中的人,唯一記得的只有傷悲。
  於是,貞嬪的膽子便更大了些,繼續報復地說下去,她氣呼呼地拍著床,發洩埋怨:「要我照顧你。我都受罪死了,自己的孩子還沒辦法管呢,要我管你,哼。」
  淑妃仍然不說話,直到聽見「孩子」,突然間就喊:「對,長生呢,我要長生,你把他抱來,我要哄他睡覺!」
  這些天,睜開眼睛是他,閉上眼還是他。亂七八糟的情緒把心蒙住了。日子過得顛倒,她已忽略時光裡真正發生的,她只想著她想要的。
  她覺得長生還活著,就堅持他活著,明明是自欺欺人。她要見他,卻要別人怎麼辦。
  貞嬪頓時嚇住了,淑妃那種執著到可怕的眼神,她瞄了一眼就嚇得躲:「別問我,你瘋了,他都死了一個多月了,你還問,你問我我怎麼辦。我不管你了,我不管你了!我要去看我閨女,憑什麼讓我在這兒受罪啊!你打我對我又不好,拿我出氣,我受夠了!你自己發瘋去吧!」說完,理直氣壯地便走。
  淑妃惱怒起來,扭住她的胳膊,使勁往回勒:「你胡說,長生好好的,怎麼會死了呢,他沒有死,你騙我!你把長生還給我,還給我!」
  是真的瘋了,還是藉機發洩怒火?貞嬪已顧不得分辨,這般刺激害苦了自己,她不甘心地接著罵下去:「他就是死了,我就是要說,他死了,你這個自私鬼,就是要別人跟你一起白受罪!跟你一起哭!」
  顧影自憐沒有用,虛假的自我蒙騙,就像灌了風鼓脹起來的面口袋,終於被刀劃破。
  一時意氣,結果竟然罵對她。淑妃即時停下來,震驚地望了貞嬪一眼。接著,她很快摀住臉龐,嗚嗚地哭起來。
  長生的死,她根本拒絕接受事實。整天用幻想代替,假裝他還活著。用從前相處的模式來欺騙自己,以為這樣就可以成功,可是原來並不是只要自己「糊塗」就夠了的,旁觀者清,始終有人刺穿她。只是沒想到,這次會是貞嬪。
  也許這就是天意,明明是痛罵一番的報復,卻歪打正著地擊中重心。
  被罵醒了,就該好好活著,哪怕是為了不丟長生的臉,也應該好好地活下去。更何況,淑妃總不該忘記,雖然長生死了,留下的仇還沒有報呢。
  憑什麼都得了天花,活下來的卻是胤禨。那個掃把星,剛出生就剋死了額娘,憑什麼還要剋死長生?憑什麼是他有這樣的好運氣,憑什麼!為什麼是可憐的長生替他去死,替他承擔所有的痛苦?
  當仇恨的力量比愛還要深的時候,經歷著它的人,會變得不可理喻。一個可怕的計劃在腦海中升起,淑妃帶著陰冷的笑容躺回床上。她已經下定決心,現在需要休息。
  她不再自暴自棄,開始像往常那樣生活,把力氣都攢著等,等胤禨安然歸來。
  這孩子果然不敢主動過來。可是心結務必要解開,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玄燁觀察了一些日子,覺得淑妃的狀態可以承受了,才親自領著這孩子去見她。
  淑妃站在面前,很安靜。溫柔的眼睛注視著他的時候,還像從前一樣。漸漸地胤禨不那麼怕了,乖乖走到身旁行禮。
  「活著就好。」淑妃扶他起來,一邊說一邊抹眼睛,她看見他,就無法不去想長生。
  「能放開就好。」不再沉浸在痛苦裡,才能堅強地活下去,玄燁為她高興,也為長生感到欣慰:「淑妃,長生雖然走了,可是他永遠是朕看重的孩子,永遠是胤禨的好哥哥。朕希望他們兄弟永遠親近,永遠沒有嫌隙。」
  不可能。淑妃即刻厭恨地看向他。卻心口不一地點頭:「您說得對,您說得有道理。可是他終歸不在了。我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您能不能把胤禨留在這裡,讓他陪陪我。我看著他,就像看著長生一樣。」
  「這。」玄燁為難了,這個要求,有點太特別,他不能不覺得奇怪。
  淑妃可憐兮兮地盯著他,緊緊地摟著胤禨不肯放手。這時候的她完全沒有了平常的傲骨,而只是一個可憐女人。
  罷了。玄燁歎息一聲,心軟道:「就讓他陪陪你吧,不過,你現在的狀況也不方便帶孩子,到晚上我來接他。」然後他把胤禨抱一抱,叮囑道:「別太調皮,知道嗎。晚上皇阿瑪來接你。你要乖。」
  到底有防備,沒有實心踏地的信任。淑妃知道玄燁在想些什麼,感到可笑,又可悲。
  既然他們都覺得她會報復,那便讓報復來得更快些好了。淑妃抱著胤禨,慢慢地開始套話。她想知道,在長生夢見清芸的那個夜裡,在胤禨的身上,是不是也同樣發生了什麼。如果真的跟她所猜得一樣,那麼,計劃便更順利。
  「沒有,我睡著了。沒有。」被迫回憶起那夜,很是警戒。
  「沒有?」不可能。胤禨是緊跟著長生病了的,他也一樣發起高燒,只是命好闖過來了。沒道理這麼巧,如果真是安安穩穩地睡著,怎麼可能問一問就這麼緊張。
  有人教過他了,好聰明。淑妃不可避免地想到芳兒身上,越發覺得她工於心計,假情假意。明明狠心將自己打到谷底,卻利用與長生的最後時光的相見,在玄燁心中完美得無以復加。
  也許,她更進一步想在前面。將胤禨教會封口,正所謂好卑鄙的手段,好狠的心機。難道以為這樣就可以瞞天過海?做夢。淑妃暗自嘲笑著,對胤禨展開笑顏,慢慢地道:「孩子,別怕,來,咱們吃點心。」
  胤禨看看桌上,沒有動。他低下頭去,很是難過。
  即將康復的那幾天裡,照顧他的冰格也是做了同樣的點心餵給他吃,並且很奇怪地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他根本聽不明白。
  這個大秘密,她才說了個開頭,胤禨就已經哇哇亂叫。
  冰格不知道,那夜的「聽牆」,對胤禨的幼小心靈打擊有多大。她驚慌地意識到,在沒有足夠的信任之前,她說什麼胤禨都不可能接受,更不可能相信。
  歎息著作罷,再尋良機。到了今天,打聽到它的淑妃用同樣的手段來激發他的反應。
  果然,胤禨看到這些點心,樣子就變得有點怪怪的。他又想到了那一夜,想到「剋死她」和「血」。
  淑妃再要暗示什麼,他「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第八八章 先手為強
  - 第八八章 先手為強

