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晉來自現代

楔子(1)

天還未濛濛亮時,啟明星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他沿著山路一直向東而行。深藍色的天光向遠處一層一層暗下去,彷彿將他逼入一個狹小空間。視線的盡頭,天與地之間是綿綿群山,黑茫茫的一片。

那個叫古雅仁的古董商對他說過——就在那山的東方,你若看到那幢琉璃色黃磚的小樓,她就在那裡。他走了良久,啟明星隱退,太陽自天邊露出並不耀眼的橙色光芒。他在光芒中看到那幢加著金色光暈的房子,似海市蜃樓。

為他開門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大概沒有想到這麼早會有人上門,少女臉上略有些吃驚。她頭上紮著馬尾,臉上脂粉未施,穿一件白色T恤,發白的牛仔褲。除了她光著腳丫來為他開門,並無特別,所以他並沒有留心於她。

她請他進來。木紋地板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埃,光亮得彷彿能看到人的倒影。他猶豫著要不要踏上去,少女對他淺笑,說:「沒關係。」

客廳裡是純白色的牆壁,純白色布藝沙發放在中間,落地窗戶上的窗簾也是純白色的,而沒有窗的牆上竟也掛著一整面的純白紗簾。那半開的窗戶,灌入室外的冷風,微風吹動簾幕,他看到那牆上那面純白窗簾被掀起一角,瞬間又跌落下去。那時間足夠讓他看清純白窗簾背後,應當是固定在牆上的書架。一整面牆的書架,簡直讓人肅然起敬。

少女為他端來咖啡。可他並不是到這裡度假,亦不是路過討杯咖啡。他著急地說:「讓我見見梁婉兮梁小姐。我姓方,是古老闆讓我來的。」她微笑起來,她當然知道能找到這裡來的人,必有所求。少女委婉地說:「恐怕有些不便,你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麼?」

他略微躊躇,可眼下並沒有更好的法子。他便從兜裡拿出一個小小包裹,放在隔在他與她之間的玻璃矮几上,然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他的故事。他的故事很簡單——

他在博物館中工作,已三十有一年。這些年來他一直戰戰兢兢,從小助理做到研究員。前不久,他被院長提拔成了教授。

幾個星期以前,有人為博物館送來一件京繡。

「丟了麼?」少女聽到這裡,彷彿已瞭解於心,微微問了一句,語氣是輕柔的,恰似三月時節讓人如沐春風。

「不,沒有。」他回答。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宛然一笑,即使責備的語氣,也是那麼溫柔:「方教授,我想你找錯了地方。你既然找到這裡,大概應該知道,到這裡來的人只為求難得一見或是已失傳的古董,其他事件,恐怕愛莫能助。」她起身打算送他出去。

他著急地從沙發中站起來,急於向她澄清:「不不,沒有丟,只是它是贗品。」




楔子(2)

他伸手打開茶几上的包裹,層層疊疊的下面,竟是幾張用料非常考究方巾。他拿起最上面一張,輕手拖在掌心,琺琅色作底的方巾,繡工精巧,繡著一枝花,似梅非梅,又有些像梨花。頂上空白處又有一段長長題詞。她拿在手中細瞧,原來是首詞。

字是金線繡制,因為有些磨損,金線中帶著舊色。方教授說:「這些都是京繡,是無頭無尾的雙面繡,但是它們都是贗品。」她移開目光,心裡想著,贗品?未免有些可惜。

被送來的京繡是博物館裡僅有的一件清初織品古物,陳列在抽空的玻璃器皿中。博物館在夜晚關閉對遊人開放後,大的聚光燈都已熄滅,只留下牆角照著引路的小燈。他那日晚上在博物館內例行巡視,經過京繡櫃檯時,藉著底部的橙色燈光,向玻璃器皿中瞧去,不由得心中一顫。

「你看到什麼?」她聽到關鍵處,不由自主地問他。

絲線頭!他藉著燈光竟看到比髮絲相當的絲線頭。他如雷轟頂。後來細細思量,從來京繡以吉祥如意為主題,自今發現的繡品中,從沒有一副繡品不扣吉祥,不表如意。只單這一件,或許是因為那詞的關係,讓人心生淒楚。做工雖精巧,詞句也被人稱讚,但這或許是一件贗品?

他一時焦急,這件事如何處理,去告訴院長,當日沒有鑒定仔細?可是這樣一來,他苦心多年的教授職位不保。冥思苦想幾日之後,他突然豁然開朗。只要找到一件相似的繡品,暗中偷渡,沒有人會發現。托人介紹,他找到古雅仁的古董店。古董店店裡也沒有這樣的京繡,他正要失望時,古雅仁對他說:「她一定會有,你去找她。她叫梁婉兮。」

他說到這裡,抬頭望向少女。

少女坐在他的對面,風吹過她的額頭,拂亂鬢髮。她對他微一笑,雙眸裡似湧出不符合她年齡的智慧與豁達。他覺得有些突兀,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奇怪。他見少女並沒有說話,便說:「我會付錢,多少都行。」他掏出支票想要填寫。少女淡淡一笑,制止了他:「現在不必,拿到京繡再商議。」她說得輕柔,語氣卻有一種不可置信的堅定信念,讓他相信這一次他絕對不會空手而回。他唯唯諾諾地答應。

少女送他出門,囑咐他不必再到這裡來,她會讓古雅仁另行通知他。

「幾時?」

「三天,可以嗎?」

他想不到這麼快,只得將信將疑地點頭。

……

牆上那面純白色窗簾的背後,有一個秘密。至他離開之後,少女關上所有的窗,拉上窗簾,拉開那牆上純白色的紗簾。屋子裡安靜得只聽到滑輪滑過鋁制軌道時發出的絲絲聲。

一整牆的書架,滿是書。




楔子(3)

書架並排著一個有六個。每個書架之間都有一道五寸寬的隔斷。隔斷與書架同是暗紅木紋的,看上去非常結實。她輕輕地走了過去,踏過白色長毛的地毯。她推開了最中間的那道隔斷,旁邊的書架立刻向一邊傾斜,密道就出現在她的眼前。

密道並不昏暗,頂上的水晶燈已經打開,發出柔和的橙色光芒。她輕輕地走過去,穿過密道。頭上的燈光一盞又一盞,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她已走過許多次這條密道,可是時至今日,她依然心有餘悸。這樣的能力總是讓她覺得不安。

她走到一間四面都有鏡子的房間。房間很寬闊,並不是方方正正的樣子,而是一個柱形,四面的牆圍成一個圓,除開她進來的那道門以及對著那道門對面牆上的一道珠灰色牆壁,牆上全都是鏡子。

鏡子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她拉開其中一面鏡子,鏡子原來是鑲在櫃子上的。拉開櫃門,裡面是一層一層的嵌著雲頭銅鎖片的烏木小匣,每一層都貼上一個標籤。她拉開的這個櫃子,頂上寫著「元」中間為「明」,最下為「清」。

拉開貼著標籤為「清」的抽屜,迎入她眼簾的是一件紫紗套袖旗袍。衣服整整齊齊地疊著,旁邊小格子裡放了一排點翠花簪。

她換上套袖旗袍,下著暗花百褶裙,頓時四牆的鏡中,數百個她紫影窈窕。牆角點著的熏香在燈光中裊裊上升,如夢似幻。

紫衣並不華美,透出一股清秀。那鏡中人影落落大方,也許並不華美出眾,但靈氣卻是這世間少有。她辮起長髮,再以一張白紗掩住眉目。然後,她走向那道珠灰色的牆。牆從中間轉開,如玻璃旋轉門。又是一條密道。像是歡迎她的到來一樣,通道頂上的水晶燈已經全部打開。

密道裡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就是太安靜,讓她有嗡嗡的錯覺。她再次穿過密道,頭上的燈光一盞又一盞,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密道盡頭的房間很小,中間有一個約一米高的朱漆描金高幾,高几上放著一個珠灰與白色條紋交錯的盒子。盒子長約六寸,被二顆象牙做成的長扣子扣住。除去這高幾,房間裡只有一道容人通行的環形道路。道路環繞著高幾,房頂打下來一道燈光,射在高几上。那些塵埃在燈光中撲朔迷離地跳動。

纖手輕抬,她打開象牙長扣。盒子內是白色的絲錦內囊,也許是淡淡的黃色,強烈的燈光讓人覺得顏色都失了真,只是那盒中的碧綠色卻是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盒子的中間放了一塊四四方方的青玉。玉長二寸,雖小巧玲瓏,但正面凸起的陽文圖案紛繁複雜,彷彿是一幅畫,日月星辰雕於項上,雲蒸霞蔚的山間隱有蟠龍翻滾,一時讓人眼花繚亂。




楔子(4)

她從盒子裡取出青玉,燈光下,越發顯得玲瓏通透,像要滴出水來。青玉的背面觸感凹凸不平,印有梵文。儘管這塊碧玉在她身邊多年,可是她至今也不明白那些梵文的意思。她也曾尋訪深山,問起有名的禪師。

「像是往生咒。」因為所書梵文已失傳,禪師只能做如是推斷,可他又說:「又不太像。」

她問他為何?禪師說:「出家人四大皆空,苦渡世人,所以往生咒中只有眾生,只有修善為來生。而這樣一塊私玉,這也許是某個對佛教瞭解頗深的人,模仿著往生咒為親人寫的輓聯。」

原以為有不朽的傳奇,卻讓她失望而歸。其實她並不是必須要知道這咒文的意思,只是它跟在她身邊多年,人難免總有些好奇。可就算不知道這背面咒文的意思,也並不妨礙她使用它。這種能力好像與生俱來,而她熟悉得很。

只要輕輕把它貼在掌心,集中精神,她便可以去到她想要去的任何地方。任何地方,縱橫亦可,時空亦然。

就像現在,貼合在掌心的青玉發出微弱的一道綠光,那道綠光慢慢變得明亮又寬闊,照亮整個房間。然後,掌中的綠色慢慢變得不再純粹,發出刺眼的亮白色光芒。她畏懼強光,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當透過眼瞼的光線不再那麼耀眼時,她睜開眼,看到了另一處景致。

這是一條經久失修的古道,她已不在那間窄小的房間內。

古道的路面是由碎石鋪成的,大霧瀰漫,可見度很低,她只能看到古道兩邊的高牆。她沿著古道向前走去。像是有人摀住了她的耳朵,四周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可越向前行,高牆慢慢褪去,先是整片的不知名白色小花,然後她路過一個竹林。她慢慢聽到一些聲音,蟲鳴鳥叫。後來,她聽到有人沿街叫賣的聲音,迷霧亦向四方褪去,她看得更多,更清楚。

她轉過石門的時候,看到一個挑著擔子的中年人。她停下來定了定神,這才慢慢走過,隨著中年人走出那條巷子。熙熙攘攘的人群,她聽到滿街的叫賣,行人的歡笑與吵鬧。

古色古香的古鎮街道。

她沿街走了數步,有讀書人賣字畫,她躊躇上前,端看那筆畫龍飛鳳舞,潤筆豐厚。她眼角向落款處掃去——康熙三十五年。她微微一笑,一切如她所願。




第一章平生不會相思(1)

他後來再聽別人說起康熙三十五年的戰事,是在康熙四十五年的中秋,整整過了十年。

因為驍騎營統領琮律告了病假,他受皇命暫時去代管軍務。那些驍騎營的後生,多半是年輕的將領,康熙三十五年的戰事,對他們來說只是發黃書冊中的歷史。准葛爾之戰,是傳說中的傳說。

術爾齊跟在他身邊多年,彷彿也習得他的脾氣,凡事都要嚴苛。術爾齊在驍騎營監督騎射時,一個時辰下來,他就有本事讓將士們都吃不消。每每這個時候,術爾齊便說:「真要你們上戰場,這身武藝早已自顧不暇,何談保家衛國!」那些年輕的將領,便央求術爾齊說些十年前的往事,好分他心神,不必時刻操練。

術爾齊倒吃這一套,只因他一生裡那一年最為輝煌,也最驚險刺激,他差點就喪命了,但是終於還是凱旋歸來,向人炫耀一番也無傷大雅。後來有一日,戰事講得差不多了,他突然講起一件舊事。「四爺啊,」他說,「追擊葛爾丹時受過傷。那時,我們去策妄阿拉布坦軍帳中談判,四爺身中劇毒。」

那些將士問:「後來呢,後來怎樣?」

「自然是給人救了,」術爾齊說到這裡,故意低聲說,「還是一位女子,漂亮女子。」這下可不得了,簡直炸開了鍋。四爺也會有這樣的風流韻事,根本想不到嘛。平素裡他出了名的冷峻,這樣的事彷彿任誰都可以發生,唯獨他,不可能!

十年前,四爺還不到弱冠,嘩,當真是人不風流枉少年。眾人摩拳擦掌,追問道:「後來呢,後來呢?」

「你們不曉得,那女子為了救四爺,自己劃了腕,為四爺換血。」聽到精彩處,眾人把術爾齊團團圍在中間,可怎麼聽著都讓人有些不解。有人發問了:「她劃腕做什麼?」

「因為她的血可以解毒啊。」

切——還化蝶呢,你當是梁山伯與祝英台吶。眾人又哄笑起來,誰信啊!

他那時正在校場外,聽到術爾齊在裡面說:「真的,真的。」可誰也不相信,連他都有些模糊了,彷彿那樣的事,並不曾發生過。他收了心神,到上書房辦差,可這日竟生了幻覺。

因這日正好是中秋團圓夜,長街裡馬車頗多,他回府時,軟轎在天仙巷口停住,等一輛馬車過去。他在轎裡向外無意一探,竟瞧得對面那馬車裡映出一個女子剪影,一瞬間與他四目相對。

四爺突然呆住了,再到他回過神來時,馬車已經行得遠了。他匆匆下了轎,從天仙巷出來,沿著城牆根,一路追了過去。那輛馬車出了安定門,直向城外去。他跟進了一片樹林,一條路分出許多岔口。他站在岔路口上,對著樹林喊了一聲:「阿碧!」




第一章平生不會相思(2)

阿碧……阿碧……

樹葉簌簌地落下來,再無聲響,根本沒有人!這一刻,他方清醒過來,彷彿夢魘。是因為白天在校場外,突然聽人提起她來的緣故嗎?他回到府裡,天已全黑了下來。看到安定門大街華燈初上後,遊人依舊三三兩兩,說說笑笑。這些與他有什麼關係。

他回到書房,在紫檀木翹頭案桌前站了一會,抬頭明月正圓。月色清輝,像是一件銀色的紗衣披在他的肩頭。到底哪一顆是織星與郎星?他認真地找了半天,突然自嘲地一笑,又不是七巧節,他怎會想起這個。他驀然地變了臉色,原來他下意識一直沒有忘記——

許久許久以前,他們去包槊裡旗的路上,有一晚在戶外,也是這樣的圓月。她說:「人人都說牛郎織女可憐,隔河相望而不可相見,可是那何嘗不是一種永恆,你看他們,過了千百年還一起。」

他想到這裡,微微有些傷神,鋪開宣紙,壓上鎮寶。行雲流水寫下——

萬里碧空淨,仙橋鵲駕成。

天孫猶有約,人世那無情?

弦月穿針節,花陰滴漏聲。

夜涼徒倚處,河漢正盈盈。

風從窗過,吹得案上的筆架微動,輕輕地響。素白的紙上,勾勒出一個輪廓,漸漸清晰。他畫得一半,又覺得極不滿意,撕去重畫。他突然憶起,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康熙三十五年,西北邊的準噶爾對喀爾喀的入侵變本加厲,皇上覺得時機成熟,準備御駕親征朔漠。命裕親王福全為撫遠大將,恭親王常寧為安北大將軍。欲以三面圍攻之勢將準噶爾一舉殲滅。

他那時還不足弱冠,卻與皇長子胤褆,隨裕親王福全出征。他領了五千鐵騎,奉命去援救恭親王常寧的西路軍。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在黎明的草原上,遊牧民的氈帳旁。她穿一身月白色綢衣,一道白紗掩住耳目,他素來知道草原上的某些民族的風俗裡,女子不便見外人,總是要隱去真面目。只是那雙眼,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讓人一見不能忘。

他授命在身,以為與她再不能見,哪知後來,她竟救了他。

那時,准葛爾的追兵將他追至草原沼澤。他是皇子,自然知道若是皇子被俘,後果不堪設想,心一橫一咬牙,雙腳夾住馬腹,直向山背而行。沼澤是讓草原遊牧民都深感恐懼的地段,一旦下陷,掙扎只是徒勞無益。

想是恐懼沼澤,葛爾丹的軍隊,並沒有再追來,可他整整一晝夜沒有安睡過,長途跋涉,神志早已有些模糊。快要到達山梁時,他感到馬在下陷,他的意識已相當的不清楚,只覺得似在夢中。大宛馬開始嘶鳴,他雙手已是無力握緊韁繩。




第一章平生不會相思(3)

突然之間,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梨花一般的香氣。有一雙手拉住他的手,他聽到她說:「我拉不動你,扶住我的腰。」恍若天籟。

他雙臂環繞,懷抱之中,圈住一個女子的腰身。她帶他向山脊上飛去。他恍恍惚惚,簡直是一場華麗到極處的夢。他與她貼得極近,她抬頭,白色面紗勾在他的鎧甲上,無聲滑落。

原來那雙眼下面,芙蓉面,櫻桃口。枉費他跟著李光地學了許多年的詩句,他竟形容不出來。只想起幼時在文華殿裡,李光地講到《洛神賦》,眾人都在底下私笑。他那時,突地想起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原來如此。

或許因他的眼神迷離中又有些專注,讓她無所適從,她偏過頭去。縱然不能看見,只覺得那梨花香氣更濃。

時至今日,他還得那花香的味道,記得她。

他當然記得她,年少時,那麼喜歡過她。開始或是因為她的神秘氣質,後來,竟是為著她不喜歡他的緣故。

那時山花開得正是爛漫,他在關外包槊裡旗療傷。閒來無事,她正在院中煮茶。術爾齊雖是他的左右護衛,卻根本坐不住,寒磣了幾句,退了出來,便只剩她與他。

她伸手去拿最近的那個杯子,他先起了身,為她推到面前,他說:「仔細你的手。」他發現她伸在空中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十指尖尖,他心裡竟生出一絲高興。那一刻,他竟不敢抬頭看她。只怕一抬頭,是場空歡喜。

他問她怎麼會來找他?她淺淺一笑,似是而非地答:「因你讚我眼睛漂亮。」他哈哈地笑了起來。初見她的那個清晨,他簡直移不開眼睛,可是察覺到她眼裡的笑意,他有些窘迫,便讚她眼睛漂亮。

他自她手中接過茶杯,彷彿不經意問道:「你和策凌是怎樣認識的?」策凌從小和祖母住在京城裡,文華殿也是同進同出,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她來呢。

其實她大可對他撒謊,說她是策凌祖母的婢女。她還是按實說了:「我欠他祖母一份人情,我向她討要了一張天下絕世的雙面織錦,她祖母擔心他的安全,所以讓我來暗中保護他。」

「你?」

「你忘了,我是狐。」她試著與他玩笑,他雖然沒有問起,但是那天帶著他出沼澤的情景,想必他還沒有忘記。滿以為他會與她一樣一笑而過。他竟正經地回答:「我忘了,你是狐。」

天下哪裡有不散的宴席。縱他有千般不願,她終歸要離開。她來向他辭行,是時候起身去找策凌了吧,她畢竟答應過格楚勒哈屯——策凌的祖母,等到這戰打完,要讓他安安全全地回到京城。

叫他說些什麼,挽留的話?他有什麼資格讓她留下。




第一章平生不會相思(4)

「我本來就是為著他來。」承諾過的話,她從來不落空。

胤禛那一刻宛如心上讓人劃下一刀,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其實早已萬怯不復了。她是狐是妖都好,他只想留下她。他從小隨李光地進出文華殿,他相信世上沒有鬼神,那麼他情願認為她是仙,天外的飛仙。

「一定要隨他走麼?我——」

好像有某種直覺,她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所有的心意我都知道,你感激我也好——。」

他反手握住她手,毅然地打斷了她的話:「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你做我的福晉!」

他已年滿十八,早在出征之前,皇上與德妃就問起他的大婚。他的母親德嬪已進了封了妃,德妃。待選的冊子,他也有看過。只是邊陲傳來軍事,皇上御駕親征,這事一時沒了下文,不了了之了。

「怎麼會?」她有些不敢相信。

「怎麼不會?」喜歡上一個人難道是應當不應當能控制的嗎?他從未如此對一個女子表白,而她婉言拒絕:「你將來會遇到一個她,知書達理、溫柔嫻熟,是良配。」

這樣說下去,徒增尷尬。那麼,好吧。

「其實,並不是你不夠好,只是——」她加重了語氣,向後退慢慢退去,五步,十步……「胤禛,你看好了。」

他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只一瞬間,她已飛身到他的面前。

「你說過,我是狐。忘掉你今天說過的話,我們——不可能。」

他知道說再多的話都於事無補。心字成灰,他說:「那又怎樣,你若要我死心,當初應見死不救。」他到底還是年少氣盛,拂衣而去。他總以為會再見到她,他還有許多時間說服她。

只是,時機稍縱即逝。

他再也沒有見過過,後來真有一次,遇到一個叫阿碧的女子。

他從宮裡回到貝勒府,經過東寢殿時,意外地在翠然亭見到一個女子。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紗彩百花飛蝶的袍子,下襟處各色絲線繡出各種花卉與彩蝶。眨眼看去,花在人旁,人比花哨。

她站在翠然亭,拿一把團扇正四下裡張望。她突然看到了他,不由得低下頭去,用團扇掩住下半臉龐,微笑帶著嬌俏,側身坐在石案旁。他穿著朝服,又在四阿哥府來去自如,想必她已猜出他的身份,她站了起來,低低給他行了個禮。

他停下來,只是見她那電光火石之間,他彷彿看到另一個影子。確定他沒有離開,女子再次抬起來頭,那眼神是清澄的,帶著些羞澀。這次看得清楚了,倒覺得不像,四爺有些失望。

想起舊時那雙眼,靈動的,閃閃爍爍,他那時問她為何要救她,她眼珠一轉,低眉淺笑,回答他:「因你讚我眼睛漂亮。」




第一章平生不會相思(5)

她是年羹堯的妹妹,名叫碧君。

年羹堯將她引見給他時,四爺微微一怔,沒想到年家小姐名字竟與她舊時名字有一個字一模一樣。只是年家小姐儘是柔弱,而他中心的她更有一份帶些調皮的嬌縱。他那日已看透了年羹堯的打算——漢武帝時,李延年為了把自己的妹妹獻給皇上,作了「北方有佳人」。今日年羹堯重效此法,請君入甕。可他心裡已就有旁人,憑她傾國傾城,竟也不能心動。

她顯然意屬於他,晚膳之後撫琴一段開頭頭——花明月暗籠輕霧。是南唐李後主寫給小周後的《菩薩蠻》饒是再不知世理,連坐一旁的十三阿哥胤祥亦能聽得明白,可四爺偏偏默不作聲。

不是他的阿碧,不是呢。

這十年裡,他也遇到過許多女子,各種各樣的女子都有。弄盞傳杯,醺醺然時,有時竟不自主叫起她的名字——阿碧,阿碧。也許連這名字也是不是真的。神秘得像狐,又美得若仙的那個女子,到底是狐是仙都不重要了。她餵他飲血的那一剎那,他迷迷糊糊瞧見那身影,他聽到她說:「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

就這樣過了這些年,久到准葛爾之戰早已被人遺忘。他也搬出了紫禁城,皇上賜他宅第。他娶了賢內,又納了小妾。皇上賜了他貝勒。他是愛新覺羅?胤禛,康熙的第四子!一切都那麼順風順水啊,他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他在朝堂上大有長進,他穩重,識大局,雖然有時脾氣過於急躁,卻不失一個貝勒的風度。官上的虛飾的笑,他也看得太多,早已收起了笑。明裡,也許旁人都讚他一句。背後說起,也有人說他陰鷙,怎麼猜也猜不到四爺的心思呵。阿諛奉承,他聽得太多。笑裡藏刀,他也看過。好像整個京城,人人都戴著面具,想來想去只得記憶深處那句——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

他越是想要淡忘,越得記得揪心。

他原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那知,後來竟又遇上了,在康熙四十五年的盛夏。




第二章才會相思(1)

康熙四十五年的初秋,晌午過後天空便陰沉起來。陽光剛才還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此刻無聲無息便消失了,像是要下雨,異樣地悶熱。轎夫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輛軟轎在一道莊嚴的大門前停住,六級台階上是一對惟妙惟肖的石獅,石獅口銜石珠,眼神怒目而視,使得安靜的空氣裡頓時增了些嚴肅。

軟轎落地,嘈雜聲大了起來。轎頂上,暗黃色的長條流蘇在空中蕩出一道弧線,轎簾被人拉了起,走出一個人身著藏青色朝服的年輕人。他抿著薄唇,劍眉星目。那樣漂亮的雙眼,在不苟言笑的表情裡倒顯不出什麼特色來,只是流光一閃,讓人不寒而慄。

大門外守衛的士兵此刻統統都跪下來:「四貝勒吉祥。」朱門裡慌忙走出來一個高瘦的身影,總管烏順聞聲迎了出來。他恭謹地叫了一聲:「四爺。」這個時候,午時才剛過,平素裡此刻四爺應該在宮裡處理要務,不是在上書房裡,便是在戶部裡。

可今兒他提前回來了。四爺穿過銀安殿,轉到太和齋的書房裡。今日,彷彿總是靜不下心來。

幼時在文華殿裡習字,李光地說,描字最能讓人心平氣和。灑金紙薄,極易拓墨。他臨摹了一會,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他伸手一推窗,打在樹葉上的雨水撞碎了,濺到他的手背上。四爺斂眉,正待叫烏順進來,倒瞧見侍衛統領術爾齊自天井裡來。看樣子,好像是有公事。

果不其然,術爾齊進了書房,對四爺請安之後,說是刑部的許大人到了,嚷著要見爺。許大人去了上書房,又到戶部去轉了一圈,並不見他,這才跑到貝勒府上來。

刑部?四爺又皺起眉來,刑部的事情,自然由刑部去處理。若沒有棘手的事,想必許大人也不會想到他吧。既然來了,四爺說:「讓他到書房來。」若是他猜得沒錯,大概是因為去年淮河漲水,皇上讓戶部撥了錢去,兩淮那些個官員,不是又出了私吞銀兩的事嗎?早上在西華門遇到吏部當差的官員,說是兩淮涉案的官員已押解入京。大概也就是為這事吧。

許大人一進了書房,獻媚直道:「四爺,讓下官好找啊。這大雨天倒回府裡享福來了。」哪裡有什麼福可享,四爺心裡冷哼了一聲,不想浪費時間,直問:「許大人有事?」許大人見他無笑,也只收起笑來,他的笑本來就是應景,收起來倒也是極快,心裡想到,朝堂裡大臣們都說他冷酷無情,處事沒有情分可講,自己也是領教過了。

許大人正色說:「是關於刑部審訊兩淮官員的事。」四爺嘴角里笑著,眼神卻是冷清如舊,他猜對了。四爺反問道:「刑部主審犯人,把私吞的銀兩吐出來,再交還戶部,這事不就結了。許大人還能有什麼事麼?」




第二章才會相思(2)

許大人賠笑道:「話是這樣講。可四爺你說這如何是好,這些個官員都是些個老臣,皇上今晨下了令,念其舊功,要從輕發落。只要追回官銀,一干人等削官為庶民,這事也就了了。可這幫人——」許大人歎了一口氣,他不說,四爺也清楚,這些舊臣跟隨皇上出生入死,平三番,收台灣,平定北疆,仗著有皇恩,哪個肯服軟。可皇上又命了刑部限期之內將所失之官銀如數上交,可就算抄家,那裡夠!

許大人說:「這不,皇上命四爺輔佐太子監國。下官一時沒了主意……」總之,就是他想找他拿主意,而主意是他定的,以後若是哪裡出了紕漏,責任也自然由四爺來擔著。四爺打斷了許大的的話,看著天色不早了,淡淡地說:「本朝自開國以來,私吞官銀也算是大罪,最重時也有過死罪。許大人大可以儆傚尤。」許大人不太確定,側身與四爺靠得最近些,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四爺說:「點到即止。」許大人領了命,說道:「下官這就去處理好這事,回頭將官銀如數追回交到戶部,再向四爺請安。」烏順這時方送來茶,見許大人要走。不論如何他是得了四爺的指示,以後皇上追究起來,也好有個說辭。許大人笑著說:「改天再來喝茶。」

烏順只得將茶杯擱在案上。嘴裡念著:「許大人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四爺還嫌他走得慢呢,四爺伸手取了一杯,打開蓋碗,冒出白絲絲的霧嵐。四爺問:「現在什麼時辰?」烏順說:「還未到申時。」陰沉沉的天空,彷彿快要入夜。這一日竟這般長,做什麼好像都提不起勁來。

書房的案台上,新鋪一張灑金宣紙,無一字落在上面。四爺倚在窗前聽雨落,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有腳步聲,他猛然轉過頭來,看到烏順進來,眼裡竟隱隱有些失望。烏順垂手站立,回說:「爺,要用晚膳嗎?」四爺擺了擺手。

酉時過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烏順命人進來點燈。雨水如瓢潑,打在院中梨花樹上,花葉落了一地,在雨水中亮晶晶、一點一點地透著白。四爺心想,只怕這天氣,她亦不會出門吧。

直到穿堂裡傳來「啪啪」的腳步聲,小廝喘著氣跑進來說:「爺,烏總管說……來……來了……」還不待他說完,四爺出了書房,直看到一個人影在太和齋的大門處避雨,那黃裳俏影打一把油紙傘。

她收了傘,發尖帶著雨珠,濕成絲絲縷縷。她低頭見鞋襪全濕,不由得「咦」了一聲,半拎起裙擺,俏皮地跺著腳。

他上前自她手中接過油紙傘,她隨手一遞,他隨手一接,再自然不過。她抬頭,睫毛上貼有細雨珠子,一簇一簇的。整個人就像三月的柳枝,拂得人心癢癢的。她見到他倒是先笑了,叫了一聲:「四爺。」他應了一聲,並不笑。




第二章才會相思(3)

他早已過了十八歲的年紀,心裡暗潮疊起,依然能維持著臉上毫無表情。越是心意起伏,他越能沉得住氣,不讓人瞧出一絲的情緒。他引她到書房去,命烏順拿了暖手爐來。一切都是那麼妥妥帖帖,可書房燭影搖晃,他與她的影子交錯在牆上,重重疊疊。他回頭無意瞧見,突然覺得窘迫,彷彿血氣湧了上來,手心竟滲出汗來。

十年前,他見她時,她只得十六七歲,是個妙齡少女。過了十年,她現在在他府邸,十六七歲,依然是個妙齡少女。

四爺想到這裡,回神彷彿聽得她在對自己說話,不由得問道:「什麼?」她繞過多寶格的書架,迎著的燭火,更印出清新容貌,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他看得心蕩神馳,卻依然冷著臉。他原以為終這一生,再也不會見到她,她卻突然橫空出世一般出現在他的面前,對他說:「我是兆佳氏?翠翹,左都御史馬爾漢家的次女哦。」

他自然知道她不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到那樣的事。數十年而不變,可是她,真的,真的沒有改變,連性格、聲音、模樣,都和記憶裡天衣無縫般吻合起來,只除了額前新增的那道花月痕。

「胤禛?」彷彿注意到他並沒有聽她說話,翠翹叫了他的名字。她總是叫他四爺,可有時候,比如說現在,也會叫他的名字。他並不在意,彷彿默許了她。他微微應了一聲。她問:「在想什麼?」她突然靠了過來,那雙眼如小鹿般恬靜地望著他,四爺心下一動,只覺得自己以往的心機城府,突然之間消失無蹤,在她面前全無還手之力。

涼風自窗外吹來,翠翹覺得腳下微涼,濕漉漉地極不舒服,赤腳踏上暖坑前的白色地毯,絨絨的觸感極為妥帖。四爺微微一愣,竟有些不自在,沒聽清她說些什麼,掩飾著窘況,另問她:「今天怎麼遲了許久?」翠翹說:「今日下雨,守得不嚴。只是我出來的時候,正巧東珠來找我,所以耽誤了一會。」

兆佳氏?東珠,左都御史馬爾漢家的長女。

翠翹懷抱著暖手爐,全身都感覺暖和起來,方才提起來意。「青玉璧可有消息?」四爺搖了搖頭,問道:「我一直不明白,你收羅天下的青玉十二生肖,有何用?」

「你大可不必明白。」

他心中鬱結,傲氣從心裡升起來,他悶悶地說:「恕我難以從命。」

翠翹彷彿知道他生了氣:「要知道你不知道的事,也許並不是重要的事。」這樣的解釋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他生氣的時候,總是沉默著不說話。她到底扭不過他,還是妥協道:「這塊青玉,它刻有象徵皇權的天子十二章,又叫青玉十二章。」(古書有雲,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繢,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希繡,為天子十二章)




第二章才會相思(4)

這些四爺早就已經知道,但怕他來及消化她所說的事實,翠翹頓了一頓,方說:「只有靠著它,我可以穿越於時空,時間亦可,空間亦然。我擁有的那塊青玉璧上,刻有一段梵文。」

彷彿她說的話過於玄妙,果然,四爺怔了一怔。半晌,四爺問道:「你又怎麼成了兆佳氏?翠翹?」自從那日突然在宮中遇見她,他一直想問,卻一直沒有機會問她的問題。

她微微歎了口氣:「其實我也不太明白。」當日是在孔廟,她看到一個穿橙黃色衣裳的女子,她款款而來,大約只得十六七歲模樣,眉間有一道花月痕。她心裡發怵,吃驚的自然不是因為她的花月痕,而是,她居然與她長得那麼像!

她那時覺得自己腳下一滑,意識再無法集中,魂魄像是飄到一片竹林,像她每次來回時空一般,大霧瀰漫,擋住她的視線。她在竹林裡找不到方向,兜兜轉轉,又回到原地。她心浮氣躁,直想哭出來。

而後她醒來,是在左都御史府中。據說那一日是她十六歲生辰,她瞞著家人偷偷出去。她昏迷的時候,母親明敏號啕大哭,據說小時候有人給她算過一卦,她這一生活不過十七歲。

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就這麼不可思議地發生了。

四爺沉默了半晌,翠翹突然足尖點地,行至他面前,「胤禛,你怕我麼?」明眸善睞,先勾去七份魂魄,饒是他再自恃,亦淡淡地笑了。有什麼好害怕的,只因他知道她與旁人不一樣?可他十年前就知道了啊。

四爺問道:「既然禁錮在這地裡,你還要找青玉璧有什麼用?」翠翹從懷中拿出那個跟在她身邊許久的青玉璧,她輕撫了上去,緩緩地說:「雖然現下它不管用了,但是總要再試一試回去的方法啊,也許其他的青玉璧可以,也說不定呢。」

「你要喝梨花釀嗎?」他突然開口問她,他不喜歡與她談離別的事情,「怎樣,要喝梨花釀嗎?」

她嘟噥一句:「你府上梨花還真多。」門前種著梨花樹,清酒亦是梨花釀出來的。翠翹說:「四爺喜歡梨花麼,正好和我一樣呢。」

他微微一笑,為她端來琺琅牡丹的小杯。

翠翹問:「會醉嗎?」

「試試看。」

她小啜了一口,沒有辛辣,只得余甜,她嫣然一笑。四爺若有所思,又問她:「找不到可以回去的青玉璧會怎麼樣?」她也不曉得呢,可是莫名其妙,她並不擔心,彷彿有一日總會回得去一樣。它跟在她身邊許久,像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她那日在孔廟遇到翠翹時,那身體裡彷彿長出一個漩渦,光與雲霧籠罩在四周,將她深深吸了進去。




第二章才會相思(5)

倘若她還有辦法,也不會來拜託他了。她所有的能力,並非與生俱來,沒有青玉璧,簡直和旁人沒有什麼區別。唯一可取之處,也許是她的時間永遠靜止。她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那樣的自信,彷彿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而我一定可以回去。」她笑了笑起身去推窗,天井裡細雨潺潺,已經很晚了。四爺留住她說:「等雨小一點再走。」

這一等,等到她睡著。她被尖細的更聲吵醒,打更的人彷彿是書房後面過去,近得就像是在耳邊。燭火早已熄滅,室內的一切在天光下看得七七八八,朦朧中都帶著暗藍色光暈。四爺站在窗前,見她驚醒,正回頭瞧著她。他身後是不強的天光,更顯得那身影挺拔高大。他說:「你醒了,剛才更過,五更天了。」興許是許久沒有說話,那聲音有一種沙啞的低沉,如細雨滴在平靜的湖面,向四周勻染開去。

窗外,雨停風住。

翠翹驚了一聲,希望東珠不要發現她不在房內。翠翹微有一些抱怨,對四爺說:「你應當告訴我那酒會讓人如此憨睡。」嘴裡這樣說著,心裡卻是安然地,一絲絲埋怨也沒有。她離開書房,沿著抄手遊廊向太和齋的方向跑去。突覺腳下冰涼,翠翹低頭一看,自己竟是赤足,再轉過頭去,四爺她提著鞋,站在遊廊的那邊。

微雨初晴的早上,那些雨水在嫩綠的新葉尖上欲滴未滴,偶然滴落下來,打在下層的樹葉上,踢踏的幾聲響。廊外的天空,是新蟹殼的青色,又有些暗,顯得空間逼緊。這天地彷彿只得這庭院般大小,將人鎖在裡面。

她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紅。四爺說:「我讓烏順送你回去。」

垂幔簾流蘇的軟轎,不論是停在前門還是後院,被人瞧見都會讓她難以解釋。翠翹道了再見,從他手裡提過鞋子,這當口她倒有些不好意思穿上,只得提著。四爺心意流轉,想起南唐李後主的綺麗詩句——剷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他咳嗽了一聲,問她:「什麼時候再來?」

翠翹說:「老規矩啊,十天之後再來,直到找到青玉璧。」

先皇順治帝曾命人打造了三副惟妙惟肖的青玉十二生肖,那時,大清剛才入主中原,藉以彰顯皇權。四爺去內務府裡查了當年的起居注,其中一副在青玉十二生完成的當年被一個宮女打碎,宮女以絞刑被處死。剩下的二幅一直存於太和殿中。康熙八年,太和殿西面的御膳房起火,殃及了太和殿,其中一副在失火的當夜不知所終。第三副的記載十分短小,只得四字——「賜予良妃」。

「良妃。」四爺喃喃念了這個名字,記憶中並無半印象。想到梁九功這些年一直跟在皇上身邊,四爺到乾清宮去找他問話。




第二章才會相思(6)

皇上正在西暖閣弘德殿裡午休,四爺與梁九功在南廡廊下說話。梁九功倒是警惕起來,問四爺:「怎麼問起這人?」

四爺說:「前些天,戶部裡追查多年舊賬,看到舊年的時候,皇上將印有十二章的宮中物品賜予她,這人倒是沒有聽說過。這麼貴重的東西,怎麼又沒有詳細記載?」

梁九功歎氣,不得不說:「是舊時御前宮女。」

四爺笑道:「那更蹊蹺了。」那有主子送東西給奴才的,怎麼著也說不過去。

梁九功只得說:「是早先良妃娘娘的閨名。」

四爺微微怔了一怔,他也曾聽聞,八阿哥的額娘良妃,出身包衣,想不到舊時是御前宮女。而這樣一塊天下稀少的青玉,皇上竟然賜給當時還是宮女的她。

有個小太監從西暖閣裡出來,說是皇上醒了,梁九功進去伺候。皇上彷彿聽到四爺在外面說話,命他進來。

午睡後並不十分清醒,進了半碗冰糖燕窩,皇上說起琮律的病,又問起驍騎營的事,四爺一一答了。皇上又說:「刑部兩淮的案子辦得不錯,是你許的?」那語氣十分緩慢。四爺答了是。皇上又問:「朕自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將紛繁內務大都交給太子處理,依你見,太子處理內務能力如何?」

四爺一時不知皇上用意,想了想,避重就輕地說:「他現在是太子,將來要繼大統,現在只當是磨礪,有朝中重臣輔助,理應沒有大礙。」

皇上對這個回答頗感滿意,突又問了一句,四爺心中一驚。只聽皇上問道:「那為何兩淮官員之事,許大人先問了你,而不是太子?」

先前太子的舅舅索額圖結黨營私,為皇上所深惡,將其罷黜。今日裡皇上這樣一問,彷彿試探自己是否有黨爭之嫌,四爺怔得說不出話來。虧得梁九功領著一個文官進來。梁九功說:「萬歲爺,今年秋試的閱卷都完了,前十名的卷子禮部送過來了,皇上要不要親點狀元?」

梁九功垂手立在當地,皇上對四爺揮了揮手,說:「下去吧。」又對四爺說:「內醫院傳話,說德妃病了,你代朕去瞧瞧。」四爺應諾,這才退出了乾清宮。

從乾清宮往西是德妃住所,長春宮。

四爺與德妃雖是母子,可是感情卻並不融洽。四爺依然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在乾清宮西面的體順堂中罰跪。他那時在文華殿裡唸書。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路被小太監帶過來,懵懵懂懂。見母妃跪在地上,正前方是一排列祖列宗的牌位,皇上獨站在台前,一臉的厲氣,那陣仗讓人連大氣也不敢出。




第二章才會相思(7)

他那時年幼,跪下給皇上請安。只覺得耳邊呼嘯,也不知皇上隨手丟來一個什麼東西,沒打中他,卻擲地有聲震得耳中好一陣嗡響。皇上呵斥著:「你還敢來請安!」他不敢抬頭,聽到母親哭哭泣泣的聲音。

梁九功去扶皇上:「萬歲爺,先消消氣,這不還沒問過四阿哥麼?」

他心裡異常疑惑,等著皇上發問,哪知皇上拂一拂袖,只冷冷哼了一聲,領著梁九功出了體順堂,任他跪著。後來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來有一日,有個小太監討好他,說將來他會位登九五。小孩子懂什麼,急急跑去與德妃說,到底怎麼說的,他自己也記不清楚了,卻偏教旁邊一個憐蕊的丫頭聽去。宮女裡私下有時說笑,當作玩笑話,慢慢地傳開了。

皇上對這件事猶為惱怒,罰母子二人跪了半日。日落時,他膝蓋發痛,直不起腰,心裡滋生出委屈,恨恨地說:「什麼圖謀,等明兒我還真的圖謀,看他們還說些什麼。」大帽子都蓋了下來,他要安穩地拾起來戴上。

他話音未落,德妃一個耳刮子打下來,當時只覺得喉嚨處有股子血腥氣,在舌尖一陣翻滾,他自己吞了下去,對著德妃一言不發。

好在皇上並沒有於這件事再追究,可是他還是被罰關在體順堂裡整整二日。

憐蕊自然不能再跟著德妃,後來內務府將她調到乾清宮,並不是在御前。就像梁九功說的那樣,她到底是個有福的人。憐蕊本是漢軍旗中人,她的父親也在江南為官。康熙二十八年,她隨皇上南下江南,再回宮時,憐蕊便被冊封為妃。

後來過了許久,佟貴妃終日生病,那日他去給她請安,內庭裡聽到宜妃對蓉妃說:「不就是前些年在德妃處伺候的丫頭,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宮裡那有長久的聖眷。」她扶起鬢角垂發,感歎一聲。

蓉妃說:「皇上到底是長情的人。」

「長情是長情,可不是為著我們。」這話題說到這裡,似乎有違禁忌。蓉妃接話說:「前些年,德妃那事是怎麼回事?」

宜妃低聲說:「小孩子聽些下人混說,那裡能當真。皇上不過是叫德妃來問問,開始也沒當真。她倒認真起來,一口一個和她沒什麼關係,皇上聽了老大不樂意。」

蓉妃歎聲,這皇宮裡生存屬實不易,一不小心便讓人拿了把柄。她說:「這也不能會怪她。」

他那時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折返文華殿,慢慢描起字來。突然覺得原來那日在體順堂的那個耳刮子,直到今天才完全落下來了。他日後更是不再多言多語,事事小心。閒來無事,總是描字。




第二章才會相思(8)

四爺後來也懂得了,並不怪她。她原是一個安安分分的女子,入了帝王家,平常裡不多言亦不多語,以保後半生安穩。可是一個女人最想要的是什麼?就算金石玉器她一樣不缺,還是缺了一個男人的寵愛。她生下他以後,皇上進了她嬪,寵愛一時。大內深宮,都說母以子為貴,這會子,可若他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她定然也必須與他劃清關係。

若有皇上的寵愛,兒子可以再有,若是打入冷宮,她這一生就這麼毀掉了。

疏遠彷彿是因為這樣而開始,她與他劃出一道芥蒂。

四爺一路走到長春宮門,人還沒有進去,先聽到裡面傳來談笑聲。德妃身邊的大丫鬟方泌出來見到四爺,忙迎了簾子讓他進去。因為德妃生病的緣故,長春宮裡還有其他來探視的人,四爺一眼掃過去,看到八阿哥的母妃良妃。

四爺只停留了片刻,因為有內眷,他倒不好長時間呆著,在外間詢問方泌關於德妃的病情。這時,宮門處傳來幾聲太監的喧嘩聲,長春宮門外走進來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淡綠秋裝,繫著淡綠宮絛,一塊七彩瑪瑙玉玦掛在腰間。

德妃烏雅氏生有二位皇子,一位是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禛,另一位是十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禎。

德妃命小丫頭出來看看,小丫頭打起簾子說是:「十四爺來了。」




第三章便害相思(1)

良妃,衛氏良妃,早年因為父兄捲入黨爭,籍沒入宮,在宮中辛者庫為浣衣奴。到底是陳年舊事,如今她又貴為妃嬪,那段往事彷彿被風沙遮蓋,無影無蹤。

良妃在京城裡沒有旁的親戚,家族籍沒入宮後就鮮少有人來看她。有一個遠房的表妹納蘭淳敏,是納蘭明珠明相的侄女,指婚嫁給馬爾漢。這馬爾漢也不過是個翰林院侍講學士,後來離京任職,兩人也就沒有什麼往來了。前幾年馬爾漢被宣任了左都御史一職,淳敏回京,時常來看她,走動又勤了些。

淳敏為馬爾漢為生了二位千金,分別叫東珠與翠翹。頭一回淳敏入宮時正敢上德妃身子抱恙,在長春宮裡說起這二位千金的名字。眾人莫不笑了,虧得馬爾漢還是讀書人,這二位千金的名字可投機取巧了。十四阿哥胤禎說:「比起六妹憲琳的名字,翠翹這名字可真俗氣。」讓人想起每月初時,內務府來來回回發點翠花簪的宮人。

德妃忙制止了他說:「你懂什麼,以前老規矩總會取些低賤的名字,好養。」良妃說:「可不是,可見老輩的話總是不假的,如今都這兩孩子都成人了,出落得楚楚動人。」胤禎對「楚楚動人」這樣的詞,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厭惡。連帶他也討厭「翠翹」這個名字,以及叫翠翹的這個人,即使他還沒有見過她。

良妃素來有午睡的習慣,午覺起來再細細寫一幅字,擱在窗下等著風乾。這日,寫到一半,紫毫筆尖挑出一根須來,突兀地印出細長線條。玉景打起簾子進來:「二姑娘來了。」良妃一笑,放下紫毫,見一個鵝黃色旗裝的女子低頭進來,一抬頭見到良妃便笑著來握她的手叫聲姨娘。

良妃向她身後張望,說:「翠翹啊,怎麼只有你一人,你額娘和你姐姐呢?」

「來的時候,遇到格楚勒哈屯,正在胡同裡說話呢。」翠翹身子向前一探:「今兒宮裡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良妃說:「皇上欽點今年秋天的進士名目,晚上宮裡要開進士宴。」

良妃讓翠翹坐得近些,看到她額頭上花月痕跡,問道:「還痛不痛?」翠翹驚了一驚,這花月痕會痛麼,可是自她「鳩奪鵲巢」以來,並未痛過。

翠翹說:「不痛。」

外間傳來掌聲,小太監在院外說:「乾清宮裡的梁公公來了。」翠翹不便出去,獨自留在偏殿,聽到外間無人喧嘩,彷彿是在宣旨。

偏殿側有一道室內的垂花隔斷,柔黃色帷幕後面,正中是紅木刻花的方案,案上放著一枝枝香怡人的桂枝。案上放著好幾幅字畫,瑞獸型的鎮寶壓著一疊舊的泥金紙。翠翹移開鎮寶,絹秀小字映入眼瞼。




第三章便害相思(2)

窗邊舊案上捲了一卷灑金玉版紙,許久沒有人動過,薄薄的一層灰。翠翹慢慢打開來看,是一首《小重山》。她也沒看多久,良妃和玉景回來,翠翹問:「說什麼呢?」

玉景笑盈盈地說:「沒什麼,就是皇上今晚要召見新科進士。」玉景看到翠翹手中紙軸,瞧了一眼說:「是娘娘平素閒暇時寫的。」

翠翹說:「字跡工整,寫得真好。」

玉景笑道:「你們怎麼都說這話,萬歲爺以前也曾說過這話。」玉景這麼一說,剛進來的良妃倒是有點出神。

翠翹念道:「……疏簾鋪淡月,好黃昏。二年三度負東君……」

良妃半晌怔得說不出話來,彷彿舊時記憶打開一道門——

她那時還是御前宮女,有晚皇上命她吹簫,指明要聽這首《小重山》。當時年紀尚小,一瞬眼,過了二十幾年,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如今灑金玉版紙紙面泛黃,恍若舊時他腕上團福暗紋袖的刺目明黃色,隔著歲月看過去,再耀眼都暗了下去,一年年暗下去。

……

因為晚間的進士宴,暢音閣已經開戲了。良妃攜翠翹去聽戲。台上濃墨重彩的伶人熱鬧地咿呀唱著,翠翹卻一點興致也無,與身旁玉景低聲聊了幾句,又怕擾了旁人看戲,只得作罷。玉景讓丫環回永壽宮去拿良妃平素喝慣的花茶。翠翹如得救贖,毛遂自薦地前去。

來時是由玉景領路,繞開皇上的乾清宮,從御花園穿過整個東六宮,才到暢音閣。如今翠翹一人,悠然自得,經過鹹和左門,進入一個紅牆琉璃瓦的長廊。再往西去是御書房,只是翠翹並不曉得。她只覺得宮中胡同都驚人地相似,正轉不過方向,只見胡同那邊,有一輛黃綠色的鑾轎過來,好大的氣派。

她雖然並不精通於人情世故,也深知宮中規矩複雜,心中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依然鎮靜地不緊不慢地與鑾轎相向而行。鑾轎倒是在翠翹面前停了下來,翠翹先見著天水碧的旗裝的下襟,聽到額娘淳敏在鑾轎裡叫她的名字。

一個著天水碧的旗裝的宮婦坐在淳敏的身邊,旁邊還有姐姐東珠。淳敏在鑾轎裡說:「德妃娘娘這就是小女翠翹。」

德妃對著她笑了一笑:「名字倒是早有耳聞。」她是說笑那日的玩笑,淳敏會意亦輕輕一笑。淳敏是在御花園裡遇到德妃的,正好同路去暢音閣。宮中的鑾轎大都寬大,坐上去倒不覺得擠。

德妃看她是從暢音閣那邊出來,問道:「這是去哪兒呢?」翠翹說到永壽宮裡去取茶。德妃一笑,說:「良妃向來挑剔得緊。」德妃看出翠翹有些傲慢姿態,不知為何總覺得她有些與眾不同。




第三章便害相思(3)

正說著,御花園走來幾個人,方沁在轎邊隔著轎簾對德妃說:「娘娘,是四爺。」德妃命方沁打起簾子,也並不下轎。

翠翹側面望去,可不是四爺,頭戴孔雀翎,身穿朝服,身前掛著朝珠。翠翹對他微微一笑,四爺顯然很是意外,沒料到她與德妃在一處。

德妃讓四爺跪安,食指尖尖裹著絲帕在鬢角邊輕拭細汗,看了一眼身旁的淳敏,這時彷彿覺得她很礙眼了。德妃午後差找過四爺,因一直沒有找到,如今人在面前,可又有外人。德妃不得不隱晦地問道:「這件事都鬧這麼大了,怎麼我現在才知道?」一開口便是嚴厲的口吻,只是不知為何到了句尾又收了厲氣,更多埋怨。

四爺心思一轉,回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口氣淡淡地,顯得冷若冰霜,並不十分熱忱。

這個回答好像並不能使她滿意,眼瞧淳敏在旁,亦不想說得太露骨,洩了自己的底氣。宮中人來人往,一不小心做了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話,她要如何立足。

德妃含糊地問道:「你怎麼不管管他,今天惹出這麼大的事來,皇上那邊怎麼說?」

四爺回說:「皇上在乾清宮已見過他了,梁公公說皇上似乎蠻高興的。」

德妃喃喃地說:「都已經十八了,前些天皇上還提起他和十三阿哥大婚的事,這孩子,越大越讓人操心,想他身為阿哥,就算是看在皇家的顏面,滿朝文武誰不謙讓他三分。給了三分顏色,他倒收起來開染房,到底是不懂事。」又問四爺,「他這會兒子在哪?」

翠翹皺了皺眉,這句說的彷彿並不是四爺。德妃有二子,一位是四阿哥胤禛,另一位是十四阿哥胤禎,想必這句說的是她的第二子十四阿哥胤禎。

四爺回說:「跟一幫進士在南書房。」

德妃又以輕紗拭了鬢角,彷彿心內有些著急,並不十分放心。

四爺說:「我已吩咐過梁公公。」

德妃有點生氣,悶著不說話,倒教坐在一旁的淳敏不自在起來。淳敏打破尷尬,對翠翹說:「你不是要回永壽宮,還不快去。」翠翹應了一聲,和四爺一個擦身,四爺輕聲說:「二更,我在御花園等你。」

自從她找上他為她尋找青玉璧,四爺倒是從來沒有開口說要見她,翠翹心中一喜,彷彿聽他的口氣,青玉璧有了消息。她眼睛一眨,彷彿答應。

……

傍晚的時候,皇上在御花園內設宴。天一門外,那些官員參差不齊地鞠躬,匍匐跪了一地。天一門外左側有一隻木製的麒麟,背上有二十四片大大小小不等的白玉鱗甲。樂部司職的人員用一根玉製的長條,一一劃過白玉的鱗片,一陣清脆又悅耳聲音響起。皇上踏過御花園的小徑,金製的編鐘與響鼓齊鳴,夾著眾人的口號,那聲音直透入夜空,似在禁城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第三章便害相思(4)

黃色的儀仗已停在群臣面前,所有聲音都憑空消失。空氣中有一刻的靜止,眾人斂聲屏氣。

梁九功隨後宣了聖旨。

「……古者家有塾,州有序,國有學。今秋自入闈之後,能人賢士倍出。今日校閱已竣,以仰大清育才選士之至意,擇進士前十甲聽宣……」

梁九功開始一一點名,趙書玉,王士傑……士子們一一上前受賞,人人春風得意。念了幾位,梁九功突然微頓了一下,偏頭去看皇上,皇上示意他繼續念下去。梁九功清清嗓子說:「愛新覺羅胤禎。」

胤禎自人群中走出,與及第的士子們著同樣的裝扮。禮部與內閣的人早知內情,神情悠哉。可唬住一幫武官,這是唱哪出啊?

因是內眷,翠翹陪著良妃坐在皇上身後,人影瞧得模模糊糊,胤禎的名字卻聽得清楚。想起下午四爺與德妃對話,隱約聽到隻字片詞,原來是說這件事,她心裡倒是覺得這位阿哥有點意思,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可隔得太遠,也瞧不清楚。倒是四下裡幾位娘娘,可真是神情各異。其他人心中不免起了些疑惑,十四阿哥去考了科舉?

御座左右都站著皇家的阿哥,大都一臉嚴肅。

胤禎叩首向皇上行了大禮。皇上笑意盈盈,想是有許多話要說,可是當著群臣和眾位進士,總不能偏袒了誰。胤禎落了座。梁九功的名單也點完了。

這事有點玄乎,大家都心知肚明。首先,這位高中的皇十四子沒有入闈的資格,他如何進的考場,頂了誰的名?再來,批閱考卷的諸位重臣,看到胤禎的名字,難保不會顧著皇上的面子,囫圇吞棗一翻。這些事情的後果,想必胤禎他自己亦是想都沒有想過。

進士中有人已經知曉了他的身份,更是鄙夷。怎麼不讓人氣餒,多少人寒窗十載,於他不過是一場可有可無的遊戲。精明的皇上自然有他的安排。大學士李光地上前說:「今次秋闈,一改舊年之弊端,所有考卷首頁之考生姓名事先隱去,捲上加注編號……」總之一句話,沒有人弄虛作假。這倒出乎四爺意料,如此更好,少許多麻煩。德妃更是歡喜。

冗長無趣的開場結束之後,歌台舞榭才剛剛開始。前台眾人向皇上道喜,後面妃嬪們暗中指指點點,要知道為家族拉攏未來朝廷的棟樑也是她們的責任。十位進士看去,有一位似乎已過而立。玉景低笑說:「可見考進士亦要趁早。」良妃啐了她一句。

歌舞伎上來後,鑼鼓喧天就退下去了。起先是一曲清歌伴陣陣琵琶聲,女子穿一身火紅的舞衣,雲鬢高聳,額心飾以水滴型火紅寶石,手臂隱在紗袖中若隱若現,身姿曼妙,柔如三月柳枝,裙袂飄飄,簡直驚艷。




第三章便害相思(5)

身後各宮的宮女正切切私語,說是太原年羹堯年大人的妹妹——年碧君。

是她。翠翹暗暗發笑,多麼有趣的事情,她像一個無所不知的神,看命運如史上所記載的那樣一一上演。康熙五十一年,屆時,四爺貴為雍親王,年碧君以側福晉的身份嫁入雍王府。現在是康熙四十五年,算一算竟然還要等上五、六年,翠翹咋舌,真不知道這些年,四爺到底在幹什麼。

她的確相當美妙。翠翹聽身後那些宮女議論紛紛——「姿色有什麼新鮮。」

「皇宮深院,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她倒是說得不差,再傾國的模樣,總有年老色衰之日,屆時如何與新人相比。

德妃在旁說:「年大人果然有精明,聽說他要將他妹妹明年要選秀女,如今先露個臉,如此國色天香,果然讓眾人失色。」

宜妃坐在德妃下手,嗑了一顆瓜子,笑道:「明年開春,皇上要為十四阿哥選福晉呢,說不定將來是姐姐的兒媳婦。」

德妃說:「那倒好了,便宜他了。」眾人都笑了。德妃倒認真起來,心裡一盤算這個年碧君,她哥哥如今不過才一個天津總兵,家世不是親王貝勒,配胤禎,簡直配不上!

一曲將終,紅衣翩躚彷彿火苗,讓眾人眼眸裡都起了烈焰。蘭花手,先劃一個腕花。腰身一轉,裙擺散花。極低的後仰腰,再起躍。柔中有勁,雖是歌舞,竟有戲曲中刀馬旦的味道,果真別有不同。

四下裡一片掌聲,年碧君在人群中一望,雙眼顧盼,嘴角如春風含笑,匆匆下了場。翠翹亦覺得精彩,輕輕鼓掌。那邊群臣喧嘩,早將胤禎拉來喝酒。德妃輕輕歎了一聲,宜妃一笑:「姐姐不必擔心,十四阿哥不是號稱千杯不醉。」

德妃說:「喝酒總是傷身,再說誰人會千杯不醉。」

因為不喜與人太過接近,良妃早早回了永壽宮裡,窗外看到御花園點起的煙火,橙黃橘綠,嫣然一片。

方沁來永壽宮裡討藥,翠翹說:「怎麼,娘娘身子不好?」

方沁一笑,說:「那裡是娘娘,十四爺醉了,這會御醫院的人都熱鬧著,娘娘問有沒有醒酒的方子。」

良妃讓玉景自梳台玉鈿盒夾層中找到一張陳年舊方。良妃說:「以前我倒是備了一劑。」又對翠翹說:「你過去看看。」

翠翹隨方沁到御醫院去熬藥,德妃早將胤禎安置在鍾粹宮南廡裡間。

翠翹沒有進去,在外間站了一會。方沁出來說,胤禎喝了醒酒湯,睡下來了。翠翹方才從御花園回永壽宮裡去。她穿過假山池苑中的小徑,對岸燈火璀璨,歌台舞榭。她一路沿著假山繞了半個池邊,偶爾迎面遇見宮女路過,皆是低聲淺笑,小跑到御花園去看晚宴。




第三章便害相思(6)

這晚月光明亮,圓月印在池水中煞是漂亮。一條小徑分叉,翠翹見正前方有二列禁衛軍過來,手提都長纓槍。她素來性子不喜生,挑了另一條小徑。哪知越走越暗,人越少。離對岸的燈火倒是近了,但彷彿是條死路,想必是讓遊人賞池景的。她正猶豫著要不要走回頭路,突聽得假山後面,有一個男子聲音。斷斷續續,大抵是說:「……此人原是八阿哥府中的幕僚,後不知何時到了太子爺身邊……中間頗有曲折……」

聲音漸小,突聽得厲聲:「誰?!」

翠翹心中驚惶,她在假山後一步也不敢移動。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裙裾聲,突又冒出一個女子聲音:「民女見過四阿哥。」翠翹這時方覺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除了她之外還有第三人。翠翹起初並沒有聽到四爺的聲音,剛才那個聲音,她也敢斷定並不是四爺的。她更好加奇,不由得貼著假山向裡一探。一個女子一身衣裳紅似火,卻是年碧君,她背對著翠翹,卻正巧擋住她身後的男子,讓翠翹看不清楚。

「年姑娘。」沉穩男聲,翠翹這次方才聽到四爺的聲音,下意識退了回來,讓假山擋住自己。像是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一顆心跳得七上八下。聽到年碧君說:「四爺,怎麼不去面前熱鬧熱鬧?」翠翹看不見她的表情,卻也覺得聲音婉轉悠揚,煞是好聽。

「正趕過去。」四爺例行公事一般地回答,雖然這樣說,腳下卻一點也沒有動。

「我聽我大哥說,在京中多得你照顧。」

四爺說:「年大人左右逢源,自是他人緣好,無謂照顧之說。」

年碧君低下頭去,不自主用手指絞著衣衫。她今次隨兄長進京,除了長長見識之外,她已過荓笈,年家正在為她物色合適的夫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年碧君沉魚落雁之色,嫁入皇家自然是年家的首選。她從小深居閨中,倒也順從了兄長的意思。

可那日在四阿哥府中,兄長與四爺談話,她低撥琴弦,只聽他談吐慷慨,她盯著他箭袖上的織錦雲,不敢看他雙眼,芳心已是暗許。如今秋闈已完,她不日要回到太原,心裡倒有些戀戀不捨。想是她低頭思索得太久,四爺輕喚了一聲:「年姑娘,怎麼不走?」

月色溫柔似水,他的聲音破水蕩起漣漪,她抬頭,便見他雙眸似星,鼓足勇氣叫了一聲:「四爺」。四爺回過頭來,那表情倒與平常無異,可她心緒不同平常,竟覺得那雙眸深邃如潭,萬般情絲其中,柔聲說道:「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婉轉又不失直白。




第三章便害相思(7)

四爺怔了一怔,他何等聰明自然知道她在說什麼,裝作沒有聽到,他說:「我讓人送你回鍾粹宮。」皇上設宴,臨時召了些宮外的戲班與舞姬,內務府統一安頓在鍾粹宮。她似有不信,問為什麼?徒增尷尬。

偷聽也是一件蠻有趣的事情,聽到這裡,翠翹按捺不住,自假山後再次探出頭來。突覺頸後微涼,似有利器劃過,微痛又些癢。驚覺回頭,卻是一個人也沒有。再看年碧君時,她已掩面跑了開去。翠翹連稱可惜,這段姻緣錯過今晚,要再等上許久。

四爺突然自假山後大步向她走來,他是怎麼發現她的?臉紅於事無補,翠翹索性大大方方地笑,說:「真是可惜。」

四爺問:「可惜?」

翠翹狡黠一笑:「可惜一段大好姻緣。」四爺面有疑惑。翠翹說:「來來來,我們打個賭。」

四爺問:「賭什麼?」

翠翹說:「來年裡,你定然會娶她過門。」她說畢揚起頭來,對他宛然一笑,計上心來,突地叫住他。

柔聲一句四爺,讓他不由得腳下一頓。

依著年碧君的調子,她柔聲對他說:「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她說這句時,雙眼瞧著他,眼裡溢滿了笑意。這彷彿是一個惡作劇,可她的演技不好,四爺一眼就看了來了。也許是她從不曾這樣溫柔地對他說話,或許是那笑容裡太過甜蜜。這分明會是一個惡作劇,可是四爺還是沉溺其中,他定定地望著她。

她迎面的眸子中,印著月色,隔岸的燈火輝煌也揉在其中,璀璨如星辰,紅腮粉額,秀眼彎眉,秋風拂過衣袂,飄飄如仙,竟是千般卓然立在良宵中。四爺簡直驚住了,一瞬間竟屏住呼吸。

翠翹使壞地一笑,目光一轉,說:「今晚明色皎皎,真適合念這樣的句子。」她說完格格地笑開了,對四爺說:「這個法子不錯吧。」哪有裝作沒有聽到的道理,太幼稚。她的笑意沒有傳達到四爺的臉上,四爺一言不發,翠翹方覺得他過於沉悶,平日裡至少應回她一笑。

四爺說:「很好玩嗎?」卻是冷若冰霜的口吻。

翠翹暗中吐了吐舌頭,說要回永壽宮。四爺沒有攔她,翠翹走了幾步,回頭問道:「你今天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四爺想起青玉璧的事情來,他心中一緊,直直望著她,說:「八阿哥的母親就是住在永壽宮裡的良妃,你怎麼認識她?」

翠翹說:「我額娘與良妃有中表之親,怎麼?」

四爺心思一轉,青玉璧在良妃處。他猶豫半晌,方說:「沒事。」




第四章身側浮雲(1)

良妃習慣早睡,永壽宮裡早下了匙,可宮裡熱鬧到四更天去,翠翹睡得淺,依稀聽到御花園那邊簫管悠揚,笛笙並發,好不容易睡著,彷彿只得片刻,聽到外間有人拍宮門的聲音,竟是方沁的聲音。

翠翹披了單衣出來,玉景正開了宮門。方沁隔著老遠叫了一聲:「娘娘。」就算什麼也沒有說,空蕩蕩夜空裡,那語氣讓人一聽就知道彷彿出了大事,連良妃也驚醒過來。

原來胤禎吃過醒酒湯之後,睡到現在突地燒起來了。德妃讓人傳了方太醫過來看,只問吃了什麼。德妃想起那醒酒湯,讓方沁過來問問,是不是有什麼忌諱。翠翹讓玉景陪著良妃回屋去睡,自己跟著方沁又到了鍾粹宮裡去。

方太醫用了冰水袋給胤禎去熱,就著床榻邊掐絲琺琅壽字焟台,看翠翹拿過來的方子。德妃在旁一臉憂心忡忡,方太醫一笑,說:「並無大礙,只是這醒酒的湯裡多加了些補藥。平常裡御醫園,大都不會寫這樣的方子,想是怕醉酒的人傷身,所以特地加了些補藥。想不到弄巧成拙,去去熱就無妨。」

德妃突然明白過來,良妃素來不會飲酒的,這方子多半是從前給皇上備著的,心裡竟有些不是滋味。德妃身體本就不佳,鬧了這大半夜,夜裡風寒,又咳嗽起來。方沁扶德妃回長春宮裡去,翠翹留下來照顧胤禎,等著方沁回來。

床上的人微偏過頭,冰袋掉了下來。焟台上光線搖搖晃晃,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翠翹這時才看清他的樣子。緊閉著雙眼的臉上還有些稚氣,他微蹙眉,臉上有一種不自然的潮紅。

翠翹去換冰袋,將它壓在胤禎額頭上。他的眉毛很濃密,是氣勢洶洶的劍眉型。翠翹出了一會神,那時,她還不懂事,只得十六歲,是真正的十六。她後來仍舊維持著十六、七歲的模樣,可是那不過是因為她的時空永恆不變。

她那日回過頭去,努力想要看清他的樣子,電光火石之間,她聽到爆破的聲音,流光那麼一閃,她只看到他的眉目,他的表情似乎應當是嚴肅的。她一直像想著他的樣子——眉毛深深插入鬢角里去,他不笑的時候,應當也是氣勢洶洶的樣子。

手尖觸著冰袋,透著一絲絲涼氣,翠翹覺得床上的人動了一下,翠翹見到胤禎微睜了雙眼,人彷彿是醒著,眼神倒迷茫得很。她將冰袋翻了一個面,胤禎瞇了一下眼,又慢慢睜開。翠翹起身放了幔帳,輕聲說:「睡吧。」

……

他一覺睡到第二日晨時,頭痛欲裂而醒過來。保定在外間聽到響動,進來見他醒了,樂顛顛地跑來說:「十四爺,您可醒啦。」

胤禎揉了揉額頭,方憶起昨夜喝醉的事情,謾罵了一句:「好個九哥。」




第四章身側浮雲(2)

保定見他精神不整,便說:「娘娘為爺備了醒酒的茶。」

胤禎這才看到案上藍地黃龍的瓷碗裡盛著暗褐色藥汁,他起身撞到床帳,倒讓他腦子裡畫面一閃,胤禎突然問保定:「昨兒是誰在這裡伺候?」

保定伺候他穿鞋,他這樣沒頭沒腦一問,保定想了想才說:「娘娘不放心爺,讓方沁過來伺候的。」

胤禎「哦」了一句,伸手套進衣衫裡。

胤禎要到乾清宮裡給皇上請安,午時用過膳才出得宮,九阿哥胤□在神武門外等著他。

因為年輕的緣故,皇上並沒有交付他太多的責任,胤禎樂得清閒,他聽旁人評說他是紈褲子弟,面上一笑,轉身輕輕一哼,怎樣,他偏要。連科考也拿來打賭,好在皇上並沒有責罰他。德妃倒是有點管不住他,只得任他一日一日消磨下去,又催著皇上將大婚的事辦了,想著收了他的心總是好的。

皇子大婚需要些時間籌備,物色人選也是慎之又慎,可那些於胤禎彷彿都是旁人的事,他還是每日裡該玩的時候照玩不誤。

因為九月皇上要去木蘭秋彌,會命太子監國,往年裡總是由四爺在京中輔佐,今年皇上特命四爺相隨。太子心裡沒有底氣,抽了個空當與四爺談些政事處理,又私下裡宴請了八阿哥、九阿哥與胤禎。其實胤禎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朝堂上無所作為,太子爺宴請他不過是看在他與八哥、九哥關係不錯的分上,而他的同胞哥哥——四爺,又是太子黨的重要人物,於情於理面子上都要給足他三分罷了。

開始時,眾人都很拘謹。太子也說些客套話,諸如「秋彌車馬勞頓,煩勞幾年皇弟照顧皇上」之類。酒過三巡,人借酒膽倒也熱鬧起來。就算是心有異數,也要假以辭色應付大局。不談政事,只能談些俗事。說到明年選秀女的事情。

太子問胤禎:「秀女的名單都已出來了吧,聽皇上說是要為你和老十三選福晉,皇上可有鍾意的?」

九阿哥與八阿哥相視而笑,太子不問胤禎是否有鍾意的,偏問皇上可有鍾意的,自然是為著揣摩聖意。太子出生時,母妃難產而死,皇上痛心疾首,對太子愛屋及烏,不多久便昭告天下,確立了他太子的身份。可這些年,幾位阿哥陸續長大,論深謀遠慮,四爺首當其衝。論文韜武略,鮮少有人超過八阿哥。八阿哥素來風雅,朝中大臣多賞識,太子自然也看到威脅,他心胸狹窄,害怕皇上對八阿哥另眼相看,不由得對八阿哥的一舉一動暗中多加些心眼。

眾人心裡都明白,九阿哥搶著說:「以老十四的性子,名字一大篇,一個沒記住吧。就他會挑,讓人給寵得。」




第四章身側浮雲(3)

胤禎正在煩惱這件事,早上在乾清宮裡,皇上也問了他這事,後來去給德妃請安,德妃又嘮叨了一陣,說到科爾沁以北的完顏部族,原是舊大金國的國姓。胤禎還納悶呢,母妃怎麼突然關心起國事,哪知德妃說:「科魯谷的女兒,就是叫阿蘭染的那個,去年秋彌的時候,跳篝火舞,你也見過吧。」

一口茶在嘴裡打了個卷,胤禎明白了母妃的意思。

他正煩惱呢,這時經九阿哥一提更是不耐煩起來。胤禎說:「喝酒,喝酒,別盡說那些掃興的事情。」

九阿哥挖苦他說:「誰不知道你號稱千杯不醉,怎麼今兒想讓我們都趴著回去。」

胤禎說:「得,你就吹吧。進士宴的事,我還沒找你清算呢。就你們厲害,杯來酒干,任誰硬碰硬都慘,偏我又那麼實稱——」他說到這裡,一向內斂的八阿哥亦笑了。

九阿哥笑著說:「廢話那麼多,幹不幹?」

胤禎倒爽快,一乾而盡。

旁邊那一桌,內務府外部當差的善祿與人划拳輸了,胤禎跟著起哄,倒被九阿哥罰了一杯酒。九阿哥坐到善祿身邊去,問善祿秀女的名單都出來了沒有,讓善祿改天送一份到他的府上去。善祿才被推薦在內務府當了個小差,拍著胸脯保證,改天親自送一到他府上去。他已有些醉醺醺,九阿哥讓他噤聲,又與一桌人鬧了一會,方才回到舊桌去。

散席的時候,胤禎要回宮去,九阿哥將他拉至一旁。胤禎心裡暗暗有了底,等著眾人都走散了,胤禎坐在九阿哥的寬敞馬車內,他向後一靠,將手枕在頭後。九阿哥撩起馬車簾,深秋的日光洩進車內,照在他的臉上,胤禎閉著眼說:「你要去找她?」

九阿哥倒是淺淺一笑,命車伕去「龍泉寺」。

胤禎一驚,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問道:「去寺裡做什麼?」

九阿哥不答,只笑了一笑。馬車一路向城外顛簸,卻下起了小雨,有雨聲打在車頂上,滴滴答答地響。胤禎挑起簾子,雖然雨水讓沿途綠樹蒼翠欲滴,可也侵蝕得道路泥濘,胤禎對九阿哥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天氣。」

馬車停在寺門前,長階下的石碑,用隸書寫著「龍泉寺」,年歲久遠,朱漆有些暗淡,但那三個字依然清楚可明。胤禎看到寺外停了二輛馬車,有一輛是太子爺府上的宮轎,九阿哥說:「大約太子福晉瓜爾佳氏也在裡面吧。」

那長階上走下來一個嬤嬤,馬車上的婢女迎了上去,婢女與嬤嬤交談了二句,又從石階上下來,對著另一位婢女說:「拿兩把傘出來。」

胤禎認得那是馬爾漢府裡的蘇嬤嬤,轉頭看了一眼九阿哥。蘇嬤嬤這時也看到胤禎和九阿哥,皺了皺眉,領著拿傘的婢女進去寺裡,裝作並不認識似的。




第四章身側浮雲(4)

九阿哥倒是笑了,顯得有些高興,胤禎張口想說什麼,看到他笑著的樣子,再狠的話也說不下去,只得說:「你將來未必肯娶她,這是做什麼。」九阿哥面上一僵,率先進了寺裡。

寺裡的主持很久才來,其實那原因,不必解釋,胤禎也知道了。主持說:「左都御史大人府裡的福晉和二位小姐過來了。」

九阿哥裝著並不知情,應酬一般地問:「馬爾漢的家眷?」

內眷的事,主持絕不多言,問九阿:「九阿哥,怎麼突然到寺裡來了?也不通傳一聲,讓老衲好有個準備。」

九阿哥說:「青海迎了六世喇嘛進京,皇上命住在寺中,我聽人說六世喇嘛座下弟子占木拉,棋藝了得,今兒十四弟起了雅意,特地前來與他切磋一番。」

沙彌奉茶進來,是新貢的鐵觀音,茶水滾燙,透過蓋碗暖意觸到手上。胤禎濾了茶葉,正要一口喝下,聽得九阿哥的話,拿捏不當,盡狠狠吸了一口,滾燙茶水在嘴裡一轉,「噗嗤」一口噴了出來。

九阿哥暗暗一笑,說:「十四弟,喝口茶水也不必如此猴急。」

胤禎只覺得舌尖火辣,主持命沙彌取了溫水來,然後方領著胤禎與九阿哥去後院見占木拉。

主持過來良久,左都御史大人府裡的福晉還在寺裡,不能失去禮數,安頓好九阿哥便告辭出來,見小沙彌引著淳敏一行人在後殿燒長命燈。翠翹在廊下等著,天氣陰沉,稀稀拉拉地下著小雨,那佛殿的門被風一吹,長命燈的火苗明明滅滅,竟息了一盞。跟著翠翹的小丫鬟串兒跳起來,指著那長命燈說:「不好,不好,二小姐的燈滅了。」翠翹一笑,不甚在意。淳敏信佛,又磕了幾個頭,方覺得安心。翠翹心想這世上或許不會再有人比她對她更好了,心裡竟酸酸的,扶了淳敏起來。

照例要吃過齋飯才回府,主持讓小沙彌帶眾人去偏殿。太子的福晉瓜爾佳氏也在偏殿,寬大的品月緞彩繡牡丹坎肩彰顯莊重,到底人是年輕了些,舉止卻有些浮躁。瓜爾佳氏與身邊一個男子說話,想是說了些趣事,她一直捂著嘴在笑。見眾人走近了才整了整衣裳,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彷彿怕讓人看出端倪。後來,男子出了偏殿,向迴廊的另一邊去了。

淳敏給瓜爾佳氏請了安,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瓜爾佳氏問馬爾漢家二位小姐是否都婚配,多大年紀。淳敏說,孩子淘氣,都沒成婚,最小一個今年初也過了十六。瓜爾佳氏又說,皇上明年要選秀女。




第四章身側浮雲(5)

翠翹出門時只穿了件薄薄的單衣,斜風細雨,坐在殿中倒覺得有些寒意。串兒拿了毽,拉翠翹去踢毽子。翠翹說:「你倒精靈。」串兒吐舌,每年都來,也該有些經驗了。雨天的天井濕乎乎的,二人只得在迴廊的三尺見方的小地方踢,踢了一會,翠翹就乏了,她本來就不好動,串兒到馬車上去拿她備著的書。翠翹心想回去還得聽那些無聊瑣事,索性在迴廊上一邊看雨滴,一邊等著串兒回來。

天井裡有一口青銅鼎,插著許多香爐,雨水一浸,裊裊的煙也滅了。翠翹倒聽到一陣佛唱,「唔嗎唔嗎」地響在耳邊,彷彿是從前面傳來的。

前殿立了一座三丈高的金身佛陀像,佛陀坐在蓮花上,沾花帶笑看著世人。翠翹見一個身著外邦服飾的男子坐在蓮花座下,寬大的面龐,依稀有年輕時的朗俊眉目,但經過歲月洗禮沉澱了下來,更穩健。

他見翠翹一笑,沉穩地站了起來,躬身道:「我實在很抱歉,因能力尚淺。」翠翹心下一沉,有些好奇,有些詫異,更多卻是不安。那人從蒲團上走下來,每步卻都極穩,臉上始終揚著笑。他笑著說:「我叫占木拉。」

翠翹驚恐未定之時,占木拉柔善地說:「你想說的、想問的,我雖不敢斷言一一能道出緣由,但我知道大半。你擔心的、害怕的,我雖不能教你如何一一化解,但我會教你如何面對。」

翠翹倒是笑了起來,她認真打量了占木拉,覺得他有些面熟,彷彿在那裡見過。她探視的目光,盡在占木位眼底,他說:「你可知道,藏傳佛教的傳說中,佛陀在王捨城的竹林精舍與薄伽梨做過約定,追隨上人的眾人每世都會轉世。看透五蘊無常之性,便知道前生的事情,亦知道後世的事情。」

翠翹一驚,問道:「倘若你知道這一生的每一步,那這樣還有什麼意思?」

占木拉笑著說:「這句講到重點,可是並不是每世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前世來生。有時候,終其一生也不知道,有時候,見到某些人,觸到那根弦時,一切如明鏡般清楚起來。」

翠翹聽得如墜迷霧,占木拉笑道:「我之所以讓你知道這些事,是因為現下你與我們不一樣。」

翠翹問:「怎麼講?」

占木拉說:「生命總是在不斷地輪迴,可是你的生命被鎖在某一時空,這是有違天理的事情,這樣的事——這樣的事——總是要為此付出極為昂貴的代價。」

翠翹驚道:「可我從未做過什麼壞事。」

占木拉淺淺一笑:「你阿瑪亦沒有做壞事,卻被太后下令處死。我是說你在光緒二十二年的那一場變故。」




第四章身側浮雲(6)

「你怎麼知道?」他雖然慈眉善目,翠翹突然覺得害怕起來。她從能接受自己不老不死、穿越時空開始,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人,一個知道她所有事情的人,更可怕的是,他是一個歷史中的人,且歷史中她真正生存的時代,他是個已死的人。這一切加起來,就算他笑得和藹可親,也夠讓人毛骨悚然了。

翠翹清醒過來,鎮定地問道:「那麼你應該知道送我回去的法子?」

占木拉說:「青玉璧會失去能力,是因為你的靈魂被禁錮。你與翠翹你們本是一體的,她是你的前世。」

其實這種可能,她也猜想過。總覺得有點驚心動魄,如今他這樣一說,翠翹倒平靜異常。

古雅仁——翠翹想起來為何會覺得占木拉麵熟,若像古雅仁一般留起頭髮,他與他倒有幾分神似。她出神的片刻,占木拉說:「其實你可必執著於前世來世,當下才是你的生活,你只有今生,你就是翠翹。」

翠翹辯解道:「我沒有她的半分記憶。」

占木拉一笑緩緩地說:「倘若你認為,知道過去的記憶才算是擁有今生,那麼……」他讓婉兮閉上雙眼,耳邊是占木拉催眠一般的話語。翠翹感覺自己輕飄飄的,身如浮雲般飛了起來,她在東大街上看到一個小女孩。

她猜測著她是否翠翹的幼時,注意去看她額間的花痕。額間被稀稀拉拉的劉海蓋住,卻依然清楚地看到一片白淨。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進了一家四合院。有一次聽額娘淳敏提起過阿瑪還在翰林院侍講學士時,住不起大宅裡,在東大街一家人住一個小四合院。

翠翹看到幾個小女孩在院子裡挑皮筋,一個大一點的女孩一個叫住跑進來的女孩說:「翠翹,你去哪裡了,過來一起跳。」她們跳編花籃,正好四個人,三個人牽起皮筋如三角形,一個人轉圈一般地跳下來,跟著順口溜跳齊一百下,過關,可再跳一百下,中途跳亂了,就換下一個人。翠翹老贏老贏,後來有個小女孩不高興了,索性不與她玩了。

小小的翠翹嘻嘻一笑,去屋裡搬來二把大椅子,左邊放一把,右邊放一把,把皮筋從椅子上套下去,接著玩。小孩向來不知節制,她玩得太久,一圈一圈地轉。轉得人直發暈,一頭栽到椅子角上。額頭冒出血來,她還茫然不知,只當摔跟頭,爬起來還想接著跳,眾人驚叫起來,看到她額頭浸出血來。

翠翹一驚,心思著,原來那花痕並不是生來就有的。她下意識去摸額間的花痕,睜開眼,卻還是在佛殿裡,占木拉坐她的對面。他溫暖的笑,像個先知,讓人心生討厭。他說:「它一直在你的記憶深處,只是你不知道如何去支配它們罷了。」




第四章身側浮雲(7)

翠翹說:「就算我是翠翹,姑且認為你說的都對,我只是想知道如何回去。」

占木拉說:「我無能為力。」

翠翹說:「一點辦法也沒有?」

占木拉說:「有一個。」

翠翹問:「怎樣?」

占木拉說:「除非你死。」

翠翹想笑,占木拉卻正色地說:「翠翹死去,你的前世就結束了,青玉璧會帶你離開這裡。我今日來見你,也並不是與你討論生死輪迴,」占木拉歎了一口氣,望著翠翹說:「每個決定都要慎重,有些事情,我現下不能一一告知你,將來你可能會知道,也許永遠不知道,但都無關緊要。你每次跨越時空都仗著青玉璧,其實,那一切都不是青玉璧的能力,青玉璧不過是藉以日後相認的憑據。」

翠翹越發不明白了:「什麼憑據?」

占木拉說:「有一件事,你必須牢記,你所知道的歷史絕不可以改變。」

翠翹偏問:「什麼是我所知道的歷史,若我改變了會怎麼樣?」

占木拉說:「你我都不過是歷史中的無名小卒,能改變歷史的人是皇上、四阿哥、十四阿哥……他們身居要職,可你會影響他們的決定。歷史本來就有無數個方向,你所知道的歷史,那是你賴以生存的條件。」

翠翹困惑:「你是說有無數個歷史?」

占木拉說:「真正的歷史,也許並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歷史,可是只有在那個歷史中你才可以存活下去。就像一個人的命格一樣,會有太多變化。」

翠翹一笑:「那麼依你所說,你若信天命,天命便在,你若不信,未來是否就由著你掌控?」占木拉饒有興致地望向翠翹一眼有,說:「不是。」

翠翹挑眉,聽占木拉說:「命運早就已經寫好。只是它給你許多選擇,有太多選擇有時並不是一件好事,因有選擇總有失去。就像你踏進來,你的命運就已經被注定一樣。」

翠翹聽得懵懵懂懂,發問說:「我越來越不明白,你說命運已寫好,那又何來選擇?那麼我的任何決定也改變不了未來。」

占木拉說:「你的悟性很好,可未來總會到來,會來的。」

翠翹說:「你說你知道前世今生,我倒要先問問你,當今皇上駕崩之後,是誰在執掌大清江山?」

占木拉頓了一頓,方說:「當今太子並不是真龍天子。」

「然後呢?」翠翹等著他接著說下去。

占木位說:「太子的龍格不足九格。這世上原本只有——只有——十四阿哥胤禎有九格的真龍之氣。」

翠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玩味地說:「也許我在的那個歷史錯了。」




第五章心如飛絮(1)

東珠總是做這樣一個夢,夢裡有個高大的男子,背景是亂世。夢中她永遠長不大,夢中永遠有惡人在追逐著她,她怯怯地有些害怕。兵荒馬亂的街道旁,有個拿著利刃的壞人,刀自左肩向她砍下,她驚得尖叫。可總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刀鋒被人用手握住。有個高大的男子將她抱起來,躍身上馬。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知道是他,努力叫著他的名字,卻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東珠,快醒醒。東珠。」她慢慢睜開了眼,那裡有什麼分不清敵友的城鎮,她睡在床上,還在紗幔裡。她看到翠翹立在她的床邊。翠翹說:「做噩夢了。」

東珠起身喝了一杯水,有了點精力,氣色這才上來。翠翹問:「你剛才在叫誰的名字?」東珠略有些窘迫,疑惑自己剛才真的叫著他的名字,她面皮薄,垮下臉來責問起翠翹:「怎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她倒是一臉無辜地說:「睡不著啊。」她向書桌上的方向偏了偏頭,東珠看到攤開的《心經》。她走過去百無聊賴地翻開,那樣昏暗的光,根本看不清一個字,只為著掩飾尷尬,隨後,東珠說:「我去睡了。」

翠翹坐下來,重新抄《心經》,小狼毫舔著墨汁飽滿,卻怎麼也下不去筆。窗外更深,明月掛在樹梢。翠翹眼珠一轉,向裡看到東珠的廂房裡已是死沉的一片。她轉念一想,他現在大概還沒有入睡吧。

果然,四爺府裡倒是暗了一片,書房卻燈火通明。烏順領著翠翹進來,一邊說:「四爺在裡面呢。」四爺這個人向來沉穩得很,事情還沒有發生,算計好所有的可能,再一步一步地循規蹈矩地走下來,讓一切井井有條。他大概想不到,她會這麼晚過來吧。

書房裡的門被烏順推開,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四爺在裡間說:「我不是說過不要宵夜了麼?」

烏順對著翠翹一笑,向裡間說:「四爺,姑娘來了。」

屋子裡有細細碎碎的響,翠翹繞過那道多寶格的隔斷,四爺倒是愣了一愣,以為自己眼花,定神方從案台後走過來,直問道:「你怎麼過來了?怎麼過來的?」他說完向庭院中瞧了一眼,一眼望去,漆黑的一片。

翠翹說:「無事不登門。」

四爺沉聲問:「怎麼?」四爺命烏順去準備宵夜。

翠翹說:「我要抄《心經》,你知道我那裡會。」

四爺說:「大可明天再過來。」

翠翹搖了搖頭,說:「白天太麻煩了。」

四爺還真與她較起真來說:「這麼晚過來,才正真麻煩。」

翠翹說:「打擾到你啦?」

四爺皺眉沒有說話,這教他如何說,說他擔心她的安危?她多半是不會接受的。翠翹見他沉著臉,便討好地說:「好啦,我承認,其實是因為睡不著。」她輕輕一笑。




第五章心如飛絮(2)

青玉蠟台上爆了一個燭花,滋滋一聲細響。那火光一閃,拉長了投在牆上的影子,一瞬間又恢復過來,可陰暗的高大影子還留在眼底,讓人眼花。也許是透過燭光看過去的關係,四爺覺得那對面的人也有些模糊,淡色的衣衫在邊緣處與黑暗接壤,卻彷彿有一道白色的光暈。

四爺說:「要喝梨花釀嗎?」

翠翹點了點頭,她從書架裡抽出一本《心經》,高興地拿給四爺看,一邊嚷著:「這本,這本。」

四爺說:「小聲點,已經很晚了。」一邊說著,一邊去鋪宣紙,將鎮寶壓在紙上,四爺從筆架裡挑了一支細長的筆,他書法甚好,運筆流暢,一邊謄抄一邊問道:「抄這個做什麼?」

翠翹念叨著:「保平安唄。」她想到好笑的事情,低頭一笑,抬頭對四爺說:「額娘說,一定要抄完,多積善恩,會有好姻緣。可是我那裡會。」她早已不習慣毛筆。

四爺著實愣了一愣,原以為她定要有「大事」才來找他的,他自己也覺得好笑,這大半夜,為她抄「好姻緣」。

屋子裡點了沉香,讓人昏昏欲睡。翠翹倚在暖炕的矮桌上,背後是柔軟的靛青海棠雲緞繡的靠墊,軟得像是整個人都要陷進去。四爺的書桌離暖炕有二步的距離,翠翹將頭枕在手上偏過頭去看他,微動的筆頭在牆上的投影機械地一晃一晃,她倒有些困了,聽到四爺輕輕問她:「困了?」翠翹不答,整個人都蜷到暖炕上去,翻了個身將臉轉向背光的那一面。感覺有人靠近,想是四爺為她蓋了薄薄的衣衫。

她朦朧中想起以前四爺問她,為什麼會睡不著,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彷彿是覺得很不安心。他對她倒是很好,總是想著法子讓她睡著。她第一次在四爺府裡醒來的那天早上,也是很早,她心情很好,對他說:「因為覺得很安心,不小心睡著了。」

他倒是笑了,對她說:「因為我在這裡。」他平時很少與人開玩笑的,很嚴肅的一個人,這是唯一一次與她開過的玩笑。皇上的幾個兒子,她見過的幾個——四爺、八阿哥、九阿哥看上去都不是很好相處。九阿哥平時看上去笑嘻嘻的一個人,其實與他聊一聊,他那樣的人,笑裡藏刀,非常不好相處。那天在龍泉寺偷偷見到他與東珠在一起,又全完彷彿是另外一個人。心裡面盛裝著愛的男子,是不是都會比較溫柔一些?