  孩子的世界,大人輕易闖不進來。同樣的,成年人的勾心鬥角,孩子也無法揣摩。
  聽牆根的事,胤禨只告訴了芳兒。的確如淑妃所想,那夜的內容,芳兒不許他跟任何人說,包括玄燁。
  這件事就像一座山,它太重了,不是胤禨扛得起的,可是它終於要顯現端倪。芳兒摟著這孩子流淚,邊哭邊說:「好孩子,不是這樣的,他們瞎說呢,沒這回事。」
  她只能騙他,並且指望能把他忽悠過去。如此便更不能讓玄燁知道。不然,他很可能因此心生芥蒂,挑選別人來養育這孩子。
  ——有些秘密要隱瞞一輩子,一旦揭開就連信任也失去,柔軟的心會埋下刺,這刺會一天天地長高,變成鐵釘。
  恨總是比愛更容易被記住。然而,縱然芳兒聰明百倍,也許都料不到它會變成這樣。
  胤禨在承乾宮嚇哭之後,很快提前被玄燁接走。為了安撫他,玄燁必須要問清楚他們之前說了些什麼。在淑妃坦然以告之後,再觀察胤禨的反應,玄燁不得不有了疑心。
  絕口不提是長生跟常壽先議及此事,淑妃假說那夜夢見清芸要帶走長生。結果母子連心,長生也竟夢見了她,因此才遭到不幸。
  天花亂墜的謊言因為先入為主的觀念變得具有說服力。清芸可是胤禨的生母。玄燁最是厭她,提到她便不高興。想想自從胤禨染上天花之後,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那些他打算放下的往事就又回到了眼前。
  家國兩難,就連長生也死了,現在胤禨又是這般反應,難不成。
  他知道了?玄燁可怕地揣測著,他不敢相信,更不肯向淑妃言明。只把胤禨帶回交給下人,然後獨自來見芳兒。
  「不,不可能。」面對玄燁開門見山的懷疑,芳兒唯有否認:「他不可能知道,我更不可能告訴他,皇上,別多想了,他只是個孩子,您別嚇著他。」
  「你沒有,可是不表示他的果洛瑪嬤沒有。」玄燁後悔大意,只是當時不肯把人想太壞了而已:「她守了他那麼久,難道一點兒也沒有透露嗎。如果她說了什麼,都這麼久了,胤禨一定信她。」
  「不會的。不會。」芳兒連忙說:「在把胤禨交給她之前,我見過她,她答應過我絕對不說。她不敢的,皇上您別忘了,那時候胤禨很危險,真要說了,恐怕就沒今天了。」
  「我知道要慎重。可是芳兒,孩子這麼小,心還沒長成呢,很容易受人唆擺,真那樣了,就不容易擰過來。那時候,我也只好把你們分開。這孩子可惜,我知道我對不起他。可我只能把他交給別人照顧,芳兒,我不想你們兩個都痛苦。」
  芳兒只有安慰他。然而,事到如今,安慰也沒有用。玄燁已然存疑,不論胤禨怎麼表現,他的心頭都會有一層陰影,不吐不快。與此同時,前線又傳來壞消息。吳三桂連軍勢如破竹。鬧得他實在沒有心力為這事煩神。
  偏偏有一天胤禨哭著來問,額娘究竟是怎麼死的。
  這一問犯了大忌。玄燁當即沉下臉來,責怪道:「誰亂說話,別理她,她亂說話!」
  焦急問答透露口風,顯見心中有鬼,胤禨不會笨到沒有一點感覺。隨後,難安的玄燁當即來尋芳兒,恰恰,芳兒也正為這個發愁。淑妃點到即止兩相挑撥卓有成效,不得不服。下午她來請罪,說是上回留下胤禨,竟因此惹疑,若果真給芳兒帶來天大的麻煩,縱是萬死難贖。言辭之間信誓旦旦,竟不便怪責,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小孩子的心是最淺的碗,盛不了滾燙的開水。這樣沉重的心事壓著他,終要出事,淑妃見勢將成,不免推波助瀾。長生的死很詭異,總有人會自以為是地揣摩,這樣一來,陳年往事再度成為焦點,芳兒再想遮蓋絕不容易。
  淑妃的心願很簡單也很惡毒。她就是要把芳兒一心照顧的好孩子變成「白眼狼」,哪怕他不是,哪怕他很可惜,她也會一步步地推他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哪怕手段卑鄙,下流,陰狠,她也不管了。
  相比長生的死,胤禨應該要艱難的活才對得起他。他應該活得痛苦才對得起他。
  讓好孩子變成「白眼狼」,讓他恨她,恨一輩子,才是對芳兒最好的報復。
  胤禨就像掉入水中的溺童,只能看著他「沉沒」。真想救他,也只能借他人之手。這不算是一個恰當的比喻,卻很明白地昭示著現下的狀況。無奈之下,玄燁終於狠心決定,將他從芳兒身邊帶走。
  在新的養母人選還未決定之前,淑妃竟然主動求見。
  「是我的錯。」她誠懇地對著玄燁哭道:「如果不是為了長生,那些人也就不會亂說話。皇上,是我錯了。」
  她的句子裡隱含無數的哀怨,可是玄燁怎麼能怪一個喪失孩子的可憐母親。他只能傷心地安慰她:「不,是我錯了。我沒有照顧好他們,作為皇阿瑪,我不稱職。我做得不夠好,是我害了他。」
  「皇上,現在這樣的情況,不是您願意的,更不是皇后姐姐願意的。皇后是難得的好女人,這些年來誰都知道,那麼多關,她陪著您一起闖過來,她是咱們當中最不容易的。我錯了,我一直沒能幫上什麼,還老給她添麻煩。她是好姐姐,可我不是好妹妹。我真慚愧。皇上,假使您信得過我,我甘願把這個擔子挑起來,讓我來照顧胤禨吧。」
  「你?」這個答案真的奇怪無比,可是淑妃說得那麼真摯又富有感情,說到玄燁的心有些搖晃。
  說起來是兩全其美,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和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正好相依為命。可是,若是淑妃居心叵測,又會給這孩子帶去些什麼呢?
  不可不防。至少也要芳兒答應。玄燁長歎道:「容我幾天,現在沒心情。」
  「皇上,您還記得嗎。」前線的事始終是一團最大的陰影,誰能幫他卸去,誰就能進一步走入他的心。淑妃巧妙地提起從前的美好時光,用伏順的姿態來捧高她的男人:「當初我最難的時候,是您鼓勵我好好活下去。長生沒有了的時候,也是您安慰我,讓我為了他好好活下去。是您讓我明白,任何困難都只是暫時的,既然這樣,您為什麼不給自己多一點信心,您是長生的阿瑪,您是許多孩子的阿瑪,他們都需要您。天下的子民需要您,您當然會贏,您必須也肯定會贏的!」
  「謝謝。」人生的軌跡相互交錯,始終是不屈的人才能成為強者。這些話說到了玄燁心裡,有這樣志向的女人,理當不會是小人。他為剛才的懷疑感到難過,也感到歉疚。
  他的心有些晃了。芳兒卻還沒有。當這件事被她知道的時候,她很快就想到究竟是為了什麼。
  已經入了魔障的女人,已經陷入更深的泥沼。剛剛為淑妃的奮起感到高興,一轉眼這樣的招數卻又將她出賣。終究太心急了,應該再忍一忍的。芳兒可悲地評價著,很快在想要怎樣扭轉局面。
  看來胤禨離開身邊是必然的事了,既然淑妃有這樣的心,不如搶先一步吧。
  慧敏愛極承祜,太皇太后稍偏保成。常妃養著榮憲,其他嬪妃不是有子便是不夠身份。那麼,給誰,給誰才能放心?
  芳兒輾轉反側地想了一夜,終於有了答案。次日一早,她便去了鹹福宮。
  花束子正好陪著慧敏說話,見到是她,很高興。一直以來,芳兒對後宮中的長輩都非常尊敬,花束子心地善良,胤禨如果能在她的照顧下成長,當是莫大的榮幸。
  「真巧,我也這麼想。」一年多前,慧敏就有這樣的打算,只是那時芳兒捨不得放手罷了。福全成家後,花束子因為捨不得離開慧敏,一直陪著她,時間多得是。如今再提起,確實是再好沒有了。
  可是,聽說之後,她卻面有難色:「可是我已經答應淑妃這孩子是她的,怎麼辦?」
  「什麼?」先下手為強,芳兒想不到她真的這麼快,忙問:「謹太妃,她說什麼了。」
  「她跟我說她想要這孩子。說得怪可憐的,一直哭,我,我就。」長生沒了,也確實需要一個相依為命的寄托。花束子已經鬆口答應了她,怎麼好再反過來跟她搶呢。
  「你怎麼就答應了,我為什麼不知道。」慧敏訝異地插嘴:「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花束子難過地想起來:「昨天下午。我怕你說我,才沒有講。我,我不是想躲事兒。」
  「我當然知道,可是你。」做一個單純的好人,人人信任,卻也往往會因此落入圈套。慧敏不悅地哼了一聲,向芳兒道:「手快呢,搶在你前頭了。」
  天下怎會有這樣的女人,自己的兒子死了,同時生病倖存下來的孩子,竟能毫無怨懟地妥善安置?更別說他們之前是有嫌隙的,真有這樣的胸懷效仿芳兒,為她分憂嗎?
  芳兒沉默了,她顯然無法這樣想。不多時,慧敏緊跟著發急:「淑妃病得要死的時候,你把她罵成那樣,心裡能沒有恨?你信嗎。」
  「皇額娘,咱先不說這個成嗎。」花束子顯然以為闖禍,正難受地糾結著,芳兒不忍帶累她,趕快道:「謹太妃,您是一片好心,我替胤禨謝謝您。其實也沒什麼,既然這樣,我再想別的辦法。」
  「芳兒,佟臘月那兒恐怕也一樣。」慧敏及時提醒,連聲嗟歎:「淑妃的手這麼快,她肯定搶在前面了。算了,給我吧,我不怕累,胤禨跟著我,他要敢變成『白眼狼』我就掐死他。」
  芳兒點點頭,為這份善意表達感謝,慧敏是炙熱的焰火,胤禨自尊心強,只怕和她不和。唯有婉拒,再想別的辦法:「皇額娘,我明白。既然這樣有件事商量一下。」
  思前想後,淑妃的目的,也無非是……
  罷了,賭一把吧。過了一會兒,離開鹹福宮,芳兒對翠玉下令:「去請幾個人,記住按照順序分開,再把胤禨帶來,我有話說。」


第八九章 喻亮之爭
  - 第八九章 喻亮之爭

  先下手為強。當淑妃躊躇滿志地進屋,以為這回芳兒必然低頭的時候,先看到的人,居然是玄燁。他挨著芳兒坐,手指相纏,同心同德的樣子顯然剛剛商量完了什麼。淑妃頓時有點發慌,很快自我安慰別太多想,她已經猜到這事跟胤禨有關,今天理當是吐氣揚眉的好日子,絕不能露怯。
  上前行過禮,安份地坐下,玄燁鬆開芳兒,對她點點頭。淑妃想要參與他們,玄燁只是拿閒事攔她:「用點茶吧,這茶挺好的。」
  說完,他便閉了口,一心一意地守在芳兒身邊,兩口子不再說話。悶悶的氣氛弄得淑妃既緊張又侷促。他們故意撩撥她的注意,卻又不理她,這使淑妃覺得,一定有古怪。
  沒多久,她就知道問題出在了哪兒。一會兒下人撩開簾子引進來的人,竟然是冰格。
  怎麼會是她?這商量的面也太廣了吧,不就是把胤禨「移交」一下,難道她還有權力發表意見不成?淑妃再往深了想,她就有點暈了。
  果如所料。胤禨緊接著也到了。
  安排到這裡可以了,芳兒起身對大家說:「皇上,大姨,妹妹,今天冒昧請你們來,都是為了胤禨。這幾天我也想過了,瞞什麼都瞞不了一輩子,乾脆現在就告訴他。大家都在這兒。不瞞天也不瞞地,這孩子,是該知道一些事了。」
  不,不要。怎麼會這樣冒險?淑妃不敢相信她捨得這樣,很快便急道:「姐姐,這也太……」
  「不用怕。來。」芳兒對著胤禨招手:「好孩子,過來,咱們聊聊。」
  胤禨猶疑地走過去,有些害怕地左右望望,芳兒把他抱在懷裡,哄了一陣,才安靜下來。
  誰先開始呢?在座的幾人中,只有玄燁還算沉穩,另外的兩個都絞緊了帕子,鬼鬼祟祟。不用猜也知道,她們都在打什麼主意。
  「胤禨,你不是想知道你額娘是怎麼死的嗎。皇阿瑪告訴你。皇阿瑪說得不對的地方,你的果洛瑪嬤知道。」總要有人先做惡人,誰在冒險誰就可能招這孩子恨。玄燁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芳兒掉進去。他情願幫她,將手指了指,指中分擔的人。
  瞞不了一輩子的東西,就在此時揭開它吧。也好打碎某些人陰險的幻想。
  果然,被指中的冰格,突然打了個激靈。慘烈的難產之夜,只有親身在旁的她最清楚,可是論起表現,一心想要報仇的她是那麼殘忍,這些,怎麼能說。羞慚的愧疚燃燒在心裡,玄燁動情的講述還在繼續。胤禨已然聽得哭泣起來:「我對不起額娘。」
  「不怪你,這個你長大就會明白。」女人生孩子,終究不便對他講得太細。玄燁輕巧地繞過了,歎息道:「胤禨,皇阿瑪保證,她走的時候不疼,她雖然走了,可是她永遠都會記得你。」
  睜著睜說瞎話,也都是為了愛。淑妃聽得心酸起來,不覺想起長生。因為這樣的心情,要她當眾揭穿他們是騙子,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冰格也不能做到。她比她的膽子還小。儘管早有準備,做出來的事只能是順著玄燁跟芳兒。孩子的心靈不該被污染,在這麼傷感的時候,怎麼能說仇恨。
  無奈,她走到胤禨身前,拿出一隻辮穗,哭著對他說:「這是您額娘留下的,親手編的,我一直存到現在,它還新呢。您額娘盼著親手給您繫上,可是沒能。唉,我來吧。」
  這只穗子是清芸唯一能留給胤禨的。臨去的時候,冰格還說這不夠。這些日子以來,她天天帶著它,只盼能對胤禨說起的時候,是十分有力的證據。可現在,當成玄芳二人的面,她只能把心情藏起一半兒。
  「我有說得不對的,您糾正它。畢竟您閨女走的時候,是您親眼見的。您說什麼,這孩子都信。」玄燁近在咫尺地望著,他知道冰格肯定不甘心。終歸因為對清芸的印象不好,把她也想壞了,這份猜測並沒有錯。所以,他必須搶先一步堵住她的嘴巴,讓她再也沒機會反咬一口。
  今天的表現,聯繫著將來的日子。胤禨過得好不好,會不會受到污染,就要看現在的效果。芳兒堵截不了她們的惡念,卻可以想辦法讓她們投鼠忌器。
  「沒,沒不對。」冰格果然嚇壞了。順著他的威嚴說下去:「六阿哥我有幸照顧了一陣子。這孩子真乖。您還惦著清芸,這是您和皇后的眷顧,也是他的福氣。您說的都是對的,好的。」
  「您客氣了。」玄燁摟住胤禨,輕輕推了一把:「胤禨,記住你果洛瑪嬤的話,你的額娘雖然不幸走了,可是她愛你,疼你,她這麼好,你不能辜負她的期盼,你要好好長大,要為她爭光,知道嗎。」
  「知道。」小小的胤禨,心裡已經被樹立信念。任何人都不可以再抹黑他的母親,更不可以抹黑對他好到極點的芳兒和玄燁。
  這樣做既是為他好,也是為芳兒好。用意已經很明顯。可事到如今,淑妃還想爭取一下。既然玄燁這樣看重芳兒,捨不得她受委屈,不如冒冒險,也許,還能把這孩子爭取過來。
  「皇上。上回跟您說的,您跟這孩子說了嗎。」鼓起勇氣,她要動手搶,一邊說一邊向冰格遞起眼色:「皇上,我想為姐姐分憂。這些年來,姐姐真的很辛苦。而我也太寂寞。長生沒了。求您讓我照顧胤禨好嗎。我答應您,我一定會好好待他,讓他做一個好孩子。」
  「是啊,是啊。」只要胤禨脫離芳兒的掌控就不會再被他們「洗腦」,話中有話,冰格聽明白了,急忙唱和道:「皇上,皇后,既然淑主兒有這樣的心,真是這孩子的福氣。您就成全了她吧,我想,清芸在天之靈也會很感激的。」
  看來,今日勢在必得,不放手是不行了。芳兒自歎人心難測,卻還有一招待發。她摸摸胤禨繫上的新辮穗,十分感慨地說:「可憐他額娘已經不在了,難得妹妹有這樣的心。我自然很高興,只是我想知道,你是想暫時留他作伴,還是一直等他長大成人?你要是暫時留他作伴,那我就什麼都不說了。你要是想一直養著他。我還不能就這麼答應你。」
  「姐姐,莫非你懷疑我的真心?我不是拿這孩子解悶,我是真心要養著他,把他養大,求您成全我!」淑妃當然要一直養著他,只有一直待在身邊,感情才會濃厚,才會足以影響他的言行和心態。要想把胤禨培育成「武器」,沒有三年五載是不可能做到的。
  「好,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對我的保證,是不是也對『她』說一遍。清芸不在了,要是能待胤禨如同長生一般,發自內心地愛他疼他,把他好好養大,我也就放心了。妹妹,你還年輕,我不怕說句難聽的話,清芸是我親姐妹,我就是有了承祜和保成,也能保證他不受委屈,可是,如果你……」
  淑妃還年輕,將來很可能再有孩子,有了自己的骨肉,就算之前拿胤禨當寶,到時候只怕他也會變成草。忽天忽地的待遇,誰能受得了呢,這項不落實,芳兒絕不可能放心。
  一步步的推算,都這樣富有陷阱。淑妃心想未免太冒險。人不能欺鬼,既做了壞念頭,要對清芸發誓說永不再改,真正地把胤禨培育成純良之子,那就不白費力了嗎。
  想像中的吐氣揚眉沒了,片刻遲疑就引來笑話。有人風風火火地來了,挑開簾子就往裡進,竟是說一不二的慧敏。
  她是芳兒的最後一個客人。是到此時才正好出現最重要的「角色」。只因有些話,有些事,只有她這樣性格的人才能做得出來,壓得住場。芳兒不便行使的權力,全部交給了她。
  惡人自有惡人磨。最壞的「惡人」要她來做。對這位率性妄為的婆婆,做兒媳的嬪妃們沒有一個不怕的。淑妃見了她,心裡也打晃。尤其心虛的時候,慧敏氣焰囂張,毫不留情的態度,令她無地自容。
  因是芳兒在離開鹹福宮前就提過的,慧敏心中有數,以乖張的氣場面對冰格和淑妃,還不等說什麼,她們就已經輸了陣。戰戰兢兢地,不知如何是好。
  慧敏假裝瞭解情況,問了幾句,突然直截了當地點頭:「我明白啦,不就這麼回事麼。淑妃你想把這孩子教成『白眼狼』唄。長生走了,你心裡有氣,可逮著機會啦。」
  太直白了。竟能這麼直白,宮中上下誰能這麼說話。淑妃立時紅透了臉,卻不敢狠狠打壓回去,只得忍辱道:「皇額娘,不是這麼回事,我是真心。」
  「我就討厭你那勁兒。整天揣著架子像個君子似的,有意思嗎。告訴你,宮裡不缺這些。你要是真心的,好啊,那你怎麼不發誓呢。你怕了?欺人不欺鬼,你敢對著死了的人發誓嗎,你敢不敢讓長生也聽一聽?」
  淑妃只覺她的心咯登一聲被掰碎了,對鬼魂發誓,違諾的報應她可以承受,她可以不管。但若要扯到長生,就算拼了命,她也絕不答應。
  可是現在,步步緊逼的人正拿著重點,教她近退兩難,要是就這麼放棄胤禨,馬上就顯露她的真心是假的,要是答應慧敏的條件,長生要怎麼辦?
  「來呀。不敢了麼。」慧敏最討厭這樣的偽君子。故而一再相迫,如同打蛇七寸般地掐著她:「你敢不敢說,你對胤禨如同長生一樣好。如果你要是像我說的那樣教胤禨,長生他就會……」
  「皇額娘,求您別說了!」自從慧敏進屋,便因行禮不得起身的淑妃,膝行到她面前哀求:「我不敢,我答應您,我絕不這樣做。相信我,我就是騙所有的人,我也不騙我的孩子!我不會把胤禨教成白眼狼,我發誓!」
  絕不可以讓長生的靈魂不得安穩,他是無辜的。他已身處在另一個世界裡,不可以被清芸虐待。
  「光給我說沒用。」慧敏指著芳兒,還有玄燁。冰格驚惶地望著她,亦不敢多說。
  已經進了圈套,只得如此。淑妃起身走到他們面前,重新跪了下去。