翠翹想到這裡,猛然睜開了眼睛,睡意全無。

四爺的筆頭還在牆上一晃一晃,因為看到她突然驚醒,他停了下來,問道:「怎麼啦?」




第五章心如飛絮(3)

翠翹輕聲回答說:「沒什麼。」四爺蓋在她的身上的衣服,隨著她坐起來的動作掉到了地上,翠翹拾起來掛在衣冠架上。衣服很乾淨,有種淡淡花香,那樣的香味濃淡均勻,想必每次都很用心。翠翹來了四爺府裡很多次了,從夏天開始,一直到深秋,可她一次也沒有見過四福晉。翠翹問:「四福晉呢,怎麼從來沒有見過她?」

她說話的時候,背對著四爺正在整理衣冠架上的他的衣服。她看到牆上的投影停了下來,他沒有回答,彷彿沒有聽到,她再問一次又覺得沒有意思。良久,聽到四爺翻動宣紙的聲音,翠翹問說:「寫完了?」翠翹走過去看他寫的字,竟非常失望。翠翹說道:「四爺,這樣不行啊。」他與她相處得久了,也略知她的脾氣,不滿意時會加重語氣叫四爺。

四爺問:「怎麼?」

翠翹說:「寫得太好了。」

四爺微微一笑,這倒奇了。她從他的手裡拿取過筆,貼得那樣近,他心裡一窒,連忙後退了一步。

她恍然未覺,在他的字旁邊,歪歪斜斜地寫了一個「梁」字,兩相對比,直嚷著:「你看,你看,太不像。這樣額娘會發現的。左手寫,好不好?」她不經意地轉頭去看他,正對上他灼灼的目光,翠翹疑心自己剛才吃東西的時候,有粘到不乾淨的東西,僵硬地又說:「左手寫,好不好?」

四爺伸手來接翠翹遞還給他的筆,大掌卻將她的小手包裹在其中。翠翹一驚,一分神丟了手中的筆。四爺如在夢魘,這時方回清醒過來。翠翹去拾筆,四爺也彎腰去拾,見她已先行拾了起來,手硬生生停在空中。翠翹說:「要不,我自己寫吧。」她用不慣毛筆,畫了幾筆,畫條大小不一。

四爺一笑,說:「應該這樣寫。」他不敢去握她的手,從筆架上另取了一支筆,在空白處寫上一個字,讓翠翹臨摹。見她握筆的姿勢不對,四爺說:「再食指再高一點,中指關節要抵在筆上。」她坐在四爺常坐的描金上漆的梨花椅裡,回頭問四爺:「是不是這樣?」

她轉頭看到他衣前的盤扣,四爺俯下身來,也不知怎麼回事,鬼使神差一般地,他的唇就要碰上她的。翠翹倒沒有動,鼻尖彷彿滲出細密的汗,臉旁是暖暖的呼吸,另一個人的。那樣的氣氛,倒讓人有些醺醺然,無力反抗。那樣的吻,眼看著就要落了下來,突然聽到打更的聲音,從書房的後面過去,光當光當地響。

四爺猛然清醒過來,翠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兩個人面面相覷,都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發燙。在四爺說話之前,翠翹搶著說:「我……我先回去了。」她剛走到門口,烏順撞了個正著。烏順說:「爺,太子爺帶著左都御史來了。」




第五章心如飛絮(4)

「阿瑪?」翠翹失聲驚叫,他來這裡做什麼,這會兒子出去只怕會碰見。四爺讓翠翹先到偏廳去避一避,翠翹前腳剛走,太子爺就進了書房。

四爺辦起公來,與平日又是兩樣。

太子對著馬爾漢大發雷霆,只因這些年山西官場黑暗,單不說因地方官員圈地租與佃農,致使稅收年年減少,孝廉參加科考亦要收受賄賂。那山西提督吳郡一本折子告到皇上處,皇上委任了馬爾漢前來處理此事。

如何處理得了,偌大一片江浙山河,不說參與其中的官員人數重多,亦有許多有大背景。朝中皇子各分勢力,臣子亦結黨營私。單說這山西,便是太子爺的勢力中心,這山西總督噶禮,山西巡撫張伯行二人都是太子一手提拔起來。明裡暗裡,拾掇著山西織造,為太子抽了不少俸祿。太子在京中逍遙,地位尊貴,這二人在山西亦是樹大好乘涼,樂不可支。

馬爾漢若查出噶禮、張伯行的事來,還不把太子爺自己的事給曝露了,少了每年的油水錢是小,傳到皇上那裡,可就不妙了。太子就算再糊塗也深知,這些年八阿哥是風生水起,皇上對他另眼有佳,他做的件件事都被人稱讚,反倒是他這個太子件件事好像都不如意。太子自然不能讓馬爾漢查出來,就算查出來,也要想辦法封住他的口。

私底下,太子多次暗示馬爾漢,奈何馬爾漢秉性公正,裝著不懂他的意思,不諳世事一樣。太子無奈,昨日便親自上門送了紋銀若干,索性與他攤開來說。嘖嘖,今日他便生出事端。馬爾漢退了紋銀,只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皇上命我辦理此事,我自然要秉公處理,噶禮之事我已查明,明日寫好奏章,呈遞與皇上。是非曲直,讓皇上定奪。」

太子氣得七竅生煙,指著馬爾漢,手臂輕抖,卻是一句罵人的話也說不上來。半晌才得一句,只道:「好個馬爾漢,你當我制不了你不成?」

四爺在一旁聽著,慢吞吞地喝茶。太子對馬爾漢道:「那些私吞的銀子,老八不是也有份麼,這麼一來,皇上追查起來,老八不是也脫不了干係。」八阿哥與馬爾漢家有姻親。言下之意,讓馬爾漢再細細思量一番,打消了方纔的念頭。

那知馬爾漢冷哼了一聲:「太子未免太看得起下官,下官做事的原則向來是幫理不幫親,這些年從未更改。」換句話說,今兒噶禮總督的案子就算是八阿哥的親信,他也照辦不可。

聽他這麼一說,隨太子爺同來的總督噶禮與巡撫張伯行額頭都密密一層細汗。因皇上查這案子,特命二人上京候審,今晚太子來找四爺,二人也緊緊跟來,早聽聞四爺素來冷峻,朝中人都畏懼他三分,只道稱著今夜,把這件事做個了斷。




第五章心如飛絮(5)

太子爺怒道:「馬爾漢,你不要以為你是皇上派來的,本太子就不能拿你怎麼樣。」太子爺喝了一聲,命跟在身邊的左右隨從將他綁了。

四爺這才站起來,嚴聲止住了眾人。噶禮與張伯行俱是心中一驚,若是四爺心思微偏,馬爾漢在御前將二人一參,這小命還保得住嗎?二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太子爺。太子爺正在氣頭上,對四爺喝道:「老四,你還幫他不成!」

四爺沉聲說:「殺了他,逞一時之快,卻未見有任何好處,皇上問起來,當如何作答?」

馬爾漢怒道:「這天下莫非沒有王法了?」

太子訕笑,他與他說王法,好得很呢。太子狂妄地說:「這天下的王法,都是愛新覺羅家制定的!」

四爺渡到馬爾漢身邊,說:「大人真是令人佩服,秉公辦理自然是要秉公辦理,不知大人可否細細想過,山西織造與漕運牽連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你呈給皇上,呈得漂亮,盡了你臣子的本分。但是你要皇上如何處理?撤換所有官員?貶遷?西市斬首?你要皇上如何來收拾個爛攤子!京城裡沒有賄賂麼?京城裡個個官員都剛正不阿麼?你當皇上當真被蒙在鼓裡麼?可皇上只能不聞不問,不過是因為有些事情,即便是皇上,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這大清的江山沉甸甸的,不是皇上一個人之力能扛起來。所以,皇上只能裝聾作啞。這只是其一。」

馬爾漢站著聽他說話。四爺讓他座,太子剛要出聲,四爺又說:「其二,大人真的以為這折子能順順利利地到皇上手中。姑且以為它順利吧,朝中官員會有多少認同大人的意見?你我都不是第一日踏入這名利場中,何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想大人應該很清楚。這件事要如何收場?皇上彈劾不了那些朝中老臣,能彈劾的就只有你。皇上明察秋毫,定然知道個中玄機,他大發一頓脾氣,那些細枝末節上官員就得收拾細軟,可是樹的主幹還在啊。而大人你的罪名就不那麼好定了,或許貶謫或許以欺君罔上的罪名定案,這不是由皇上決定得了的。律法自在。」

欺君罔上?噶禮與張伯行聽到這個詞不覺都哆嗦了一下。四爺冷冷道:「欺君罔上可是要滿門抄斬。你的妻兒、你的家奴一個也逃不了。大人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他們想一想吧。」太子覺得四爺分析得透徹,附和著四爺的意說:「對,馬爾漢你也不想想清楚。」

四爺見馬爾漢不答話,又說:「如今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折子要不要寫,要寫!大人要盡作臣子的本分。但是折子上的人名,只能到侍郎嚴寬處。」他說畢看了一眼噶禮與張伯行,「至於其他的人,要看皇上是否還要深究下去,二位大人能不能保住項上烏紗,只能聽天由命了。」




第五章心如飛絮(6)

馬爾漢依然不語,卻是比方才更為嚴肅了些,緊攢著眉頭。太子說:「馬爾漢,四阿哥可將利弊都講與你聽了,還為你設下後路,你倒是應個聲。」四爺說:「不急,大人回去好好想想吧。奉送大人一句,這官場可謂一步一險,大人要步步小心。」馬爾漢冷聲說:「多謝四阿哥關心。下官也有一句奉送,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四爺只當一笑。

烏順送了馬爾漢離開,噶禮與張伯行便上前來說:「太子爺,此計只一時有效,將來如果是好?」太子答不出來,只能求助地看向四爺。

四爺說:「他現下理直氣壯是因為手中握有你們的罪證,噶禮你現在命親信先回去,將賬目全數燒掉。他日馬爾漢若呈到皇上處,只需在皇上面前辯護,那賬目是旁人唆使,陷害於你們。」

噶禮說:「一把火燒了總督府的賬房,只道是下人不心而失火。」

張伯行點頭,此計可行。四爺說:「至於嚴寬……」

太子突然醒悟,接過來道:「斬草需除根。」

噶禮與張伯行便高興不已,直道妙妙。不僅這烏紗保住了,這半身的榮華亦是保住了。

見二人喜形於色,四爺道:「我把話說在前面,朝廷雖然這些年一直在禁止圈地,但私底下你們這些官員的所作所為,不要以能瞞天過海。圈地的事我不管,但科舉之事關乎社稷,以後萬不可再行。你們圈地賺些小錢,只要不太過分,亦可。若是再有科舉賣官之事,斷是容不得。」噶禮與張伯行只得連連點頭的份,再分頭各自辦差去。

等眾人都散了,書房安靜了下來。翠翹自偏廳過來,見四爺坐在梨花椅,揉著眉頭。翠翹說:「我先回去了。」

四爺出來送她,直到四爺府外,四爺讓人備了馬車,他知道翠翹有些顧忌,吩咐送到左都御史府的長巷外,讓車伕親自看到她進了左都御史府再回來。

四爺讓她上車,翠翹猶豫了片刻,問道:「四爺,你打算一直幫著太子麼?」

四爺說:「怎麼這麼問?」

翠翹說:「剛才我聽到你們談話。」夜深人靜,爭吵的聲音那麼清晰。翠翹說:「我阿瑪也沒有錯。」

四爺只簡短地回說:「我知道。」他顯然有些不願與她說這些事情。

翠翹說:「我一直以為我很瞭解你,四爺,權力真的那麼重要麼?」

他並不想騙她,沉聲說:「這世事殘酷,權力是必爭之路。」

她萬萬沒有想到他會那麼直白地對她說,大概信任她吧。

四爺催她上車,說:「別想太多。」

翠翹說:「我阿瑪會怎麼樣?」

四爺說:「我會保他無事。」




第五章心如飛絮(7)

翠翹說:「那我不是還要謝謝你。」

四爺聽出她言外譏誚之意,默不作聲,為她撩起馬車的簾子。

翠翹上了馬車,見四爺沒有鬆手,彷彿想要對她說些什麼。等了半晌,方聽他說:「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

翠翹說:「欺欺君罔上可是要滿門抄斬,你要怎麼保住我?」

四爺說:「我——」

翠翹打斷了他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升起失望,翠翹說:「我先回去了。」

四爺心裡緊緊一揪,受不了她這樣與他說話。可天色已晚,只得讓她回去。以為彼此冷靜,假以時日再見,依然可以回到從前。他等了她十日,翠翹倒再也沒有到四阿哥府裡來。

第十日,如紅綾般的晚霞消失在天邊,夜幕升上來。庭院裡靜寂一片,這時節,梨花片片枯萎,香氣早已不在濃郁。屋子裡點了沉香,四爺想起那晚翠翹低眉對他說:「這沉香讓人昏昏欲睡。」她彷彿現在還坐那裡,笑聲都在耳旁。

四爺翻了幾份公文,小狼豪上的墨汁用盡,他將筆舔得飽滿,一次又一次在硯台上撥弄筆尖,如次反覆了十來下,他方回過神來,繼續翻下一份公文。他知道她大概是不會來了。他向來自制力極好,繼續翻看公文。可翻了二份,他「啪」地合上,出了書房讓烏順備轎。他要去左都御史府裡。

此時二更已過,左都府裡正門已經上了鎖,西角門上,漆黑的偏門下,府中的小廝忙去請總管。總管聽小廝報來,再看看庭中天色,還有些將信將疑,匆匆跑到穿堂中定眼一看,可不是四爺麼。總管給四爺請了安,忙說要去請老爺,四爺說:「不必了,二小姐在嗎?」總管著實愣了一回。

串兒說四爺來找她,翠翹簡直不相信。像他那樣沉著的人,彷彿這是一件多麼衝動的事情,在花廳裡見到他,都還有些將信將疑。若給額娘和阿瑪知道了,不知道又要惹出什麼事來。四爺說:「你今晚沒有來。」那潛台詞是,所以他來找她。

因為府裡出了些事,翠翹把這件事情給忘了,並不急於解釋。

翠翹倒是先問了他:「嚴寬死了,你知道嗎?」

四爺說:「我聽說了。」四爺望了一眼翠翹,她這日因是在府裡,又匆匆出來見他的緣故,只穿得淡薄衣衫,雲鬢微亂,卻是另一個不同的翠翹。四爺心裡微漾。

四爺問:「你……討厭這樣的我嗎?」

翠翹說:「我雖然不同意你的作法,但是有些事,想必你也身不由己。」四爺倒沒有料到她會這樣說,一時要為自己辯解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嚥了下去。見四爺沒有說話,翠翹又說:「我犯了一個錯,試圖說服一個男人的野心。四爺,就算你將來君臨天下,我希望你是以德服人,而不是如今日一般用這樣極端的方式。」




第五章心如飛絮(8)

四爺心裡一沉,說:「嚴寬的死並不在我意料之中。」

翠翹說:「他非你所殺,卻因你而死。」四爺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翠翹說:「也許我這樣講,你心裡會不能接受,也許權勢的確讓人傾心,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一日走上歧路。太子為人心胸狹窄,保不定有一日會對你不利。」

四爺說:「很多事情都沒有道理可講。若你非要追問,我也不能說和我豪無關係。你若問,我也會如實回答你,但是我不希望你知道太多。」

翠翹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四爺說:「因為即便旁人都說我陰鷙,我也會有害怕的事情。」

明月高高掛在天空,一顆星子也沒有,晚風吹過樹尖,吹得窗欞微響。翠翹輕聲問道:「你害怕什麼?」在四爺聽來卻是重若千金,四爺望著她說:「你知道的,十年前就知道的。」他這一刻回憶起來,心如飛絮,竟是前塵往事撲面而來——

康熙三十五年,那晚也是這樣的柔風陣陣,她來向他辭行。可他那時尚年少,懵懵懂懂的。他知道,她遲到都要走,以為拖一日是一日。他從小隨李光地進出文華殿,他相信世上沒有鬼神,那麼,他情願認為她是仙,天外的飛仙。

他那時尚未婚配,在出征之前,他的母親德嬪已進封了妃,她也與皇上討論問起他的大婚。待選的冊子,他也有看過。只是邊陲傳來戰事,皇上御駕親征,這事一時沒了下文,不了了之了。後來,他就突然遇到了她,以為冥冥之中,命運自有安排。他歡喜雀躍,不管不顧,一心想將她留在身邊。

他還記得她對他說過的話,她說「你將來會遇到一個她,知書達理、溫柔嫻淑,是良配。」他到底還是年少氣盛,只當是借口,以為自己不夠好,這些年來,他處處想要證明自己。

窗外風聲漸大,吹得窗框直響,翠翹伸手關窗,突覺得四爺在身後,她轉過身來,有種不妙的感覺。他與她不過一步之遙,因為比她高出許多的原因,整個人被籠罩在他的陰影裡。翠翹偏過頭去,他迫使她的臉轉向自己,她看到比深潭還要深邃的眼光。

翠翹掙脫開來,定了定神,頓時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晚上。她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成熟穩重,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少年,她以為他已經不同了。可這一瞬間,她彷彿看到十年前那個莽撞少年,他沒有改變,從來沒有,只是在人前學會了收斂。

翠翹說:「四爺,你回去吧。」他一動不動,伸手撫上她的面龐,翠翹想躲閃開去,奈何四爺鉗制住她的行動。他低下頭來,翠翹背脊裡冒起冷汗。




第五章心如飛絮(9)

彷彿知道掙扎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她倒沒有再阻止他,可四爺心上生生一痛。他等這一刻,等了許久,卻不想是這樣的結局。翠翹默默不語,她害怕自己會心軟,她不敢看四爺的眼神。只要一眼,會像烙一樣印在心頭,那樣清澈的眼神,根本不應該是他應該擁有的眼神。他應當是自信的,心高氣傲的,這一切如今全攤開在她的面前,任她傷得體無完膚。

翠翹說:「四爺,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她感到貼在她腰上的手緊了一緊,他知道她向來冷清。

四爺緩緩地說:「我早知道就像從前一樣,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試一試。」

翠翹說:「不再見面,這樣對你會比較好。」

四爺冷哼了一聲:「對我比較好?」她一定從來沒有喜歡上一個人,喜歡著一個人,哪怕是不再見面,心裡面也會時時掛記。就像他一樣,再見她時,一顆心都要蹦出來,卻裝得若無其事。他原來以為這一生,也許再也找不到那時的感覺。

也許他應該再等一等,等他們更熟悉一些,等她更能接受他時,可他偏等不了,害怕錯過這一次,就要錯過這一生。可像他這樣的男子,這些話如何說出口來,甜言蜜語,他從來沒有說過,當下裡只得佇立原地。四爺鐵青著一張臉,好像三九寒天一盆冰水自頭上淋下,一顆心也仿似被凍住。他瘋了,或是傻了?他是堂堂大清國的四皇子,他要什麼樣女子沒有,他何苦在她面前受挫,一次還不吸取教訓,反而如上癮一般地想再來一次,何苦與自己過不去。

翠翹心裡惶恐,不知所措,聽四爺說:「我懂了,今夜之後,再不會來打擾你。」他雖然這樣說著,心裡清楚得很,彷彿失去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餘生都再也得不到。他曾為她設想過的那些美好的、還來不及說給她聽的話,將永遠深埋在他心中。

可他到底是四爺,眼裡竟然還是冷峻神情。

翠翹轉身離開偏廳,四爺本能地將她拉住。四目相對,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偏廳的大門大開,庭中的冷風一吹,整個人更清醒了,地上的枯葉被風刮得沿地拖行,發出沙沙的響聲。四爺聽到翠翹向門外叫了一聲:「阿瑪。」他聽到馬爾漢說:「四阿哥來了?」

離開這偏廳,他依然還是四爺,人前人後讓人敬畏的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禛。




第六章氣若游絲(上)(1)

翠翹推開檀香木的書房大門時,馬爾漢背手立在書桌前,正與淳敏低聲說話。他平時不苟言笑,翠翹印象中他似乎總是皺著眉頭,額間留下川字型皺紋。書桌上的罩紋燈昏暗地照在他的臉上,顯得那皺紋更深,心事重重的樣子。

淳敏見翠翹與東珠進來,指著對面鋪了銀鼠百花椅褡的紅木椅,讓兩人坐下來。淳敏說:「阿瑪和額娘有一件事與你們商榷。」書桌之上有一個精緻銅盒妝匣,淳敏從中取出一對玉躅子,三段的切面,每段中以鎏金軸為接,軸上雕些花樣,精巧到了極處。

淳敏說:「我當日出嫁時,額娘給的。」她伸手遞與翠翹與東珠。

淳敏瞧了一眼馬爾漢,他坐在太師椅上,拿了料器琺琅彩的鼻煙壺來嗅。淳敏說道:「你們兩姐妹也都大了,以後自己要照顧好自己。」翠翹與東珠面面相覷,都不敢做等閒之語。東珠一笑,說:「額娘要出遠門?」

淳敏又說:「為娘的那能照顧你們一生一世,我要跟你阿瑪去寧古塔。」

馬爾漢在稽查官員之案中,依著四爺的意思,將嚴寬被帶到刑部,原以為這事就這般了了。刑部的官員參與過多少大案,這人若受不了酷刑,一一招供那也不干他什麼事了。那知嚴寬在刑部心有不甘,心想著朝中官員中為何只他一個涉案,山西總督噶禮就這般便宜了他不成?他只知喊冤,整日與衙役們說噶禮與太子爺的私事。太子爺如何會讓他得逞,原本是讓他在來京途中就消失掉的,只是萬般安排都失了算,京城可是他有所忌憚之地,怎會容嚴寬在刑部說三道四。

太子爺私自拿了主意,命人在刑部大牢裡毒死嚴寬。對外人只道他是受刑不支而亡。眾衙役們覺得蹊蹺,流言一時滿天,傳到皇上那裡去了。皇上又傳問了馬爾漢,他秉性公正,不得不吐了真言,又把四爺對自己說過的話,複述與皇上,他也自知輕重,雖然對四爺無甚好感,但這事權宜這下,卻也不得不這樣處理。

皇上在龍殿上沉吟半晌,只道:「朕——知道了。」一想到整個官場,覺得痛心疾首,全部更去?四爺說得對,簡直如癡人說夢。皇上問馬爾漢:「你是幾時入朝?」

馬爾漢躬身回說:「本朝二十三年,皇上親點的進士,翰林院侍講學士任了近十年。」現在思及,那些年雖官微人低,卻是遠離爾虞我詐,樂得逍遙自得。

皇上從金龍皇椅之上站起來身來。馬爾漢低跪著不敢抬頭,看到明黃色的龍袍一角。皇上繞過御案在乾清宮裡踱著細步,過了一刻想是已深思熟慮,命梁九功進殿,對著馬爾漢說:「馬爾漢聽旨。」




第六章氣若游絲(上)(2)

梁九功在一旁謄錄聖意。馬爾漢只聽到皇上說:「山西官場、科場積案眾多。左都御史馬爾漢有違朕意,不能盡職。今撤去馬爾漢左都御史之職,」皇上頓了一頓,瞥了一眼跪在殿前的馬爾漢,又說:「發配寧古塔,朕體恤其十年老臣,諭內閣酌情處理。嚴寬雖剋死獄中,至案不能繼。但天命自在,為官要始終固守,積弊終招禍端,爾等若不聽朕金石良言,日後以身犯案,悔之何及?當留心身家性命於子孫之計!」

馬爾漢跪在殿前,只覺得熱血湧上來,再也不能自持,竟是雙淚模糊。皇上問:「馬爾漢,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馬爾漢復又站了起來,雙手彈下箭袖向皇上跪了下去,鏗鏘有聲,只道:「臣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皇上渡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已覺心身疲憊至極。梁九功將抄好的聖旨給皇上過目,皇上命抄數份,一份送到內閣,餘下的送至各省總督,又命太子胤礽來見。

馬爾漢這才退了出來,離開午門,回頭向紫禁城裡一望,遠處的雕樑畫棟、綠瓦紅牆,只覺得人生如是夢中行過一場,中舉高昇,皆是夢中所有,現實中留不得半分。自古言伴君如虎,皇上一句話,他這前半生的榮耀便盡毀去了。好在他向來不貪念榮華,忙回家與夫人淳敏商議,這才將兩個女兒都找來了。

這個中是非曲直教他如何說得清,只簡單說是辦砸了差事,要發配寧古塔。

淳敏對東珠說:「東珠,來年開春的時候,宮裡選秀,為娘的已囑咐良妃,定為你謀劃個好去處。在宮裡有個照應,我們也放心。」又對翠翹叮囑道:「翠翹,你阿瑪和我打算為你定一門親事。」

馬爾漢家的二位小姐都已過及笄,以大清律,只要是滿人女兒,出生必入冊,上報給宗人府。以備將來皇上選秀女之憑據。但淳敏生下翠翹時,家翁正巧去世,闔家一片混亂,當時她並不是嫡室,未受人注意,加上生下的是女兒,更少人側目。等到後來馬爾漢回頭想起這件事時,已是三個月後,拖來拖去也就沒有依實上報。所以宗人府裡的名冊內,卻並沒有翠翹的名字。

於法此事是要問罪的,但馬爾漢官運一直高昇。左都御史是職責是監察京城乃至各地的官員,眾人巴結他都還來不及,生怕落得一個不小心,丟了身家性命,就對這件事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開春東珠要入宮去,宮中的事自有你舅舅明珠和良妃去打理,你擱在這裡,反倒是娘的心病。」淳敏語重心長地說,「那人你也見過,秋闈那會兒不是皇上宴十進士麼,他叫趙書玉,是你舅公的門生。」

翠翹心裡一急,忙說:「我不去,額娘去哪兒,我也去哪兒。」




第六章氣若游絲(上)(3)

東珠也說:「阿瑪去寧古塔,我也去寧古塔!」

淳敏喝斥道:「你們兩個誰也不准去!以為那是什麼好玩的地方麼,邊塞苦寒,再說開春,東珠便要入宮去。」

東珠說:「額娘糊塗了,阿瑪如今貶遷,家族定要沒籍,如何入宮去?」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淳敏原是希望女兒都有個好歸屬,這下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馬爾漢說:「這也不是一件壞事,宮中複雜,你去了我反要擔心你要吃虧。為今之計,先將你們寄養在舅公明珠家,你們年歲也不小了,尋個尋常人家談婚論嫁,額娘和我也就寬心了。」

馬爾漢一開口,眾人倒安靜了下來。

馬爾漢嗅了一下鼻煙,沉聲問翠翹:「翠翹,我聽下人說前些日子四阿哥來府裡找過你,他找你做什麼,你們怎麼認識的?」翠翹一驚,不知如何回答。

淳敏見馬爾漢語氣嚴厲,她心裡向著女兒,便說:「興許在宮裡的時候見過。」

馬爾漢單刀直入地說:「四阿哥的為人讓人不敢猜測。」

翠翹回答:「女兒自有分寸。」

馬爾漢說:「翠翹,阿瑪與四阿哥相處多年,能不招惹便不要招惹。他跟太子爺……」馬爾漢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家事不必說到國事,便轉了話題,只說:「年輕時誰沒有些個私情,你也不要說阿瑪不開通,等到你瞭解他時,再後悔便來不及了。」他說到動情處,握著書桌上放著的料器琺琅彩鼻煙壺,一聲一聲地敲著,震得燈印也顫抖。

翠翹知道他誤會了,只得默不作聲。

……

第二日,皇上的聖諭便下來了。聖旨上說——朕念其舊功,余心不忍,特寬余於數日之後,再起身入寧古塔,並賜其女兆佳氏?東珠於十三阿哥胤祥為嫡福晉。

這倒是任誰也想不到的事情!

因內務府的玉碟之上,馬爾漢只得一女。梁九功念了聖旨,回去復皇上命時,念叨著翠翹的事,彷彿在德妃處見過。皇上頗有些印象,只是下當追查起來便如狗尾續貂,索性也當沒這回事。這一紙詔書下去,天下的明白人都明白了,這馬爾漢不是貶遷,眼下不過是做了太子爺的替罪羊,早晚是要榮歸的。

連馬爾漢亦沒有想以皇上將東珠許給了十三阿哥,落到別人家裡,儘是要歡天喜地的。東珠那日接到聖旨,竟愣了半晌,翠翹進來看她,只見她坐在妝台前,菱花鏡裡印出妝台上那軸明黃色獅球花樣的誥命,分外醒目。翠翹坐在一旁,等了半晌,見她不說話,翠翹說:「旁人求都求不來呢。」東珠突地站了起來,問翠翹要不要聽曲子。那聲線輕微,若游絲般迴盪在屋內。




第六章氣若游絲(上)(4)

其實東珠很久沒有彈過箏曲,也並不愛彈。那時非要學不可,只因他說喜歡。她將手搭在琴弦上,先試著彈了幾個聲。琴很久沒有用了,或是自己太久沒有練習生生疏了,彈得有些笨拙,只覺得手指刺痛,如針尖一枚枚刺進去。曲調又那麼幽怨,讓人直想哭。那曲調也若游絲,是斷斷續續里拉長的傷心。

翠翹拉她起來,說:「算了,別彈了。」

東珠一偏頭,那淚水如珍珠一滴滴掉下來,聲淚俱下地說:「誰都不知道。」翠翹心裡重重一瑟,直說:「我知道,東珠,我知道。」她將她摟在懷裡,只覺得她不住在顫抖。

翠翹拍她的肩,過了良久,輕聲說:「阿瑪說要進宮謝恩,皇上特准了家眷同去,阿瑪讓你和額娘都去。」




第六章氣若游絲(下)(1)

東珠不點頭,也不搖頭,翠翹見她平靜一些,方說:「其實十三阿哥人也很不錯呢。」她還是一動不動,翠翹疑心她睡著了,低下頭來看她,見東珠眼睛睜著,直直地發呆。

馬爾漢還沒有進宮謝恩,後宮裡先有了請貼過來。十三阿哥母親敏妃章佳氏過世得早了,一直由德妃照顧著,他自小跟著四爺一塊,與德妃感情亦不錯。這日德妃先發了帖子過來,讓東珠進宮去。

東珠心情不佳,翠翹傳了回話到宮裡,只道:「阿瑪不日要遠去,這幾日讓東珠留在府裡,也盡些孝道。」

德妃想想亦對,可是若她不來自己彷彿下不了台,有失顏面,後來又差來人傳話來說,馬爾漢明日進宮謝恩,今個兒你先進宮來,咱們娘倆嘮些家常,明日是你再隨你阿瑪離去。

德妃這樣一說,東珠倒不好再拒絕了,叫了翠翹作陪,當晚就進了宮裡。去的時候,內務府的人正在德妃處張羅,要做新的衣衫,德妃挑了一匹如月光一般光亮的緞面給東珠,說:「先為你做一套,等到大婚那日,自然還有更好的。」

東珠道了謝,德妃命人上了些四色拼盤的點心,與東珠聊了起來。

後來說到皇子們的幼時趣事,德妃說:「有一次皇上去獵熊,沒帶他們幾個兄弟去,老八、老九、老十還有十三和十四,他們幾個啊,便偷偷跑出去,沿著雪地上的小獸腳印,在山坳裡找到一隻幼虎,可來勁了。」

翠翹聽到德妃說到九阿哥,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不由得偷偷看了一下東珠。

德妃繼續說:「那時十三阿可還小呢,可就他不怕,安慰大家,還老氣橫秋地說:『那種老虎離二百米遠傷不了人』。老十四就說:『可不能讓我一個人落了單。』,眾人都就應承得好好的,要跑一起跑,要留一起留。後來,你猜怎麼著?」德妃一笑,說:「跑得最快的是老四,為這,老十三硬是一個月沒有理過他。」眾人都忍俊不禁,翠翹淺淺一笑。

德妃說:「你們猜猜誰在最後面?」她倒是問東珠的,東珠聽得心不在焉。

翠翹忙接過來問:「誰啊?」

德妃笑道:「是老十四,他那時才不足六歲,哭得稀里嘩啦,淒慘得跟什麼似的。」眾人都笑了一回。德妃突然歎了一口氣,說:「那孩子七歲就獵回果子狸,想一想就像是昨天的事,歲月那麼快,如今十三阿哥的婚事都定了,回頭皇上也要為他定門親事,做娘的都老了。」

方沁上前道:「娘娘不老。」

德妃笑道:「這小嘴甜得。」眾人又都笑了。

德妃要與東珠說些體己的話,翠翹倒不方便呆在裡面。她在園子裡轉了一轉,方沁拿了些果品過來,二人摸著黑在園子裡聊著天。




第六章氣若游絲(下)(2)

小丫頭過來對方沁說:「十四爺來了。」翠翹見幾重宮門之外,有一個小太監提著一盞宮燈在前面引路,後來跟著一個瘦高的男子。

方沁忙起身去迎,一邊說著:「十四爺,今兒怎麼這麼晚,十三阿哥的准福晉在宮裡,這會兒子正陪著娘娘說話呢。」

胤禎應了一聲,說:「那不要傳了,我明兒再過來。」也沒有進宮,轉身便走了。

胤禎第二日起了個大早。保定進來,打著呵欠伺候他更衣。

保定問:「爺,今兒怎麼起這麼早?」

他拿了一件天色滾邊常服,胤禎說:「拿那件箭袖的來,今兒九哥要進宮裡射鵠子玩布庫。」

因胤禎還未弱冠,皇上並未讓其上早朝,只到乾清宮裡給皇上請了安。這日文華殿裡的太傅請了假,出宮去了,胤禎樂得這一日無人管束,拉了幾個人去射鵠子。他從幼時與八阿哥、九阿哥玩慣了射鵠子,箭箭都能命中紅心,可這日一連幾箭有都失准心,玩了一會自己覺得無趣。九阿哥下了早朝,胤禎說:「去布庫房。」

布庫房裡空間開闊,中間鋪了一張厚厚的氈毯。八阿哥與九阿哥先玩了一局,九阿哥腳下臨空一掃,眾人齊叫了一聲好,八阿哥應聲摔倒,笑著說:「老九,不必這麼狠吧。」他一躍而起,對胤禎說:「老十四,到你啦。」

九阿哥一笑:「誰不知道他向來擅長這個,八哥輸了找幫手不成。」

胤禎上了場,先紮了一個馬步,任憑九阿哥左右開弓,他都紋絲不動。伸手拉住九阿哥右手手腕,借力一路推下去,直至他手臂,反手在肋下用一拳相擊,肋下敏感,九阿哥手上勁頭一收。胤禎一把提起他的右肩,一個左推,輕易將九阿哥扳到在地。

眾人都叫好,直道:「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九阿哥一躍而起,揉了揉右肩,對胤禎說:「再來。」他一說完,乘著胤禎沒有防備急攻上來,一把先勾住胤禎肩頭,胤禎一個轉身,背對著他,將他的手向前猛拉,再彎腰,九阿哥自胤禎背上翻下。

眾人一笑,都叫:「好好,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九阿哥倒是不信邪,站起來對胤禎說:「再來。」

胤禎說:「算了,乏了。」他拍了拍手,打算從場上下來。九阿哥哪裡肯放他走,從側面一拳擊向他側臉。胤禎身子向後一傾,用手裹住九阿哥的手。他側過身子,正面對布庫房的大門,那門突地一開,明光裡走來一行人。

那光圈裡隱約有一個女子,眉目如畫,長髮夾著藍色的穗帶自髻上垂到胸前,頭上只簡單地梳了一對雙髻,雙髻上彈著二隻藍色蝴蝶,她走動的時候,頭上藍蝶細細顫抖。胤禎一時傻了眼,眼前一切都因那影像而黯然失色,四周的聲音都隱去,彷彿只得那蝴蝶撲翅的聲音,連心也隨那藍蝶細細顫抖。




第六章氣若游絲(下)(3)

他這一出神之間,九阿哥已行至他身後,出其不意地給了他一個肘擊。胤禎來不及還手,覺得咽喉處冒出些血腥子的味道。九阿哥忙停了手,詫異道:「你幹嘛不躲啊?」

布庫房的大門洞開,德妃率先進來。馬爾漢今日進宮謝恩,這會子正在乾清宮裡與皇上說話。德妃剛才從那裡過來,領著淳敏與兩個小女兒去御花園裡轉轉,路過布庫房時,聽到裡面有聲音便進來看看。德妃見胤禎,招手讓他過來,低聲說:「皇上讓你去乾清宮裡。快去吧,免得梁公公再來宣旨。」德妃見胤禎額頭有密密細汗,讓方沁拿了絹子來,胤禎伸手去拿,方沁說:「恭喜十四爺。」胤禎倒沒有聽清楚,只顧著笑著去看方沁身後的女子。

翠翹回了他一笑。

胤禎直盯著她瞧,引得德妃側目過來也向翠翹望了一眼。梁九功這時過來宣旨,命胤禎去見皇上。他方才辭了德妃去乾清宮裡,胤禎一路問梁九功皇上找他什麼事。梁九功以為他怕皇上考他功課,向布庫房裡一指,笑著答道:「十三阿哥的婚事不是有著落了嗎,萬歲爺是想為十四爺也媒一門親事。過幾日萬歲爺要秋彌,把算讓科爾沁以北的完顏部……」

胤禎愣了愣,倒有些生悶氣,梁九功的話也沒有聽進去,只隨著他向乾清宮方向去。德妃與皇上嘮叨他也聽得煩膩了,這事雖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總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今日突然被梁九功一提,胤禎整個人都緊張起來,腦子裡一閃,竟是剛才在布庫房裡見過的那只彈在空中的藍色蝴蝶。

胤禎進乾清宮時,四爺正從南廡下南書房裡出來。梁九功打了揖,四爺說:「皇上在弘德殿裡。」四爺對胤禎說:「畫師將秀女的畫冊送到皇上那裡去了,」他頓了一頓又說:「我看皇上對完顏?阿蘭染另眼有佳。她是完顏?科魯谷的女兒。」胤禎聽出四爺似乎意有所指,當下只得點了點頭。

四爺從南書房裡出來,去神武門,在御花園裡穿過一處高地的遊廊,他突然聽到有人輕語,很熟悉的一聲。四爺站在遊廊裡向下面的御花園裡一望。雖然離得遠,看不清眉目,動作舉止倒是熟悉的。

翠翹與東珠在池邊餵魚。

德妃與淳敏在旁邊亭子裡聊天,因想到她與良妃良妃是中表之親,又拉了良妃作陪,人多倒也熱鬧。德妃笑著說:「有個女兒撒撒嬌也蠻好。」

良妃說:「姐姐不是有兩個阿哥麼。」

德妃說:「孩子大了,哪管得住他們。」

淳敏挨在良妃旁邊坐著,笑道:「女大也不中留。」三人都笑了。

德妃說:「大可不必留,十三阿哥是一流人品。」




第六章氣若游絲(下)(4)

淳敏笑道:「是東珠這孩子有福氣。」

德妃問淳敏:「翠翹呢?可指了好的人家?」

淳敏說:「倒有一門尚未定的,是她舅公的門生,叫趙書玉。」

德妃聽過這個名字,是今年的進士。

翠翹那時正接著東珠手中餵魚的食盒,用手粘上一點,向池水中丟去。「撲通撲通」一聲聲沉到水底,受到魚食的引誘,錦鯉成群結隊地游過來。翠翹見東珠一會丟得近一點,一會又拋得遠一些。那些魚群游來又游去,任憑她擺弄。

翠翹在旁訕笑,說:「你這那裡是在餵魚,分明是在戲弄魚群。」東珠沒有接她的話,只顧著餵魚。她最近話也少了,剛才在布庫房裡突然見到九阿哥,翠翹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東珠倒是平平靜靜,望也沒有望一眼,彷彿是哀莫大於心死。翠翹一想,人生何嘗不是這樣,總是由著旁人的安排來來去去,沒有半分自由。像是突然感知到背後有人注視,她回過頭,看到假山之上的曲形遊廊裡站著幾個人。

方沁眼尖,說是十四爺。德妃納悶,想他剛去南書房不久,喃喃道:「這麼快?」定睛一看,果是胤禎,招手讓他下來。胤禎請了安,德妃忙問:「皇上說些什麼?」

胤禎知道她明知皇上找了自己去做什麼,這會兒又偏來問自己,他忤逆,偏說:「皇阿瑪說不日要去秋彌,讓我跟著八哥、九哥好生學著。」

德妃那裡不了瞭解他,直搖頭。正說著,保定抱著一疊絹畫過來。胤禎皺了皺眉,打眼色讓他回去,保定跑得氣呼呼的,哪有工夫理會這些。德妃攔住他問:「可是今次秀女的畫像?」良妃笑著問胤禎:「這麼早便讓人描了畫像,可是讓你挑福晉?」

德妃讓保定展開來看,保定不敢違意,雖見胤禎有些不悅,可少不得按了德妃的意將絹畫一一展開。良妃與淳敏挑了些來看,淳敏指著那畫中女子,歎道:「這個不錯,端莊大方。這個——這個也不錯,有幾分婉約細緻。」

良妃從絹畫的邊上探出頭來,笑著向胤禎問道:「十四阿哥,可有鍾意的?」

胤禎說:「今兒才拿到呢。」語氣有點不耐煩,好像覺得自己的私事被人擺上檯面來講,讓他失盡了顏面。好在不日就要北去,這事怎麼也能拖要明年春去。良妃只當他害羞不好意思之故,笑說:「喲,這會兒子就挑上了,等你娶她過了門,再與你秋後算賬不遲。」

眾人都笑了一回。翠翹正翻過一張絹畫,赫然映入眼簾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子,旁邊有一行小楷註明——完顏?阿蘭染。翠翹心思微轉,若她記得沒錯,十四阿哥胤禎的嫡福晉彷彿是完顏姓。




第六章氣若游絲(下)(5)

那日去古雅仁的古董店裡,他給她看一幅清朝的工筆畫。畫上是一位妙齡女子,運筆工整,色彩濃烈。她穿一件湖山壽色馬蹄袖袷袍,與大多數仕女圖一樣,那背景是在一個美輪美奐的庭園中。畫上的女子,嘴角微微翹起,有幾分任性,細長的柳葉眉,美目顧盼,像是要出畫裡望出來。因那時古雅仁說那女子與她有七分相似,所以特拿來給她看。

她微微一怔,將畫展在玻璃矮几上,端看著那畫上另有提詩——「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是詩經裡的句子,寫一位少年出外與一女子邂逅相遇。那旁邊又有泥印印出陰文的「世世」二字。印章並非四四方方,一邊有些扭紋,像是一顆完整的方印從中被人扭斷了。

她問古雅仁這畫出自何處,古雅仁說:「你看這落款,是康熙帝第四子胤禛,也就是雍正皇帝所繪。從泥印的年代上看的確是康熙年間所繪之物,從紙版樣式上看,也必是宮中之物。大約是真跡。但雍正皇帝素來不繪人物,估計這幅畫乃是康熙第十四皇子胤禎——雍正皇帝胞弟所繪。你看這裡落款處,『禎』字與『禛』非常相近。再加上年歲久遠,墨暈生宣,這一橫拉長了些也說不定。說起這第十四皇子胤禎,康熙皇帝晚年器重有佳,但康熙皇帝駕崩時,他遠在漠北並不在京城,康熙帝駕崩之後,宮中統領隆科多,將九城緊閉……」古雅仁說到這裡,她見他越說越遠,並沒有停下去的意思,插了一句:「那這畫上是誰?」

古雅仁頓了一頓,方說:「他的嫡福晉是完顏姓,異幫女子,不至嫵媚至此。至於紅顏知己,史料上載,十四阿哥胤禎……」她那時聽到這裡「噗嗤」一笑,對古雅仁說:「原來除了古董,你對野史也很有興趣。你沒說聽過『情人眼裡出西施』,或許在他眼裡,就算是異域女子,他的福晉完顏氏就是這樣的女子——清揚婉兮。」

翠翹想到這裡,輕輕歎了口氣,早知道那時應該聽他說完呢。翠翹向德妃問道:「十四阿哥的福晉一定是從這裡面挑嗎?」

德妃說:「定是這裡。」翠翹翻遍了其餘的絹畫,姓完顏的只得這個叫阿蘭染的女子,雖然與當日她見過的那畫像並不相同,翠翹轉念一想,清人繪畫總講意境,不完全相似想必也合情合理。

這位叫阿蘭染的女子興許是胤禎日後的嫡福晉,翠翹心裡小小得意了一番,看看,多很神奇的事啊,她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而當事人卻絲毫不覺。

胤禎本意要將畫絹收起來的,見翠翹瞧得認真,他這會跟著她坐下來。翠翹瞧著畫,他倒瞧著她。胤禎低聲問:「怎麼以前沒有見過你?」




第六章氣若游絲(下)(6)

翠翹一笑,俏皮回答道:「我也沒有見過你呀。」

胤禎呵呵一笑,說:「馬爾漢家的女?」

翠翹眨了眨眼。那日天氣很好,出了日光,胤禎看到她的睫毛彷彿在金色陽光裡扇動,掠過空中,更拂在心上。

突聽得德妃在說:「這個阿蘭染家世一流,其父是大金國後裔。」

胤禎沒好氣地說:「我不鍾意,自然不娶。」

德妃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害什麼臊。當心這話讓皇上聽去,仔細你的皮。」

翠翹附了一笑,將阿蘭染的畫像遞給胤禎看。

胤禎倒不屑一顧,問:「我只是不太明白,若是眾人都說好,我自己覺得不好,難道皇阿瑪和皇額娘還要強迫我娶她不成?」

德妃知道他的脾氣,這強性子上來,只當他是孩子話,也不勸慰他。翠翹不明就裡,卻問了一句:「既然眾人都說好,為何你獨不說好?」胤禎答不上來,暗發脾氣,讓保定拾掇拾掇離開。他孩子脾氣說翻臉就翻臉,德妃倒由他去。

後來,良妃對翠翹說:「你當他發什麼脾氣,不過是因為得不到自由,再加上他年紀尚幼,諸般情緒都愛擺在臉上。」這一層翠翹萬沒有想到。

良妃說:「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打一生下來貴為阿哥,以為風雲變色都由他掌握,這天地都圍著他轉,那知連自己的事亦做不了主。也不能怪他,那個阿哥不是這樣想。可實際上呢,說盡好話的人不過虛與委蛇,對他謙和的人也許暗藏殺機。我想他是明白了,才會生出諸多叛逆。」

翠翹心中一動,後來隨皇上北去木蘭的車隊裡,再見到胤禎時,不免想到良妃這番話,倒對他別樣留心。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上…

大清因為祖上為遊牧民族,雖後來一匡中原,依然對南苑春圍、木蘭秋彌格外重視。每年秋時,皇上便去木蘭秋彌,一來讓將士訓練有素,於國家防務防患於未然,二來,加強對於北疆各族的交流與控制。

康熙四十五年,這年深秋,因為瑣事耽誤了些時間。皇上到九月底方才起身去木蘭。

翠翹與東珠跟著良妃隨行。馬爾漢與福晉淳敏去了寧古塔之後,將兩個女兒安排在舅公明珠家裡。依內務府安排下的吉時,十三阿哥的大婚要等到新年時,良妃請了聖恩,將東珠與翠翹接到宮中。

因良妃並不得寵的緣故,排在後宮裡最後的一輛馬車裡,後面馬車是太子福晉瓜爾佳氏,緊跟在後面的是驍騎營。等著出發時,翠翹拉起馬車簾子一角,看到九阿哥騎在一匹深棕色馬上與驍騎營統領琮律說話。兩匹馬兒緊挨在一起,不時踏著亂步,馬上的人兜著圈子,翠翹看到九阿哥的側臉,很是俊朗的一張臉,他與琮律說話的時候,淺淺笑著,倘若那眼裡再露些情深與專注,也算是一個風流倜儻的人物。

翠翹暗暗拉東珠來看,她不知看什麼,湊過來一看,東珠臉上一紅,坐回去低頭刺繡,顧著手下的針,嘴上說:「有什麼好看的。」

翠翹一笑,視線自馬車再轉向外面,那時一人騎馬自前方過來,竟是四爺。二人視線交在一起,突又一起彈開。因皇上與阿哥們早已提前出發,只留了當值的阿哥與驍騎營隨後,翠翹心裡沒準備會在這裡見到他,她定了心情,拉下簾子,乖乖坐在東珠身邊去。

東珠抬頭問她:「怎麼啦?」

翠翹搖了搖頭,心裡疑惑,四爺彷彿是瘦了。轉念一想,干她什麼事,自然有四爺府裡的人去操那份心。她斷然不敢在深想下去,問東珠:「你每日繡這些做什麼?」

東珠說:「繡著玩。」她八歲跟著繡女們學刺繡,如今已至爐火純青,穿線刺針隨手拈來,都能繡出精品。

良妃自上馬車之後一直閉目,這會兒聽二人說到繡品,方才睜了眼,讓東珠拿給她瞧一瞧。翠翹拿過繃子,良妃看到正面之上但見碧色荷塘,繡著白蓮,花瓣上絲線一絲不亂,離得遠了彷彿一朵四合如意雲紋。良妃憶起舊時家族沒籍,她在內務府辛者庫為浣衣奴。那時是初春,皇上在南苑春圍,他尚年少,她風華正茂。她在他御用裌衣裡繡了一朵四合如意雲紋……

車外有人喊起,隊伍已經開始緩行,馬車顛簸,紅袖軟簾隨著震動時而留出一條縫隙,得以窺視外面。前方有人騎一匹深棕色馬,翠翹心想是九阿哥,東珠依然低頭繡花樣,翠翹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惆悵。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上…

車隊一路緩行,翠翹覺得悶,索性將馬車簾子挑起,官道上的柏楊一一向後退去,只聽得「礙礙」的幾聲馬蹄,一匹深棕色馬從後面追了上來。東珠一時覺得光線強烈,抬頭與九阿哥目光撞個正首,她拿著絹子的手一緊一鬆,那時起風,絹子飄在官道之上。九阿哥側身在馬上,一個海底撈月之姿將絹子拾起。那不過一剎那間的事情,於情於理彷彿都很合理,又彷彿有些異樣。九阿哥並沒有將絹子遞還給東珠,他自己揣著,策馬與馬車隨行。

九阿哥向馬車裡的人問道:「娘娘可有什麼吩咐?」他隨在馬車之後,見良妃的馬車簾子被人撩起,以為要叫人,這才上前來問一句。

翠翹隨機俯過身,玩笑地問九阿哥:「騎馬很累吧,要不要進來坐一坐?」

東珠直冒冷汗,瞧見良妃依然閉目,暗暗擰了翠翹一把。翠翹吃痛,卻含著笑。

九阿哥也笑了,這才將絹子還給東珠,放慢了騎馬的速度,跟在馬車後面。那騎馬的人遠了,風吹過他的衣襟,有些空落落的消長身影,東珠不知為何眼裡一紅。九阿哥向這邊望過來一眼,他這一回身,看到東珠掉淚。

她拿出新的素白錦帕,描出荷包的形狀,為他繡了一個荷包。因九阿哥名胤□,她特在邊角上用灰線與金線絞絲繡一個「□」字。到木蘭時,東珠的荷包已繡妥當。翠翹眼尖,偏被她發現,低聲問東珠是否要送給九阿哥。東珠緘默不語,翠翹知道就算是她有這門心思,也不敢送給他呢。只是雖沒有送出去,總繡過一個,聊勝於無。

翠翹對這荷包愛不釋手,那晚在木蘭入口處安營紮寨後,翠翹與東珠討價還價:「贈與我如何,反正你也不會贈給旁人。」翠翹意有所指,東珠不允,翠翹卻不還她,兩個人在氈帳裡打鬧。翠翹躲到良妃身後,東珠抓她不著。

良妃不知就理,只笑道:「好了,好了,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們折騰,不就一個香包,改明兒讓玉景再繡一個。」

那時,帳外走來一行人,三人渾然不覺。直至梁九功咳嗽,良妃收了笑,聽梁九功在外間擊掌,又說:「聖駕來了。」

翠翹第一次見皇上來找良妃,非常詫異,想想又不覺發笑,她本就是他的妃子。只是他不來已是常事,來了反讓人覺得不安。梁九功挑起帳篷,翠翹低頭見一雙繡著暗紋的明黃色靴子,隔著五六尺的距離。皇上讓眾人平身,又賜了眾人坐。

塞外的晝夜溫差大,氈帳中已有寒意。皇上命人去抬火爐,良妃說:「這會兒子才秋天呢。」

皇上點頭,讓梁九功去備幾個手暖爐。良妃謝了聖恩,彼此都客客氣氣。若是每對夫妻均這樣見面,讓人洩氣。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上…

翠翹與東珠坐在一旁,聽著二人說話。

皇上說,過幾日等各部人馬都到齊了,就要巡獵,問良妃可有想要的。良妃說宮中物品比起外面已是充足富裕,並無特別想要的。皇上也不能再追問,再問下去,好像他要逼著人家要一樣。那氣氛突然冷了下來。皇上知良妃愛看閒書,又問她最近看什麼書,良妃一一答了,眼睛一亮,突又笑說:「臣妾前幾日看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段子,皇上要聽不要聽?」

皇上興致盎然。良妃說:「臣妾對史實不熟,想必這段子多半是前人杜撰的。說是楚漢爭霸時,劉邦手下有一個魏姓的官員,當時有位算命先生對他說,他的夫人日後要生天子,於是他便生了做帝王的野心,倒戈叛亂。皇上猜猜看,這位算命先生說的話是否屬實?」皇上一笑,他熟讀史實,這倒難不倒他,便說:「若是他魏姓登機,怎會有大漢盛世?」

良妃回笑,燭火照進眸間,一雙眼明若星辰。她說:「萬歲爺錯了。」

皇上嘩然:「哦,怎講?」靜靜聽良妃講下去。

良妃說:「他倒戈失敗,做了劉邦的刀下亡魂。他的夫人僥倖不死,卻做了劉邦的妃子,生下兒子,名叫劉恆。」

皇上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妙極,這算命先生的話真是有趣。」

正說得高興,梁九功上前低聲說:「皇上,完顏部族的人已經到了,這會在御營裡候著。」他適才見皇上與良妃說得正開心,不敢來報,只等這間隙才來上奏。皇上起身,瞧了良妃一眼。她已低身跪了下去,恭送他離去。

皇上步伐在帳簾處一頓,想了想說:「朕改日再來。」見良妃沒有回話,方才和梁九功離去。

那晚睡到半夜,翠翹有些發冷,朦朧醒轉。聽到良妃翻身,翠翹低聲叫:「姨娘,你冷麼?」

隔了一會,方聽良妃起了身說:「翠翹,我睡不著。」良妃拉開帳簾一角,彼時月正中天,也不知是幾更,月光如水銀一般照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翠翹起身跟著良妃出去。

營中的火炬四下裡還亮著,守夜的士兵三三二二從遠處過去。不同與紫禁城紅牆黃瓦的連綿起伏,草原是極目的寬廣。走在其間,頓覺這阡陌之巨大,自己又是多麼渺小。夜風一吹,整個人像是一顆小草,無依無靠,彷彿一下子就會被吞噬。

翠翹拉緊了衣服,跟在良妃身後,向軍營的外圍走去。一個士兵擋住良妃,已認出她,不做越矩的試問,只說:「娘娘請回,外面危險。」

良妃指著漆黑的遠方問他:「那邊是不是有條小溪?」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上…

士兵回頭一望,他亦不知,對良妃抱歉地笑了一下。良妃淡笑,以寬他心,說著:「你不必跟著,不會有事。」士兵不敢阻攔,只任著良妃拉著翠翹向著她方才手指的方向行去。

一路行去,不多久,果見一條小溪,溪水無聲緩行,月光下,一波一波如銀鱗一般閃爍。翠翹淺笑,問良妃:「姨娘,你怎知有這樣一處地方?」良妃不答,找一低處坐下,翠翹倚在她身旁。四下悄靜無聲,好像連彼此的心跳亦能聽見。這樣呆了一刻,好像過了一千年那麼長久。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會過去,成為往事。真真教人情何以堪。

溪水湯湯,翠翹忍不住起身去掬,她彎著腰,肋下絹子鬆了一下,掉到那溪水中。翠翹一驚,眼睜睜瞧著它順水飄去。待要去取它,被良妃攔住。良妃微微一笑,突憶起舊時,那麼清楚明白。

良妃突地問她:「翠翹,心中可有過鍾意的人,想過會是什麼樣子麼?」

翠翹說:「懂得我,縱容我。只疼愛我一個人。」

良妃說:「你想得美好,世事豈能如願。若是你見他,他已有家室,如何?」

翠翹心中一驚,想了想,方淡淡地說:「這世上一定會有一個人一心一意對我,等著我,只疼我一個人。」

良妃發笑。可這世上誰人不是最愛自己,他若愛你傾盡全力,是你幸運。只是這運氣渺茫,如海中沙砂。

良妃笑著對婉兮說:「二丫頭,我願你永遠不要長大。」

那時,她尚不明白此間的真意,但翠翹也知道自己是太過苛求,笑著說:「我知道那樣的事情是海市蜃樓。」

她輕輕地笑,哼起歌調。靜悄悄的夜色中,歌聲清麗,淺淺轉轉隱隱約約。那聲音後來慢慢小了下去,良妃問她為何停住,翠翹說:「總是覺得太過淒美,還是舅舅說得好——人生若只如初見。」若只留在最美的那一瞬間,這些酸酸楚楚的傷情,誰又會記得。良妃心中如沸水翻滾。

突聽到身後有人聲,二人回頭,見身後不遠的山巒轉角處,站著一行人馬。因良妃出了軍帳,那士兵不敢怠慢,向上面據實以報。今夜正是胤禎當值,見良妃出來許久,他心中不放心,便找了一隊人馬沿路尋來。

胤禎向良妃請了安,以安全為由,請良妃回營。翠翹對他有些好感,又見胤禎年少,極易相處,當下見了面,笑著問胤禎:「十四爺見過完顏姑娘了?」胤禎面上一窘。良妃拍了拍翠翹的手,責怪她沒有規矩。翠翹嘻嘻一笑,又涮他說:「怎樣,可是畫中那樣國色天香的美人,這會兒子不說不娶那樣忤逆的話了吧?」胤禎瞪了翠翹幾眼,卻一是言不發,沿路護送著二人回營。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下…

第二日,翠翹早起,在帳中裡覺得無趣,遂央求良妃說個典故解悶。良妃道:「我有什麼典故。」翠翹靠過身來,笑盈盈地說:「舊時與皇上是如何相識?」良妃一笑,拿著絹子的手在點了翠翹的額頭:「越發沒有規矩了。」

那時八阿哥進來請安,翠翹留八阿哥與良妃獨自說話,自己借口出來,在四下裡走了一轉。白日景色又與晚上相差甚多,天高雲闊,湛藍的深處,只幾大鳥盤桓。

因為已經到了木蘭境內,按規矩,後宮妃嬪今晚要住到行宮去。皇上圖圍獵方便,依然會住在御營中,阿哥們也會留在御營中。翠翹怕到時候難見到九阿哥,便一路向御營去,見到前鋒營衣著的禁衛軍,拉住一個人問:「九阿哥呢?」那士兵向帳篷深處一指,翠翹瞧見九阿哥正在對人訓話。站了一會,估摸著他差不多結束的時候,翠翹這才走上前去。

「有事?」九阿哥問。

翠翹自袖中拿出東珠所繡之荷包,雙手遞到九阿哥面前,說:「謝謝你一路上照顧我們。」他並不接,似笑非笑看著翠翹。翠翹揚眉,「怎麼,嫌棄?」

九阿哥說:「那是我分內之事。」

「拿著。」翠翹將荷包塞到他手中,並小心吩咐著:「千萬別弄丟了。」她能為東珠所做的,僅此而已。

拇指在精緻的緞面處劃過,九阿哥看到角上那灰金色的「□」字,九阿哥問:「是你姐姐東珠繡的?」

翠翹淺笑,聽九阿哥說:「她繡藝向來出眾。」

翠翹接過來說:「琴棋書畫也不會落後於旁人。」

九阿哥說:「她賢能淑德,是十三阿哥的福氣。」

翠翹說:「大婚之日記得送一份厚禮。」她看著那荷包說,「以此為念,與過去一刀二斷。」她說得決絕,九阿哥聽得啞然。

可這樣改變不了的命運,他只歎了一口氣,憶起舊時聽她唱《如夢令》——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茫茫然一世如夢。九阿哥說:「她嫁給老十三比嫁給我更好。」

翠翹沒料到他這樣說,彷彿因為他並不喜歡東珠的緣故。可他眼光誠懇,並不像是說謊。

九阿哥說:「她尚小,並不知道情愛為何物。不過是因為幼時我救過她的原因,才對我生了些愛慕。」九阿哥一笑,這樣一說好像要將過往全數推翻,可他心裡明白,他貪她天真無邪,那樣真摯情愛,恐他一生也做不來。於是,越發眼羨,越發覺得可貴,越發貪戀她青春流年。

二人站在營中偏道上說話,正說著,翠翹見十三阿哥與四爺自遠處來,她心中杯弓蛇影一驚,忙側過身,假意沒有看到。九阿哥慌亂中將荷包向袖中一塞。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下…

今日,皇上命護軍營的人今日設行圍的圈,皇家狩獵時,總是有皇上內旗的人先定一個行圍的大圈,將士翻山按這定好的大圈佈陣,臨時,四面鼓響轟轟闐闐,將這圈中生靈盡數趕至中央,便於獵取。這會兒子,四爺正打算去護軍營裡瞧瞧,仔細安排妥當,不要明日行圍時出了什麼岔子。

翠翹不知為何心跳得「怦怦」有聲,她方才說要走的,這會子看到四爺倒有些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下來更不妥。眼見著九阿哥就要走了,剩著她獨自一人。

翠翹忙叫住了他:「九阿哥。」

九阿哥回頭問:「還有什麼事?」

翠翹支支吾吾,轉念想到常和他在一處的十四阿哥沒在,便問:「十四阿哥呢?」

九阿哥說:「他昨兒不是當值麼,這會子補眠去了。」

翠翹並沒有認真聽他說什麼,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向後一望,彷彿並沒有四爺與十三阿哥的蹤影,這才大膽回頭望去,草原清晨的寒霧在帳間瀰漫,什麼人也沒有了。她提著的心這才放下,卻又空空落落一片。

翠翹回到良妃處,被東珠攔住,東珠問:「荷包呢?」

翠翹說:「送人了。」

東珠以為她開玩笑,便說:「你喜歡就拿去吧。」東珠想著反正亦不能送人,倒不如遂了她的願。

「真的送人了。」翠翹一臉無辜。換東珠目瞪口呆,心裡卻又隱隱約約知道怎麼回事了。她一時神色萬千,翠翹說:「你若還執意要討回,只要屈尊駕,去找九阿哥要了。」見東珠動了動唇,翠翹說:「雖然戲裡都說『願天下有情人終成了眷屬』,縱然有情,想必也無緣。」東珠並不說話,翠翹說:「九阿哥說你嫁給十三阿哥比嫁給他更好。」

東珠低頭不語。二人站在風口上,長髮橫過來吹到翠翹額頭,她拂開頭髮,見東珠低低地掉淚,正落在草尖上,如朝起的晨露。

她低頭跑開了,翠翹叫也叫不住,倒驚得良妃從帳裡出來。翠翹想去追她,良妃拉住她說:「由她去吧。」

翠翹試探地叫了一聲:「姨娘。」

良妃說:「以為孩子們大了,就不必操心了。由她去吧,想通了哪有過不去的坎!」

翠翹回頭看到東珠向著御營的方向去了。翠翹跟著良妃回了帳裡,氈簾被人捲起來了,初晨的太陽光射進氈帳內的地上,方形的一塊金色光芒,並不暖和,彷彿帶著些寒氣。翠翹心裡懨懨的,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東珠的奶娘蘇嬤嬤端了杏仁茶進來,說道:「護軍營的人來問過了,問娘娘什麼時候去行宮?」

翠翹見帳外停了一輛翠幄車。木蘭行宮並不遠,良妃說:「等著東珠回來再去不遲。」她雖然素來喜靜,但也嫌行宮不比這裡熱鬧。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下…

眼見著日頭高昇又西落,護軍營的人來催了多次,快酉時還不見東珠回來。翠翹去御營中問,才知道東珠騎了馬出了營。翠翹更擔心了,看著天色不早,讓良妃先去了行宮,自己要出營去尋人。這可唬住護軍營中的人,只說馬上要黑了,入夜之後多險,又怕她若真要出去,自己攔不住,便讓人去找當值的阿哥來。

那找來的人是十三阿哥,自出了京城之後,總是由他們幾個阿哥與前鋒營、驍騎營的人輪流當值。昨晚上是胤禎,今兒正好輪到他。十三阿哥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茫茫平原,說:「我去。」可翠翹執意也要去,說什麼兵分二路,總之是要盡快找到東珠。十三阿哥沒有辦法,護軍營雖然人多,但不便驚動,便說:「你要出去也行,我找四哥跟你一起去。」

馬爾漢進宮謝恩那天,十三阿哥在宮裡見過一次翠翹,第一眼只覺得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他與馬爾漢在公事上有些交情,但私底下從來沒有往來過,心裡很是疑惑,他怎麼會對翠翹有些印象?那晚皇上在園子裡設宴,酒飲到一半,換了大杯的玻璃盞。他高舉起來,透過玻璃盞看到翠翹,朦朦朧朧,似籠在如紗月色裡。十三阿哥突憶起中秋的時候,去四爺府裡,見他在素白的紙上,勾勒出一個輪廓,漸漸清晰時,又撕去重畫。

他後來去四爺府裡,四爺在案上描字。他見到那捲起來擱在案上還沒有完成的畫卷,問四爺:「四哥認識翠翹?」四爺沒有回答,他又問:「昨兒布政司的人來問話,我晚間來找你,烏順說你去馬爾漢府裡了。」四爺忙著描字並不理他,以前在文華殿裡唸書,李光地說,描字最能讓人心平氣和。十三阿哥喃喃叫了一聲:「四哥……」喜歡翠翹吧?

能有多喜歡呢,有多喜歡?

十三阿哥讓人去找四爺,那些軍曹湧著四爺過來,翠翹輕瞄了一眼,他果真是瘦了一些,表情倒還是沒怎麼變,有些嚴肅的冷峻。四爺對翠翹說:「你也別去了,我和十三去就可以了。」他原是為她好,天馬上就要黑了,只是話從嘴裡出來,冷若冰霜,彷彿命令。

翠翹不聽勸,四爺無法只得遂了她。他若嚴厲拒絕,其實也能阻止得了她,只是他心裡竟想與她做伴,四爺想到這層,不敢再細想下去,勒馬向營外馳去。十三阿哥在外營與二人兵分兩路。四爺說:「天就要黑了,速戰速決。」

行了片刻,離營地越來越遠,四爺對翠翹說:「你走後面,這裡可能有牧民為抓捕野獸設下的陷阱。」他怕她聽出些許關心,又對他生出排斥,便說:「我不想再圖添麻煩。」翠翹應了一聲,那話裡彷彿也並無任何溫存細語,還是覺得心中一震。




第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下…

二人又尋了一刻鐘的樣子,夕陽最後一抹餘暉都已沉下,草原就要迎來萬籟俱寂的夜晚。四爺眼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四爺說:「這樣毫無目的地找下去不是辦法,不能再找下去,說不定十三那邊已經找到了。」

都已經找了許久,翠翹怕回頭一場空,堅持說:「再看看。」她策馬向東方而去,四爺跟在她身後。

一片青蔥的草原之上,見到一塊貧瘠的荒地。四爺心中起了疑,快步想要勒住翠翹的馬韁。可那馬一時停不下來,轟然一響,前蹄跪了下去。荒地上顯出一道裂縫,翠翹心中警鈴作響,身子已不由自主卻隨著馬兒向下栽去。四爺眼明手快,拉住翠翹手腕,他在馬上借力,拉住她畫出一道半弧,將翠翹甩了出去,自己跌身在那裂縫之上。那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翠翹只覺被他握過的手腕巨痛,眼見著他跌入裂縫之中。

四爺以為那不過是遊牧族用來捕捉野獸的陷阱,他墜入底才發現這是舊時草原部落二軍交戰用的陷阱。陷阱微深,揚頭只見井口一般的洞口,四爺聽到翠翹叫他的名字,他長呼一口氣,壓著聲音回應她。四爺說:「我沒事。」

他略微聽出她的慌亂,聽翠翹說:「我去找十三阿哥。」

四爺在洞底忙叫住她,說:「你不要動,這附近可能還有陷阱,你瞧不出來。過陣子十三見我們沒有回去,他自然會派人來尋。」四爺問她有沒有受傷,翠翹說沒有。良久,上面沒有人說話。四爺心中一急,怕她真獨自去尋了十三阿哥,連喊了她幾聲。

翠翹方才說:「你不必對我這般好。」

四爺心中一瑟,竟沉聲說了聲:「好。」

翠翹見洞底十分昏暗,看不真切,轉身回頭,御營也早消失在地平線上,心裡不免有點著急。四爺聽到上面一陣裙裾窸窣,叫住翠翹說:「你陪我說會兒話。」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天幕裡零星地掛著幾顆星子。四下裡靜靜的,偶爾遠處傳來一聲極尖的嘯叫,多聽了幾次,全身發怵。那是狼嗥!四下裡越來越暗,風冷冷地吹起來。

大約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翠翹聽到看到遠處馬蹄,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在黑暗中舉起手來揮動,也不想遠處的人能不能看到,高聲喊著:「十三阿哥,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十三阿哥尋聲騎馬過來,離得一丈,方見到翠翹,卻只見得她一個人,又不見四哥,當下心知不妙。

他微探了那洞口的深度,四爺在底下囑咐他說:「十三,小心。」那話裡有話,並沒有說出來。他素知以四爺的身手,這洞口雖深卻也應難不到他。兵曹拿下了火把來,但並不能看到裡面,十三阿哥小心滑下洞去。

翠翹在上面聽到他落地的聲音,聽得十三阿哥叫了一聲四哥。翠翹心中如被繩鎖縛住,一種不祥的預感由心底升起。

四爺那日穿了一件鎖子錦邊月白色洋緞箭袖,他被十三阿哥拉上來時候,那左臂月白色箭袖如抹了一抹桃紅,勻開來,刺目驚心。翠翹只覺得背脊發涼,生出許多冷汗。四爺左手被利器刺傷,將箭袖染紅。

眾人慌忙回營,請了御醫院扈行的方太醫,到四爺帳中就診,翠翹立在一旁,幫不上什麼忙。翠翹看方太醫為四爺紮了傷口,方想起東珠的事,又不好問十三阿哥。四爺見她欲言又止,便問十三阿哥:「東珠呢?」

十三阿哥說:「在偏帳裡。」

四爺他知她關心東珠安危,便說:「過去看看她。」見翠翹盯著他裹著紗布的左手,四爺說:「不關你的事,換了是誰,我也會這樣做的。」翠翹牽了牽嘴角,他就是這樣不太會說話呢。

翠翹挪了腳向帳外去,想是站得太久,雙腳重若千金。她在帳外微微一停,晚風吹來,聽到帳內四爺對十三阿哥說:「今兒太晚了,讓她們先住在偏帳裡,派人到行宮去給良妃回句話,就說明兒再過去。」他總是心思縝密。

四爺又對方太醫說:「此事小,不必向皇上奏。」

十三阿哥說:「四哥,你逞什麼能,你傷得不輕。」

方太醫說:「這幾日,日日都要狩獵,如何能瞞住萬歲爺?」

四爺厲聲說:「你們知道什麼?!」

翠翹心裡一緊,心想四爺一向善於查人於細微之處,生怕他知道些什麼,這會兒子把東珠的事說給十三阿哥聽,她忙撩了簾子進來。四爺見她進來,愣了一愣。

十三阿哥問:「翠翹,怎麼又回來啦?」

翠翹扶了扶鬢角,說:「我頭上的攢珠釵不見了。」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上…

十三阿哥一聽,不免有些慪氣,直道:「這會兒子還管那勞什子做什麼。」

四爺歎了一口氣,彷彿是因為她並不相信他的緣故,輕聲對十三阿哥和方太醫說:「有什麼事明兒再說吧,我累了。」

……

隔日裡,四爺裝作無事陪同皇上狩獵。他左手拉弓吃力,勉強只得一隻灰狼。因阿哥裡他獵得最少,皇上責難了他幾句。胤禎獵得最多,便對皇上說:「皇阿瑪,狩獵本來就有五分運氣,今日未果,明日說不定能獵到更多。」皇上讚許有佳,說到漢人俗語有言,兄弟如手足,若你們兄弟個個如此一心,還怕我大清不昌盛繁華。

皇上對著眾人說:「你們都是愛新覺羅家的人,切不可養漢人習氣,成紈褲子弟。朕知道今次各部私下裡都獻上美人,你們要什麼樣的女子不可得,萬事要有分寸,切不可因小失大。」先前先皇順治爺因為愛妃之死而入空門,自太皇太后孝莊,對皇家的情事管得比別家更嚴厲三分。皇上自小由太皇太后撫養長大,心中念頭難免相差無幾。他自己心裡甚明,情情愛愛,沾上一點,如若蜂尾一蟄,既痛又癢,完全由不得自己。

今次來木蘭秋彌的各部都獻上美人,因探得皇上正在為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籌備大婚,若得垂青,將來多少有些地位,部落也有庇佑。如今十三阿哥的婚事在京中已有定論,只剩得十四阿哥胤禎。

這日,德妃從行宮備了人參碧粳粥,又拿了些瓊酥來見皇上,皇上便問起此事。德妃說:「臣妾是婦道人家,此事但憑皇上做主,只是——」她下文還有但書,皇上讓她直言,德妃說:「依臣妾愚見,胤禎那孩子,臣妾怕他心裡不樂意。就算皇上賜婚,他雖不能不從,但是未必心裡樂意接受。」

皇上說:「你是在為老十四說情?」

德妃忙跪了下來說:「臣妾逾越。」

皇上擺了擺手,說:「這也正是朕擔心的地方,所以才來問問你這個做額娘的。你還不瞭解他,胤禎他啊,只怕他心裡不樂意,會由著性子來。」皇上笑道:「他那裡是會讓自己受委屈的人,朕看書裡說『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真真套在他頭上。」皇上嘴裡雖責備著他,卻並不見不高興,念著胤禎尚年幼,諸事亦多少順著他。

德妃察言觀色,便說:「那也是皇上給慣的。」皇上呵呵地笑了起來。

雖然皇上不見得會惱了胤禎,可胤禎這大婚一日不定,德妃始終忐忑不安。是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身邊有個嬤嬤便為她出主意說:「十四爺年紀輕,興許也沒將這事擱在心頭,怕是沒有遇到與自己情投意合的女子,古自姻緣父母之言,娘娘為他物色一人,多接近接近,這事也便成了。」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上…

……

次日,皇上巡獵。由護軍營找到一處高地,德妃約了扈從的妃嬪,又邀各部同來的內眷到行圍處觀看。德妃命人拿了幾個西洋鏡,這是西方商人來京時貢的幾個,因狩獵有用,皇上特讓人帶來的。

塞北的女子大都沒見過這玩意,都覺得新奇。放置眼前,遠處的事物都大了許多倍。西洋鏡下,皇上與眾人在遠處狩獵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那遠處時而傳來鼓響,突見得西方一片旌旗翻浪,方沁拍手說:「定是十四爺呢。」德妃拿了西洋境來看。

妃嬪遠比這些還沒入過深宮的塞外女子更為老練,早識穿德妃想法,哄笑一聲說道:「個個如花似玉,可不挑花了眼。」德妃招手讓一個穿著水紅襖的女子到自己跟前來,問她叫什麼名字。

果真是塞外女兒,並不見得害羞,朗朗地回說:「完顏?阿蘭染。」也不拘禮拿下了德妃的西洋鏡來看。德妃歡喜,只覺得這樣的女子方才與胤禎匹配,能壓得住他。

德妃說:「昨兒個聽皇上說,今年狩獵之後,命你父親在京中謀個差事,可是當真?」

阿蘭染點頭一笑,只顧著玩手中西洋鏡。

德妃問:「看到什麼?」

阿蘭染說:「好多人。」突然高興地說:「阿爹,我看到阿爹。」

德妃一笑,說道:「還有呢?」低聲在阿蘭染耳邊說:「十四爺今兒穿了件秋香色金蟒箭袖。」

阿蘭染向草原上掃了一眼,果見一個穿了秋香色金蟒箭袖的男子。只見他左手輕輕拉住馬韁,右手展開執弓,在馬上縱橫,恍若掖下生了翅膀,一身風姿颯爽。她心裡喜歡,視線不由得隨著他轉。

塞上風大,翠翹陪著良妃在風口處站了一會,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良妃身子向來單薄,翠翹去為她取鶴氅裘,才下山丘,十三阿哥單騎回來,他的箭羽用完,從驍騎營取了新的。翠翹心不在焉,他行至她面前方她方才發現。十三阿哥說:「正巧,省得我晚上再去找你。」

翠翹一頭霧水,十三阿哥說:「那天晚上你受傷了沒有?」

翠翹說:「沒有。」

十三阿哥又追問:「一點擦傷也沒有?」

翠翹說:「沒有,怎麼啦?」

十三阿哥說:「也沒什麼,方太醫說四哥傷上有毒,所幸不是什麼要緊的,想是舊時兩軍交戰戰前用的小計量。」他頓了頓說道:「所以,四哥差我來問問你。我也不曉得他為什麼不直接來問你,那樣不是更方便麼。」

翠翹臉上被風吹得紅彤,笑容一僵,隨即問十三阿哥:「他的傷勢不要緊吧?」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上…

十三阿哥說:「四哥向來逞強,怎麼會說自己有事。」是啊,像他那樣的人怎麼會向人示弱。十三阿哥從馬上俯下身來,突然說:「翠翹,四哥這二日都隨著皇阿瑪行獵,我怕他受不住。你去給四哥說說,讓他找個借口別去了,反正他當差的事情多,皇上也不會起疑。」

翠翹說:「我說的話他也不見得會聽。」

十三阿哥一笑,說道:「試試就知道了,翠翹,四哥喜歡你呢。」

翠翹辯解說:「沒有的事。」十三阿哥說:「從小到大,沒見過四哥對誰這般上心過,雖然他從來沒有過我說過,但動作神態總是騙不了人的。」

「你呢?」十三阿哥猛然問了句。

翠翹說:「什麼?」

十三阿哥說:「你呢,翠翹,你對四哥半分私情也沒有?」

翠翹猛地轉開臉,輕聲說:「我沒有。」

「當真?」

翠翹用手摀住耳朵,卻是不願再聽他說話,直嚷道:「沒有,沒有,我沒有!」她嚷得大聲,引得旁邊護軍營的人齊齊向這邊瞧來。

十三阿哥不敢多有逗留,對翠翹意味深長地說:「何不順從你自己的心?」這才催馬離去。

從她懂事那天起,彷彿有人對她過這樣的話——倘若不想失去,不過是永遠不要擁有。她有許多借口讓自己不去擁有,最最重要一點——她不能改變這樣的歷史。

良妃因見翠翹遲遲沒有回來,叫東珠下來看看。東珠在旁聽得斷斷續續,心中卻有幾分明了,若有所悟,怪不得那日四爺到府裡來找翠翹。

翠翹說:「我又不是鐵石心腸,只是和他怎麼會長久?」或許有一日,像來時一樣,她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再來,他的世界那麼寬大,雖然是大器晚成,但到底那樣的人生,也算完滿了。江山、美人,一個男人夢寐以求的一切,他總都有了吧,就算前半生失意,做了帝王的那些年,他不是什麼風光都補了回來麼。這生是名留青史了,有她沒她,有什麼差!

翠翹輕輕歎了一氣,東珠說:「平日裡額娘和姨娘都誇你聰慧,現在怎麼糊塗起來。」她頓了頓說:「那晚在四爺偏帳裡,你讓我做一個了斷,你說的話,我現在也記得,如今贈還與你——『多長是長久?生老病死,誰會陪著誰過一百年,兩個人可以相互扶持,不過只得一段時光。有人運氣好,可相守五十年、六十年或者更長。有人運氣欠缺,不過短短幾月。我聽人家說,只羨鴛鴦不羨仙,總想也許幾月也是極好的。』」

翠翹說:「東珠,我與你不一樣。」她不過是說自己彷彿是看客,並非這戲裡的人。

東珠說:「有什麼不一樣,唯一不一樣,大概是,我得不到,你不想得到而已。」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上…

翠翹說:「你放不下九阿哥麼?」

東珠迎風一笑,看著那西邊林中皇上的圍獵圈裡隱隱有人動,說:「我想明白了,你說得對,他有他的立場。他未必肯娶我,可並不能全盤抹殺他對我情意,他不會也不可能與皇上對抗,他沒有理由。兩情相悅過便罷,也不枉我與他相識一場。」

東珠思忖了半晌,又說:「可是我還是很迷茫,什麼才算是愛啊?轟轟烈烈、生生死死、至情至性大概只有戲裡才有吧。我看十三阿哥說得極是,但凡順從自己的心,總該是沒有錯的。」她說到這裡,歎了一口氣。

翠翹說:「想那些有的沒的做什麼,讓它順其自然吧。」

東珠點了點頭,喃喃自語:「不知道將來會怎樣。」

將來會怎麼樣?

翠翹回行宮取鶴氅裘。那天色突然變幻,陰沉下來,引來烏雲,將雨未雨的天氣,風吹得越來越緊。她對行宮不熟,拿了鶴氅裘出來,找不到來時路。迷迷糊糊之間,穿過一個花牆,那穿山遊廊的盡頭,彷彿是一座巨大庭院,兩旁裡霧氣氤氳,可見度極低,翠翹心裡一驚,這情境,分明是見過的。

翠翹定了定心神,下意識摸著一直貼身放在香囊裡的青玉璧。此刻,她拿了出來,將它握在手裡,慢慢地躺著霧氣深處走去——深處是一扇巨大的檀木大門。

翠翹跨過高高的門檻,房間裡昏暗,四角上點著團紋織錦罩的燈火,不十分明亮,卻也將屋子照得清晰可見。碧紗櫥裡間的書桌上點著燭火,透過碧紗櫥上的綾花,在地上印出深深淺淺的花樣。風自窗縫間吹來,燭火跳躍,一屋子都搖搖晃晃起來。

翠翹轉過碧紗櫥,繞到書桌前,那上面堆滿了寶藍色的舊書,中間攤開一道折子。題頭裡寫著——河南巡撫田文鏡奏復接聖訓朱批折,雍正五年閏三月初六日。下面還有些蠅頭小字。像是刺繡時不小心被針紮了一下,翠翹整個人突然清醒過來,卻又復在夢中。

雍正五年?

她被這個念頭震住,突聽得窗外有腳步聲。來時的那道門被人推開,起先進來的是一個太監打扮的人,他微彎了腰,伸手引另一人進來,媚著尖嗓子說:「皇上小心。」碧紗櫥的簾架門被人挑了起來,翠翹看到進來的那人金絲繡紋的袍子、荷包上明黃色的流蘇像鞦韆一樣蕩在空中,一起一落。

翠翹雙腳似生了根一般,再也邁不動了。儘管歲月在他臉上刻下風霜的痕跡,可是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他是四爺,他竟是四爺!他表情既驚又喜,彷彿有笑有淚,她聽他壓著聲音說:「我一直等著你來找我,我知道你會來,你答應過我的。」

一字一聲,如疏雨打在荷塘,點滴打在她的心上。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下…

雍正五年閏三月的一天,他那日用完晚膳,獨自坐在養心殿翻閱奏折,看了許久,竟發現未翻一頁。他心中一驚,竟對著奏折發了這半時的呆。

他下午去年妃處,正巧內務府的人送去他新賞賜的珠寶,年妃取了支翠翹,臉上揚起溫柔笑意,他難得來看她一次,她喜得忘了他的忌諱,只說:「好特別的一支翠翹。」只是這一句,他只覺得心上生生一痛,像是被人挖去一角。

翠翹,翠翹,他在心中念了許久的名字。

玉壺光轉,月光透過楠木花窗灑在養心殿的青磚地面上,胤禛一時覺得眼眸處迷亂,正對的那道朱門映出一個窈窕身影,他向前伸手一握,輕叫了一聲:「翠翹。」夜空中,那聲音如水滴滴在玉壁之上,空蕩蕩無人回應。

常慶那日當值,站在殿外驚得大氣也不敢出,領著人進來呼啦啦地跪下。獸鼎裡的沉香早已燃盡,胤禛命人再點,星火點點,引得白蛾子飛撲。

他恍惚記起,在他還未做雍親王時,那晚在城北舊邸。他閒來無事摹字,她推窗看到一雙蝴蝶,淺淺低吟:「笑卷輕衫魚子纈。試撲流螢,驚起雙棲蝶。瘦斷玉腰沾粉葉。」他抬頭看她站在窗邊,衣袂輕柔,他一邊摹字一邊問她:「什麼?」

她回頭淡淡一笑:「說一個女子想要撲流螢,起驚起雙宿雙棲的蝴蝶。」

他不甚在意,又問:「下面呢?」

「人生那不相思絕。」

他運筆到捺的最後,突地一頓。半分驚愕半分不解,聽她笑著說:「這些詞中,我最愛這首。」寫得如此傳神,她的一笑一顰在他眼前,最後那句卻猛地一收,原來一切不過皆是回憶,讓人不甚唏噓。胤禛放下狼毫,將她圍在懷中,翠翹格格地笑。他剛長出來的鬍鬚刮過她的面頰,微癢。她聽到他說:「我與你長命無絕衰。」

想到這裡竟不能再想,他閉上眼。常慶進來換茶,給他捶肩。說:「皇上,都這大半夜了,想也累了,明兒再看吧。」他擱下奏折去偏殿。四周靜極,只得腳步聲,一聲一聲,極有節奏,迴盪在庭院裡更添寂寥。舊時,城北舊邸,她總愛跟在他身邊轉,步伐零亂。

夜風裡送來一陣清香,四爺停下來問:「怎麼有梨花香味?」

常慶從後上來回說:「萬歲爺,這才一月的天,哪裡來的梨花。」四爺點了點頭,入了偏殿,突然覺得有些異樣。

他轉過了碧紗櫥,想必是沒有想到這屋子裡還有其他人,這是他的養心殿啊,怎麼會有旁人。他突然見到她時,整個人一瑟。他驚住了,前塵舊事如湧浪一般一一閃現過去。

她贈他青玉璧,踮足吻過他的臉側。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下…

泥印裡空有「生生世世」,到頭來天涯各自消逝!

這一生多少恨事!

四爺開口啞然,往事如煙哽在喉頭,千言萬語卻只得一句:「我一直等著你來找我,我知道你會回來,你答應過我的。」

那窗外月影疊疊,翠翹只覺得如夢似幻,早不知今昔何昔,可一抬頭,那雙眼瀲灩,深邃如潭,卻又那麼真實。她下意識緊緊捏住書桌的邊緣,指尖泛白也恍然未覺,眼裡酸楚直想掉淚。

也不知過了多久,廊外一片騷動,常慶引著一位常服的外族官員進來。先前常慶見到翠翹,如晴天裡打了個響雷,驚了半晌,忙命人去請來蘇爾特哈什。那官員抖擻著衣襟,向著四爺跪下,嘴中說:「臣蘇爾特哈什給皇上請安。」就著牆角明火,翠翹向四爺身後一瞧,她並沒有見過蘇爾特哈什,只見他生得方方正正,並不十分顯眼,他著了常服,手腕上掛一串伽南念珠。

因沒叫起,蘇爾特哈什只得跪在廳前。四爺並不去理會他,只顧走到翠翹面前,去拉她捏在書桌邊上的手,她心中一驚,直向後退去。他步上前,認認真真盯住她的臉,雙手撫上她的面頰,眼底已泛起霧氣。翠翹想去推他,與他四目相觸,心內卻是莫名激盪不已。

常慶在身後顫抖著嗓音,怯怯地叫了一聲皇上,常慶又壯著膽子說:「萬歲爺,十四爺來了。」

四爺長歎了一口氣,說:「全都退下!」他雖沉著聲,卻有讓人毋庸置疑的語氣。

公公常慶忙不迭地跪下,說:「奴才——奴才——」他是擔心萬歲爺才去找了蘇爾特哈什來。這蘇爾特哈什自四爺還是雍親王時,便住在府第,為他做幕僚,如今授命在欽天監裡任職。欽天監掌管著天文、曆法、氣象和占卜一類的事。

見常慶緊張得半天不得語,蘇爾特哈什說:「皇上,微臣斗膽,常慶公公給微臣傳話說,皇上掛在養心齋牆那畫像上的女子,從畫中走出……」

翠翹腦子裡「嗡」然一聲,一時沒有聽清蘇爾特哈什下面的話,她喃喃說:「我沒有。」抬頭見養心齋牆上果然掛了一幅畫像,也看得不十分清楚,似真有一個女子影像。

四爺倒是笑了,柔聲對她說:「我知道。」

翠翹伸出手去對四爺說:「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他淡然一笑,反手將她的手握住,如舊時一樣十指交錯,將她掌心緊緊貼著自己掌心。他憶起舊事,心中酸楚,卻笑著對她說:「這是雍正五年。」他說畢將她向懷中一摟。

鼻息之前突然全是養心齋裡沉香的餘味,翠翹覺得異常安心,她微頓了一頓,將頭緩緩靠在他的肩上,不知為何悄悄掉下了淚。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下…

翠翹問道:「我也弄不清楚了,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將來又會怎麼樣?」她也疑惑了。

四爺伸手拭她臉上的淚水,像陽春三月間,輕撫過水面的柳條,表情變得溫柔,他柔聲說:「將來會很好。我那時不知道,那是我這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光。」

那年上元節,她在街心招手:「胤禛,胤禛,快過來。」燈影與月影,在她四周撒下無數個投影,她穿一襲月白色旗裝,像遊歷塵世的仙子。上元節的頭天才下過一場大雪,大冷的天,四爺手心竟攢出密密細汗。他等著她來挽他手臂,她笑盈盈卻拉住東珠,他頓覺失望。她與東珠走在前面,他與十三阿哥跟在後面。那時東珠懷了身孕,十三阿哥異常緊張。

四爺說到這裡,雙眸盯著地上亮晃晃的燭光,嘴角牽起笑意。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啊。他那時想讓她做他的側福晉,一輩子留她在身邊。可他遲遲不開口,害怕她拒絕。她後來轉過了街角,四爺靜靜地站在原地,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可她突然又跑了回來。兩人隔著長街的距離,彷彿是要站到天荒地老去。

四爺聽她說:「胤禛,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四爺眼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痛楚,幽幽說:「這些記憶,如今只得自己記得,再沒有第兩個人明白。」他突然收起笑臉,對她說:「有一句話遲遲沒有對你說,我那時以為還有時間,一拖再拖。」他輕叫她的名字,緩緩說:「翠翹,對我來說,你是天下無雙的珍寶。」翠翹一顆心都像要自胸中跳出,她猛然摀住耳朵,她受不起這樣的誘惑,掉下淚來。他說:「把你看得比這江山都還要重要,更不會比他少半分!」

翠翹頭暈目眩,像是有記憶排山倒海而來,那畫在一一歷過腦海之中——

洞房花燭夜裡,有個男人對她念道:「繡床傾倚嬌無那。」

塞外荒漠裡,她說:「那我要天上的星星。」

松徑古道裡,他將她拉住說:「我錯了。」

……

可沒有一個念頭,她能抓住。

突聽得身後有人說話,她低頭再抬頭時,一切物換星移。

黃昏時一片朦朧,淡藍色天幕拉開,有星辰在遠方閃爍,和那漆黑的宮殿裡面簡直是二重天,一切安靜而祥和。她還在草原上,身前一丈之地,皇上八旗的旌旗,正迎風獵獵作響。翠翹打了一個冷戰,四下裡張望,她明明在行宮裡,怎麼到了這裡?

突聽得身後有人說話:「翠翹。」她慢了半拍,才想起是在叫自己,回頭一看,身後是胤禎。

他跨了大宛馬來,見到她有點詫異,便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第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下…

翠翹四下裡一望,見四面綠樹環繞,是皇上的圍場之內。可心裡分外沉重,如壓著千斤大石,翠翹無心與他說話,便說:「我先走了。」

胤禎一笑,從後面跟上來,伸手在馬上一撈,將她捋上馬去。翠翹一驚,大宛馬走得急切,她倒不敢動了。

瞧見身後保定叫著:「十四爺,十四爺。」急急追了過來。

翠翹說:「去哪?」

胤禎說:「送你回去。」

翠翹問:「你不狩獵了?」

胤禎笑了笑,說:「今兒得了大的。」她一時沒有會意,以為他說已獵著許多,胤禎笑容更甚。

騎了一箭之地,胤禎問:「你找我什麼事?」

翠翹納悶心想,我什麼時候找過他,回說:「沒有啊。」想是下人亂報了,或是他聽錯了。

胤禎說:「你不是問九阿哥找過我麼?」

「我什麼時候問九阿哥找過你?」她才理直氣壯地說完,想起那日清晨去見九阿哥,突見到四爺,她慌作一團,胡亂與九阿哥說話,若不是今日胤禎起提,她壓根忘了這件事。

翠翹眼中生出怯意,轉眼向別處望去。胤禎牽嘴一笑,只當她不好意思,追問道:「找我幹嘛呢?」

翠翹一雙美目微轉,想了想便說:「也沒什麼大事,我聽人家說,木蘭有很多果子狸,又極易獵取。」那果子狸並不是什麼凶險猛獸,體形又小。宮中獵到果子狸之後,常用來做手套。淳敏嫌良妃一到冬日手腳冰冷,又素來有些風濕痛,總嚷著說讓八阿哥獵果子狸來做手套。翠翹說:「姨娘素來血涼,手腳冰冷,你明日若獵到果子狸差人送一副過來。」

胤禎說:「行。」又問了翠翹:「你要不要一副?」

翠翹一時沒有聽清,回過頭來問他說什麼。她這一轉頭,側坐在馬上微失了重心,大宛馬嘶嗚,翠翹忙向胤禎一靠,只聽到耳邊是他心跳,怦怦有聲。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翠翹回到行宮,天色已暗。良妃已經睡下了,她今兒在塞上吹了風,有些咳嗽,玉景叫了方太醫過來。良妃服過藥之後,玉景扶著睡了。翠翹與東珠閒聊了一會,也早早上了床休息了。可她怎麼也睡不著,拿了白玉色的金絲膏的瓷瓶,在手中翻來覆去。東珠問她看什麼,翠翹把手藏在身後,說沒什麼。後來,二人窩在被子裡聊起天來,東珠說:「天地良心,你總要給四阿哥送藥過去才對。」

翠翹說:「差我一個算什麼,他身邊還有旁人呢。」

東珠說:「那你方才問太醫要金絲膏做什麼?」說畢,東珠起身去搶她手中小瓷瓶,翠翹不給。東珠雙手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撩她胳肢窩。

翠翹怕癢,笑嚷著:「好姐姐,我給你還不成。」伸手把白玉瓷瓶遞了過去。

東珠拍她手臂,說:「細仔涼著,我還稀罕你這個。」她起身下榻去點了燈,又取了一枚錢幣,對翠翹說:「不如聽天由命,若丟中印有『康熙通寶』的一面,你便不去,如何?」

翠翹說:「未嘗不可一試。」

她連丟了數次,皆是「康熙通寶」,又復丟了二次,依然是「康熙通寶」字樣。

東珠問:「這下可死心了,它代你作決定,不必去了。」東珠收了錢幣,兩個人並趟下,卻都睜著眼沒有睡。東珠用手肘碰了碰翠翹,問道:「你今兒後來去哪裡了?我在前院裡等了你許久,都不見你出來,後來怎麼和十四爺在一起?」翠翹翻了一個身,背對著東珠,東珠微起了身去瞧她,又說:「你真不去找四爺了?」

她似乎話裡有話,翠翹翻過身來瞧了她一眼。東珠一笑,將錢幣丟給翠翹,讓她仔細瞧瞧。翠翹一看,那錢幣與一般錢幣不同,正面反面皆是「康熙通寶」。

東珠說:「大前年鑄錯了一批錢幣,被戶部收回了宮裡重鑄,我覺得好玩取了一枚留著,想不到今日派上用場。」東珠勸她說:「你看看你,一說不去,心裡就彆扭了吧。十三阿哥說得對,去吧,順著自己的心意。」

翠翹瞪了她一眼,方說:「你還沒過門呢,就拿他的話當聖旨啦?」

東珠害臊,氣呼呼地躺下不理她。

翠翹看著天色已完,彷彿懶得過去。可一躺下,眼前彷彿又看到四爺深邃如潭的眼色,簡直如夢魘,讓人無法入睡。翠翹起身拿外衫,東珠嬉笑說:「這般著急,也不等著明兒,這麼晚你還過去,這會兒子只怕他人都已入睡了。」

翠翹想想也對,推了東珠一把:「你就戲弄我吧,也不知是誰在慫恿。」

東珠笑著說:「難得可以戲弄一下你,機不可失。」翠翹睡不著,坐在榻邊上,捋著長髮。東珠說:「好了,好了,你去吧,不與你說這些有的沒有。」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翠翹洩氣地說:「人都睡了,還去什麼。」

東珠格格地笑著說:「今兒他當值,你只管去就是了。」

翠翹回頭瞪了一眼東珠,被她連耍了二次,心中哭笑不得,也不會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東珠說:「今兒皇上回獵時,我見四阿哥命人拾掇那些獵物,他今兒想必當值,去吧。」東珠怕翠翹不信,又說:「這次是真的,不開玩笑。」

翠翹出了氈帳,只覺一股寒氣自袖管中逼來,所幸御營離行宮不遠,她一路小跑過去。可才見到守營的士兵,她心中便有些怯場了。一邊勸說自己,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不過是給他送個藥膏。另一邊又對自己說,這樣貿然前去,好像不妥。

翠翹思量來去,才與東珠說話時的決心只剩得三分。幾個守兵經過翠翹身邊,瞧了她一眼,只當是隨妃嬪同來的女眷,讓翠翹速速回去。那勇氣後來只剩得一分。翠翹心想,算了,改日再說吧。

她打算回行宮去,突見得營外亮光點點,幽綠的光點,一片一片撲朔迷離的。翠翹跟出營外,置身在那片流光中,才發現是螢火蟲。黑暗中,染成一片通透的如恆河般的景致。那綠光流動,好像青玉璧的光芒。

翠翹自懷中拿出青玉璧,向掌中一拖。翠綠的光芒在暗夜裡稱著螢火,更顯得清脆欲滴。螢火蟲四面飛來,不停地扑打著青玉壁。翠翹不覺莞爾,她看得癡了,那知營中走來一人。

她突然被人拉了一把,翠翹聽得一聲:「翠翹!」她手中一顫,青玉璧跌落在草地上。翠翹見四爺站在自己面前。兩個人彷彿都有些受驚。所幸今夜有星無月,她看不到他臉上的細微表情,更看不到他的驚惶失措。他後來方看清那不過是螢火蟲的光芒,他原以為那青玉璧的翠綠光芒,他心裡一急,怕她就那樣消失,想將她拉出那光芒之中。

他心裡一痛,他原以為只要她一直都在他心裡,他能不能見到她,他可以不那麼介懷的。

四爺拾起青玉璧,清了清嗓子說:「今兒我當值,這風大,早點回去吧。」他公事般陳述完畢,正待離去,卻聽翠翹說:「等等。」她行至他面前,問道:「你的傷如何了?」四爺有點靦腆,輕聲說:「不礙事,已經開始結痂。」翠翹從懷中拿出金絲膏,四爺愣了一愣,道了謝。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卻又不知要說些什麼,良久,四爺輕聲說:「你——你不是說不再見我了麼?」翠翹說:「你那麼聽我的話麼?」四爺聽出她語氣裡的玩味,是平常在府裡,她偶爾拿他開涮時說話的語氣。四爺笑了起來,如一線生機,心裡生出許多希望。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翠翹見他笑了,方才說:「方太醫說這藥早晚都要敷一次,你記得了。」四爺點了點頭。翠翹四下裡一望,此行目的已完成,她便說:「那我先回去了。」

四爺將手中金絲膏在空中一晃,問她說:「你這麼晚來這裡,只是為我送這個過來麼?」

翠翹坦誠地說:「對啊。」

四爺心裡一時百感交集,一張臉卻是陰沉著的,半晌方自言自語地說:「你這樣對我好,我只會得寸進尺。」翠翹早走了幾步,並沒有聽到他說話,突聽得四爺在身後將她叫住,她正待回頭,卻聽四爺說:「你別回頭。」

他與她隔著一些的距離,那聲音卻直抵心間。她聽他說:「你別回頭,就這樣。」翠翹立在黑暗中,靜靜地一動不動。

四爺說:「過幾天回到京城,皇上會遣我去江浙一帶稽查秋收稅銀的事,多時三月。不知道回來時,是不是還能再見到你。」在他記憶中,她總是來來去去,從不停留。這一次是最長久的一次,可是他不能肯定,她會不會憑空的消失不見。就像剛才那樣,他幾乎以為她要離開這裡。

四爺停了片刻,又說:「這些年來,我一直將你放在心中。你也許會覺得滑稽,不可思議。我也曾追問過我自己,是否因為得不到,才一直對你念念不忘,或者是因你太過特別,對你只是好奇。那晚下雨,你在太和齋睡著,我足足看了你一夜,守在你身邊。我才發覺,那些不知不覺的時間裡,我早已將你視為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豁缺。說這樣的話,旁人一定覺得可笑。」

翠翹歎了一口氣,像他那樣的人,說這樣直白的話,也很難得了吧。一個人靜止不動的時候,雙腿的感覺彷彿尤為明顯,不聽使喚地沉重,彷彿並不是自己的似的,翠翹試著挪動。四爺說:「不要回頭,趁我現在還有勇氣,讓我把話說完。那天在左都御史府裡——」

「我——」

翠翹才要解釋,四爺打斷她說:「我並不怪你,亦不憎恨。奇怪得很,我反而想成全你。年羹堯帶著年姑娘到京城時,十三也曾問過我,她比你更容易接近,比你更絕色無雙,為何我不曾心動。我很想縱容你,那種感覺,那是只有在你面前才會有的情緒。」四爺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瘖啞地說:「我很想縱容你,所以,不想強迫你做任何事情。」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翠翹聽到這裡,斷然不敢再回頭了,有淚珠自腮邊劃過,並不想讓他看到她流淚。她只得一動不動,也不敢拭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啦,突然在他面前變得愛掉眼淚。四爺還待要說些什麼,只說得一個「我」字,瞧見十三阿哥突然自營中跑來。

翠翹慌亂拭淚。

十三阿哥老遠叫著四哥,直嚷著皇上有旨去中軍帳傳話。他說完方見著二人皆面向著營區而站,神色有些異樣,十三阿哥低聲問四爺:「怎麼啦?」

四爺擺手一笑只說沒事,末了想對翠翹說了一聲珍重,可張口,卻是說不出來。他自翠翹身後走出,與她擦肩而去。

翠翹偏過頭去看他,四爺反而低下頭去,全當沒有見到一般。餘暉裡卻將她整個人罩在眼中,只怕這一別,經年難見,只得這一刻在記憶中。

這倒不像四爺的作風。

四爺不說話,與十三阿哥向營中走去。十三阿哥又問:「怎麼啦?」

四爺依然回說:「沒事。」

十三阿哥覺得有些不妥,賭氣說:「這會怎麼分生了?」他見四爺不理不睬,回頭去看翠翹,見她依然站在原地。轉過大營的護欄,四爺藉機回頭。蒼茫大地之中,她暗影立在天地之間。他與她的距離讓他早已看不清她的模樣,卻好像在深藍色的天幕中看到一雙明眸善睞,淺淺對他笑。四爺只覺心中更痛,彷彿自心中裂出一道口子,他漸行漸遠,步步踏在那傷口之上,痛過還依然是痛。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想要得到她,卻得不到。

他用力握住腰間佩玉,死命嵌入肉中,方才能忘了心中疼痛,手臂之傷復又裂開,順著左手滴下血痕。十三阿哥驚了一聲,要與他去太醫處先行包紮,他偏倔著脾氣,只說怕皇上等得太久。十三阿哥只得依了他,好在晚上那夾紗深藍色的衣裳上即使染上血色,亦並不顯眼。

四爺與十三阿哥到穹廬大帳,諸位隨行的阿哥大阿哥胤褆、八阿哥胤祀、九阿哥胤□、十四阿哥胤禎皆已立在帳中。皇上見眾人都到了,方說:「這麼晚把大家叫來,有件事想商榷一番。朕打算今秋圍獵之後,讓完顏科魯谷跟著回京任職,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眾人面面相覷。大阿哥上前一步說:「兒臣以為不妥。完顏是金朝的國族,大金後世子孫雖為奴,但野心未改,長久以來一直思於復國,皇上一旦重用,豈不是養虎遺患。」

皇上點頭,他說得沒錯,這一層他並不是沒有想過。八阿哥說:「完顏族最早自塞北異軍突起自立國號,單是這一點,已是不可小覷的政敵,兒臣以為,父皇若招其進京入職,職位若給得過低,只怕科魯谷心有不服;職位給得過高,他日完顏部在草原之上必定狐假虎威。」皇上稱是,直道:「我大清昔日消耗多少人力物力,才收復北疆草原。若再割據,只怕落得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九阿哥附了八阿哥的意。皇上見四爺與十三阿哥未執一語,指著四爺問:「老四,你的意見如何?」

四爺說:「兒臣前些年讀春秋史記,二國互不信任,都想要牽制住對方時,總是兩國雙方遣其至親之人到另一國做人質。皇上可依此法,調科魯谷入京,再給他安置一個權不高卻位重的官職,借由此牽住完顏部族在草原的一舉一動。」

皇上一笑,說:「甚合朕意,此乃朕之初衷。完顏氏的強大,我們控制不住,只能壓制。」幾位阿哥心中揣測不出聖意,皇上原是有主見的,何必要問他們。皇上說:「只是——」下文尚有但書。

四爺說:「昔時趙圍秦,秦始皇做了趙國人質,可後來他回到秦國反吞併趙國,一匡天下。可見這方法並非可讓人全無後顧之憂。皇阿瑪是在擔心這個?」

皇上讓四爺接著說下去。四爺說:「皇阿瑪大可不必太過擔心,國之本,立於民。縱然今日沒有完顏氏,亦可能有其他部族,任何一個部族存在、滋長,對大清都是有危險的,難道我大清就此不長久下去?完顏氏雖是可怕,終是外敵。內憂與外患,當解內憂於燃眉,此為上上!」

皇上拍手,讚他說得好,當下心中已拿定主意,又命梁九功拿今日狩獵時御用的良弓做了嘉賞,賜予四爺,折騰半時方命眾人散去,卻獨自留了十四阿哥胤禎問話。

四爺在穹廬帳外,獨自靜下來,內裡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覺得適才在帳中像一片兵荒馬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這會兒子突然安靜下來,突又好像看見翠翹在原上佇立的樣子,衣袂輕揚,那溫柔卻不屬於自己。

梁九功命人將御弓送入四爺的帳中,即使受封依然並不開心的樣子。十三阿哥迎上來,向著穹廬帳裡偏了偏頭,對四爺說:「皇上為完顏科魯谷的女兒說親呢。」

四爺心不在焉地問:「女使的光景,二人對他。敵。內憂與外患,當解內憂於燃眉。由其一方,決定好了?」

十三阿哥說:「尚未。」

四爺說:「總不至於讓老十四拈鬮決定。」

十三阿哥笑了一回,方正色說:「四哥,以前你說大智若愚、大隱於市。今夜為何這般鋒芒,不像你的作風。近來八阿哥與太子不合,日漸趨於明朗。皇上越是對你更眼有佳,只怕八阿哥和太子都不會善罷甘休才是。」

他不懂四爺心思,他情場失意,自要從其他地方補回來,讓自己更為強大。凡人皆有這樣的心思,以強大的優勢對抗那失了意的弱勢,不過向旁人證明,諾,你當初看錯了人。四爺雖甘心情願放任翠翹作為,但他一向高傲,心中卻輸不起自尊心。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二人一路回了軍帳,十三阿哥又命人去傳方太醫在帳裡候著。四爺倔著性子不見,心上空落落,只覺得一切都是海底撈月,到頭來一場空。又覺得傷好又怎樣,他倒想受痛。萬事都順了自己的意又能怎樣,他到底想要什麼?這會兒思來想去,越發不明白了。

巡邏的軍曹小跑著過來,十三阿哥問:「什麼事?」

那人說:「有位宮女來找四阿哥。」

四爺使性子不理不睬,天塌下來,又能有什麼大事。

十三阿哥問:「誰啊,有說什麼事沒?」

那人人說:「穿鵝黃色衫,說是叫翠翹。」

四爺呼吸一窒,適才在帳外站了許久,面色都凍得發紫,此刻血氣湧上來,覺得指尖似在細小暖氣流動。他深深呼吸,想了半刻對十三阿哥說:「你去見她吧,問問什麼事,幫她辦了。」

十三阿哥暗暗一笑,知他心中彆扭,從了四爺的命自己去見翠翹。才要走,突又聽四爺說:「你們去帳裡談吧,天涼,仔細別凍著。」

十三阿哥笑著說:「以前為四哥辦差事,四哥可沒這麼心細。」四爺哪有心思與他開玩笑,只道他速去。

四爺那也沒去,就站在原地,他雖叫了十三阿哥去,腦子裡翻轉了無數的念頭,心裡想得最多的卻是,他到底要不要去見她。可轉念一想,長痛不如短痛,只怕見得更多越發不捨。他自幼便極為自律,身行規矩。他自己明白,他做得到這些事情,卻更明白,心中怎麼也擱不下她,若是他狠得下心,斷得了念頭,怎麼會避著不見。

十三阿哥須臾便回來了。怎麼這麼快,四爺問:「她說什麼?」

十三阿哥暗自發笑,順了氣,方說:「她說等到三更,若四哥不見就走。她要見你,自然不會跟我說,我倒更想問問,你們適才說些什麼?」

不知為何,四爺嗤地笑了,彷彿能想像她說話的表情——「等到三更,你若不見我就走。」觸到心中更柔軟的地方,四爺說:「走吧。」他要去見她,他長舒了一口氣,好像這才順了他的意,他原想如此。

輕手拉開泥金繡邊的帳帷,邊角的八角宮燈影影綽綽,她正彎腰研究他遺在帳中虎皮地毯上的書箋。帳帷打開,突然灌入長風,她冽冽一瑟,向他望來。遠遠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翠翹嫣然一笑,拍拍手中的纖塵:「三更了。」他從未見到她這樣的笑,無邪俏麗,竟忘了要說什麼。

他依然站在帳帷處,右手撩著簾子,翠翹笑盈盈:「你就打算在那裡站一輩子麼?」

四爺清了清嗓子,方要問她何事。十三阿哥突然帶著方太醫進來,笑得老奸巨猾的樣子,低聲在四爺耳邊問:「說什麼?」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四爺說:「不知道。」

十三阿哥兩目圓瞪,這都來了大半天了,卻還沒說。他原是想帶著方太醫來打探虛實的。

方太醫為四爺檢查了傷口:「不是昨兒個就結痂了,怎又弄傷了?」方太醫配了新藥,十三阿哥欲命兩個宮女過來上藥,只道女子心細。

翠翹笑他:「這會子三更都過了,你還讓人巴巴過來,還真是被伺候慣了的主兒。」她接過太醫的藥,讓四爺坐下,自己半蹲在四爺面前,拿了白色的繃帶,為他上藥。她毫無芥蒂的表情,反讓四爺覺得侷促,只得隨她罷弄。翠翹讓他抬手,他便抬手。

十三阿哥知趣,拉方太醫出來。方太醫年過花甲,閱人無數。這二人只眉目一轉,他便看出些許端倪,忙對十三阿哥說:「十三阿哥,這怕不成。」

他一笑,早拉了這囉嗦的太醫走:「方太醫,去吃水酒吧,暖暖身子,這天氣真是要命,晝夜溫差太大……」

那二人漸行漸遠,這邊帳裡,翠翹低頭認真為他纏繃帶,見他箭袖上隱隱能見血跡,深黑色的一片:「這傷口什麼時候裂的,你自己怎麼不小心一點。」

她這樣關心他,倒讓四爺覺得非常不自在:「你怎麼來啦?」

翠翹俏皮地回話:「還要將我趕出去不成,嗯?」堵得他說不出話來,見她細細密密地繞著帶子,更像是細細密密在繞著他的心。更多的話,他也不敢再說,伸手覆在纏著帶子的手臂之上,與她的指尖隔著一寸的距離,他不敢逾越。翠翹以為他吃痛:「繞得太緊麼?」

四爺說:「這些事讓宮女來做便成。」翠翹打下最後的結,方才回了他剛才的問題:「來與你算賬。」四爺越發起了疑問:「算什麼賬?」翠翹說:「你方才嫌棄我不如年家小組長得標緻,我這個人最愛記恨,這句我可是記下來了。」

邊角的燈火印在她的臉上,從四爺的角度看去,那雙睫毛似羽扇刷過,在她臉上投下一個弧般的陰影,卻是再認真不過的表情。他莞爾一笑,任誰都能聽出他剛才那話裡有話,他那時並沒有這個意思,再說那句的重點並不在這裡,好不好?四爺說:「又不是小孩子恨什麼?」他轉念一笑,突又沉聲說:「記著恨也是好的。」

翠翹原是想和他玩笑,緩和一下氣氛,他這樣一說,她心裡反而一沉,他那話裡彷彿是說:「巴不得你恨我一輩子,一輩子將我擱在心上。」她瞬著眼,望向他。四爺居高臨下地望到她眸子裡去,心中暗湧如沸水翻滾,復又問她:「你來這裡做什麼?」

翠翹為他放下箭袖,弄得妥妥帖帖,方說:「我現在就走,成不成?」他好像巴不得她走似的。翠翹站了起來,垂著的手在衣裳的滾邊處絞了二下,輕輕地問:「你一定覺得我很無情吧?」




第九章證候來時,正是何時…

四爺呼吸都停了片刻,方說:「怎麼這樣講?」

翠翹深深吸氣,說:「我知道你對我,我也想對你好。」她笑著望向他,四爺眼裡一熱,卻不動聲色,只偏頭故作一笑。她叫了他的名字,說:「胤禛,沒有我你也會很好很好,我不想改變那樣的歷史。」四爺疑惑問道:「你能改變些什麼?」翠翹說:「我不知道,所以,才更要小心翼翼。」

他是歷史洪流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彷彿生與死,世人都不會知曉,而她並不能改變這樣的歷史,因為她本身亦在這歷史之中。她不過權衡利弊,為他選出更利於他的道路。

四爺點了點頭,低聲說:「我明白。」但是他還是很想問,他對她來說特別嗎?四爺自嘲地笑了一下,問了又有什麼意思?彷彿稚氣未脫的少年,他又是那麼沉穩的一個人,總能穩得住自己,直說道:「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他何嘗不明白自己的心。

透過八角宮燈的微光,她眼眸裡閃出一片水光,顯得楚楚動人,翠翹說:「你將來位登九五,會實現你所有抱負,也一定會遇到更鍾意的女子。」四爺他心緒繚亂,只聽到她後半句,心裡想道,不會了,再也不會有了。

四更天過的時候,翠翹要回行宮去。四爺取自己的貂毛大氅披在她身上。寒風一吹,翠翹縮著脖子,領口處幾簇毛硬,微微有些刺人,那樣清晰的疼痛,讓人更覺得清醒。

眼見著快到行宮,翠翹脫了大氅,要還給他。四爺披回她身上,四爺說:「我從江南回來之後,還能再見到你麼?」

翠翹說:「我也不知道。」四爺點了點頭,突然想伸手將她抱一抱,他未敢行動,只眼睜睜看著她進了行宮大門邊的角門。

那年秋天,最後一次圍獵,皇上夕獵回營,命人鋪酒開宴。隨行的宮女早膩了塞上寒苦,皆去湊熱鬧。那些回鶻的女子,拋低皮裘,涼風襲來的夜色中,搖著手中鈴鐺清脆地響,金樽印月痛飲。翠翹向人群中望去,說來那麼奇怪,那麼輕易地自人群中分辨出四爺。回首相看,隔著皎皎明月。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四爺回到京城之後,受了皇命去江南。翠翹和東珠依然留在宮裡。因年底的時候,德妃生辰,四爺派了人送來壽禮,是蹲萬「壽」字花瓶,又差人送了些江南的蒸糕、果品和一些小玩意,長春宮裡的眾人都分得有一份小禮,東珠亦得到一份,可翠翹偏偏沒有。翠翹雖然不掛念禮物,但自己獨落了單,說不上來為什麼,心中一片悵然。

那日是四爺的福晉端琳進宮裡來送禮物的,翠翹倒是沒有遇到,因正好隨胤禎出了宮。

胤禎當日在木蘭圍場,獵了果子狸給良妃做了一副手套,後來又得了白狐,問翠翹要不要,她又不知道拿來做什麼,所索就推掉了。

自塞外回來之後,胤禎時常來找翠翹。宮裡又悶,東珠因為要忙著大婚的事,並不能時時陪著她。胤禎倒有法子出宮去,又是一個率性的人,比四爺好相處,開得起玩笑,後來混得熟些,翠翹常常打趣他,他也並不計較。她並不完全是內向又冷清的人,對相熟的人,倒也放得開,性子一下就顯出來了——有點小女子的嬌態,很多事情自己倒不樂意拿主意了,總是仗著有旁人呢。

胤禎後來彷彿也有點看不下去她的「與世無爭」了,便譏笑她說:「天塌下來,你管不管?」翠翹回說:「天塌下來又砸不到我頭上。」她站到他面前去與他比身高,似笑非笑的表情,真真如小女孩模樣,胤禎呵呵地笑。他那裡瞭解她的心酸,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彷彿自己什麼樣都行,偶爾也想著無論如何也應找個人來靠一靠,可她知道沒有,只得咬一咬牙堅持下來。

所以,當她自認為無關緊要的事,而旁人能為她做決定的時候,她絕不過問。胤禎後來彷彿也摸透了她的脾氣,冷清也不過是她的保護色,他漸漸也與翠翹碎碎念些不相干的事。

這日兩人剛出得神武門,上了景山東大街。那街邊擺了一個攤位,插了一個青色滾邊的幌子,幌子上畫了一個乾坤八卦圖。胤禎很小時就跟著文華殿的太傅們學了《周易》,但見那圖上,天干地支彷彿有一個方位畫錯了,他不免多看了幾眼。幌子在風中一展,胤禎近看,才發現是那幌子太舊的原因,有一處竟被磨了一個窟窿眼。

攤位下坐了一位算命生先,見他多瞧了幾眼,招攬生意說:「公子,過來算個命吧。」翠翹走在胤禎前面,算命先生這樣一喊,她回頭來一看,只見那先生絡腮鬍子,輪廓分明,眼睛是深褐色,深深陷下去,有幾分異族風貌。翠翹心裡「咯登」一響,心想,這人她見過啊。那日在草原時,也不知是做夢還是真有其事,她去到雍正五年,她分明聽到他給四爺請安時,說自己叫蘇爾特哈什。當時雖然就著燭火,但是因他長像特別,她倒有幾分印象。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胤禎笑了一笑,說:「我看漢人書生算命的居多,不知道先生算得準不准?」

蘇爾特哈什一揮手,讓胤禎座下來,說:「何妨一試?」

胤禎大大咧咧地坐下來,說:「好,那我來測一個字。」

蘇爾特哈什打開了硯台,胤禎拿起筆想了想,寫了一個「翠」字,蘇爾特哈什說:「公子測什麼?」

胤禎說:「仕途。」

蘇爾特哈什說:「上羽下卒,是凶字。」

胤禎說:「怎麼說?」

蘇爾特哈什說:「《史記》天宮書中有記,南方眾星為羽林天軍,謂王者之翼也。《禮曲》中有大夫死而謂卒。折斷雙翼,何不算凶字。」

翠翹心想,這樣說來,他說得倒有幾分道理。胤禎笑了一笑,在「翠」字的旁邊,又寫了一個「翹」字,對蘇爾特哈什說了兩個字:「姻緣。」

蘇爾特哈什看了看,便說:「《廣韻》裡遙也,殷切期盼為翹。非良緣,凶字。」

胤禎笑道:「不准。」他大婚在即,自然是不准的。

蘇爾特哈什又說:「『翠翹』二字,皆有羽字,《說文》中羽也作翎,眾矢之的也。仕途與姻緣一線相牽,毀去一方才能成就另一方。」

這樣說來,不是要毀去姻緣,方能成就仕途。胤禎更是不信,他是皇子,眾大臣裡恨不得將女兒下嫁給他來成就仕途,那可能有「毀去姻緣,方能成就仕途」之說。

翠翹也覺得蘇爾特哈什算得不准,雖然她知道胤禎將來未見得在「仕途」上有所作為,但是這可和姻緣一點關係也沒有。翠翹不喜歡胤禎拿下了她的名字來測字,便催他走。

胤禎只當好玩,丟了碎銀給蘇爾特哈什。蘇爾特哈什不收了,歎道:「你若不信,等到那日你再加倍給我不遲。」胤禎覺得他真真迂腐起來,就算他說得都對,等到將來他上哪裡找他去。可他見蘇爾特哈什不收銀子,得,他想當冤大頭可沒人攔著他。回頭見翠翹走得遠了,胤禎便收起銀子跟了上去,這一切拋擲腦後。

九阿哥在東大街開了間玲瓏閣,賣些古玩青銅玉器等等,胤禎拉著翠翹去湊熱鬧。胤禎備了賀禮過來,是一把玉骨的扇子,扇面寫意,畫一隻翱翔的大隼,大隼側著頭,目光凌厲氣勢洶洶。下有「江南第一才子」印,是前朝唐寅的墨寶。

翠翹笑著對打趣他說:「你送這個送得不錯,他若不喜歡,又可出售。」鬧得胤禎臉紅,瞪了她一眼。那日店裡才新開張,人來人往地熱鬧,九阿哥命人上了茶,安排了二人去花廳裡稍等,自己便出去了。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翠翹四下裡打量了一番,內堂裡多寶格裡之上,陳列了許多古玩,玉器雕得剔透晶瑩,山水詩畫亦出自名家。在牆角梅花洋幾上看到一方印石,天然的猙獰石峰,還未切割,是彷彿是上等的壽山石。她跟古雅仁呆得久了,對古董鑒賞也破有幾分心得,心中嘖嘖稱讚。

胤禎在一旁喝著茶,翠翹問道:「九阿哥皇子做得不夠,做起皇商來了。」

胤禎說:「皇阿瑪根本就不知道呢。」想也是,那些大臣自然是不會「身先士卒」地上書向皇上告發。她在那壽山石旁流連了多時,胤禎問:「你喜歡?讓九哥送你。」

翠翹瞪了他一眼,方說:「不要。」

約過了一刻鐘的樣子,九阿哥方才春風滿面地進來,見了胤禎便問:「怎麼有空上這來?」翠翹倒數落起胤禎來:「宮裡頭最閒就數他了,整天東歪西歪,也不知道幹些正經事。」

胤禎不樂意了:「就我東歪西歪,那你幹嘛跟著?」

翠翹眨了眨眼,說:「是你叫我出來的哦。」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九阿哥笑著說:「德妃不是鬧著要收你的心,為你娶福晉嗎?」

胤禎聽到這裡臉就綠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翠翹抓住他的小辮子,笑著說:「他正煩惱這事,這會兒子正挑著呢。」其實說是挑著,內務府裡早已內定了人選。翠翹咕噥了一句:「有什麼好挑的,完顏姑娘不好麼?」

九阿哥說:「我看皇阿瑪和德妃也是這個意思,加上這次又命她父女進京,八九不離十了,就怕老十四鬧脾氣。」

翠翹說:「十四爺不是見過完顏姑娘了麼,她生得美貌,十四爺見了她心裡歡喜還來不及呢。」胤禎說:「什麼跟什麼啊,你將天下男子都看低了。」

翠翹原是無心說的一句話,見他反應那麼大,方才笑著說:「依我說呢,你定然會娶她,不如我們來打一個賭。」

胤禎賭氣說:「賭就賭。」

翠翹收了笑,因他斬釘截鐵說賭的神情,似極了四爺。她心裡一怔,倘若十四阿哥未曾娶姓完顏的女子,是否歷史並非她以為的那樣?轉念又想,大局已定,豈是他能迴旋得了的。

可是她還是很好奇呢,倘若沒有那樣的歷史,歷史該向哪個方向發展呢?翠翹喃喃地說:「那我真希望你贏。」她那時背過身去看多寶格上的青銅器,胤禎拿著茶杯的手微微傾斜,不免神色一滯。

他們出來得太久,回到宮裡時,已是申時末,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夾雪。從東華門進來,宮轎在南三所裡停了下來。宮裡規定,還未到弱冠的皇子,都住在南三所裡。胤禎讓保定去拿了一把青綢傘。那時,翠翹正待離開,他在廊下一站,將她叫住。背後是陰沉沉的天空,他穿了絳紫花緞的常服,一雙米珠皂靴,腰間繫了七彩瑪瑙玉玦,非常風流倜儻。

翠翹微微一笑,說:「不用了。」便向九龍壁的方向走去。他追了上來,拿了一件哆羅呢襖子給她。

翠翹有些受寵若驚,胤禎說:「這是西洋的段子,受雨。」她後來回到良妃宮裡,玉景問她打哪來的襖子,裡子竟是雲狐打的底,非常昂貴。

翠翹後來拿來還他,胤禎倒不要,只說是她穿過的,不要!

新年前,皇上命內務府下了彩禮,將東珠與十三阿哥的大婚,定在臘月二十八日。皇上按舊俗免了早朝,在御花園宴群臣。

東珠是從舅公明珠家被接到宮裡去的。翠翹天未亮便醒來了,那些嬤嬤起得更早,四更天過後便窸窸窣窣小聲說話,鬧得人再也睡不下去,翠翹索性起來為東珠綰髮。等吉時到了,命婦們會接東珠進宮到誠肅殿去。皇上賜了新的府邸給十三阿哥,但今晚並不住過去,為著方便,依然住在宮裡,等到明白向皇上行了三跪三拜禮之後,再接到新的十三阿哥府裡。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東珠綰了漂亮的髮髻,對著銀鏡坐了一會,因為沒有睡好的關係,或是燭火的原因,臉色顯得有些蠟黃。那氣氛有點沉默,異常的安靜,常年跟在東珠身邊的蘇嬤嬤說:「我當閨女時,還興哭嫁。現下這舊禮算是廢了。」說畢將東珠的頭攬到自己懷中,很小心地攬著,生怕那剛梳成的頭亂了開去。

翠翹笑著說:「以後不必常住在宮中,姐妹見面也極是方便。」

東珠說:「是啊。」卻是有氣無力的。

辰時宮中的命婦便來了,辰時三刻,左都府外鑼鼓聲傳到一片嘈雜的後院。蘇嬤嬤將霞帔蓋在她的鳳冠之上,霞帔留有紅色流蘇,下墜圓潤珍珠。微一用力便左右盪開,碰撞在一起,馬上又彈開。東珠覺得好玩,突憶起一句詩來,低聲念道:「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覺得這句再貼切不過,斷簡殘編地看去,她願意這樣來理解——他知道她要成婚了,差人送來了一雙明珠。

門外鑼鼓聲聲,似在催人離去。蘇嬤嬤問東珠還有什麼落下了?東珠搖頭,行到門檻處,回頭又想起一件,扯了一笑,突兀地說:「把那對夜明珠拿去還了,我可不稀罕。」

翠翹淺笑,心想著她這會兒子倒有心思玩笑了。

前日裡下雪,舅公家裡宴賓客,她們二人被胤禎拉去吃烤肉,遇見九阿哥。他差人送來東珠的新婚賀禮,是一對夜明珠。

蘇嬤嬤扶東珠出門,十三阿哥護送來的花轎等在門外等了多時。依宮裡規矩他蟒袍補服,英姿颯爽地坐在棕色蒙古馬上。東珠當然看不到了,被紅色蓋頭擋著。蘇嬤嬤扶著東珠上了花轎,她從蓋頭下沿看到轎夫側下的轎欄,東珠有片刻遲疑,低頭鑽進了花轎。如來時一樣,敲鑼打鼓的儀隊又敲鑼打鼓地離去,敲不盡的歡慶。

眼見著接親的人走遠了,明珠家闔家跟著入宮。明珠現在已經沒有在朝為官了,但照舊是要進乾清宮向皇上請安謝恩,眾人從午門入宮,到了太和門便兵分兩路。男子去了前朝,家眷們留守後宮,女眷的院子是單獨分開的。宮裡新年的團年宴本來就人聲鼎沸,今年又夾著十三阿哥的婚事,越發顯得有些亂哄哄地熱鬧。

所有的女眷安置在鍾粹宮,又把旁邊的景陽宮做了戲台,離著御花園近,又多一處遊玩之所。良妃正陪宜妃打馬吊,她並不喜歡打馬吊,可巧她來的時候,德妃出去,缺了個空,她總不能掃了總人的興致。翠翹請了安,便去誠肅殿裡看東珠。

誠肅殿在太子毓慶宮旁邊。從鍾粹宮裡出來,過了麟趾門,再左轉就是誠肅殿。東珠從四更起來便沒有吃東西,翠翹拿了些梅花樣的酥梨糕給她。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蘇嬤嬤見了便說:「可不能私下吃東西,怪不吉利的。等到新姑爺揭蓋頭,再吃不遲。」

東珠說:「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蘇嬤嬤說:「人生就這一日,忍一忍。拜過天地,你們要過一世,自然是一世的吉利更重要。」內務府算好了吉時,巳時皇上要在坤寧宮裡為東珠與十三阿哥主婚,此時尚有些余時。

昨晚下過一場小雪,初冬的陽光照在庭中假山上,白雪溶去,有些寒涼侵骨。金色陽光卻別樣柔和地在白色的雪上跳躍,再折射入房內。將光亮突然那一個身影擋住,只覺得陰沉沉的涼。翠翹向身後一望,看到胤禎進來。蘇嬤嬤起來讓座,翠翹說:「怎麼是你?」

胤禎笑著回說:「難不成還是老十三,他這會兒子來,才不合規矩,只怕還要被你們取笑,犯不著。」

翠翹許久沒有見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坐著的原因,突覺他好似高了些,身子將大半個門的光線擋住,反問道:「你來我們就不能取笑了?」

那丫鬟婆子站了一屋子,皆嘻嘻地笑開了。胤禎傻笑,翠翹便笑著問:「你到這裡來湊什麼分子?」

胤禎說:「得得得,你們愛笑多久笑多久,要不是九哥讓我跑一趟,我還懶得來呢。」胤禎說畢從懷中拿出一個雕著牡丹花的銀製小盒。

翠翹「咦」了一聲,說:「這盒子怎麼在你這裡?」那裡面是九阿哥送給東珠的一對明珠,辰時出門時,不是讓人送了回去嗎?

胤禎說:「那有退回來這一說,九哥讓我再送過來。」

東珠原是靜靜低著頭坐著,霞帔上的珍珠一動也不動,她這會兒用手撩開霞帔,蘇嬤嬤驚叫了一聲,忙讓她放下來。胤禎原是想將盒子遞給翠翹的,這會見了東珠撩起霞帔也不知要給誰了。東珠說:「我不要,他若也不要,就丟掉吧。」

胤禎一時尷尬,翠翹便笑著說:「那玲瓏閣不是生意紅火著麼,就送這麼兩顆破珠子,是我,我也不要。退回去,趕明兒讓他送更好的。」

胤禎心想,那是破珠子,西域來的上等夜明珠。翠翹維護著東珠,眼神倒有幾分輕蔑,彷彿在說:「怎樣,我偏說它是破珠子。」

胤禎心裡不禁一笑,對翠翹說:「你要還回去,你拿去給他。」自己率先出離去,給翠翹打了一個眼色。

胤禎在乾清宮外的鹹和左門邊等她,胤禎說:「怎麼這麼慢?」

翠翹瞥了他一眼,咕噥說:「上吊還要喘口氣呢。」她喝出一口氣,一圈白霧。

胤禎嘻嘻一笑問她:「冷不冷?」

翠翹問他:「叫我出來有事?」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胤禎想了想說:「東珠她——」他突然轉了話題,瞇起眼來打量她:「沒事就不能叫你出來,虧我還念著你,給你留著好東西呢。」

翠翹問:「什麼好東西?」

胤禎說:「現在沒啦。」十足的小孩子脾氣。

翠翹一笑:「哎喲,生氣啦,小氣。」他臉色這才緩了下來。

翠翹將雕花銀盒塞入胤禎懷中,轉身欲走,卻被胤禎拉住。胤禎說:「你不要,我就丟了。」說畢真要向天上一拋。雖說皇家富可敵國,可那銀盒精緻小巧,丟掉未免有點暴殄天物吧。翠翹忙說:「她與你開開玩笑,當什麼真。」胤禎這才沉聲說:「東珠喜歡的人是九哥,你知不知道?」

看他平常好像什麼事情也不上心似的,翠翹沒有想到胤禎會知道這事,當下只定定望著他,問道:「十三阿哥知道麼?」

胤禎說:「不清楚,去問問不就知道了。」可這種事情怎麼好去問,更何況今日是他們新婚。她丟給他一個白眼。胤禎說:「本來嘛,這樣的事,你問我,我哪裡清楚,不過多半應該是不知道的。他與四哥才從江南回來,再說知道了有什麼好處。」沒什麼好處,這個遊戲規則裡,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不過是附屬,而愛情什麼也不是。

既然東珠不要,翠翹決定還是夜明珠還給九阿哥,她一邊走一邊對胤禎慎道:「送什麼不好,偏要送明珠。」胤禎笑著說:「也沒有什麼不好,若有一日捅破了那層紙,九哥還可說,那日我也是無奈,才送了明珠呢。詩文上原有典故——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一來東珠也不至於太尷尬,二來保全了他多情貝勒的美譽。」

「你還有心思說笑?」她停下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回說:「人不風流枉少年嘛。」

她懶得跟他說話,繼續向前走,胤禎跟了上去,她嫌他有點礙眼,便說:「你什麼時候能幹點正經事啊?」

胤禎笑著說:「現在就是正經事啊,你的事,我向來正經得很。」

翠翹只有翻白眼的份:「我不必叩頭謝恩吧。」

胤禎說:「翠翹,你與我說話跟與旁人說話不一樣。」

她瞟了他一眼,彷彿默契,那語氣在問:「怎麼不一樣了?」胤禎說:「就好像你對東珠、對良妃、對九哥說話的時候,都是恭恭敬敬的,你別不承認,你對我總是大大咧咧來著。」

翠翹說:「那是因為——」你比較好欺負,她突然有了這一層的認知,壞心眼地笑了笑,卻並不說話。

胤禎說:「怎樣?」

翠翹說:「因為你比較和藹可親啊。」

胤禎嗤之以鼻,反駁道:「那是因為我總讓著你,好不好?」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她瞪了他一眼,說:「那你幹嘛要讓著我?」

胤禎愣了一愣,對啊,他為什麼總要讓著她呢,他臉上一紅,說道:「不管怎樣,我還是阿哥,你總不能對我大呼小叫,我們還沒有熟到這地步吧?」有嗎?她有嗎?好吧,若有,那也是恨鐵不成鋼。

二人一邊鬧著,一邊向西暖閣走去。這會兒皇上在西暖閣裡與臣子們閒話,胤禎進去叫九阿哥,翠翹在外面等著。交泰殿的方向突有一行人走來,翠翹聽得執事的太監報道:「四阿哥、河南巡撫李錫、安徽總兵……」

她站在西暖閣的西邊,看到幾頂金色軟轎過來,轎頂上薄薄一層昨日積雪。四爺先下了轎,他今日穿藏青色朝服,披了鑲著灰鼠毛邊的雲肩,又戴了兩眼花翎的暖帽。帽上那血紅色的珊瑚珠子,在雪地裡分外地明顯。

那群官員簇擁著四爺上了石階,他一路低著頭,直到上了台階,突然在盤金龍紅柱旁看到她,四爺的表情剎那呆滯了起來。官員們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紛紛向翠翹看來。翠翹閃到盤金龍紅柱的後面去,她側著身子,偏又不甘心似的轉過頭來,那知與四爺四目相接,怦然心動。

等到執事的小太監催四爺一干人進殿之後,胤禎從西暖閣裡出來。翠翹舒了一口氣問:「辦妥了?」他適才進去的時候,擔心被皇上瞧見,沒敢入正殿。

胤禎說:「皇阿瑪在和九阿哥說話呢,我交給梁九功。」

翠翹這才點了點頭,要回誠肅殿去。胤禎跟在她身後,突想到一件好笑的事,便說:「你猜九哥今年給我的賀年禮是什麼?可糊塗了,是我去年贈他的《梁園飛雪圖》,我就覺得怎麼這麼眼熟。去歲福建進貢了二張水墨畫,皇阿瑪賜給我一副,剛才在暖閣裡見到另一副,才想起來。我正愁不知道今年送九哥什麼好,我這會兒子想到了。」

胤禎笑著說:「他去年贈我的玉彌勒,我今年也送還給他。」

翠翹笑了一笑,胤禎問:「翠翹,你呢?你要什麼禮物?」

翠翹說:「怎樣,你還想明年贈還給我?」

胤禎眉頭一皺,急著說:「我哪有那麼小氣。」二人剛下得台階,梁九功出來叫住胤禎。他適才進去的時候,被皇上瞧見,這會兒子傳見呢。

剛才的精神氣這會兒全沒有,胤禎說:「那我晚上去良妃處找你,你等著我。」

翠翹心想,東珠的大禮一成,她自己也要回舅公家裡,她剛想叫住他,可見胤禎早已隨梁九功進了殿裡,聽不見了,只得作罷。

翠翹雖然與東珠是嫡親的姊妹,但是宮裡規矩森嚴,她又不是長輩,大禮時並沒有到坤寧宮去。聽著彷彿有些喧鬧聲,再來是鞭炮聲,又聽到嗩吶的聲音。翠翹倚在誠肅殿的朱漆大門邊,蘇嬤嬤拍手說:「想是大禮成了。」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翠翹說:「是啊。」

按舊禮,坤寧宮裡大禮已完,迎親送親的人,便不能再見新娘子。只有等到第二日,新人進宮來向皇上謝恩之後,方能再見。內務府命了女官去十三阿哥房裡等候,晚間吉時一到,東珠與十三阿哥飲過合巹酒,這日大婚也就完畢了。

皇上在御花園開宴,一直鬧到晚上去。午門外在放煙火,東珠又不在了,翠翹倒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她在箭亭那邊等舅公家的人來,等著出宮。可宮裡的人彷彿一年到頭難得熱鬧這麼一次,又是皇子大婚,通宵歡愉,大紅的燈籠一串一串排過來,廊下幾個宮女說說笑笑地走過去。

那樣的歡樂,這一切彷彿都是別人的,翠翹自己倒快樂不起來。真奇怪,一閉上眼竟看到今晨在皇上西暖閣前的四爺,他暖帽上的血色珊瑚珠子在雪地裡一晃又一晃。

她正想得出神,一雙手自身後伸來蒙住她雙眼。翠翹淺笑,去拍那雙手,叫道:「十四爺?」轉身一看,可不正是他。胤禎呵呵一笑:「這麼快猜到,多沒勁。」他拿了石亭上的糕點,一邊吃一邊說:「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啊,害我好找。」

翠翹說:「你找我什麼?」

胤禎說:「八哥、九哥都被人拉去吃酒了,沒人陪我玩。」

這話倒有些孩子氣,翠翹聞得隱隱有些酒氣,知道他適才定是喝了些酒了,問道:「要不要我叫人去取點醒酒的湯來?」

她起來去叫人,胤禎忙拉住她手說:「別去。」他手心裡一熱,彷彿煨著她手指的溫度,她纖手小巧,柔軟無比,與他的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胤禎心裡一驚,忙將手縮了回來。

翠翹沒有察覺,問胤禎道:「十三阿哥這會兒子在哪呢?」

胤禎說:「被人拉著灌酒呢。」見翠翹神色凝重,便問:「你擔心東珠?大禮都成了還擔心什麼。」

翠翹說:「大婚成了也不見得會幸福啊。」

胤禎倒是第一次聽旁人這樣說,自小幾個哥哥的婚事,都是皇上做主定下福晉,也沒聽人說幸福不幸福,彷彿原本就是這樣,他應當娶,她應當嫁,沒什麼幸福可言,這個詞本來就那麼遙遠。

胤禎說:「皇子娶妻,許多時候都由不得自己,再說,感情總是可以培養。」

翠翹說:「可是如果娶到自己喜歡、又喜歡自己的人不是更好麼?」

胤禎說:「話是這樣說,可是嫡福晉總是由宮裡訂下來的,自己喜歡的人——」胤禎想了想說:「總還有可以娶為側福晉或待妾。」

不,不,不是這樣的。翠翹說:「倘若你喜歡她,你還捨得讓她受委屈,做你的待妾?」




第十章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胤禎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說:「難不成還要休掉福晉,可依大清律法,皇子福晉向來不是隨便能休掉的,她若沒有大的過失,那能說休便休。再來,你看,八哥、九哥,哪個皇子不是妻妾成群,為什麼非要做福晉?」

翠翹歎了一口氣,並不說話了。

胤禎說:「你怎麼那麼奇怪,有這些奇怪的想法。」

翠翹說:「我人怪唄。」

胤禎突然問道:「我聽良妃說,你阿瑪把你許給趙書玉。」

翠翹說:「倘若我不嫁,誰都阻止不了我。」

胤禎一笑,說:「我倒喜歡你這樣的脾氣。翠翹,你呢,你想嫁什麼樣的人?」

翠翹說:「我要嫁的人,一定要一心一意待我。」

胤禎笑著說:「待妾都不能娶?誰人娶到你倒真是倒霉透了。」

翠翹啐了他一句:「你嘴巴怎麼這麼壞,誰嫁給你才倒霉。」

胤禎笑得更厲害了,說道:「可偏偏這世上,有很多想要倒霉的人。」他大約是說內務府呈到皇上那裡的選秀名單。

只說得這一會,月已移至中天,露氣上來讓人覺得更冷。翠翹沒有拿暖手爐出來,只得搓了搓手。

胤禎說:「我前段時間給你雲狐衣呢?」早上走得急,翠翹那裡想到會熬到這大半夜,根本沒有帶出來。

胤禎說:「去吃熱呼呼宵夜去。」

若是平日裡,這時辰裡,御膳房早已上了閂。現下朝中大臣們還在御花園裡熱鬧,御膳房倒也人來人往。胤禎命人拿了酒過來,翠翹以為和四爺府裡的梨花釀一般淳香可口,一口喝下去,辛辣無比,竟嗆紅了臉,週身都了暖起來。胤禎又讓人再焐一塊烤鹿肉,正等著,執事的太監急沖沖地進來撞到胤禎,忙不迭地請安賠罪,胤禎心情極佳,也沒責備他,讓他自己去幹自己的事,不必理會他。

執事的太監這才轉身,向御膳房裡的一個小夥計說:「快燉碗醒酒湯,加些雪蛤和白果,四阿哥這會兒子喝沉了,皇上體恤他平日為朝廷的事奔波,這身子可擔不起折騰,快些燉好給送過去。」

翠翹拿了核桃軟糖糕潤喉,一口慢慢咬下去,然後,沒有防備地聽到四爺的名字。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1)

三月春至,宮裡張羅著選秀女的事。

阿瑪從寧古塔傳了家書回來來,東珠住在十三阿哥府裡,一切具妥。只有一件事有點突然,前夜裡,宮裡傳來消息,她阿瑪離京前打算為她說的那門親事的當事人——當朝進士趙書玉,因病辭官歸了故里。這倒好了,翠翹心想,省去了許多麻煩。

那知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面,這件事不知怎麼被德妃知曉了,宮裡的太監來明珠府裡傳了懿旨,讓翠翹進宮。翠翹接了旨,明珠問來的公公是何事。那公公一笑,道:「是好事呢,聽萬歲爺與娘娘的口氣,只怕是要為她賜門親事。」

翠翹進宮謝恩。春花還未遍野,乍暖還寒的節氣,良妃倒病著了。翠翹見良妃突冷突熱,便讓玉景去叫太醫。玉景說:「剛才跑過一趟了,萬歲爺昨兒受了風,太醫院的人這會兒子都在乾清宮裡呢。這三月的天氣,最易生病。」

翠翹耽擱了些時間,不便久留,只道等會再回來,便先去了德妃處。

方沁引她進了正殿,但見德妃端座在正中間雕花寶座右邊,拉了翠翹坐在左邊,中間隔著紫檀木炕幾。翠翹心裡有點揣測,德妃說:「本宮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才剛進宮。那時什麼也不懂,時光催人老,一轉眼就過了二十幾年,孩子們都長大了。」

翠翹笑了一笑,並不做聲,她這話也不過說給她聽,不需要她回應。

果然,德妃又說:「眼見著十四阿哥的婚事也馬上要訂了下來,算是安了心。本宮為皇上生了兩個兒子,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比起十四阿哥,四阿哥更穩重些,是皇上不可多得的左右手。」她說畢深意地看了翠翹一眼,拉著她的手輕拍,然後說:「翠翹,本宮與萬歲爺商議過了,想讓你跟了四阿哥。你姐姐東珠嫁給了十三阿哥,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是連襟的好兄弟,你們姐妹又可在一處,你覺得意下如何?」

翠翹呆了半晌,悶聲自語道:「不可能啊。」

德妃問道:「什麼不可能?」

翠翹說:「他不可能會娶兆佳氏的女子。」德妃一時沒有聽清,叫了一聲翠翹。她方才猛然醒轉,失手碰撞到炕几上的香筒。

方沁遣人過來收拾。德妃見翠翹臉色有些蒼白,想她一時還沒有轉過彎,便安慰她說:「雖然嫁到四阿哥府裡並不是嫡出,萬歲爺的意思是說,倘若你覺得委屈,一切都按著嫡福晉的禮節來辦,你阿瑪又是朝中重臣,自然不會虧待了你的。」

翠翹問道:「四爺呢,四爺怎麼說?」

德妃說:「這事他還不知道呢,萬歲爺的意思是,你點頭同意了,再捎人去報給他。」

翠翹皺了皺眉,偏生這命運這樣糾纏,她越是想要躲,它偏抓住她不放。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2)

德妃見翠翹低頭不語,想來她是一時猶豫不決,看著天色近午時,皇上這會早朝該下了,政事處理也該告一段落,是用午膳的時辰。

德妃說:「本宮看皇上當真是重視你阿瑪,本宮今日不過是當了一回皇上的說客,咱們還是去乾清宮裡走一趟,你願或不願意,都給皇上報個信。」她雖然這樣說著,不過是托詞,這是皇命,那有願不願的,不過是支會一聲當事人罷了。

翠翹跟了德妃去乾清宮裡,心裡盤絲錯節,一時理不出頭緒,正不知所措地想見到皇上到底要說些什麼。梁九功出來說:「今兒不見,娘娘改日再來吧。」

德妃見他臉色凝重,又見著幾個太醫院的年輕進學站在宮外,德妃問:「皇上身體不適?」

梁九功說:「唉,太子爺觸了龍顏,萬歲爺這會子正在氣頭上,在裡面訓斥呢。」

德妃便不做聲了,梁九功說:「早間還好好的,早上十四阿哥來的時候,萬歲爺還歡喜著呢。」又對德妃說:「娘娘,皇上今兒賜了十四阿哥金玉如意。」

翠翹並沒有聽明白,見德妃歡喜,知道是件好事。

雖然沒有見到皇上,或許因為金玉如意的關係,德妃倒是挺高興的,對翠翹說:「這事我也做不得主,你回去好生想想,等皇上氣過去了,你再進宮來。」翠翹允諾,便回永壽宮裡去看良妃。

她沿著紅牆走了一段,不知為何腦子突然清醒起來。眼前是無盡的宮牆,一眼望過去,層層屋簷。三月的太陽並不傷人,有種暖暖的觸感,翠翹彷彿是累了,有點倦意。

四爺,四爺,她在心裡念了幾遍,遙遠得無法觸及。

雖然還出些冒冷汗,但良妃已經睡下了。玉景在院子裡曬太陽,見翠翹進來,忙讓了座。翠翹說:「在做什麼呢?」

玉景揚了揚手裡的襖子,說:「去年冬天的衣服,壞了道口子,補一補興許今年還能穿。」她揉了揉眼睛,說:「好久沒做針線上的事情,看著有些吃力。」

翠翹發現永壽宮裡比平日裡更安靜了一些,平日裡雖然冷清,卻也偶爾見宮女三三兩兩地走來走去,再說這針線上的事情,總是有專門的人來打理的。翠翹問道:「宮裡的人呢?」

玉景一邊做著針線一邊回說:「秀女不是進宮了麼,內務府那邊人手不夠,調過去了幾個。」

翠翹點了點頭,又指著裡間問道:「姨媽她好些了嗎?」

玉景說:「喝了藥睡下了。」

突隱隱聽得東南方傳來禮樂之聲,翠翹問:「今兒有什麼喜事啊?」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3)

玉景說:「明兒十四阿哥要在坤寧宮裡選嫡福晉呢。」良妃素來有喫茶的習慣,先前拿的雨前已喝完,玉景早上去御茶房拿新茶,聽到執事的公公要御茶房備上好的龍井,等著明日十四阿哥選定了福晉,給好皇上敬茶。

翠翹「哦」了一聲,心想好久沒有見胤禎了,依他愛玩耍的性子,想必多數是被德妃禁足了。翠翹這晚住在宮裡,捎了人回明珠府裡,只說良妃病了,宮裡人手不夠,她留下來照看一二晚再回。

傍晚的時候,良妃醒來,微進了些食物,精神又上來一些,良妃年幼時與父親住在揚州城裡,便與翠翹說些揚州的事,十番鼓、風箏、揚州小唱,還有廣陵潮,良妃說到這裡咳嗽一聲。雖已春至,猶是料峭,翠翹怕她著了涼,讓玉景為良妃輔好床,扶著她睡下了。

良妃睡了一會,翠翹去為她掖被子,見她額頭細密一層虛汗,翠翹心知她在發燒,讓玉景去御藥房請太醫,玉景氣喘吁吁地回來,說太醫還在乾清宮裡呢。翠翹心想,這會兒子都半夜了,也不知太子爺犯了什麼事,讓皇上氣到現在。翠翹從永壽宮裡出來,打算去乾清宮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到梁九功,好歹派個太醫過來瞧一瞧。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翠翹徘徊了數步,突見得乾清宮的朱漆雕花大門被人打開。那門內出來一個人,翠翹定神一看,竟是十四阿哥胤禎。翠翹眼睛一亮,這可比見到梁九功的勝算又多上幾分,她忙迎了上去叫了一聲:「十四爺。」