第九十章 移交義子
  - 第九十章 移交義子

  該說什麼自己想,要人教就沒意思了。只有自己說才不是「被迫」,才是發自內心的。淑妃把淚抹了,難為情地仰望著,心懷激盪,一字一句:「姐姐,我發誓,一定把胤禨當成親生的孩子,好好地愛他疼他。我是真心要養他,不是想利用他。我真的很需要他,我發誓,就算將來有了別的孩子,我對他也永遠不變。做不到我就死無葬身之地,萬劫不復!」
  光是這樣有什麼用,眾口鑠金,總有眼紅的人會想動搖她的決心,對這孩子使壞。此一時彼一時,管得了現在,管得了將來嗎。
  芳兒居高臨下地看過去,一陣沉默。
  淑妃以為不信她,有些著急地向玄燁求救:「皇上,皇上!」
  君無戲言,他答應過她,他也可憐她。可是終歸他最愛的,永遠是芳兒。為了芳兒,免不得要教別人受點委屈。這事到現在該結束了,只有他才能讓它圓滿。
  「也好。」玄燁的手在膝上拍了一記,決心已定對芳兒說:「看她的心是真的,你放心吧。外面的人心壞沒關係,我現在就下道旨,讓這些胡說八道的都變成『啞巴』,誰要是敢引著這孩子動一點歪念,我就擰了他的脖子。」
  「芳兒,還有我呢。」慧敏開口淑妃就打哆嗦,因此她鄙視地盯一眼,將手放在肩上,笑道:「看見了沒,別人的膽子總比她小吧。以後要有什麼事你不方便動手,只管找我。我看誰敢說個『不』字。誰要是敢,我就讓她好看。」
  「皇后。」其勢將成,冰格也冒險插嘴撿個便宜,附和地道:「您就答應了吧,也是您的『慈悲』呢。」
  「那麼,謝謝妹妹了。是我太計較,累得你這樣。起來吧,胤禨就拜託給你了。」芳兒話中有話地站起來去扶她,已被打掉所有傲氣的淑妃完全不敢反抗。只得快快收拾心情,順從安排。移動之間,她很羞愧地注意到胤禨疑惑又天真的眼神,不敢再看。
  「胤禨,你過來。」片刻之後,淑妃已側坐在旁,芳兒讓胤禨上前給她行禮,引導著說:「好孩子,來。」
  聽說淑妃將成為養母,以後要離開坤寧宮由她來照顧。胤禨望了望她,接著陷入沉默,小手絞著衣角,紅撲撲的小臉只看著腳尖。
  抗拒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怪不得這孩子,今天跟他說的事太大了。芳兒難過地摟住他,去看玄燁。只盼可能收回成命。
  不,君無戲言,事已至此決難更改,這是天意促成的局面,一步步地走到這裡。
  玄燁堅決地搖搖頭,招手拉過胤禨,和藹地道:「別怕,孩子,皇額娘跟皇阿瑪不是不要你,是因為另一位『額娘』需要你。長生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她現在很孤單,需要有人到她的身邊作伴。當然她也會照顧你的,會對你像皇額娘一樣好,會像皇額娘一樣給你做最好吃的點心,帶你去玩兒。以後皇額娘跟皇阿瑪會經常去看你,你要想我們了,也可以隨時來看望我們,我們沒有分開。咱們胤禨是好孩子,咱們懂事,是不是啊?」
  胤禨紅著眼圈點頭,卻還是哭了。玄燁讓他撲進懷裡,撫著他的背說:「好啦,男子漢不能老哭鼻子,咱們長大了要做巴圖魯,別哭啦。去吧。」
  淑妃張開雙臂等著他,胤禨終於近前跪下,拜了一拜,權當先敘了禮。看他的身量,宛然有著長生的影子。淑妃不及多想,她也哭了。
  「可以了,起來吧。」將來還會挑選良辰吉日,鄭重其事,因此淑妃不會在當前多作要求。最重要的是今天能領他回去,幸好天遂人願。
  謝恩之後帶著胤禨離開,淑妃思緒萬千,無法言表。剛出了院還沒上輦,身後便有人討著說話。
  「等等。」冰格也被獲准跪安,正好趕上他們,緊張地道:「您讓我跟他說幾句成嗎,啊?我想跟孩子再聊會兒。」
  她說著便要哭。淑妃也覺可憐,便鬆了手,終究這兒還是芳兒的地盤,駐留在這兒談論不方便,便叮囑道:「這樣吧,我們走一段,邊走邊說。」
  伺候的人聽話先回去了,也好教淑妃跟冰格「狼狽為奸」。然而,才剛剛被威懾過的兩人自然無膽,便是冰格有心,淑妃也不作回應。
  「他身上背著的,可是大事呢。」冰格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見淑妃臉色不變,又慌忙改口:「算了,都過去了,這孩子有您的照顧,是他的福氣。我替他額娘謝謝您,只盼將來長大了好好報答您,也跟報答他額娘一樣。」
  在坤寧宮說過的相似句子,到這時再說,只顯得格外諷刺。然而這些漂亮話是必須的,非如此不得放心。畢竟胤禨要在沒有血緣關係的養母身邊,長此以往,不能不為他考慮。
  從前冰格待清芸不好,如今想在胤禨的身上找補回來。一方面是因為心存歉疚,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還不死心。不過玄燁既下了嚴旨,又有恐怖的慧敏坐陣,冰格只好再三叮囑胤禨,蹲下來撫著才給他換上的辮穗,再三道:「您可千萬要保重。」
  點到便要即止,不敢在新養母面前多提讓孩子別忘了親額娘的話。冰格抹著眼淚回家去了,而被領回承乾宮的胤禨也終於開始新的生活。在此期間,淑妃恪盡職守地照顧他,竟真的對待如同親生一般。
  歲月如梭,心有異志的人終被壓伏。日子恢復寧靜,一轉眼,已過了三年。吳三桂的作亂,終於也被徹底擺平,胤禨生日那天正是大軍還朝,玄燁如同送走德塞和福全時一樣,帶著後宮和孩子們親自相迎。
  通過試煉,在兩年前,於萬眾矚目中成為太子的承祜沒有辜負芳兒的期望。兩年後,他已有模有樣,很招人待見。兄弟們也都很敬怕。不過要說愛戴,最佔先的卻是保成。
  小樣兒看起來是「愛」更多。這傢伙老是不免要吃醋,至於吃誰的,大家都習慣了。熱情似火的承祜往往去溫暖「冰山」,而他雖然上趕著湊過去,也往往是被遺忘的那個。誰教他是一母同胞,承祜就算掐他擰他欺負,也不需要有一點顧忌。
  相比之下,胤禛的待遇就好得很特別了。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承祜總先最先想到他,可是就算親自送到手裡,他還不一定要呢。保成曾經氣不過,對二人的相處模式好生鑽研一番發現,總是半推半就的狀況,承祜最滿意。
  壞冰山,討厭死了,裝什麼裝嘛。保成暗自嘀咕,恨胤禛不肯拒人千里,忽冷忽熱引得承祜離不開,他很吃醋。此舉跟個人性格有關,學不來的。每每從中作梗,總是不得其法。想讓胤禛丟臉,承祜老是護著,往往失敗了還要挨罵,保成心想,真是太憋屈了。
  那麼怎麼辦呢?他只好找相熟的胤禨訴苦。胤禨的自尊心雖強,卻是不會對他發脾氣。只因兒童時期朝夕相對的情份積累到今日,和他人相比當然不一般。況且保成也覺得,自從由淑妃照料,胤禨的性子變了許多,比從前更沉默更安靜了。
  也許是淑妃教得好吧,曾經發誓就算再有孩子,也不會放棄他。結果,三年了,再孕兩次都已小產告終。看來天意要讓他們就此相依為命。因此淑妃漸漸不再執念於求子,專心待他,一天天地過下去,胤禨的日子倒還不錯。
  只是,從前愛玩愛笑的一下變成「悶頭雞」,保成免不了有點鬱悶,每次都是自己在說,胤禨總是隨聲附和難免會有不認真之嫌,因此越發欺負他。今日大軍回朝,玄燁有旨一早相迎不得延誤,保成睡遲了,趕來一看,原來胤禨已然替他「瞞天過海」。
  「才來呢。」用尿急為由避過玄燁的盤問,他走到另一邊去,不再注意這裡。胤禨正慶幸著。另一邊的承慶卻很不識相地揭穿,譏笑道:「哎喲,沒辦法呀,太子的兄弟就是有特權,我們在這兒吃灰,替您站崗呢。」
  「說什麼呢?」關鍵的日子就好像特殊防護,讓保成更不怕他:「您不樂意站這兒,您回去呀,回頭皇阿瑪問,我就說我沒看見。」
  「呵,有這樣的嗎,吃醋了拿我發火。」只要保成心情不好,十有八九都跟承祜有關。眾兄弟早已習慣,承慶也果然猜對了,為首的承祜雖然表面持重老成,可是他總忍不住偷看。
  還能看誰,只有老四。他們昨天又鬧彆扭,承祜正在忐忑不知道怎麼安撫,因此頻頻回顧,克制得很辛苦。
  笨蛋。保成瞭望一眼,在心裡偷偷罵他,竟笑著去扯胤禨的脖子,十分親暱地湊近他耳邊。
  「什麼?」模糊得根本聽不清,胤禨因此遷就地傾向他:「什麼呀。」
  「我說。」保成說了一半停下,摸住他的脖子故意在等。果然承祜瞪過來,哼道:「站好,不許交頭接耳,什麼時候呢也不看看。」
  「哦。」保成紅著臉應他心裡在笑,將胤禨推開。弄得他莫名其妙:「到底什麼事啊。」
  來不及說了,大家必須肅顏。風塵漸揚,凱旋的人們就來了。
  望著遠征的親人一個個歸來,小傢伙們自是興奮難抑,卻又不敢高聲。這回跟三年前不同,大家都長了幾歲,必須更懂事,不能給皇額娘皇阿瑪丟臉。
  若是做不到,還沒挨上他們的罰,太子就很可能先拿他們開刀,特別是某人心情很不好,極有可能影響到他。
  唉,承慶心知肚明的悲歎著。不甘心地去偷看胤禛。心想:憑什麼他們倆鬧彆扭,我就得小心翼翼的啊。我為什麼就不能像老四一樣被承祜在乎呢,還有那個保成,你都有胤禨了,還為承祜吃什麼醋呢?吃醋就吃醋吧,拿我撒什麼火,難道看著我一個人好欺負嗎,我是天生的箭靶,每個人都可以來射一下?
  那時候的承慶還不明白,形單影隻的他注定只是炮灰,炮灰是沒有「人權」的。

  作者有話要說:在後面的章節裡,會有一點攪基的戲,但不會太基,畢竟要有個度,希望大家諒解


第九一章 真心易辨
  - 第九一章 真心易辨

  歸返的大軍用辛勞換得榮耀。玄燁安排三天大宴犒賞,因為跟慶功宴重疊了日子,保成今年的慶祝比往年更隆重,收到的禮物也比往常更多更新奇。
  往常都是在一塊兒過的,今年也不例外。保成今兒去胤禨那兒赴會,明兒他便會反客為主。因此氣氛尤其活躍,兄弟們聚著,最在乎的那個若是不到,那便不僅僅是吃醋,而是傷心。
  要說委屈,還是胤禨更能扛得住。玄燁接待大軍還巢,對孩子的心思就少了,是因為趕上日子,胤禨沒什麼好怨的。可難免有人嘀咕挑撥,若是看到想要的結果,便去向對方喜報。
  按慣例依舊是承慶,老也不嫌煩。他第一個到,挨著胤禨坐下便開始叼叼不滿,往年的句子聽膩了,今年總算有點新鮮的。
  「兄弟,怎麼不說話呢。」承慶順著脖子向上看,拐住他用心奇異地猜測:「行,你不說我也知道為什麼不高興。」
  玄燁設宴,露臉的兒子只有太子承祜,其他的都散了。
  在這樣重大的日子出彩,怎會不盼望。尤其三年前胤禨被玄燁親自抱著在軍前打招呼的情形誰還都記得,怎麼三年後倒不如從前了?
  「皇阿瑪放我過生日。」胤禨不想理,悶答了一句便去拽手:「別拐著我,汗。」
  「矯情樣兒。怎麼,保成能拽我不能拽。」承慶不樂意地鬆手,接著說:「算啦,你也不容易,他們倆就欺負你,我們都看著呢。」有好吃的好玩的,胤禨都先讓給別人,特別是承祜和保成。自覺是謙讓的表現,在他人眼中卻別具含義。
  見風使舵的道理,人人都明白。當年的事沒人敢提,不表示沒人記得。看著成長中的孩子把自己悶成木頭,悶成討好的「奴才」,他們都在想,總會有那麼一天,他受不了委屈的時候,自己就會變成狼。
  悶葫蘆好生沒趣,承慶淨拿話逗,再也不見反應。知道他的心在跑呢,只得撤手,向後點道:「哎。來啦。」
  保成終於到了,樣子不太高興。承慶先起身迎他,笑臉如貓地開玩笑:「可算來啦。我們都等著給您請安呢。」
  心口不一,假笑顯得奸了就很討厭。保成別過眼睛去看另一個:「六哥。」
  胤禨還坐在桌邊不動,垂低眼簾不知想些什麼,太反常。他是生氣了,還是傷心了?
  保成走去身邊觀察,覺得沒有出事,才將一個方形錦盒塞進他手裡,輕輕地道:「我想了半天的,但願你喜歡。」
  「謝謝。」每年都會互相送禮,有代表大人的也有自己的。年年如此,都習慣了,也覺得暖心。胤禨轉身看他,面對面站起來,有些歉疚地說:「您的禮明天奉上,不會忘了的。」
  「跟我那麼客氣幹嘛。」作為皇后嫡子,就是哥哥們也要讓三分,但胤禨不比承慶,承慶是保成摸不透也不願親近的,他不一樣。
  「仔細看呀,看眼睛。」胤禨的眼圈確實紅著,可他不願讓承慶說,即刻便攔:「剛我有點倦了悃的,現在好了,過來坐吧,這是您的位子。」
  「彆扭。」保成不悅地搓搓耳朵:「別這麼喊我呀,我又沒惹你。」
  又有委屈要傾訴,可恨承慶在這兒不便詳談,保成把胤禨的手拽了一把暗示他:「我坐這兒啊,你過來。」
  「又是一個人嘍,吃醋。」承慶無奈地搖頭,不明白為什麼別人都「成雙成對」,為什麼他不行。
  不該亂說話,在別人的好日子裡搶風頭。保成即時沉下臉來,顯然想到什麼。承慶琢磨了一下才發現,都這時候了胤禛還沒到確實不正常。往年他們總是一起出現,一起不見,保成已經夠委屈了,今年更好,乾脆一個也不來了嗎。
  說什麼吃醋都是諷刺人呢。保成明白無誤地聽在耳中,心中更怨,竟馬上站了起來。承慶有點畏懼,一邊擺手一邊向後退,正好這時院裡有動靜,救了他。
  想著孩子,芳兒要陪他們過生日,路上遇見慧敏,就一起過來。進了屋不見淑妃,慧敏很不滿,向胤禨道:「沒人管你們瞎鬧,外邊就聽見了,嘰嘰喳喳的。」
  「沒。瞎鬧的是我。」胤禨維護地站過去,保成被擋住半邊,正在不解,聽這話懂了,很是感動,繞開了他,向她們道:「是我跟他們鬧著玩的。」
  「行啦,知道你們感情好,送的什麼呀。給我看看。」慧敏盯住錦盒,笑咪咪地說:「什麼好東西?」打開它,裡面是一方墨玉硯台,樣子很樸素。卻有一股清冷的氣質,仿如靜逸出群的君子。
  胤禨曾經很喜歡,他以為沒人知道,上回玄燁賞給了保成,他就再也沒有表露。
  此刻看見它,他愣住了,低了低頭,眼睛有點濕。
  「感動吧。」慧敏也有印象,這時想起來便拿他們說著玩:「別老覺得孤單,都惦著你呢,誰也沒忘。」
  「是,明白。」胤禨乖覺地走到她們身前跪下,抹抹眼睛道歉。芳兒去拉他,才剛剛碰到手他便縮開。
  「害羞啦。」慧敏替她去拉:「小樣兒還知道害羞呢。」
  胤禨站起又成了悶葫蘆。慧敏看屋裡只有下人,又想淑妃,問他:「怎麼還沒來。」
  「說先讓我們自己玩會兒。」胤禨知道慧敏脾氣不好,怕她遷怒於人:「就快了。」
  慧敏抬手摸摸他的臉:「來。」她牽過他的手,把自己戴的手珠摘下,十分坦然地說:「年初海南貢的,送給你『額娘』好不好?」這是要把人情交給胤禨去做,畢竟他是繼子和親生的不同。而他竟也有些明白,點頭道:「我替額娘謝恩。」
  碧青的玉石帶著溫暖的體溫,摸在手中心漾如海。說完又跪,他竟是想哭。
  孤單的滋味只有在這時才能走遠些,也許她們離開,它又會回來。雖然淑妃對他很好,可是在內心深處總是隔著一層,被遺棄的感覺那麼深刻,趕不走它。
  有恨就是有恨。無論怎麼偽裝都無法以真正的愛去溫暖。淑妃盡力了,待他千好萬好,也只是讓外人覺得。她無法改變初衷。別有用心要戰勝芳兒,卻總勝不了她。即使三年了,也不敢大言不慚在胤禨心裡她已經比芳兒重要。
  患得患失的滋味讓人很難受。不能真的放下,就改不了那份刻意。刻意得像客人,心不在一起,胤禨找不到歸屬感,想必,她也一樣。
  感情是自然而發強迫不得,這種局面也許只有用時間戰勝。急躁是沒有辦法的,先入為主便是如此。淑妃年年為胤禨準備禮物,今年手慢了,坎肩在早上才縫好。正在檢查哪兒有不當的地方,一切妥貼了才肯過來。
  來晚了,一屋的客人等著呢。慧敏不喜歡她,她也不敢多說,急忙低頭致歉:「是我讓他們先玩會兒,皇額娘,讓您久等了。」
  大人來了,孩子們便要更安分。保成心裡惦著承祜,捨不下他,終是向芳兒悄悄請求:「我能不能再過去看看,他老不來。」
  「別鬧,你皇阿瑪有事。」芳兒摟了摟:「別動了,就在這兒吧。」
  「那我去看看老四。」過會兒擺宴更熱鬧走不脫了,保成很快又找新借口。
  「哎,你。」已經邁開步子,芳兒只好由他,讓人看緊些跟去。畢竟今天胤禨才是主角,明天再好好管著吧。
  禮到了,吃飯也就是佔便宜。將送出去的份額給吃回來。一般人這麼想,自家人不能這麼想。承慶是抱著這樣的心本想再留,可是對著慧敏和芳兒他又害怕,惠妃不過來,他想額娘說得對,明天對保成上心才要緊,因此也拿要去看老四的借口跑了。
  跑得正好,這時候跑了就跟躲災一樣。再過一會兒,菜都上齊了,胤禨在兩位母親中間坐下,不免有些侷促。
  「今兒你是主角。」小孩子同席是不合規矩,特例特辦。芳兒令他坐好,笑著摸他:「真漂亮,額娘對你真好,看這手工。嗯?」
  胤禨還是盯著她,片刻後才想起是在說淑妃,轉頭去望,淑妃面上有些尷尬,卻也欣慰地點了點頭。看孩子眼神還是很知道感恩的,不枉辛苦一場。因此接話:「姐姐過獎了,我可不如您疼他,我們才三年。」
  夠了,何必話中帶刺。慧敏不悅地咳嗽一聲,立刻還擊:「你是不如皇后疼他,不然也該早點來,讓孩子自己玩,挺放心的啊。」
  淑妃頓時像被勒韁的馬兒,不敢造次。手扣著帕子放在膝上,緊緊壓住指尖。芳兒待要說些什麼緩和氣氛,突然上了桌的盤子在晃。
  地震了。瞬間都有感應。大家的尖叫聲響起,等淑妃再動早已撲空。
  ——芳兒隨機應變一把摟住胤禨拽到懷裡,死死不松地站起來。
  正要忙亂,這一切又都停了。戰戰兢兢的下人護著她們撤出去,等了好久,都沒再發生什麼。只是一時危機,隨後便解,真慶幸。確定之後的大家難掩激動都在哭,胤禨抽泣得哼哼:「皇額娘……」
  「不怕,沒事了。」他伸著手,芳兒沒注意別的,再三安慰,心裡惦著承祜保成,又不能扔下走開。慧敏知道心思,她也急呢,卻安慰道:「別擔心。」
  不能扔他在這裡,芳兒要帶著胤禨一起去看承祜。拉手走了兩步見他回頭看,突然想起,也轉過身去。
  負氣的淑妃拒絕避難,孤零零地站著望他們,樣子很可憐。