胤禎有些日子沒有見到她,這夜裡突然見到,竟有些驚喜,忙問:「翠翹,你怎麼進宮了?」自從新年後皇上要命他擇福晉之後,德妃便禁了他的足,進出午門都受限。他突然對她撒起嬌來:「哎喲,太久沒見著,我還怪想你的。」

翠翹嘻嘻一笑,他是孩子話,沒什麼定性,二人站在乾清宮外說話,聽得皇上在宮門內怒氣衝天地罵太子。翠翹說:「怎麼回事?」

原來太子胤礽前陣子,在坊間看上了一個女子。這名女子原本是許了人家的,太子倒不理,拿了些銀子給那夫家,將這名女子買了回府。哪知這女子是個烈性女子,恨極了夫家的絕情無義,為了那幾十兩碎銀將自己賣了,她索性在太子府裡上吊自殺了。這女子的娘家是九阿哥家的包衣,回頭來找上九阿哥要主持公道。九阿哥一聽,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告到皇上那裡去,私下告上去了反又覺得是小事一件,便讓這家人告到直隸總督那裡去。這家包衣心想,這是太子爺的事情,告到官府去,不得於石沉大海麼。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4)

九阿哥說:「你們只管去,回頭直隸那邊的事,我給你們辦妥了。」九阿哥又去找了八阿哥商議,八阿哥素得朝中大臣們的好感。太子這事呈到直隸,真是個燙手的山芋,直隸那邊還在討論要怎麼處理,可巧讓皇上給撞上了。

直隸那邊的人吞吞吐吐只說:「不知道該怎麼辦,求皇上裁斷。」皇上這下就怒火沖天了,他能怎麼處理,這不等於讓滿朝文武來看他的笑話麼。

皇上氣得直哆嗦,忙召了太子進宮。太醫院的太醫也過來了,隨時待命。梁九功見皇上氣得不輕,他素知皇上寵愛十四爺,又去請了十四爺過來當說客。梁九功見胤禎出來良久,出來叫胤禎進去。翠翹拉住胤禎,忙說了正經的事情。

胤禎進了乾清宮後,沒多久梁九功領了位太醫出來。那太醫給良妃配了退燒安神的藥,這一鬧鬧到近四更天去,翠翹困極了,粘著枕就睡著了。

她一直睡到午時去,玉景輕手輕腳推門進來,她倒醒了。玉景來推她說:「二姑娘,二姑娘。」

翠翹咕嘟了一句,聽玉景說:「你昨兒晚些時候,見過十四爺沒有?」

翠翹剛睡醒,人有點迷糊,口齒不清地說:「在乾清宮外面見過他。」她翻身又睡。

玉景說:「二姑娘,醒一醒,梁公公剛過來說十四爺不見了。」

翠翹方才睜開眼來,問玉景:「什麼意思?」

玉景說:「早上十四爺從乾清宮裡出來,本意是要去坤寧宮裡選福晉的,也不知怎麼的,人沒去。梁公公過來問十四爺有沒有來找過你。我說你四更天才睡,這會兒子正在睡著,他才回去了。」

翠翹起身坐了起來,玉景說:「今兒他不是選福晉麼,德妃這會兒子可著急了。」翠翹回想昨天見他時並沒有什麼異常。她昨日睡得晚,有點頭痛,聽完玉景說完,就更頭痛了,翠翹說:「哎喲,娶個福晉也要折騰,怎麼沒有消停的時候,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心啊。」

玉景說:「德妃長春宮那邊都炸開鍋了。」

翠翹說:「宮裡就這麼大,讓內務府找找唄。」

玉景說:「梁公公說都找過了,他常去的地方,都沒找到人。」

翠翹驚道:「他出宮了?」

玉景說:「也不是,四門的守衛都說沒見過十四爺出城。」

翠翹低眉想了一會,說:「那就奇怪了,他能去哪裡呢?」

玉景說:「可不是,急死人了。」

翠翹憶起新年的時候,胤禎偷偷帶她去御膳房的蒸糕房。新年裡宮裡準備了蒸糕以祭薩滿和祖先,胤禎說:「小時候,總是盼著過年,以為做蒸糕總是最快樂的時候。」因為是祭薩滿和祖先的地方,所以並沒有多人會去蒸糕房。在隔著蒸糕房最近的北裡間,有一道小門,通了一個小院落,是舊時婢女們打掃蒸糕器具的地方。二丈見方的小院子,種了一圈翠竹。他們偷了糕點,拿到竹下草亭裡去吃。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5)

……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下…

翠翹去草亭找胤禎,他果然在那裡。

神情倒並不頹然,胤禎見翠翹來了,只是驚了一驚,像是他的秘密花園突然闖來了外人。翠翹不客氣地坐在他對面,說:「現在宮裡到處都在找你呢,怎麼沒去坤寧宮?」見胤禎不理她,翠翹催他說:「快去坤寧啦,皇上昨兒不是被太子氣到不行,你還要去氣他不成?」日頭已過了正午,胤禎說:「這會兒子吉時都過了。」他從乾清宮出來時拿了一塊金玉如意,是昨兒皇上賜給他的,這會兒子拿在手裡把玩。

胤禎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啦,可心裡就是覺得不對。」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正煩著呢。

翠翹說:「皇上問起來,你打算怎麼辦?」

胤禎說:「皇阿瑪正煩太子的事,哪有工夫管我的事。」

翠翹說:「那德妃呢,你怎麼跟她說?我看德妃對你期望那麼高,再說宮裡內定的和碩郡主,人品不錯,家世一流,你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完顏?阿蘭染的父親完顏?科魯谷進京之後,封了一等公,皇上又賜了阿蘭染「和碩郡主」的爵位。

胤禎有點不耐煩了,嚷道:「你煩不煩啊,要是我知道原因,還坐在這裡做什麼?」

翠翹說:「怎麼著還是先回長春宮裡去吧,德妃都急死了。」

胤禎心亂如麻,他自己也理不清頭緒,彷彿有一口氣在胸痛中亂跳,抓起桌上的金玉如意,恨不得在地上摔個粉碎。翠翹過來勸,搶了過去,說道:「你拿它出什麼氣啊。」

胤禎心裡越發繚亂,聽到外面隔牆有保定的聲音:「這裡,這裡。」

胤禎歎了一口氣,賭氣出去了。

德妃今次只覺得顏面盡失,後宮裡人人都看著她呢。胤禎被帶到她的面前,她早命秀女們退下去了,真正是一個大笑話。

德妃沉了臉,問胤禎去了哪裡?胤禎倒沉默不說話,鐵青著一張臉。這會兒子還擺臉色給她看呢,德妃怎會不瞭解他,他是一百個不願意故意推諉罷了。她若斥責於他,傳到旁人耳朵裡只怕又要添油加醋,真是沒一件事是省心的。

也罷,反正這內定的人已是完顏?阿蘭染。德妃揉了揉額頭,對旁邊的一位嬤嬤說:「傳話下去,就說十四阿哥與和碩郡主情投意……」她說到這裡,見胤禎兩手空空,心裡打了個突,忙問道:「皇上賜的金玉如意呢?」例來宮裡的規矩,除去皇上賜婚,皇子選福晉時,內務府會先備著一支如意,這東西向來沒什麼大用處,只是圖個吉利罷了。若是看上誰,只消將玉如意放入她手中便成。雀屏中選,大禮亦成。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下…

胤禎此時亦糊塗起來,他一向大大咧咧慣了,慢慢回想,想到翠翹來找自己時,那金如如意還擱在石桌上,後來,他氣極了想去砸它,翠翹一把奪了過去……胤禎心下一驚——怎麼是她,只覺得心裡熱滾滾的,衝到面上,亦紅了臉。他沉默半晌,方對德妃說:「皇額娘,當時我一時失手……一時失手……也不知道丟給誰了,興許在某位公公處。」他越說越小聲。

德妃怒不可遏,罵他胡鬧,忘了祖宗先法不成?胤禎只得受著,這事已經不可逆轉。

德妃急道:「原想著私下裡將皇上賜的金玉如意交給和碩郡主,如今你拿什麼給人家定聘?」

沒了更好呢,胤禎低聲回嘴:「反正我也不想娶她。」趁著這個時機,胤禎上前對德妃說:「皇額娘,我還小呢,再等幾年也成吧,我跟她都沒有什麼感情,怎麼會幸福。」

德妃一聽,更是怒火中燒,不罵胤禎了,反指著他身邊的小太監,說:「這是哪來的渾話,哪些個狗奴才教你的,什麼情情愛愛,你懂什麼!」

胤禎說:「我就是不懂,今兒才覺得會耽誤著她,也耽誤自己。皇額娘真心對著皇阿瑪,這不是情,這不是愛麼?」

他這樣一說德妃頓時啞口無言,卻又說到她心頭去,可是心頭有一種莫名的酸楚,只覺得額頭突突地跳,突突地痛,只道:「你如今長大了,插翅可以飛了,罷了,罷了。」她再也無力與他爭辯,讓胤禎自行退下去。

胤禎見德妃傷心,心裡挺不痛快的,又聽她語氣似有軟化,又有一絲竊笑。

胤禎出了長春宮,已是二更天了。雖然被罵了,可實際上始終是自己佔了上風,心裡還有些得意。

夜裡還有些寒氣,保定拿著裘衣怕他著了涼,胤禎心情大好,夜來的寒氣覺得讓人精神抖擻,便對保定說:「保定,明兒爺請你去喝酒。」

保定只是笑,見胤禎笑了,這心也就踏實了,忙說:「爺,可嚇死奴才了。」

長春宮離南三所還有好長一段距離,保定命人去抬宮轎。胤禎說:「不必了,走過去吧。」

保定跟在胤禎身後,聽到十四爺哼起了小調,從未聽過的旋律,不是北唱也不是南調,保定問:「爺,這是哼的是什麼啊?」

胤禎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哼起翠翹曾教過他的小曲,只笑道:「我也不知道。」

兩人過了西六宮的內右門,眼見著景運門就在前面,暗色宮牆裡突地鑽出一個人來。

胤禎心下一怔,先是結結實實挨了一個耳光,夜裡嘈雜聲又少,只聽得「啪」的一脆聲。從小到大他還沒有被人這樣打過呢,一下子火氣就躥了上來。保定一見來人,心裡直叫了一聲哎喲——是完顏?阿蘭染。她今日在京城入鄉隨俗,穿了一套天青色旗裝,是位極標緻的美人。保定轉頭見十四爺鐵青著一張,當下只得一言不發地站到一旁去。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下…

胤禎心裡罵了一句,是誰說不能打女人的?他動了動下頜,卻是狠狠盯了她一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這耳光,他忍了。

阿蘭染自小在塞外長大,擒拿騎射樣樣不輸給男子,這一耳光打下去,她自己也覺得手心發麻,只道打得不輕,自己也愣了一下。胤禎先問她:「怎樣?」語氣十分不羈,阿蘭染原本軟了的心,一下子怒氣又上來了。

阿蘭染冷笑,這句應當是她來問他吧,朝廷上上下下誰不知道,皇上封了她阿瑪一等公,命他父女入今,更有意將皇子許配給她。如今十三阿哥被賜婚,她早已是皇上心目中十四福晉內定之人。今日,他竟然不顧禮法,公然抗旨,讓她顏面盡失。

她恨、她怨,更多的不能說出口的——是委屈、是喜歡。第一次在塞北草原見到他時,她早已芳心暗許。可她待嫁的女兒,怎麼好意思說出口來,只聽胤禎說:「你不是也得償所願,我聽皇額娘說,你不是鬧著離過一次京麼?」阿蘭染說:「那是因為——」那是因為德妃對她說,你別看他平時對什麼也不放在心上,他收斂著呢。你不激他一激,許多事,他自己也糊塗著。所以她才聽了德妃的提議,她原以為他會去找她的。

那雙眸中已泛起淚花,可阿蘭染是那麼好強的人,絕不讓它滴下來。儘管如此,情愫還是一絲一縷地洩漏出來,胤禎並不是沒有看出來,他問她:「你這樣看著我,該不會是說你喜歡上我了吧。」保定著實為他捏了一把汗,都這會了,十四爺還有心思玩笑。

阿蘭染咬了咬牙,她是塞上兒女,不懂得中原女子的含蓄,直答道:「是。」

胤禎反而笑了起來,問她:「什麼是喜歡,何謂愛?」他以為她一個小女子,怎麼答得出來。他敢拍著胸脯保證,她答不出來。

阿蘭染頭微微一低,低著姿態說:「時時想著那一個人,只要看到他便覺得開心。關於他好的或是壞的,覺得都是特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就算他並不知道,也想盡力為他做任何時,頃盡所有也心甘情願。」

胤禎心中一動,良久才開口,聲線低沉地說:「太過籠統。」

阿蘭染哽咽著說:「就算你今日沒有將金玉如意放到我手中,我雖然生氣,可是我還是一樣要對你好,還是希望能呆在你身邊,高興的時候陪你笑,難過的時候陪你掉淚。時時想著你,想見你……」

胤禎重重一拳打在暗紅色的宮牆之上,他微微低下了頭。這一舉動讓保定的阿蘭染都傻了眼。保定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叫了一聲十四爺。胤禎突然轉身大步向來時的方向走去。保定心裡嘀咕,不是要回宮麼,見胤禎緊緊抿著雙唇直走回頭路,保定不敢多問只得緊緊跟著,回頭見阿蘭染站在微光之下,臉上淌著淚,越發顯得有些楚楚可憐,心裡埋怨十四爺也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




第十一章平生不會相思(下…

……

胤禎過了內右門,直向永壽宮裡去。

因為太醫是從乾清宮裡請過來的,良妃病了的事傳到皇上耳朵裡,這晚皇上來看良妃。翠翹只得在外候著。胤禎急急跑到永壽宮來時,翠翹以為他是來找皇上的,一把攔住他:「六百里加急也不行,等著他們說完話。」

藉著月光,胤禎倒細細看了她一遍,微紅櫻唇,一雙俏皮杏眼印著月光的光輝,正盯著他看。他彷彿從來不認識似的細細看了一遍。

翠翹說:「怎麼啦?」

胤禎說:「我不是來找皇阿瑪的。」

翠翹問:「那你來幹什麼?」

「我……」是啊,他來幹什麼呢,胤禎突然厲聲問她:「金玉如意呢?」保定在旁聽得心裡一顫,低下頭去,只當沒有聽到。

不過是找個金玉如意,至於這麼大聲小聲地對她吼嗎?早知他是這樣的飛揚跋扈脾氣,翠翹起身去給他拿,胤禎復又說:「算了,放在你那裡吧。」這個人今兒有夠奇怪的,翠翹加重語氣問道:「那你到底是要還是不要,十四阿哥!」

胤禎說:「我還沒想好。」

翠翹就只有翻白眼的份了,還真難伺候呢。

胤禎索性坐在永壽宮正殿的石階之上,翠翹察覺他情緒有些異乎平常,蹲下來問他:「德妃罵你了?也沒什麼大事啊,明兒再挑個吉時接著選嘛。」胤禎不理她。翠翹只得半開著玩笑對他說:「男人嘛,三妻四妾,這個不行,還可以挑下一個。」

胤禎沒好氣地說:「你煩不煩啊?」

翠翹坐到他身旁去:「你嫌我煩,幹嘛還來這裡,莫名其妙,你來找我吵架啊?」

胤禎不說話,目光鎖在地上某一處,細細思量起來。

翠翹不想自討沒趣,倚著欄杆聽到良妃與皇上在裡間說笑。她昨天夜裡沒有睡好,坐了一會就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胤禎一臉凝重,方開口說:「翠翹,我方才才發現……」他轉過頭去,卻見翠翹已倚著欄杆睡熟了,下面的話無處可說了。胤禎有些無可奈何,想將她搖醒。心裡這樣想著,握住她肩的手,動作卻溫柔了許多,讓翠翹靠在自己肩頭。

被人移動著,她微微有些清醒,卻還是糊里糊塗,翠翹嚶嚀一聲,彷彿是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嬤嬤來給她戴新娘的紅蓋頭,還在問她——嫁給四爺,嫁給四爺……

翠翹半張開眼來,她口齒不清地叫一聲「胤禛」,偎入那懷中。因音極為相近,恍惚是叫著他的名字。這一刻,輕憐蜜愛全都湧了上胤禎心頭。他偏過頭去,輕輕地,笑了。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1)

因皇上正在惱太子爺的事情,德妃給翠翹說的親事一時沒有了下文,倒給她空出些時日細細思量這件事。翠翹心想,倘若皇上當真把她賜給了四爺,那歷史與她所知的完全不一樣了。她因當順從了皇上與德妃的意思,抑或是她應當據理不從?

傷腦筋啊,她那日才不小心在舅公明珠面前透了點口風,舅公明珠就怒了,一根旱煙在桌上磕得噹噹響。明珠對她說:「你當這還是先前那趙姓的進士!」這皇權深不可測,他早些年也是朝中重臣,後來偏幫了侄子八阿哥,皇上不高興了,一夜抄了納蘭家。所幸納蘭家根基深厚,雖然大兒子容若死得早,但他的小兒子與幾個侄子也算爭氣,保得納蘭家依然可在京城有立足之地。明珠如今已花甲之年,世事彷彿也看透了些。他抽了一口旱煙,對翠翹說:「你也不好好想想,趙家的進士,才剛入了仕途,年紀輕輕的,哪來辭病歸鄉的道理。」

翠翹心裡一驚,明珠這話倒提醒了她。她原對趙書玉沒有什麼好感,這會子倒有些內疚了。可是心下不免更疑惑了,皇上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折呢?這日裡,她突然想起占木拉來,他知道這前世今生的事,彷彿比她自己還要多些。翠翹便回到龍泉寺去找他。

可寺裡主持雙手合十,對翠翹說:「他已經隨六世喇嘛回了青海。」翠翹正有些失望,主持說:「不過,他有一個師弟還滯留京裡,施主若是想要找到他,可以試一試。」

翠翹問:「他在哪裡?」

主持說:「他們師兄弟二人不合,那日在寺裡吵了一架,他那師弟氣盛出了寺去。至於去了何處,老衲倒也不知明細,只知他師弟叫蘇爾特哈什。」

蘇爾特哈什,在景山東大街上遇到的那個算命的先生?

他依然在景山東大街上算命,午時的時候,大街讓人煙稀少。白底青邊的招牌幌子在三月陽光裡耷拉著,那位算命先生也耷拉著腦袋,馬上要睡著了。他彷彿知道有客人上門了,低頭不甚清楚地咕嘟了一句,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到翠翹。他眨了眨眼,整個人都驚了一驚,睡意全無。

蘇爾特哈什笑著說:「姑娘要算上一卦?」

翠翹說:「你算得準麼?」

蘇爾特哈什說:「不算一算怎麼知道准不准呢。」

翠翹笑道:「我不是來找你算命的,我聽龍泉寺的主持說你是六世喇嘛的弟子,是占木拉的師弟。」

蘇爾特哈什說:「那又怎樣?」

翠翹問:「那麼,我想知道,你是否和他一樣,知道這前世今生的事情?」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2)

蘇爾特哈什眼裡透著笑意:「這樣的事情,一定是師兄告訴你的吧。」他這時方才認真打量起她來。他素知師兄為人謹慎,而她,必定有過人之處,可他怎麼看也覺得她平平常常,蘇爾特哈什便說:「我知道一些,但是我的能力不及師兄。」

翠翹說:「那我問你,等到皇上百年之後,大清江山是由誰在執掌?」

蘇爾特哈什笑道:「這是殺頭的罪。」

翠翹說:「我曾經問過你師兄相同的問題。」

蘇爾特哈什說:「那他怎麼說?」

翠翹笑道:「你不必套我的話,只需我告訴你的答案。」

蘇爾特哈什打開硯台,取了細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推到翠翹面前去,一邊說道:「我只是好奇,我寫得對與不對,你如何分辨?」

翠翹瞧見那小宣紙上寫的字,她笑了一笑,方說:「因為我本身就從那歷史中來,無需分辨。」蘇爾特哈什驀然變了臉色,忙問道:「你這話從何說起?」翠翹說:「你果然不及你師兄,他一眼便識破了我的來歷。」

蘇爾特哈什直盯了她半晌,竟是一語不發了。翠翹說:「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你師兄之前對我說,我所知的歷史不能改變,倘若我更改了會怎麼樣?」蘇爾特哈什說:「歷史蕩然無存,你也會灰飛煙滅。」得到的答案還是和占木拉所說的一樣,翠翹胸口一窒,喃喃道:「我明白了。」蘇爾特哈什說:「也不盡然,細節末枝,只要無妨主流,細小改變也未不可。」

翠翹說:「可細枝與末節,如何區分?」

蘇爾特哈什說:「這倒是個大問題。」

翠翹說:「還有一件事情,很是疑惑。」

蘇爾特哈什問:「什麼?」

翠翹說:「你師兄是位可親的長者,而你,我看也並不像沒有度量的人,你們在寺裡吵架為著什麼?」

蘇爾特哈什說:「他說我犯下不可逆轉的錯,而我認為我沒有錯。」

翠翹說:「為什麼?」

蘇爾特哈什突然笑了起來,他說:「我猜師兄一定沒有告訴你關於『招魂引』的事情。」

翠翹問:「那是什麼?」

蘇爾特哈什指了指不遠處:「有客人上門了,改日有空,我再細細講給你聽。」

翠翹轉身,果見一老婦人急急上門來算卦。翠翹說:「既然如此,好吧。對了,我想依你才能,你大可以去欽天監裡謀個一官半職,不必每日在這裡風吹雨淋。」

蘇爾特哈什笑著說:「我正在此意。」

翠翹回了明珠府,心下已打定了主意——她絕不能嫁給四爺。門房報信過來說:「十四阿哥剛才來了,因沒見到人又走了,說是明兒再過來。」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3)

……

第二日,胤禎大清早來找翠翹,她在廊間逗弄鸚哥,胤禎問:「怎麼不進宮來玩?」廊內窗明几淨,他站在明光裡,看著她微微一笑。翠翹定定望了一會,覺得有些異樣,懶懶地說:「我又不像你有暢通無阻的合符,那能說進宮就進宮。」

胤禎笑了一笑,從懷中拿出金色盤龍的合符,二話不說地遞到她的手上。

翠翹驚住,不敢合上手。

胤禎說:「給你啊。」

翠翹問:「那你怎麼辦?」

胤禎說:「就算沒有合符,那些聽事門的人還不讓我進宮不成。」說得也是,他那張臉就是出入紫禁城的標誌,他是十四阿哥呢,誰敢攔住他。

不收白不收呢,翠翹索性大大方方地收下來了。「真的要給我,皇上怪罪下來,可不干我的事。」她不放心地再問了一次。

胤禎有些不耐煩了:「你囉嗦不囉嗦啊,不要我收回。」

翠翹這才嘻嘻地笑了,對嘛,這才像十四阿哥啊。他向她賠笑臉,總覺得有詐呢。翠翹問:「你找我有事?」

胤禎說:「上次去九哥的玲瓏閣裡,你不是喜歡那方天然印石麼,我給你討了來。」

翠翹方才見他手裡拿下了一個彩色刻絲的包裹,正覺得奇怪,原來是玉石啊。

胤禎說:「西邊琉璃廠有家印石的作坊……」

等一等,這大清早,就為了這方印石?

胤禎一邊說著,一邊踏下了二級石階,回頭見翠翹還在廊間門檻處立著,便問:「你去不去?」他比她高了一截,這位置正好讓他們視線平視。他方才來的時候,一定是從前院那迎春花樹下過來的,頭上沾著一片白色的殘花瓣。

翠翹伸手去揭,那動作突如其來,胤禎木訥地望著她。翠翹拈著殘花讓他看。胤禎心裡一陣燥熱,不知為何,心跳聲震著耳膜,讓呼吸都緩了下來。那觸在額頭的指尖,冷絲絲的,到現在彷彿都有些涼意。想起以前在弘德殿與皇上下棋,冬日裡棋子涼透,下了數回,皇上餘興未退,後來不得不終,便說:「棋罷手猶涼。」

胤禎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翠翹素來血冷,她自己倒不覺得,笑了一笑,對胤禎說:「走吧。」

九阿哥贈的印石,恰好可以磨成一尊方印,四四方方,二寸左右。翠翹非常喜歡,看罷一笑,不顧忌諱,說道:「又不是要做玉璽。」印石坊的掌事一聽,默默不說話。

胤禎嗔了她一句,翠翹這才會意過來,咋舌不已。翠翹還沒有想好要刻什麼字,胤禎便讓掌事拿了些印石花樣來挑,定了梅花樣立體鏤空的印頂。刻字之事,以後再議。掌事說:「這幾月最是生意繁忙,這立體鏤空的樣式又繁雜最難弄得,二位若執意要這種,估計要等著三四月。」胤禎一聽倔強脾氣就上來了,翠翹說:「沒關係,反正我們不著急用。」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4)

兩人出得印石坊,胤禎問:「你幹嘛拉著我,哪有做一個印頂要等上三四月的道理。這家不成,再去別家。」

翠翹說:「人家討生活也不容易,再說不過是消遣的玩意,等到做好那日,差不多都快忘掉了,突然有人送上門來,彷彿平白無故得來的禮物,快樂才多一些。」

胤禎說:「你怎麼儘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就不怕這家印石坊突然關門了,到時候人財兩空?」

翠翹笑道:「反正又沒花我的銀子。」

胤禎說:「敢情你拿我開心呢。」

二人鬧哄哄一回,翠翹方才正色問道:「你選福晉的事怎麼樣了?皇上怎麼說?」

胤禎沉了臉說:「沒怎麼樣。」他偷偷望了她一眼,問道:「金玉如意呢?」

翠翹猛然停了下來,很認真地說:「你不說我倒給忘了,玉景說那塊金玉如意是皇上賜給你的選妃的?」

胤禎嘻嘻一笑,說:「先放在你那裡。」

翠翹說:「不行,等下回去,我就拿給你。早知道就讓你砸了,要是讓你皇額娘知道那塊金玉如意在我這裡,簡直百口莫辯。」

胤禎哼了一聲,低聲說:「還委屈了你不成?」

翠翹與胤禎回到明珠府裡,已是午後申時。他將她送至朱門外,心思蠢蠢欲動,叫了一聲「翠翹」,將語未語之時,保定從明珠府裡跑來。保定哀傷著一張臉,直說:「爺,你可回來了。德妃娘娘一直在找您。」這大好的機會,被他這麼一攪和,胤禎氣不打一處來,質問道:「你說了?」保定苦著臉說:「我……我……」可是不說哪成,誰受得了四十個板子,當然只有如實招了。

但保定忙解釋說:「我只說你自個兒去了琉璃廠。」

胤禎想要罵他,翠翹說:「別胡鬧了,快回宮去吧。你整日這樣鬧著,也不能怪德妃想讓你盡快成親,成了親之後,好好收收你的心。」她對他一笑說:「快去吧。」

胤禎臉上有些不快,卻也只得隨保定回宮。從東華門入了紫禁城,經過乾清宮時,胤禎對保定說:「去乾清宮。」保定一頭霧水,問:「爺是想去見皇上?」胤禎瞪了他一眼,廢話呢。

胤禎進乾清宮時,皇上正在案頭看書。梁九功上前輕聲說:「皇上,十四阿哥來了。」

皇上從書本裡抬起頭,命人給胤禎賜座,未等胤禎開口,皇上便先說:「胤禎,給朕捅了多大的婁子,當著那麼多文武百官,阿蘭染的父汗科魯谷在朝堂之上向朕質問,朕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沒有怒罵,沒有苛責。

胤禎垂下了頭。皇上放下書本,長歎一聲:「從小你就比其他的阿哥任性,說吧,金玉如意在哪?」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5)

胤禎不再隱瞞,說道:「兒臣當日放在翠翹那裡了。」他把那日前因後果向皇上一一說了。皇上點了點頭,倒也沒有說多什麼,命梁九功去將金玉如意取回。胤禎忙說:「皇阿瑪,兒臣不想娶和碩郡主。」

皇上問:「阿蘭染不好麼,說家世有家世,論人品相貌,少有人在她之上。」

胤禎支吾了半天,方才說:「兒臣有喜歡的人了。」

皇上愣了一愣,方才呵地一笑,只問:「怎麼不早說。」

胤禎慌亂地說:「兒臣……兒臣開始的時候,也不知道。那天選福晉的時候,兒臣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總之是陰差陽錯兒臣才沒有去。後來,後來……和碩郡主打了兒臣一個巴掌,後來,後來……」

「後來怎麼樣?」皇上問道。

胤禎說:「後來,兒臣才知道,兒臣一直心裡面喜歡她,只是兒臣不知道。」

皇上呵呵地笑了起來,真是少年意氣,彷彿自己年少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的事情。皇上爽朗地問:「那你給朕說說,你看上誰家的女兒?」

胤禎見皇上並沒有生氣,心喜地說:「馬爾漢家的。」

皇上點了點頭,似想起什麼,笑道:「這個馬爾漢,朕都讓他發配到寧古塔了,還不讓朕安生。馬爾漢家不是有好幾個女兒麼?」

梁九功在旁一驚,忙對皇上說:「萬歲爺,馬爾漢家只得二女,大姐東珠嫁給了十三阿哥,皇上您忘了?」

胤禎接著說:「是馬爾漢家的女,叫翠翹。」胤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皇上行了跪禮,只道:「皇阿瑪,兒臣想娶翠翹。」

胤禎叩著頭,皇上沒有叫他起。乾清宮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只聽銅渡的金塔式吐球水法鍾「喀喀」地響著。胤禎知道自己似乎說錯了話,可是細細回想,每一句皇上不都挺高興的嗎,並沒有苛責他啊。

過了良久,才聽皇上重複地說:「翠翹啊。」皇上從桌案後走了出來,扶著胤禎起來。胤禎順著明黃色衣裳,直望到皇上的眼裡去,皇上又問:「是馬爾漢家的女翠翹?」語氣中胤禎好像聽出一些無奈,他並不十分確定,低低叫了一聲皇阿瑪。皇上問他:「多喜歡?」

胤禎呆了一下,彷彿他自己也沒有思索過這個問題,只央求皇上說:「請皇阿瑪將她賜給兒臣。」

皇上語氣一沉,說道:「胤禎啊,任誰朕都答應你,只有她不行。」

胤禎問道:「為什麼?」

皇上說:「沒有為什麼。胤禎,起來,為了一個女人跪下來求朕,成何體統!」

梁九功見皇上微微有些怒氣,他上前低聲對胤禎說說道:「萬歲爺今兒也累了,御膳房剛才送了些糕點過來,十四爺要不要先償償?」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6)

梁九功送胤禎出了乾清宮,可胤禎還是糊里糊塗,追問梁九功皇上為何不讓自己娶翠翹。梁九功一笑,四兩撥千斤地說:「皇上自然是希望十四阿哥以國事為重,兒女私情先放一邊。」胤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幸這日之後,也沒有人再問關於金玉如意與選福晉的事情,他去德妃處請安,德妃也沒有提起。只是皇上讓他日日去南書房行走,胤禎自知自己因為阿蘭染的事惹惱了完顏科魯谷,皇上為自己一肩擔了下來。他心裡雖頑皮,大是大非卻還是清楚明白,決意以後處處要順著皇上的意,在南書房倒也安守本分。

對胤禎來說,時間突然一下子變少了起來。別的事情倒也不打緊,他這一動了真情,恨不得日日想見翠翹,便命了保定,常常去明珠府裡走動,事無鉅細,通通報給他知。江南來了貢品,先過南書房,胤禎挑些個自己極愛的,命保定送到翠翹處。四月初,江南上貢夏時宮制綢緞與宮扇,胤禎也為翠翹先留一份。得空時又帶她去西山牧場,胤禎教了她騎馬,臨走時又挑了一匹叫烏裡干的蒙古馬贈給她。

他時時以她為先,那份關心早超越了平常心。別說翠翹沒有自覺,胤禎自己亦沒有覺得不妥。

翠翹有時與他伴嘴,舊時胤禎定是要駁回去的,近來常常由著她的性子。偶有一兩次在宮裡,被良妃看出些端倪,良妃私下問了保定,保定撓頭,佯裝不知。可是後來連皇上也問保定,保定嚇得哆嗦,叩頭回話:「爺倒是常去明珠大人的府裡,可也沒聽爺說喜歡不喜歡。」保定嘟噥了一句。

皇上在龍椅上也沒有說話,保定不敢抬頭,梁九功領著他下去了。梁九功低聲對保定說:「皇上近日怕是要為十四阿哥賜婚。」

保定怔住,選福晉這事早就沒人提了,這會兒子怎麼又來了賜婚的事,這事可從沒聽說,保定忙問:「誰啊?」

梁九功嗔道:「你管是誰,這事是我們管的嘛。我提點你一下,十四爺那性子,知道了還不鬧點事出來,你好生伺候著,記住了?」

保定點了點頭。可是……保定疑惑了一下,心想,十四爺心裡想的那位不是在明珠府裡嘛,這事怕是難辦。

保定猶豫著要不要給十四爺說,不說是不忠,可是一旦說了,傳到皇上那裡去可是要殺頭的。那知過了幾日,胤禎便被皇上召見到乾清宮裡去,保定與梁九功站在殿外,也不知裡間說了些什麼,過得一刻鐘,只聽內裡傳來金石玉斷之聲,梁九功忙進了裡間,見皇上站在明黃色案台之後,背著雙手正氣得說不出話來,胤禎垂手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也不說話。案上的玉製九龍鎮寶,在地上被摔了個粉碎。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7)

梁九功忙上前去扶聖駕。胤禎低聲說:「兒臣先告退。」皇上叫了一聲胤禎,胤禎頓了一頓,對皇上說:「皇阿瑪,您一向縱容兒臣,這次也縱容兒臣吧。」

皇上順了氣,這才說:「你也知道朕縱容你,朕什麼事都順著你,只是這一件事,朕不答應!」

胤禎問道:「為什麼?」皇上因憤怒或激動而呼吸急促,梁九功順著他的背,命人端了熱茶進來。

皇上說:「因為朕已經將她賜給你四哥!」

皇上重重地拍著御案,茶水蕩出來,濕了一片。胤禎驚得不輕,乾清宮突然安靜了下來。

皇上說:「新年的時候,你四哥在乾清宮裡醉了。」

胤禎記得新年時在御花園園裡開宴的第二天,他清晨進了乾清宮的左翼給皇上請安,梁九功說:「昨兒四爺醉酒,皇上沒讓回去,安置在乾清宮裡。」

胤禎進去時,四哥胤禛正跪在殿前,給皇上請罪。

皇上說:「酒後難免失言,可還記得醉酒時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四哥說:「兒臣惶恐,不記得了。」

皇上說:「昨兒大家高興,朕也高興。朕前些天給你說的事,你去直隸廠辦一辦,跪安吧。」

胤禎訥訥問道:「四哥說了什麼?」

皇上說:「你四哥是個穩重識大體的人,他醉得糊里糊塗的給朕說了好些個渾話。朕雖然有些生氣,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朕也不是那麼不開明的人,你四哥鍾意翠翹,朕成全他,把翠翹賜給他。你選福晉的前一日,你皇額娘就宣了翠翹進宮,因為太子的事情給耽誤了。胤禎,你能有什麼非分之想,她將來是你皇嫂。」

胤禎現在回憶起來,全部都回憶起來了,還有當日秋天在木蘭的時候,那天晚上圍著篝火的晚上,四哥對著篝火笑的那天晚上,他現在想起來,他是看著她在笑呢。

胤禎只覺得一身全失去了知覺,心中痛得厲害。他這一刻方知,原來他是真的喜歡著她。

胤禎緩緩問道:「那翠翹怎麼說?」他怎麼從來沒有聽她說起來。

梁九功勸他道:「十四爺糊塗,她能怎麼說,皇家賜婚,她還能抗旨不成。這天下好的姑娘多了去了,十四爺就死了這份心吧。」

胤禎心裡一橫,對皇上說:「兒臣不管,除非聽她親口說對兒臣說!」

皇上怒氣衝天,厲聲斥責道:「胤禎,你這是什麼口氣!」

胤禎負氣,早已風風火火地出了乾清宮。

皇上一時也無可奈何,對梁九功歎謂道:「瞧瞧這脾氣。」

梁九功瞧著皇上生氣歸生氣,眼裡總閃過一絲寵溺。梁九功笑著說:「十四爺早晚會知道皇上的用心。」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8)

皇上搖了搖頭,取了案頭的小狼毫,梁九功在一旁磨墨,看皇上龍飛鳳舞的字跡頃洩而下,朱紅色御印落成。皇上說:「你跑一趟上書府,讓人拿聖旨到明珠府裡,明兒把那丫頭給我宣進宮來!」

梁九功將聖旨送到上書房。當值的官員是四十來歲,名叫蒙哈塔,這蒙哈塔早些年是北邊錦州城的守尉,後為四爺保舉到了京城,原是要到刑部任職,因不熟悉京中作業,皇上命先到上書房辦差。梁九功將聖旨遞到蒙哈塔手中,囑咐著要送到明珠府裡。蒙哈塔見上了蠟封,也不敢私拆,投到明珠府去。

他辦好正事,從朱門出來,在明珠府外逗留了一會。一個瘦小的嬤嬤從旁邊耳房的偏門裡跑了出來,不待蒙哈塔上前,嬤嬤直向他跑來,笑盈盈地說:「今日無事。」蒙哈塔從懷裡掏出些碎銀遞到嬤嬤的手上。她高高興興地收到,自然百般討好:「大人,明日還是這個時候麼?」

蒙哈塔點頭稱是。嬤嬤高興得嘴都合不上,細細數了手上的碎銀。這天下竟有這般的好事,可她在大戶深院裡呆得久了,不免有些猜疑,試探性地問著:「大人莫非對她有意思?」

蒙哈塔聽了這話,粗獷的五官皺在了一起,顯得有些不高興,索性與那嬤嬤說:「這是四爺吩咐下來的事,嬤嬤只管去辦吧。你多留點神,有事及時通報給我。」

嬤嬤說:「她不常走動,十四阿哥倒是常常來找她,出不了什麼大事。大人,你放心好了。」

蒙哈塔說:「無事自然最好。」他從懷中遞給嬤嬤一個小包裹,說:「這是你要找冬蟲夏草、紅花和茯苓。」

嬤嬤接過來大喜,她拿了銀子又得了藥材,沿著來時的路回了明珠府裡,繞道到後院,隱隱約約隔著窗間縫隙,見著翠翹正歪在裡間看書,嬤嬤迎面撞見跟著翠翹的串兒,先笑著說:「串兒,過來,你瞧瞧。」說畢,將手中包裹一揚。

串兒笑問:「嬤嬤,這是打哪裡來的?」

嬤嬤笑說:「我有個侄兒,在京裡做生意。前些天來看過我。那時不是聽二姑娘說良妃娘娘宮裡缺了這幾味藥麼,這些藥也不貴重,我給他一說,他今兒就給我找來了。」

翠翹在裡間聽到外面有人說話,這會兒子走了出來,說:「別看這些藥材不貴重,宮裡有時想找還難著呢。」

嬤嬤一笑,附和著說:「御藥房裡千年人參、萬年雪蓮堆著呢,誰在意這些個沒值價的。」像是上不得檯面,越是平常的藥材,御藥房倒緊俏起來。

翠翹一笑,道了謝,讓嬤嬤坐。這嬤嬤想到蒙哈塔剛才提到四阿哥,不由得多看了翠翹一眼。想是因為她剛才在貴妃椅上歪了一會,此時髮髻微微有些凌亂,眉色不若時下流行的彎彎黛眉,另是一種小家碧玉的機靈俏皮,可她從不俏皮。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9)

那雙眼裡,總有一種疏離神情。若說她俏皮,還不如說那是與世隔絕的冷清,更貼切些。即便是剛才那一笑,深究起來也不過是應景。彷彿台上台下,生生世世一齣戲,世間都化做帷幕,眾人都做了伶人,她偏是在看戲的那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到蒙哈塔說四爺的原因,嬤嬤今日倒拘謹起來。那話題也不知不覺說到四爺府上去,嬤嬤說她有個侄女在四阿哥府裡當差,早先是在費揚古大人府裡做事,後來四福晉嫁到四阿哥府,做了陪房的丫頭,叫杏兒。

嬤嬤說:「那還是康熙三十五年那會的事,皇上在外面打了勝仗,又居了四阿哥的功,那婚結得,真是奢侈,真正是皇家氣派。」

翠翹淡淡應了一聲,心裡卻如打翻的五味瓶,倒有些不是滋味了。

只說得一會兒話,外間的人來找嬤嬤,問道:「太老爺問,晚上要用的香燭,都備妥了沒有?」

嬤嬤說:「早備好了。」

翠翹問道:「什麼香燭?」

嬤嬤說:「四月是大爺的死祭。」

翠翹心裡靈光閃過,四月是舅舅明珠大兒子納蘭容若的死祭,納蘭家想必每年都祭祀。

這天黃昏過後,下了一場細雨,春雨如織,無聲無息,翠翹推窗望去,風送聲來,祠堂那邊,隱隱有人在念頌經文。遠處煙雨籠照的九重宮闕燈火輝煌。案上有本坊間新印的《飲水詞》,和著燈,一個字也看不下去,腦子裡只得李後主那句——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串兒來報說:「十四爺來了。」

翠翹迎了出去,見他渾身混透了,她皺眉說:「怎麼來的?」

胤禎說:「騎馬過來的。」因胤禎這些日子時常來明珠府裡,下人都熟了,他來了也不報明珠知道,胤禎就直接過來找翠翹了。

翠翹讓串兒去找套干衣服來,翠翹笑道:「你今兒走的時候,忘了拿金玉如意,這會兒子巴巴過來拿不成?」

她拿了巾子去拭他額前的雨水,胤禎合著巾子握住她的手,問道:「你是不是要嫁給四哥?」

翠翹問道:「你聽誰說的?」

胤禎說:「皇阿瑪說的。」

翠翹說:「你皇額娘前些時候找過我。」

她還沒有說完,胤禎急問道:「你呢,你怎麼說?」

翠翹甩了他的手,回答說:「我不嫁。」

胤禎歡喜一笑,這心裡突然輕了一口氣,又問道:「為什麼?」

翠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總不能告訴他,四爺有四爺的路要走,而她注定不能改變。翠翹說:「這大雨天,就跑來問這個?」

胤禎直道:「皇阿瑪要我娶和碩郡主,你又不想嫁給四哥,翠翹,」他磨著她說:「那你嫁給我,成不成?」




第十二章才會相思(10)

串兒這會子取了干衣服回來,聽他這話說得孩子氣,在外間聽到「噗嗤」一笑。翠翹從串兒手裡接過乾衣,遞給胤禎亦笑道:「快點把衣服換了,當心著了涼。」

胤禎被笑得面上一紅,他平生第一次這麼認真,忙說道:「我是認真的。」

翠翹說:「我知道你是認真的,快點把衣服換了。」

她關上房門出去。明珠聽到十四爺來了,這會兒子倒過來了。見了翠翹,兩人在廊下說話,明珠說:「今兒忙容若的事,差點忘了件大事。皇上宣你明兒進宮去。」

翠翹問:「沒說什麼事嗎?」明珠說:「還能有什麼事,準是你和四爺的親事。」翠翹沉默不語了。

天井裡下著小雨,花陰搖晃。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1)

那雨一直到第二日清晨,雨絲拉扯在整個天地之間,綿綿沒有停止的趨勢。翠翹打了一把桐油青綢傘,雨水濺起,暈染了她褶裙的下擺,斜風細雨灌進傘下,打濕了她的發線,她恍然未覺。翠翹走得極是緩慢。過了乾清門,那一重重宮門打開,乾清宮近得就在眼前。

紅牆裡竄出一列巡邏的禁軍,翠翹停下來讓他們先過,乾清宮那邊跑來一個撐傘的人,走得近了,翠翹才看清是梁九功。他見翠翹說:「萬歲爺正等著呢。」翠翹這會兒子進了殿裡,皇上在弘德殿的窗邊看雨景,手指輕輕一彈,雨水四裂。

皇上不坐,翠翹自然不敢坐,只得站著。皇上說:「德妃都跟你說了吧?」

翠翹說:「說了。」

皇上指了指紫檀木翹頭案几上的折子,說:「內務府的吉日都列好了,你挑一個。」半天不見翠翹行動,皇上轉過頭問道:「怎麼了?」

翠翹說:「皇上要聽我的決定麼,」她頓了一頓,很決絕地說:「我不能嫁給四爺。」

那樣的語氣彷彿軟綿無力,可軟到無間,卻又拉出一根堅韌的絲來。皇上愣了一愣,並沒有說話,倒是走到紫檀木翹頭案幾邊,翻看內務府送來的折子。翠翹望見那紫檀木翹頭案几旁邊的綠色盆景,背景是窗牖外銀絲雨簾,兩相對比,那綠油油的顏色直印到心裡去,她心裡倒是一片平靜,等著那暴風雨之前的片刻安寧。

過了一會,皇上輕輕地問:「你哪來的膽子?」因為語氣不重,語意就顯得猶為緊要。

梁九功對翠翹使了個眼色,說:「能讓皇上賜婚是你的福氣,還不敢快謝恩。」

皇上說:「給一個可以說服朕的理由。」

翠翹說:「沒有什麼理由。」這只是對四爺最好的安排。

皇上想了想了,問道:「我聽說你和老十四走得挺近的,他抗旨拒婚,你也抗旨拒婚,莫非你們事先有過約定?」

翠翹說:「只是時間剛好湊巧。」

皇上試探地問道:「那你知道十四阿哥為何抗旨嗎?」

翠翹說:「他年紀輕,任性罷了。」

皇上說:「那你呢?」

翠翹回說:「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望皇上成全。」

皇上問:「說吧,朕想聽聽,有什麼理由,朕倒是好奇得很。」他這樣一路逼問下來,翠翹一時語塞,總不能說她誤入了歷史的逆流,四爺將來是要做皇帝的,他們原本就不應該有任何交集。任誰聽來,都像是瘋言瘋語,誰會相信。

翠翹想了一想,便說:「因為……我不要做側福晉,也不想做侍妾。」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2)

梁九功素知皇上脾性,垂手站立一旁,等著皇上發怒。果然,內務府的折子從皇上手中丟到了案几上,皇上一臉嚴肅,倘若是這個原因,皇上緩緩道:「恐怕由不得你!」

她早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翠翹這時顯得有些屈從,她倒是沉穩的,好像自從進弘德殿開始,就等著說這句話,這一樣句:「但憑皇上處置。」翠翹明白他有心處置她,方是順了她的意。

皇上半瞇起眼來,精明地算計了一番。她不是有勇氣抗旨麼,她不是口齒伶俐麼,這麼快升起白旗,倒教人疑心她的動機。

這兩方正在僵持不下,弘德殿外起了一陣聲響。梁九功出殿去看,回來報說:「萬歲爺,太子福晉瓜爾佳氏在殿外,說是有事覲見。」他料著皇上這會兒子只怕沒心思見她,便說:「萬歲爺若是不想見,奴才這去打發了她,讓她改日再來。」

他正待往外走,皇上叫住他說:「宣她進來。」

梁九功躬身說:「庶。」

翠翹原以為這是個不錯機會,皇上要見太子福晉,只怕她的事一時不了了之。哪知皇上並沒有讓她退下的意思,翠翹只得自覺地退到了一旁。

瓜爾佳氏也沒有料到弘德殿裡還有其他不相干的人,她想著這大雨的天,早朝才剛畢,不至這時辰有旁的人,這才過來的。瓜爾佳氏剛一跨進殿裡,見了翠翹,便愣在當地。後面梁九功跟著她進來,她這才走到皇上面前請了安。

皇上問:「有什麼事?」

瓜爾佳氏說:「這……」她偏頭看了一眼翠翹。

皇上循著她的眼光看過去,說:「有什麼好忌諱的,說吧。」

瓜爾佳氏咬了咬唇,有點難以啟齒。

皇上說:「嗯?」

那雙眼凜冽地掃過來,瓜爾佳氏忙說:「是這樣的。」

她清了清嗓子說:「皇上千萬息怒,臣媳也思量了良久到底要不要說出來,說了只怕臣媳落得個挑撥是非的嫌疑。可是不說,臣媳心裡總覺得心虛,對不住皇上,對不住十三阿哥。」

皇上皺眉問道,心想跟老十三有什麼關係,見瓜爾佳氏絮絮叨叨,不痛快,便說:「說重點!」瓜爾佳氏忙說:「當日臣媳去龍泉裡還願上香,見到十三阿哥的福晉……與九阿哥私通。」她說畢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翠翹,但見她煞白一張臉。瓜爾佳氏微微一笑。

皇上揉了揉眉心,問道:「有這等事?」

瓜爾佳氏說:「臣媳原本也只當是一次偶然相見,可是去歲皇上去木蘭秋彌時,十三福晉做了良妃的鑾轎,可巧在臣媳的面前。以臣媳看二人情投意合得很。」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3)

翠翹這會兒子方想起為東珠辯護,忙上前說道:「皇上,並不那樣的,當日在龍泉寺時,東珠並沒有接到賜婚要嫁於十三阿哥。」

皇上問:「那木蘭秋彌呢?」

翠翹說:「皇上怎麼可以因為一個人的微辭,而聽信讒言。」

瓜爾佳氏譏笑道:「當日你不是也在麼,那你告訴皇上,當日是什麼情況,難道我還在這裡招搖撞騙不成?一個丟了絹子,一個拾起來,沒有這樣的事麼,硬是我瞎編亂造的?」

翠翹只得說:「東珠的確是丟了絹子,那是因為起了風,她一時失手。就算是九阿哥拾起來,那有什麼大不了的。」

瓜爾佳氏冷冷一笑,說:「常言說得好,無風不起浪。怎麼說他們也算是兄嫂,該避嫌時自然還是要避嫌,小門小戶的人都懂得這道理,更何況她還是堂堂阿哥的福晉。再說,九阿哥也夠不安分的了,她都已經與十三阿哥成了親了,這會兒子還戴著人家送的荷包,教人看到浮想聯翩。十三阿哥又隨著四爺出外辦差,為國家的事情勞心勞力,這十三阿哥府裡算是空出來了,她一個女子,才剛做了新婦……」她正說到這裡,皇上將案上鎮紙用力一摔,說:「夠了!」

瓜爾佳氏只嚇得渾身一抖,只道:「皇上做主,臣媳也不願無中生有,這事只怕還要皇上裁決。」皇上這時臉都氣得鐵青,額上青筋突突地跳著,對梁九功說:「讓九阿哥和十三福晉來見朕!」

梁九功一時猶豫,與翠翹面面相覷。梁九功上前對皇上說:「萬歲爺,這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貿然把人給宣來,不論這事靠不靠譜,只怕有損十三福晉的清譽。」

他這樣一說,皇上倒冷靜了一些,思了半晌,鐵青著一張臉,問瓜爾佳氏:「你說老九戴著什麼荷包?」

瓜爾佳氏說:「是十三福晉親手繡的荷包,上面還有九阿哥的名字。皇上若不信,派人去走一趟九阿哥府,不就清楚了。」

皇上轉頭正待對梁九功吩咐。翠翹說:「不必了,九阿哥府裡的確有一個東珠繡過的荷包。」是她當日親手交給九阿哥的啊。翠翹辯解道:「可是,單憑一個荷包又能說明什麼呢?」

皇上說:「你說朕聽信片面之辭,如今鐵證如山,你如何為她辯白?」

翠翹說:「東珠當日的確喜歡過九阿哥,可她並沒有違抗皇上的賜婚。嫁給十三阿哥之後,她也安分守己,也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十三阿哥的事情。」

皇上怒道:「什麼叫安分守己?她嫁給了老十三,心裡面對著老九念念不忘,這是什麼安分守己!」梁九功見皇上怒氣漸熾,輕聲提醒翠翹說:「姑娘少說二句。」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4)

可翠翹偏還說:「說到底還不是運命弄人,她喜歡的人與皇上賜婚的人,並不是同一個人!」

皇上聽到翠翹這麼一說,怒不可遏,指著她說道:「你這樣說,這一切都是朕的錯了?她沒有抗旨是錯,你抗旨有理了?朕倒錯了。朕問你,朕哪裡錯了?朕賜府給她,虧待了她?她衣食無憂,享盡榮華,朕待她不薄。」

見皇上指尖在空中輕顫,梁九功厲聲對翠翹說:「這是乾清宮,由不得你放肆!」

那明黃夔龍衣角一甩,皇上用力說:「讓她說,朕今兒算是開了眼界了,梁九功,讓她說!」

翠翹倒沉默了,過了半晌,問道:「皇上從前就沒有過私情麼?」

給了她三分顏料,她倒越開起了染房,越發口無遮攔。皇上怒道:「兆佳氏?翠翹這是你與朕說話的語氣嗎?你莫要忘了,朕還是一國之君!」他那時正在氣頭上,來回踱步,突停了下來,下了狠心,說道:「你當真以為朕不會辦你,辦不了你?來人,給朕押下去!」

梁九功心裡一驚,知道皇上要把翠翹軟禁起來,忙道:「皇上,這……」梁九功心想,沒什麼罪名,只怕不妥,可他又不敢在皇上面前造次。皇上倒不理他,對翠翹冷冷一哼,說道:「你不是想要抗旨麼,朕成全你!」

翠翹不再說話,渺小如沙砂,金鑾殿上那個人隨手揚起一場塵煙,風沙滿天捲起,那裡還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瓜爾佳氏忙問道:「那九阿哥……」

皇上怒道:「這件事情以後不准再提!若是傳了出去,仔細你的性命!」她只得乖乖閉嘴。

內務府來人將翠翹帶走。看樣子,皇上也不會再追究東珠的事情,翠翹叩首,謝了皇恩,她又怕皇上心意轉變,臨走時說了一句:「她好歹是十三阿哥的福晉,皇上不為她想一想,也為十三阿哥想一想。東珠不是那樣的人,她肯嫁給他,自然會對他好的。」盛怒已經過去,皇上這時有點清醒過來了,但是面對翠翹那份從容不迫的樣子,又覺得心裡面有氣,斷然不肯低頭。

梁九功打發走了瓜爾佳氏,沏了安神的茶來。皇上問道:「朕剛才是不是太急躁了?」

梁九功說:「萬歲爺遇到太子爺的事,總是靜不下心來。」

皇上揮手重重拍了一下案幾,歎了口氣說:「朕哪有不明白的,不過是因為他前些日子,受了老九的氣,心裡面不痛快,找了個女人來挑撥是非。」可這女人偏沒什麼手腕,而太子又是這樣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令皇上苦笑不已。

梁九功這時才敢說:「萬歲爺,依奴才看,其實這事,和翠翹那丫頭一點關係也沒有。」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5)

皇上說:「你聽聽她說那些個話。」

梁九功說:「也不能怪她,十三福晉與她是同胞姐妹,難免多偏袒些,這也是人知常情。」

皇上說:「朕賜婚,她倒拿起喬來,這樣也好,正好讓她反省反省。」

胤禎第二日來乾清宮裡請安,皇上正在忙朝政。胤禎向梁九功使了個臉色,到外間去問梁九功話,胤禎問起翠翹的事來。梁九功賠著笑臉,只道:「十四爺,奴才那知萬歲爺的心思。」

胤禎佯裝微怒,說:「你整日跟在皇阿瑪身邊,怎會不知道?」

梁九功問:「十四爺是來向皇上求請?」

這話問得怪了,胤禎問:「求不得麼?」

梁九功說:「誰都可以,就十四爺不成。」

胤禎心下微怔,忙問梁九功什麼意思。梁九功說:「既然十四爺這樣問,奴才也就給您揭個底兒。皇上一心是想把她賜給四爺,她昨兒個是半點不鬆口,皇上問她原因,她倒說自己不願意做小。這算什麼理由啊,皇上難免有些生氣。這個請,十四爺求不得。」

胤禎一時方寸大亂,倒沒有主意了。他一心害怕,皇阿瑪是因為自己的說賜婚的事才牽怒到翠翹,自己去說請,反而適得其反,索性依了梁九功的法子,在皇上面前並不提起此事。只想著過些日子,皇上怒氣散了,這事也就過去了。

……

翠翹交給內務府的人關押,案子是善祿接的,將翠翹關在東北角上景福宮後面的一個小院落裡。那梵華樓原是宮裡祭祀的地方,長久沒有人用了。

胤禎每日都去探她,一連幾日裡都下著雨,年久失修,樓上屋頂不嚴,有些漏水,弄得梵華樓幽暗潮濕,翠翹倒是病著了,時常咳嗽。胤禎心痛她,讓保定去請太醫過來,善祿不讓。善祿是八阿哥與九阿哥所在正藍旗的包衣,由八阿哥保舉進了宮在內務府裡當個小差。他也是沒有辦法,這是宮裡的規矩,內務府關押的人宮中僕役,生老病死,只能聽天命。他見胤禎態度堅決,一時兩難,一臉苦瓜相。翠翹見他的確有難處,自己打起精神來,只讓胤禎不必擔心。

這樣拖了幾日,後來翠翹發起燒來,人世不醒。善祿一時沒有辦法,忙讓人告訴胤禎。

那日陰著天,午時就下起了小雨,一直下到夜裡去。胤禎去乾清宮裡給皇上請安,皇上用過晚膳,就著燭火在內殿的坑邊看閒書。皇上見了胤禎,心裡高興,便說:「好久沒今兒這般清閒了。」

皇上賜了胤禎與自己同坐在暖坑上。胤禎木訥地應了一句,皇上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心裡面約莫知道了他的心思,皇上故意不提,問道:「你在南書房還習慣麼?」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6)

胤禎不答,卻直奔主題,對皇上說:「皇阿瑪,翠翹病了,兒臣想指個太醫過去瞧一瞧。」

皇上嚴肅地說:「你又不是今兒才進宮,這宮裡的規矩不知道麼?」

胤禎急道:「規矩不也是人定的,總是活的。皇阿瑪……」

皇上打斷他,說道:「如果你今兒只是過來和朕討價還價,罷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胤禎臉色煞白,一時垂首於坑下。

半晌,皇上方說:「朕原以為你明白了。你可知朕的苦心,朕將她軟禁在宮內,一來是因為她抗旨不遵,給她一點教訓;二來,朕也要你明白,朕做出的決定永遠不會更改。她將來是你皇嫂,朕要你認清這個事實。」皇上後來倒去見過她二次,只要她回心轉意,他便給她自由,翠翹倒刁鑽古怪,並不應承他什麼。皇上的脾氣被激上來,偏要耗盡她的銳氣,讓她臣服在自己面前。

胤禎說:「我不服。」

皇上甩了衣袖,厲聲說:「胡鬧!」胤禎一時氣不過,賭氣從乾清宮裡出來,夜裡風吹,他打了一個激靈,這才想起他的真正目的,只歎自己處事衝動,又匆匆回了乾清宮去。梁九宮攔住了他,只道皇上就寢了。

那時漆黑的天空下著雨。胤禎猛然下了台階,跪在乾清宮外,對著空蕩的夜空說:「皇阿瑪,兒臣知道是您不想見兒臣。」

梁九功來勸他說:「十四阿哥,這是怎麼的,可別強著性子來,這事你就甭管了。」

胤禎對梁九功說:「你給皇阿瑪說說,我知錯了。」

梁九功歎道:「十四爺,你起來吧。」

胤禎說:「我不起來,除非皇阿瑪答應見我。」那

殿裡突然傳來皇上的聲音:「梁九功你進來,讓他跪著!」

胤禎在乾清宮外跪了許久,雨水順著額頭滑下來。保定只顧著抹淚,陪著胤禎跪在雨中。保定說:「爺。」

胤禎說:「不許哭!」

保定跪了一會,雙腿有些受不住了,直打顫。

胤禎偏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起來,過去梵華樓看看翠翹。」

保定猶豫著,叫了一聲:「爺。」

胤禎說:「我叫你起來!」

保定鼻子一酸,那雨水直打在臉上,和著淚水。

胤禎說:「還不快去!」保定吸了吸鼻子,踉蹌地站起來。

也不知跪了多久,胤禎身上的衣裳已經濕透,滴下水滴,在膝蓋處集成小水坑。膝蓋初時還有些麻痺,現在也失去知覺,可是胤禎卻能忍著忍著,彷彿有種不知名的力量在身後,讓他能咬著牙挺下來。他低頭跪在廊下,乾清宮裡燈火如晝,見得廊上走過兩個女子,皇上似乎避而不見,梁九功出來,那兩個女子又離開了乾清宮。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7)

梁九功出來見胤禎還跪在原地,對著左右的公公喝道:「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去拿把傘!」

胤禎一動不動地跪著,腦子裡如海嘯般翻滾的畫面,是那日在皇上面前說——請皇阿瑪將她賜給兒臣。

那小公公拿了傘來,梁九功撩起衣襟,下了台階,為胤禎遮了雨,苦口婆心地說:「十四爺,您這是何必。」

胤禎不理他,梁九功方道:「剛才良主子和十三福晉來了,想必也是為著這事,皇上沒讓見。」

胤禎說:「她病得不輕,若不是這樣,我也不會來求皇阿瑪。」

梁九功點了點頭,藉著那燈光,見得胤禎腿下雨水墨色一片,竟有些異樣,梁九功失聲暗叫不好。他長久跪著,血氣不暢,又泡在雨水中,膝蓋竟裂了口子,滲出血來。

胤禎自己倒沒有發覺,大抵是因為雙腳早已無了知覺。梁九功進了殿裡去轉告皇上。皇上在殿裡咆哮道:「你這個逆子,還不給朕進來!」

小公公去扶胤禎,胤禎這時才發現自己站不起來了,勉強站起來,有些不穩地晃動,進得殿來,梁九功忙上前扶他坐下:「十四爺,小心著。」

皇上見了這場面,更是氣壞了。

胤禎說:「皇阿瑪,您傳個太醫過去瞧一瞧她。」

皇上心裡一軟,勸他說:「胤禎,這天下美麗的女子有許多,任你予取予求。」

胤禎說:「兒臣不明白,為什麼兒臣不可以?」

皇上說:「朕已經將她賜給你四哥了,既然他想要,朕不過做個順水人情。」皇上歎了一口氣,「老十四,你還不瞭解你四哥,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從小便是。難道你要朕眼看著你們兄弟為一個女子反目。」而他又怎麼會是四爺的對手。

可是胤禎心有不甘,放聲痛哭。皇上嘴上直罵道:「瞧你這點出息!」

胤禎說:「皇阿瑪,兒臣心裡不痛快。」

皇上動作溫和地將胤禎摟在懷中,輕聲說:「老十四啊,你還年輕,將來會有多少的時間,一定會遇到你更鍾意的女子。」

胤禎直搖頭說:「沒有了,兒臣這會兒子心都空了。」

皇上說:「你這是說的什麼傻話,你為著她這般模樣,她那裡會知道。你以為皇阿瑪看著你這樣子,心裡會好受,會不想成全你麼?」胤禎從小便雖然調皮,常常被罰,卻也很少在皇上面前掉淚。皇上心裡看著不是滋味,便說:「罷了,朕答應你,若是她當真執意不願意嫁給你四哥,朕為她另指一門親事。」

皇上命梁九功從御醫院宣二位太醫過來,一位叫到梵華樓給翠翹看病,一位到乾清宮裡看胤禎的傷勢。那太醫還沒宣過來,善祿倒匆匆來了乾清宮。善祿哆嗦地跪了下去,對皇上說:「皇上,四阿哥到梵華樓把翠翹帶走了,奴才攔不住!」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8)

……

翠翹應該料到他會來的,至少在幾天之前,已經顯出端倪。

在翠翹關進梵華樓的不知第幾天。有一日,那銅鎖丁丁噹噹地響起來。善祿打開了房門進來,對她說:「姑娘,有人來看你。」

這樓裡雖然年久失修,東西卻還算齊全,其實皇上也並不是故意為難著她。翠翹此刻蜷縮起身子,那房門打開時,像是冷風刮起,週身寒冷似墜入冰窖中。一定是那天進宮時,雨那麼大,淋濕了她的衣服,她現下正在發燒,多麼的不合時宜啊。這個時候,誰顧得上她。

翠翹坐在床榻邊上,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胤禎,她倒沒有動,卻聽善祿笑著說:「大人,長話短說,時間不多。」

翠翹抬頭,一雙朝靴跨了起來。她打量起眼前這個人,她並不認識。三十左右,身穿著朝服,倒是忠厚老實的扮相。翠翹防備地站了起來。那人回頭對善祿說:「大人,多謝。」等到善祿離開之後,他方恭恭敬敬地對翠翹說:「姑娘莫害怕,在下蒙哈塔,是四爺的人。」

四爺……

垂手緊握住衣襟,翠翹一時覺得心亂如麻,訥訥地問:「四爺他回京了?」

蒙哈塔說:「還沒有,但四爺已快馬加鞭向京城趕來。四爺讓屬下轉告姑娘,讓姑娘不必害怕,四爺說了天大的事都會為姑娘做主。」翠翹垂首不語,只覺得心頭種種感覺如山呼海嘯,眼裡一熱。他那麼遠,鞭長莫及卻還是惦記著她。而她抗旨的意由,竟是不能嫁他,他一定不知道吧。

蒙哈塔拍了拍手,一個青衣隨從手拿著一個匣盒走了進來,蒙哈塔將方盒遞給翠翹。紅桐漆的精緻盒子,鎖著一把銅鎖。翠翹問道:「是什麼?」

蒙哈塔讓她輕輕打開,翠綠色的幽光自縫隙裡穿透出來,絲絨錦緞的中間,二寸見方,是青玉璧。翠翹疑惑地望向蒙哈塔。

蒙哈塔說:「四爺還不知道京裡的具體情況,四爺說這件青玉璧和姑娘身上的那一件是一樣的,都是先皇所造,暫時先交給姑娘,以策安全。」這句是原封不動挪用了四爺的話,其實蒙哈塔也覺得奇怪,四爺突然要他去良妃處討了青玉璧。他素知四爺做事謹慎,也倒一一照辦。

蒙哈塔說:「姑娘少安毋躁,多則五日,少則三日,四爺一定會趕回京城。」翠翹有些頭痛,心裡更是酸酸辣辣地沸騰,早已閃神不知道蒙哈塔說些什麼。蒙哈塔叫了她一聲,正聲說:「最最重要,四爺說不到萬不得已,望姑娘不要輕易使用青玉璧。」翠翹望著那翠綠的玉璧微微一笑,她何嘗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自然會等他回來,可她的病卻越來越嚴重。有一日清晨,只覺得天旋地轉,才剛起身便昏了過去。病得迷迷糊糊,晚上的時候,她悠悠醒來,見保定站在床邊。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9)

平常他都是與胤禎一道來的,今兒只得他一人。保定身上給雨水淋個透濕,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涼颼颼的,保定哆嗦著從食盒裡拿出些好吃的,對翠翹說:「奴才給主子送些吃的來。」他低著頭,不敢看翠翹,只裝著張羅擺碟。

「外面下很大的雨麼?」翠翹問,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呢。

保定回說:「下午就下了。」

翠翹說:「怎麼不撐把傘?」

保定沒有回答,順勢用濕乎乎的衣襟抹了一把臉,低聲說:「主子吃點吧,讓奴才回去也好交差。」

宮裡的太監進宮前,內務府總要好生調教一翻,別說不能在主子面前發脾氣,就算是不開心,亦要嘻嘻哈哈一笑了之。婉兮發覺保定似乎在生悶氣,偏著頭去瞧他,見他微微腫起來的眼睛,好似哭過一場,翠翹一驚,勉強坐起來問道:「保定,你怎麼啦?」

才問得一句,保定就稀里嘩啦地哭起來。這倒好了,她倒安慰起他來,翠翹問:「十四爺罵你了?」

保定抽泣得很厲害,搖搖頭又點點頭。翠翹莞爾一笑,說些體貼他的話:「怪不得十四爺今兒不敢來了,改天我說說他,替你出氣。」她身子弱,唇色蒼白得可怕。就著那昏暗的燈光,那一笑如又暴風驟雨後,荷塘開出的一枝新蓮。保定心想,怪不得爺喜歡她。

保定聽得翠翹的話,越發號啕大哭起來,他眼淚婆娑,想與翠翹說話,可是氣都喘不上來,斷斷續續只得:「……爺……爺他……」他說到激動處,連自己帶的食盒亦不要了,保定匆匆又跑了出去。

翠翹那有力氣追他,只得隨了他去。

翠翹頂頂不愛吃藥,舊時著涼也常常這樣拖下去,不必用藥,也會一日一日地好起來,哪料到這次竟會這樣嚴重。保定走後,善祿倒上來看了她,問她好些沒有,對翠翹說:「快了,太醫就快過來了,姑娘你挺一挺。」翠翹咳嗽起來,撕心裂肺般地咳嗽。她後來又迷迷糊糊睡了一會,被一陣透骨的寒氣逼醒。窗外的雨似乎越來越大了,打在窗欞上,巨大的聲響。

那風從窗子的縫隙裡吹進來,發出絲絲的聲響。翠翹這時還是昏沉沉的,但卻不想睡了,目光落在蒙哈塔拿來的匣盒上面。翠翹定了定神,伸手打開匣盒,輕輕撫上那塊青玉璧,一室翠綠色的微光。翠翹突然清醒過來,怎麼會這樣,這樣的光芒,只在她來去時空的時候出現過。

而現下,她不過是輕輕撫在上面,而這一塊青玉璧並不是她的那一塊!翠翹忙伸手從懷裡拿出貼身帶著的青玉璧,兩塊青玉排放在一起,一室裡頓時光彩奪目起來。兩塊青玉璧都發出了翠綠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漸漸趨於白色。




第十三章便害相思(10)

青玉璧上發出耀眼的強光,讓翠翹不得不瞇起眼來。她心裡是清楚地知道一切,只是怎麼也睜不開眼來,她彷彿躺在一張床上,有人用沾著水的棉球潤她的唇。翠翹轉動了眼珠,有人在叫她:「梁小姐,你醒了嗎?我是古雅仁。梁小姐你聽到我說話嗎?梁小姐……」

翠翹努力張開雙眼,模糊的人影,稍遠處是一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淡橙色的窗簾靜靜地掛在牆角。她驚得說不出話來,可她知道,這是季際山半腰上的別墅。有個黑影俯身來看她,她想拉住他。可是她全身無力,頭越發痛得厲害,她再次昏睡了過去……

有人將她抱,很熟悉的氣息。

「四哥,這樣不行。」

「十三,你讓開。」

「四阿哥,沒有皇上的通行符,誰都不能從將人帶出去。四阿哥……四阿哥……」

她再也聽不清楚了,整個人墜入無邊的黑暗中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很安心。

那是四爺,她知道。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1)

再醒來時,透過眼瞼依然是令她不適的強光,翠翹慢慢睜開了眼,雕花的床架、桌案,流光的陶瓷花瓶放在方凳上。半撐開的窗牖,陽光正透過它照在屋內,有人在院外說話,那感覺,就是初春某個午覺醒來之後,說不出的舒適與溫暖。

翠翹慢慢轉動著眼珠,看到門邊站著一個人,她定了定神,眼神越發溫柔了起來,微微地笑了。

四爺在門檻處停了一會,踏著陽光撒在地上的碎花,輕輕地走向她。翠翹說:「我做了好長一個夢。」聲線是輕微的,幾不可聞,那樣的喃呢細語,彷彿帶著一點撒嬌似的情緒。想是因為病著的原因,她臉上依然有一些不健康紅彤色,有一種盛裝後的嬌媚。

四爺撫過她的額頭,確定不再滾燙,柔聲地問她:「夢見什麼?」

「夢到我以前住過的地方。」她有些口乾,微微皺起了眉頭。

四爺問:「有哪裡不舒服嗎?」

翠翹想要喝水,他為她取來杯子,她方聽他問道:「沒有夢到我嗎?」這樣的話,彷彿並不是四爺說的,還是她依然在夢中?翠翹從杯沿暗暗瞅了他一眼,不巧與他的目光疊在一起。他扶她躺下,柔聲說:「再歇一會。」粗糙的手劃過她的秀髮,他在身邊的感覺那麼清楚。

從新年那日算起來,他們已好幾個月沒有見過了。四爺問:「有沒有想過我?」

翠翹眨著眼,並不說話,這不像是四爺會問的問題,她凝心自己還在夢中。

四爺自問自答地說:「也沒有嗎?」他笑了,復又說:「真讓人傷心啊。」

翠翹還是沒有說話,定定地瞧著他。她想從被子裡伸出手去,四爺壓住她的被角,嘮叨地說:「小心著涼。」

翠翹心念轉動,說道:「你知不知道,皇上為何會軟禁我?」

四爺輕輕顫了一下,對著翠翹一笑,說:「先歇著吧,以後再講給我聽。」

翠翹說:「皇上說要把我賜給你,可是我——沒有答應。」四爺這時臉色沉了下去,他不是早就知道了麼,只是這會兒聽她親口一說,才發覺他不過是刻意欺騙了他自己。半晌,他方說:「你先歇著吧。」

小手復在拉住被單的他的手上,他愣住,轉頭看向她。翠翹心想,他應當很生氣吧,他怎麼會不生氣呢。翠翹說:「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想對你好。」四爺猛然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眼裡有些怒意,悶聲說:「你哪點對我好了?!」他說完方意識到她還是個病人,不得由堅硬地轉過頭說:「你先歇著吧。」

翠翹眼裡一熱,像背書一樣地說道:「愛新覺羅?胤禛,清聖祖第四子,孝恭仁皇后烏雅氏所生,世為清世宗。皇后烏拉納喇氏,內大臣、承恩公費揚古之女。」她念到這裡,視線已模糊一片,淚水掉落,四爺怔了一怔。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2)

翠翹說:「四爺,你的遠大抱負都會一一實現。」他是心比天高的男子,高得她不可觸碰,翠翹說:「所以你永遠不可以娶兆佳氏的女子,因為清世宗從來沒有娶過兆佳氏的女子。」他眼裡閃過一絲桀驁不馴來,問道:「倘若我偏要呢?」翠翹說:「那你會更變我所知道的歷史。而在我不知道的歷史中,我不知道,最後誰才是贏家。」

翠翹張嘴又閉上,還未成聲,淚水先劃了下來。四爺怕她身體不適,忙問:「怎麼啦?」

翠翹心裡翻騰得厲害,嘴裡卻說:「頭暈又痛得厲害。」

他輕聲哄她說:「再睡一會吧。」

翠翹問:「皇上……」

才說得這兩個字,便被四爺打斷,他說:「你不用擔心,再睡一會。」

十三阿哥與東珠進來時,翠翹又已經睡著了。十三阿哥踱步至四爺身邊,十三阿哥說:「四哥,皇上傳你入宮。」

四爺望了一眼睡熟的翠翹。東珠看到他眼中擔憂神情,便說:「這裡有我呢,再說這是十三阿哥府,就算是宮裡的人,沒有皇上的旨意也是不敢亂闖的,放心吧。」

十三阿哥說:「四哥,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如何把昨天從宮裡帶走翠翹之事圓過去。」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彈動著,四爺冷靜地想了想說:「我記得太子也應該有刑部的通行符。」那刑部的通行符,可暢通無阻地帶著內務府關押的犯人。

十三阿哥搖頭說:「這可不成,就算有通行符,可是借口呢?找什麼借口,把一個人從宮裡裡帶了出來,總應當有個適當的借口吧。」

眼下那裡有時間來思索這些,宮裡的人來催四爺入宮。

四爺原計劃去太子府裡先拿到刑部通行符再說,那知太子閉門不見,叫了一個管事來見二人,只當草草打發了事。十三阿哥心中有氣,哼了一聲說:「四哥,你可瞧見了,平日裡給你我找差事,我們兄弟二話也不說一句。今兒有事找他,他倒好,讓我們吃閉門羹!」那管事嚇得臉色慘白。

四爺冷冷哼了一聲,算計著當下之計,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若是皇上問起,他便說才回來,還不知道宮裡的事,再說那梵華樓原不是關押人的地方,見她病得厲害才將人帶出宮來的。

哪知皇上在乾清宮裡只問了他公事,讚他辦得不錯,這件事提也沒有提。因乾清宮裡還有一些其他的阿哥,十阿哥胤哦先問了這事,以隨便的口氣說:「聽說四哥昨兒個帶了個人出宮?」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3)

四爺沉默不答,只待皇上問話,好揣摩皇上的心思。皇上說:「胤禛,你前段時間向朕推薦的那個蒙哈塔是個可用之人,朕已經將他調到刑部,位居高職啊。你昨兒個進宮,想必是見過他了吧。凡事事必躬親不是不好,只是也要有個度量。該他做的事,你不也不必要一一過問,放手讓他去做。」未了,皇上又說:「這些小事,以後不必一一告訴朕知。」

十阿哥見皇上還沒有明白自己意思,只當是四爺在刑部辦了差,正要捅破,八阿哥忙插話說:「皇阿瑪說得極是。」皇上叫乏了,讓眾人都跪安,獨獨留下胤禛說話。

梁九功上了熱茶,皇上問四爺說:「她怎麼樣了?」四爺心裡面疑惑是問翠翹,可是聽皇上關切語氣,也不能十分確信。

皇上說:「朕問的是翠翹,不要告訴朕你不知道。」

四爺心中忐忑不安,這樣貿然地將人帶出宮去,若讓翰林院那些老學士知道,定要編排出不知道什麼罪名來,四爺說:「兒臣惶恐。」

皇上又重複說:「朕問的是她怎麼樣。」

四爺方說:「還燒著,只是並無大礙。」

皇上說:「讓她病好之後入宮,朕想見一見她。」

……

原以為定是一場風波,哪知就這樣過去了。傍晚,四爺與十三阿哥回到十三阿哥府時,翠翹已醒來與東珠說話。她在宮裡昏睡過去是在好幾天之前,好像只做得一個夢,醒來已是別開生面。

東珠怕打擾到她休息,早早打發人離開東院。她自己留在屋子裡陪著她說些體己的話。東珠還不知道那日瓜爾佳氏在皇上面提過的事情,翠翹這會兒醒了,便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翠翹問:「十三阿哥對你好麼?」

東珠一笑,問道:「怎麼問起這個?」

翠翹猶豫了一下,方說:「東珠,雖然你嫁給他時並非心甘情願,人家說百年同船,千年共枕。你們既然做了夫妻,總要相互扶持才是。」

她輕聲咳嗽了一下,東珠起身給她拍背,說:「我既然肯嫁給他,自然會待他好的。」

翠翹一笑,她總算是沒有看走眼,當日裡還理直氣壯地對皇上說過這相似的話。

翠翹說:「東珠,你嫁給他是對的,將來會很幸福。」

東珠嗔道:「胤祥他啊,是塊木頭。」兩人相視一笑,外間傳話為說十三阿哥回來了,東珠這才起身出去。

翠翹睡了許久,這晚醒來再也睡不著了。雖然週身還有些無力,但感覺並無大礙,她披了件薄衣出來,想到院中走一走。病了一場感覺什麼都新鮮,初夏的空氣,初夏的花。她突然覺得肩頭一熱,還未回頭先聽他說:「病還沒大好呢。」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4)

翠翹回頭見四爺站在身後,微微一笑:「這會兒子才忙完公事?」他伸手握住她手,只覺得指尖涼涼的,便說:「回屋去吧。」

翠翹搖搖頭,柔聲說:「睡太久了,呆在房間裡怪悶的。」

突如其來感覺指尖被人握住,翠翹心中一驚,叫了一聲:「胤禛。」。他沉著臉並不理她,拉著她向前走。

翠翹只得隨著他,一邊問道:「你今兒進宮,皇上怎麼說?」

四爺說:「沒說什麼,只是有一件事——」四爺說:「我曾經向皇阿瑪薦舉蒙哈塔為刑部侍郎,但是皇阿瑪一直沒有同意。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些年我一直跟在太子爺身邊做事,他雖是太子,在朝中並沒有幾個人對他心悅臣服。最得人心的反而是八阿哥胤祀,前些年你舅公明珠被皇上消了官職,抄了家,就是皇上不想讓八阿哥的勢力擴大,產生黨爭。所以這事皇上一時壓著沒同意,今兒倒突然同意了。」

翠翹抿了抿嘴:「蒙哈塔不是你的人麼,這樣太子的勢力擴大,不是稱了太子的心。」

四爺說:「太子爺並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皇上不讓蒙哈塔去刑部任職,是怕刑部如果落入太子手中,只會讓黨爭加劇。」

翠翹眨了眨眼,說:「不是有你在旁邊輔佐他麼?」她說這樣的話,四爺倒有些高興,那關係彷彿又回到舊時在他府裡,無話不說的模樣,四爺便笑著說:「這算恭維,還是挖苦?」

園子偌大,翠翹見他並鬆開手的打算,可是總有不妥,她拉住他衣襟說:「我自己走。」

四爺說:「我想牽著你走。」翠翹驀地紅了臉,四爺倒是笑了,緩緩地說:「我沒有娶過馬爾漢家的女子,就不能跟你在一起,是這樣對不對?」

翠翹不解地望著他。

四爺說:「我原來就不需要看你的眼色,即使巧取豪奪,任何手段,我都也可以得到我想的一切,也包括你,翠翹。你總是以你的標準來衡量我的感情,從來沒有過問我的想法。我以前事事順著你,可是現在,翠翹,你聽好了,我改變注意了。」

那夜裡,他的眸子突地亮了起來,如滿天星光都揉到那溫柔目光中,四爺說:「我改變注意了,我要跟你在一起。」彷彿怕她拒絕,他加重語氣又說:「不管你同不同意。」彷彿即使她不同意,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這樣一份自信,讓翠翹不由得莞爾。

翠翹慢聲說:「你會後悔的。」

四爺說:「後不後悔,那是我的事,我說了算。」

她喜歡他那樣溫存目光,彷彿天地間只得她一個人,讓她忍不住興起逗弄他的淘氣,她便說:「好吧,我會後悔的。」四爺停了下來,靜靜地望著她。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5)

從知道皇上軟禁她的那一刻,他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因為心痛她,聽不盡眾人的勸解,不顧一切地將她帶出宮來,就算心裡明明知道後果不堪設想,竟也沒有猶豫……倘若這樣都不算愛,倘若這些都不能表明他的心際,倘若他真的不能把她留在身邊,他才會後悔不已。

四爺低聲在她耳畔說:「翠翹,你跟著我到江南去吧。」他見她要拒絕,忙說:「你別自作多情,我又沒有說要娶你。」

她淺淺地笑了。

……

翠翹病好之後,這日大晴,梁九功到十三阿哥府來接她入宮。事先並沒有來人通知,彼時,十三阿哥也不在府中,東珠問梁九功:「梁公公,四阿哥知道麼?」

梁九功何等精明,笑著回她說:「十三福晉放心,我接走時人是怎麼樣,回來時也是怎麼樣。」被人看穿心事,東珠只得尷尬地一笑。

翠翹坐了宮轎從東華門入宮,在南三所外見到保定。翠翹叫梁九功停轎,招手讓保定來,問道:「十四爺呢?」

保定乍一見到翠翹,心裡「撲通撲通」地亂跳,看了梁九功眼色,方說:「在……在文華,哦,不,在南書房裡呢。」

翠翹嫣然一笑,說:「你怎麼不跟著,在這兒做什麼?」

那邊南三所裡出來一個小公公叫他說:「保定,保定,你要的藥,御藥房拿來了。」

保定說:「小主子,我等藥呢。」他說完就要溜了。

翠翹叫住他問:「十四爺最近忙嗎,我想見一見他。」自己被皇上軟禁起來的時候,他天天來看自己,翠翹多少心裡有些歉意。

保定呆呆地說:「忙,沒空。」說完,倒是轉身就跑了。

翠翹咕嘟了一句:「真是的,平常也沒見他這麼心急過啊。」梁九功在旁說:「可能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吧。」翠翹被梁九功帶到乾清宮,這次是在乾清宮正殿裡面見她,皇上獨自坐在明黃的龍椅上,也沒有批折子,彷彿專心等著她來,倒讓翠翹有些受寵若驚了。

皇上問她病情:「我聽人說你病了,可大好了?」雖然有些客套的嫌疑,但是聽起來還是讓人很受用。

翠翹回說:「已經大好了。」

皇上問:「你心裡怨朕了吧?」

翠翹想了一想說:「倘若說假話,自然答沒有;如果是真話,其實也並沒有。」

皇上說:「這是什麼話?」

翠翹說:「我當時怨你,但是現在並不啊。」

皇上問:「為什麼?」

翠翹答道:「皇上沒有責怪東珠,四爺把我從宮裡帶走,你也沒有怪罪,翠翹心裡倒有些感激。」

皇上說:「怪不得他們都喜歡你,其實老四帶你走的那天晚上,朕就已經赦免了你。只是他倒先行了一步。」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6)

翠翹心裡一驚,說:「為什麼?」

皇上問:「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放你走?」

正說到這裡,外間執事的太監來報說,四阿哥來了。皇上對梁九功做了一個手勢,梁九功將翠翹帶到了乾清宮的東偏殿裡。

翠翹起先還猜測,皇上應當是不想四爺在乾清宮裡見到自己,偏頭以目光向梁九功詢問,梁九功只是笑笑,讓人奉了茶進來。東暖閣窗廊下掛著一隻顏色清麗的畫眉,在籠子裡跳上跳下。翠翹一時被吸去注意力,聽到乾清宮裡有人說話:「兒臣胤禛,躬請聖安。」聲聲句句極是清楚,這一刻,翠翹知道皇上原來是故意的。他想讓她聽見什麼?