第九二章 人心兩面
  - 第九二章 人心兩面

  三年的辛苦經營,已經被她自己弄沒了「成果」。最關鍵時刻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她恨胤禨,就算裝得再好,就算相處已有三年,她終究愛不了他。
  這孩子對得起她,她對不起這孩子。一時芳兒沒留意的細節,已經刻在她的心上。
  危險來臨的那一瞬,胤禨的一隻手扣住了芳兒,另一隻扣住了她,淑妃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芳兒已經把他拽走。由於慣性,她隨著胤禨的方向晃了一下,因為沒有使勁拉著,她鬆手了。
  胤禨又抬了一下,淑妃沒跟著,等醒過神來,望著那雙澄亮的眼睛,她突然間明白,竟無顏以對。
  他不是想拖累她,只是想保護她。在最危險的時候,在他心裡也有她這位「母親」。他想將她救離危險,而不是當她的累贅。可她的是這樣冷酷,她絕沒有想到他,她也不想救他。
  不是你想得那樣,我也想……黯然的眸光中隱沒著無數的痛。淑妃看著他,頓覺被尖利的刀刺中心窩,再想辯解已無用。慢了半拍,這便是命。芳兒摟著他,牢牢的。等他們出了屋,眾目睽睽下被扔了的淑妃好像活該的現世報。胤禨看見在哭,心裡也難受,卻不知該說什麼。
  「快走。」慧敏過來拍上他的肩,快快催:「急死了,快報平安,去見太皇太后。」母子情深,只能是芳兒,淑妃就滾一邊去吧,裝模作樣的偽君子,不值得為她浪費時間。
  哪怕這一回真的悔了,想改了,也不給她機會。
  只有最苦最難的時候,那些隱藏的心思才會原形畢露。這場地震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場虛驚,卻是驗出了真情。前殿跟後宮的遭遇沒什麼不同,人人緊張卻不是都只圖自保。事發時,承祜離玄燁最近,當即就撲過去護著。
  這是今天最露臉的時候。等平定了,人人都誇他。承祜驚魂未定臉上發白,不管他們說什麼,心都在飄。胤禛在人堆的另一邊,找不著了。今兒是他硬要留他作伴,真要出事了,怎能心安。
  「沒事。」有人扶起來,被撲住的胤禛得了自由,高聲答道:「皇阿瑪,我沒事。」
  「沒事就好,過來。你們都過來。」玄燁的心也有點晃。這麼大的事,竟然毫無預兆,欽天監可以等死了。
  救下胤禛的中年人隨他上來請安。原來是烏喇那拉氏。一張黑臉膛,胖胖的,十分憨厚。布山被誇到不好意思,連連道:「奴才的本分。」
  「先不說了,以後再聊吧。」這回立功非淺,玄燁一時想不到拿什麼賞他,好在沒誰要立時兌現,出了事,必須先向太皇太后問安。玄燁也惦著芳兒和保成,即刻吩咐一聲,拉著承祜就走。
  「哎,帶老四一塊去吧。」承祜過去揪著不放,唯恐他再傷了。胤禛也盼安好,急道:「行啦,先別管我!」
  兩路人馬都在趕著匯合,去探太皇太后,確定大家都平安無事,這才放下心來。
  雖然是天災,依然要賞罰分明。欽天監倒霉是必然的,最害怕的卻是天兆,恐怕有新的災難降臨。剛平了吳三桂,若是再出事,人心難穩,只怕討不了好處。
  喜慶的時候來這麼一樁,沒誰能高興得起來,穿鑿附會的也就跟著瞎扯。有人講,地震那天正好是胤禨的生日,所以才會這樣。這小子,上次鬧天花吳三桂差點打過來,結果長生死了。這回更好,地震都到了,誰知道預示著什麼,總歸不是好事。
  為了這個,連兄弟情份也已傷害。承祜想給胤禛壓驚,看上胤禨新得的硯台。跟保成吵了一場拿走又還回來說不要了,難道不是為了它,為了覺得已經送給了胤禨就變得不吉利?
  胤禨沉默地看他,很難受。只聽承祜氣呼呼地說:「瞎想什麼呀,跟你沒關係!」
  布山救了胤禛,倒救出一樁姻緣來。嫻妃聽說這人有個閨女正好和胤禛年紀相當,藉機召見,看過覺得很不錯,是當嫡福晉的底子,向玄燁提起。結果因為承祜發脾氣,這事只好擱置。
  承祜的佔有慾向來很強,因此變得非常彆扭。莫名其妙地吃醋,給胤禛臉色看。胤禛當然覺得很無辜,一時僵了他也發火,送他的禮當然就不要了。
  這還不算,事後保成不識相地藉機諷刺承祜,一語雙關:「這有什麼好生氣的,要是看上人家閨女,去跟皇阿瑪說,人家肯定願意。您是太子呀,別人的也是您的,想搶就搶,有什麼好解釋。」
  承祜憤憤地瞪他,沒言語。
  於是保成靠近耳邊,側著臉曖昧十足地激他急:「要不然,您到底是吃哪邊的醋啊?」
  承祜氣得嘴唇發抖,將他推一把,走了。留下莫名其妙的胤禨在那兒發呆。
  保成湊過來推他,滿臉不屑:「是跟你沒關係,別想這麼多成嗎。急死我了,誰覺得你不吉利了,誰這麼想了,你就亂猜。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有委屈說出來成不成?別人不管,我管!」
  胤禨抬起眼簾,又沉默地垂低,保成這麼說分明透露也已經知道。看來抱有這般想法的人不止一個,也只能隨便他們說什麼。心已經變成一團棉花,一個忍字罩定了他,胤禨已經習慣。那些閒言碎語是水,倒多少進來,把他變得沉甸甸,沉得往下墜。他也接著。
  他不會再開口乞求,更不會表明知道。裝傻也好,封閉也罷。這是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
  宮裡還算好的,禁旨的威懾下傳出來的不多。外邊知道的說得就難聽了,白眼狼,掃把星,克母克父的東西,害人呢。這就是他們對胤禨的評價。
  親王府裡,德塞站在牆根下聽了半天才咳嗽,牆那邊的兩個人臉都綠了,嚇得腿也哆嗦。等他繞到這邊來,就見一對孿生兄弟跪下了,自己扇著自己請罪。
  「說完了嗎,還有新的沒。」德塞拿腳尖踢膝蓋,兩個忙分辯:「不是,外邊傳,不是咱們。」
  「是嗎。外邊不是你們傳出去的,順序弄反了吧。來,再說一遍。」事隔多年,想不到還能聽見關於清芸的往事。縱然發誓再不想她,聽見了總歸平靜不了。
  「對不起主子,我們不是故意的。」那兩個都求饒了,德塞卻是真的想再聽。
  沒有這些閒言碎語,也許很多事他真的就錯過了。那些添油加醋的話,聽得他心裡發慌。
  「都說那晚上平主兒顯影了,好多血,後來兩位阿哥嚇得發燒,走了一個……哎喲,您別這麼看著我。」弟弟被德塞鐵青的臉嚇壞了,趕快低頭,被哥哥的手肘捅了一把,委屈得輕聲嘀咕:「您不知道啊。」
  知道清芸是難產死的,不知道她這麼慘。更不知道,原來對胤禨,玄燁抱著這樣的心。
  為什麼把他交給外人,難道是因為皇后不想再養著了,心裡有刺?怎麼會這樣對一個孩子?不行,這事得管。容不得不義不仁,才轉瞬間德塞已經下定決心,等他出去,兩個宛如逃出生天的人都癱成了泥。然而,下一刻再想想又都緊張起來:「不好,福晉!」
  雲袖雖然溫柔大方,不表示不會吃醋。陳年的事該散了,老聚到眼前來誰也不會高興。德塞才到院兒裡正好相逢。她趕上去問:「您去哪兒。哎……」
  「晚上不回來吃飯,別等我。」德塞快步如風,誰也攔不住他。
  慶功宴不歡而散後,對玄燁人人都想躲遠些,以免衝撞聖駕惹禍上身。雲袖猜到是為了誰,更加緊張:「不行,回來!」
  攔不了,已經出門直奔皇宮。玄燁待他和福全本就特殊,便是即時要見,也是不難的。
  「什麼事?」自從德塞進了書房,玄燁只覺一身戾氣,令人很不舒服,卻還耐著性子。福全也在這裡,若是他們吵起來,他肯定要急的。
  「想聊聊吧。」在旁看出不好,福全很快阻住德塞說話的機會,上前把他的手一扳就往後拉:「皇上,我跟從兄去布庫房玩會兒,先告辭了。」說完便不管一切地拽他,把他拽走。
  「就你事多。」這一路竟真的是去布庫房,德塞的心火更盛。
  「我也急,我也聽說了。」福全按著性子解釋,這幾天老在宮裡轉悠就是為了堵他。先找個背人地方說話,推開布庫房的門,正好空的,福全把他拉進來鎖上。德塞躁得伸手:「滾蛋!」
  「你打,打出毛病來我就賴你們家去。」福全抻著脖子,也上火了:「說想家想家,才回家就這樣。你還不如個孩子!」
  胤禨只是個孩子,卻比他們還能忍。不管命運如何安排,他都沉默。當然,也許唯有沉默。
  不該管的人,最好作壁上觀。德塞一陣心涼,坐倒在地毯上,福全挨著陪他,過了一會兒才大膽試探:「不能這麼久了,你還忘不了吧?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恨她也好,惦記也好,不都散了嗎。我信我兄弟不是這種人。聽我一句勸,皇上的家務事,咱還是……」
  德塞不甘地拿肘頂他肚子,不許靠太近,同時焦躁地說:「我是為這個?你好意思說,就看著孩子受罪,你真有良心。」
  他的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話說到這兒就停了,突然屏住呼吸。
  細小的腳步聲響起,從屏風後面出來一個人,迷糊的樣子像是才睡醒,是胤禨。
  老天,他聽到多少?福全跟著目光看過去。嘀咕了一聲,臉白了。
  正著急呢偏偏外邊有人拍門,力道不大是老嬤嬤,聲音很熟:「有人嗎,六阿哥您在裡邊不?」
  是蘇麻,這句話傳進來,德塞跟福全都沒敢動。氣氛不對,胤禨也給嚇住了。
  於是她又說:「主子找六阿哥急事,誰在裡邊,開門啊。」
  胤禨想了一下,躡手躡腳地往後退。福全跟過去發現他又藏回屏風後裝睡,奇怪得很。
  外邊催得急,不能再躲。管不了許多,德塞上前幾步,拉開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會有更的展開,嗯,或者說是神展開
  
  
第九三章 搖身一變
  - 第九三章 搖身一變

  臉色難看得像是烤焦的白薯,連面皮都皺皺的,愁苦著呢。蘇麻抬眼望也有點吃驚。德塞忙低頭,客氣地道:「是您,嬤嬤。」
  心虛,到這兒就說不下去。好在蘇麻一把年紀,知道年輕人的面子要緊,心裡有數也不多問,只道:「貝勒您看見六阿哥了嗎,太皇太后找他……裕親王,您怎麼也?」偏過頭來望見,福全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
  兩人鬼鬼祟祟引起懷疑,蘇麻因此往裡走。
  她的每一步都像一記鞭子,打在心上。德塞和福全讓道,裝聾作啞地屏著呼吸。突然明白,胤禨為什麼要在屏風後面裝睡。
  蘇麻走到了很快發現他,蹲下來摸摸臉蛋,親暱地說:「哎喲,睡得可真沉,這都什麼時候了,快醒醒,醒醒。」
  胤禨閉著眼,緊張得滿臉通紅。由她推了一會兒才迷怔地睜開,眨一眨,十分驚奇地反問:「我,我睡著了?」
  「是啊。睡著了還不知道,真是個傻孩子。」蘇麻張手拉他。福全看見,緊張地過來:「嬤嬤,我來!」
  「謝謝您,我還有勁。」慈祥的老人回頭望他們,話中有話地歎息:「您二位是才進來?怪不得不知道裡邊睡著孩子。」
  「我們,我們是才進來。不知道,沒發現,怪我們。」蘇麻地位超然,受她責怪是天經地義的,德塞卻張口便悔,這樣說,吞吞吐吐的只怕她又要多想。幸好蘇麻不再糾纏什麼,拉起胤禨就往外走。
  胤禨回頭望,一些慚愧和內疚閃爍在眼中,卻不肯說話。很明顯,他很明白地在裝傻,也很清楚為什麼要這樣。
  睡著了,不管蘇麻懷疑什麼都不會猜到他的身上,竟有這般心機,相比之下,他們竟不如他。福全驚詫地待蘇麻走遠,急步向德塞貼上來:「這孩子……」
  「不是你想錯了,就是我想錯了。」德塞不甘地擺手:「今天謝了,不過,我還得想想。」
  也許該感謝這件事,讓德塞沒有貿然犯錯,讓他們看到胤禨的另一面。他並不只是一個可憐的,沒娘的孩子,盲目地任人欺凌。他的忍耐和堅持,以及自我保護的方式,比一般同齡人更強十倍。
  早知如此倒也不必這麼擔憂。
  只是蘇麻不明,心疼地將他接去慈寧宮,那兒正有一樁「案子」等他來救。
  淑妃在地震時的表現很不令人滿意,眾目睽睽,三年的辛苦,一朝全散。胤禨對淑妃有牴觸情緒,玄燁怕芳兒難做,因此,先一步請求太皇太后幫忙,這些天由蘇麻暫時照看。可是暫時終歸是暫時。
  可憐。縱然是「剋星」也是可憐的。地震確實有「預兆」,黃河發大水,無妄之災,受害人數眾多,這樁若是也要他來背,那真就背不完了。
  飄蕩如浮萍隨水逐流,連根兒都沒有,這種空虛的不安全感時刻籠罩著,他逃不脫它。擺在胤禨面前的當務之急,是他的歸屬。緊要關頭深為不當的應激反應,淑妃落得被慧敏狠狠罵,看來以後再想跟著她,不容易。
  事到臨頭,當事人都被叫來,由太皇太后評判公道。慧敏嘰喳著怒語連珠,直教她聽得皺眉。卻很清楚這份心是好的。說起來判給誰都為難。給芳兒,到底胤禨已被他人養了三年,淑妃定然不願為人作嫁白辛苦。給淑妃,以大難之時的表現說不過去,不過,她確有悔改之心。
  究竟如何,難道竟沒有解決的辦法?太皇太后被慧敏吵得頭疼,抬眼看見蘇麻正領著胤禨進來,頓時有了新想法:「好啦,就你這脾氣,我也不敢把孩子給你。不是咱們要他,是他要咱們。看孩子的。」
  吵成了粥也不管用。願意跟著誰讓他自己選,那就沒得怨了。蘇麻常說這孩子可憐,不如試一試。
  請安之後,蘇麻瞭解了太皇太后的意思,柔聲細語地跟胤禨說。他彷彿很受打擊,渾身一凜,猛然抬頭。
  太皇太后和藹地笑著鼓勵:「不用緊張,我做主,想跟著誰,你可以說了算。」
  胤禨再望她,有些慌。她不動。於是他把臉扭到左邊,去看芳兒。
  站在另一邊的淑妃悲苦的泣聲頓時又抖動起來,想不到下一刻,這孩子又轉過眼睛。
  魚與熊掌哪可兼得,心裡明白有多難,卻不能說。在這尷尬地境的堅持不了一會兒,胤禨低下頭哭了。
  「主子。」何苦這樣逼迫一個孩子。蘇麻急得開口懇求。
  「孩子有良心,都捨不得。這樣吧,蘇麻,還是你辛苦兩天,以後我再定。你們先回去吧。」太皇太后擺手叫他們散了,讓服侍的下人也都退出去,再教蘇麻把胤禨引至面前。
  「現在沒別人,你可以說實話。你要誰?沒關係,你要誰你就說。」太皇太后摸摸胤禨的腦袋,望見他悲傷的側臉,十分動人。
  胤禨停下來,眼睛往上瞄,欲言又止,片刻後仍舊哭得厲害。蘇麻拿帕子抹著,很是心疼。太皇太后無奈,只得道:「好吧,你先出去,外邊有人守著,讓他們帶你去用點心。我跟蘇麻嬤嬤再商量商量。」
  其實不必問也知道,雖然相處短暫,同情遭遇的蘇麻已是很捨不得。如果胤禨願意留下,她定然義不容辭。
  這正是太皇太后憂心所在。剛才的一番問話,她從中得到的訊息,竟與別人不同。
  「蘇麻,剛才當著芳兒和淑妃的面,我問他要誰。這孩子什麼反應。」很奇怪,太皇太后也親眼見得,再提,倒像是明知故問。
  「他兩個都看了,肯定都捨不得。」蘇麻難過地抹淚,也知道其中艱難。
  「不,慧敏脾氣暴躁,胤禨不選她是正常的,可是他先看的卻不是芳兒。」先看誰就表明把誰的位置排在前,太皇太后說到這兒,唇邊的微笑隱去,面容變得有些冰冷,一語道破:「他先看的,是我。」
  「他。」蘇麻細想也覺在理,歎道:「他想留在您身邊,這孩子,倒也聰明。」
  兩位母親都有養育之恩,選誰都會傷了另一個的心,既然這樣,不如都不要選。
  「不對,我覺得不對。」太皇太后洞察世事,看人往往一眼即穿,這一點往往煞風景,卻很實用:「你真這麼想嗎,蘇麻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你帶過他,喜歡他,心就偏了眼就花了。你沒注意,他望我我沒接話,他就再也不說,只知道哭,你不覺得一個小孩子能這樣,很不容易嗎。」
  最可怕的想像指向的答案也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孩子,想要一步登天,到太皇太后身邊伴隨搏得寵愛,長此以往,她就會變成最好的靠山,這樣便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就算是玄燁也不能。
  他的心成了棉,也成了坑,那些欺侮是投進來石子,來多少,他盛多少,但絕不表示,他不想把它倒出去。
  也許,他不僅僅想把它們倒出去,他更想有朝一日把它們紛紛砸回傷害他的人身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股潛力是可怕的,將來也許會一飛沖天。
  如果太皇太后真的收下了,就是給他安上了翅膀。等它長開長硬,他就能飛。
  「不,不會的。」這太可怕了。蘇麻抗拒地縮了縮腳,不敢再想:「主子,我不信,不會的。他還只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
  「好吧,先不說這個。我讓你找他過來,怎麼這麼久,你在哪兒找到他的?」太皇太后也不願意這樣,總是對事情想太多,日子少了很多樂趣。對人心揣摩得越深,就越覺得無人可信,這樣其實很悲哀。
  等蘇麻將事情的原委轉述過後,太皇太后將它跟剛才的疑點合而為一,問道:「他們在幹什麼,胤禨睡在裡面都不知道?」
  「真的。」為了維護這孩子,蘇麻不敢再多講,只含糊地道:「我親眼見的。他倆也沒做什麼,大概是要想練布庫吧。我去的時候剛到,可能讓我擾了。」
  「叫來問問。」奇了,太皇太后竟為這等小事上心。
  接到傳訊的德塞跟福全紛紛覺得驚奇,出了宮門都被追回來,竟急成這樣。因此都猜到大概跟胤禨有關,既然如此,統一口徑是必然的了,不管怎樣也要護著他。
  「是,我們是想練布庫,只是沒想到蘇麻嬤嬤隨後就到了,所以還沒開始。六阿哥睡在裡面,是我們大意沒注意,下回不敢了,除此以外沒別的。」福全說得十分誠懇,只盼被採信。
  「是嗎。」太皇太后又往另一邊看,迫得德塞開口附和:「是,對不起。」
  「好。你們下去吧。」莫非真是想偏了,錯把單純孩子當成了白眼狼?看他們出去,太皇太后自嘲地歎息。這麼些年這樣過日子,猜這個算那個,沒一刻停歇,確實太累。若胤禨果然孝順,留他做個伴,倒也不錯。
  蘇麻跟送福全兩人出了院子,回來後見她面色有所緩和,喜道:「主子。」
  「跟淑妃說還讓她管。」太皇太后還想查驗一番:「留神這孩子,她若是實在對他不好,馬上接過來。」
  「是。」這樣做,既是要檢驗淑妃是否真的悔改,也考驗一下胤禨的心。若真是孝子就該不記前嫌,若真是慈母更該毫無算計地付出,不去記恨為什麼太皇太后讓他選擇的時候,胤禨先指望的不是她。
  結果,日子平安地過了半個月,終是出事了。蘇麻去承乾宮跟淑妃說話,之前胤禨正好來請安,還在屋中。
  淑妃很大方地道:「嬤嬤,巧了剛才來的,我讓他休息一會兒,在後面,這樣,叫他過來吧。」
  來了,衣服上有水,手掌又紅又腫,掌心還被割開一道長口,拿毛巾捂著,滲出一片紅。淑妃緊張地拉住他,驚問:「你怎麼了?」
  急著見她,沒等上藥就過來了,跟著胤禨的宮女慌忙跪地,怕得要死,連連求饒:「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胤禨要茶喝,沏的熱茶他沒接好,燙翻了。接著幫下人撿碎片,傷得更重。
  身為小主人,仁心厚道,竟致於此。真不知該說他沒有架子,還是自輕自賤地軟弱。難道在淑妃宮中要這樣戰戰兢兢地相處,連下人都不敢得罪,日子難過成這樣?蘇麻頓時心亂如麻,她不免亂想,有前車之鑒,這樣想也許並無不對。
  太傻了,這孩子。不用這樣委屈求全,我會對你好的,這回是真的。淑妃感歎著轉過眼睛,正要安慰幾句,卻見胤禨眼中閃過一道奇異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這孩子其實……不多解釋了,下章淑妃要慘了,嗯,先賣個關子
  