開始的時候說些公事,後來,皇上說:「老四,從去歲秋彌開始,朕一直讓你出京辦差,還沒有好好回過四阿哥府吧?」

只聽四爺說:「為皇阿瑪分憂,為國效力,是兒臣應做的本分。」

皇上說:「若是太子能有你一半的勤懇,朕也就甚感欣慰了。」

四爺說:「皇上給太子一些時間,假以十日,太子必能擔當重任。」

皇上又問:「你去問太子要通行合符了吧?」

四爺心中一驚,這次倒沉默下來,並不答話。

皇上微笑了一下,又問:「朕將翠翹軟禁,你心裡怨朕了吧?」

四爺臉上一陣煞白,只說:「她性子倔強,又不懂宮裡規矩,只怕是惹惱了皇阿瑪,皇阿瑪處罰她一下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其實她沒有錯,」皇上說:「你可知朕為何想要軟禁她?」

四爺搖頭,只說不知。

皇上長歎了一聲說:「新年裡,你在宮裡醉酒,你可知那晚對朕說過的話?」

四爺整個人一瑟,猛地彈袖跪了下去,直說:「兒臣酒後失言,出言不遜,皇阿瑪不必放在心上。」

皇上瞇起眼來,波瀾不驚地問道:「你說你不記得了,為何朕只說了個開頭,你就說自己失言,漢人都說酒醉亦有三分醒,你心裡面醒著幾分?」皇上見四爺不答,說:「老四,朕明白你的心思,你喜歡馬爾漢家的女兒吧。可是你可知,她那日裡拒絕掉朕的原因是什麼?」

四爺說:「兒臣不知。」

皇上一字一句地說:「她說她不要做側福晉,也不要做侍妾。倘若你一心想要得到她,只有一個法子。」

翠翹在裡間聽心裡一緊,皇上逼問四爺:「來,老四,朕給你一個機會,休掉端琳!」皇上自明黃色的案台後揚手,宣紙飄到四爺的面前,原來皇上早為他寫了一份休書。四爺訥訥地跪在殿前,目光飄到白底黑字的行間,卻並沒有移動半寸。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7)

半晌,他才沉聲說:「皇阿瑪,兒臣——不能——」聲線是沙啞的,彷彿藏匿著無可奈何的傷痛。皇上直盯著他問:「為什麼?」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康熙三十五年或是康熙三十六年,她嫁給他那日亦是個愛笑的小姑娘。他曾經也深深以為日子就這樣平淡如水地過下去,哪知後來遇著她……擾亂一池春水……

皇上繞過明黃色的案台,踱步至四爺身側,踏在休書之上,將四爺扶了起來。皇上說:「胤禛,倘若你今日真的因為一己私願休掉端琳,豈止辜負她當日萬分期待,將自己的未來交付予你,更有負朕之所望。」

翠翹在東偏殿裡只聽外間聲聲入耳,腦子裡空空蕩蕩,彷彿有極細小的一枚針尖,刺到心間,偏痛得讓人喊不出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四爺離去,梁九功請她出去。

皇上立在案前,手指劃過御台上的書籍,雙眼仔細地打量起翠翹的神情,說:「難過什麼?是因為他說不能休掉福晉?」

翠翹說:「皇上就是想讓我聽到這些話的麼,皇上以為我會怨恨四爺麼,我不恨他,反而因為明白了他而覺得難過。」

皇上說:「你明白了他什麼,你當日不是口口聲聲說不願做側福晉,不願做侍妾麼?」

翠翹說:「皇上,您太小看我了。四爺與端琳做了十年夫妻,就算沒有情尚有義。他是個深明是非之人,知道自己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我知道依大清律,刑部官員私自將人帶出大牢等同劫獄,輕者消去頂戴,重者當以死罪論處。他為我所做不是更多,孰輕孰重,難道我自己不會分辯麼?比起一個人的真心相待,名分又算什麼呢?」

皇上隱隱揚起笑來,心裡暗想:「這段話若讓老四聽到,也不枉他那日從梵華樓裡帶你出來。」

皇上說:「你當真不介意?」她當日裡為著掩飾真正意圖,對皇上說「我不要做側福晉,也不要做侍妾」那話裡半真半假。皇上說:「倘若你當真介意,朕為你另旨一門姻緣。」

皇上叫了梁九功進來,準備磨墨寫聖旨。小狼毫筆尖觸到白紙,頓時成了一個小點,翠翹說:「不。」

皇上抬頭瞧了她一眼,眼裡彷彿孕育著無限失望。皇上丟了狼豪,將宣紙揉成一團,皇上突地一聲笑,說道:「這世事無常,當日,朕擬旨你抗旨;今日,朕倒勸你三思。罷了,朕明白了,你退下去吧。」

宮門大開,皇上看到翠翹的背影變得如蟻般細小,伸手揉了揉鼻樑處,對著空無一人的乾清宮大殿說:「這是她的選擇。」並沒有人應聲,梁九功找了兩個機靈的小太監,將西偏殿與正殿之間的四扇青竹屏風抽走,梨花木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人,卻是十四阿哥胤禎。真正應了那俗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8)

皇上下了御台,直走到胤禎身邊,斬釘截鐵地說:「胤禎,你今次可死心了。」

胤禎猛地站了起來:「我不死心!」他有腿傷未好,想是站得太猛,有些不穩地晃動。

皇上不禁也怒了起來,責罵著胤禎:「是不是想讓朕真的下旨將她押入刑部,你才死心!從小朕就偏愛你,捨不得打你一下,給你最好的一切;你不娶阿蘭染,朕由著你;你任性胡為,朕遷就你。你就這樣來氣朕,為了一個女子!」

胤禎說:「可是我只想要她一個,這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了。」

皇上說:「就算你得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就算她自己並沒有承認,其實她心裡偏向著你四哥,何不放手讓她去走她自己的路。」

興許說到心中某個柔軟處,胤禎竟掉下淚來。皇上怒道:「不許哭!愛新覺羅家的人背負的是天下!不許哭!」

胤禎說:「皇阿瑪,你讓兒臣哭一哭吧,從今兒以後,兒臣答應你再也不掉眼淚。」

皇上歎了一聲,輕聲說:「老十四啊,阿蘭染那孩子不適合你麼?」

胤禎說:「兒臣心裡沒有她。」

皇上說:「朕明白,都會過去的,會過去的。」胤禎沒有反駁,突憶起那日在景山街頭,那個算命先生說——殷切期盼為翹,非良緣,凶字。珠淚滾落。

皇上依舊讓胤禎到南書房練習行走,只道他一時迷了心竅,俯以朝政慰寂寥,等他忙起來以後,那些一時的心血來潮,想必來得快亦去得快。胤禎倒是合著皇上的心思,每日請安、或是御門聽政越發規律,辰時上朝完畢,轉到德妃的長春宮裡請安,日復了一日,整個人都沉默下去,反倒不再像他往日的性子。

皇上也疑惑,對梁九功說:「論起治國朕還有法可巡,可是身為父親,朕也迷茫起來,不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

梁九功挑好聽的對皇上說:「皇上的心,十四阿哥早晚會明白的。」

……

這日晌午,皇上午睡醒得早,喝了一碗冰糖燕窩,便到南書房去轉一轉,見胤禎、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圍在一起。眾人請了安,皇上問:「看什麼呢?」

八阿哥上前說:「是廣東府適才遣人貢上十副象牙蓆。」

皇上漫不經心地問:「今年這麼早就貢上來了?」皇上藉機向他身後的胤禎望去,年輕俊俏的面上,比舊時更多了一些內斂,此刻嘴角微微上翹,他正笑著。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9)

聖心歡悅,皇上說:「那朕可趕了巧。」命人拿來瞧瞧。這象牙蓆雖難得,宮中卻已早有貢品,前些年皇上怕熱,內務府早就標明此為御用之物。皇上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今兒故作稀奇,只怕掃了眾人的興致。皇上又問了胤禎在南書房的情況,言談間頗為暢快,皇上高興,臨行前賜了一副象牙蓆與胤禎,又從那貢物單中挑了紫檀木座孔雀翎宮扇、金花絲嵌寶石香爐、掐絲琺琅仙鶴蠟台,分明賜了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

皇上又對八阿哥說:「今兒這南書房若沒什麼大事,你們兄弟幾個也出去樂一樂。」想到皇上嚴於律己,又對眾皇子總是格外嚴厲,八阿哥不敢領旨。

梁九功扶了皇上,提點八阿哥說:「八阿哥,聖上是體恤你們平日裡辦事辛苦呢。」

眾人面上有笑,八阿哥謝了恩,只說是兒臣們的本分。待皇上離開,九阿哥上前發話說:「今兒可怪了,太陽打西邊出來,這又是賞又是賜的,為何?」

十阿哥那裡管那麼許多,要緊的是今兒確實無要緊的事,慫恿著八阿哥說:「皇阿瑪都開了口了,八哥,咱們也好久沒聚一塊喝酒了。」四人商量定了,便去常去的那家醉軒榭喝酒。

胤禎許久沒有碰過酒杯了。新年夜裡,他跑去見翠翹,微微有些酒氣,她便聞了出來,說是頂討厭這樣的味道,胤禎哂笑:「男人身上還有胭粉味不成?」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心意,可是現在他明白了。

胤禎對著端起來酒杯輕笑了一聲,聽到九阿哥喝斥的聲音:「老十四,囉嗦,喝是不喝?」胤禎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在喉嚨處滾過一圈。胤禎伸手傳盞,彷彿還是從前,對面坐著的依然是八阿哥與九阿哥。杯來酒干,做他快樂的十四阿哥。觥籌交錯中,聽得十阿哥說:「八哥,你說怪不怪,老四從宮裡提個人出來,皇阿瑪怎麼不聞不問?」他一邊喝著酒,一邊丟了顆花生進嘴裡。

九阿哥放了箸,接著說:「這事是挺奇怪的。」

兩人都等著八阿哥給回答,八阿哥說:「皇阿瑪的心思,你我怎麼猜得透,不過,」他頓了一頓方說:「那天,額娘讓我到乾清宮裡去打聽情形,梁九功將我攔在宮門外,說是聖躬微恙,沒讓進,卻又沒有傳太醫,梁九功跟在皇上身邊多年,規矩多多少少總該清楚地知道的。聖躬微恙,茲事體大,這次處理得倒有些異常了。」

胤禎有些失神,指尖有了涼意。他那日跪在雨中,皇上命人關了乾清宮的大門。他至今也還記得那樣冰冷的雨水,終他一生恐怕也難以忘記。他怎麼會有那樣的勇氣,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為另一個人,這樣義無反顧地做任何事。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10)

指尖微微有了涼意。

九阿哥抽走他手中的酒杯,說:「滿了,滿了,別倒了。」

胤禎方回過神來微微一笑,聽九阿哥歎了一口氣說:「還以為這次穩住太子,讓老四在皇上面前出了事,也就少了一個對手。」

十阿哥笑著說:「還是八哥有遠見,知道老四會向太子要的通行合符,先在太子爺處下了一著棋。」

八阿哥搖頭說:「太子爺心胸狹窄,老四這些年也可謂是功高蓋主。太子爺面上不說,心裡未必沒有想過這一層。我們不過是推波助瀾,好教他遂了心願。」

胤禎微微皺了眉頭,強說身體不適,讓保定扶了他出來。興許是那日在雨水中泡得太久,這幾日雙膝總有些酸痛。某個姿勢固定得太久,再活動時,總要吃力一些。先勉強走得幾步,透過醉軒榭窗上懸掛的珠簾,胤禎突然被街心緊緊吸引住。

微微晃動的珠簾,時而向前蕩起,時而向後擺動,擋住她的身影或是模糊她的面容。他太久沒有見到她,胤禎停了下來。

保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倒吸了一口氣,裝作沒有瞧見,扶了胤禎坐在雅間與大堂的穿堂中。保定說:「爺,先歇一歇再走。」然後故作鎮定地擋住胤禎視線,卻又不由自主地斜過身子,透過簾櫳,悄悄睨視窗外。

翠翹這日並不是獨自一人。這日天晴,她與東珠去宮裡探望良妃,宮裡傳話說是阿瑪與額娘在寧古塔來了家書。從宮裡出來時,遇到四爺與十三阿哥。十三阿哥說是到南書房辦事,今日竟無人。他笑著說:「並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索性明日再來也成。」東珠與十三阿哥回府去,四爺遣散了隨從與翠翹從內城出來,沿著皇城根不知不覺走到長街。

開始並不說話,這於旁人是件多麼尷尬的事情。可身邊的人是四爺,反倒像是一種默契,再自然不過。好像柴米油鹽的夫妻,那會整日你情我儂。

四爺走得比她慢些,翠翹先前以為他在想公事。有一次不經意回頭,手指向掌心微微一縮,好像碰到什麼東西,可掌中什麼也沒有。她走神撞上迎面來的年輕女子,翠翹腳下打了個趔趄。四爺忙扶住她。

想是女子與意中人同來遊街,年輕男子責難了翠翹一句。明明是她撞了人還有理了,四爺正要上前發話,翠翹忙拉住他,只輕輕一個眼神,他便懂得。年輕男子問那女子是否有什麼不妥,拉了她的手相攜離去。翠翹瞧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四爺,不由得將手指輕輕一握,微微笑了起來。

兩人依然向長街的深處走去。經過醉軒榭時,四爺覺得口喝,說是去喝杯水酒。他向懷中一摸,突想起出來時遣散了隨從,自己身上半文錢也沒有,四爺兀自笑了起來。翠翹想了一想,微笑著說:「你等一等。」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11)

隔著紋竹多寶格,胤禎看見翠翹進了醉軒榭,只見她抬手將頭上寶釵取下,對店掌櫃說:「我要換一壺上好的酒。」金托芙蓉石瓣的梅花釵放在磨舊的櫃檯上,顯得金釵醒目耀眼。

掌櫃頓時傻眼,支支吾吾地說:「姑娘說什麼?」

那店小二早識得趣,去後院取陳年的老窖。

胤禎在多寶格後看得真切,他微微向保定偏了頭,保定那裡不明白他的心思,待得翠翹出了醉軒榭,那芙蓉梅花釵就已經放在胤禎的面前。芙蓉花色的流光,隨著他手指的轉動,流趟在四下裡。掌櫃察言觀色,揣摩著胤禎鍾意著這才到手的稀罕物,賠著笑臉說:「十四爺,那姑娘說她還要來取的。」

胤禎說:「讓她來找我取吧。」

掌櫃知道胤禎是在開玩笑,他那裡惹得起十四爺,只得乾笑著說:「那怎麼成。」

保定說:「怎麼著,爺平素裡給你們的東西還少了,要你一個金釵,你倒哆嗦起來。」

胤禎說:「保定,給他十金,這釵子,我買下了。」

胤禎收了金釵,心裡豁然有了一個決定。

……

第二日,胤禎去探望翠翹。

自從心裡滋生出對她的曖昧情絲,胤禎便不如以往那麼自然。他比她高大許多,在她面前卻彷彿矮了一截。翠翹命人沏上尚好的茶,遞過去。此時天光尚好,兩人坐在六角亭內。茶杯裡茶水一晃,六角亭的尖角蕩碎在水光中,那尖角下面,是縮小的人影,隱隱得見那窈窕的影子。胤禎看著杯中影子,沉聲問:「身子好了麼?」他見到她心裡是歡愉的,為著掩飾,越發的木訥,聲線亦沉甸甸的。

翠翹自然沒有發覺他的異樣,如往常一樣俏皮地說:「好了。」

胤禎正色說:「好了就好。」

翠翹並不習慣這樣的他,去推他的手,問道:「你怎麼啦?」

胤禎嘴角一牽,似笑非笑地問:「四哥對你好麼?」翠翹笑了一笑,並不回答。

翠翹說:「一直還沒有來得及謝謝你,當日在宮裡虧得你照顧。」

胤禎說:「你是說善祿,他是九哥藍旗的包衣,一向為我們做事,這點小事,不必客氣。」

翠翹說:「可是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你。」

暖流自心深深處滲出來,暖得胤禎有種欲哭無淚的衝動。倘若他還有那麼一點的自制力,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胤禎突然直瞧著她的眼,像是要看到她靈魂的深處去。並不是沒有看到她眼中的驚恐,胤禎支吾起來,斷斷續續地說著:「倘若四哥與我之間……你……翠翹……我……」

晴天裡面閃了一個霹靂。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12)

那樣慌亂的情況,情深意濃的凝望,翠翹霎時間變了臉色。他看到笑意在她臉上慢慢退去,心情跌到谷底。她突然微微一笑,燦若春花,她伸手彈他的額頭,說道:「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雖然我與你那麼熟稔,開玩笑也總是有限度的。」

她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她還不曾明白他的意思麼,那麼——胤禎手伸更輕佻地挑起她肩頭的一縷髮絲。翠翹閃身讓開,髮絲繞過他的指尖滑開,她聽他說:「我是認真的,再認真不過。」

兩個人彷彿都僵住,直至那初夏雛鳥低空飛過,響起稚氣鳴叫。翠翹先回過神來,移開視線,深深呼吸,只得說:「茶涼了,我讓人再去沏來。」她經過他身旁,胤禎猛然站了起來,扳過她雙肩。手中茶杯應聲落地。

胤禎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神,說:「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不娶阿蘭染,你也要不嫁給四哥,你嫁給我。可你不相信我。」翠翹眉頭微皺,目光裡轉過一絲擔憂,她從來將他當作被人寵壞的小孩。

翠翹說:「胤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當你是孩子話。」

她倒對他客套起來,胤禎心上重重一窒,半晌,胤禎方說:「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全紫禁城的人都當我沒有長大,我哪點不夠好了,我哪點比不上四哥?」

翠翹說:「不是那樣的。」

胤禎說:「那是怎樣?」

翠翹見他眼神執著,熾熱使人灼傷,想了想便說:「我先遇著他。」多麼完美的答案,拋開所有愛恨,只是因為她先遇見了他,誰也傷不了誰。並非愛恨的多少,只是他先於他。這樣無害的回答,令胤禎冷冷地一笑,微有些邪肆的笑意在嘴角漾開,他掉頭離開了十三阿哥府裡。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願傷了他,卻也並不接受他。他明白的。

胤禎策馬狂奔進了紫禁城,觸目的紅牆綠瓦一直連綿到天邊。剛才還春光尚好的天氣,突地陰了下來,像隨時都會下雨。皇上在弘德殿裡聽外面喧嘩,從書裡拾頭向著窗外望。梁九功遣了個小太監去外面瞧瞧。小太監回來回報說:「是十四阿哥騎著馬進了禁城,禁軍攔不住。」梁九功眉頭一皺,心思這十四阿哥這是越發的嬌縱了起來,正想著要不要進去告訴皇上,皇上在弘德殿卻是聽得一清二楚,對著外間說:「去把十四阿哥叫到朕跟前來。」

胤禎給皇上請安,皇上還沒有發問,只聽胤禎說道:「皇阿瑪——」那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皇上只見得一眼,他神情頹然,眼裡不甚光明,皇上彷彿什麼都明白了,龍顏大怒,將手中的書籍舉在空中,想重重打在胤禎的臉上,將他打醒。可是手卻遲遲沒有落下,他是這樣痛惜這個孩子,只得將書狠狠丟在案台上,打著倒的燭台在黃色的案上滾了半圈,清脆地落到地上。




第十四章身側浮雲(13)

皇上整了整夔龍箭袖。胤禎終於沒能忍住,對皇上說:「皇阿瑪——請皇阿瑪將翠翹賜給兒臣。」

皇上笑了,哼了一聲,慢慢地說:「朕會讓梁九功擬旨,找個莫須有的罪名,將她打入死牢。」他原來意料到皇上的怒氣,只是心如飛絮,竟由不得自己。

皇上歎了一口氣,若是以往,他會走過去將胤禎扶起,語重心長或說些安慰或是開導的話來。今次,皇上沉思了片刻,方對胤禎說:「她不是適合你的人。雖然朕對她瞭解不多,但是胤禎,自朕第一次見到她,朕便知道她不是一個會受人控制的人,初見時給人軟弱印象,並不代表真的軟弱,你四哥穩重、深沉,想來只有這樣的男子適合她。」

皇上瞧了一眼胤禎,意味深長地說:「你將來再年長一些,就會明白朕的心意。」

可這天下,我只想要她。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1)

因江南事務繁忙,四爺與十三阿哥回京多日,諸多事務耽誤,蘇州巡撫便上了折子來催他們回去。

十三阿哥有公事在身,不能離京,四爺便先帶著翠翹去了江南。或許因為胤禎的緣故,翠翹也心知肚明,自己不能呆在京城,眼下隨四爺去江南,避一陣子方是上策。皇上倒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走了也好,胤禎年少氣盛,興許他多日不見她,熱情冷卻,也是極有可能的。

因是女眷,翠翹的船與主船分開而行,於她自己這段旅程不過是遊山玩水的消遣,因在行船途中,四爺公事也並不太多,一路倒也甚是愜意。只是翠翹暈船暈得厲害,一行人停停走走,走了一月有餘才到江南台莊。

這日日暮西山,四爺命人在一處小碼頭停住,這空氣與北方略有不同,中有濕漉漉的清新味道。江邊蘆葦泛白,聚集水鳥盤桓,極目遠方江水與天空同色,煞是好看。

這如畫風景,翠翹卻是無心欣賞,在船裡早暈得七渾八葷。船靠了岸,她雙腳踏在陸上,彷彿也晃晃悠悠。翠翹反胃得厲害,只是乾嘔。四爺扶住她手肘,她手心向下一滑,握住了他的手。四爺一驚,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握他的手,四爺心裡暗笑,想必她完全未曾自覺。

新運道司的李燦李大人早估摸著四爺今兒到,在這小碼頭上做了準備。晚膳和著江南特色,是在江邊畫船上。搖搖晃晃,翠翹自然不肯去,強說身體不適,在李大人安排的行館中休息。

行館在離岸不遠處,夜色來臨之後,江水一團墨色,襯得那畫船燈火如晝,隔得老遠看到畫船上人來人往的。翠翹倚在窗邊,江風一吹,額頭上的發散亂開來。四爺遣人送了清淡的江米粥,擱在圓桌上,她倒一點胃口也沒有。

越夜那江風越大,燭台上的蠟燭明明滅滅,終於熄掉了。眼前漆黑一片,越發顯得江上漁火點點,如俯看的恆河天景。而那畫船燈火闌珊,船頭船尾掛著極大的五角制方燈,黑夜中猶如二顆明珠,彷彿天上人間一般的差別。

翠翹靜靜地坐在窗邊,她將頭枕在手臂裡,想到四爺在那裡——她的目光所及處,心裡面暖意流動。她第二日早上醒來,見那桌上景泰藍的茶壺下壓了一張紙,卻是四爺的筆跡。

四爺說到他有要事到江寧去,把術爾齊留下來跟著翠翹到揚州。

翠翹略為思索,這事發突然,昨兒並沒有聽到什麼信兒。翠翹出了房門,進了穿堂,見術爾齊與昨日碼頭上的李燦李大人在對面正堂中說話。術爾齊見了翠翹,馬上站了起來。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2)

雖然翠翹有段時間常在四阿哥府裡進出,並未有與術爾齊正面見過面。那日啟程來江南時,從術爾齊不時打量著她的目光中,翠翹疑心術爾齊還記得康熙三十五年的事情,但礙於四爺在旁,他並不敢多問。他是四爺的侍衛,又那段過往中唯一跟在四爺身邊的人。但她那時總是白紗掩面,她想他應當認不出來才是。

李燦見了翠翹上前來說道:「四爺吩咐下官送姑娘去揚州。」他說的時候畢恭畢敬,他倒會察言觀色,翠翹眉目一轉,他便說:「昨晚收到消息,江寧織造曹大人的同胞兄弟沒了,四爺要過去看看。四爺說,咱們慢慢走陸路,他走水陸,興許趕得上一塊到揚州。」

翠翹心裡奇怪,卻沒有多問。後來聽李燦說,原來這江寧織造曹大人叫曹寅,他的母親孫氏先前是皇上的奶娘,他與皇上幼時在一處長大,極得皇上信任,與皇家親近不比別家,怪不得四爺與十三阿哥聽到消息要連夜趕過去了。

這邊李燦送她去揚州,因不趕時間,一路走下去,果然是極慢,這江南小鎮又多,初時翠翹倒有些興致,看得多了,也覺得相差無幾。又趕了七八天的路程,這日午後才啟程沒有多久,便到了一處小鎮。術爾齊來問話,說:「過了這個鎮再下去一個鎮大約要走到天黑,李大人的意思是問一問,是要繼續趕路還是在這裡住下來,明日再動身。」

車馬勞頓了這幾日,翠翹說:「先住下來吧。」

李燦在鎮上挑了家客棧,翠翹從翠幄車上下來,那掌櫃見到這等氣派又是京城口聲,忙迎了出來。眾人挑了幾間上房,翠翹便讓術爾齊和李燦各自休息。她沐浴更衣完畢,聽得樓下天井裡略有響動。

翠翹推窗一看,見得這家客棧裡又來了客人,也是官宦打扮,皆是男子,中有一個女子,非常醒目。聽得樓上推窗,那女子回過頭來,正巧與翠翹撞了個正著。一雙單鳳眼,瓜子臉,絕代姝麗。

掌櫃引了那些人上樓,李燦從房間裡面走了出來,見到打頭的那個年輕人,倒笑道:「少公子。」說話客客氣氣,翠翹不免多看了那人一眼,只見他帶了攢珠冠,一身銀絲錦紋白衣,手中拿了一把桃花折扇,也算風流無雙。

李燦這樣一喊,這位被稱作少公子的年輕人一手收了折扇,驚了一驚,還了禮,說:「可巧了,李大人怎麼也在此地?」李燦說:「公事在身。」他向年輕人身後一指,問道:「少公子這是去哪裡啊,何以帶大隊家丁?」

年輕人一笑說:「受了家父的命令,也是公事在身。」他一揮手,讓人帶了那女子進房。李燦見這女子絕色,方想問這女子的事,年輕人卻笑著說:「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難得在此處也與李大人相聚,下樓小酬一杯如何?」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3)

那女子的房間正在翠翹的對面。晚膳時,有人敲門送飯,她閉而不見。家丁去而復返,這回這少年公子倒是來了,敲門說道:「開門。」語氣並不高,卻很是威嚴。女子這才開了房門,少年公子說:「認實務者為俊傑,你最好識相一點。」

翠翹原以為這男子俊朗、女子妍麗,想是新婚的夫婦,瞧這樣子並不是。

術爾齊來叫翠翹下樓用膳,翠翹開了房門,但見那少年公子站在走廊上。他與術爾齊適才在樓下喝酒,李燦引見說是四爺的近身侍衛,他這會兒隔著房門見了翠翹,轉過身來問術爾齊說道:「這位是?」術爾齊倒不知如何引見翠翹,只說是十三福晉的妹妹,馬爾漢家的千金,他奉了四爺的命令送到揚州去。

術爾齊說得含含糊糊,少年公子倒精明得緊,他上前見了禮,自稱道:「在下李以鼎。」聽他語氣,這名字彷彿大有來頭。翠翹見他頗有些紈褲子弟的模樣,而他打量她的眼神非常傲慢無禮,她心裡冷冷一笑,對他半分好感也沒有,並不理他。適才見過的那位女子佇立門邊,翠翹說:「姐姐要不要一起下樓來?」

李以鼎臉色一沉,忙替那女子回道:「不必了,只怕擾了姑娘的雅致。」

翠翹挑眉說:「我又沒問你。」她一笑望向那女子,等她回音,勸說道:「我也一個女子,你也一個女子,難得路途上有個伴,過來吧。」

李以鼎見勢不可挽,方對那女子低聲說道:「你應當自有分寸。」

可偏巧翠翹耳尖,聽他話裡有話,見李以鼎與術爾齊下了樓,拉了那絕色女子過來,問了名字,只說叫耿靜衣。客棧裡的小二上擺了飯菜,二人圍坐在裡間,術爾齊、李燦和李以鼎坐在外間,翠翹低聲問道:「耿姑娘跟這位李公子是姻親?」

耿靜衣搖了搖頭,淺笑而不語。翠翹心下有數,她似乎對李以鼎有所忌憚,而有意避難不答。

那邊一桌,聽李燦嚷道:「少公子也要去揚州?」

翠翹見李燦對這李以鼎非常恭維,心想可有好戲瞧了。

果然,李燦說:「趕上了,四爺讓我送姑娘去揚州。」

李以鼎轉頭來看了一眼翠翹,若有似無地一笑。李以鼎說:「如此正好。」

這李以鼎果然大有來頭。翠翹與耿靜衣相熟一些之後,聽她說,這李以鼎生在江南幾個大的富貴家族裡,祖上都是從龍入關,早年編在漢軍旗裡面,這幾輩人才輩出,多得皇家重用。這李以鼎身在李家,是蘇州織造李煦的兒子。公子性驕,是李家的掌上明珠。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4)

李煦素來喜歡前朝人李鼎,在書房裡又裱了他的名句作對子——大道玄之又玄,人世客而又客。直至忘無可忘,乃是得無所得。小兒子生時,用輩分「以」字加了「鼎」字,當作了名字。李以鼎倒也爭氣,文韜武略也有過人之處,只是從小驕縱,難免有些紈褲習氣。

這不免使翠翹起了疑心,像他這樣自幼在官場中長大、城府極深的人,耿靜衣是否他強迫買來的女子。再說,這二人相處得非常尷尬,雖是同路,卻並不多話。只是耿靜衣一直緘默不語,當事人沒有反抗,翠翹的猜測也只能是猜測而已。

這樣又行了四五日,這日黃昏時分,到了揚州城,但見市井繁華,人來人往。這李以鼎的架子端得比四爺都大,那些揚州城裡的官員早已在驛站等候。李以鼎備了轎子,回頭看了一眼翠翹,說道:「四爺已經回了揚州,住在東沁園裡。」他做了個請的動作,說道:「姑娘,後會有期。」

翠翹並不見耿靜衣,略微有些失望,她上了轎。李以鼎輕手一揮,轎夫便起了轎。

轎子在揚州城裡約走了一刻鐘的樣子,從偏門進了一座庭院。一個婢女等在二門的聽事房裡侯著,翠翹下了轎,那婢女帶著她過了一道曲折的遊廊,穿過花圃,進了一間偏院。偏院裡是三進的屋子,旁邊一道花架的迴廊,有小池接著一股活水。下人們在整理行李,翠翹在院裡繞了一圈,出了那花架的迴廊,後院還有一道幽徑。

她過了迴廊回頭一看,方見到剛才自己出的那道花牆上有一個石扁,以魏碑寫著「沁園」兩字。沁園正對著是一方很大的池子,沁園的活水從花牆下的細縫流到入這池中。池面頗大,上有九曲折廊。折廊的盡頭向池面臨空支出一大片白玉欄杆圍著的空地,折廊由空地的左邊切入,右邊種了一排翠竹,中間是一道二進門的一個廳堂。

翠翹沿著九曲折廊走到那空地欄邊賞景,那池面如一方平境,偶有風吹過,蕩起漣漪,煞是好看。突聽得有人聲自竹後傳來,斷斷續續:「四阿哥,昨日布政司……買蘇州女子……」

那翠竹後面隔著一道夾牆,卻是別有洞天,翠翹不自覺笑了起來了,步入身後廳堂。

透過微微開啟的一扇窗,翠竹掩著人影,她見四爺坐在那裡,穿著常服,微蹙著眉,不時用手指揉著眉頭,頗有些不耐煩的樣子。他突然向廳裡看了一眼,翠翹閃身將自己藏起來,生怕他看見自己,心思著等會兒他進來時,好大大地驚他一驚。

官員囉嗦了半天,四爺耐心用完,只得生硬地打斷:「張大人,此事需從長計議。」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5)

那位張姓的官員躬身,只說:「我等找十三阿哥商討之後,再來與四爺定案。」四爺點頭,目送他離去之後,大步流星地向廳裡走來。

翠翹忙躲在步障後面,屏住呼吸,臉上揚起連她自己都未發覺得溫柔笑意。隔著步障見他踏了進來,她還未驚住他,自己先驚叫了起來。四爺彷彿知道她在後面一樣,早已攔腰將她摟住。氣息若絲般拂過臉側,翠翹不由得紅上一紅,轉而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後面?」

被問的人嗤之以鼻:「又不是三歲小孩,還玩這種把戲。」

四爺淺笑,她綿柔腰際,似不盈一握,整個人在他面前,灼灼如花。四爺定了心神,方問道:「累不累?」

翠翹說:「還好,江寧的事情辦好了?」

四爺說:「七七八八吧,我前幾天已經寫了折子給皇阿瑪,喪後事儀自然有人安排。」

才說得兩三句話,有個官員來府裡請四爺晚間到知府衙門去赴宴,那官員說:「是李大人的吩咐。」四爺皺眉問:「哪個李大人?我聽說李以鼎到了揚州。」

那官員躬身說:「正是李家小公子,說是一路勞頓,並沒有安頓好姑娘,今兒先賠個不是,也給四爺請安。」

四爺微一沉吟,推說:「他啊,改日吧。他今兒不是才剛來,總該有些累了,先歇著吧。」那官員賠了笑臉,回去覆命。

那晚用完晚膳,翠翹突然發現園子裡面的巡夜的士兵突然變多了起來,她與四爺坐了一會,四爺便讓翠翹回沁園去休息了。

……

第二日,四爺要知府衙門裡辦公。翠翹眉目一轉,問道:「李以鼎住在衙門裡嗎?」

四爺愣了一愣,整著朝服的手一鬆,問道:「他不住在衙門裡,李家在揚州有處休園。」他回答得甚是嚴肅。

翠翹說道:「那我跟你一起出門,你送我去休園。」

四爺問道:「你問他做什麼?」

翠翹說:「你公事繁忙,自然顧不上我。東珠也沒來,我去找耿姑娘去。」她央了他帶她同去。四爺問道:「哪個耿姑娘?」

翠翹一笑道:「在路上認識的。」她腦子裡一個激靈,笑道:「要不,四爺你也去見見她,極妍麗的女子,你一定會喜歡她。」

四爺轉頭對她輕輕一笑,讓術爾齊備了馬車。車過休園,翠翹先下了車,四爺拉住她,詢問道:「急什麼,我讓術爾齊跟著你。」

翠翹噘嘴說:「不要啦。」想他是一片好意,又說:「你去辦你的事,我雖然對揚州不熟,但聽耿姑娘說她舅舅原是住在揚州,她定然比我熟。不會有事。」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6)

翠翹見四爺沒有表態,先下手為強,率先為他拿了主意。她跳下馬車,對四爺調侃道:「四爺,真的不見她麼?」這招倒真有效,四爺囑咐了她早點回東泌園去,便讓術爾齊駕車離開了休園。

耿靜衣對於翠翹會來找她一件事,非常吃驚。下人徵得過李以鼎之後,耿靜衣這才出來見翠翹。

翠翹素來聽良妃念及揚州廣陵潮,可這季節裡並不適當,只得與耿靜衣先去了小東門西外城腳的食街。那些菜名也與京裡甚為不同,宮中美食,多冠以詩意美名。這揚州城裡,刺喇喇的菜名——多糊炒田雞、酒醋蹄大多言之有物。

翠翹玩心大發,直到落日才從城北天寧寺出來,準備回東沁園去。剛一出寺來,斜刺裡突見得那街上走過一隊巡邏的旗軍。差點與翠翹撞個正著,虧得耿靜衣拉她一把。耿靜衣問道:「你沒事吧?」翠翹搖了搖頭。

旗軍踢踏踢踏地過去,百姓都站到街兩邊。翠翹與耿靜衣也站到街邊,聽有人問道:「自從上次出了事,這幾日巡邏的人越發多了起來了。」旁邊有人附和道:「可不是。」

等那旗軍過去,翠翹正待離開,突看到街角停了一輛馬車。這馬車——翠翹一驚,喃喃自語:「四爺。」

日落西山,紅綾般的霞光蘊染在天邊。四爺下了馬車,他伸手來牽她,柔聲回了一句:「天暗了,回去吧。」

翠翹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四爺一笑,不著痕跡地說:「知府衙門在北門上,剛才術爾齊說見到你們過天寧寺來,我便過來瞧瞧。」他向後望了一眼她身後的女子。

翠翹倚過身來,曖昧地低聲說道:「想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四爺瞪了她一眼:「瞎說。」

翠翹格格一笑,招呼了耿靜衣上車,方介紹四爺給她認識。只見了禮,並沒有說太多話,她在休園便下了馬車,臨走回頭,卻是深深看了一眼四爺。這眼神非關愛慕,翠翹心裡打了個突。

耿靜衣一走,馬車裡只剩得她與四爺兩個人。他昨日恐覺她累,並沒有纏住她。在京城時,他也難得與她獨處。這會兒子,倒是獨處了,她對他說:「我沒有說錯吧,她原是個周正的人兒。」天色暗了下來,車裡也暗了下來,靜靜地無人說話。

她本來是拿他來戲弄,怕他當了真,生她的氣,便坐到他旁邊去,故意岔開了話題,說道:「十三阿哥什麼時候過來?」

四爺說:「他倒不來了,我今兒收到信兒,皇阿瑪遣了梁九功到江寧來。」

翠翹心思,梁九功常年在皇上身邊,又是內務府的人,怎麼到江寧來了,便問道:「他來做什麼?」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7)

四爺說:「曹寅的胞弟沒了,皇上體恤他,將他家小女指婚給鑲紅旗的平郡王,梁九功來接人上京。」

翠翹說:「那曹家到時候不是熱鬧非常了。」

四爺問道:「你打什麼主意?」

翠翹說:「我也沒有去過江寧。」她眨了眨眼,再不肯說下面央他去江寧的話,四爺卻是明白的,笑著說道:「這陣子一過,等我得了空,到時候到江寧同他們一處熱鬧熱鬧。」

翠翹拍手稱好,她逛了一日揚州,早有些累了,這會兒子伏在四爺身邊睡著了。到了東泌園,略有些醒,四爺在她耳邊說:「睡吧。」他抱她進了沁園。她睡到半夜,突聽到一陣騷動,被驚醒了。

是夜巡的侍衛彷彿在院子裡拿人。翠翹伏在床上聽了一會,彷彿是有人從牢裡出來了,又彷彿是人有進了園子。夜裡那些侍衛的聲音遠遠傳來,突聽一人說:「四爺,那人進了泌園。」又說:「應該跑不了,他受了傷。」翠翹聽得凌亂的腳步聲向這邊行來。

翠翹心裡一驚,翻身坐了起來。她剛移步至燭台邊,燈還沒有點,有個黑影從後面靠近了她。她輕聲一叫,那人摀住她的嘴,說:「姑娘,是我。」這聲音卻是極熟悉的,翠翹回頭一看,身後站了一身勁身蒙面人,似乎是個女子。她錯愕半晌,那人去了黑巾,竟是耿靜衣!

翠翹還沒有回過神來,那邊四爺帶了人來敲門,在門外喊道:「翠翹?」

她只得屏住呼吸,一時不知答還是不答。耿靜衣倒是瞧著她,皺著眉頭,並非凶神惡煞的壞人,倒有一點小女子的可憐。

四爺見屋裡沒有回答,用力拍了拍門,更高聲心急般叫了一聲:「翠翹?」

術爾齊說:「四爺要不要讓人砸開門?」翠翹見耿靜衣身子微微一抖,她拍了拍她的手,輕聲說道:「相信我。」這才起身故意裝作睡意朦朧的樣子去開門。

那門「吱呀」一聲打開,夜裡破空一聲響。四爺見她開了門,這才放下心。他一步跨了進來,將她護在懷裡,一邊對術爾齊說:「搜!」

術爾齊點頭,對身後侍衛說:「大家仔仔細細,裡裡外外統統搜過一次。」

這邊點了燭火,屋子裡透亮,翠翹回頭掃視了一圈房間,掙開四爺的鉗制,趕緊說:「不准搜!」那些侍衛聽她這麼一吼,都停下來看著四爺。先前因為太暗沒有明光,四爺這會兒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翠翹,見她衣袖上染了一點血色,她自己想必沒有發現,四爺上前摩挲著她的衣袖。

翠翹那裡在意這些,忙對他撒了嬌說:「大半夜闖進來,還要叫人亂搜一通的。」




第十五章心如飛絮(8)

術爾齊說:「姑娘,院子裡出了逆賊,這可都是為你好。」翠翹雙手環胸,擺出固執的架勢來,說:「我不管,就是不准搜。」

四爺眼神一沉,略一思索,問道:「你確定你安全嗎?」

翠翹轉身拉住他的雙袖,說:「怎麼會不安全,有你在啊。」她從來沒有這樣對他撒過嬌,四爺倒是心軟了,他在屬下面前向來嚴厲,叫了眾人出去,自己獨自留了下來。四爺環視了屋子一圈,翠翹清了清嗓子,說道:「天晚了,我還想再睡一會,你先回去,好不好?」

四爺正走到窗邊,察看著窗框,再探身看了看窗外,他想也沒有想,說:「不好。」

他說得很輕,她沒聽清,復問:「嗯?」四爺見窗台上有被人強行打開的新痕,新的木屑落在窗上,他輕輕撫了上去,指尖沾到塵埃,轉身拍了拍手,然後走到翠翹身邊,說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讓我最先知道。」

翠翹用力點頭,推著四爺離開房間。要關門時,四爺伸手一攔,說道:「我就在園子裡,隨時都在。」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1)

翠翹扶了耿靜衣坐下來,這才發現她身上中了刀傷。翠翹說:「我這裡沒有藥。」

耿靜衣說:「不礙事。」她見翠翹臨危不亂,便問:「你不怕我麼?」

翠翹說:「我怕你做什麼,你想害我麼?倘若你想得手,今兒在街上機會那麼多,你早就得手了不是。」翠翹取了素白的帕子來為她包紮傷口,方問道:「痛不痛,你夜闖這裡做什麼?」

耿靜衣說:「這園子是以前揚州知府章家的舊宅,因為他犯了事,這園子充公給了朝廷。沁園的前園有一間密室,原是章老爺收藏奇珍異寶的地方。我哥耿亦忠被關在裡面。」她見翠翹吃驚的表情,耿靜衣說:「四阿哥沒有告訴你說過這些吧?」

翠翹臉色凝重,問道:「四爺為何要把你哥哥關在那裡?」

耿靜衣顯得有些激動,握住翠翹的手說:「我也是回了揚州才知道的,我哥在四阿哥回揚中的途中,刺殺未遂,反被擒。」

翠翹心思一轉,問道:「你們家與朝廷有仇?」

耿靜衣說:「沒有。」

翠翹說:「那就怪了,那你哥哥幹嘛要刺傷四爺。」

耿靜衣說:「一兩句也說不清楚,」她悠然一歎,問翠翹說:「我聽人說行刺皇子之罰極重,其人當誅,我就這麼一個親哥哥,姑娘,你替我想想法子。」

翠翹說:「你不知道四爺的脾氣,如果是他佔理兒的事兒,一點迴旋的餘地也是沒有的,誰說都不管用。」

耿靜衣眼珠一紅,翠翹說:「你先說說你的事兒,若真個有什麼苦衷,我掂量掂量,興許有好機會給四爺講一講。」

耿靜衣說:「噯,這就說來話長了。」

耿家是祖輩也是從龍入關的八旗包衣,明末清初時,這樣的包衣也不知有多少,但像曹家、李家這樣大富大貴的倒真不多見。耿家入關之後,乘著亂世,祖上倒也發跡過,可是後來衰落下去,到耿靜衣父親這一輩只做了武生,街頭賣藝為生。一家人溫飽倒也不成問題,耿靜衣的哥哥耿亦忠自小跟了師傅習武,倒也有幾分聰明勁兒,如今才剛弱冠,在淮南地區小有名頭。人家說樹大招風,想來是不錯的,後來李以鼎找到耿家。

翠翹聽到這裡,打斷一聲,問道:「這個李以鼎架子端得挺大的,有什麼來頭?」

耿靜衣說:「他這個人倒有點特殊,是蘇州織造李煦李大人的小兒子,他的母親是江寧織造曹寅曹大人的妹妹。」怪不得那些官員都對他畢恭畢敬的,這樣說起來,他算是橫跨了這江南幾大家族的人。皇上在京裡鞭長莫及,他倒也做了地頭蛇,誰還敢惹他。

翠翹說:「該不會也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吧。」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2)

耿靜衣說:「那倒不見得,他的家世關係特殊,他與八阿哥、九阿哥交情匪淺,還有杭州織造孫文成孫大人也與曹家是姻親,這淮南一地,這幾家隻手遮天了,他與這幾個大家族都有血親,也算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了。」翠翹「哦」了一聲,問道:「後來呢,他找到你哥哥之後如何,發生了什麼事情?」

耿靜衣微低了頭,說:「最初的時候,這些事兒我也太清楚,只知道他來過我家與我哥和阿爹翻了臉。後來……後來……」她轉了話題,說:「今年皇上不是選秀女嗎,那日,他來我家,說要我上京待選,我後來聽阿爹說,他那時是想把我送上京送給九阿哥。」

翠翹微一沉吟,心裡早罵了九阿哥一百遍,原來也是個壞胚子,枉費當日東珠癡心一片。耿靜衣說:「阿爹與我哥自然是不答應的,可這朝廷的令誰敢不從。」可她如今還呆在江南,並沒有上京,翠翹問道:「那後來你怎麼又沒有上京去?」

耿靜衣說:「我哥後來答應了李以鼎出的條件。」翠翹「啊」了一聲,豁然開朗,問道:「你是說李以鼎要你哥刺殺四爺?」耿靜衣眼裡一模糊,掉了淚說:「姑娘,他也是萬般無奈,你想個法子救一救他。」

翠翹略微思索,說:「只怕是難辦,你哥雖然有苦衷,可是他刺殺四爺這事是鐵證如山,四爺只怕不會輕易放過。」耿靜衣一著急,問道:「那如何是好?」

翠翹心思,這幕後的因果,多半是因李以鼎想在八阿哥和九阿哥面前邀功。若是告訴四爺,四爺向來是追根究底的性子,如果耿靜衣的哥哥能供出真兇,只怕四爺不會善罷甘休。她轉念一想,自己與八阿哥雖不常見,但終是中表之親,良妃又待她不薄,舅公明珠更是對八阿哥欣賞有佳。

朝廷裡暗裡爭鬥,眾人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要擺上檯面來,拚個你死我活。只怕開戲容易,散戲難!她心裡一亂,一時也沒有主意。只對耿靜衣說:「你也累了,你先在這裡睡一會,明兒一早,我想個法子讓你去見見你哥哥,至於如何救他,我們再從長計議。」

耿靜衣見她這樣一說,心裡也有點譜,在翠翹的床上睡了。翠翹本來睡得不好,這會兒子再也睡不著了,剪了燭火,拿了本書來看,可一字也看不進去。她索性出了沁園,到九曲廊去吹吹夜風。遙見四爺的書房裡也點著燭火,他也並沒有睡。

折騰了這大半夜,這會兒子天都快亮了。翠翹在九曲廊邊坐了一會,看著漆黑夜空慢慢變成深青色,再是藍色、淡藍色。她肩頭一暖,見四爺拿了件織雲披肩披在她的肩頭,她微微一笑,去了披肩說:「熱。」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3)

她一夜未睡,那笑也有些憔悴,四爺坐了旁邊,扳了她的身子半倚在自己懷裡,說:「你睡一會。」翠翹眼裡幹幹的,這會子聽他這麼一說,不知為何,眼裡一熱,順勢躺了下去,將頭埋在他的懷裡,過了一會方說:「你回揚州的時候遇刺了?」四爺彷彿知道她會問似的,只點了點頭。

翠翹抬起頭來,怯怯地望了望他,又問:「那人——是不是關在東沁園裡?」

四爺說:「你明知道我遇刺了,也不問問我受傷了沒有?」

翠翹騰地坐了起來,問道:「你受傷了?」

四爺一笑,方慢條斯理地說:「沒有。」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再躺下來,說:「睡一會。」

翠翹說:「天都亮了。」

四爺說:「是啊,天都亮了。」

翠翹眉目一轉,對四爺說:「我今兒跟著你好不好?」

四爺沒明白她的意思,挑了挑眉。

翠翹解釋說:「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她原想自己絆住四爺,想讓耿靜衣去見她哥哥。那知四爺說:「不行,今兒李以鼎要過府來,這些天忙著公事,把這事給擱著了。」

翠翹問道:「他過府來做什麼?」

四爺說:「為著耿亦忠行刺我的事情。」

翠翹又騰地坐了起來,忙道:「你要嚴刑逼供他?」

四爺蹙眉,問道:「明明是我被刺殺了,可是我怎麼聽你這麼一說,覺得自己反倒好像是十惡不赦的壞人。」

翠翹說:「不是這樣的。」他呵呵一笑。他並不常笑,又是這樣淡藍色天幕的背景下,彷彿一顆明星,翠翹不由得心中一動,溫柔靠在他的肩頭。

清晨裡,聽得遠處鳥鳴,廚房的老嬤嬤這個時辰醒了,那邊院子裡偶有人走動,天幕下的一切彷彿又恢復了生氣。四爺說:「餓了沒有?」

翠翹搖頭。

四爺說:「到我書房去睡了一會兒,我讓人熬點燕窩粥,差不多時辰,李以鼎就要過來了。」

翠翹臉色一沉,說:「我又不想見他。」

四爺說:「怎麼,你不想跟著我了嗎?」

翠翹眼裡一亮,問:「你答應讓我也去嗎?」

四爺笑著並不答。

翠翹倒纏著他,仰起頭來,略帶著些俏麗地,有得勝者的沾沾自喜,說道:「我就知道。」

四爺說:「你就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他彈了她的額頭,卻是無限溺愛。

翠翹在書房裡瞇了一會眼睛,以為自己睡不著,可是竟睡著了。

四爺來叫她,她倒迷糊得緊。四爺說:「李以鼎來了。」

翠翹說:「誰啊?」她說完,眨了眨眼,這才清醒過來。

四爺一笑,命人把燕窩粥擱在桌子上。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4)

翠翹喝了幾口,美目微轉,對四爺說:「我先回去換件衣服。」

翠翹回到沁園,耿靜衣早醒了,關在屋裡並不敢出門,見翠翹回來,忙迎了上去。翠翹簡單說了來龍去脈,對耿靜衣說:「李以鼎和四爺都認識你,我看你還是暫時不要出門,在這裡等我回來。你放心在這裡呆著,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會進來。」

翠翹問道:「如果我見到你哥哥,你可有話要稍給他的。」

耿靜衣說:「我與他兄妹一場,他對我仁至義盡,不必再顧及到我。」耿靜衣從身上拿了一塊帕子給翠翹,說道:「我哥認得這帕子是我的,你若見到他,也好相認。」

翠翹接了過來,那帕角繡了一隻清荷。

翠翹換了衫出來,過了九曲廊來正廳裡來見四爺。還未見人,她踏進正廳裡先叫了一聲:「四爺。」沒人回答,只見到旁邊的梨花椅上坐著一個白衣男子正偏頭看她,她愣了愣,方認出是李以鼎。

李以鼎微微一笑,起身對翠翹點頭,說道:「衙門裡來了人過來,四爺拿公文去了。」

翠翹微微一笑,算是應了他,自己挑了離他最遠一邊的椅子坐下。

李以鼎說:「姑娘,又見面了。」

翠翹說:「可不是,李大人。」

李以鼎說:「我聽說昨兒園子裡進了刺客,可驚了姑娘?」

翠翹說:「有四爺在,自然是不怕的。只恐那些不要命的,偏生作踐了自己,你說是不是?」

李以鼎回說:「姑娘說話倒有趣得緊。」他手中折扇一滑,刷地打開,在他胸前繡出一段盛開下的桃枝。他臉上揚起笑意,盯得翠翹頭皮發麻。

翠翹心思,他倒是並不害怕,有做大事的沉著,可這大事並不見得是好事。她想到這裡,方收了目光,問道:「四爺說你們今兒要辦耿亦忠的案子,李大人打算如何處理呢?」李以鼎說:「自然是讓他招了幕後真兇,才算妥當。」

翠翹微微一怔,但見李以鼎說得坦坦蕩蕩,也不像作假,表情倒是真誠,並無一點小人之心。翠翹轉念一想,自己對李以鼎原本就沒有好感,只聽了耿靜衣的話,便自定了他的罪。那耿靜衣的話裡,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她卻是沒有懷疑過的。她這樣一想,倒覺得有點觸目驚心。

她正低頭思索,四爺去而復返。李以鼎起身說:「四爺,可以走了嗎?」

四爺轉頭問翠翹:「你當真要跟著我們一起去嗎?」

翠翹頭一揚,以為他反悔了,說道:「你答應過我的。」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5)

李以鼎在旁笑了一笑,收了折扇。三人這才從正廳裡出來,到東沁園前面的那間密室中去。密室在正門邊一間不起眼的耳房裡,多寶格推開之後,有一個寶瓶的機關。翠翹嗆了一聲,這天下的密室真是同宗同源,這與她在半山上的密室也算有些異曲同工,不由得莞爾一笑。

翠翹一邊走,一邊問四爺:「為什麼要把他關在這裡,衙門裡不是有大牢嗎?」

四爺說:「這是李大人的意思,那大牢只怕關不住他。」

密道錯綜複雜,有好幾間屋子,但這時全是空著的,走到最後一間,術爾齊推開門。翠翹見微弱的藍色光線自高牆上小小的縫隙裡射進來,室內陰暗而潮濕。

術爾齊點了火折子,翠翹方見到有個衣衫襤褸的人被綁在木樁之上。衣已破損,還有斑斑血跡。四爺回頭道:「誰動的刑?」

剛才領頭的那個侍衛進來說:「按李大人的吩咐執行的。」

李以鼎上前說:「這人狡猾得很,不給他點苦頭,我看他是絕不會如實招供的。」

四爺眉頭一挑,問道:「李大人真是比我都心急啊。」

李以鼎笑著說:「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是下官的本分。」

這暗室裡做了刑房,刑具都已齊全。李以鼎放了手中的折扇,挑了一根長鞭。他抻手一抖,那鞭子出奇不異猛然打在石壁之上,竟有一道暗黑痕跡,真是又快又狠。可他偏著了白衣,又含著笑,如對著情人溫情脈脈的模樣。翠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退到了四爺的身後。

說是四爺審案子,四爺倒是在一旁並不做聲。李以鼎捲了長鞭頂起耿亦忠的頭來,他目光渙散,早已沒有精力。李以鼎說:「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如實招出,是誰派你來的?」耿亦忠沒有回答,李以鼎的長鞭「啪啪啪」就出去了。

翠翹偏了頭不忍去看,伸手去拉四爺的衣襟,想讓他阻止李以鼎。四爺倒沒有說話,只伸手擋住她視線。那李以鼎用刑了多時,耿亦忠也沒有開口,哼也沒有哼一聲。翠翹見四爺無動於衷,可她自己實在不忍心,長鞭在空氣中捲來捲去,直捲到人心裡去,緊緊纏住,片刻也呼吸不得。她掙開了四爺,上前說:「李以鼎,別打了。」

李以鼎那裡能聽到,又一鞭子下去。那鞭子回掃過來,眼見著要打到翠翹。四爺忙上前伸手向空中一探,將長鞭握在手中。翠翹忙說:「別打了,再打下去,他也不見得會說。」

李以鼎說:「那就打到他說為止。」

翠翹說:「李大人莫非想治死他?」

那邊耿亦忠抬起頭了看了一眼翠翹。

翠翹對四爺說:「我能不能單獨和他說幾句話?」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6)

四爺直接回絕說:「不行。」

李以鼎說:「姑娘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們的面說呢?」

翠翹衝著四爺嘟了嘟嘴,輕哼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李以鼎,她來回細踱了數步,一時不知如何對開口,嘴裡嘰裡咕嚕,卻說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李以鼎一笑,說道:「姑娘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說服他說出真相。」翠翹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爺說:「翠翹別鬧了,過來,讓李大人處理。」

翠翹不理他,反到走到耿亦忠面前去。翠翹說:「你的額頭流血了。」

耿亦忠見她一眼清澄,那關心並不虛假,輕聲說道:「多謝姑娘關心。」這是翠翹進入這暗室裡面,聽他說的第一句話,略有些沙啞。

翠翹拿了耿靜衣的帕子來為他拭擦,四爺在身後厲聲制止說:「翠翹!」

耿亦忠見那帕上清菏,直盯著翠翹細瞧,翠翹將那清菏攤開在他面前,說:「你還是招供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不論事實如何,我想四爺定然會保全你性命。」她加重了重後的語氣,若有深意地暗示著耿亦忠。

李以鼎在旁冷冷一哼,說:「多說無益,我看他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耿亦忠沉默了半晌,方說:「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翠翹「咦」了一聲,他怎麼重複起她的話來了,卻聽耿亦忠說:「拿紙筆來。」

翠翹回頭對四爺燦然一笑,那知四爺鐵青著一張臉,不甚高興。術爾齊拿了文房四寶進來,又給耿亦忠鬆了綁。耿亦忠就著火光在紙上密密麻麻寫了供詞,李以鼎拿來一看,翠翹怕他有詐,搶了過來,說:「我先看。」

她一字一行看下去,不由得「啊」了一聲,那耿亦忠的供詞上供出前因後果,卻與李以鼎無甚關係,只說他受人唆使,這幕後指使之人竟是——太子胤礽!

李以鼎把供詞遞給四爺,四爺略略看了一遍。李以鼎問道:「四爺打算如何處理?」

翠翹心想,這事越發複雜了起來,也弄不清楚誰在說真話,誰在說假話。

四爺淡然處之,對耿亦忠說:「你自由了。」

李以鼎驚道:「四爺要放了他?」

四爺點頭,拿了那供詞,緩緩走到牆角火摺子處,他手一抬,火苗躥起,瞬息將供詞付之一炬。

不要說耿亦忠和李以鼎,連翠翹都嚇了一跳,摸不透四爺的想法。只聽四爺對術爾齊說:「你安排個大夫給他看看傷口,放出府去。」

李以鼎上前問道:「四爺這是什麼意思,不追究了麼?」

四爺轉過頭來對眾人說:「這事誰也不要洩露出去,以後也不准再提半個字。」他這樣一說,唬得眾人心裡都沒有底,可他說得鏗然有聲,誰也不敢問緣由。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7)

翠翹跟在四爺後面,出了暗室。他腳程快,翠翹一路小跑方才跟得上他。四爺回頭對她說:「把帕子丟了。」翠翹怔了一怔,把耿靜衣的帕子藏在身後。見四爺走得遠了,猛然領悟過來,嫣然一笑。

……

翠翹進了書房,見四爺在案頭看公文。這種時候她素來不會打擾他的,這會兒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四爺瞧見她進來,並不做聲。翠翹端了他愛喝的六安茶來,輕輕往案上一擱。四爺不理她,她又提起來,重重一擱。

翠翹見四爺還是愛理不理的,她彎下腰來,手抵在案上撐著臉,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四爺這才偏頭望了她一眼,端茶來喝。翠翹問:「你——」卻怕他生氣,問不下去。可是她心裡很想瞧一瞧她若真的問了他,他會有什麼表情呢。翠翹清了清嗓子,一口氣說完:「你是不是在吃醋啊?」那語調快而又急,她自己彷彿也聽不太清。

四爺端了茶正要喝,這時停在嘴邊,逞強地問:「我吃什麼醋啊?」

翠翹眉頭一皺,聽他那語氣完無在意,倒有些失落,便說:「剛才我為耿亦忠擦血跡的時候,你——」

四爺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說:「下不為例。」

翠翹心裡暗笑,見他說得一本正經,可見八九不離十了,他是心高氣傲的人,自然不會示弱了。她細細一想,除了當日在草原上他那樣低的姿態,對她說過情真意切的話,好像再也沒有說過什麼。他那日說的時候,她背對著他,也不曾瞧見他的表情,不由得有點失望,輕輕歎了一口氣。

四爺狐疑地望了她一眼。

翠翹定了定神,問道:「太子爺的事情,你不追究了麼?」

四爺說:「不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結果都只有兩種。如果太子不服罪,國家的法制健全,只怕行不通。如果太子服罪,只怕皇上那裡吃味,朝廷風雨動盪。兩樣都不討好呢,索性這事未鬧大,我也安好無事。只須以後小心謹慎,他若再有行動,俟機而動,方是上策。」

翠翹點了點頭,把昨晚耿靜衣的事情也前前後後說了個仔細。翠翹說:「這樣說來,也不知是誰說的話是對的了。耿靜衣說是李以鼎安排好的,可耿亦忠認罪書上寫的卻是太子爺,真讓人匪夷所思。」四爺靜思半晌,讓翠翹帶了耿靜衣來見他。翠翹昨日怕他拿人,這會兒見四爺把耿亦忠也放了,也不再猶豫,叫了耿靜衣過來問話。

翠翹在正廳後的池邊空地玩耍了一會,耿靜衣方才問完話出來。翠翹說:「你哥哥被四爺放了,你也快回去吧。」耿靜衣道了謝,眼裡紅了一圈,這才隨下人離開了沁園。




第十六章氣若游絲(8)

翠翹回頭,見四爺已在身後。四爺問道:「她昨兒有沒有傷你?」翠翹搖了搖頭,問:「她說了些什麼?要是真是太子爺派來的人,他也太狠了些,你和十三阿哥平時不都向著他麼?」四爺說:「瞎操心,這件事你別管了。」翠翹嘟了嘟嘴,心想,她還不是為他著想。

四爺頓了一頓,問道:「你和耿姑娘的交情如何?」

翠翹說:「也才認識不久。」

四爺說:「既然是初識,我看你昨兒將她藏在你房裡,關心有些過了。」

翠翹說:「可是我看她不像壞人。」

四爺說:「好人壞人那裡是一個字來形容的。」

翠翹說:「可是讓我這樣見死不救,我也是做不到的,如果昨兒把她交給術爾齊,難保不會像她哥哥那樣受些皮肉之苦。」四爺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待翠翹離開了之後,四爺傳了術爾齊來見他,四爺說:「你去把耿亦忠追回來。」

術爾齊愣了一愣,說:「四爺不是說要放了他麼?」

四爺說:「不要問為什麼,按我的話去做!」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1)

四爺與翠翹在揚州盤桓了數日,想到之前翠翹嚷著要去江寧曹家,他公事完畢,估摸著梁九功這會兒也已經到了曹家,便攜了翠翹一路向江寧去。

這次雖是坐的船來,翠翹精神頗好,因四爺怕她暈船,備了些酸話梅又時時與她說話,分她心神,使她不至暈船。一路過來倒也沒有什麼要事,只有一日,術爾齊在中道上船與四爺低聲說了些公事。他原是受了四爺的吩咐辦差去了,離開揚州那日並不見他,這會兒見了倒也沒有什麼稀奇。

這日到了江寧,晌午棄舟下岸,是內務府辦差的善祿來接的船。

翠翹下了船見了善祿甚是驚異,想到在京城是多得他照顧,不由得又親近幾分,問他什麼時候到的。善祿請了四爺的安,說到江寧兩三天了。善祿自袖中拿出一封書信,彷彿是要給翠翹的,才見信簽的一個角,四爺不著痕跡地打斷,問善祿:「梁公公也來了?」

善祿何等精明,見這情景,忙收了信,回說:「梁公公也來了,這會子正在曹大人那裡,等著給四爺洗塵呢。」他說完看了一眼翠翹,補了一句:「九爺和十四爺也來了。」

翠翹怔了一怔,善祿說:「原沒想到四爺你們會來的。」這話一出了口,他馬上後悔了。這樣聽來,若是知道他們也會來,十四爺是斷然不會來似的。

四爺在江寧有一處行宮,叫南山苑,是太子爺送給他的,這樣一來不必去曹家。翠翹累了一天,四爺讓她回行宮休息。善祿這才將書信遞到四爺手中,四爺舒了一口氣,卻是良妃寫給翠翹的家書。善祿賠笑說:「娘娘想念得緊,讓奴才給捎來的。可巧姑娘和四爺都過來,省得奴才跑一趟了。」

四爺將書信在手指點反覆地摩擦著,遞還給善祿,讓他送到翠翹處,只道是適才忘了。翠翹看罷,磨了墨,亦回了一封家書,想起舊看裡良妃說揚廣陵潮江水浩蕩,如白馬帷帳翻飛,真正是一絲不差。

南山苑位於江寧城東,又圈住一座天然的溫泉,分到園內各處,活水假山,相映成趣。翠翹住的小院有一方小池,也是天然溫泉水。雖然已是四五月的天氣,但溫泉並不滾燙,她一路顛簸勞累,晚上命了兩個婢女守在門外,在園內的小池裡泡溫泉,十分受用。

翠翹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熱氣氤氳,散到四肢百骸,她放鬆下來,閉目養神。

胤禎跨進園子時,屏住了呼吸。他隨九阿哥到南山苑來見四爺,可他們一見面,不過說些公事,胤禎覺得無趣,便隨意四處轉轉,萬沒想到會撞見她,還是這樣的場景——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2)

花架的後面,熱氣瀰漫入夜色中。這個季節,那花架上籐蔓植物,花朵大多凋殘,枯著的花朵,就著微黃耷拉著的葉子,顯得毫無生氣。可那花架的後面,卻另是一幅春色無邊的景象。因溫度的浸潤,而比平日裡更顯得嬌艷的臉頰、糅合的下頜、纖巧的鎖骨、玉雕般白晰香肩。霧氣在肩上凝成水滴,緩緩滑入溫泉中……

胤禎一時驚魂難定,卻下意識的閃身出去,可是那畫面如烙印一般留在腦子裡,下頜、鎖骨、香肩、溫泉中「咕嘟咕嘟」湧起的泉水……

他出得園子,定了定心神,心裡還沒有想得透徹,看到有人急急奔來,。婢女以為他要進去,將他攔住:「十四爺,姑娘在沐浴呢。」

胤幀像做了錯事一般,心虛得不敢看這二位婢女。他點頭應了一聲,方才離去。聽到那兩個婢女小聲嘀咕:「好險,就這麼一會工夫。」另一個說:「就你嘴饞,非要這會兒子去吃。」

胤禎穿過抄手遊廊,這一刻心裡依然「撲通撲通」地跳著,不由得回頭向園子的方向一望。這夜竟再也無法入眠,一閉上眼,全是氤著霧氣的花架,下頜、鎖骨、香肩……似墜入夢魘。清晨時他便迷迷糊糊地醒來,比平時更早些。

皇上雖讓他到南書房學習行走,可事情卻並不多,也不緊要。他這一日來江寧,詔書上說是迎親,可於他不過是消遣。他又何嘗不清楚,皇上終歸是極疼他的,不過想著法子讓他散散心。

他這日在園子裡百無聊賴,他住的園子,有一道一丈見長的天然地下裂縫,做了一個狹長的小池子。那時曹家才剛辦了白事,素白麻紙做的喪燈還掛在各處門邊,胤禎出了一會神,只見那水中水波蕩漾,喪燈在水裡搖搖晃晃,那門裡突然走來兩個人。

聽到九阿哥的聲音說:「老十四,你看看這是誰來了?」胤禎抬頭,見九阿哥身後,擋著一個白衣書生模樣的男子,雖不見他全身,他手上那繪著殷紅桃花扇子胤禎卻是認得的。胤禎說:「李以鼎啊。」

李以鼎自九阿哥身後走出,給胤禎見了禮。胤禎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心想估計皇上的另一道旨意,他多半也是知曉了。九阿哥說:「這下可好了,皇阿瑪把你調到京裡去,咱們還有八哥、十弟又可在一處了。」胤禎來江南時,皇上另起了一道旨意,讓李以鼎到京城謀職。

三個人說笑了一會,善祿授了梁九功的令來請客。善祿一踏進園子,倒先聽到屋裡傳來笑聲,以為是十四爺,方才納悶,許久沒有聽到十四爺這樣開懷笑談。他一走進來,見到李以鼎和九阿哥,作了揖說:「我道是誰呢,老遠就聽到笑聲,李大人可是春風得意了,以後錦繡前程不可限量,還望多提攜我們這些做奴才的。」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3)

九阿哥聽他這麼一說,先笑道:「聽這話說得,他還沒進京呢,你倒先為自己謀劃起來了。」眾人都笑了一回,九阿哥問:「這個時候,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善祿正色說:「曹老爺說四爺也來了,晚上要在園子裡熱鬧熱鬧,讓我來通傳一聲。」

胤禎微一沉吟,問道:「都有誰去啊?」他這樣看似漫不經心地一問,善祿機靈,忙道:「曹家的家眷也多半是要到的,一來叩謝聖恩,二來曹小姐不日要遠嫁京城,宴請地方親戚,也算是辭行。還有不就是九爺、李大人、四爺……」他頓時一頓說:「女眷多半也都會去的。」

李以鼎哪由得他這樣囉嗦地講下去,接過來說:「去,我去。有熱鬧自然去湊一湊。九爺,我們也好久沒有在一處吃酒了。」

九阿哥說:「這還不容易,那今晚不醉無歸?」

善祿見這二人當下說定了,胤禎卻沒有表態,便恭恭敬敬地問道:「十四爺呢?」

胤禎說:「再說吧。」

善祿當下沒有做聲,九阿哥也不說話。只有李以鼎不知內情,說道:「這有什麼好考慮的,這可不像你的作風。」舊日裡那會有一處喝酒的時候他不去的道理,掃興!胤禎淺淺一笑,卻不知如何回答,他自己也覺得難以說清楚,他想去,又不想去,就好像——他想去見她,卻又並不想見她。

九阿哥生怕李以鼎不知就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來,拉了李以鼎出來,方才細細說給他聽。其實這事,胤禎自己卻也從來沒有對他們幾個兄弟說起,只是那日他騎馬入了紫禁城,宮裡的人都看到了。一時流言四起,說他鬼迷了心竅,當日選福晉的時候,早已生了二心。德妃為著這事,還私下見了八阿哥。八阿哥問過胤禎一次,他倒是坦蕩地承認了,只說了:「我是喜歡她。」卻也沒了更多。九阿哥知道這事時,翠翹早隨了四爺離京。

李以鼎聽到這裡,不由得莞爾一笑,收起的折扇點在空中,問道:「就為這事?」在他看來,彷彿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他搖頭一笑,說道:「這事好辦。」

九阿哥說:「得了,你那煙花之地的招數,用在老十四身上行不通。」九阿哥指了指胸口說:「我看老十四雖然嘴裡不說什麼,他卻是想要她的心。」

李以鼎嗤之以鼻,似笑非笑地說:「這可不划算。」

這二人在漏牆外說話,胤禎在漏牆內聽得清清楚楚,他轉過門來,從後面追上九阿哥,說:「九哥,你的鼻煙壺遺在桌上了。」

這個時候善祿已經回去覆命了,九阿哥問道:「晚上你去嗎?」胤禎說:「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這種應酬的。」那些官場上的話,虛與委蛇令人作嘔。九阿哥說:「你早晚總要適應這場合。」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4)

這日黃昏,西天紅霞隱去,月光印上天邊。雖是開宴,主屋那邊倒沒有響動,也許是他隔得遠,也許是宴會還沒有開始。偶爾有三兩個下人急急地跑過去,一等丫鬟調遣著僕役,偶爾聽到幾句喝罵,方證明今晚的確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胤禎突然煩躁起來,後來倒有些坐立不安——彷彿無論如何,非要去見一見她才甘心。為什麼不呢?他找不任何不去的理由。卻有成千上萬種想見她的理由。也許錯過這一次,下一次再見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可能他那時看走了眼,興許今晚再見,他方才會發覺她的種種不好來,好教他死了心、斷了情、滅了意!

胤禎想到這裡,再也坐不住了。

江南的園林多以活水假山居多,這曹家的主屋前有一方圓池,池裡稀疏地種了些白色睡蓮,在夜裡白濛濛一團。那圓池兩邊都是抄手遊廊,只在對面正中有一個支出來的六角圓亭。圓亭左右兩邊接著遊廊,一面臨著圓池,另一面是一道石門。

胤禎從石門裡進來,隔著圓池,主屋裡歡聲笑語撲面而來。他抬頭見對面主屋後面的參天梧桐樹黑壓壓的一片,正巧將天邊明月擋住。那屋下串成一串的紅燈籠風吹東西搖擺,異常顯眼。燈籠是掛在黑漆的柱子旁邊的,後面是滾金邊的烏木對聯,映出幾個字,迷迷糊糊也看不真切。

他看到燈下正站著一個人。

成串的紅色燈籠下面,映出如粉色綺羅的衣衫。她臉上也通紅通紅的,一種不自然的紅,分明是映出來,卻帶著些嬌氣。這晚天氣有些悶熱,她執著一把宮扇,輕輕搖動。宮扇柄上有一串珍珠,在她手裡一晃一晃的,有那麼幾回不小心打在手腕上,她低下頭細看。

胤禎不覺站在原地,直到身後的婢女來上前湯,他擋在石門處,眾人都不得而入,他這才猛然醒悟過來,側著身子讓他們過去,自己走到了最後。低著頭,碎碎的細步,正想著,他應當說什麼好呢?說聲「好久不見」,或是視而不見地走過去。他突然想起那方玉印來,她離京之前,他們去印石廠定制的那枚方印,老闆前不久送到了他的手上。他或許應當將那枚印章帶出來,不至於與她毫無瓜葛。

他這麼瑣碎地想著,不覺間抬起頭來,見那串紅燈籠下,她正笑著望著自己,胤禎停了下來。他這時又不知那裡來了勇氣,快步走了上來。翠翹倒是先笑了,對他說:「你晚了。」她向裡噘了噘嘴,那神情無甚芥蒂,倒讓胤禎心裡有些耿耿於懷。他笑了一笑,還沒有說上一句話,主屋裡人影一閃,將那屋內明光擋住。

「翠翹,快進來了。」四爺沒有看到外面還有旁人,以為只得她自己。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5)

翠翹應了一聲,拾級而上站到四爺身旁去。

四爺這時才看到胤禎也站在階下,便說道:「怎麼這麼晚,還不快進來。」大約他的語氣並不十分的和順,胤禎見翠翹暗暗拉了他的衣袖,那樣微小的動作,彷彿與他極是親近。

胤禎心裡茫然生出一種惆悵,卻以一種他常用的調調,憨憨一笑,對四爺說:「才來嘛。」

一切都無須介懷。

胤禎進去的時候,主屋裡已經坐了好些人了,通得偏廳的碧紗櫥已經完全打開了,屋子裡坐滿曹家的親朋好友。下人們正在上菜,那曹寅曹公見四爺和胤禎進來了,忙起身迎了出來,眾人見這動作,莫不是都隨著站了起來。那一桌倒只九阿哥和李以鼎還坐著飲酒。

有個二八芳華的佳人拉了翠翹去旁的那一桌,胤禎偏過頭,不著痕跡地偷偷看了她一眼,剛才在外面天光太暗,看得並不十分真切,彷彿瘦了。他這時細看,瘦是瘦了,卻又生出一種嫵媚纖弱,卻是從前並不曾有的。他暗裡眼光這一放一收,李以鼎不由得哂笑,站了起來說道:「既然來晚了,該罰!」

胤禎心裡懨懨地,哪有心思喝酒,便說:「今兒我不喝酒。」

只聽得善祿在旁說:「李大人就饒了十四爺吧,沒瞧著臉色兒不對,想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李以鼎說:「這桌子都是喝酒的人,你不喝坐到別處去吧,可別掃了眾人的興。」

九阿哥拿著筷子夾菜的手,縮了回來。他擱下筷子,這回倒是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李以鼎。胤禎心裡微微一怔,李以鼎說:「愣著幹什麼。」他向旁邊那桌一指,對胤禎說:「坐那邊去,蘑菇什麼。」

曹公不諳底細,倒是拉住胤禎,說:「那有坐旁桌的道理,老夫今兒也不喝酒,陪著你。」曹公與皇上交情匪淺,也知道皇上對這個兒子一直鍾愛非常。胤禎出京那會兒,皇上也捎了話來,囑咐他多關照一些。曹公這樣一說,胤禎就只有坐下了。九阿哥「噗嗤」輕笑,用手掩了掩彎起來的唇角,正對上李以鼎的眼光——怎樣首戰潰敗。

後來散席時,眾人都走得七七八八,曹公這一桌因都是嗜酒的人,還鬧得不可開交,李以鼎要敬四爺的酒,四爺說自己不勝酒力,正說著,那邊翠翹說要回去。

四爺說:「我送你。」

可李以鼎不放人,四爺說:「我送她回來,我們再繼續。」

李以鼎說:「哪有這樣的道理。」李以鼎又伸手一指,彷彿略醉的人的口吻對胤禎說:「你……你不是也要走麼,把她送回去。」

九阿哥再度莞爾一笑,可胤禎倒猶豫了。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6)

翠翹見他們正熱鬧,笑著說:「不必了,又不遠,有什麼好送的。你們鬧著吧,我先走了。」她說完也不待人回話,自個兒出了主屋,穿過圓池的石門,突聽得背後腳步響起。胤禎竟追了出來。

他見翠翹回頭,方才停下來,如同辯解一般怯怯地說:「我看四哥一時脫不了身,說轎夫在門備好了轎,我送你過去。」這樣說他只是送她到門口,並不是刻意糾纏。這一次見翠翹也沒有推辭,他方跟上她緩緩的步子。她的步伐一向很緩,在京城時,他與她一同出去玩耍,他總是走一段路停下來不耐煩地等著她。

今晚,也不知是曹家的園子真的太小了,還是他們走得太快了,胤禎只覺得那彎彎的石板路太短了,一眼望便看到曹家大門的翹角屋頂。月色穿過樹梢,將影子投到地上去,一高一矮,淺淺的。胤禎說:「印石廠的人把方印送過來了?」那聲音嗡嗡地響在夜空裡,混亂地夾著初夏昆蟲的鳴叫,他的心也是混亂的,他又說得小聲,疑惑她並沒有聽到。

她卻聽到了,偏頭著微微一笑,說:「是嗎?」

這笑倒像是給了他勇氣,胤禎說:「回京我給你送去。」

翠翹點了點頭,說好。

胤禎又問:「想好要刻什麼上去嗎?」

翠翹說:「還沒有想好呢。」剛才在主屋裡表演過歌舞技的藝人正從他們身後走過,要出府回去。

胤禎閃身一讓,見翠翹似未有察覺,他伸手想將她拉一拉。那一刻她卻自己站到了一旁去,胤禎伸手落空,突然心中一抽。倒不是因為沒有拉到她,只是心裡明白,明明見著了,日夜思念的人如今明明就近在咫尺,卻盡說著這些不相干的話。倒叫人想起唐人舊句——「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如今倒真是切膚之痛!