  
第九四章 功敗垂成
  - 第九四章 功敗垂成

  不是恨,也不是愛,是嘲諷。一閃而過,猶如電光火石。在淑妃詫異萬分的時候,胤禨已不再看她。
  他疼。血還在往外滲,止不住。蘇麻心疼得直拿帕子接,摟住他的手,同時提醒道:「您也摁著點!」
  「有藥,櫃子裡呢!」胤禨大概也嚇傻了,就這麼愣愣地站著。刺目的紅彷彿是把刀,扎進心裡。淑妃一陣心慌,不忍再看。她快步走去親自拉開櫥櫃的門,拿了一瓶金創藥回來。
  想幫他上藥,結果靠近了他便怕。胤禨應激地向後縮,拉著他的蘇麻分明感到身體緊繃,很是緊張。肢體語言遠比嘴上說得管用。縱然胤禨一句指責都沒有,淑妃也已明白不必解釋了。
  他抗拒她,乃至害怕她,在蘇麻面前這樣,分明是告訴她,如果她不在,也許就會受到虐待也說不定。
  不,不會的。淑妃覺得想多了。於是,她再湊近一些。這回,胤禨乾脆跳起來了,結巴地求她:「不,額娘,我自己來,自己來。」
  說話的聲音都是顫抖著的。蘇麻一把揪住他的手指,安慰地說:「不怕,血能止住,別亂動。」
  淑妃難堪地將藥瓶遞過去,她很有感覺,下一刻等著的是什麼。孩子大了,住處並不在這裡,不過早晚問安,指點一些功課,就這樣,她都能把他嚇得沒有片刻安穩,如同夾縫中求生的雜草一樣痛苦,若是真的朝夕相對,那麼胤禨遭受的會是什麼待遇?
  她不會忘了,曾經養過他三年,當前所見的,順著旁觀者的心思揣摩,難道可以很僥倖地安慰自己,蘇麻不會亂想?若是以此類推,把前面的三年也這樣想,難道這不是一樁莫大的是非?這樣想,頓時便慌,卻還不肯甘心,不肯承認看走了眼。地震的時候胤禨分明惦著她,也想救她,怎麼一轉眼,他就變成了這樣?
  這才多久,這不可能。
  於是,再次嘗試的淑妃,很快下定決心處置「罪魁禍首」以安撫胤禨。自然,這樣做也是為了給心疼他的蘇麻一個交代。
  威喝聲中,倒茶的宮女不得倖免。懲罰很重,要打三十板,然後攆出宮外。
  「額娘,其實不能怪她,是我的錯。」如同羔羊般的可憐女孩瑟瑟發抖。胤禨不想再看,便跪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的。現在也上了藥,算了吧。」
  「不行,你不懂,她們怠慢你不按我的話做,非罰不可。坐著吧,這事不怪你。」若不從嚴,只怕有人說閒話。淑妃溫柔地說完,堅持讓人把宮女拽下去,一會兒院裡傳來啪啪聲,胤禨的樣子因此更奇怪了。
  每打一下,在凳上的他便十分害怕地跟著抖動,彷彿輕微的痙攣。同時於心不忍地皺起眉頭,閉上眼睛。雙手交錯地握緊。
  「算了吧。算了。」蘇麻再也看不下去,過來一把摟住,向淑妃請求:「別把孩子嚇著。」
  這樣說話已是過分,倘若她不是蘇麻就有冒犯主位之嫌。然而她的地位在宮中無人不知,這樣說淑妃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害怕。
  畫蛇添足,她似乎又做了一件愚蠢之事,從而使得當前形勢更加嚴峻。胤禨的作為,使淑妃對宮女的正常處置變成了急於澄清的「狡辯」,打得越狠就越顯得是做給蘇麻看。而這些是因為什麼,想必蘇麻最有感受。
  這刻,胤禨的臉貼在她的手臂上,淚落如珠。可是當蘇麻心疼地望著他的時候,他卻什麼也不再說。
  也許,這一切都只因為淑妃在這裡,因為她的鎮壓、霸道和無情,嚇得他不敢。
  夠了。蘇麻已想到這些,緊接著挽住他,抬頭去望,因為憤怒,她的話有些不客氣:「淑主兒,能讓我單獨跟他待會兒嗎。」
  不。別帶走他。我只是想補救,我錯了。我以為這樣做,可以安慰這孩子,讓他覺得我對他是好的,我不想讓他受委屈。淑妃想著這些,顫抖的心更加可憐地在晃,然而卻無法解釋。蘇麻已經先入為主地相信了胤禨,因此那些越描越黑的爭辯還是不說的好,說了只會更害了自己。
  已經一錯再錯,大局已定,改不了。用一次天真,換來永遠的失敗。不甘心,也只能這樣。
  「您,您要帶他去哪兒。」不能接受竟輸給一個孩子,不能接受他是真的這樣善於鑽營。淑妃渾身已無力,她終於明白,在地震時向她伸手的胤禨的感受究竟是怎樣的。那一刻的傷心崩天碎地,無論怎麼補救也救不回來。
  她對不起他,他便想方設法地拋棄她,再也不給改過的機會,絕不。
  熱淚盈眶也改變不了,即時乞求也改變不了。這是報應。
  淑妃拿帕子掩口,心知肚明地在哭。蘇麻因此只好等她,卻是更覺得虛偽。在院兒裡執刑的太監偏偏跑來火上澆油,傻乎乎地問:「主子,還剩五杖,沒打完腿斷了,人暈著呢,還打不?再打可能……沒氣兒。」
  竟這直白地道出狠毒。原來承乾宮的人,為了討好主子,可以三十杖就要人的命。
  這又是一樁罪。是他們見風使舵想討好,卻害了我。無奈至此的淑妃只覺命衰,唯有怒吼:「胡說什麼,滾!」
  已經來不及了,驚愕的蘇麻更添惡感,再也不能忍受地直接向她道:「太皇太后說把這孩子接過去,您還有事,奴才就不打擾了,告辭。」
  「等等!」已是窮途末路,淑妃還想挽回一點希望,她從座上跑過來攔住去路,哀求地道:「嬤嬤,您別走,不是您想得那樣,它不是!」
  「沒想什麼,您別拉著孩子,我要回去覆旨,哎。」蘇麻等了一會兒不見效,為了避開糾纏只得向後退,下人們不敢插手,二人之間,一些掙扎累苦了她,驚慌中,竟然摔倒在地。
  事情越發糟了。尖叫聲響起來,呆若木雞的淑妃再也沒亂動。到晚上玄燁過來,看見屋裡一片漆黑,她卻蜷縮在床上不言不語地發抖。而他十分生氣,是來罵她的,也是來罰她的。在宮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敢這樣對蘇麻。千錯萬錯都能容,這樁絕不能容。
  「我,我錯了。」想說蘇麻年邁是她不小心,可是淑妃終究也已做錯。
  就連太皇太后也當成親人一樣的人,就算是玄燁自己也要當成瑪嬤般尊敬的人,即使沒有碰她一下有所損傷也屬大過,更何況眾目睽睽,確實有推拉。
  哪怕是情急意切,哪怕是不甘被孩子欺騙,哪怕是想爭回尊嚴和清白,這樣做也是太傻。
  沒有人相信的真相,就連假的也不如。
  玄燁居高臨下地站在床邊,好像要把她一口吞下去,又好像要把她嚼碎了。在晦暗的光線裡,他像一隻惡煞,淑妃被他盯得受不了,忍不住分辯道:「皇上,可我真沒有,我真沒有……」
  「敢做不敢認,這是你嗎,你不是很有骨氣嗎。你不是很『君子』嗎,怎麼成這樣了?」曾經待她如知己,曾經信她敬她,卻原來是這樣狠毒又無恥的女人。玄燁感到被欺騙的憤怒,他更傷心。
  信錯了人,也敬錯了人,到頭來,無非宮裡又多了個騙子,多一個只想在他身上謀取好處的女人。
  「皇上,您就這樣想我?皇上,我不如您跟皇后甜如蜜。可我對您的情份,它就是淡得是碗水,它也是燙的。我跟皇后一樣,也在您身邊伺候了十幾年。我的為人您能說不清楚,不明白?如今,您就為了這件事不信我!皇上,究竟是我真的不如皇后,還是因為您不給我機會?」
  「什麼?」玄燁憤怒到失笑,對她的恨意升騰如海:「蘇麻嬤嬤的份量,原來在你心裡就這麼點兒,怪不得你敢推她,我都不敢這樣,芳兒更不敢,這麼多年,她受的委屈比你少嗎。『這件事』?你好意思說,自己算算,是一件事嗎,你怎麼做事我沒理會,你就以為我不知道?」
  女人的爭鬥,玄燁雖然盡量不插手,卻不表示他看不見。那些全埋在心裡的,不說是因為情份,忍讓也是因為情份。可是傷害是火山的熔漿,厚積薄發,總有一天它會噴湧而出。躲不開的,就被它燙死。
  犯了大錯的還敢爭吵,幾乎等於找死。可是被曲解的淑妃,她的憤怒又有誰能知道。她是委屈的,起碼她這麼覺得。蘇麻受傷最根本的原因是胤禨騙了她,如果當時沒被他氣昏了頭,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事到如今,要把過錯歸咎給一個孩子是可恥的。三年了,她總算不能泯滅這份感情,因為曾經對不起他,如今想要保護的心戰勝了私慾,淑妃忍住了,面對玄燁的聲聲質疑,不再開口。
  互相傷害不會有好結果。玄燁也是氣急攻心,想她死鴨子嘴硬實在可恨,還莫名其妙地拉著芳兒當墊被,妄想和她攀比,這簡直是詆毀,不可饒恕,當即下旨,由妃降嬪,用這樣的懲罰來「報答」她的「死不認錯」。
  受傷的人是蘇麻,這樣的結果便無人不服。淑妃是為了這樣的緣故獲罪,因此可以斷定,以後很難東山再起,於是落井下石的人們不會求情,反而覺得懲罰還不夠和她的「罪行」相抵,不知敬老愛幼,又有什麼資格當孩子的母親,哪怕只是養母。幸好胤禨因禍得福,蘇麻要定了他,無論從前多麼可憐,今後也已不必了。
  來到慈寧宮的第一夜,竟是在這兒睡的。蘇麻跌傷腳造成骨裂,胤禨堅持要守著她,因此在榻邊相伴噓寒問暖,蘇麻感動得直掉眼淚,越發覺得這孩子不容易。
  還有更要緊的,夜半,當她睡著了,太皇太后輕輕地推開門,向他招手。
  又有私密要談。胤禨忐忑地隨她出去,有些不安地回首,望望已經睡著的蘇麻。
  「傻孩子,又不是趕你走。」太皇太后察言觀色,牽著他的手,將人帶去隔壁的小屋,悄聲問:「白天我看你哭了,有什麼想法?說來聽聽。」
  災星總歸是災星,他的特性並沒有變。也許胤禨兀自以為,是他把災禍帶給蘇麻的。因此,他會有很強的負罪感。結果沉默半晌,他卻說:「我想見她,行嗎。」
  「這麼晚了,你皇額娘都睡了。」聲音很輕,也許太皇太后不小心會錯意。
  「不,我想見的是……」胤禨感到她一邊說一邊在看,他覺得很不自在。
  「為什麼。她那樣對你。」原來說的是淑妃,太皇太后摸摸他的小臉,怯生生的反應引人憐惜,因此她試探地問:「離開她,你不覺得高興?」
  「不,她對我很好。」胤禨有些抗拒地縮了縮腳,再想想,又大著膽子祈求:「求求您,能不能原諒她,饒了她,她不是故意的,我保證,她一定不是故意的。這都怪我!」
  「那可不行。你皇阿瑪已經下旨,沒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太皇太后牽住他,意味深長地說:「除非有人替她受過,那她的罪還能減減,你……」
  「我願意!」胤禨眨著明亮的眼睛,攤開掌心:「您罰我吧,我願意替她!」
  「哦?如果我要打的,是這只呢。」太皇太后牽起他受傷的手,雖然動作很輕,仍是引起一陣疼痛。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我就不解釋什麼了,只能說這孩子的潛力相當大


第九五章 驚人打擊
  - 第九五章 驚人打擊

  不說打多少,也不說怎麼打。也許結果慘重,也許毫不容情,即便是這樣,也肯甘心承受嗎?
  低頭只有片刻,仍是平攤了掌心。想像中即將遭受的苦難,讓他的手微微顫抖。這回不再說什麼,他只用眼神表白。
  血痂的痕跡還很新,真要打,兩三下就能再破。曾經經歷的痛再來一遍,哪能不怕。然而雖然害怕,卻仍然這樣選,難道不能表示決心?這份決心即使它只是一束微弱的火苗,卻堅定地跳躍著,並且渴求有持續燃燒的機會。
  太皇太后看明白了,搖頭歎息,將這隻手輕輕合上,憐愛地將他拉進懷裡:「孩子,你真的不容易。我是試你的,唉。」
  肯委屈求全至此,不是大奸就是大忠。胤禨終於通過考驗。這是否表明,她已經認定了一樣?
  躺在太皇太后的懷抱,胤禨聽她在說:「你是個好孩子,可惜你替不了她。誰犯了錯,誰就要付出代價,就算淑妃曾經養了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