翠翹反問他:「你說呢,刻什麼好呢?」

胤禎微一沉吟,笑著說:「想不出來呢,早知道你今日要問,在文華殿時該跟著李太傅多學一些。」他呵呵一笑,那石板小徑也已走到盡頭,朱門在望。轎夫在門外等她,倘若他說:「我送你過去。」彷彿並不合適,胤禎說:「我走了。」

小徑盡頭種了一排茂密梧桐,那後面突然傳出輕聲,翠翹覺得很詫異。胤禎倒沒有聽到,一顆心都在她身上的緣故。胤禎見她沒有說話,自己不好再說什麼,真的走了。

翠翹在原地站了一會,梧桐後面的對話絲絲入耳,月色清輝印得她臉上凜若冰霜。

那晚四爺醉得人事不省,術爾齊送他回來。翠翹不忍推醒他,燭台放在桌台上,微弱的一點光,印得他面上輪廓分明。即使是醉得沉了,他依然鎖著眉,心裡彷彿並不痛快一般。翠翹撫開他的眉心,知道他並不能聽到,依然淡淡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想留下來麼?因為總覺得你什麼都不遂意、那麼不快樂、又那麼可憐。」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7)

她淡淡地笑了起來,她到底還是太天真,他怎麼會可憐呢。

……

第二日,曹公陪四爺去江寧織造局,翠翹去曹家見李以鼎。他倒奇了,她能有什麼事情找他呢。

翠翹說:「耿姑娘呢?沒有跟著你來江寧麼?」

李以鼎將扇子打在左手心上,一副原來是這件事情的表情,說道:「怎麼你還不知道,她哥哥死了,她回老家去了。」

翠翹點了點頭,像並不意外似的。

她從曹家出來,那下人問她去哪裡。翠翹說:「去江寧織造局。」

四爺與曹公與一干官員正在議事,見她來了分外意外。她並不是那種任性的性子,四爺說:「你等一等。」

翠翹說:「不必了,我說兩句話便走。」那語氣倒有些氣呼呼,四爺有些吃驚。曹公見了便命眾人出來,只留他二人說話。

翠翹說:「術爾齊,你別走。」

術爾齊頓住腳步,停下來望了一眼四爺。

四爺見翠翹神情疑重,上前問她:「怎麼了?」

翠翹一閃身,並不讓他碰到她。翠翹問道:「你當日在揚州當著眾人的面答應過放走耿亦忠,對不對?」

四爺臉色一沉,說:「怎麼問這個?」

翠翹說:「耿亦忠死了。」她雖然什麼也沒有說,卻像是什麼都說了。四爺挑眉問:「你想說什麼?」

翠翹她背對著術爾齊,厲聲說:「術爾齊,我問你,四爺是不是讓你去追耿亦忠?」

術爾齊一時神色惶遽,說道:「不是那樣的……」

翠翹說:「我只問你是還是不是!」

術爾齊沉默了片刻說:「是,可是……」

翠翹說:「夠了!」

簡直不能讓人細想,翠翹偏過頭去,緊緊咬著下唇。

四爺這時冷靜下來,大約明白了她的意圖,方說:「對,我是讓術爾齊追過他,怎樣?」他問得那樣盛氣凌人,倒讓翠翹一時無語。四爺彷彿是生氣了,怒形於色,直說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到這裡來執問我這樣的事……」四爺頓了一頓,那沒有來得及說來的話在嘴裡一轉,又嚥了下去。

術爾齊上前說:「姑娘……」

四爺說:「閉嘴!」

他雖然是說的術爾齊,但是卻是看著她說的,雙眸冷得驚人,他還從來沒有對她這樣聲嘶力竭地吼過。翠翹覺得委屈,眼裡一熱,似要滴下淚來,她轉身跑了出去。

術爾齊叫著追她。四爺臉色都白了,猶自嘴硬,說道:「不准追!」卻氣得將那桌案上的織雲紋的氈子用力一噘,景泰藍制的官用茶器紛紛跌落,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8)

他這日處理完公事,突然下起了雷陣雨,又陰沉的天氣,讓人分不清時辰。他心裡不痛快,又遇著這陰的天,這一日幹什麼都覺得提不起精神,早早回了南山苑。府邸是早些年太子送的,雖然這些年皇上多次讓他南下江南,可是他並不常住,平日裡派了一對郭姓的老夫妻看園子。他偶有過來總覺得冷清。因為他們要過來住,前不久才又買了些小廝婢女,南山苑也算熱鬧了。

四爺突然發現,自從翠翹來了之後,他身邊總是不斷熱鬧起來。

他穿過穿堂時,細雨夾著風勢亂串,打在他的衣裳上,馬上侵入棉裡消失不見。平日裡,他回來總不定時,不論在揚州或是江寧,每每他穿過穿堂時,便看到她跑過來,笑嘻嘻地叫他的名字。

今日他在穿堂站了一會,像是要等著她來。可是真教人失望,定是他今日對她發了火,她惱了他,避著不見他。他當時怎麼就發火了呢,枉費他平日裡總是自恃自制力尚好。

術爾齊陪著四爺進來,知道四爺彆扭,看到迎面而來的郭總管,遠遠地便問道:「姑娘呢?」郭總管面色焦慮,忙上前說:「四爺回來得正好,我們正要遣人去告知四爺。早上四爺前腳一走,姑娘也出門去了,這會兒都沒有回來。」

「現在都沒有回來?」術爾齊驚道。四爺回頭看看庭中天氣,已是將黑的天了,整個身子一僵,只覺得涼氣從腳底侵上來,侵到心中。他已想到最壞的可能。

術爾齊對郭總管說:「你說清楚一些。」

郭總管一時哭笑不得,只說:「早上姑娘出門時還是好好的,下午的時候,十四爺過來找她,一直不見人回來。剛才下了陣雨,十四爺說覺得不妥,出去找人了,我正打算派人去通知四爺。」

四爺腦子裡轟然一響,命人備馬。可偌大一個江寧城,如何找到她?她若有心要走,又有誰能留得住她。

……

已初夏的天氣,突然一場風雨,讓天氣驟然涼了起來。風雨打在身上,並不覺寒冷,但剛才騎馬走過一會,衣裡侵入雨水,貼在身上笨重,極不舒服。胤禎站在城樓上,雨滴打在皮膚上,他用手一抹,退到城樓左箭樓裡。對面右箭樓上旗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城樓頗高,整個江寧城像是被踩在腳下,入夜後燈火點點,雖不如京城繁華富貴,卻是另一番豐盈昌盛之所在。

胤禎咕嘟一聲,回頭輕輕說:「回去吧,這會也出不了城了。」再吹下去,她肯定會著涼了。翠翹蜷坐在箭樓的石窗邊,身後是綿綿細雨,她輕輕埋怨一句:「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出城了。」

她這樣使小性子,讓他又不由得一笑,胤禎說:「如果不是我攔住不讓你出城,城外荒無人煙的,你今晚能在哪裡避雨?」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9)

翠翹一偏頭,一副本姑娘願意在哪兒就在哪兒的表情。

胤禎笑意加深了些,悠然道:「我原以為只有我能使性子。」

他這樣一說,翠翹面上一紅。她極是知道分寸的人,心裡面隱隱覺得胤禎對自己感情並不單純,平時裡說話極是小心,這會兒夜深人靜,外面又下著雨,整個江寧像是一個空城,只有他們倆人在這裡,在這城樓之上,這使她不由得鬆懈下來。翠翹疑惑自己適才說話的語氣多些嬌縱,這樣一想,簡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彷彿自己的錯了。

他見翠翹瓶不搭理他,清了清嗓子問道:「你和四哥吵嘴了?」翠翹輕輕歎了口氣。胤禎說:「四哥的性子急,雖然皇阿瑪說他做事謹慎,凡事深思熟慮,可是難免總有犯錯的時候。」他這樣說畢,突想起他在說什麼呢,幫著四哥說好話,可他並不是那樣無私的人呢,胤禎閉了嘴。翠翹淡淡地,心情很是平和,只是微微蹙起秀眉,不願意提起他。

胤禎便開著玩笑說:「你什麼時候這樣討厭他,不如……」不如……他那句話是沒有說完的,他望了她一眼,城牆上守城士兵所執的燈籠射下來的光線,只見得一丈地方,照得翠翹身後細雨如煙,她在那裡,如琉璃輕輕一碰就要破碎。他倒並不是沒有勇力說那樣的話,他對她彷彿只剩得勇氣,他不如四哥大權在握,可護得她周全。他也不如八哥溫文爾雅,可博得她歡心。倘若她心裡還有他,冒死也要說那樣的話,留她在身邊,可是他明知啊,她心裡沒有他。

城樓對著的那條長街上突然傳來了馬蹄聲。城裡那條筆直的,通向城樓的街道,此刻正有一隊人馬急奔而來。翠翹看到為首的那個人,她縮了一下身子,退到了陰影裡。胤禎卻上前,倚著石窗,看到四爺的人馬停在城牆之下。

出入江寧的城門,夜裡只得這一扇開著,城樓下列隊站著一排守城的士兵,對每個出入的人嚴加檢查著。從來沒有人在江寧城裡這般放肆地騎馬,守城的士兵不由得多看了來人幾眼,認出是四爺來,直跪下來請安。四爺急切地問著守城的士兵:「可有一位姑娘出城?」那城下的士兵面面相覷,這話問得,天天可都有姑娘出城入城呢。眾人素知四爺一向嚴厲,那些士兵都不敢貿然接話。有個膽大的說:「四爺說的是?」

術爾齊知道四爺性子急,便上前說:「穿了嫩綠色漢裝,梳著偏髻……」他還沒有描繪完,有個士兵「哦」了一聲,四爺耳尖,向他掃去一眼,那士兵頓時靜聲,垂下頭去。四爺策馬走到他面前,問道:「你見過她,她什麼時候出的城,把城門打開。」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

四爺連珠般說完這話,心中篤定她已出城。術爾齊知道四爺是想出城去追她,只道:「四爺,天色已晚,明日曹公交待還有要事相商,容屬下去追。」

四爺卻不聽他的,對那守城的士兵說:「把城門打開。」

四爺一策馬,急驅到城門下,消失在胤禎的視線裡。胤禎回頭見翠翹紋絲不動,便說:「我下去看看。」

他剛要下樓,聽到翠翹說:「你讓他回去吧。」

胤禎說:「你不去見他麼,你在這裡,只怕他不肯走。」

翠翹想了想說:「你等下能帶著我到曹家去麼,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回南苑去,我要好好想一想。」她懇求地看了他一眼。

胤禎心跳加快,不忍心拒絕那樣的眼神。胤禎點頭說好,悠然說:「我都聽你的。」

也不知胤禎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翠翹聽到馬蹄響動,她探出頭去一望。四爺已退回到了城牆下,他那時抬頭與翠翹目光膠著在一處。她猛然閃開了,一顆心跳得七上八下的。不一會,便聽到馬蹄的離去的聲音,胤禎上了箭樓,說:「四哥回去了。」她又有覺得茫然若失。

胤禎說:「我去備馬車,你在這裡等我。」他怕翠翹獨自亂走,下城樓時對守城的士兵多有囑咐,不讓翠翹獨自下樓來。哪知不一會兒,倒有人上了城樓。

四爺去而復返,翠翹以為是胤禎回來,忙站起來說:「這麼快?」她心中生疑,這腳步聲卻彷彿並不是他的。翠翹抬眼一望,見四爺站在石門處。他騎馬來,身上貼著雨水,此刻正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四爺長吐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多說無益。你想去曹家住我也隨了你,」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說:「翠翹,我從來沒有對你有過什麼要求,也沒有問你要過什麼東西。今兒,我想問你要一件。」

她出來得匆忙,並沒有拿什麼東西在身邊,奇道:「什麼?」

四爺說:「青玉璧。」

青玉璧?!翠翹深深地向他看去。四爺低頭,似舊時還未長大,被人看穿心事,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只要你還在這裡,天涯海角總有找到的一日。」翠翹聽得他的言外之意,他害怕她並不在這個時空中,她總是說,她有她的時空,不過是個過客。他於她又何嘗不是一樣,他也是她的過客。

四爺見她良久不語,說道:「我知道我有些強人所難。」

翠翹方問道:「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個清楚。當日在梵華樓時,蒙哈塔送來的那枚青玉璧是怎麼回事?」

四爺只得坦白:「去歲夏天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那塊青玉璧在良妃處,當年她還是宮女時,皇阿瑪賜給她的。」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

翠翹問道:「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從夏天到新年,他有多少機會啊。

四爺心中一抽,反問道:「你說呢?我以為你明白的。」心裡如翻江倒海般沸騰起來,翠翹心中一酸,她那麼急切地想要離開這裡,是因為……是因為就算是這樣,就算那時心裡明明知道那些人因為他而死,她還能說服自己他有他的立場,她還是能原諒他。這天下死了多少人都沒有關係。翠翹說:「我害怕這樣的自己。」

四爺怔了一怔,猛然上前,緊緊將她摟在懷裡。翠翹用力推開他,可那裡掙得出他的懷抱,卻已是淚如泉湧。四爺撫過她的發線,叫著她的名字:「翠翹。」

翠翹噙著淚水,說:「倘若你對我再狠心一點,我一定走得掉的,我不要那麼複雜的感覺,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我不要。你走,我也走。我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見面了。」

四爺緊緊摟著她,直道:「我不要你走。如果我能讓你走,當日就不會回京城,帶了你到這裡來!」

四爺說:「翠翹,我沒有要加害耿亦忠,我只是知道倘若真是如他妹妹所言,李家會對他不利,我當時想救他。你那個時候這樣來執問我,我只是覺得心寒。我不生你的氣,你也不要說離開的話。」他這一輩子還沒有這般委曲求全地說過這樣的話。四爺眼眸一沉,說道:「我不相信天命,我只相信什麼事情都是可以用雙手去爭取的。」

四爺緊緊握住她的手,滿眼期待等她回答。翠翹掙脫開四爺的懷中,風一吹,冷颼颼的。他忙去拉她滑出他手掌的手,說:「翠翹,相信我。」

翠翹說:「你還記不記得離京時,我對你說過的話。你永遠不可能會跟兆佳氏的女子在一起。」

四爺覺得手中涼涼多了一件事物,低頭一看,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翠翹說:「這塊青玉一直跟著我許多年,我現在把它贈給你。」

夜裡城樓上的角燈昏暗的,那青玉璧通身發出暗綠色的幽光,四爺突覺得週遭騰起白霧,看不真切。四爺張口,卻不得一語。他合上手心,壓低了聲音,木訥地問她:「真的要把這個給我麼?」

四爺突想那那日在乾清宮裡,皇上對他說過的話來——她說她不要做側福晉,也不要做侍妾。倘若你一心想要得到她,只有一個法子。來,老四,朕給你一個機會,休掉端琳!

四爺悶聲說:「翠翹,也許我不能給你最想要的,但我發誓,窮我一生,一定會用其他方式彌補你。」

他聽到懷中人輕輕歎息,問道:「什麼是我最想要的?」




第十七章空一縷餘香在此(…

四爺沉默不語。翠翹抬頭看他,那時心想:「其實你給了我最好的、最珍貴的。」她蓮藕般的手臂圈住他的頸,憶起那日在宮裡,聽到年碧君與四爺的對話,她玩心大起,學著她的調調與他玩笑。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原來說這樣一句話,要多少真情實意在內中。四爺心裡極暖,可是表面卻冷冷地,還厲聲說道:「當心著涼。」簡直不敢看她的眼。

胤禎在城樓裡,因雨水侵蝕褲腿,冷風一吹,只覺得涼颼颼的。在乾清宮裡落下的壞毛病,他此刻膝蓋微痛。可那痛算不得什麼,胸膛裡,有人將心肺撕裂,如那滿天紛飛細雨,整個人都已支離破碎。




第十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1)

胤禎這晚隨李以鼎回了曹府裡,淋過了雨,李以鼎叫了人拿些酒來去去寒氣。胤禎開起了玩笑:「早知道如此,那時真該讓她走了。」

李以鼎向來自視甚高,自認風流無雙,又有些才氣,便笑胤禎:「自古多情空遺恨,你若當真喜歡得緊,多的是法子。」

胤禎說:「你說得對,我現在倒有點恨她。」

李以鼎見他說話顛三倒四,只當他醉了一半,也不插話了。這晚二人鬧到四更天,善祿過來巡夜才催著二人去休息。

胤禎第二日起了一個大早,命人叫來善祿。他昨兒當值才睡下,心裡難免有點氣,可氣歸氣,主子的事總是要辦的,強打了精神來見胤禎。胤禎丟了一本《唐詩選》給他,善祿愣了,忙問:「十四爺,這……」

胤禎向來號稱千杯難醉,昨日與李以鼎喝得太多,也並沒有醉,只是今兒起來還是有點頭痛。胤禎揉了揉額頭,說:「你把這個送到南山苑去。」善祿心裡明白是要送到翠翹那裡,唯唯諾諾地應承了一聲,取了書出來。他疑心這書中有夾帶,心想,倘若真送過去,若是讓四爺知道,自己小命難保。若是不送,可十四爺平素待他不薄。

他這一路走,一路想,不想那書本自手中滑落,倒沒有什麼夾帶掉出來。那落下的一頁,是李商隱的名句——「常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旁有一小批,寫道:「未免悔恨於天長海闊,碧海青天夜夜心。」善祿沒有讀過什麼書,這幾個字倒是認得的,也不明其意,心裡倒是暗喜,書中並無夾帶。

那書送到翠翹手中,是本明朝萬曆年間印本的《唐詩選》。她隨手一翻是這樣一厥詩——「長相思,久離別。關山阻,風煙絕。台上鏡文銷,袖中書字滅。不見君形影,何曾有歡悅。」旁邊,也有一道小批,寫著:「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何曾有歡悅。」

翠翹對善祿倒了謝,善祿說:「是十四爺讓我過姑娘送過來的,怕姑娘悶著了,說是無事消遣的。」翠翹心思著去曹府見胤禎當面道謝,可有事給耽誤著了。等她想起這事的時候,胤禎已先行北上了。

梁九功倒還在曹家裡,梁九功說:「十四爺水土不服,身子受不住,早些回京了。」這事只得作罷。

因為耿亦忠之死,四爺為著讓她放心,收留了耿靜衣父女在府中聽差,四爺留著耿老爺子在府上總管事務。眾人都耿老爺子,耿老爺子的叫著,並不知道他全名。日子悠然一晃如梭,就這麼過了三四月,已是夏日過去,初秋在望了。

有一日,江寧常慶錢莊的老闆上門來取銀子,四爺不在。翠翹命人備了銀票給她,那些支付單據上有一個耿姓簽名,翠翹一時糊塗,問道:「這是誰的字名?」




第十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2)

錢莊老闆上前一看,笑道:「是耿老爺子的名字,耿德金。」

翠翹心裡猛然一沉,手中茶杯滾落,濕了身前一片。

翠翹到後院換衫,耿靜衣陪著她進去。

翠翹問:「我聽四爺說,你哥哥是給人害死的,你可知是什麼人?」

耿靜衣說:「大約是李家的人。四爺說總是借刀殺人之法,可借沒能成功。」

翠翹說:「你哥哥倒有些義氣,怪不得當日裡說什麼『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耿靜衣苦笑:「什麼義氣,再迂腐不過了!」

翠翹點頭說:「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安心留在這裡,一來可保得你安全,二來……」翠翹頓了一頓,偏頭見耿靜衣側面,她從來沒有這麼認真看過她,當日在客棧初識,只道她國色天香,卻也不知到底好看在哪裡。這樣近近一瞧,她微尖的下巴,有幾分江南小家碧玉的雅致,很討人憐。

翠翹問道:「靜衣,你可有心上人?」

耿靜衣為她理著後肩,雙手微微一抖,忙道:「姑娘這是說什麼話,哪有什麼心上人。」

翠翹笑道:「害羞了?你早晚總是要嫁人的。」

耿靜衣羞道:「四爺於我家有大恩,我就在府裡伺候著,哪兒也不去。」

翠翹微微一笑。

那日京裡來了消息,因皇上要秋獵木蘭,命四爺回京待命。四爺見翠翹似有心事,以為回京之事所致。那日晚間,四爺閒來無事摹字,翠翹立在窗前。明月如玉盤,她推開窗看到一雙蝴蝶。手中的絹扇輕輕一扣,蝴蝶驚起。她憶起舊時在良妃處看到的字句——笑卷輕衫魚子纈。試撲流螢,驚起雙棲蝶。

那景致大約十分完美,翠翹微微一笑,不由得輕哼出聲。突聽得身後四爺慢聲問道:「什麼?」

翠翹回頭淡淡一笑:「說一個女子想要撲流螢,卻驚起雙宿雙棲的蝴蝶。」

四爺聽到這裡,也不由得莞爾一笑,又問:「下面呢?」

翠翹愣了一愣,下面呢,那天真爛漫撲流螢的少女,後來呢?後來,誰知道,可那詩裡寫道——人生那不相思絕。她輕輕念了出來,那麼輕,輕得彷彿一個七彩泡沫,輕輕一碰就要破碎。

她心中一酸,笑著說:「這些詞中,我最愛這首。」她倚在窗邊,望著那停在萬年青上的蝴蝶。那月色正好,撒清暉將園子裡照得朦朧中泛著白霜,好像很純淨,又好像灰濛濛的一片。

突覺得身後一熱,翠翹咯咯地笑,四爺剛長出來的鬍鬚刮過她的頸項,微癢。她聽到他說:「我與你長命無絕衰。」好像他做得了主似的,翠翹喉嚨裡癢癢的,整個身子突然動彈不了。




第十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3)

這個時候,她怎麼能忍心告訴他,四爺,年碧君是你的側妃,耿靜衣也是。只是現在,那歷史尚未到來,他還這般寵著自己,她想到這裡,心胸開闊起來,所以才要更珍惜眼下,對不對?

因為大約這一切都不可再來。

四爺與翠翹是到快到九月中旬才回京的。翠翹早給東珠寫了家書,說好二十日抵京。從復興門入城之後,有幾位太子爺的心腹官員在城門處等候,四爺向來不喜歡這種排場和恭維,讓人草草打發了。

前面一撥人剛剛才打發走,復又來了一批。這回是四阿哥府裡的總管烏順。烏順給四爺陪了笑,隔著簾子說話,並不知簾內裡尚有旁的人。只聽他說道:「爺,福晉知道爺今兒回京,特命奴才在這裡候著。」

那兩字逼迫著進入耳內,翠翹心裡不覺一陣哆嗦。她迎著四爺目光,下意識知道這當口,自己定然要笑的,所以她彎起了嘴角,心裡想著——她原是應當記得,卻忘記了,他有一位福晉。翠翹閃神不過一瞬間的事情,四爺瞧在眼中,連回她一個笑都覺得牽強,倘若她這時不說破,自己說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可她沒有說破,他覺得更沒有意思。

烏順跟在馬車後面,命了家丁回府裡通傳。馬車從復興門行到北大街時,那條筆直的繁華街道綿綿望不到頭,街上人來人往。翠翹半晌沒有出聲,隔著豆青雲緞的側簾,車外的一切像是一出皮影戲。豆青色的一個小人兒拉住豆青色大人衣角,嚷著要吃麻糖。翠翹心想,他現在哭著鬧著,再過些年,或許他變成那個被拉住衣角的大人。他也許考中功名,娶了一位賢淑的妻子,是否會像許仙一樣,遇著一條小白蛇。小時候頂愛那樣的故事。可是遇著了又怎麼樣了,白素貞永鎮雷鋒塔。怎麼想到這上面去了?是了,是了,只是在想,開始的時候總不知道將來會怎樣。

翠翹只覺耿靜衣推了自己一把,很輕的力道,只是她自己心不在焉,才會覺得突兀。耿靜衣說:「姑娘,四爺都叫你好幾遍了。」

翠翹面上一僵,說道:「只是覺得有些累了。」倒像是解釋,不倫不類的。

四爺說:「我先送你到十三府裡,你與東珠好久不見,想必想念得緊,你玩夠了,再回明珠府裡。」

翠翹說:「你回先貝勒府吧。」她原是為他好,可是這會兒子說出來,彷彿賭氣一樣。

翠翹知道四福晉閨名端琳,內大臣費揚古之女,僅此而以。

康熙三十六年,費揚古在對準葛爾之戰立了大功之後,皇上追加其為步軍統領,又賜了謚號爵位,並將端琳賜予四阿哥胤禛為嫡福晉。大婚時准葛爾戰剛剛過去,朝廷上上下下都還在一片齊齊歡慶聲中,皇上藉著著喜慶勁為四皇子辦了一場隆重的婚禮。




第十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4)

大婚那日她才見到他,紅燭裡望去,他已醉得沉。即使是閉上眼睡著了,依然蹙眉。她知道他向來是個嚴肅的人,他的話她亦從不來敢去拂逆。他也有心細之時,三朝回門時,對她亦妥帖備至。他們總是相敬如賓,她原以為夫妻總是那樣相處的。後來,家姐來看她,一路聊到酉時去,姐夫竟親自登門來催,家姐無端一陣報怨。端琳今日還記得她的表情,甜蜜更多些吧。她後來依樣畫葫蘆,有一日早起對胤禛說要回娘家,酉時也沒有回府。心裡盼著他來接她,可終究還是失望了,只得獨自回去。他那日一夜未歸,在宮裡辦差。這樣也算是安慰了自己吧。端琳覺得自己傻傻的,再也不做這樣的嘗試。

三月的時候,他書院新種的梨花樹開了花,晚來一陣暗香,他常在桂樹下讀書寫字畫畫,她知道他喜歡梨花的香味。花期總長不過一季,綠葉殘去,她與陪嫁來的小丫環杏兒將花辮收拾起來,儲於琉璃瓶中。冬日裡沐浴時想起來,浸在水中。衣角有淡淡的梨花味道,沁人心脾。可她也開心不起來,她已許久沒有見過他,這府中難道真的大得連走路都不能見上一面麼?出嫁前母親教她,女子出嫁從夫要三從四德,她不去與他吵鬧,只等著他來。

杏兒煲了濃湯給她,她突然想到見他的法子,為他送去濃湯。書院裡漆黑的一片,原來沒有人呢,他還沒有回來啊。端琳正在失望時,突有人自背後抱住她,鼻息之間,縱有烈酒的氣味,她知道是他。她從未見過那樣溫柔的他,他在她耳邊吹氣,對她說:「好香,跟舊時一樣。」淚水自眼角劃落,她知道他等的人定然不是她。可她偏偏無法自拔,沉溺於那樣的情懷之中,恨不起來,只有加倍地愛下去。

記憶中她總是在等他,一如現在。

雖然四爺從江寧回京已多日,她與他見著卻不過第一日那一面。這日,端琳自宮中回到府裡,用完晚膳,他方才回來。她不必以夜宵為借口去找他,今日入宮見了德妃,自然要去對他說一說的。

燈火如豆,他座在紅木太師椅上翻折子。在家時父親只請人教得她簡單的字,會讀《女訓》。折子上的許多字,她並不認得,只覺如蝌蚪一般,看了會就眼花。他卻要這樣一直看到中天去。端琳有些心痛,只說:「今夜要看完麼?」

四爺點頭說:「去江南太久擱著的。」

端琳說了德妃宮裡的一些瑣事,那話鋒一轉,端琳說:「還有一件事情。」

四爺聽她頓了一頓,沒有往下說的意思,抬起頭來看了端琳一眼。

端琳說:「十四爺前些日子向皇上請旨去了北疆,爺還不知道吧?」

四爺瞇起眼來,問道:「什麼意思?」




第十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5)

端琳歎了一口氣說:「去了好幾個月了,皇額娘為這事都哭過好多回。他也沒有捎過信兒回來,皇上近來不常去長春宮裡,皇額娘說讓爺在前朝裡打聽打聽,她實在擔心得很。」

四爺原本並不知道胤禎的事情,可宮裡的事情,只要他有心打聽,又怎麼會瞞得過他的耳目。

一直以為她是他私藏的、無人能企及的。他從梵華樓帶走她的那個晚上,原來他也在乾清宮裡為她求情。

後來,有一日,四爺到明珠府裡去見到翠翹,她正對著一枚白玉方印發呆。印是好印,可惜沒有字。四爺問她想刻什麼字,翠翹說:「若刻得正統,好像糟蹋了它。印得隨意些,更不知道要刻什麼。只怕一時起意,以後改就難了。」

那日晚上雷聲炸響,下起雨來,打在葉子上啪啪作響。翠翹突覺身後被人擁住,一時間動彈不得,四爺將頭抵在她的頸處,像個孩子似的撒起嬌來。翠翹微微一笑,哄他說:「怎麼啦?」

他抱著她微微晃動,說:「我想刻字上去。」

翠翹問:「什麼字?」

他說:「生生世世。」

雨水就下在外間,電閃雷鳴。翠翹沒有回頭,長風吹入室內,將燭火吹滅。藍色的閃電一瞬間一瞬間,讓屋子裡亮起又暗下去。那電閃雷鳴分明打在頭上,卻又好像打在心頭,讓人不能呼吸。翠翹問:「你怎麼啦?」

相處得久了,她自然發現他的真性子。說「喜歡」、「在乎」那樣的字,對他來說實是不易。他向來內斂,絕對不會輕易說出口來。生生世世……翠翹淺淺地笑了,心裡酸酸甜甜,柔聲說:「你喜歡的話,那我們就刻『生生世世』。」

那枚方印是保定送過來的,年初的時候,因為翠翹喜歡,胤禎磨著九阿哥送給她的。翠翹對保定說:「你回去代我謝了十四爺,我明兒進宮去看姨娘,隨便進宮去瞧瞧他。」

保定回說:「爺不在宮裡了,皇上命去了北疆。走的時候,讓奴才給姑娘留著方印,好送過來了一件心事。」

保定心思一轉,憶起那日十四爺從江寧回來後,去乾清宮裡的情形。他那時伺候在一旁,皇上與十四爺下了一盤棋。

皇上見他悶悶不樂,便問道:「怎麼不跟著梁九功,一個人這麼早就回來了?」

胤禎有氣無力回說:「沒什麼意思。」

皇上問道:「那什麼有意思?」

胤禎說:「皇阿瑪,兒臣想四處去走走。」

皇上一子剛落,「卡嚓」一聲。皇上說:「去哪?」

胤禎說:「兒臣也不知道。」

皇上一手扣在棋子筒中,一下又一下抓起棋子又放開,那聲音嘩嘩地響。皇上沉聲說:「我聽說老四也去了江寧。」




第十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6)

胤禎點了點頭。

皇上說:「瞧你這點出息。胤禎,這世上除了男女之情,還有很多其他的、比它更重要的事情。」他這樣一說,彷彿觸到胤禎的軟肋。

胤禎沉靜片刻,說道:「兒臣心裡明白,真的明白。誰沒有誰活不下去啊,可是心裡偏放不下。江寧也好,京城也罷,躲不了。」他真的盡力了,撐不下去了。他說到這裡,懇請地望了一眼皇上。

皇上心中一痛,丟了棋子站起來,轉念一想,說道:「也罷了,我大清源自女真,根基在北疆的長白山脈。你若要走,去北邊看看,天高海闊,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處。」或許他會有另一番奇遇,可沖淡他心中癡想,也未可知。皇上說:「朕遂了你的心願,但是依朕看,你也不要獨自玩耍,朕委派給你一個任務。北疆各部眾多,各有不合,朕多年來一直想統一各部,你去此番前去,做朕的眼睛,為朕打探虛實。」

……

離京那日,皇上送胤禎出了神武門。皇上從步兵營裡挑了幾位得力的佐領伴他前去。或許是第一次要獨自出遠門,也或許是長這麼大皇上第一次委派這麼重的任務給他,胤禎胸中熱血沸騰。情場失意,這會全被這無限風光取代,他不去想,自然不痛。

一出京城,同行的十幾匹快馬,在官道上揚起半人高的塵土。京城回望,彷彿雲霧之中,那些人,那些事都不那麼真切。胤禎心裡暗暗發誓,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時,定然要煥然一新!

他從京城出發,到達長白山後,又一路西行。幾個月後,他人已經在阿爾金山脈,離京城遙遙千里。

康熙四十六年,這年秋天的時候,青海發生異動。青海藏傳佛教的達賴從京城回青海途中突然失蹤,青海人入京要人與鬧事,皇上不勝其煩。皇上與胤禎互通書信,有一日提及次事。胤禎回書,自告奮勇要為皇上分憂。

他離京數日,每每有書信傳來,皇上細看良久。皇上這日拿到胤禎的書信,只覺得他下筆有力,言語中豪情萬丈,磨礪世事之後,更穩重懂事,早已不復當日在京中頹廢模樣。皇上很是欣慰,當夜寫了密折,御賜金牌於胤禎,那密折中聖意大約如下——青海各部貌合神離,情急之時,統統由你做主。我大清,自太袓、世宗,是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更是草原上的雄鷹。朕這些年每年雖有木蘭秋彌,但已長久不回草原。孩子,長生天會保諾你做草原的雄鷹!不論是否找到六世達賴,或是青海尚有未知的異變,你時刻都要以大局為重。

皇上寫好密折,讓梁九功從虎槍營中推了個得力的人來。連夜為胤禎送出書信。




第十八章盼千金遊子何之(7)

回信輾轉到了皇上的手中,已是九月中旬,皇上正準備每年的木蘭秋獵。這日,皇上在乾清宮裡看折子,內中有一份竟是胤禎奏,皇上一時以為花了眼,仔細一看,橙色暗龍紋的折子上可不是胤禎的字跡,還是那麼扭捏,不如其他阿哥的流暢,他幼時,皇上總是罰他抄書,這些年還是沒有改過來。皇上九分心喜,叫了梁九功進來,問折子是誰哪來的。梁九功說:「早上年大人送來的,說是當日隨十四爺同離京的鑲黃旗佐領隆科多帶回來的。」皇上忙命人傳了隆科多。

這是隆科多第一次面聖,有些手足無措,皇上賜了他黃馬褂,又賜座,問起胤禎近況。隆科多不敢坐著,彎著腰畢恭畢敬地說:「奴才離開十四爺時,是在阿爾金山脈,這會兒只怕到了漠北。十四爺說皇上每年要去圍獵,會在秋彌之時趕到皇上身邊。」皇上多時不見胤禎,心裡難免掛念,問隆科多:「塞外苦寒,想必他亦瘦了。」隆科多賠著笑說:「十四爺讓皇上不必惦記。」

隆科多後來與皇上討論起要緊之事。

西疆與北疆草原各部雖一統於大清,可是疆域遼闊,各部之間相互依存,清庭的力量只是藉以統制大部落來統制各小部落。十幾年前,也就是康熙三十六年,皇上親征漠北,平撫了准葛爾的侵戰,當時准葛爾首領葛爾丹死後,由他的侄兒——准葛爾另一分部首領——策妄阿拉布坦統一了准葛爾各部,十幾年間,隨著統治權力的擴大,策妄阿拉布坦的膽識與野心也與日俱增。

隆科多說:「這些日子,十四爺在漠西與漠北之間盤桓,早摸透了策妄阿拉布坦的動向。策妄阿拉布坦對青海極有野心,很有可能運用『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策謀,將六世達賴軟禁起來。」皇上聽到這裡已怒不可擋,喝道:「就憑他!」命南書房擬旨讓策妄阿拉布坦前來參與今次木蘭秋獵。

康熙四十六年十月初,皇上親點精兵,聖諭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隨行,仍留太子胤礽監國。皇上又命四阿哥胤禛調派鐵騎六千,擇日出關。這一次是召告天下,要深入青海尋六世達賴歸來。

與此同時,皇上的車馬浩浩蕩蕩從京城出發,向著北邊的木蘭逶迤而去。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1)

這一年木蘭秋彌與往年又有不同,皇上命六公主憲琳隨行,下嫁給喀爾喀賽音諾顏部的策凌。因此女眷也特別多。京中日子無趣,翠翹與東珠跟著十三阿哥去了木蘭圍場。

雖然四爺不能隨行,但每隔著幾日總是有自四爺的折子遞到十三阿哥手中,這日帳中,快捷傳來四爺書信,因是軍機大事,東珠與翠翹素來不聞不問。這日,十三阿哥看罷竟呵呵地笑了起來,開始還微有收斂,回來索性越發放肆。東珠問:「什麼事,這麼開心?四哥要來了麼?」

十三阿哥笑搖頭說:「早著呢,皇上讓他盯著策旺的軍隊,哪能說來就來。」胤祥將折子遞給東珠,馬爾漢家的女子自幼都讀過書,識得些字。題頭是山東登州總兵曾謨,奏戶部山東收成有望折。

東珠狐疑地向十三阿哥望了一眼,十三阿哥說:「向下看。」那奏折上書——

「……東路自登州至文登,西路自登州至濟南,俱落大雨。西府地方麥苗將近秀齊,東府地方秀有一半。各處秋田俱已出齊,百姓歡慶……」旁邊落了字跡——「想爾還在醉夢中矣!」折子東珠倒沒有看明白,但是四爺的字是清楚明白,不由得「噗嗤」一笑。

四爺平素沉穩,訓起下屬亦是直來直去,如今這般婉約式的諷刺,倒真是不多。十三阿哥笑道:「批得好啊,好一個『醉夢中』!這個曾謨。」

翠翹看罷亦笑,問道:「怎麼傳到你手裡來了?」

十三阿哥說:「大概是四哥太忙了,一時拿錯了折子。」

十三阿哥命人收起來送回,翠翹雙眸微轉,復又拿過來,轉到案台上,用小狼豪蘸了墨跡,落字於旁。這有些於理不合,十三阿哥忙要阻止,轉念一想,也不是什麼重要折子,便隨她去了。

東珠見落了字,笑歪在波斯金織紅毯上。東珠問十三阿哥:「四哥見了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十三阿哥說:「多半不聞不問,看過了便看過了。」

翠翹點頭稱是,他心裡高興或是開心,多半並不讓人知曉,就連他寵愛她的方式,彷彿也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旁人明不明白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東珠頗為失望:「那麼無趣。」

那奏折傳回京中,已過五日。四爺在書房裡就著如豆燈火在案下閱折子,突翻到曾謨多天前的舊折。送錯書信的事,四爺第二日便發現了。想不到十三阿哥竟送了回來,四爺將奏子丟至一旁,可有失准心,奏折翻開在地上。四爺彎腰去撿,看到上面墨黑的兩個字。墨黑的兩個字,大小不一,這樣彎曲的字跡,勉強識得。他舊時教她用毛筆,她嫌太軟,倒用硬竹籤蘸著墨汁,竹籤不能吸水,寫一個字極是費力。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2)

此刻,夜已深了,四爺看奏折也看得累了,只見得這兩個字,精神抖擻起來,再看,不由得臉上露出深深地笑意。烏順進來送宵夜,雖然明知四爺從來不吃,可每夜也成了習慣總是前來問一句。烏順從來也沒見四爺對著奏折笑呢,不由得也向那折子瞧了一眼,也不知是誰寫的字,難看至極,上書——「飯否?」

烏順納悶了,奏折上還能寫這個?四爺想吃甜食,問烏順膳房裡還有沒有水晶湯元。難得他開口,烏順說馬上去備。可四爺素來不喜甜食。四爺笑著說:「突然想吃吃看。」原因解釋起來,旁人又如何能懂,他只是突然想吃一吃她喜歡吃的甜食,不知為何。

水晶湯元皮薄,餡多。四爺只吃得一個就膩了。倒是很開心,提筆在硯台上點了二點,復又在翠翹的落字後面,又復了一句——「欣悅覽之。飯。卿安否?」

奏折再轉回翠翹處,這次不僅是她,胤祥亦笑倒,連連稱道,四爺平素嚴峻,萬萬想不到會出自他之手。翠翹復了回信,一來一往每次總是一句。為看這一句,來來回回便是十天。可翠翹想了一個法子,奏折送出後第二日,央著十三阿哥拿了些空白折子回來,十三阿哥先是不允:「四哥知道了,可不是玩的。」可後來總是經不起翠翹的軟硬兼施。開始還有點忐忑,可見四哥回折沒有責罰,也就安心下來。

翠翹每日與四爺通信,隔得再遠也沒有關係,因每日亦會收到他的回批,只不過是好幾天前的罷了。寫滿的折子,翠翹放入一個紅雕漆花鈿盒中。日子久了,鈿盒中的折子也多起來,翠翹偶爾拿出來翻看。

……

「飯否?」

「欣悅覽之。飯。卿安否?」

……

「十三阿哥今日獵得麋鹿眾多。」

「閱。」

……

「今晨陌上已開花。」

「可歸矣。」

「甚念之?」

「匪也。」

翠翹翹起嘴角,因他那句——「匪也」,她賭氣不再寫隻字片語,可更氣一連過了五日,四爺亦沒有回音。可恐這個遊戲未盡,他已覺得無趣。

木蘭圍場有二座行宮,隨六公主陪嫁的女眷住在東行宮,翠翹住在西行宮。圍狩時皇上與大臣午深入圍場腹地彌獵,隨行的宮眷都留在行宮裡。

翠翹騎術越發好了起來,這日秋高氣爽,湛藍天空稱著遠處層層雲朵。翠翹與東珠取了良馬,打算去附近隨意走走。

二人剛出了行宮,見了一隻小鹿。想是從圍場裡跑出來的,她與東珠好奇,一路追逐。不知不覺到了一處隘口,見有哨兵把守。東珠意識到已到了圍場的邊界,讓翠翹策馬回去。兩人正轉馬頭,卻見哨口處有二騎朝二人奔來。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3)

小鹿驚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哨兵擋住翠翹與東珠盤問身份,讓兩人拿出隨身的腰牌。因木蘭不比紫禁城,護軍營為了皇上的安全,每人進出必有腰牌。東珠不知道什麼腰牌,只說:「我是十三福晉。」

哨兵上下打量了東珠一翻,想是目光太過放肆,惹得東珠心中有氣。東珠說:「叫你們佐領過來。」

翠翹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說:「算了,走吧。」

可那兩個哨兵擋住二人去路,堅持讓兩人拿出腰牌。想是爭論了太久,哨卡處有些異動,又有一騎自哨卡來。

馬上的男子,穿著滿洲八旗的佐領甲冑,看上去已過而立之年,大概是在軍中待得久些,規規矩矩,倒有幾份穩重。翠翹看到哨兵向他致禮,職位應是不低。哨兵向他解釋了事情:「隆科多大人,她們沒有腰牌,說是十三福晉。」

東珠策馬上前,像是要與他鉚上。隆科多卻見得她身後翠翹,他盯著她眉間花月痕,瞧了半晌。翠翹當日穿了一件品月緞繡玉蘭飛蝶騎裝,一雙青石緞繡鞋。雙眼明媚動人,一眼望來有意無意間,只覺得像是將某種東西鎖住,更顯得眼神清澈而水靈。隆科多腦子裡突地閃出,好幾個月前,皇上命他隨十四爺出京時,在京中初見十四爺的稚氣模樣。

隆科多喝斥了一聲哨兵,對翠翹說:「此處已到崖口,是出入圍場的必經之路,再東就要出圍場了,為了安全,請二位馬上回去。」句句皆是為兩人著想,東珠再怎麼也沒有氣了,兩人這才策馬回程。

東珠與翠翹回到行宮時,皇上的圍獵已經回程。因這日獲獵良多,皇上論功行賞,又賜宴眾人,一直折騰到酉時末。皇上在圍獵時,命前鋒營和虎槍營當著蒙古各部,演連了騎射和步射,又命火器營展示了最新的火器。意在警告,亦有炫耀之意。策妄阿拉布坦已奉了皇命來到木蘭,皇上自然是箇中高手,策妄阿拉布坦與青海的恩怨卻絕口不提。

十三阿哥三更才回營中,才躺下沒多久,聽到門外有人急報。他披了一件衣服出來,東珠在裡間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得外間有人說:「……京中八百里快騎……四阿哥……三千鐵騎……十四阿哥……」

東珠聽到十三阿哥低聲責罵的聲音,他匆忙回來換衣衫。東珠問:「怎麼啦?」

十三阿哥說:「沒事,你睡。我出去看看。」雖在暗處,可眼神之間焦急神情依稀可見。東珠不放心,暗中去拉十三阿哥的手。

他愣了一下,拍開她的手說:「睡吧。」東珠清醒過來,輾轉再難入睡。

早間翠翹見她神情委頓,東珠說:「昨晚有人來叫胤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4)

翠翹笑她太過擔心,問:「總是朝中的事。」

東珠說:「我聽他們說到十四阿哥和六千鐵騎,十四阿哥不是早出了京麼?」

翠翹說:「是啊。」讓東珠不必擔心,等著十三阿哥回來問個清楚不就成了。

彷彿並沒什麼任何重要的事情發生,這日的圍獵如期舉行。東珠等到傍晚,十三阿哥這才回來。十三阿哥說:「四哥調了六千鐵騎去找青海六世達賴。其實也沒有什麼,早在皇上到木蘭之前,這事已經定了。」

翠翹知道在眾中阿哥中,十三阿哥一直與四爺獨好,他說沒什麼自然就沒什麼了,也並沒有放在心上。

次日,翠翹陪東珠去向德妃請安,在裡間透過紗窗見梁九功進來,德妃的大丫頭方沁在南廡外的槐樹陰下與他說話。不一會,方沁撩起簾子進來,對德妃說:「娘娘,皇上說有四阿哥與十四阿哥的消息了。」再抬頭見到屋裡還有旁人,一時有點手足無措。

德妃忙問:「皇上怎麼說?」

方沁回說:「說是在北邊草原上,具體的情況還不清楚。皇上怕娘娘擔心,所以讓梁公公來傳個話,讓娘娘寬心。」

翠翹聽得糊塗,問:「四阿哥不是去找六世達賴,與十四阿哥有什麼關係?」

德妃沒好氣地說:「昨兒個,十三阿哥來傳話說,四阿哥他離開京城五日之後就失去聯繫,還有胤禎這孩子也真讓人操心,好好的阿哥不當,要跑到長白山去。他從小至大,本宮這個做娘的何曾讓他吃過什麼苦,也不知發了哪門子瘋。」

德妃說到氣處,直揉眉頭。翠翹至此方知十三阿哥昨日向她隱瞞了一些事情,翠翹去找胤祥問個清楚:「告訴我,四爺在哪裡?」

十三阿哥聽她口氣,知道她已得知消息,寬慰她說:「四哥做事自然有他的算計,他一定有他的道理。他離開京城五天之後,沿途沒有留下任何標記,也沒有向京城快馬回報,這不是他的一貫作風。一定有原因的。」

翠翹問道:「皇上知道了麼?」

十三阿哥說:「今日圍獵已經取消,皇上和內大臣正在商議這件事。我沒有辦法一時讓你明白全部的事情。總之,之前皇上暗謀十四阿哥去青海,是因為懷疑蒙古部落想借青海這件事侵入青海。後來,密信回報,是准葛爾部的策妄阿拉布坦在挑起部落之間紛爭,策妄阿拉布坦軟禁了六世達賴,可沒有證據。初到木蘭時,皇上接到快報,十四阿哥受到來路不明的人的襲擊,他的行蹤很可能已經被策妄阿拉布坦探到。皇上雖然生氣,但是對這種完全沒有真憑實據的事,只有忍耐。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六世達賴,平復青海各部的不安。」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5)

翠翹說:「朝廷上的事,我管不了。那四爺現在的處境不是很讓人擔心麼?」

十三阿哥說:「三十五年時,四哥曾深入漠北腹地與策妄阿拉布坦交過手,再說,他今次還帶了六千鐵騎。」

翠翹搖了搖頭,康熙三十五年,她何嘗不清楚那一年,翠翹說:「策妄阿拉布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你們都太小看他了,他不是莽夫,也不是不懂謀略。」

十三阿哥說:「可他現在人就在木蘭圍場,再強的人也不能千里定奪軍情,所以,不必擔心。」

康熙三十五年,准葛爾之戰時,四爺誘策妄阿拉布坦深入草原腹地,上次她尚有青玉在身,僥倖得生。

翠翹說:「六千鐵騎又能怎樣,草原深處沼澤眾多,四爺不熟悉地理環境。這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地盤,如果他埋下重重機關,任誰都插翅難逃。」

十三阿哥心中一動,這些也是他的顧慮,可是面對翠翹,如何也說不出來,只得說:「四哥今次的確是欠思量了。」

所以,她必須去找他。就算她什麼也不能為他做,但她必須在他身邊,必須。

……

翠翹去馬廄取了良馬,因為她與東珠常常騎馬出去玩耍,護軍營的人並沒有十分留心。憑著記憶,她沿東路直到崖口,隆科多說過,這是離開圍場的必經之路。翠翹一路奔馳,直到看到哨卡,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出入通行的腰牌。她策馬停在哨卡前,對著木塔上的哨兵說:「我要見你們佐領。」

隆科多自哨卡裡出來,對翠翹行了禮。翠翹開門見山地說:「我要離開圍場。」

隆科多問:「姑娘是受命出入?」

翠翹說:「不是。」隆科多詫異地望了她一眼。

翠翹說:「隆科多,我要去北邊的草原。」

北邊的草原?隆科多心下一驚,忙問:「姑娘去那裡做什麼?」

翠翹說:「你只需放我離開,不必多問。」

隆科多說:「贖屬下難以從命,軍令如山,任何人等離開木蘭圍場都要出入腰牌。」

翠翹心裡很是佩服他,嘴裡說著:「很好。」她乘他不備,策馬揚鞭,竟衝出了哨卡。那哨卡的人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兵,她衝出突哨卡時,那些士兵竟紛紛執弓,打算放箭。隆科多喝斥一聲,下命撤去,急躍上哨卡旁邊的馬匹追了出去。

翠翹沿著一條河流出了崖口,登上一片高地,眼前草原一望無垠。她才站定,聽到背後的馬蹄聲,隆科多亦追了出來。論起騎術,她自然不是他的對手。隆科多一躍上高地,還未等婉兮開口,便說:「倘若姑娘一意孤行,屬下護送姑娘前去。」

翠翹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並不明白他有何意圖。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6)

隆科多說:「我曾隨十四爺在草原上居住良久。」隆科多見她沒有太多敵意,緩緩上前說:「北邊有一片草原,叫烏蘭布通。姑娘要去哪裡?」

翠翹搖頭說:「我不知道,我要去找四爺。」

「四阿哥?」隆科多說:「茫茫草原,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姑娘未免太任性了。這件事情大可交給皇上處理,四阿哥定會安然無恙。」

翠翹並不做聲,轉身策馬,隆科多不得不攔住翠翹去路,說道:「既然如此,不如去先去找十四阿哥。」

翠翹一聽,忙問:「你知道十四阿哥在哪裡?」

隆科多說:「不知道。但是我跟隨十四阿哥時,我們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特製的煙火,入夜之中,如果需要援助,只要放出這種煙火,大部隊的人馬就會來尋找。」

翠翹略一思索,問道:「可是,如果他們能找到,旁人不是也能找到麼?」

隆科多微微一笑:「夜晚的煙火的確太醒目了,所以釋放煙火之後,我們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向西南方退出十里。十四阿哥的人會在西南方找到我們。」

隆科多說:「如果姑娘決定好了,我們馬上進入烏蘭布通的邊界。」翠翹沒有多想,與隆科多起身去了烏蘭布通。入夜之後,草原迅速地暗了下來。隆科多點了煙火,橙色煙火「咻」地躥入空中,拖下一個長長的S形的尾巴。策馬再向西南方去,退出十里之後,隆科多找了一處小山坡的背風之地,讓翠翹稍微歇息。

隆科多不能睡,彷彿習慣了這樣的夜色,更加敏銳起來。約莫過了三個時辰,隆科多突地從草地上跳了起來,他到聽馬蹄聲,不止一匹,向著這個方向馳來。翠翹已倦睡過去,柔弱的身軀在夜時看上去更加嬌小,隆科多實在不明白,這樣一個弱女子哪來那樣執著的勇氣。彷彿並不知道身處的危險,只是一味地任性而為。

那馬匹越來越近,並不知是敵是友,隆科多走到了山的迎風面。黑暗中看到三個騎馬的影子,彷彿遠處飄來聲音:「應該在這附近。」隆科多還不太確定來人,但是他現在站了起來,而對方亦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影子。三匹馬在五十米之外站定,漆黑裡見不著對方的臉,彼些都在揣測著對方的身份。

隆科多聽到對方輕輕說了一句:「祭祀山川的大神。」這暗號,隆科多鬆了一口氣,報上了名字:「亦都干,我是隆科多。」

三匹馬緩緩走了過來。隆科多看清來人,不由得半跪了下來:「十四爺!」今夜草原上沒有月光,離得近些,極暗的天光裡,才看到對方的臉。

胤禎見到隆科多,問道「你怎麼來了,木蘭圍場出了什麼事?」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7)

隆科多說:「沒事。」因這裡說話極不安全,胤禎讓隆科多上馬,一同回營。隆科多猶豫著,說:「還有一個人。」

胤禎想過很多次再見到翠翹的場景,彼時或許他回京城,風風光光出現在她的面前。萬萬沒有想到,是這樣的情況之下。胤禎瞇起了眼,厲聲對隆科多時:「誰讓你帶她來的?」

隆科多回話說:「姑娘她執意要離開圍場,屬下攔不住。」

胤禎說:「馬上把她送回去。」

隆科多有些無奈,對胤禎說:「可是她執意要找四阿哥,就算送回去,我怕……」

胤禎良久沒有開口,半晌方問道:「皇阿瑪知道四哥失蹤的事了?」

隆科多說:「今日圍獵已經取消,相信策妄阿拉布坦也已經接到回報,他不久之後就會有所行動。」

胤禎點頭,回頭正對上一雙眸子。翠翹早在他訓斥隆科多時就醒過來。

或許是因為夜晚,或許是因為太久不見,眼前的胤禎顯得有些黝黑,和從前相比更顯挺拔的身影如山般籠罩過來。翠翹有點迷糊,揉著微微發麻的腿站了起來,塞上的風吹起她的頭髮拂過面龐。翠翹攏起頭髮,聽到胤禎說:「回去!」連聲音都比從前低沉,一種渾厚的、霸道的、近似於命令的口吻。漆黑的夜色,翠翹幾乎看不清他的眼神,迎頭望去,警覺石像般站在她面前的男子,眼神彷彿應是溫柔萬千。

翠翹心下一悸,偏過頭去,盡量沉著地說:「我要去找四爺。」

眼前是茫茫看不到頭的草原,黑濛濛的盡頭一片群山,翠翹其實什麼也沒有看到。微冷的背後,感覺到有人向自己靠了過來。胤禎說:「他很好。」這次再沒有徵求她的意見,扭著翠翹的手,拉著她來到他自己的馬旁。掙扎彷彿是徒勞,翠翹心裡有些驚訝,這樣的胤禎從不曾見過。

即使因為拗不過他,而顯得順從地站在面前,可翠翹眼神裡流露出來的神情,依然是一意孤行的決心。胤禎心頭沒來由地猛然一痛,為了打消她的念頭,緩緩對她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隆科多能帶著你找到我,皇上也可以。這只是一個計中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須為四哥擔心。」

她雙眉微蹙,轉過身有些疑惑地望著他,想了想,卻依然堅決地對他說:「就算這樣,我也要見四爺。」

胤禎這次是真的有些生氣了。胤禎臉色鐵青,好在夜裡不是那麼明顯。可是他拉著翠翹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再用力。胤禎以強硬的態度準備拉她上馬,可翠翹的性子向來是吃軟不吃硬,抬起頭狠狠對上他的視線。暗湧一觸即發,可她彷彿還覺得不夠,挑釁著他的耐心。

「不論如何,我一定會見到四爺。」




第十九章證候來時(8)

她說完跨上了一旁胤禎的駿馬,她調轉馬頭向北。胤禎拉著馬韁的手輕輕鬆開,任韁繩自手掌處滑過。粗糙的繩結摩過他的手心,彷彿有人拿了一把鋒利的刀尖自心上漫漫滑過,痛定思痛,這一刻將前塵往事通通看透——這些都不是他的,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是。

可當馬疆完全滑出了胤禎的掌手時,他本能地向前猛跨了一步,微轉手腕,將它生生擒住。馬兒受到驚嚇,側著身子一聲長嘶。翠翹頓覺天旋地轉,從另一側跌落。

胤禎走至她的面前,他倘若尚有憐惜,至少應伸出手來將她拉起來,可是胤禎沒有動,只是那麼瞧著她。翠翹腳下微微傳來些疼痛,她試圖掙扎著站了起來,顯然有些吃力。隆科多前來扶她,一時也弄不清楚主子的意思。半晌之後,胤禎方低聲說:「走吧。」

隆科多不知道他所說的「走吧」,是命他將婉兮送回木蘭圍場,或是,隨著他們前去軍營。胤禎再也沒有看一眼翠翹,對著隆科多說:「回軍營。」翠翹鬆了一口氣,隆科多牽來馬匹,可翠翹腳受了傷,怎麼也蹭不上去。胤禎的馬卻早已在夜色裡向遠處馳去。翠翹只得忍著痛,縱身躍上馬背,隨著隆科多跟了上去。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1)

不停的車勞馬頓,讓翠翹疲憊不堪,多虧隆科多不住與她說話,一直撐到天亮。可一切對翠翹來說彷彿如墜雲霧,天亮之後,他們停在一處茂密草原,翠翹隨胤禎下了馬,早已模糊是如何隨眾人進入帳篷,有幾個牧民的女子上前來與她說話,翠翹哪有心思說話,翻身側臥在氈毯上,很快進入夢中。

胤禎進帳篷來看她時,因為光線從帳門裡洩了進來,翠翹微微動了一下,將臉向裡偏去,可姿態並不十分舒適,又偏了回來。她週身生了寒意,皺著眉整個人向下縮去,將下頜抵在有些刺癢的獸皮邊上。她停住了,胤禎也停住了,在她身邊。

那是一張用狼皮織就的披風,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狼皮是黑色的,或是間或交錯的雜色,襯得她的臉白皙得令人忘記呼吸,彷彿吹彈可破。他的手是黝黑的,此刻指背停在她臉上一寸有餘的上空,再沒有勇氣再落下去。她明明和他那麼近,觸手可及。

胤禎喃喃喃自語:「我今日已與舊時不同。」她五官精緻而柔美,如羽扇般靜靜履在臉上的睫毛,纖巧的鼻翼,櫻桃小口。胤禎低下頭去,深深低下去,呼吸碰到她的面龐而折轉回來,溫暖而潮濕的空氣氤氳在臉側。胤禎想吻下去,卻猛然間坐了起來,背對著翠翹,他喘著氣,不敢回頭。露在披風外的纖手,於眼角處更顯得刺目,胤禎心神微漾,站起來匆匆離開了氈帳。

草原上稀稀拉拉地拉著一些帳篷,清晨的羊群在山的那邊相互追逐,隆科多見他出了氈帳,緊緊跟了過來。他剛才已經打聽清楚,四阿哥帶人出去了,去找新的水源,也打聽策妄阿拉布坦軍隊的情況。

隆科多在軍中行役已過了十幾年,一直默默無聞。但是他的家族非常顯赫,皇上已故的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也就是侍衛內大臣佟國維之女,與隆科多是中表之親。佟佳氏,這個在朝廷裡頭龐大的家族,並沒有給隆科多帶來飛黃騰達的機會。即使是有,隆科多彷彿也有些不屑,大丈夫馳騁疆場,戎馬天下,這一寸一寸的土地、一點一點的功勳,他希望是靠著自己的能力,一分一分地去獲得。雖然,時至今日,他依然只是一名佐領。可是隆科多相信,總有一日,他會一飛沖天。可時日漸過,他已步入而立之年,偶爾也難免有些感喟。

隆科多隨著胤禎在草丘邊站定,胤禎回頭說:「不必跟著我。」

隆科多比胤禎年長,經過昨日景況大該猜出三兩分內情,對胤禎說:「十四爺,有句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胤禎說:「那就不要講。」隆科多笑了。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2)

隆科多非常清楚,策妄阿拉布坦一直是大清的一塊心病。雖然一樣有一統草原的雄才大略,但他和他的叔父葛爾丹不一樣。策妄阿拉布坦的父親僧格原是准葛爾的大汗,僧格死後,葛爾丹將年幼的策妄阿拉布坦趕出了准葛爾本部,自幼的流亡生活,讓策妄阿拉布坦小心謹慎,更具城府與謀略。葛爾丹死後,策妄阿拉布坦接手了他叔叔留下來的部落,在他統制下地准葛爾各部,日漸的繁榮與昌盛。而朝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的滋長——它暗中吞噬草原各部,同化或是侵略,各種手段。

隆科多說:「大丈夫征戰沙場,豈可兒女情長!當下身處險景,如何脫身尚算未知。倘若今次十四爺拿住策妄阿拉布坦反動的證據,皇上心悅自不必說,朝中誰敢不服。手握著天下權勢,還有什麼不可為。」

隆科多向著翠翹住著的帳篷望去,對胤禎說:「而她不過是個女子。」

這並非胤禎第一次聽旁人說這樣一番話,皇上也曾說過。其實這樣的道理,他也並不是不明白。他平素裡與八阿哥尋歡作樂時,那些女子,來來去去,也美得傾城傾國。這天下並非只有她一個,胤禎說:「我明白。」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原本真的以為他的心情已經平復了,真的以為哪怕是再見到她,也應淡淡一笑而過。那知,不過這幾個時辰的光景,他再次見到她不過幾個時辰,死灰復燃。連他都有些討厭這樣的自己。

遠處的草丘揚起一陣沙塵,旌旗在塵沙裡若隱若現,隆科多說:「好像是四爺回來了。」

胤禎點頭,說:「你先去忙吧。」胤禎在草丘站了一會,看到四爺在中軍帳前下了馬,想是聽到有人說到翠翹的事,他拴馬時回頭愣了半刻。胤禎看到翠翹睡著的那頂帳篷給人撩了起來。十幾匹快馬自營中行過,想必她亦被驚醒過來了。

胤禎隔得太遠,聽不清楚那些對話,可鵝黃色衣衫輕柔如一隻蝴蝶,翩躚至四爺面前。遠遠望去,四爺彷彿呆了一秒,或許是她圈住他頸部的動作讓他無所適從,但他隨後圈住了她的腰。她便像蝴蝶一樣飛了起來,裙裾如波浪一般上下起伏。

胤禎只覺得熱氣湧了上來,直至腦門。手裡下意識緊緊握住一件事物,對自己說:「絕不兒女情長!絕不!」他下了狠心,將它拋了出去。心裡不斷地自己說,因為他得不到,才會覺得矜貴。他不愛她,絕不愛她!他的高傲與自負都不允許他那樣做。

胤禎轉身離開了草丘,太陽正一點一點升上去,升到正空中,照在無一人的草丘上,耀出一片粉紅色的光澤。草丘上正插著一隻芙蓉梅花釵,迎風微微顫抖。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3)

胤禎忙完公務,進了中軍帳裡。聽到翠翹對胤禛說:「……任何計謀都是有代價的,而策妄阿拉布坦不值得,他將來……」她才說到這裡,因為胤禎的進來而中斷。四爺坐在臨時鋪成的案台後,翠翹側手站在他的旁邊,雙手擋在案台上,使他不能看到案台上的公文,彷彿要四爺專心聽她說話。胤禎有些尷尬,說:「我等一會再過來。」

翠翹像做錯了事一般對著四爺吐了吐舌頭,他之前就警告過她,不要到中軍帳中來,可她偏不信邪。四爺瞪了她一眼,無限寵溺,翠翹笑了笑,他哪裡捨得罵她。

四爺叫住了胤禎:「老十四。」

胤禎方才轉過身,木訥地說:「隆科多說,四哥找我。」

四爺點頭,示意讓胤禎坐下來。

翠翹亦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四爺說:「探子回報,已找到六世達賴所在的位置。我今晚會帶兵向北去。我獨自帶兵北上,策妄阿拉布坦一定不會起疑心,如果二軍起了衝突,更能摸清對方身份。能證明是策妄阿拉布坦的人,當然最好。倘若不能,也只能另謀他策。如今為了安定青海,先救出六世達賴方是上策。」

「就算能證明對方是策妄阿拉布坦的人,在皇上面前他亦可為自己辯解,大可說這是栽贓。因為他人在木蘭,再來,如果當真是他的人,他也還可以狡辯說是他的屬下違反了他的命令,他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為了顯示自己的不滿,翠翹在旁嘟噥了一句,從一開始帶六千鐵騎從京城出發便是個錯誤。當然皇上絕對是英明的,皇上只是想救出六世達賴。翠翹說:「救他出來有很多辦法,不必正面交鋒。」

可顯然沒有人聽到她說話。胤禎問道:「幾時出發?」

四爺說:「天黑以後。」

胤禎點了點頭,四爺復又說:「老十四,我離開之後,你帶著餘下的人馬回木蘭去。還有把她帶回木蘭,一路勞你照顧。」四爺向翠翹看過來,這次她倒是乖乖沒有說話。

翠翹心裡面早有盤算,那晚晚膳時,趁著四爺不備,在他的飲水中放了些迷香。他太不讓人省心,總是以為自己對,完全不聽旁人的意建,怎麼能怪她呢。翠翹扶著胤禛躺下,他眉頭川字皺紋似比平日裡更深,翠翹用食指輕輕地撫平,讓他好好睡個覺,一切搞定之後,方才出了帳篷。

天邊掛了半個月亮,月光裡,翠翹見胤禎立在帳外。胤禎問:「四哥睡了?」

翠翹想到下午問隆科多要迷香,他多半向胤禎打了小報告,如此還有什麼好隱瞞,便坦坦蕩蕩地承認,翠翹笑道:「他又不聽旁人的意見,策妄阿拉布坦根本就不值得。」她自顧不暇地說著,完全沒有注意胤禎向她跨進了許多。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4)

「我讓善祿送去的書,你看過了嗎?」胤禎毫無預兆地插了一句。翠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放輕了呼吸,說:「看過了。」

胤禎眼神回掃過來,低聲問道:「你看懂了麼?」

翠翹「咦」了一聲,彷彿並不知他所指為何,可她素來不擅長說謊,表情微有些疑惑,可顯得僵硬,不夠自然。

月光打在胤禎的側臉上,竟是從沒有見過的肅殺神情,冷得讓人不寒而慄,卻也溫柔得讓人心內一窒。胤禎問:「沒有關係。」他語氣一轉,突又問道:「有一個問題一直想要問你。」翠翹眨眼,胤禎說:「如果還有來生,你先遇見我,你還會跟著四哥麼?」

遠處傳來一聲清嘯,彷彿狼嘯,是軍營的哨聲。翠翹內心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想,她這時才看清胤禎的身上,穿著鑲藍旗的鎧甲,他白天也穿著戎裝,可總沒有此刻來得正式。

翠翹驚恐得說不出話來,原來隆科多那麼容易把迷香給她,是因為她也早被他算計了。胤禎回過頭去,向著聲嘯的方向望了一眼。翠翹說:「你別去。」

雙眸望過去,竟是從未有過的默契,胤禎說:「我受皇阿瑪重任,尋找六世喇嘛,這是我的職責。倘若四哥有意外,你大概也會傷心,不如我代他前去。」他頓了頓,又說:「這樣也不能允諾於我麼,來生還有多遠啊。」

翠翹怔怔掉下淚,胤禎卻笑了起來,為她擦了眼淚,緩緩說:「我不願你傷心,掉淚都讓人痛心。倘若還有來生,我要先遇見你,你也先喜歡上我。來,我們做個約定,如何?倘若我死了……倘若還有來生……」

翠翹用力地搖著頭,彷彿觸動了某根心弦,竟痛哭流涕起來。胤禎卻是開心的,有些孩子氣的任性,「我喜歡你為我掉眼淚。」他吻了吻她的額頭,遠處的哨聲越發密集而高亢。

胤禎跨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駿馬,風中英姿颯爽,翠翹哽咽著並不能阻攔,輕輕叫著胤禎的名字。胤禎說:「你放心,我不會死的。」她倒並是因為害怕他會死去,他不會,她知道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那麼流了下來,由不得她控制。

胤禎轉過軍帳時,側身看向婉兮,這一刻眼神平靜如鏡,是心無波瀾的枯井,下定決心的沉靜。

隆科多帶著軍隊等待在一旁,胤禎遲了許久。胤禎說:「我剛才去了草丘。」

隆科多問:「十四爺,還有什麼沒有準備好麼?」

胤禎說:「沒有,只是不小心弄丟了一件東西。」胤禎回頭向中軍帳中望去,懷中襟口處,隱隱露出芙蓉色的梅花圖案。

隆科多說:「十四爺,走吧。」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5)

胤禎策馬向北而去,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他這樣一走,心裡卻更清楚明白了,這一生,他們都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

……

翠翹回到木蘭圍場的第三天,下了一場雨。一寸一寸的涼意隨風侵入單薄衣衫,偶有些雨水濺起來,打在衣角。翠翹站在廊下,向裡退了半步,打了一個冷戰,更加裹緊了裘衣。

東珠從天井裡來,丫環收了傘,東珠上前對翠翹說:「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她輕輕一笑,說道:「聽說十四爺要回木蘭了。」

翠翹愣了片刻,心念轉動,既然要回木蘭,人定然無恙吧。東珠方才去給德妃請安,聽到德妃的大丫鬟方沁正在與下人討論這件事。東珠彈了彈衣袖上的雨水,其實並沒有多少,彷彿只為了心安。東珠懊惱地說:「這天氣,等著十四爺到了木蘭,大概也該回京了。」東珠見翠翹立在廊下,神清安然而淡薄,她有些不安,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問道:「四爺他……」

翠翹淡淡地笑了:「他還惱我呢,這會兒子去見他,保不定會挨罵。」

「這倒也是。」東珠吃吃一笑,對翠翹說,「不過話說回來,這法子還真是不錯。」是很不錯呢,那日四爺醒來,胤禎已離開太久,已成定局之事,任他氣惱也無力回天。

翠翹問:「幾時到木蘭?」東珠「嗯」了一聲,方才回過神,想必她問的是十四爺,便說:「聽說就這幾天。六世達賴迎了回來,聽說是准葛爾的舊部唆使的事端,好在這事總算了了。」准葛爾的舊部?翠翹微微一笑,策妄阿拉布坦自然是不會承認知情的。

胤禎到木蘭那天,皇上率領百官在行宮外等候,宮眷不能到前朝去。德妃縱然心喜,亦是在行宮後殿裡等候消息。整日裡天氣一直雨綿綿,地面和房上的飛簷上都被雨水洗刷得異常乾淨。

想是因為連日車馬勞頓,加上天陰下雨,原本歡愉的心情,都打了折扣。胤禎率領著眾人只是機械化地向木蘭圍場趕來。眼見著圍場在望,隆科多對胤禎說:「十四爺,快到了。」眾人都停了下來,陰雨中看到遠處有擺動的旌旗。

隆科多聽到一陣低沉的斷斷續續的胡聲,彷彿是從行宮中傳出來。隆科多一笑,對著眾人說:「看來皇上知道我們要回來,開慶功宴呢。」他視線不自覺與胤禎交錯,胤禎忙轉過頭去。隆科多一時愣住,掛在嘴邊的笑疆在那裡,收也不知怎麼收。

微雨打在鎧甲上,打在胤禎的臉上,水珠子滾落下來。新年的時候,她與他在養心殿前說話解悶,他帶她去御膳房偷出糕點,拿到養心殿隨安室去吃。隨安室的牆上有一把胡琴,胤禎自幼在宮裡長大,受到各種教育,琴棋書畫,雖不拿手,但統統略知一二。他在婉兮面前賣弄,教她撥弦、彈顫聲,拉盡更漏。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6)

小時候,有京城藝人入宮表演布袋戲。每個人物出場時,總有相應絲絃胡琴聲做背景,或高山流水讓人心生豪邁,或婉轉悠揚難掩斷腸。胤禎此刻回想起來,那晚在隨安室裡,命運彷彿預先道盡他與她的收梢,只是彼時,誰都不知道。

胡弦聲如雨絲,絲絲滲到心中,胤禎停步不前。他原來並不知道這曲子如此令人哀傷。

行宮內護軍營已派出人馬,迎胤禎入行宮,他只得硬著頭皮去見皇上。胡琴聲在胤禎進入行宮時戛然而止,他原本並不想聽,可停下來,卻也讓人不能忍受。

行宮最高的一座的箭樓,翠翹倚著被雨水打濕的木柵,站在角樓不顯眼的位置。箭樓雖高,卻在內庭,不如前朝的箭樓望得遠。向北望去,就著陰天,只得灰濛濛一片。

前朝裡傳來喧鬧鼎沸之聲,翠翹知道一定是胤禎回來了。她將胡琴擱置一旁,風中雨絲紛紛揚揚,她對著前朝的方向,喃喃自語:「這一生沒有什麼好回報給你,你教我彈的曲子,今日送還給你。」胡琴拉得太久,聲音停下之後,卻彷彿還在耳邊迴旋,「嗡嗡」地發響。

他和四爺完全不一樣呢,就像酒一樣,四爺總是給她淳香的桂花釀,是細水長流的溫存。而他給的彷彿是燒刀子,如同新年那一次,辛辣無比,嗆得人直想掉淚。

翠翹在箭樓待了一會,等著風雨都漸漸停住,前朝鼎沸之聲消退,她起身打算下樓,不想胡琴壓住衣襟的一角,翠翹一動,胡琴向著欄外翻動,掉下了箭樓。

翠翹手撐著欄杆向下望去,不期然對上一雙眸子——胤禎。

翠翹下得樓來,胤禎已將胡琴拾了起來,那琴弦已斷,他用力張開弦想要續上,見琴頭已有裂痕,眼見著是修補不了了。胤禎說:「壞了,怕是修不好了。」翠翹接過胡琴,週身打量了他一番。

胤禎憶起那晚在軍帳外面自己說過的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眼光轉到別外,對翠翹說:「我把占木拉帶回來了。」

翠翹央他帶她去見占木拉。他隨六世達賴同來,皇上賜住在木蘭的穹廬大帳中。

胤禎是這一刻才知道翠翹生病的事情。殷紅觸目的顏色印在她白色的絹子上,讓胤禎心下一顫。他扶住她問:「四哥知道麼?」翠翹搖頭,這彷彿是他與她的秘密,他亦不能對旁人說。

「多久了?」他問。

翠翹記不得了,彷彿是那夜,她靜看掛著明珠的畫船的那一夜。她瞞著眾人,連四爺也瞞過了。如今見到占木拉,翠翹輕輕問道:「因為我改變了我不能改變的事麼?」這是上天的懲罰?

占木拉搖了搖頭,他答得太快,翠翹疑心他在騙她。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7)

「翠翹自幼身體欠佳。」倘若她還有印象,母親淳敏總是讓她加衣。下人們偶爾念叨,也會說到,從前有個算命先生說過,翠翹這一生,活不過十七歲。十六歲生辰那日,她與她在孔廟相遇。

彷彿一切都是機緣巧合,可未免太巧合。

胤禎被翠翹以請太醫為由支開了,他從外面進來的時候,聽到占木拉說:「……六字大明咒可以打開生死之門……」

他才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剛才說什麼,翠翹雖然不是很明白,可是她分明聽到他說:「佛陀的王捨城裡有三件至寶,其中有一件叫招魂引,六字大明咒可以打開生死之門。」占木拉凝視著她的眼神表示,他分明在說一件對她來說極為重要的事情,可是還沒有說完,胤禎領著太醫從外面進來。

占木拉退到一旁,太醫為翠翹把脈,只說鬱積於心,並無大礙。

這太醫才來一會,有個小公公匆匆跑進來說:「六公主昏過去了。」雖說得小聲,可不免被胤禎聽到。

胤禎眉頭一皺,問道:「怎麼回事?」

小公公斷斷續續地說了原委,原來六公主本來就不滿意皇上為她指的一門婚事,好說歹說,如今終於來了木蘭,不想這才知道這新駙馬爺卻是有結過一次婚,前妻病亡還留下兩個孩子。

六公主憲琳原是心高氣傲的性子,絕食了好幾日。

翠翹隨胤禎去六公主帳中,六公主已經醒了,正撲在氈毯上痛哭不已。胤禎拍了拍她的肩,這樣的事情,他倒是無能為力了。

憲琳痛哭,對胤禎說:「十四哥,怎麼辦,我怎麼辦?」

翠翹坐在她旁邊,她歇息了一會,氣色上來,整個人又紅潤起來。翠翹說:「憲琳,你聽我說,沒有那麼糟糕。」可憲琳這時什麼也聽不進去了,翠翹勸解了一會,她方才安靜下來。皇上離開木蘭之前,為憲琳和策凌主了婚。

有了前車之鑒,皇上對於六世達賴的安全尤為重視。翠翹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占木拉。可臨回京那日,占木拉卻又命人交了一張小紙條給她,翠翹打開一看,坐在回程的馬車上竟泣不成聲。

昨夜夢迴,她又做了那樣的夢——殷紅的血浸濕衣衫,她看到自己躺在那裡,好像並不是她。

翠翹自己也說不清楚,心裡慌得厲害,半夜去提著燈去見四爺。她在他旁邊坐下,並不打擾他公事。這一刻發現,她好像從未有好好看過他,他的眉毛很濃,皺起來的時間比較多,譬如現下。翠翹將自己蜷縮起來捲到紅氈子墊著的椅子裡。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8)

四爺轉頭見她睡在一旁,說:「回去睡。」翠翹並沒有睡,只是閉著眼睛,她這會兒睜開眼來,淡淡地說:「倘若沒有明天,你最想做什麼事?」四爺愣了片刻,彷彿以為是說夢話,想是她睡得迷糊。風吹得窗外樹影沙沙地響,被風吹得一明一滅的燭火升起白色的嗆人煙氣。四爺起身,將椅上的外套取了下來,圍在翠翹身上。她靜得如兔子,等著他為她將週身裹緊。四爺問:「你呢,你最想做什麼?」

翠翹搖頭,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四爺笑了起來,將她摟了一摟,柔聲問:「做噩夢了,小孩子!」她喜歡他這樣叫她,有種有意無意的寵愛。

她將頭偏在他的肩上,翠翹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怕死,真的。」她頓了頓,說:「我只是害怕,再也遇不見你。」

他拍著她肩頭的手突地僵在空中,他低下頭用下頜無聲緊貼著她的額頭,他已經聽太醫說過她的病情。半晌,四爺說:「睡吧,別胡思亂想。我在這裡。」他伸手去握翠翹的手,十指相扣。翠翹抬頭微微笑了一笑,四爺覺得心裡面彷彿被某種甜得發膩,又酸得讓人難受的東西佔得滿滿的。

翠翹說:「你不生我氣了。」

四爺說:「下不為例。」

翠翹嘟起嘴來,嗔了他一句:「搞了半天,你還是在生我的氣。」他那時,輕輕一笑。

如今翠翹坐在馬車裡淚流滿面,馬車簾子被人撩起。

翠翹偏頭拭淚,見和碩郡主阿蘭染站在馬車外。自從上次胤禎選福晉的事情,阿蘭染對翠翹彷彿生了恨意。偶爾在宮裡遇到,高興的時候,點頭而過,不高興的時候,並不招呼。難得她今次主動來找她。

阿蘭染原本是來示威的。昨日十四阿哥胤禎回了木蘭,皇上晚上召見了她的父汗與她,說了些體面話。皇上調了精兵,計劃讓十四阿哥胤禎再護送六世達賴回青海,皇上說經此一事,十四阿哥已今非昔比。想讓她和父汗心裡舒坦些,暗指這樁皇家的指婚尚有迴旋的餘地。

胤禎回來木蘭的時候,阿蘭染隨父汗完顏科魯谷也在迎接隊伍中,她們塞外的女兒向來沒有那麼多規矩。許久未見,阿蘭染幾乎都快不記得胤禎的樣子,可才一眼,他竟比她想像中還要挺拔,輪廓分明的五官,如井般深邃的眼眸,符合每個少女對夢中人的憧憬。阿蘭染一顆心怦怦地跳,可是表面上,她裝得毫不在乎。




第二十章正是何時?(9)

翠翹雖然偷偷抹掉了眼淚,可還是讓她看到了,阿蘭染忘掉了原本該說的話,飛揚跋扈的心情也不那熾熱了。她畢盡還是善良的,阿蘭染說:「你哭什麼?」她受不了南方女子的纖細,在她看來草原以南的人,統統都是南方人。而南方人沒有草原兒女的率真。翠翹抹了眼淚,並不說話。阿蘭染又受不了她的傲氣,氣她說:「皇上准了我和十四阿哥的婚事,又讓我父汗與我隨他護送六世達賴同去青海。」皇上考慮到胤禎任性,說不定有一日突然發現阿蘭染的好來。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女孩。

翠翹應景地牽起嘴角恭喜阿蘭染。阿蘭染卻更生氣了,又覺得自己自討了沒趣,翠翹彷彿沒有放在心上,又覺得她自己得到的不過是她不要的,簡直就是氣不打一處來。可阿蘭染見到胤禎時,心情又開闊起來,眼前的男子鮮活地站在面前,英姿煥發,那是她將來的丈夫。

皇上昨日舊事重提說到婚事時,父汗科魯谷還冷冷哼了一聲,受了一次氣,自然是有些怨氣的。科魯谷說:「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當下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笑著說:「朕已問過胤禎的意思,他亦同意了。」

阿蘭染這才放下心來,父汗說過愛新覺羅家的人絕不會失言,因為君臨天下的皇族,絕不會言而無信,而皇上也不會允許皇子的出爾反爾。

皇上的鑾駕緩緩駛出了崖口——木蘭圍場出入的必經之地。阿蘭染陪著胤禎站在前朝行宮的箭樓之上,樓高一丈有餘,遠遠看到隨御駕的軍隊逶迤地向南而去。箭樓風大,阿蘭染心想,草原的冬天就要來了。

就在那天晚上下了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眾人烤肉喝酒,父汗早早休息了。阿蘭染踏著夜色去踩雪珠子,用琉璃瓶接葉子上的雪水,她聽德妃的大丫頭方沁說過,十四爺愛喝茶,雪水化過的茶水,絕佳。阿蘭染接好了雪水,去找胤禎,聽到那個隨六世達賴同來的占木拉對胤禎:「決意要丟掉,那金釵還留著幹什麼。」

她聽到胤禎倒酒水的聲音,半晌,占木拉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是心魔。」

阿蘭染手上的琉璃瓶傾倒下去,沿著衣衫一路流下去,侵到皮膚上,涼涼的,像她的心一樣。本以為得到就是擁有,她錯了。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1)

這年冬天來得早,十一月底的時候,京裡已下了好幾場雪。

青灰色的天空轉動著雪花,一點點飄下來,壓在梅枝上,那樣的白彷彿也帶著些厚重,顫巍巍隨時會落下來。翠翹站在朱紅色大圓柱旁邊,她伸手撥動枝頭,那些像小山一樣的雪花就簌簌落在了地上。指尖上有了雪水,感覺到寒意,翠翹縮回手輕輕搓了一搓,回頭向遊廊那邊的朱門望過去。四爺還真忙呢,說是帶她出來,可朝中的官員竟找到這裡。

她咳嗽了一聲,悶聲在胸腔裡轉了一圈。她強壓住那股子血腥味。

她仰頭望過去,因她所在地勢頗高,眼前是一排排琉璃色的瓦片,一切都顯得安靜寧謐。宮中的建築總是很有特色,彷彿要和別建築的區分開看。她目及之處,是皇上的暢春園。

十幾天前,阿瑪與額娘自塞外回京,皇上賜了新的府邸,又開了皇恩讓馬爾漢家的幾個子女回家團聚。馬爾漢家頃刻又熱鬧了起來。彷彿時光斗轉,一切又回到舊時。只是有一件事,彷彿和去歲不太一樣了。

她前些日子在宮裡遇到了四福晉端琳。

因舊歷年近,皇上允許后妃省親。額娘淳敏讓翠翹進宮裡問良妃良妃是否要出宮到明珠處省親。那日未時下起細雪珠子,翠翹從良妃宮裡出來,離了暖閣,只覺得風吹得如刀刮著臉。翠翹問了省親的事,良妃知道到舅舅明珠素愛張揚,若是要省親,難保不是大勢鋪張,索性推了。她一年未見到淳敏,讓翠翹傳了話回來,讓淳敏得空時進宮裡去敘舊。

翠翹離開永壽宮時天色尚早,備的軟轎還沒有來。例來進宮的轎子,只到花園門處便要換成宮中的轎子。宮中的轎子亦不比別處,總是提前要說好的。翠翹在永壽宮外站了一會,地上一層茫茫新雪,紅牆圍砌的胡同顯得比平時更幽長,宮殿飛簷上的鐵鈴被白雪重重壓住,像是再也響不起來。

遠處灰金色八人軟轎慢慢步入視線,起先還以為是備轎的丫鬟回來了。近了才看得轎旁有位垂髫小丫環跟隨,翠翹並不認識的,想是別宮的轎子。那轎子路過永壽宮時,婉兮退了一步,讓軟轎過去。她低著頭,突覺得那轎門彷彿被人輕輕佻起,轎中的人似乎打量著自己,那時玉景從永壽宮裡出來,嚷道:「轎子來了?」

軟轎便停了下來,小丫環在旁與轎內的人說了幾句話,轎門被人挑起。翠翹這才瞧見,那轎子裡面的人腮若新荔,溫柔可親。她肩胛處圍著灰白雜色的皮毛,讓人一眼望去先生出些暖意。她對翠翹一笑,問道:「內務府的軟轎還沒有到吧,我送你到花園門去。」

翠翹以為她是宮中的妃嬪。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2)

玉景人早上前去,向她請安:「四福晉剛去看過德主兒?」

端琳淡淡一笑:「可不是,不是快過節了麼,前些天有人送了江南的新鮮玩意到府裡,今天得空也給宮裡送過來。」她笑了一笑,又對玉景說:「良妃娘娘不是愛喝南方的茶麼,南方的雲霧雪茶,四爺府裡還有一些,今兒走得匆忙,回府讓人給送過來。」

恍若寒冬臘月赤腳踏上冰面,若不是那寒氣凍得翠翹雙頰微紅,那精緻小臉上早已沒有了血色。端琳對她招手:「上來吧,我送你到花園門去。」

世人都說糟糠之妻不可棄,而她微微低頭,下頜陷入灰白色的皮裘裡,輕笑時丹唇如花般微綻。翠翹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他會不喜歡這樣的女子,更何況那人是他的妻。

好在內務府的軟轎,這個時候過來了,使翠翹不必面對端琳的盛情,雙轎一前一後地行在幽長的宮牆之中。她後來給東珠說起這件事情,東珠問道:「你是不是在生四福晉的氣?」

翠翹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過是生我自己的氣。」

她萬沒有想到會這樣見到她。

她想得出神,手上被人握住,微微一暖。她知道是四爺,回頭正對上他是笑非笑的眼。「乏了?」他問。

翠翹搖了要頭,向他身後看過去,看到那些官員從朱門裡出來,魚貫地離去,翠翹問:「完了?」

四爺點了點頭。

翠翹說:「你最近越發忙了,我聽十三阿哥說,皇上要封你爵位?」

她的手冷涼涼,四爺摩挲了一陣,才慢慢熱起來。皇上的確召他入宮,正擬旨封他為雍親王。四爺說:「早著呢,正式敕封那日,怎麼也要拖到明年。」

翠翹怔了一怔,明年,太遙遠了……

四爺一直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問道:「園子都轉過了?」翠翹應聲說是。他笑著似乎等著她問他問題,翠翹倒沉默不做聲了,心裡想著旁的事。

四爺終於忍不住,問道:「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帶你到這裡來?」

翠翹心思一轉,笑著喃喃說:「雍親王……這座園子大概是皇上賜給你封爵的禮物。」她倒是猜得準,四爺笑了起來,可她顯得那麼不專心,四爺想去彈她的額頭。

翠翹退了一步,她攤開雙臂,在迴廊轉了一個圈,屋頂上的彩繪旋轉如一個彩色漩渦。多麼恢宏的一座宮殿——樑上的彩繪五色斑斕,若最精緻的工筆畫;屋簷上的走獸縱被白雪壓住,依然讓人肅然起敬。

因為開心,四爺爽朗地笑了起來,跟在她的身後,問道:「喜不喜歡?」

怎麼會不喜歡,簡直愛不釋手。他突然自身後將她拉住,與她耳鬢廝磨,「住在這裡,好不好?」心跳彷彿漏了一個節拍,如旋轉的石磨,越磨越緊,讓人喘不過氣來。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3)

翠翹說:「我喜歡聽你說俏皮話。」她直盯著他的眼,彷彿是句玩笑,又彷彿想讓他看到她心坎裡去。

翠翹格格笑了起來,滑開他身旁,有意無意地調開話頭:「年大人說新年來了,邀阿瑪去府裡吃酒,也邀了你吧。」

前不久,皇上召了年羹堯回京,要將他調去四川。年羹堯領了皇命,暫住京城,先到吏部任職,等到年底,馬爾漢自寧古塔回京,便到四川上任。

年家開宴那日,翠翹比平日裡起得早,早早到年府上去。她突然想去看看年碧君,莫名其妙,其實心裡應當是知道的,只是自己也不忍心去揭破。她坐在閣樓上吃甜點,額娘淳敏去後院聽戲。樓下年碧君正訓著一個丫鬟。丫鬟唯唯諾諾,說:「姑娘,下次記著了。」年碧君笑了笑,並沒有為難她,倒是十分柔順的性子。

月洞門裡人影一晃,翠翹見年碧君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叫了一聲:「四爺,十三阿哥,十三福晉。」

翠翹坐在樓上,只顧著喫茶,隔了一會,樓梯上吱吱嘎嘎一陣響,四爺就上了樓。兩個丫頭跟著上了樓,沏好新的茶。

年碧君說:「四爺,這是今年的六安茶。」她從丫鬟手中的托盤裡拿了一個藍地黃花的茶杯,又拿了酥夾餡餅四盤,乾果與鮮果各四碟,放到四爺面前。

東珠對翠翹眨了眨眼,對年碧君說:「敢情這年府上上下下都把四爺的脾氣摸了個透,連他愛吃的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宮裡的貢品,多是些綠茶,江南的碧螺春、四川的竹葉青等等,六安茶雖有貢,卻極少,因味道重,喝的人更少了,因四爺喜歡這茶,十三阿府裡倒是備了一些。

東珠近來異常怕冷,這樓上一會兒坐不住,去暖閣裡取暖去了。翠翹低聲問四爺:「你說年姑娘好看,還是我好看?」四爺正嚼著一枚乾果,沒料到她會這樣問,有些似笑非笑,淡然說:「你。」翠翹不信,這分明是敷衍她來著,嬌嗔道:「瞎說。」四爺眼裡透著笑,又說:「她看好。」翠翹更有話可說了:「就知道,你們男人看到漂亮女子,七魄都被勾走六魄。」四爺一笑,坐到婉兮身旁去,低聲說:「我挺喜歡瞧你吃醋的樣子。」

翠翹疑惑自己臉紅了,這樣問來問去,到底是自己心有不甘,她生怕旁人看出自己的窘迫,心裡一急,面上更紅了,自己卻是看不到的。翠翹拿了瓜子來磕,眼睛瞟到那月洞門上去,看到李以鼎也來了。他倒是先看著了翠翹,忙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那人站在月洞門外,只見得穿了一雙米珠皂靴。

淳敏聽說東珠來了,這會兒子叫了丫鬟上樓來叫她們過去聽戲,好聚在一處。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4)

翠翹下樓去找東珠,遠遠看到年碧君過來,翠翹就歎了一口氣。這樣狐媚的女子,連女子看了都覺得心驚肉跳,恨不得也生出那樣一段風情,令眾生顛倒。

等走得近了年碧君對翠翹微微一笑,翠翹偏起頭來回了她一笑,暖得如冬日太陽,可那笑裡又射著異樣光彩。她看到年碧君手中托盤裡盛著些鹹味的鴛鴦酥,翠翹說:「四爺喜歡吃甜食。」彷彿看出年碧君的尷尬,她笑著說:「他有許多壞習慣。」

年碧君說:「吃甜食也不是什麼壞習慣。」

不不不,他的確有許多壞習慣。他看奏折的時候,最好不要去煩他,他喜歡臨摹,不喜歡描畫。他有時候生氣,大聲吼你,並不一定是真的生氣。他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很奇怪,倘若他主動來與你示好,一定不要拒絕。他向來不太會說好聽的話,但旁人對他的好,他都會記得,加倍地還回去。

翠翹很想講給她聽,可這樣貿然說出來,彷彿有什麼企圖似的。與四爺相處的時間不過二年,可彷彿想是要把什麼都經歷過,生老病死。年碧君這日站在她面前,翠翹竟有些嫉妒她——因她與他有將來。雪地裡看得久了,如白光灼傷眼眼,翠翹覺得火辣辣地刺痛。再一閉眼,眼裡竟濕了,可臉上還維持著剛才的笑,顯得不倫不類。

花圃中那邊,遊廊不過十步的距離,她看到四爺站在那裡。樹枝與梅花交錯在花圃裡,影影綽綽,擋住二人的視線。四爺手上掛著一件紫貂裘衣,緩緩走過來,將裘衣披在婉兮肩頭,低聲說了一句:「這麼冷的天,這你也能忘了。」

雖然今晨雪已停了,但她只著了單衣,未免有些冷。四爺手指滑過她的肩頭,觸到冰涼一片。翠翹心裡卻是極暖的。她低下頭去,或是他剛才拿得太低,衣衫下擺在地上沾了些小雪珠子,星點一樣的散在紫貂毛滾邊上,可再白彷彿都透著些青色。

縱使這樣,她還能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那樣溫柔細語,令一旁的年碧君窘得不知所措,彷彿闖入別人的世界,紅著臉欠身退開了。四爺拉了翠翹的手,笑著說:「走吧,我也去聽戲。」

翠翹揚了揚頭,問道:「你不上去了?」

四爺說:「沒意思,我陪你聽戲。」

翠翹心下一動,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說:「我不喜歡你待我太好。」

四爺樂了,有意思,他倒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逗她說:「我偏要待你好,如何?」

翠翹呵呵地笑了起來,扣著他十指的手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漂亮弧線,搖來搖去,她脆聲說:「那我們聽戲去!」

四爺笑了起來。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5)

兩人攜手前行,四爺走在前面,翠翹拖住他步伐,鬧了一會,翠翹問道:「那……你說年姑娘怎麼樣?」

四爺問:「什麼怎麼樣?」剛才在園子裡,年羹堯也突然對他說起年碧君的事情來。說是去年原本是讓她進宮選秀的,年家是漢軍旗的,還未入宮便落了選。皇上選透多半以德行為先,以血統與家族為重。像她這樣美貌又有些小聰明的女子,處處受人排擠,想必也是情理之中。

年羹堯說:「她年紀也不小了,我年後要進川上任,這番把她從老家叫到京城,想為小妹謀一良媒,一來我好放心上任,二來她終生有個依靠。」

四爺把一段話複述說給翠翹聽,翠翹想了想,認真地說:「你府上的側福晉不是還空著麼?」四爺愣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她。那時,兩人並肩而行,手指無意無間地輕輕勾著,四爺彷彿有點生氣,用力勾了一下翠翹的手,引得她注意。

翠翹放開了他的手,正色說:「朝廷的事,本來我不想多嘴。我聽十三阿哥說,皇上近日對太子越發看不順眼,八阿哥也在培養自己的勢力。皇上封了你親王,雖然是好事,但是樹大招風,你也要為自己將來謀劃謀劃。十三阿哥娶了東珠,我阿瑪自然是站在你們這邊的。年羹堯也不錯,姻親關係尚可拉攏。還有,上次十四爺在木蘭舉薦給你的隆科多,他們……」

四爺停了下來,說:「說這些做什麼。」翠翹見他似有不快,忙說:「我……我也是為你好。」他後來真的生起氣來。

戲台看戲時,他整個人沉默起來,彷彿聽得入神。後來,年羹堯找到四爺,拉著他去喝酒,他也沒有拒絕,倒是不再理她了。

馬爾漢和淳敏傍晚就回府了,合計著年輕人總有些話要說,留了翠翹在年府裡與東珠說話做伴。翠翹等到二更天回府,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風吹得臉上生痛,再晚天上下起小雪。

天光暗了下來,天上倒亮起來,深蟹殼一樣的青色,無星無月。翠翹一個抬頭,這樣的天色,彷彿許久之前,她站在四阿哥府裡的那一回。他為她提來鞋。

十三阿哥顯然是喝醉了,走路裂歪歪的,一手摟住東珠的肩,嘴裡說:「東珠,我沒醉,真的沒醉。」

東珠簡直扶不住他,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回頭對翠翹說:「讓四爺送你回去。」

沒得到翠翹回話,東珠扶著十三阿哥上了馬車,馬車簾子放了下來,十三阿哥的鬧嚷彷彿隔著些距離,咕嘟咕嘟的,不再清楚。

翠翹聽東珠回答著:「好好好,你沒醉。」

翠翹心裡生出些暖意,在風雪天裡,把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這樣的幸福那麼簡單,彷彿唾手可得。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6)

翠翹站在年府門前,赤紅色的大門上鑲嵌著九排銅球,院子裡燈火照在那些銅球上,那些紅色的黃色的光線在無數個銅球上轉過去又轉過來,異樣的熱鬧。只有她站在這裡,一個人,寥落地。

不多一會,年羹堯跟在四爺後面出來了。四爺彷彿也有些醉意了,也許是她醉了,他身上的濃烈的醇酒味道,散入空氣中,鑽到她身體裡來。那種熱辣辣的氣味,熏得人異樣安心。

四爺以為翠翹隨著十三阿哥走了,這會兒子看她還站在門外。年羹堯說:「姑娘怎麼還在這裡?」他向裡面高聲叫了管家的名字,說是要備車。翠翹向四爺望了一眼,他也望過來。

四爺心想:「說讓我送你回去啊。」翠翹見他遲遲沒有開口說要送她回去,想他是生了她的氣,倒也不阻止年羹堯。兩人就樣僵持著。

年羹堯叫了許久,並不見人來應。四爺忍無可忍,說:「不必了,我送她回去。」

翠翹長長鬆了口氣,可聽他語氣並不十分高興。她上了馬車,與四爺對坐著。馬車搖搖晃晃,光線透過縫隙射進來,黑暗裡一閃一閃,誰也不和誰人說話。翠翹鼻子一酸,眼裡滾滾掉下淚來,黑暗裡彷彿滴到了衣襟上。她屏住呼吸,馬車裡只聽到輪子踢匡踢匡的響聲,有節奏的一響一響。

四爺疑惑自己是否聽到她的哭聲,好像只是感覺到了,並不十分確定,他整個人都清醒過來,坐直了。偶爾路過大戶人家門外時,高懸的燈籠,微軟的光線自簾外射進來,一絲一絲打在她的紫貂毛裘衣上。四爺忍不住問道:「冷不冷?」

翠翹只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一聲。這一聲還等了許久,因沒想到他會突然開口說話,她嗓子裡很乾,咳嗽是不能夠的,只得壓抑住聲線,輕輕地「嗯」了一聲。

馬車一個顛簸,簾子向空中一拋,拋起一個大三角形來,那樣暗暗的光線照在誰臉上都顯得蒼白,可令四爺心痛的是她腮邊的淚,他看到了,冷冰冰的掛在那裡。四爺坐了過去,坐在她身邊去,像舊時任何一次坐馬車時一樣。翠翹扭捏了一下,彷彿是怕他知道她在掉眼淚,總要問起為什麼的,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四爺說:「噯,我也搞不懂你了,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思,還對我說那樣的話。」本來就要幹掉的眼,再掉了下來。四爺抬起手去抹她的眼淚,緩緩說:「從一開始,好像我都在不斷地向你要,要更多的愛,更多的關注。我從來不知道你到底要什麼,我只是想將你留在身邊。以為自己喜歡著,你心裡怎麼想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你現下在我身邊,我好像著了迷一樣。雖然自己也不願意承認,可是,真的,真的,你不知道,大概說出來你也不相信。」四爺頓了一頓:「我原以為將你留在身邊,我就會滿足,可是如今越發貪心。你不知道,我……」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7)

翠翹猛然將耳朵捂了起來,淚水掉得更厲害。四爺說:「這些話讓你這樣難堪嗎,你那麼不愛聽麼?」

「不是那樣的,因為——我們並沒有將來。」

「我不信,我偏不信。」他伸手去拉開她耳邊的手,四爺說,「我只相信命運在自己手中,我要許你一個將來。」那樣情深似海的諾言,聽得翠翹怔了一怔。她相信他。

……

康熙四十七年,上元節。

一年到頭宮裡沉悶,端看著熱鬧過元旦、新年、上元節。宮裡提前三天便在張羅。

上元節這一天,翠翹在宮裡倒見著胤禎了。翠翹與淳敏坐軟轎過鹹和右門時,他從乾清宮月華門出來,只望了一眼。轎子一轉,便看不見了。東珠進宮,翠翹與她到鍾粹宮,見到保定。並不突然,他彷彿站了很久,等在那裡。保定笑呵呵地遞過一個小包裹給翠翹。

東珠奪了過去,問保定:「這是什麼?」保定饒頭說:「雪蓮花。」東珠一愣,保定說:「十四爺說主子身子不好,讓我給送來。」翠翹默然不語,幸虧后妃在鍾粹宮裡抹牙牌,一聲一聲地響,並不覺得尷尬。

翠翹去景陽宮陪良妃聽戲,正一出熱鬧的折子戲《紅拂傳》。紅拂思量著要與李靖夜奔,那台上小生直唱道——霜天曉角,金猊煙默,將那柴門半合,氣騰騰一聲哎喲……

正唱到此處,那景陽宮門處走來一群人,卻德妃與四福晉端琳,翠翹突有種正襟危坐之感,任台上熱鬧,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宮女送來蜜棗,翠翹喜歡食甜,不由得多吃了些。端琳卻只嚼了一口。德妃問:「不合口胃?」

端琳說:「甜得發膩。」

德妃方笑著說:「這倒是奇了,你以前不是喜歡吃甜食麼?」

端琳面上一紅,只說:「皇額娘說的那時還未出嫁呢。四爺不喜歡吃甜食,慢慢也就不那麼喜歡了,久而久之,也覺得怪膩人。」

翠翹只聽得心中發緊,像被人猛然掐了一下。那蜜棗卡在喉嚨,嚥不下去。

那日在江南遊玩,吃一種糯米夾沙飯團。比這蜜棗還要通透的黃褐色飯團,中間用肉片捲起夾沙,如菱角花一般模樣,煞是好看。翠翹喜歡吃那甜津津的飯團,獨餘下中間肉卷,又覺得暴殄天物,磨著四爺讓他吃盡,彼時不過仗著他寵她。他只是含笑,便默認他也喜歡吃,那裡記得問他是否愛吃。她盡知他的過去與將來,翠翹以為自己應當是瞭解他的,而今卻發現並不,心兀自涼了半截。

這日裡懨懨,再打不起精神來。

晚上吉時,午門外是要放煙火的。東珠與翠翹去午門上觀看,那些煙花如花般在頭頂上綻放,一瞬又逝,轟隆隆聲聲亂響。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8)

東珠對翠翹大聲吼了一句,翠翹愣了一愣,說:「大聲點。」

然後斷斷續續聽到東珠說:「我——要——當——額——娘——了——」那煙火自空中爆開,五色的花開在東珠笑盈盈的臉上。兩個人高興得抱在一起。

翠翹說:「十三阿哥知道嗎?」

東珠沒有聽清,問:「什麼?」

翠翹比手劃腳地說:「十三阿哥知道嗎?」

東珠竊笑道:「還沒告訴他。」

正說著,十三阿哥上了午門,他自乾清宮裡來,穿了朝服,帶著朝珠。宮裡的規矩,這日晚間要去向皇上的后妃們請安。他才一眼轉呢,東珠便不見了。德妃說東珠今兒在長春宮請安時,身體似有不適,他便來尋她,見她和翠翹在午門上有說有笑。

十三阿哥問:「看了太醫沒有?」

東珠說:「看了。」低眉偷偷地笑,暗暗向翠翹拋去一個眼神。

翠翹說:「恭喜十三阿哥。」

他憨笑,以為為著這喜慶節日,回說:「同喜,同喜。」

東珠與翠翹不由得笑彎了腰。

後來煙花漸漸少,也不那麼吵了,倒是人潮聲鼎沸起來。長安街燈火如晝,照得半邊天都發紅。四爺也來了,見了東珠先是笑了笑,低聲對十三阿哥說了幾句話。四爺適才來這裡的路上,見著御藥房的方太醫。

十三阿哥對著東珠眨了眨眼,揚起笑,來拉東珠的手,直問道:「真的嗎,我要做阿瑪了?」

東珠笑著點頭,十三阿哥孩子氣地笑起來,抱起東珠直轉圈。看得翠翹一驚一乍,忙拉住二人說:「小心一點,可不比平常。」

十三阿哥高興得忘了,忙放了東珠依然還在嚷嚷:「我要做阿瑪了。」

翠翹說:「知道了,知道了。」

十三阿哥他倒不厭其煩,又對四爺說:「四哥,我要做阿瑪了。」

四爺亦笑著說:「沒見過誰當阿瑪像你這樣的。」

十三阿哥問東珠:「想吃什麼?」這會兒要天上的星星,只怕也要捧到她面前來。

東珠指著長安街的方向說:「冰糖葫蘆。」倒並非真的想吃什麼,只是覺得熱鬧也想湊一湊。

可今時比不得往日,十三阿哥去午門下挑了幾個侍衛隨行。

東珠說:「這樣去逛還有什麼意思。」

翠翹先笑道:「只怕明兒我來看你還要三批四審。」十三阿哥固執起來,倒和四爺有些相像,果真是兄弟。他後來妥協,侍衛還是要跟著,只是遠遠跟在後頭。

那花燈如海,琳琅滿目。翠翹與東珠走在前面,四爺與十三阿哥跟在後面,並不著急,慢慢地走。

四爺對十三阿哥說:「以後就有責任了,可別隨著性子做事。」




第二十一章燈半昏時(9)

十三阿哥靦腆地笑,說:「我一輩子都會對她好。」

四爺拍了拍他的肩,笑他的孩子氣。

彼時,聽得翠翹叫他:「胤禛,胤禛,快過來。」

四爺望過去,她站在街心裡。她拿了一隻八角燈籠跑過來,問他:「這個好不好看?」因為跑步的關係,額前頭髮微微有此零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冰凍,四爺臉上蕩漾溫柔笑意,耳邊只適才十三阿哥說的那句——我一輩子都會對她好。

他直盯著她輕輕說:「好看。」

好像在說她好看一樣,翠翹抿嘴一笑,半是嬌媚半是愉悅,低聲說:「呆。」她轉身去尋東珠。

他後來送她歸家,只得他們兩個,他從來沒有與她這樣單獨地並肩而行,又是這樣寧靜的晚上,怎樣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舉手投足都別有風味。

翠翹問:「你說十三阿哥會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她偏頭正對上四爺欲說還休的神情,他隨即笑道:「還早著呢。」又說:「若是男孩,他們那一輩應是弘字輩。」

婉兮說:「弘?弘歷、弘晝、弘時?」

四爺說:「都不錯。」

翠翹心裡暗暗地笑了起來,她笑道:「你可要記牢,等有一日,那些妖媚女子巴巴地來纏著你,你好一個一個給孩子取名字。」

她此刻停了下來,站在他的面前,朗朗地笑了一下,見四爺並不說話,表情倒是嚴肅起來。翠翹也笑不出來了,幽幽地說:「以後,你會遇到很多女子,很多,很多。」

彷彿為著掩飾,她又嘻嘻地笑了起來,然後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他送她前到府門前,翠翹說:「我回去了。」她才一轉身,四爺突地叫住了她,可他什麼也沒有說。

直至轉過街角時,翠翹見胤禛還站在原地。她驀地心驚,他想對她說什麼?突憶起很久很久之前,她在時空裡去到的雍正五年。翠翹慢慢轉過了身,她站在長街的盡頭,她那晚穿了一襲月白色旗裝,像遊歷塵世的仙子。其實隔得太遠,並不能看清對方的眼,可彷彿更能看清對方的心,翠翹知道他要說什麼。

倘若改變歷史會怎麼樣?

遭天譴吧。




第二十二章月半明時(1)

二月裡,四爺府裡下了聘禮。

因不是嫡福晉,只需向內務府通報。可四爺府裡下聘之首飾、金銀、綢緞等物甚豐,以大婚成禮而定。東珠自烏木箱裡拿出一條珍珠鏈子,成色天然,十分圓潤,笑道:「這個四爺,都說要到六月才有吉日,偏這會兒巴巴地送來聘禮,這一刻也等不了了。」說畢向翠翹斜去一個眼神。

翠翹讓她坐好,遞了一碗冰糖燕窩過去:「怎麼越發沒有消停的時候,十三阿哥來了,我可沒法交待。」

東珠嘟了嗜嘟嘴,問道:「阿瑪怎麼樣?」

翠翹說:「什麼?」

東珠說:「你和四爺的婚事,先前不是還悶著生氣。」

翠翹說:「他也是為我好。」

東珠點頭說:「話說回來阿瑪是怕四爺對你不好。」大概並不知道,四爺寶貝著她什麼似的,可他處事向來低調。馬爾漢這次回了京城,他頻頻來往於府中,大概來得慇勤,馬爾漢漸漸也不那麼排斥。

東珠說:「聽爺說,皇上要將暢春園後面的圓明園賜給四爺,要搬過去住麼?」

翠翹說:「他前些日子到是帶我去看了,只問喜不喜歡,可沒說住不住。」

東珠噗嗤一笑,扭著翠翹說:「那還不是一個意思,難不成非要說這裡做新房,你羞不羞?」

翠翹歎了一口氣,心想,離十七歲的生辰越來越近了。

婆子進來問話,說是夫人要去八阿哥府裡,問小姐午是否要同去。

正月初五寅時,八阿哥侍妾張氏,產下一名男嬰,取名弘旺,如今正好滿月。八阿哥如今快到而立之年,這個兒子卻是長子,算是來得遲了一些。淳敏備了禮要過去慶賀。

翠翹隨淳敏進了八阿哥府裡後院,張氏躺在床榻臉色有些欠佳,說:「都一個月了,只是身子不大好,所以大夫也沒讓下床。」

淳敏問:「小阿哥呢?」丫鬟又從另一間房裡抱了個小人過來。

東珠與翠翹都是第一次見這麼小的小孩,覺得好奇,不住地逗弄孩子。東珠揪著他的小臉,逼迫他叫姨。張氏和明敏都笑了,淳敏說:「那會叫,牙齒都沒出齊。」

東珠去瞧他小嘴,果然一顆牙也沒有。

淳敏說:「瞧瞧,都快當額娘的人。」

眾人都笑了一回。張氏這才想起來,問道:「十三福晉也快了吧?」命人去端軟椅來讓東珠坐。

因探問小阿哥的內眷很多,淳敏在後院張氏的屋子裡坐了一會,正要出來,丫鬟來報說:「四福晉來了。」四福晉端琳進去,她們出來,正好在天井裡不期而遇。

小丫鬟為端琳打起簾子:「四福晉小心。」

張氏見端琳進來,笑道:「姐姐坐。」




第二十二章月半明時(2)

端琳環顧了一下屋子,方才坐到張氏面前,也不坐在離得遠的軟椅上,倒是直接坐在床榻邊上,問張氏:「身子可好些?」

她問得慇勤,張氏坐了起來,端琳為她墊好背後靠墊,張氏方說:「也沒什麼好不好的。」其實原本也就沒有什麼,她又不是嫡福晉,側福晉也算不上。生產前探望的人並不多,大概是母以子貴,這孩子又是八阿哥的第一個孩子,她彷彿一夜之間就矜貴起來了。

張氏讓人抱來小阿哥,端琳說:「抱來抱去做什麼,才滿月的小孩子不都一樣,讓他歇著吧,今兒也不知要抱多少回。」

張氏倒是笑了:「還是姐姐貼心。」

端琳又問:「取名字了沒?」

張氏說:「弘旺,宮裡頭取的。」

端琳說:「對了,前些天去給德妃請安時,正巧遇上御藥房的方老太醫,討了個藥方。連藥也一併帶過來,你也不必費事再讓人籌辦。」端琳叫杏兒拿了張單子來遞給張氏,又說:「每服三錢,專冶你這種眩暈頭重。」端琳前陣子來探過她一次,她在她面前無意提了一回,她竟記住了。張氏道了謝,心裡倒是滿心感激的。

杏兒將捆好的藥轉給旁邊的丫鬟,在旁說:「這上面的芎這味藥不好找,我家福晉可讓烏總管跑好些個地方才找到。」

端琳怪杏兒多事,張氏說:「倒是有勞姐姐上心了。」

端琳問:「八爺來過了沒有?」

張氏靦腆一笑,旁邊的丫鬟說:「早上才剛走。」端琳說:「那就好。」說畢拍了拍張氏的手,端琳從外面來,手指還猶涼,嘴裡說著極好,臉上只淡淡一笑。張氏早聽說了四爺府裡要取側福晉的事,這事天經地義,誰管得了啊。可管不管得了,和願不願意自然是兩碼事。

張氏忙說:「姐姐怎麼不為四爺生個一兒半女的?」

端琳倒是笑了,她願意未見是他願意呢,端琳說:「那能說有就有。」

張氏說:「這倒是,那側福晉是哪家的?」

端琳說:「馬爾漢家的次女。」張氏「哦」了一聲,想起適才翠翹那張臉來,說:「倒是個標緻人兒。」端琳說:「可不是,要不然怎會把四爺迷得神魂顛倒!」她說完就後悔了,活脫脫她似一妒婦一樣。

可端琳心中到底有恨,只是不敢言。

彷彿上天有心成全她,離婚期越近,翠翹倒是病倒了。

淳敏在府裡張羅著為她治病,四爺常常到馬爾漢家去探望她。他這晚為翠翹送了一件稀奇的禮物。她那時突聽得院內花圃裡細細碎碎的聲響,翠翹聞聲尋去,那是一隻極小極小的小狗,水靈的眼睛,看上去非常可憐。翠翹正待將它抱起,小狗回頭,她倒驚得退了一步。




第二十二章月半明時(3)

四爺笑著說:「別怕。」

翠翹問說:「它怎麼會有翅膀?」

四爺說:「它是朔漠之中的飛狐。」

翠翹問:「它叫什麼名字?」

四爺問:「什麼?」

翠翹格格地笑著說:「我要給它取名字。」

四爺有些無可奈何地由她決定,翠翹玩心上來,決定要揶揄他一番,便故意說:「那它叫小四。」他「噗嗤」一聲笑出來,柔情蜜意地望著她。

她得寸進尺,挑釁地問他:「怎樣?」

四爺說:「好吧,你愛叫它什麼都成。」

這樣乖乖就範,倒讓她有些不安,追問道:「當真?可是這樣你會很沒面子呢。」她微微倚過身來,偏著頭看著他。

四爺說:「你高興就成。」彼時,月色朦朧,四下裡如煙般縹緲。這樣的場合,不說些情真意切的話,簡直就是罪過。

恨不得這月色長久,人亦長久。

可是不能了,不能了。翠翹眉頭一皺,咳嗽起來。好不容易順了氣,四爺撫著她的背脊,問道:「我想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情。」

翠翹疑惑地望著他,她手中逗弄著懷中動物毛茸茸的皮毛,聽四爺說:「從前的、我沒有參與過的事情,一件一件我都想要知道。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想要知道。」翠翹微微一笑,隨著她的起身,小四從她懷中跳了出來。翠翹握住四爺的手,十指扣起來,她說:「婉兮。」

四爺問:「什麼?」

翠翹說:「雖然有點晚,但是第一件要告訴你的事,我叫——梁婉兮。」

他顯然是驚住了,半晌才對答一句,竟是詩經上面的句子:「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翠翹淺笑:「我住在半山腰上的一幢房子,在這樣微風起的夜晚,白色的窗簾會像波浪一般地被撩起,是很大的飄窗哦。」她害怕他不懂,用手比劃起來,「我住的地方,離大清有好幾百年的時光,你明白嗎?我存在的時候,翠翹沒有了。」她頓了一頓,方說:「你也不在了。」

她說這一句話的時候,眼裡閃出水般韻律的眸光,四爺的心像是被利器劃過,無聲卻很痛。沒有他嗎,他去了哪裡呢?他身邊沒有她,怎麼可以沒有她,那是好幾百年的時光呢,好幾百年的孤獨時光。

四爺緊緊將翠翹摟住,柔聲說:「我要你伴在我身邊。」翠翹說:「愛新覺羅?胤禛從來沒有娶過兆佳氏的女子。」可婚期已定,四爺心裡一急,問道:「你想反悔?」她明明答應過他。翠翹說:「我也想要賭賭看。」

她看到他孩子氣一樣的笑容。

翠翹心裡歎了一口氣,突然說道:「你還記得占木拉嗎,就是在木蘭的時候,隨十四爺來到木蘭的占木拉。」




第二十二章月半明時(4)

四爺說:「欽天監裡蘇爾特哈什的師兄?」

翠翹低頭說:「原來你已經見過蘇爾特哈什了。」

四爺問:「怎麼問起他?」

翠翹目光一沉,掙扎了片刻,隱晦地說:「史書上從來沒有記載過翠翹的生卒時辰,但是占木拉說她每世都活不過十七歲。」

四爺愣了片刻問道:「什麼意思?」他下意識拉住她的手,很用力。

翠翹說:「你相信我嗎?就算沒有翠翹在這個世空,我還是能來到你身邊,你相信嗎?我以前跟你說過的,我其實一點也不害怕死亡。」

她話裡有話,四爺倒不那麼放心了,問道:「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事情?」怪不得他聽東珠說,她把最愛的馬送回了西山,她把他與她的書信整理放在匣子裡,她讓一切事情井井有條,是因為……

翠翹輕輕一笑,撒嬌道:「我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一句話,我想聽聽看。」

四爺說:「什麼話?」

她揚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俏皮地說:「你不說我就不要嫁啦。」

四爺眼裡閃出柔光,心裡極是甜蜜,嘴角也牽出笑來,他清清了嗓子,說:「我……」他抬頭看到她滿眼的笑意,卻是說不下去了。

翠翹等了半晌,下面的話卻是遲遲聽不到。

……

初春的天氣,又是晚上,他們在天井裡呆得久了,倒有些寒意。淳敏命了丫鬟過來叫二人用宵夜,那曖昧氣氛霎時被打斷了。翠翹難免有些失望,扣了四爺的手說:「吃宵夜去。」

她扣著他的手一甩一甩,近來他越發喜歡她這樣的親密動作,她走在前面上了石階,回頭來對他笑了一笑,他突然向前跨了一步,在她耳邊說:「我愛你。」

那聲音低得像哄哄聲,翠翹心裡一震,彷彿是聽到了,又好像是幻覺。

四爺說:「你呢?」她倒格格地笑開了,淘氣地說:「那我先欠著你的。」

她以為能等到的,一定可以的。

哪知後來,三阿哥家宴,她伴他同去,竟然暈倒了。

她唇邊的血色在喘氣聲中慢慢褪去。四爺喝道:「快傳太醫!」翠翹昏睡了一日,並不見人醒來。太醫心知凶多吉少了,可是他不敢說。

後來四爺逼問得急了,太醫說:「若是熬得過今晚,就有希望;若是熬不過……」那時他們站在翠翹的床榻邊,四爺越過太醫的肩能看到翠翹的臉,那麼安靜,好像睡著了一般。

那天晚上四爺守在她身邊,他頻繁在夜裡驚醒,叫她的名字,他會莫名害怕地扣住她的手腕,摸到脈動,他才覺得安心。第二日清晨,她還是沒有醒來,他叫她的名字,翠翹的眼眸突然動了一下。他心跳都快要止住了,只怕自己看錯,更加抑制不住地叫她的名字,翠翹緩緩睜開眼來。




第二十二章月半明時(5)

他驀地笑了,長吁了一口氣,輕吻她的手心,問她要不要喝水。

翠翹微微移動了一下,她彷彿還不能及時搞清楚狀況,可這一移動,全身的疼痛令她不由得閉眼蹙眉。翠翹想說話,卻是連說一個字的力氣也沒有,他定是守了自己一整夜吧,她笑了一笑,蒼白地臉上彷彿開出一朵花來。

他轉身為她取水,他到這一刻才知道,她對他那麼重要,他比自己知道的還要在乎著她,他一邊倒水一邊說:「今年秋天,我們去草原吧,你不是念叨了許久。」他會放下所有的事情,陪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耳伴有輕微的響動,四爺回頭,只見翠翹眼角流出雙行清淚,四爺說:「我去叫太醫過來。」

翠翹喘著氣說:「痛。」心痛,那裡心中低不可聞的聲音。

四爺只得說:「我知道。」十指與她緊扣,她向來喜歡這樣握住他的手。她努力喘息,四爺覺得不妥,向外面喝道:「來人!」

翠翹反手握住他的手,提高了聲調,斷斷續續地說:「你那天晚上問我……」

她虛弱得沒有力氣的樣子,讓四爺覺得揪心,他忙說:「以後再說。」

她搖了搖頭,直盯著他的眸子,說:「我……你……」

扣住的十指突然間鬆開了,四爺心裡劃了一道閃電,只覺得並不真實,恍然若夢,一定是在做夢!他用力去扣她的手指,手掌綿軟如舊,卻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反手將他握住。半晌,四爺卻笑了,喃喃道:「翠翹,你算計我,你竟然算計我!」

……

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

如今又到了春雨綿綿的時節,昨日下的一場雷陣雨,到今日還淅淅瀝瀝地飄揚著。

轎子在四阿哥府停了下來,六級台階上是一對惟妙惟肖的石獅,眼神永遠那麼的怒目而視。暗黃色的長條流蘇在空中蕩出一道弧線,他下了轎,守衛統統跪下來請安:「四貝勒吉祥。」他穿過銀安殿,聽到天井裡踢踏的雨滴,術爾齊自天井裡走來。雨水打在院子裡的梨花樹上,花葉殘落了一地,卻瀰漫著一種新清的梨花香氣。四爺心裡咯登一響,這場景彷彿在哪裡見過。

他站在太和齋大門處避雨,突然憶起彷彿許久許久前的那麼一天,也是這樣一個微雨的天氣,她收了傘,發尖帶著雨珠,濕成絲絲縷縷。她半拎起裙擺,俏皮地跺著腳……

四爺心裡一會暖,一會冷。他在太和齋站了一會,天色越發暗了下來。天空中黑得沒有星子,就好像他心上缺失的那一角,暗沉沉的沒有天光,得不到救贖。




第二十二章月半明時(6)

他不相信她的話了,她要他等著她回來,可是她遲遲不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時間就是一把無情的刀子,什麼都可以剪斷,什麼都可以磨滅,當然也包括情絲。他不相信她了,從來都只有他算計別人的份,他不吃她那一套了。

他根本不需要等著她回來,因為他愛著的那個女子,一直在他心底,從不曾離開。只屑輕輕回首,月半明時,她站在火樹銀花的街心,遠山黛眉,她笑著對他招手——胤禛,胤禛,快過來。




第二十三章別來怎表相思(1)

太陽沉下去之後,雪山的晚上更顯得陰寒。那山巔又下著小雪,白雪皚皚的松柏樹林,前人剛踏出的腳印,轉瞬又被風雪覆蓋。風聲呼呼地響,一切都似冰凍,死沉而寂靜。那山巔之上,卻有一汪天池,冰雪化為池水,平靜如鏡。

他站在天池旁邊,傻傻地對著池水微笑,池水碧清,如海市蜃樓般映出一個少女面容,灼灼如花,含著一抹微笑。那畫面突然破碎,池面蕩起漣漪。

他的笑臉也不得不收斂了起來,卻彷彿還留著餘味。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問他:「你決定了麼?」他點了點頭,身後的那個聲音歎了一口氣說:「你可知,這世事都有天命,而違背天命的事,總是要付出極為昂貴的代價。」

天空因夜色而沉下去了,地上卻因為白雪而亮了起來,他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如星光,孕育著無限憧憬與嚮往,堅定地說:「非如此不可。」

良久,身後那人說:「佛陀的王捨城裡有三件至寶,其中有一件叫招魂引,而六字大明咒可以打開生死之門。」他一邊說著,一邊揮動手中拂塵。

嗡——嘛——呢——唄——咪——吽——


「我不能一直伴在你身邊。但是我們總會相遇的,會的。」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是在暗黑的夜裡,他背著光線,使她不能看清他的樣子。她剛要開口說話時,他的身後電光一閃,響起了巨大的爆破聲音,白熾的熱浪在空氣中推了過來……

婉兮突地睜開眼睛,額頭密密冒出細汗。眼中迷茫散去,看到自己身在季際山半山的別墅中,她這才安下心來。手中還握著睡著前翻看的那本書,頁碼都沒有改變。落地的檯燈發著柔和的橙色光芒,牆上掛著的時英鍾已走到凌晨時分。婉兮僵直了身子,如寒冬臘月裡畏寒,而不敢改變一丁點姿勢。她維持著原有的姿勢,瞧著秒針一格一格的移動。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窗內蕩起輕柔的音樂。旋律自牆角那個古老的唱片機裡發出,唱片機上放著一張黑膠的唱片,磁針每轉一圈總有「卡」的一聲劃過。那唱片年歲已久,放出來的亦是舊遠的曲調。在極為空曠的夜色中,聲聲唱著——月色茫茫照四周,天邊新月如鉤。悠揚的二胡,伴著甜美的女聲,一切都是那麼輕柔,似有似無,而天邊正掛著一輪如勾新月。

她那一夜再也沒有睡著,小的時候跟著祠堂請來的師傅學過水墨山水畫,後來她有一日心血來潮,跑去學西學的素描,用炭筆畫。一樣的顏色,一個柔韌,一個堅硬,畫出來的畫風也是不一樣。她在畫板上用炭筆勾勒出一個修長的影子,她畫得不好,只畫出身體的輪廓,細節一點也沒有。




第二十三章別來怎表相思(2)

細節啊,自然在她心裡。可她心裡那個影像也沒有過多的細節。

但是她固執地認為,應該是有的,她應該記得的,彷彿卻忘了。

天亮之後,她向古雅仁的古董店裡打了一個電話,古雅仁在電話那邊咕噥了一句,信號不好,她沒有聽得太清楚。

古雅仁說:「那好,你來吧。正巧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也想要拜託你去做呢。」他放下電話,看見方教授拿著高倍的放大鏡正認真地瞧著一塊羊脂玉的觀音像。自打找到這個古董店,方教授便成了這裡的常客。古雅仁極是好客,加上二人志趣相投,更有相識恨晚之感。古雅挌下電話,對方教授說:「你猜猜誰來了?」

方教授戴著黑框眼鏡,頭也不抬,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誰?」

古雅仁笑瞇瞇坐在他的對面:「梁婉兮。」他說完,眼光中流露出一閃而逝的狡黠,若有所指地說:「正好,阿甲說現在市面上很流行康乾時期的青花瓷,又可以賺上一筆,只要拜託她的事情,她從不讓人失望。你也見過她吧?」

方教授笑了一笑,說:「那天早上去找人時候,只見過別墅裡那位小姑娘,她本人,唔,倒是沒有見過。」

古雅仁哈哈地笑了起來,方教授果然上當。他再一針見血地說:「她就是梁婉兮啊。」

黑框眼鏡後面,平日裡看不出什麼波瀾的眼睛,此刻正充滿了疑惑。他不相信,怎麼可能,現在回想起來,那位少女,不過十六七歲,不正是上學的年紀?

古雅仁知道,所有沒有見過梁婉兮本人的人,就算見到那位少女,一點也不會將二者聯繫起來,就算她們在相同的時間,出現在相同的場合。古雅仁緩緩地說:「我第一次見她時,是在五年前。那時,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現在她看上去依然只有十六七歲。她極少與人交話,冷漠又有些神秘。每每總是他致電或是傳真給她古董的資料,而每每她從不叫他失望。哪怕是價值連城的玉璽,她總不致使他空手而歸。

方教授略為感歎,只說:「她保養得可真好,真是看不出來。」

古雅仁還想說些什麼,有顧客上了門。

不一會,婉兮出現在巷口的這家古董店裡。她穿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腳下隨意套著一雙白色運動鞋。她站在店門前看到方教授時,神情愣了一秒,慢慢地跨了進來。她原不知道他在這裡。

古雅仁笑呵呵地招呼她,一邊向裡間櫃檯上一指說:「正巧,方教授也在。」古雅仁忙著招呼顧客,婉兮看到方教授自櫃檯後站了起來,似乎聽到她就是梁婉兮並不吃驚。她也並不急於解釋,總是這樣的性子,她淡漠這世間的一切。




第二十三章別來怎表相思(3)

他果然是學識過人的教授,謙和地對她說:「上次真要謝謝你。」他這樣隆重的樣子,倒讓她微微有點不自在。古雅仁為婉兮倒來熱茶。

婉兮問他:「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古雅仁說:「噯,還不是青花瓷的事情,麻煩你又要跑一趟了。」他向她掃了一眼,若有所指。

婉兮微微皺起眉來,她那日生病後醒來,是古雅仁陪在她身邊。她一直沒有告訴他,其實她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她自己也說不上來,有些東西潛移默化地改變了。

古雅仁說:「你的臉色不太好,身體好些了嗎?」

婉兮說:「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

人之常情,她理應坐下來做做樣子,喝一點茶水再聊些有的沒的閒事,再走不遲。可這一會兒的工夫,婉兮站起來要告辭。這倒在古雅仁的意料之中,她果真不好接近。他依然笑呵呵地說:「新到了一批羊脂玉,梁小姐要不要看一看?」

婉兮循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果然有一排陳列得整整齊齊的羊脂玉,她淡淡一笑,說:「真精緻。」雖然這樣誇讚了,卻好像只是敷衍,於她自己並不多半分關切。

……

古雅仁送婉兮出了巷口,樂呵呵地一笑,說:「改日我再去找你。」

她轉過頭來,突然想到什麼,又倒了回來,面上冷冷淡淡,對古雅仁說:「我們的期限要到了,我還有時間可以為你尋一件東西。」

「這麼快,已經五年。」古雅仁說。

她與他約定五年,五年之內可以憑他要求,只是五年之後,各不相干。古雅仁認識她時,為這約定驚駭不已,多麼奇怪的約定。他以為她與他玩笑,所以他故意刁難她,他要上古的玉器,漢秦的鐵甲,可是她從不讓他失望。

「最後一件,我要好好想想。」古雅仁笑著說。他後來才知道,這是她人生必須做出的約定,因為她太離奇的身份,她有來去時空的咒語,有永不會老的容顏。當然她一開始並不打算讓他知道的,只是有那麼一次,他去找她,見到了她的密室。他以前學過一些奇門之術,他知道得越多真相就越來越浮出水面。

古雅仁喃喃地重複著:「這是最後的一次機會。」望著她離去的消瘦身影,他又猶豫起來。

……

婉兮離開巷口,陰霾的天空透出一絲霞光。她獨自一人回半山上的別墅,她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四周安靜,偶爾聽到夜半蟲鳥的低鳴。突然身後天空悶悶地傳來一聲低響,婉兮覺得四周好像幻化一片五彩紛呈的光線。她回頭一看,竟是天空放著煙花。




第二十三章別來怎表相思(4)

婉兮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破空而上的亮白色光柱,光柱突地在空中爆開,短短一瞬,煙花散開,只剩下一片煙幕。婉兮不記得今天是什麼節日,時間對她彷彿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她聽到山下有人喝彩,可那些快樂都不是她的。她獨自一人坐在半山腰上,靜靜地看著那些煙花。

婉兮覺得有些害怕,說不出的害怕。害怕又能怎樣,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她認識的人,都已經不在了。這麼多年過去,她早已學會收起感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她渺小得如塵埃。像她這樣的人,倒真應了那句——「情到濃時情轉薄」。

鑰匙旋轉開純白色大門,她打開客廳裡吊頂的水晶燈,一室裡閃閃爍爍,彷彿千萬的玻璃碎片,她在那些碎片的中間,這房間就是她的壁壘。她出不去,而外人進不來。她赤足踏上白色的長毛地毯,她將牆上白色的窗簾拉開。書架的後面有一間密室。

門鈴突然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婉兮心裡一驚,這天色該是什麼人?她打開門,卻見古雅仁站在門外正對著她笑。

「謝天謝地。」他說,「你還沒有離開這裡。」也不等她招呼他,他自己先進來了。

他一進門看到那牆上簾子已被揭起,暗紅木紋的書架呈現在眼前。看慣了那面牆原來的白色簾子,突然變成了木紋書架,又是這樣明亮的光線下面,他倒有些不適應了,彷彿是另一個屋子,而他來錯了地方。

古雅仁轉頭對婉兮說:「你身體好了麼?」婉兮點了點頭,被人這樣關心彷彿是很久遠的事情,讓她很不適應。但他卻是這世上唯一可以與她談心事的人。

古雅仁問:「你今天應該是有事來找我的吧,因為見到方教授在那裡,所以沒有說。」

婉兮笑了一笑,他還真是猜到她的心事,婉兮問:「我今天本來是想去問你,你的奇門遁甲裡,可以知道夢中的事麼?」

他疑惑地看著她,問:「哦,怎麼,有什麼事情?」古雅仁頓了一頓說:「我哪裡知道那麼多的事情,你怎麼突然好奇起這個?」

婉兮說:「很奇怪,我好像遇到了她。彷彿是另一個自己。」

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顫,他問道:「什麼時候?」

婉兮說:「就是上次為方教授找錦帕的時候,當時在孫廟裡,她正好從裡面出來,她和我長得太像了,眉間有一道如花月一般的痕跡。我那個時候非常驚訝,覺得彷彿從她身體裡有一種不知明的力量,把我吸進去。」

古雅仁問:「後來呢?」

後來?婉兮搖頭說:「不知道,我不清楚了,我完全失去了意識,再醒來的時候,只看到你。」




第二十三章別來怎表相思(5)

古雅仁呵呵地笑了起來,說:「你想太多了,不過這也很好解釋呢,」他開著玩笑地說,「也許你投胎轉世之後,喝過了孟婆湯,前世的事情,自然是不記得的。這樣說來,傳說也並不是毫無可信之處。」他微微一笑。

她很認真地跟他講,而他這樣一笑而過,倒讓婉兮覺得有被敷衍的尷尬,她低下頭不說話。

古雅仁指了指那書架的牆:「你打算現在要去取青花瓷嗎?」

婉兮說:「我想試試看。」

那語氣十分不確定,讓古雅仁皺眉:「怎麼說?」

婉兮說:「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很奇怪,青玉璧和從前不一樣了。我不能隨意去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不能了。」

她希望他會驚訝地從沙發上跳起來麼,可是他沒有。他彷彿眼裡一亮,淡淡地說:「這樣啊。」

婉兮說:「我還是想要試一試。」

古雅仁說:「你的臉色不太好,我今晚就在這裡等你,倘若不行,千萬不要勉強。」

婉兮點了點頭,她穿過那層層的密室的通道,當錦盒中的青玉璧握在她手中,她閉上眼睛,彷彿有一種不知明的力量在拉扯她。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和她以往的經驗完不一樣,直接進入視線的是一片塵埃滿天的沙漠小鎮。她身在一所小院中,這個時候應是午後的某個時候,太陽有點懶散地照著。她心裡正存有疑惑,突然聽隔牆街道上響起馬蹄聲。有一列一列的士兵步伐凌亂地走過去,一邊嚷著:「讓開讓開。」還有鑼鼓響起的聲音。

婉兮轉過小院,探出頭去看個究竟。

街道上有個小卒正在張貼官府告示,旁邊的一個士兵,一邊敲著鑼鼓一邊對圍觀的人說:「皇上下了聖旨,受封十五公主和碩敦恪公主,下嫁與科爾沁部博爾濟吉持氏台吉多爾濟。儀仗十五日後經過些地,全城將要戒嚴。」他三兩句話說了那告示上的內容,手裡當當地敲著鑼鼓引人注意。那官府裡的士兵貼完告示,又游移以下一處繼續張貼。他們一走,一群人倒是圍了上去,對著那告示指指點點。

「又是皇家聯姻啊,這十五公主是哪位啊?」

「聽說是十三阿哥的胞妹。」

「十三阿哥?」這塞外之地對於這京城裡的人物向來不那麼敏感,十三阿哥是誰啊?

「十三阿哥啊,」如何能更具體地告訴旁人呢,那人想了一想說,「就是十四阿哥的哥哥嘛。」這樣也幾乎等於沒說,可是大家彷彿都有了共識,腦子裡都有一個影像一閃:「哦,是他啊。」

話說到這裡,有人想起來問道:「對了,最近怎麼沒有聽到關於富鄂扎的事情了?」




第二十三章別來怎表相思(6)

「老頭子,你有毛病啊,那混蛋的事情,有什麼有趣的。」

「對呢,對呢,他上次不是要說要搶阿岱做新娘麼,怎麼沒了下文。」

圍觀的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眼看著這話題彷彿就要扯遠了,那旁邊突然跑來一個小孩:「額吉,額吉,阿瑪回來了。」那小孩跑到人群裡,拉住一位婦人的手不停地搖晃:「額吉,阿瑪回來了,將軍也回來了。阿瑪說晚上要開篝火大會!」

眾人都呼了一口氣,篝火大會?嘖嘖,多有趣呢,簡直比這告示有趣千萬倍。

婉兮聽到外面的聲音慢慢消失之後,她站到那告示的前面,她向落款處一掃——康熙五十一年。不對啊,她明明想要去乾隆年間,再說她要去景德鎮,而不是這樣的邊塞小鎮。婉兮歎了一口氣,如今之計自然是馬上回去。

屋子裡好像閃過一道白光,古雅仁原本混沌的意識,馬上睡意全無。他站起來向書架走去,婉兮正從裡面出來,古雅仁看看了牆上的石英鐘,她只花二十分鐘。

古雅仁問:「如何?」

婉兮有點沮喪地說:「我不能隨心所欲。」

古雅仁遞了熱咖啡給她,等到她情緒穩定一些,才問:「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那麼,現在告訴我,你看到了些什麼,它帶你到哪裡去了?」

婉兮說:「是一座北邊的小鎮,我不能確認它的具體位置。至於時間,是在康熙五十一年。」

古雅仁雙手捧住杯子,被壓在裡面的那隻手,手指微微地動了一動,心算了一下,他笑著問道:「那你可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哦,那倒沒有,」她都沒有與人說過一句話呢,婉兮說:「不過,康熙皇帝好像在嫁女兒。」

古雅仁哈哈地笑了起來:「這是我目前聽到的婚訊裡最有趣的一個。」

婉兮也笑了起來。

窗外的天空是如濃墨一般地黑色,她剛才從烈日下過來的緣故,有種時間顛倒的錯覺,彷彿是在夢中一樣,表情倒有些哀傷。古雅仁說:「沒有關係的,你可以慢慢來,天上賦予你這樣神奇的力量,它一定也賦予了你必須完成的使命。」

婉兮怔了一怔,雖然這樣的話聽上去彷彿安慰,但是,即使安慰,也讓人很暖心。




第二十四章新歡借夢過(1)

康熙五十一年,這個秋天馬上就要過去了,冬至的那天,家家都買了羊肉要做一頓美羹,所以,這家塞外的長風酒肆裡,這一天的生意並不好。整個長風酒肆裡只有臨街的那一桌,有兩個客人在喝著小酒,顯得大堂裡非常的空曠。

老闆在櫃檯前走來走去,因為冬天要來了的關係有些寒意,雙腳總是涼涼的,要不停地走來走去,方覺得有些暖意。小二趴在櫃檯裡面,眼睛卻是看著街讓走來走去的人們,可是這一天沒有多少人,看了半天,唯一晃動的還是對面藥鋪裡迎風晃動的陳舊招牌。

這世界彷彿都靜止了,有一輛馬車卻喧騰地進入視線,停在長風酒肆前。

老闆忙迎了出來,這馬車他倒是認得的。還不等那馬車簾子被下人撩起,老闆說:「哎喲,李大人吶。」

馬車上下來一位白衣公子,袖口和領口都圍了一圈銀灰鼠毛,這大冷天裡讓人覺得特別暖和,可那一雙眼掃來,卻是非常的冷峻,讓人不由得從心裡生出些寒意。

老闆搓了搓手,賠著笑說:「李大人,章大人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他一進了長風酒肆,唯一坐在街邊的那一桌客官不由得都抬起頭來看他。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說:「是京中派來駐軍的那位皇子?」

另一個人說:「不是他,此人叫李以鼎,是十四阿哥的幕僚。」

這二人低聲細語說得兩三句,李以鼎倒聽到了,他卻是連頭也懶得偏過去看一眼,只跟著老闆進了後院。這邊陲重鎮,雖然皇上派了八旗兵駐軍,但是地方官還是這位章大人呢。軍政雖說向來是分開的,不過有時也難以分得清楚,要知道不論是從軍還是從政總是與人有聯繫的,而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難以分得清楚。

就拿這章大人來說,這大冷天的,把他請到這家長風酒肆,竟然是問他——十四阿哥的喜好。

李以鼎微微一笑,章大人說:「舊正月底就是他的生辰了,下官實在是想不到該送些什麼。」

李以鼎說:「章大人還真是費心了。」

章大人說:「應該的、應該的。」他早就想通過十四爺的關係調回京裡,倘若是十四爺的話,只需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他就可以離開這苦寒之地。

杯中的暖酒冒著熱氣,他麼,他喜歡什麼?李以鼎說:「他喜歡自找苦吃。」這當然是個玩笑,章大人想要離開這苦寒地,而十四爺嘛,他偏想要留在這裡。

章大人呵呵地笑了一回,其實他早就想好了,他是皇子自然什麼也不缺的,青銅玉器想來也看得膩了,可是有一件東西,大抵男子都是喜歡的。

章大人拍了拍手,房門被人打開陸續地進來幾個女子。




第二十四章新歡借夢過(2)

李以鼎啞然失笑,對章大人說:「大人還真是別出心裁。」

章大人引李以鼎細看每個女子,大約環肥燕瘦也算是應有盡有。章大人說:「不知十四爺更喜歡怎樣的女子?」他停在一位美人前面,瓜子臉、吊捎眉,這是他覺得所有美人中他最鍾意的一位。李以鼎搖了搖頭,章大人一愣。

李以鼎說:「這招雖好,可並不是人人都適用的。」他話鋒一轉,說:「不過,章大人盛情難卻。」李以鼎手指向美人堆裡一指:「你、你、你,我都帶走了。」

李以鼎回到駐守府裡,善祿正焦頭爛額地從裡面出來。他原是是八阿哥所在正藍旗的包衣,早些年在紫禁城內務府裡任職,後來調撥到了胤禎身邊。他見到李以鼎進來如得救助,李以鼎問:「怎麼了?」他進來時,就看到駐守府外停了幾匹快馬,應該是從京城裡來的吧。

善祿說:「皇上派人來傳了聖旨。」

李以鼎說:「怎麼,要撤回京裡麼?」倘若是這樣就再好也沒有了,若不是因為十四爺要留在這裡,他老早就想回京裡去了。

這當口他倒有心思玩笑了,善祿垮下臉說:「是為著鑲平王小女的婚事來的。」

李以鼎倒不說話了。

「要讓十四爺回京裡把婚事給辦了。」善祿歎了一口氣說。

李以鼎說:「他也該辦一辦婚事了,難為皇上為著急這些年。他身為皇子,身邊福晉也沒有一位,說出去誰也不信吧,我看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都娶妻生子了。」

善祿說:「這些事勸他有什麼用,你不都知道的嗎,早些年不是還答應了皇上要娶和碩郡主阿蘭染的,可惜也怪她沒福氣,等不到那年秋天就沒了。我看十四爺長情得很,沒有娶過門的女子,不是也為她保留了福晉的稱號麼。」

李以鼎冷笑一聲,說:「他倒是的確長情得很。」

李以鼎進去見胤禎時,他正在院子裡舞弄長槍。他這日穿了一件朱紅紗四季平安的箭袖服,他舞得流暢,院子裡一時只見朱紅紗影,和著長槍掃過的嗖嗖聲。李以鼎沒有見到京裡的人,便問:「京裡的人呢?」

胤禎沒有說話,倒是跟進來的善祿說:「已經安排他們去後院休息了。」

李以鼎撫了撫鼻子,問道:「那十四爺打算怎麼辦?」胤禎依然沒有理他,只顧著玩長槍,善祿先前聽到胤禎對京中的使者說過的話,如今便複述給李以鼎聽:「十五公主不正好要嫁給科爾沁部博爾濟吉持氏嗎?」

李以鼎聞言,方微微一笑,說:「這借口雖好,可借不能長用。」

朱紅紗影微微一頓,長槍向兵器架上一掃,嘩嘩地一片響聲,他停了下來。婢女上前為他遞巾子,胤禎擦了額頭的汗水,善祿為來他披氅衣,胤禎擺了擺手閃開了。




第二十四章新歡借夢過(3)

那日晚間下了一場細雪,他在暖室裡翻書,看到明朝萬曆年間印本的《唐詩選》,他隨手一翻,翻到一有他批注的一頁——「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他突然想起那日他從宮裡出來,打算去三阿哥府裡看她,保定匆匆過來,哭著對他說:「十四爺,小主子沒了。」

這一生裡誰也不能知道他當日藏在這書中的秘密了。

他想到這裡心裡猛然一痛,好像一把刀在裡面絞來絞去。年幼的時候,初初讀到這一句詩時,他以為是看株成碧,他一直以為意思就是,一棵小樹長到碧樹參天,那是多麼漫長的時光,憔悴支離只是為著記憶中的某個人。胤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胸膛的某個地方隱隱地疼痛,他受不起那樣的痛,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李以鼎推門進來,看到蜷在椅子上的胤禎。他驚叫了一聲:「十四爺。」

胤禎抬起頭來說:「沒事,老毛病了。」

李以鼎半晌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方回過神來說:「你的生辰要來了,今兒章大人倒送了一份特別的禮物過來。要看一看麼?」

胤禎問:「什麼?」漫不經心的。

暖室的大門被人推開,一縷飄香入鼻。暖室內花梨木的落地飛罩那邊,站了三名如花少女。胤禎愣了一愣,李以鼎說:「這份禮可謂特別?」

胤禎說:「你陪著他胡鬧什麼。」他這樣一說,那三名少女紛紛低下頭去。

李以鼎微微一笑,說:「十四爺,你再仔細看一看。」

中間的那個少女膽子略大,抬起頭看了胤禎一眼。胤禎步出了落地飛罩。他將那少女的頭抬起來,暖室裡的燈火闌珊在她眼中如花般綻放。他突然想起某個夜裡,也有著這樣一雙俏皮杏眼印著月華的光輝。

直到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暖室,少女依然站在原地,帶著些怯意看著胤禎。胤禎與她靠得很近,他很喜歡那一雙眸子,睫毛如撲翅的蝴蝶快要拂到他的臉側,那樣曖昧的距離,彷彿氤氳著一段心事。

她抬頭望過去,有些羞澀的。迎著他灼灼的目光,彷彿這晚並不是他們初識,而她知道他雖然看著她,卻又並不是完全看著她。她本來是章大人從萬花樓買來的婢女,是送給當朝十四皇子的生辰禮物。而他,如今正坐在她的對面,她自然期望他能對她寵愛有佳,但這樣的深情脈脈卻是有些難以承受。

她微微一笑,問道:「十四爺喜歡她吧。」

胤禎挑了挑眉:「嗯?」

她說:「喜歡這個女子,我的眼睛一定和她的眼睛長得很像,對不對?一定是因為忘不掉吧。」因為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眼睛。




第二十四章新歡借夢過(4)

他淡淡地笑著,矢口否認:「過去的事情總歸是過去了,能不能忘有什麼好惦記的。」

她笑了一笑,眼裡嫵媚四起,彷彿有點埋怨著他:「男人果然都是這麼薄情,就算是山盟海誓也可以成轉眼雲煙。」

胤禎說:「男人本來就應該薄情,不是麼?」

胤禎第二日早上起得很早,他在院子裡面練習長槍。清晨的空氣中有些稀薄的霧氣,駐守府裡安安靜靜,只有長槍掃過過的颯然風聲,冬風吹來梅醒,那梅枝上長出三兩的青色花苞,突然長搶一掃,帶起勁風,枝尖微微一顫。胤禎穿了薄襖子,早已汗濕衣衫。

花漏牆邊突然傳來了腳踏聲,他還沒有回頭,聽到李以鼎的聲音,略帶著笑意。李以鼎說:「我將她打發走了。」

胤禎繼續練他的長槍,以為沒人理會他,他自然會識趣地離開。顯然他低估了他的耐心,李以鼎站了一會,突然問道:「有件事我雖然很不想問,但是她今天早上走的時候埋怨你只吻了她的眼睛。」

他悶聲一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那長槍突然臨空刺來,穩穩當當停在李以鼎的喉嚨前。紅纓輕輕地顫抖,胤禎冷冷看了他一眼,說:「你以為呢?」將那長槍逼近半分。

李以鼎哈哈地笑了起來,說:「我教你一句,有花堪折直須折。」

胤禎不屑地輕輕一哼。李以鼎這才說了正題:「快馬都備好了,如果現在去巴圖林旗興許還能遇到十五公主的儀仗隊伍。」胤禎將長槍一收,準確無誤地向兵器架上投去。李以鼎拍手稱好。

胤禎說:「一刻鐘之後啟程。」

胤禎的坐騎是一匹純種的蒙古馬,叫烏裡干,已經有五歲了。這是一匹很烈性的蒙古馬,因為從小看著它長大的緣故,它在胤禎面前倒顯得很溫順。

三位近身的一等侍衛,善祿和李以鼎,加上胤禎自己,一共只有六個人。一行人從官道向巴圖林旗馳去,巴圖林旗是進入草原的最後一個小城,再過去就是無邊的草原和戈壁。

六匹快馬在官道上急馳,所到之處塵埃彈入空中。這是邊陲之地,來往人行並不太多,確切地說是沒有見到半個。約莫行了一個時辰,眾人在一處僻靜地稍作休息。那官道的另一邊,突然轉來一陣馬蹄。李以鼎警惕望去,三個近身侍衛也都紛紛站了起來,胤禎喝了口水,眼神犀利地望著那官道的盡頭。

這六人中只有善祿拳腳工夫稍差一些,善祿說:「會是富鄂扎的人麼?」

胤禎說:「量他沒那麼大的膽子!」

李以鼎說:「他是賊,我們是官,道不同而不相為謀,他做出逾矩的事情,也應在情理之中。」胤禎說:「那更好,省得我沒有理由辦他。」




第二十四章新歡借夢過(5)

官道的盡頭,露出一點粉衣來,雖離得遠,可那衣袂飄飄顯然是位女子,眾人這才鬆了口氣。粉衣女子騎了一匹褐色馬而來,轉眼就到了六人跟前,馬上的女子側臉掃了一眼眾人,又急馳而去。

胤禎沒有看到她的模樣,這女子以面紗掩住眉目,只是馬行得快,面紗一角被風吹起,只見得櫻桃紅唇,一瞬間又跌蕩下去。

眼見著是個不相干的路人,原本就要擦肩錯身而過。拴在枯枝上的烏裡干突然嘶叫了起來,那韁繩原拴得不緊,它前蹄向空中一抬,一下子就掙開了。烏裡干彷彿受了刺激,向著那女子離去的方向小跑了幾步。胤禎眼疾手快,拉住了韁繩。烏裡干烈著性子還在嗚咽。胤禎順了順它的鬃毛,嘴裡叫著它的名字,說:「烏裡干,烏裡干。」

直到它不那再喧騰,胤禎跨了上去,繼續前行。李以鼎倒是呆了一呆,並沒有動。胤禎說:「繼續上路。」

李以鼎也上了馬,胤禎在前面緩緩走了兩步,心裡突然覺得電光一閃,他回頭朝來時的官道的方向一望,早看不到那女子的身影,卻正對上李以鼎疑惑的眼神。胤禎猛然勒住馬韁,調轉了馬頭,快得眾人都來不及反應。李以鼎也迅速調轉了馬頭,跟在胤禎身後,向著來的時候方向急馳而去。

一時間那官道上塵埃密佈。

胤禎不能說得清楚他那時的心情,在城樓下,他幾乎是半跳著躍下馬背,問守城的士兵:「剛才有沒有一位騎著馬的女子進城?」他問得極快又氣勢洶洶的樣子,守城的士兵結巴著說:「好像……是。」

胤禎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士兵依然不確定,戰戰兢兢地說:「是。」

胤禎說:「關城門,一個時辰之內,誰也不能自由進出!」

聞聲而來的李以鼎忙跳下馬來:「十四爺,你瘋了。」

胤禎說:「你剛才有沒有看到她,翠翹,是翠翹!」

李以鼎說:「應該只是長得像她罷了。」李以鼎那個時倒並沒有看得太清,只是面紗下的一角。

胤禎喃喃說:「是她!一定是她!」

李以攔住他說:「你冷靜點,翠翹已經死了!」

胤禎充耳不聞,跨上了馬進了城裡。那守城的士兵面面相覷,不知是否執行胤禎的指令。李以鼎說:「封鎖城門,章大人問起來就說富鄂扎的人進了城裡。」他說完跨上馬去,尾隨著胤禎而去。

因為城門突然門閉了,聽說是那盜賊富鄂扎的人進了城,消息在城裡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散開了,人人都回家去避禍。街道上一片冷清,那些在城裡遊蕩的外地客,也都忙著回了客棧。




第二十四章新歡借夢過(6)

婉兮那時剛走進那家當鋪,當鋪的夥計正在關門,她才說得一句:「小二哥……」

那小夥計忙打斷了她的話:「姑娘,改天再來,今兒這生意不做了。」

婉兮說:「可是……」那店小二已經把她往外面推了出去。

婉兮站在街坊邊,懊惱地嘟了嘟嘴,眼見這街中店舖都忙著打烊。她倒奇怪起來,這才不到晌午的光景,怎麼都不做生意了?

那街中老太拉著孫女回家,孫女剛才還在與小夥伴玩毽子。小孫女哭嚷著說:「我還要踢嘛,我還要踢嘛。」

老太說:「小淇,乖,等富鄂扎的人走了,咱們再玩。」

怎麼又是他?婉兮皺了皺眉,突聽得旁邊長風酒肆的人叫她:「哎約,姑娘外地來的,快進來,快進來。」

婉兮坐在長風酒肆方才聽到這店老闆向眾人說起富鄂扎的事。有人問道:「大清都統一多少年了,他還佔山為王了不成?」

老闆說:「外地人吧,富鄂扎的人馬不在少數,要不然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皇上還派兵駐守作甚。只怕雙方兵戎相見,死傷難計,意在安撫。」

有人嗤笑一聲:「一群草寇那能講什麼安撫。」

旁邊有人應聲:「可不是,簡直是秀才遇到兵嘛。」

正說到此處,街道外突然來了二列旗兵,眾人原本懶散的神情一下子就變了。

老闆說:「哦,不打緊,不打緊。」

他認得這些人,一邊對眾人說:「是十四爺的駐軍。」

那旗兵把長風酒肆圍了起來,領頭的那個佐領對眾人說:「我奉旨要搜查一遍,諸位得罪了。」

就算是外面鬧哄哄的,婉兮自己倒是不太關心,只想著自己的心事。只怪她太大意了,在巴圖林旗意外撞到一位少年,她原是好心拉他起來,怎麼知道他會偷走她的錢包。再說他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又是那麼明亮的一雙眼睛,怎麼也不應該啊。其實偷走錢包也不打緊,可是青玉璧若被偷走,這事情就嚴重了!

她後來在巴圖林旗的一個死巷子裡找到少年,那少年身後是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正吃著熱呼呼的大白饅頭。婉兮的心就軟了。少年說:「我們是從富鄂扎那裡逃出來,實在是餓得沒有飯吃了。」他那時原本是想去燒餅店裡碰碰運氣,若老闆人面心善,說不定會給他幾個饅頭充飢。可他實在是太餓了,才會不小心撞倒她。他抬眼看到她俏麗容顏,她原本有點詫異的神情在看到跌倒的他時,微微一笑。

他看到了她腰間的荷包,而這種事情,他在富鄂扎的手下時,幹過很多次了。少年說到這裡時,怯怯地看了一眼婉兮。婉兮問他:「那個富鄂扎是幹什麼的?」




第二十四章新歡借夢過(7)

少年說:「他是這裡的賊盜。他也買一些從各地販賣來的小孩。」少年因為自卑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把荷包還給她,那荷包裡空空如也,卻是沒有青玉璧了,婉兮忙問:「這荷包裡的青玉璧呢?」

少年說:「我把它當給當鋪了,我想只是暫時當一當,花一點錢買吃的,明天賺了錢會去贖來還你的。」少年怕她不信,強調著說:「真的,真的,我會去做苦工還你錢的。喏,這些當來剩下的錢我真的一點也沒有動過。」

婉兮暗暗吃了一驚,卻又不忍責怪少年。等她到當鋪的時候,那當鋪的老闆已離開巴圖林旗了。店小二說,他來函谷城了,他在這裡還有一家當鋪店,她這才趕過來的。只是看來今天這樣一鬧,她非要住到明天不可了。

婉兮想到這裡,對老闆說:「我想要一間上房。」

佐領正在與老闆低語,老闆過來說:「現在要等一等了,姑娘在裡間等一等,成不成?」

那老闆帶著她進了一間偏院,他說:「你等一等,我讓人去收拾收拾。」

婉兮只覺得怪怪的,卻又什麼也說不上來。她四下裡打量了一番,欣賞起那牆上的對聯。

胤禎通過那窗邊的一條隙縫看到外間的她時,微微有些發怔,雖然只看到她的眼睛,但彷彿太熟悉,竟又覺得有點忐忑。

佐領進來問:「是她麼?」李以鼎見胤禎沒有說話,對著這位佐領點了點頭。胤禎看著隔牆之外的那個她,頭也沒有轉過來,說道:「想辦法把她的面紗取下來。」

「這……」佐領一時有點為難,北邊的有些民族有這樣的風俗,女子的面目不能輕易示人。李以鼎咳嗽一聲,提醒胤禎說:「她的眉間沒有花月痕。」

胤禎固執地說:「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李以鼎只得在佐領耳朵邊輕聲細語了幾句,那佐領離去。

不一會,婉兮看到一個婆子倒茶進來,慈眉善目地問她:「這大冷天的,姑娘可凍著了沒?來,喝點老眉君,這茶啊,是前幾天關內的商隊帶來的,今年新鮮的。」

婉兮友好地點頭致謝,眼見著那婆子笑嘻嘻地看著自己,她伸手解了面紗。

素手放下的那一剎那,胤禎對李以鼎說:「你們全部都出去吧。」輕得無以復加,他要一個人呆一會。李以鼎心裡也驚了一驚,這天下竟然還有長得如此之像的兩個女子,除開眉間那道花月痕,面前的這個女子宛若翠翹再生。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1)

雪化雲開的這個午後,正當城裡的人還津津樂道早上那三個被抬入長風酒肆的朱漆描金的箱子時。這位自稱姓張的媒婆正在駐守府裡報告著前因後果。

這城裡雪封千里,原本就見不得什麼鮮艷顏色,這媒婆通身喜慶的紅色。一張嘴唔唔咿咿,也抹了大紅的唇膏。人家說唇薄的人寡情,她也唇薄,卻做了這天下最有情的事情。

想是她說得累了,媒婆自腋下抽出絹子,在唇邊輕輕一拭了,還不忘總結陳詞:「這還真是她的造化呢。」她這樣一動,絹子裡的香氣侵入空中,有種刺鼻的芬芳。

她講了這半天竟還不是重點,胤禎看了始作俑者的李以鼎,顯然他有些厭倦她的喋喋不休,李以鼎問道:「結果呢?」

她顯然是不吃這一套的,非要從頭到尾說個清楚:「那位梁姑娘不緊不慢地問我,你是不是弄錯了。我當時還愣了一下,做了這大半生的冰人,今兒可是頭一遭到酒肆裡提親的。我見她並不熱忱,差點以為自己當真弄錯了。」

那媒婆本來想還細敘一些小小細節,例如那長風酒肆的老闆跟著眾人一起湊熱鬧,說:「姑娘你好福氣,是十四爺吶,就是那天在院子裡扯掉你面紗的那一位。」他當時說完嘻嘻地笑了,原來沒有什麼的事情,他這樣含糊地一說,倒給了人無盡的想像力,弄得在場的人都笑。媒婆還沒有說到這裡來,卻見胤禎坐在對面的暖炕上,微微皺著眉頭。

那媒婆察言觀色慣了的,一下子看出他的不耐煩,正要掠過了這些細節,說到重點上頭去。李以鼎先開口問了:「那三個箱子的聘禮她收了麼?」

媒婆略有難色,說:「這個……」

胤禎見她支支吾吾,便說:「收了就是收了,沒收就是沒收,有什麼難以回答的。」

媒婆說:「完全按著先前李大人的吩咐去辦的。」她按李以鼎的吩咐送過去三個箱子,李大人說第一個箱子要顯示財氣,所以第一個箱子裡面的裝滿了金銀,但是不幸,被某人散盡於街市。第二個箱子要彰顯權勢,所以第二個箱子裡面放著只有達官貴人才能擁有的東珠、孔雀翎還有璧玉笏,顯然這一箱的下場和第一箱的下場區別不大。

李以鼎聽到這裡,有些沉不住氣了,那麼第三箱呢?第三箱的東西,她總不能送人了吧。

因為第三個箱子裡面是一件火紅的嫁衣。

媒婆嚥了嚥口水,她這一生為多少人說過媒,還是頭一次見這麼好的嫁衣。是上好的冰鮫所制而成,簡直千金難求。媒婆看了胤禎,只得硬著頭皮道出原委。

胤禎能想像到那樣的畫面來——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2)

那嫁衣猛然間被拋起來,將她身影擋住。空氣中輕輕的絲絲聲,嫁衣墜下,慢慢露出她的臉來,而她正笑著,以手中髮釵將那嫁衣劃破,以一種絕美的姿勢。

李以鼎有些不可置信,追問道:「她可說了什麼?」

她的最後一句話麼?媒婆有點難以啟齒,她說:「你再送十箱來也是一樣的下場。」媒婆自然是不會講給眼前的人聽,因為她還想得要利錢,原以為知道嫁衣被人給毀了,十四爺會生氣才是。如今他竟然笑了,這還是她進這道門以後,首次看到他笑。這倒怪了,這事沒成,他樂什麼啊。

這李大人倒是有點生氣,氣沖沖對她說:「你下去吧。」

媒婆怕得不到利錢,忙說:「我看我再……」

胤禎搖了搖頭,讓人派給她利錢讓她出來了。這媒婆才走,胤禎嘲弄李以商說:「我原以為你有什麼好點子呢。」

說得李以鼎臉上一陣白一陣青,辯解道:「這原本是個極好的主意,這天下的女子誰沒有貪圖富貴之心,我不相信。」

他也一肚子氣呢,又賭氣說:「也不知道當日是誰托我辦這件事情的。」

胤禎說:「我可沒有讓你把這件事情越辦越糟。」

李以鼎說:「經此一事,至少在她心裡對你有了一個印象。」

胤禎說:「對啊,想必她對我的印象就是財大氣粗的浪蕩公子。」

李以鼎微微一笑:「女子不都喜歡這樣的男子?某日邂逅相遇,一見鍾情。你敢說你對她另眼有佳不是因為她長得像翠翹?你確定你當真想娶她過門,是她,而不是一個影子?」才不過見過她一次,便做了這樣重大的決定了,多少有些讓人疑心的。這些年來皇上屢次來催他成婚,他也沒見得這麼乾脆。

胤禎倒四兩撥千斤地說:「有花堪折直須折,你教我不是嗎?」

李以鼎悶聲一笑,從懷裡拿出一塊玉璧,遞給胤禎:「我已經查清楚了,她從巴圖林旗來這裡是因為這塊玉璧。」通透的碧綠色澤,彷彿要滴出水來,胤禎將那青玉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瞧了個仔細,問道:「你哪來的?」

李以鼎說:「我從當鋪拿回來的。」

當鋪?她缺錢麼?胤禎若有所思。又聽李以鼎說:「還有一事,十五公主的儀隊快到了,還要去巴圖林旗麼?」

胤禎淡淡應了一聲:「再說吧。」

李以鼎微微一笑,玩味地說:「我想也是。」便退下去了。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3)

這日晚間,因為耽擱了一些時辰,胤禎去長風酒肆的時候已是戌初初刻。冬日的夜來得早,所幸這日有一彎殘月,襯著地下雪光,把天地間照得亮堂堂的。街上沒有多少人,偶爾有某戶人家傳來咳嗽或是訓斥孩子的聲音,轉瞬又低了下去,卻更顯得清冷冷地幽靜。胤禎的心卻是和這景致不搭調的,亂哄哄的又熱騰騰的。即使月光明明很陰冷,在他眼睛裡也是一片柔和的明月光。他也並不覺得冷,勒馬韁的手連皮手套也沒有戴,明明凍得有些紅了,心裡還是很歡愉的。

因為天氣寒冷,茶水也涼得快。婉兮這天晚上就著燈看了一會兒子書,伸手端茶杯,觸到冰樣的杯牆,她忙縮回手來。她把茶壺放到熏爐上去煨熱,身起到院子裡去倒茶水。門一打開,那長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冷戰。婉兮拉緊了衣服,跑到一株枯萎的花枝下面,把冷掉的茶水一潑。她抬頭見天色亮堂堂的,是一抹深青色,月半彎正掛在空中,非常的漂亮。她轉頭看著左邊耳房旁邊站著一個人,因為她在明處,他在陰暗處,她極力才能瞧見他的模樣。

他啊,婉兮想起來了,那個奇怪的男人。她那天經過他身邊時,他扯掉了她的面紗,她本來想發火的,他卻問她:「名字?」

她聽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在問她的名字。依她倔強的性子,自然是不會搭理他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碰觸到他眼神裡的一縷哀求,她說:「梁婉兮。」她這樣一說,他就笑了,眼裡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笑得又如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興高采烈地。

他說:「愛新覺羅?胤禎。我的名字。」

他啊,不就是早間來提親的那個人麼。

等她適應了他所在黑暗,目光交著在一處,兩人都愣了一下,就這樣都站在原地。一個院內,一個在廊下。彷彿要站到天明去,或是地久天長地站下去。

夜空裡突然傳來不知明的咕嘟咕嘟聲,婉兮猛然想起熏爐上的茶水。她回屋去提茶水,赤手握上燙手的陶瓷茶柄,她有些懊惱,又重重甩開去,卻正好甩到他的踏進來的褲腿上。滾燙的水撒出來,濕了一地。

他先責罵了她:「你慌什麼!」

因為語氣太過強硬,他自己軟下來又說:「我讓人去找個大夫過來。」她並不習慣有人這樣關懷,忙說:「不用,不用。」她一向怕麻煩的事情。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她倒是燙得有種麻麻的疼痛。手掌心裡的有一道通紅的痕跡,婉兮說:「應該過一會就會消失。」她這下子冷靜下來,意識到他還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長,因為從外面來的關係,非常的冰人。他的拇指正一下一下掃過她掌心發紅的地方,給麻痺的手心撫上一種清爽。她下意識想抽出來,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些,婉兮心裡才有一點倉惶,卻見他半低下頭去,吻著她的掌心。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4)

她愣了片刻之後,猛然將手抽了出來。一顆心跳得七上八下,把手藏在身後,生怕他再碰到似的。胤禎將一個精緻小匣子,放在紅木嵌大理石的圓桌上,然後滿不在乎地對她笑了一笑,她倒覺得彷彿是她自己多心了。

胤禎說:「這裡有一百兩銀子。」

婉兮「嗯」了一聲,他不得不重複一次:「這裡有一百兩銀子。」難道他表達得不夠清楚明白。婉兮說:「早上已經有人送過銀子過來了。」

胤禎說:「你不是都散盡了麼,這些銀子不是拿給你饋贈旁人的,你留著自己用。」

他見她疑惑地看著他,忙補充說:「這不是聘禮。」他開始頭痛李以鼎出的這個餿主意了。

婉兮說:「可是無功不受祿。」這樣一個還算陌生的人提親就算了,竟然還深夜送來銀子,就算再迷糊的人,總該有些警惕的常識吧,因此她問道:「你幹嘛非要給我銀子呢。」她聽過催人要債的,沒見過逼人收銀子的。

胤禎說:「我怕你身上銀兩不夠。」卻是再也沒有的嚴肅表情。

婉兮呆了一呆,胤禎卻又笑道:「我還沒有娶你過門呢,捨不得讓你吃苦。」換了一副吊兒郎當的口吻。

婉兮面上一紅,問道:「你——為什麼想要娶我呢?」

胤禎說:「書上不是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麼。」還是不太正經的樣子,彷彿怕太過正統了嚇著了她,也嚇著自己。

婉兮倒覺他這個人很輕薄,心裡竟然有些失望,因而勸他說:「書上也說,天涯何處無芳草。」胤禎這回在那大理石面的圓桌旁邊坐了下來,又說:「奈何芳草連碧空,不是情有獨鍾。」

說得他非常一往情深,可是一往情深的人怎麼可能才見過她一次就匆忙提親。婉兮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噗嗤就笑了。這一笑那尷尬的氣氛就蕩然無存了,他倒是輕車熟路,彷彿與她舊友重逢一般自在。坐在那裡悠閒自得,並不急著要走。婉兮有些不自在了,卻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熏爐裡埋了幾個紅薯,店小二走的時候埋進去的,她這會兒子想起來,她其實並不餓的,總覺得他在這裡,應當找些事來做。

婉兮問胤禎說:「你要不要吃?」

他說:「我不餓。」

她走到熏爐旁邊去,原本是想和他保持一點距離的,胤禎這會兒子又走過來,就在她身邊,比剛才還要近。那紅薯埋著久了,早熟透了。婉兮用食指試了一試溫度,她絕計是不能拿起來了,只得說:「太燙了,涼一會。」

胤禎倒是一把就拿起來,見她有點詫異彷彿有點欽佩的目光,他笑著說:「我皮厚唄。」她又笑了。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5)

婉兮咬了一口紅薯,見胤禎依然坐在圓桌的那一邊,並不打算走,卻也彷彿並不打算與她說話似的,只是坐那裡看著她吃東西。婉兮清了清嗓子,正打算下逐客令時。

胤禎突然很親暱叫了她一聲:「婉兮。」她瞪大了眼睛,因見他的手突然靠了過來,就快要撫上她的臉。她本能地向後一縮,因為太過明顯,他的手也只能停在空中,然後,他笑著說:「你臉上粘著東西呢。」

婉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頭胡亂地擦了一把,他笑著說:「還有。」溫柔地伸手在她的唇邊一碰。桌上的燭花因他的袖風微微一閃,明明滅滅的,婉兮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說:「時間不早了。」

胤禎好像並沒有聽到她的話,對她說:「掰一半給我。」

婉兮聽不懂,胤禎說:「掰一半給我。」

看著好像很好吃的樣子,他也想要吃吃看。婉兮這回倒是沒有聽他的話,站著不動。因為那紅薯她已經吃過了,再掰給他彷彿太過親密,斷然是不可以的。胤禎這時候站起來抖了抖衣服,又向窗外一望,倒很大方地從她手裡拿了過來給自己分了一半。她開口想要阻止他,卻見他揚了揚手,說:「這一百銀就當是它的價錢。」

可是這樣未免有點驚人,她又不是黑心的商人。婉兮又微微一笑,為他的孩子氣。

胤禎突然打破了沉默問:「怎麼樣你才肯答應?」婉兮沒有聽清,胤禎說:「我想娶你,怎樣你才能答案?」他向來不會婉轉,所以直接問她。這一剎裡,他的孩子氣的表情也沒有了。可是這樣問出來,彷彿才真正的孩子氣。

婉兮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胤禎說:「你在懷疑我真心,但至少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

那天墨黑的一片,突然有一顆星子隕落。

婉兮美目微轉,便說:「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我有一個要求。」

胤禎微微一笑,如釋重負,忙說:「你忘了我是誰,這天下沒有我不能辦到的事情。」

婉兮並沒有反駁他,指著那天空說:「我要天上的星星。」卻是再也沒有天真浪漫。

胤禎愣了一愣,婉兮對他微微一笑,有一種得勝的挑釁,世人如何能得到這天上的星星。半晌,胤禎說:「好,我給你天上的星星!」他那樣肯定的語氣連婉兮都有一種錯覺,如果他願意,星星也是唾手可得的。而他願意為她做這樣的事。

胤禎正在煩勞如何得到天上的星星時,另一個更大的煩惱接踵而至。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6)

李以鼎從十五公主的儀隊裡傳了一封書信來,寫信的人是——四阿哥胤禛。書信攤開放在紅木案桌上,胤禎質問道:「你沒有告訴過我,送親的人是他。」李以鼎說:「你從來也沒有問過啊,再說上次我有問過你的意思,問你要不去巴圖林旗,你說不去。如今眼看著你不去,四阿哥過來也是意理之中的事情。」

四爺來的前一天,胤禎把善祿叫到面前來。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善祿大約也猜到了,硬著頭皮說:「我看李大人說得也沒錯,梁姑娘到底不是她,十四爺玩一玩也就算了,別走火魔了才是。」這些天李以鼎每每說到婉兮的事情,胤禎都頗有些不耐煩,善祿見胤禎著蹙眉,沒有阻止自己說下去,便多說了兩句:「十四爺你這份心,奴才跟著你這些年,哪有不明白的。我明白,李大人也明白,平常裡說到那兩個字,都繞開去,怕你聽著心裡不舒坦。如今到這分上,梁姑娘……」善祿說到這裡,也不知怎麼勸下去,只得一個勁地說梁姑娘到底不是她,到底不是她……

話雖這樣講,可是胤禎自有他的打算,也聽不進旁人的勸,善祿只得到長風酒肆裡去見婉兮。

胤禎突然派了人過來,這件事情倒讓婉兮有點意外。善祿說十五公主的儀隊來了,只怕富鄂扎的人過來生事,十四爺要李以鼎李大人送兮去巴圖林旗。婉兮這日早間去了趟當鋪,那當鋪的掌櫃推托,說根本沒有青玉璧的事情。因李以鼎買走的當日,便吩咐他不可多嘴。人家是官,所謂民不跟官鬥,他倒也認了。

雖然當鋪的掌櫃勸她說,只當是丟了,可是她總不能長期滯留在這個時空中。婉兮思來想去,如今只得再回到巴圖林旗找那個少年問個清楚才是。善祿這樣一說,倒正合了婉兮的心思,她亦沒有起疑,決定明日隨李以鼎回巴圖林旗。

婉兮離開函谷城的這一天,是四爺從巴圖林旗過來的同一天。在城門下,胤禎為婉兮備了馬車,臨走的時候胤禎突然來拉她的手,婉兮眸光一閃,胤禎知道她定然是要掙扎的,反倒笑著說:「讓李以鼎跟著你過去,我好放心。」

婉兮說:「我向來獨自慣了。」

胤禎說:「那是以前,以後你要習慣。」他微微一笑,陰著的天空彷彿如三月透出一道明媚春光。

胤禎說:「我過幾天就去巴圖林旗接你回來。」

婉兮忍不住說:「十四爺,我想你恐怕有點誤會。」

胤禎止住她的話,說:「如果我拿到星星,就要娶你過門的,你答應過我。」

婉兮見他說得那麼認真,心裡不由得有些內疚,她那時不過是刁難他,讓他知難而退。婉兮輕聲說:「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摘到星星。」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7)

胤禎說:「不,有一個辦法。」他微微一笑,探出手去綰她髮絲,婉兮向後一退。胤禎更快將她小腰向自己一帶,貼著她的耳邊輕輕說:「我娶定你了。」

彷彿生出幻覺,氤氳在耳邊的呼吸和說話時的拂到耳畔的溫度,等到他離開之後,那感覺都那麼明顯。婉兮耳根微紅,見李以鼎上前來說:「十四爺,四阿哥馬上要進城了。」

胤禎點了點頭,讓婉兮上到馬車上去。李以鼎駕著車,等到四爺的馬車進城,他們就要出城去。

四爺的馬車一進城門,守城的士兵都跪了下來請安:「恭迎雍親王」。婉兮挑起馬車的側簾,見一個帶著暖帽,三十多歲的錦衣男子騎著馬率先進城,一身朝服,帽上的頂珠在雪地裡分外打眼,婉兮心想打了個突,彷彿在哪裡見過。

四爺那日受了皇命,要讓胤禎回京城去與鑲平王的小女完婚。胤禎對他此行的目的倒也心知肚明,兩人寒暄兩句。胤禎對李以鼎點了點頭,載著婉兮的馬車飛馳地出了城門。

讓婉兮沒有想到,巴圖林旗卻再也找不到那個少年。

李以鼎不免向她打聽起這塊青玉璧。婉兮一笑,輕輕帶過,只說是祖傳的東西。李以鼎道:「其實與其這樣大海撈針地找下去,梁姑娘倒不如問一問十四爺。」

婉兮一時沒有會意,李以鼎說:「論人力財力權力,十四爺都在你我之上,讓他幫你一個忙,又有什麼難的。」

婉兮一心想自己找回青玉璧,並沒有想到這一層,細細一想,也覺得李以鼎說得在理,但是……

婉兮說:「可是這樣一來,我不是要欠上他一個人情了。」她向來是不喜歡欠人人情的,低下頭去權衡怎樣才是良策。很多年以前,李以鼎在江南初初見到翠翹的時候,他與四爺去審案,她站在四爺的身邊。他那時對犯人動刑,她懇請四爺讓他住手。四爺不許,她思索的樣子,也是這樣——低下頭去,一點點皺眉,嘴唇微微上翹,一雙眼在睫毛下轉來轉去,那旁人一眼看出彷彿她一肚子鬼主意,她自己還茫然不知。

李以鼎心思,難怪十四爺要動心了,她與她那麼像,那麼像,連這樣的小動作都很像,就好像是一個人一樣。李以鼎為著這突然冒出來的想法驚駭不已,眼裡閃出一絲冷若冰霜的寒光。

難道當年翠翹並沒有死?

……

這日晚間,兩人在巴圖林旗的客棧裡休息。雖然沒有住進衙門府裡,但從李以鼎進城的一刻起,巴圖林旗的官府裡就知道他來了,皇上命十四阿哥胤禎駐守這裡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大家都是認得李以鼎的,而巴圖林旗也有十四爺的人馬。




第二十五章一夜輕雷(8)

那門被人輕輕敲響,李以鼎說:「門沒關。」那人推了進來,自報了名字,是巴圖林旗留守的一個佐領。李以鼎點了點頭,將案頭抄好的書信封上密蠟,李以鼎說:「你派人送到京城隆科多大人處,命他務必查清楚,然後再回傳給我。」

那佐領點了點頭,對李以鼎說:「大人今晚不回別院去住麼?」

李以鼎說:「十五公主的儀隊還在別院裡?」

佐領稱是,又說:「四爺帶了側福晉過來,也住在別院裡。」

李以鼎問:「哪個側福晉?」

佐領說:「就是年羹堯年大人的妹妹。」

李以鼎微微一愣,問:「她來做什麼?」

佐領說:「年家早年與科爾沁部博爾濟吉持氏有姻親的,皇上說親上加親讓她與十五公主做個伴。只是她身子骨不怎麼好,這一入北邊就生了病,這幾日都病著呢,高燒不退的盡說胡話。十五公主原本是今日啟程北去,不想給耽誤了,四阿哥便去函谷城裡找十四爺了。」

李以鼎方恍然大悟,怪不得四爺比預定的時間早到函谷城裡。

佐領退了出去,臨行前李以鼎說:「你叫人都離開吧。」

那佐領微微有些尷尬,忙說:「李大人,這是十四爺的吩咐。」

李以鼎笑道:「我知道,這是在巴圖林旗城裡,誰敢動她。你們雖然隱蔽,她也不知情,但難保旁人看不出來,這事兒我負責,都離開吧。」

佐領領了命,這才退了出去。

那知,就是在這天晚上子夜十分,婉兮的房間裡竟然傳來一聲輕呼,聲音雖然不大,但足以使隔牆之外的李以鼎一躍而起。房裡響起兩個男子的聲音。其中一個男子問道:「青柯隸在哪裡?」

另一個男子說:「少和她囉嗦,拿了人回去再說。」

婉兮被問得愣頭愣腦,見李以鼎推門進去,不由得長呼了一口氣。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1)

胤禎在函谷城裡收到李以鼎受到行刺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的凌晨,他趕到巴圖林旗已是傍晚時分。四爺隨他一同回到巴圖林旗,因為來報的人只說到李以鼎被刺,四爺倒沒有多問。聽說是賊盜富鄂扎的人,四爺對胤禎說:「放縱下去也不是法子,找個借口一窩端了,若是人手不夠,我再從京裡調些人過來。」

胤禎心裡早恨得咬牙切齒了,又著急,因為並不知道婉兮的情況。可是當著四爺的面前,他生怕露出破綻來讓四爺看出端倪,只得裝作鎮定自若。李以鼎傷了點皮外傷,昨天晚上就把婉兮帶到別院,因為這裡夠安全。

胤禎的馬才停在別院外,李以鼎的人就來報,要迎胤禎進去。胤禎微微一頓,他心裡越著急動作倒慢下來。四爺順勢問:「他傷得怎麼樣?」

下人說:「並無大礙。」四爺原想過去看他的,可博爾濟吉持派了人來迎十五公主,這會兒子人已經到了城外十三里處。等到四爺安頓到博爾濟吉持的人,已是月到中天。

他累了一整天,這會兒子方有空閒坐下來喝杯熱茶,術爾齊進來問他要不要宵夜。四爺倒想起一件事來,問:「側福晉好些了沒有?」

術爾齊說:「還燒著呢,大夫說這傷寒只怕好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四爺起身到廂房去看年碧君,她早已睡下來,帳幔也放了下來,屋子裡燒著暖炕,照著一盞小角燈,遮天蔽日一般的昏沉。

四爺沒有進去,只在外面看了一眼。小丫頭在外間的圓桌上也睡著了。

四爺也沒有坐,又匆匆出來了。這晚月色融融,外面吹著雪風,卻是冷森森的。牆角邊的梅花這夜裡卻開了花蕾,烏漆漆的枝幹上開出些粉白色的小苞,一簇一簇的。四爺停下來看了一會,夜裡寂靜得厲害,心裡也是。院中小徑上半化未化的積雪,踩出一道濕濕的足跡。呼吸在空氣裡捲成一團白霧,四爺搓了搓手,突然停了下來。

彷彿是眼花,一剎那裡,在那道路黑暗的盡頭看到日夜想念的某個人。四爺突然停了下來,再一眼,才發現是自己眼花。四爺搓了搓手,卻是一個聲音也沒有發出來。那將化為化的積雪,透過靴底傳來陣陣寒意,他倒是心如死水,早結成了冰。

冷風在庭中吹過,白色的細小雪風在空中一轉,吹到梅花上。午夜時分,下起了細雪。

婉兮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是夜裡,不能很好的辨別方向。要不是因為胤禎,她這會兒子也不會在這裡吹雪風。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2)

剛才李以鼎來夜巡時,她見他左臂上的傷口沾了水,原是因她而受傷的,倒讓她有點過意不去。婉兮問:「怎麼弄的?」李以鼎說:「博爾濟吉持的人來了,剛才吃了一回酒,不小心給蘸上的吧。」她讓他坐了下來,為他新換了藥。那知胤禎突然來了,他進門倒愣了片刻,未過去的酒氣在胃裡翻滾,火燒一樣的。奇怪得很,火了起來,他倒發起脾氣責難婉兮,問她富鄂扎怎麼找上她。

其實那天晚上婉兮還以為來人是找李以鼎的,青柯隸是誰,她倒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她後來細細一想,突然憶起那個偷走她青玉璧的少年,那個小女孩叫他什麼來著:「青柯隸哥哥。」彷彿是這個發音,因為她口齒不甚輕楚,她原以為他的名字是五個字。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倘若胤禎好好地問她,她是會說的。這人的性格還真是變幻無常,比起那天晚上的溫柔,彷彿天壤之別。看他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她倒不說了,找個借口出來。

她一關門,聽到裡面低低的對話。她聽到李以鼎含著笑說:「這是怎麼啦,這份歪醋也吃。」

胤禎淡淡回了一句:「你好好養你的傷吧,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李以鼎嘻嘻一笑,分外想戲弄他,便說:「我是看在你的面上才出手救她的,看你這會兒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她可不是你什麼人。」

胤禎說:「你管我!」

李以鼎笑著說:「我是不想管你,可是按這樣發展下去,十四爺,不是我說你,你的路還有得走。」

胤禎問:「你是說,她不會接受我?」

李以鼎說:「我看她對你倒坦蕩得很,並不想有私情的樣子。」

胤禎沉默了半晌,方說:「我怎麼對她,那是我的事情,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雖然隔著牆,婉兮還是聽得心裡一驚,莫名其妙,一顆心跳得怦然有聲。她不敢再聽下去了,索性到園子裡轉一轉。天空下起了雪珠子。也不知胤禎走了沒有,她這會倒有些做賊心虛,不敢回去了。婉兮嘟噥了一聲,和氣暖著手。

突聽得小院裡傳來女子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說:「秋霜,秋霜,水……」看樣子是在叫丫鬟倒水,那丫鬟大約睡死了,並沒有聽到。婉兮轉身想回去了,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秋霜,秋霜……」只是後來越發低了下去。

婉兮輕輕推開那扇門,屋子裡昏濛濛的,暖氣迎面就撲了出來。外間的圓桌上爬睡著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鬟。聲音是從裡間傳來的,婉兮倒了一杯水走進去。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3)

她聽到帳幔後面的咳嗽聲,想是病了。原以為是慘淡的病態模樣,婉兮撩起帳幔略略一瞧,倒是個絕色的女子,只是有些憔悴。她扶了她起來,女子低著頭,飲了一口水。因發現那執杯的手與從前並不一樣,她抬頭看了婉兮一眼。只得這一眼,她突然瘋了一般,將她手腕緊緊抓住。

婉兮吃了一驚,卻聽她說:「是你,是你。你做鬼都不肯放過我們。」不過短短一句話,那女子的眼睛一紅,淚水滴了出來。婉兮不知所措,心裡想道,莫非她是瘋病,才這樣胡言亂語。這樣一想,她倒有些害怕,想掙脫開她站起來。女子抓得緊,繼續絮叨叨地念著:「我早知道你會回來的,你回來了正好……」因為病著,她的聲音有點含糊不清,她聽不清楚了。外間那個丫鬟驚醒了,跑進來攙扶她,嘴裡說道:「側福晉,這是怎麼啦,快趟好,燒得這麼厲害又說胡話了。」

她抓著她的手,卻是不肯放鬆。婉兮聽她說:「……那些都是假的、假的,是你的緣故,這一輩子都是因為你的緣故……我以為他是叫著我名字,我一直以為那時他叫著我的名字……哈……假的……假的……」她淚落得厲害,卻又哈哈地笑了起來。

門外吹來一陣冷風,胤禎快步走了進來。他縱身擋在她與她之前,方解了她的困。

她的手在她的手上勒出些紅痕,秋霜扶著她重新躺回床上,她倒是昏昏沉沉的,意識不清楚。婉兮看了她一眼,她還在哭,人倒是安靜下來,卻還是讓人揪心地抽泣著。婉兮轉頭問胤禎說:「她怎麼啦?」

胤禎心裡也是一片亂麻,將她推了出來,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你剛才有沒有見到別的人?」

婉兮搖了搖頭,他指的是誰?

秋霜安頓好出來說:「讓姑娘受驚了,側福晉她想必是病迷糊了。」胤禎命她去請大夫過來瞧瞧,帶著婉兮出來了。

婉兮心裡有些疑惑,穿過月洞門時問胤禎說:「她是不是把我當成別人了?」

她那麼好奇,胤禎說:「也許吧。」

婉兮問:「她是四阿哥的側福晉麼?」

胤禎眉頭一皺,問:「誰告訴你的?」那話氣活像有人告了秘似的,他停了下來,細小的雪花落在兩人中間。

婉兮說:「這別院裡只有二位阿哥,一位是你,另一位是送親的四阿哥,剛才那個丫頭叫她側福晉,難不成還是你的?」

胤禎這才放下心來,試探地說:「她是四哥的側福晉,年大人的妹妹。」

婉兮微一點頭,說:「你四哥一定對她不夠好吧。」

胤禎問:「為什麼這樣說?」

婉兮轉身說:「她都生病了,他也沒有來看她呢。」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4)

因為是突然跑出來的原因,她這晚穿得極是單薄,婉兮週身都有些寒意。她走了幾步,見他還跟著自己。婉兮說:「下雪了,你也回去吧。」

胤禎上前突然拉住她的手,說:「我帶你看樣東西。」

婉兮下意識地抗拒著,木訥訥地說:「太晚了,明天吧。」

胤禎眼裡透著一種不容人拒絕的倔強,說:「我說今晚,就是現在。」滿天的雪花飄落在地,密密如鹽。

那個放在她面前的梨花盒子裡放了一塊鐵灰色的圓珠,燭火熄滅之後,發出幽綠色的光芒,像是夜明珠。

「這是什麼?」她問。

「隕石夜明珠。」他答。

她初初覺得有點納悶。隨後,如悶雷在頭頂上閃過,豁然開朗起來。她那日說她要天上的星星。婉兮將隕石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一下,問道:「你哪來的?」的確超出她的意料之外,她沒有想到這世上還有這樣一件事物,而它的確是天上的星星。

胤禎說:「皇阿瑪一向對西學有濃厚的興趣,小時候宮裡有西洋來的湯若望為臣,教了很多西學知識,我自然也學過一些。」婉兮微微一笑,表揚他說:「看來你學得還不錯啊。」胤禎正色說:「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如約定所言,我要與你交換一樣東西。」

婉兮知道無論如何迴避,這天晚上終究是不可能再逃避的。她清了清嗓子問:「什麼?」

胤禎說:「你的心。」那語氣與語調彷彿存在記憶中的某處,如今他一說出來,天衣無縫般的縫合起來,婉兮出了神。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說話的時候,眸光中閃著燭火,一跳一跳的,讓人怦然心動。

她卻也狠得下心說:「你根本就不瞭解我,我們原本只是過客。」

胤禎冷冷一哼,彷彿早料到她會這樣說。「然後呢?」他靜待她說。

婉兮胸口一悶,卻說:「我很抱歉。」雖然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短短抱歉兩字可以說清楚的,但除了「抱歉」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胤禎一針見血地說:「其實你一開始就不打算應承我的吧,對不對?」

婉兮並不否認,屋子裡霎時安靜了下來。胤禎心裡已明白了一切。婉兮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倘若感情可以交換,我也很想換給你,但是……」

胤禎問:「你真的……」只當我是朋友麼?他實在問不出那樣的話,彷彿是要承認他輸了,他得不到,也輸不起。他終於只說了一句話:「倘若我偏要呢?」婉兮怔了一怔,寂寂然無言。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5)

因她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她第二日大早匆匆離開了別院。婉兮無處可去,也無人可以投靠,青玉璧也不在身邊,為今之計只有找到那個叫青柯隸的少年。巴圖林旗那麼大,分明是大海撈針,原本想著李以鼎的法子不錯,借由胤禎的人力去尋青柯隸,如今看來這計劃落空。她身上的紋銀也不多了,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那時站在巷口,巷口轉角有家藥鋪,門前堆了小山一樣的藥材包正在向裡搬運,那挑夫想是累著了,站到一旁稍做了歇息,那瘦高藥材鋪掌櫃從裡間出來埋怨他說:「可不快些,不抓緊時辰,到晚上也搬不完呢。」

那挑夫咧嘴歪笑,說:「你放心好了,總有完的時候。」

藥材鋪掌櫃見他還頂嘴,有些不高興了,板起臉指著那藥材說:「越早越好,這些天富鄂扎的人在城裡生事,可要當心著點。」

雖是寒冬時節,那挑夫抹了一臉的汗說:「噯,掌櫃的還不知道麼,聽說是有人偷了富鄂紮在西林山上駐紮的地圖,原本還以為富鄂扎這回可載了,可聽說昨天要東門菜市口,那小子被人捉住了。」

挑夫說到這裡也激動起來,彷彿親歷了現場:「噯,你不知道,當時鬧得整條街雞飛狗跳的。青光白天的衙門的人也不知幹什麼去了,由得那些人生事。」

藥材鋪掌櫃將信將疑,有些不屑,低聲說:「這鬧騰得,這可不是平日裡,朝廷送親的十五公主不是還沒走麼。」

他轉身進了店裡去,吆喝了一聲:「可要出大事了。」那個「了」字拖出悠長的餘韻,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想來也是,富鄂扎這樣一鬧,朝廷自然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西林山位於巴圖林旗與函谷城的中間。在巴圖林旗到函谷城之間有一道橫貫東西的大山脈,西林山是當地的俗稱,因這山位於山脈之西,終年青松覆蓋,茂茂密密不見人煙。倘若真如那挑夫所言,那位叫青柯隸的少年說不定被富鄂扎抓走了,她如果想要再到他,是不是也要去西林山。

婉兮當下雇了一輛馬車,馬車行到西林山邊的一個小驛站時便不再前行了。趕車的馬伕對婉兮說:「前面是富鄂扎的地界,可沒人敢再進去。」

他見婉兮獨自一人執意前往西林山,又是個女子,以為她與富鄂扎有生死之仇,便勸慰她說:「姑娘,即使是天大的仇恨,依我看,你還是回家與兄長親戚商議之後再做打算。你一個姑娘家,獨身一人前往是危險的事,男子都懼他三分。」

婉兮給了他銀兩,說:「我沒有兄長。」

她倒笑了一笑,問馬車要了一匹好馬,獨自向西林山深處走去。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6)

半山腰上皚皚雪花均勻地鋪在整個山上,白茫茫一片。雪地裡沒有行人的痕跡,越向上走越寒冷,她騎馬走了約莫走了一個時辰的盤山道,婉兮納悶,怎麼並沒有見到有人跡的模樣,正疑心自己走錯了。那青松之上,層層枝葉掩住蒼天,卻傳出一陣奇怪的嚎叫。她倒並不害怕,下馬來四下一望。那叫聲卻又奇跡般聽不到了。

山路陡峭,婉兮牽頭馬沿著山路又向前走了一段,茂密的青松突然不見了,天空豁然明朗,露出一片雪白的沿著山脈起伏的空地,遠處是白色迷霧。

婉兮行了一百米不得不停了下來,那迷霧深處,竟然是懸崖絕壁,霧氣從谷底升起來,深不見底。她方要轉身,突覺得耳邊風涼,卻見一片薄薄的銀狀物體擱在肩頭,她吃了一驚,回頭見三個男子站在雪地裡,而她身後站著一個面生虯鬚的陌生男子,擱在她肩頭的薄片,是他拿在手中的銀刀。

她這樣一轉頭,那男子也吃了一驚,因見她穿著毛皮絨衣,原以為是塞外女子,那知長相俏皮可人,卻是承自於江南氣質的婉約。

男子說:「你不知道這裡什麼地方麼?」

婉兮說:「富鄂扎?」

身後那三個男子倒吃吃笑道:「頭領,她是來找你的,南方女子果然纖細,長得水靈靈的。」尤其是那雙眼睛,如雪蓮花中盛放的花蕊。

婉兮微微一皺眉,富鄂扎厲聲止住三個男子的笑聲,他的刀鋒向上一偏,婉兮不由得抬起了頭。那眼神猶如舊時他追逐雪山麋鹿時,看到的那些精靈敵意般的神情,他縱情殺戮,可此時卻讓他生了憐惜,他問道:「說,你來這裡做什麼?」

婉兮說:「我只是想見一見青柯隸。」

他馬上生了警惕之心,問道:「你找他做什麼?」婉兮說:「他在巴圖林旗偷走了我的青玉璧,我想知道它現在在哪裡?」富鄂扎顯然不相信了,就為了一塊玉璧,到這深山之地?

腳下的地面突然顫抖了一下,四下裡青松林裡寒鳥飛起,撲翼與驚叫聲響砌整個山林上空。那三個男子其中一人上前說:「頭領,有人來了,是似不少。」

富鄂扎眼疾手快,換了一個姿勢將銀刀橫抹在婉兮頸脖處,問道:「你帶來的人?」

婉兮說:「不是。」她不害怕,也沒有恐懼。

那三個男子面面相覷,說:「莫非是朝廷的人?」

富鄂當下決定說:「走,先回山上去。」

青松林裡傳來陣陣馬蹄聲,卻是越逼越近。富鄂扎說:「不好,今天雪小,他們一定是沿著剛才的腳印找來的。」果然,青松林裡人影晃動,竟然有百來號人的模樣,為首的那個男子想是看到了他們,慢慢緩了下來,他一抬手,整個騎隊都停了下來。他催馬揚鞭,獨自上前來。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7)

他身著鎧甲,又站得遠,婉兮一時並沒有認出他來。富鄂扎倒是先認出了他,叫了一聲:「十四阿哥啊。」

婉兮定了定神,看到胤禎凜冽目光掃了過來,卻是沒有一絲溫度。他這裡目光一轉,富鄂扎看在心裡,手上的刀口不由得向婉兮逼近了幾分。

富鄂扎低聲對婉兮說:「果然是由你引來的。」

同來的騎兵訓練有素,在崖壁上將富鄂扎一行人圍住,取箭引弓已排開陣式。

胤禎這才緩緩說:「我本來不想到西山林來的,把人交給我,今天就算完了。」富鄂扎不動聲色,胤禎卻顯得有點沉不住氣,說:「她是我的家奴,違背盟約而私逃。」他說得有些咬牙切齒,因正在氣頭上。

富鄂扎說:「一個家奴何勞十四阿哥親自追逐至此?」他倒是不信的。

胤禎冷冷一笑,他手一抬,眾騎兵將弓引到圓滿。

胤禎說:「竟然你不信,反正她也要死,不如你們陪葬。」他策馬向後微微一退,說:「我數到三,一。」胤禎轉身策馬,卻是不再理他們。

婉兮不由得心中一緊,他該不會是真的惱了她,可是也不至於要她性命吧。

婉兮情急之下叫了一聲:「胤禎。」

他在馬上微微一頓,並沒有回頭:「二。」

富鄂扎卻笑了,低聲對婉兮說:「他捨不得殺你呢,和我玩這一套,他還不夠爐火純青。」時間如沙漏流過,胤禎說:「三。」那「放箭」兩字卻遲遲開不了口。有個騎兵引弓如月,他手中一顫,箭離弦而去。富鄂扎沒有料到他會真放箭,他一閃身,拉住婉兮向身前一擋。胤禎也萬萬沒有想到,他從馬上躍起,凌空一探,落在婉兮三步之前,將那箭頭打落。胤禎垂下手,血順著中指而滴落。

富鄂扎哈哈笑了起來,胤禎對富鄂扎說:「你想怎麼樣?」富鄂扎原本心裡也沒有底,可是這下,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定然非常重要。富鄂扎挾持著婉兮向後一退,婉兮見身後是萬丈深淵,嚶寧一聲。

胤禎心中抽搐,不由得向空中伸出手去。富鄂扎見狀有恃無恐,更加放肆,說:「函谷城的章大人抓走了我的兄弟……」他還沒有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放,放,都放了。」胤禎回頭見是李以鼎趕來了,他出來得急,當時並不見他。

李以鼎走到胤禎身後,對富鄂扎說:「自然都放了,只要你放她平安。」

富鄂扎說:「那先讓我平安留開此地,再等我見到他們,我自然會放了她。」




第二十六章樓上佳人(8)

胤禎說:「我憑什麼相信你?」他與李以鼎相視一望,多年默契,竟然同時出手向富鄂扎左右分別襲去。富鄂扎左手扣在婉兮肩上,右手拿著刀,見情況不妙,右手用力想要自婉兮肩頭削下去。胤禎伸手將刀鋒一轉,化險為夷。富鄂扎左手向婉兮拍去,她受力不過,向後微退,那知崖上冰雪濕滑,她竟不能穩住身子。胤禎大驚失色,伸手去位她。富鄂扎掃腿向他下身拌去,胤禎不避,只覺得腿上一陣巨痛。

眼看著手指觸到婉兮的手,那千鈞一髮之際,婉兮卻退開。胤禎微微一愣,縱身跳入絕壁,伸手圈住她腰。

濃白色的霧氣氤氳在四周,身體在不斷地墜下去,她看著他的眼睛,彷彿這世上只有這個人,這一雙眼。她之所以沒有位住他伸來的手,是因為不想讓他也跌落下來。她眼中很多疑問,彷彿在問為什麼。他緊緊摟住她,卻是無聲無語。風沙吹到她的眼裡,眼裡有點乾澀的酸痛。

她絕不能讓他死,絕不。

她從來沒有一刻像有著現在這樣的希冀,希冀著青玉璧還在身邊,帶她穿越時間,縱橫空間。她想擁有青玉璧的想法是如此強烈,胤禎的胸前突然透出一道幽綠的光芒……

絕壁之下是一道狹長的谷底,落花流水,山石飛瀑。他早已昏睡過去,他腿上的傷受得不輕,婉兮稍做了包紮,靜靜坐在他的面前,大約是因為他在她面前總是笑著的模樣,她一直以為他的長相也應當是糅合的。他的眉毛深深插入鬢角里去,他不笑的時候,其實是氣勢洶洶的模樣。婉兮低聲對他說:「李以鼎一定派人到處到你,我送你回函谷城,然後……我再回去。」

她握住青玉璧的一個小角,在手中蕩來蕩去,她喃喃自語說:「我欠你一個人情,無論如何,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1)

這是她回到季際山別墅的第十天,窗外早已不是千里冰封的北國,連季節都迥異,初春的綠色正在山間瀰漫,放眼望去,那翠生生的顏色一路子翻滾到山下去。

這是凌晨時分,有著萬物尚未甦醒前的一片寧靜,只有一隻低空飛過的雛鳥發出清脆的嗡鳴,鳥明山幽,這山間越發的空曠起來。

她站在窗前,心裡卻是沸騰的,亂哄哄的,如那飛過去的幼鳥,撲翼飛過山間,以為看得更遠,可是放眼卻是茫茫然望不到頭的天邊。那樣的茫然,以一種孤寂的姿態。

客廳裡響起了電話聲,她略微遲疑,才快步走到白色地毯的邊上接起了電話,電話是古雅仁打來的,聲音聽上去似乎不怎麼好,他說:「實在是很抱歉,之前跟你約在今天,可是怎麼辦,我生病了。」

婉兮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改天吧。」他道了謝,在掛掉電話前的一秒裡,婉兮聽到自己說:「方便的話,我去看看你吧。」

她向來獨來獨往慣了,他倒有些驚訝,婉兮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悄然無聲地有些變化,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彷彿於這樣的生活有點生膩,某些莫名的時刻,總想起另一個人來,另一個人……

窗明几淨,印出她的身影,寥落地獨自一人。她覺得有些寂寥,她聽人說,當一個人覺得寂寞,是因為心裡惦記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人……

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承認她惦念著他,但那只是因為她有些嫉妒他。嫉妒?對,沒錯因為他對著她笑的時候,有一種天真,不顧一切的天真。

古董店難得有不開門的一天,她從弄堂裡進去,這是舊式的弄堂,後門是一道矮鐵門,鐵柵欄的頂上有尖銳的角,一條一條發了黃銹的鐵欄盤成造型誇大的花朵,如抽像的西洋畫。

她推門進去,那鐵門如怪獸發出「吱吱」的聲音,古雅仁沒有出來,病得這樣嚴重?她進去看到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的病倒沒有大礙,醫生囑咐他多休息。

「怎麼弄的?」她問。

古雅仁指了指天花板上那盞體積破大的吊頂燈:「換燈泡時失了平衡。」

婉兮說:「我還以為,這種事情你總會讓旁人去做的。」

因為他經常差遣她麼?古雅仁笑了笑,說:「既然來了,阿甲說明天來拿青花瓷。」

婉兮神色一僵,古雅仁問:「怎麼啦?」

她不得不說:「我沒有帶回青花瓷。」古雅仁有些意外,這樣的事情是第一次。

他緩了緩說:「也不礙事,那我先回他說沒有貨。」他繼而一想,覺得有些不妥,便問:「發生了什麼事?」她低下了頭,搪塞說:「沒事。」他看出她的不多言,卻也不方便直問,挑了些無關緊要的來說,這一聊聊過午時。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2)

婉兮離開古董店時,午時剛過,初春的太陽即使在午時也不灼熱,反倒有些薄薄的,紙片似的,並不暖和。婉兮心念一轉,倘若順利的話,太陽落山之前,她可以回到這裡,帶著她要的青花。

濃霧小徑引她去到的地方依然還是在函谷城,她歎了一口氣,如果只能是這樣,她也只得去城裡店舖裡試試運氣。

她來的時候,是函谷城的清晨,城門剛剛才打開,冬日裡陰霾的雲還厚重的懸在頭頂,霜氣還沒有散去,城門上有一層如鹽的冰晶。呼一口氣出去,白霧的一團。

這是生意人的最佳時辰,挑貨的郎中腳下有節奏的起落聲,雜貨店馬車撒下的馬鈴聲,行路人的輕聲慢語,那些細小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嗡嗡地,卻並不嘈雜。於這些的清晨,反倒有種耳語的親切。

城門的那邊,清晨的街道上有一列士兵整整齊齊地一路小跑過來,他們在外城門牆角下停往了腳步。為首的那個士兵從手中卷軸裡抽了一張告示,旁邊一個士兵接過來張貼在城門上。挑夫和路人不約而同地望過去,告示的字文細小,隔得遠了只看到底下一行赤色大字,卻是尋醫的。

那守城的士兵見了有些納悶,問那為首的士兵:「是這份麼?昨天聽風說十四爺要攻下西林山,還以為今天有軍令下來,怎麼是這個?」語氣裡有些失望。

為首那士兵說:「早上才從李大人那裡拿過來的,應當是了。」

婉兮剛進了城門,倒無意聽見這一段對話。她向那告示掃去一眼。李大人,李以鼎?他要尋醫?

而她仗著有青玉璧在身,簡直來去自如。

駐守府別院的西廂房有一個很大的院落,四角落著槐樹,左右是練習用的兵器架子。架子上一排各色兵器,朴刀、勾鐮、蛇矛,那些長而鋒利的兵器,原來就不那麼討人喜歡,被露水侵濕,更讓人畏懼。

西邊窗葉被支開一道細累的縫隙,婉兮站在窗下,聽到屋子裡有輕細的響動,是倒茶水的聲音,腳步聲。隔著窗,婉兮看到一個婢女在向暖爐裡加炭火。

婉兮就站在窗下,直到那個婢女離開,她從窗處陰暗處出來,腳踏響枯樹葉,清脆的一聲響。窗內的人問:「誰?」

婉兮微一遲疑,沒有出聲,窗裡的人也就沉默了。可是過了一會,窗裡的人說:「走了麼?」

婉兮轉身推開了房門。梨花木的屏風擋住了內屋的一切,那屏風是蟬翼紗,用金絲繪出大朵大朵的九月菊,堆紗維縐的,有一種富麗的華貴,那些菊與菊之間,光線透過去隱約看到內間榻上半臥著一個人。

大約覺得有些狼狽,他倉促地想要坐起來。

婉兮說:「你的腿?」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3)

胤禎倒不回答,笑著說:「你來了。」這個時候不可避免說些關心的話,婉兮咬了咬唇,彷彿無論怎麼說都極怪異。

胤禎說:「倒杯水給我,可以嗎?」水壺裡的水是才換過的,溫熱的,他喝了一口,又將杯子遞給她。她就站在他的床邊,胤禎說:「外面很冷吧?」

這樣的對話非常家常,使她有種異樣,彷彿極親切。

婉兮又問:「你的腿?」

胤禎說:「我本來還讓你好過一些,才不說的,你這麼追問,你要對我負責麼?」他語氣輕佻,卻又極埋怨地說:「可你過了那麼久都沒有來看我呢。」十足的孩子氣。

婉兮說:「我以為……」

「以為我沒有事麼?」

婉兮說:「既然是因我而起,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腿。」

胤禎說:「當真,若一輩子都治不好呢?」

婉兮愣了一愣,說:「你的腿不能行走了麼?」

胤禎說:「我倒希望如你所願,可惜,大夫只是讓我靜養幾日。」語氣非常失望。

婉兮這才鬆了口氣說:「那就好。」

「你這樣就不必負責了麼?」他追問。

婉兮方才笑道:「那這樣好了,我可以為你實現一個心願。」

她想了想補充說:「最好是天下難求的珍品,越難越好。」

胤禎說:「這樣就想草草把我打發了?我想要什麼沒有呢,不過你既然提出來了,那麼,」他暗自笑了一笑:「我要天上的星星。」

「啊?」他還真會師夷之長技以制夷呢,胤禎說:「這難道不是珍品麼?先說好啊,我用過的辦法,你不能再用。在這段時間裡面,你不能離開這裡,直到找到為止。」他臉上露出陰謀得逞的笑意。

婉兮心想,我不離開這裡,怎麼去找啊。明知他是有心將自己留在這裡,她沒有點破,心裡原有愧疚,便正色說:「我到你腿傷好了之後再走。」

聊勝於無,胤禎說:「成交。」

婉兮從大夫那裡知道,胤禎膝蓋原本就有異常,在濕氣重了的地方會生痛,按理說像他這樣身嬌肉貴的身份,怎麼會有這種病呢。胤禎只說:「以前受過傷。」婉兮倒沒有追問。

她如今要在駐守府裡住下來,是意料之外,有一件事情還沒有完成。她打算晚點去找胤禎,他倒先來找自己了,因為行走不方便是善祿推著輪椅過來的。胤禎原本勉強可走得幾步,可是彷彿為著讓她內疚,只坐輪椅。

善祿命人將一個祿釉扁壺拿進來,便退下去了。胤禎說:「倉促之間,找不到青花,這個祿釉扁壺可以麼?」婉兮說:「其實不用那麼貴重,只要一般尚好的青花就可以。」胤禎說:「你不是說要送給朋友麼,怎麼可以。」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4)

婉兮才一轉身,胤禎突然拉住她的手,婉兮回頭。

胤禎說:「你答應過我,要陪著我。」婉兮此時仍不忘辯解:「我只答應你直到你傷好之後再離開。」

「都一樣。」他笑了笑,可心裡彷彿總有什麼放不開,便說:「你朋友在哪裡,我差人為你送過去。」只怕她肯,他亦不能辦到。婉兮說:「不用了,我自己去。」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婉兮微一算說:「三個時辰應該夠了吧。」這天色還是午時剛過,胤禎說:「那我等你一起吃晚飯。」婉兮心頭一怔,第一次有被人等候的感覺,心裡竟然有一種酸楚。婉兮說:「好。」

婉兮回到別墅之後,給古雅仁打了個電話,可是總是無人應答。看著時間一分一分過去,婉兮只得下山去找古雅仁。

古董店沒有開門,弄堂的後門緊閉,家裡沒有半個人。婉兮正打算離去,可是敏銳的直覺卻讓她覺到窗簾背後似乎有人。

即使鐵門緊閉,而她有青玉璧在身,簡直入無人之境。

客廳裡沒有人,頂上的吊燈卻開著,婉兮沿著二樓慢慢走上去,屋子裡靜得嚇人。婉兮不由得叫了一聲:「古雅仁,你在嗎?」無人回應,耳邊卻有風過的「呼呼」聲。二樓走廊的盡頭那一扇窗突然被風吹開了,屋子裡真的沒有人。

婉兮正要下樓時,卻在一間房門半合的空隙中看到一閃而過的綠光。她推開門,然後看到——

這是一間空房,沒有任何傢俱,古雅仁曲腿正坐在房間的正中。而他四周遊離在空中的綠光,不時閃過一些梵文,婉兮覺得眼熟,那些綠光中的文字,有一段與青玉璧上彷彿相為相似。

婉兮呆站在原地,那些綠光中的梵文彷彿長了腳,卻向她飛過來。腦子裡一閃而去的畫面,卻是在一個天池邊,這不是她的記憶,是古雅仁的。綠光還游離在空中,梵文在不斷地改變。婉兮看到天池邊站著兩個男子,可是太遠了,她看不清楚。

那些梵文越來越快,綠光卻越來越弱,有些畫面一一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可是閃得太快了,她還沒看清楚就已經消失掉了。婉兮頭痛欲裂,暈了過去。

婉兮醒來的時候,首先印入眼的白色天花板,讓她想起她暈倒前的最後一個畫面。天池邊,天池邊有兩個奇裝的男子。古雅仁端了水進來,一邊說:「你醒了?」

婉兮問:「哪是什麼?」那些綠光和綠光中的文字。眼看著瞞不住,古雅仁說:「六字明咒。」她興趣被提了起來,等著他說下去。古雅仁說:「傳聞中,六字明咒可以打開生死之門。」見她眉頭一皺,古雅仁又說:「不過是奇門遁甲之術。你送扁壺過來?」他在樓下看到她送來的祿釉扁壺。婉兮說:「因為沒有找到青花,這個應該也可以吧。」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5)

「這個可比青花貴重多了。」古雅仁笑著說,「真抱歉,關於你看到的事情……」

婉兮才覺得過意不去,她可是擅自闖入的,他倒給她說抱歉。婉兮看窗外天色已是墨色的一片,突然想起她與胤禎的約定,來去時空的時辰,她還掌握不準,也不知他那裡過了幾時,既然東西送到了,她也應該回去了。

古雅仁送她出來,婉兮說:「我有事要出一趟遠門,可能有些日子不能見面。」婉兮站在巷口的鐵門外,古雅仁望了她一眼,突然說:「你我都不過是歷史中的無名小卒。」

婉兮沒有聽清楚,古雅仁說:「有事你來找我吧。」

婉兮走出迷霧森林時,函谷城已是夜幕時分。

駐守府門口一對紅燈籠下,立著兩個人。善祿站在輪椅的後面,對胤禎說:「梁姑娘今兒說不定給什麼事給耽擱了,爺進去吧。」他說著推著輪椅要進去。胤禎伸手握住輪子,卻是理也不理善祿。

天色早過了吃晚飯的時間,善祿說:「那要不先吃點東西?」

胤禎說:「我不餓。」雙眼卻注視著那條長長的街道。

善祿無奈,叫了兩個軍曹過來。「你們兩個去城門那邊看看,如果梁姑娘進了城,火速來報。」這兩人領了命要走,胤禎說:「善祿,你推我過去。」他要親自到城門去。

函谷城與京裡不一樣,除開一些盛大的節日或是祭祀,這裡入夜之後,街上幾乎沒有什麼人。隔得遠遠地,遠處的天光中一團白霧,霧裡透著些藍,幽藍,像一種鬼魅的妖火。

白霧裡走來一個人,胤禎一眼認出是婉兮,他一下子就高興起來,這不由使他玩心大起,彷彿懲罰她不守約定。胤禎在兩個軍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兩人會意,消失在夜色。

婉兮才進城沒久,突然覺得背後彷彿有人拍了一下自己,她回頭街道上卻空無一人。婉兮覺得自己錯覺了,繼續向前走。她故意放慢了腳步,有人在拍她的肩。這一次她沒有回頭,而是快速地向前走,青玉璧握在她中慢慢升溫,已發出一淡淡的綠光來。

第三次,有人在拍她的肩。這兩個軍曹像胤禎吩咐的那樣,只是像嚇一嚇她。可是才拍到她的肩,婉兮突然繞到了他們的身後,身法快得讓人看不清楚。這兩個那軍曹還呆在原地,沒有弄清楚她到底是怎樣轉到他們身後的。

胤禎自幽暗的街道邊出來,大聲說:「別傷他們,我是胤禎。」

婉兮板著臉,胤禎說:「只是想跟你鬧著玩。」他忙轉了話題:「你怎麼這會才回來?」善祿推著輪椅走近了她。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6)

胤禎雖然可以打發這兩個軍曹離開,可是善祿當時就站在胤禎的身後,他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確定那一瞬間,她彷彿自原地消失,然後又突然出現。這讓善祿心裡生出恐懼。這是一種非人為的力量,夜色中她的眉目又與故人相似,善祿心想,她一定不是人。

善祿推著輪椅禁戒地與婉兮量出一點距離。婉兮板著臉,心想他們到底看到了多少。那知胤禎竟像是沒有事的人,與她談笑自如。這也令善祿覺得蹊蹺。雖然這對善祿來說是一個像謎一樣的夜晚,可是也只能塵封在心底。他疑心胤禎沒有將那晚上看得清楚,好幾次善祿想要提醒胤禎,見他對婉兮格外關切,到嘴邊的話卻又嚥了回去。

有一次善祿終於忍不住了。那日是胤禎的生辰,章大人派人來送禮,婉兮並不知情,並沒有準備禮物。雖然胤禎並不看中禮物,只是單單她不表示,彷彿有些異樣。

胤禎卻說:「她在我身邊,就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婉兮並不在場,只是下人傳來傳出,傳到她耳朵裡來了。

善祿也聽說了,心裡更加不安。得一日與胤禎單獨去校兵時,善祿說:「十四爺還記得那個晚上吧?」

胤禎說:「哪個晚上?」

善祿越發認定他一定沒有看清楚,善祿說:「就是梁姑娘到府裡第一個晚上,爺在城門等她的那個晚上。」胤禎靜等他說下文,善祿說:「那天晚上,十四爺看清楚了嗎,她不是……」

他才說到這裡,胤禎厲聲說:「住口!」善祿嚇了一跳,胤禎說:「你最好忘掉,倘若有第三個人知道,我割了你的舌頭。」

見到善祿一張臉慘白,胤禎方說:「興許你看錯了。」

善祿得了台階,忙說:「是,奴才看走眼了。」

這件事情,一直是善祿心中的疙瘩,他連李以鼎也不敢告訴。但見婉兮在駐守府裡住了一月有餘,並沒有異樣,她待人和藹,漸漸地善祿倒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婉兮住在後院西廂房最裡間,臘月裡皇上從宮裡命人賜了春聯送來,又捎了書信,她那時為梅樹修枝,折了好枝頭要插到房間裡去。不期然對他上的眼睛,悠悠地望過來。她便問:「今兒吃藥了沒有?」胤禎答:「吃了。」

她早上去瞧他時,看到秋月端藥剛出來,窗子被人推開,一隻手伸出來,那藥潑在欄外芭蕉上。

婉兮微微一笑,卻也不點破,對他說:「大人說,晚上有祈神的火祭,你要不要想去瞧一瞧?」大人?胤禎愣了半刻才想起她是說善祿。「他啊。」

胤禎說:「你想去?」婉兮偏頭微微一笑。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7)

函谷城這樣遠離中原文化的地方,祈神火祭是最盛大的日子,夜晚來臨北斗星浮現在天邊時,祭祀山川的巫女敲響手中的薩滿鼓,她雙手慢慢升過頭頂,吟誦著虔誠的祈禱。四周都是人,可是極靜,然後那些篝火莫名燃燒起來。眾人就開始沸騰。

篝火上支著鐵架,有些上面掛一口平底鍋,有些是倒掛著的野味。那些平底鍋內是冒著白色泡沫的奶茶,那樣的白,如玉一般。而那篝火燃起來,開出一朵紅花。男男女女圍坐在一堆一堆的篝火邊,喝奶茶,割獸肉,也飲烈酒。

族人裡有能歌善舞的少女跳舞,男男少少擊打著節奏。等到酒酣,開始跳庫侖舞,這個盛大的節目的魅力才展現出來。開始的時候,只有幾年輕的小伙子,有個少女膽子略大,也加入其中。低著頭,完全不似平常塞上女兒的豪爽,有一種欲拒還迎的嬌羞。

胤禎是坐著輪椅來的,格格不入似的。李以鼎慫恿婉兮也去跳舞。胤禎說:「不准去。」李以鼎就笑了:「入鄉隨俗,倘若等下有人來拉你進去,千萬不可推遲。」她喝得一杯烈酒,不勝酒力,臉上微微有些發燙。

後來,果真有個少女來拉婉兮跳舞。那舞步非常簡單,從左向右慢慢地跳過去,隨著眾人,圍著火光。頭頂是深藍色夜空,身後是黑壓壓群山暗陰,只有這一片點著光明,如心上的一角,暖暖的讓人沉醉。

有個蒙古少女教她如何甩肩,婉兮格格地笑開了。她學得極快,也從來沒有如此放縱,熱情原本在她心中,藉著酒意和這狂歡,如今得以釋放,排山倒海一般,只覺得週身都在旋轉,那篝火如此之近,彷彿要燒著裙邊。

她愛穿淡色衣物,肩上是他為她制的白狐皮,她的膚色勝雪,如今映著微紅火光,有一點粉紅。她轉一圈,或是篝火突然大起來擋住他的視線,每每再凝望時,他看到她的眼睛在笑。

胤禎偎在火堆旁,夜風吹來手腳有一絲涼意,他的心裡卻很沸騰,如跳躍著的火花。腦子裡轉來轉去,竟是絕世綺麗的句子——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她從火花裡看到他,她向他走來,他伸出手去,她覆上手來。她叫他的名字:「胤禎。」幾步之遙,突然有個少年轉到她的身邊,她微微一笑,學著旁邊的女子一樣,對他彈肩。

胤禎低低咒罵了一句。可婉兮聽不到,身邊少年從旁邊拿來杯子,問她要不要喝酒。她一口而盡。她聽到李以鼎的笑,隔得很遠,她聽得清清楚楚。她終於聽到胤禎的咒罵,他說:「該死!」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她身後,四面都是篝火,她有些醉意了。他拉著她走,她踉蹌地站不定。他說:「再不走,等一下想走都走不掉了。」她歪著頭問:「為什麼?」




第二十七章月夜一簾幽夢(8)

庫侖在蒙古語中就是圓的意思,蒙古人的圓舞到最後一定要拉足夠多的人來圈成一個圓,因為他們相信,只有精靈才會跳半圓的舞,只有圓舞才能一切的圓滿,無邊無垠,無始無終。而這樣一場圓舞,也是蒙古族人為未婚男女談情說愛的最佳時機。

婉兮顯然驚住了,而後以為他在騙她。那人山人海望去,那個去而復返的少年正帶了蒙古人訂婚的獸皮走來,她呆了一下。胤禎拉著她跑出來,她一路咯咯地笑,他們跑入巷口,身後是撒下的歡聲笑語。巷口依稀可見遠處的火光,她停了下來,倚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眼波一轉,望著他的雙腿。她的腦子裡因為酒氣昏昏沉沉,他突然走上來,遠處的火花照著他的半個側臉,極近,極近,近到她彷彿看到那黑瞳內跳躍的火花。她胃間有烈酒的氣味,直衝上來,她的臉上紅得更厲害了。

她閉上了眼,他在咬她的唇。初時有一點蠻橫,見她並沒有反抗,慢慢溫柔起來。婉兮覺得一陣眩暈,也許是酒氣,也許不是。彷彿在飛翔,又像是在下沉,飛到天上,或是沉到深淵,她什麼也不知道了,只是有一人緊緊擁著她。

她後來才聽到遠處歌舞,她的睫毛拂過他的臉龐,他的手指正拂在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她低下頭,他一抬手,迫使她揚起頭,他低頭吻她,彷彿意猶未盡。她說:「胤禎,你怎麼變出兩個影子?」

她醉了,也許他尚該慶幸,至少她還記得他的名字,可是實際上對於那晚的印象,她的記憶只到那個跳舞的少年為止,她遺漏了最精彩情節。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1)

大夫來瞧過幾次之後,宣佈胤禎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這倒讓他有些心有不甘。其實他老早就好了,只是坐著輪椅,彷彿這樣可以多留她一日。他落下懸崖的事情傳到京裡去了,皇上先是書信於他,讓他回京。他執意不肯,這才遣了一位御醫過來。立春那日,胤禎的腳就可以行走自如了。

朝廷這次是下決心要剷除西林山上的賊盜窩。他奉命去西林山,婉兮為他送行。頭夜裡還下了一場小雨,路上濕漉漉的,天氣突地降了下來。胤禎從婉兮手裡接過裘衣,手指劃過手指,她猛然縮了手,他說:「你再等一等。」沒頭沒腦的。婉兮沒有說話。

胤禎說:「至少等我回來。」他還有好些話要對她說呢。她沒有頭點也沒有搖頭,他就笑著說:「我當你應承我了。」

她果然等著他回來,驚蟄前的幾天,還下了場春雪。

他策馬率先進城,她為他備了新衣,如等著丈夫回來的小婦人。她立在迎春花樹下,花還沒有開,卻有些新綠,春的生機已來。胤禎恍惚記得——那彷彿是前世的事情——他有一日對翠翹說,如果還有來生,我們來做個約定,倘若你先遇到我……

她站在他的面前,彷彿是她。怎麼不是她,情態動作,絲絲不差。

他伸出手去,她把衣服放在他的手心。胤禎微微一愣,那畫面應當是——他伸出手去,她覆上手來。如那夜。

婉兮向胤禎辭行,她看過那封書信,皇上命他立刻回京。她笑著說:「我並沒有失信於你,但是我必須要走了。」她頓一頓,彷彿要等著他給個應允,他遲遲沒有說話。她真要轉身時,他說:「我今晚給你餞行。」他說這一句時,進城時的意氣風發無影無蹤。

微月透過簾櫳,他們在西廂飲酒,其實是他喝得比較多,而她一絲也沒有沾。他不說話,她有些意興闌珊。她說:「御醫開的方子,再抓最後一次藥。」她見他臉色有異,便說:「不過,看來你也不需要了。」

他說:「你走了,我就不吃了。」使著小性子,他對著她笑了一笑,一瞬間低下頭去。

婉兮說:「前些日子你不是說要離合槍麼,李大人說……」

她還沒有說完,他打斷她說:「現在不想要了,沒意思。」他原本是想耍給她看的。婉兮給他斟酒,其實心並不想讓他多喝,可是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斟酒。

他的酒量驚人,卻不醉。李以鼎送酒過來,婉兮打眼色讓他入座,他推遲。胤禎說:「府裡沒有旁人了麼?」他嫌他過來礙事。李以鼎並不和他計較:「你以後總會感謝我。」又笑著說:「春風一夜,不醉無歸。」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2)

胤禎問她要不喝酒,李以鼎拿了上好的花彫來。婉兮只喝得一口,嗆出聲來。胤禎想起許久許久之前,十三阿哥大婚的那日,翠翹喝酒嗆到臉紅,他在御膳房焐一塊烤鹿肉,她笑著說好吃。人世無常,他還記得他在沙丘再見她的情景,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最後的最後,他對四爺說,如果一開始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當初他應該力爭的。他們都當他是孩子話,說愛她不過是說說而已。

胤禎再飲了幾杯酒,婉兮將手壓在杯口,讓他適可而止。他抬頭看到她唇開唇閉,卻是心神恍惚,沒有聽清一個字。想起祈神火祭那個晚上,他流連於她唇間的滋味,胤禎心裡起了一股無名的煩躁。

婉兮說:「……我以後倘若有空,我來看你,好不好?」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長亭也不過只有五里,可人世間的離散那麼多,婉兮心裡倒有些不捨了。

「胤禎,我以後會常常來看你。」

「好不好?」

他猛然站了起來,腰間的七彩瑪瑙玉玦一個蕩漾,他翻手打翻桌上杯碟,嘩啦啦一陣響,白色的瓷片碎了一地。婉兮說:「怎麼啦?」她把碎片拾起來,胤禎一把推開了她。婉兮一個後退,差點摔倒。胤禎不得不拉住她,他們隔得太近了,他落在她手臂上的手微微顫抖,目光移到地上的酒器殘杯。

他懷念她的馨軟香甜。腦子裡全是她那日柔情似水的模樣,可她這時偏笑著問他:「胤禎,我以後會常常來看你,好不好?」他手向她腰間滑去,一個用力把她帶到身前。

婉兮臉上一陣愕然。這場情那麼熟悉,她搖了搖頭,她想起那些片段——她閉上眼,他俯下身,他的唇輾轉於她的唇間,她的手環上他的後頸……

可她今晚沒有醉,很清醒。腰間是他越收越緊的手,婉兮搖了搖頭說:「不。」不知道是因為他讓她有無從適應的緊迫感,還是回憶起的畫面讓她有點難堪,她幾乎要哭出來了。她推不開他,他將她禁錮在胸前。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灼燒的火熱,那樣的眼神,侵略又有些張狂。可她還算清醒,婉兮說:「不!胤禎!」

即使只差那麼一丁點兒的距離,他還是停了下來。他鬆開了手,婉兮這才看到半塊瓷片欠入手他手心,婉兮心裡一驚:「胤禎。」

胤禎說:「馬上出去!」她聽不懂,他咆哮著說:「我叫你馬上出去!」他手向門外一指,瓷片掉下來,燭光裡一道殷紅的血跡。

因為聽到響動,婉兮出來的時候,善祿和李以鼎正趕過來。雙方見面都微微一愣,善祿對李以鼎使了個眼神,李以鼎留下來問婉兮:「怎麼回事?」

婉兮搖頭說:「我不知道。」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3)

卻聽到廂房裡頭胤禎對善祿發脾氣:「你叫李以鼎進來!」

善祿說:「十四爺,現在……這個……」他竟然一時手足無措。

婉兮在外間聽得清清楚楚,胤禎問李以鼎:「誰准你的!」

李以鼎說:「如果你想讓她留下來,這是最直接有效的法子。」接著她聽到什麼東西摔下來的聲音。

善祿說:「這可怎麼辦,梁姑娘……」

他又突然改了口說:「要不,派人……紅袖招……」婉兮心裡一驚,卻是有幾分明白了,她一個人站在院內,卻有一種四面嘈雜的窘迫。

胤禎說:「誰都不准去!」他這會子出來,婉兮避不及,在院子裡狹路相逢,她偷偷看他,他不看她,倒是冷淡淡地說:「怎麼還在,明天不是要早起麼,去睡吧。」他風風火火地出去。

婉兮回到房裡,聽得善祿苦哈哈地聲音時斷時續地傳來,風中有一種凌厲的聲音,她側耳聆聽——耍槍?他這會兒子在耍槍。

胤禎在練槍,三更天以後,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

婉兮想到這裡就有點想笑,她坐在西角上的石階上,重重花陰讓旁人瞧不見她。善祿在胤禎身邊轉來轉去,說著不著邊際的話,然後,他說:「我讓人去紅袖招叫個姑娘過來。」他才走二步,胤禎的槍丟出來,直戳到他腳尖。善祿嚇出一身冷汗,卻看到花陰裡的婉兮。

善祿說:「十四爺喜歡梁姑娘,那……」

胤禎說:「你再走一步,我打斷你的腿。」他的槍掃在空中,颯颯的風聲。

善祿說:「你總不能練一晚上的槍,李大人說……」他是看著婉兮說的。

胤禎說:「你能不能安靜一點。」他很煩,很煩,很煩。

胤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夜裡的涼風吹來,他整個人都不再如最初的緊繃,他出了一身的汗,這才慢慢停了下來。善祿在一邊犯困,見他收了槍,精神起來上前叫了聲十四爺。胤禎說:「我去洗個澡。」夜中裡那聲音有些低沉的沙啞。

也許是因為練槍時用力得太久了,他的手有些顫抖。他將自己沉到水底,屏住呼吸,再冒出頭來,水花四漸。他想起她的笑、眼神和紅唇,她的髮絲,她身上的馨香。他憶起了某個傍晚,他撞見的不該撞見的場景,溫泉中的肌膚,凝霧的香肩。如今那些濺落在房間裡的每一滴水珠,滴滴都是煎熬,反射著她的一切,他越是勸誡自己不能去想,偏偏想起更多,那些平常彷彿不曾留心的細節一一浮上心頭來。

他終於淋浴完畢,從屏風後走出來。房間裡坐著一個妙人兒,聽到他出來,轉過頭來。婉兮幾乎是轉頭的同時,馬上再轉了回去。胤禎赤裸著上身,她背著身說:「你怎麼沒穿衣服?」他一本正經地說:「我知道。」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4)

胤禎問道:「不是讓你去睡嗎?」她側身指著桌上說:「廚房熬了點粥。」他點頭應了一聲,一切都正經得過分。然後,他下了逐客令。

婉兮說:「那你記得喝粥……」她想他折騰了大半夜,吞吞吐吐地說:「你應該也餓了吧,吃完早點睡。」

胤禎那裡睡得著,可她又來添亂。婉兮站在燭火旁,那些暗淡清勾勒著她的輪廓,卻是細緻入微的清晰。他不記得他怎麼和她對話,直至她離開,他只記得那些燭火在她身上跳躍的光澤。他完全睡不著,他再起來練槍,直至大汗淋漓。如此再三,天色已從深默色轉成深青色,破曉就快來了。

他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次收槍,房門突然被她推開。他心驚肉跳,她睏倦著小臉,瞇起眼對他說:「胤禎,你別練槍了,我好困哦。」有一些嬌縱的意思。

一念之間,他只是一念之間。

婉兮突然清醒過來,卻還是有點微醺,因他的氣息全數氤氳在她臉側。

一念之間,她也在一念之間。

她回吻了他。而那吻一發不可收拾,更給他無言的鼓勵。他不需要她的同意,雙掌一揮,她的領口滑落下來,春寒料峭,露在空氣中的肩頭微微一顫。胤禎突然清醒過來,這一回,他卻沒有放手,只是低聲問她:「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她困惑地望著他,眼睛裡汪著一潭水,無限深邃,讓他沉醉下去,永不翻身似的。

他不要她的回答了。不需要了,他的決定讓他有種蠻橫的衝動。他將她抱起來,床幔的一邊被掛了下來,流蘇一蕩。他吻她的項頸,低不可聞的聲音說:「你沒得選擇。」

可胤禎到底有點心虛,他後來睡得不安,有好幾次昏沉醒來,驚覺她已離開。可是她還安好地睡在身側。自然的天光中,她皮膚宛如凝脂,他吻了她微露出來的肩頭,她並不知情,他倒犯起無限遐想,想起她蹙著眉頭叫他胤禎的模樣。

他擁著她入懷,天亮的時候,終於沉沉睡去。

胤禎是在一陣開門關門的聲音中驚醒的,他瞬間睜開了眼睛,空蕩蕩的床上只有他自己了,窗門緊閉,像是人已經走了多時。胤禎匆匆出來,婉兮房門倒是開著的,幾個婢女正在打掃收拾。婉兮呢?

有個婢女說:「姑娘淋浴之後就出去了,好長一會兒了。」

胤禎的心都收緊了,卻故意沉著地問:「去哪了?」婢女搖頭不知,他怕她惱了他,躲著不見他,胤禎正打算讓善祿全城去找。卻聽另一個婢女卻說:「好像是跟著花翁去後山了。」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5)

駐守府的後院通向一座低矮的小山,蒼翠其間是高大的柏木。胤禎在一條石道下看到婉兮,那著一條石階蜿蜒在山間,左右都是樹木,古階兩旁茂密的樹枝在空間交匯形成一道綠色的拱門,遮天蔽日一般的,陽光卻從這層層疊疊中篩漏下來,好像輔就一條黃金道路。

婉兮站在石階的最下面,她換上一件白色的春裝,也許因為才淋浴的關係,頭髮蓬鬆地束在左右肩頭,她一點妝容也沒有,是自然的清純,細長彎曲的眉毛下,汪著水的明亮眼睛,她笑起來,嘴角若有若無的酒窩帶著一些俏皮。不知道花翁在跟她說什麼,她笑了起來,她從石階上離開,想去攀折野地裡的小花。

可是離得太遠,婉兮有點夠不到。身後有人伸出手來,摘了花,遞給她。婉兮微一側目,看到他衣襟的下擺,她倒有點不好意思了。她不回頭,細數那花上的花瓣。那花翁倒是認趣,見了胤禎,便對婉兮說:「姑娘,那我先走了。」

婉兮微微欠身,直至花翁的身影不見,方轉頭對胤禎說:「你醒了。」若無其事的。

他心頭卻堵得厲害,拉住她說:「我……我錯了。」

婉兮微微一怔,卻有點生氣,他錯在不該說這樣的話,彷彿她是被犧牲的。

胤禎倒有些不知所措:「你……我……」

婉兮說:「我是心甘情願的。」這話一口,她就後悔了,好像她多麼急切似的。

她一甩手,對他嗔怨:「以後不准提這件事!」

胤禎倒以為她是真惱了他,急於辯解:「我會對你負責。」

婉兮倒急起來,問:「你要怎樣,要娶我麼?」

胤禎說:「如果你想,我自然會娶你。」他原是一片赤心可鑒的,可偏那樣不會說話,婉兮懊惱地把手中的花擲到他身上去:「不稀罕!」半是生氣地轉身上了石梯。

以為她生氣就會不理他,可後來她說:「我想跟你回京城。」

雖然事情的發展讓胤禎有點始料不及,總讓他有點悲喜參半。他自然希望她能留在他身邊,只是回京城,他又猶豫了。京城有太多變數了,那是他所不能控制的,倘若皇上、額娘、四爺還有馬爾漢家知道她和她原長得這麼像,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是他所不能控制的。

倒不是因為京裡催他回京的書信越來越頻繁,只因那日婉兮說,我想跟你回京城。他拒絕不了她的任何要求,而他愛她的方式——她也許還未發覺——是傾盡所有的給予。所以,在闊別多年之年,胤禎有了回京的打算。

善祿去找李以鼎商議行程。如今要回去了,李以鼎倒有些感觸。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6)

李以鼎隨胤禎離開京城的那一年是康熙四十八年。那一年春天翠翹沒了,那一年秋天皇太子胤礽被廢入獄。那一年冬天他追隨於胤禎離開京城……

如今善祿來問他如何安排,李以鼎沉思說:「十四爺要回去,自然由著他回去。」

善祿問:「這個我倒不擔心,只是你的事,我是說八阿哥那邊怎麼辦?」

恩怨情仇,真不是一句二句能說得清楚,李以鼎輕歎說:「事隔多年,想必應無事。」

善祿說:「那倒未必,八阿哥素來有野心於朝政,世人有目共睹,他也是太子的最大威脅。」

李以鼎笑說:「你倒真為我著想,我於八阿哥來說是他曾經布下的一子壞棋,以防萬一應當除之而後快。」

善祿點了點頭:「回京城就是四面楚歌之勢。」

李以鼎倒很坦蕩:「我倒想要瞧一瞧。」他微一頓說:「再說如果十四爺將來想要位臨九五,我們必須要回京城。」

善祿啞然:「你相信占木拉所說之話。」

李以鼎:「他臨死前,特托付於我重任,我立過誓。既然十四爺想回去了,我們就回去。先密書一封遞於隆科多,讓他早做準備,再派人向京裡傳信。」

善祿一一記下,又問道:「還有關於梁姑娘的事情。」

「那就是十四爺自己的事情了,」李以鼎微微一笑:「對了,他還在氣頭上?」

善祿說:「十四爺讓你明日檢點軍隊,再到他那裡去。」

李以鼎說:「看來是消氣了,我說嘛,他早晚會謝我,如今這樣不正好,如了他的意。」

善祿說:「不過這事真有點過了。」

李以鼎不以為然,說:「那讓他生氣的事情還在後面呢。」

魏委婁驚道:「怎麼?」

李以鼎曾經暗地裡找過婉兮,他對她說這樣一番話——一個男人得到一個女人以後,原有的熱情自然都會減半。男人喜歡獵取與追逐,到手的獵物,還有什麼意思。我知道你聽了這番話之後,心裡在打退堂鼓了,可是事情並非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如果你想知道事實的真相,今夜之後,讓十四爺帶你回京城,一切答案都在那裡。

京城裡有一個什麼樣的秘密在等著她?

婉兮伸手打起馬車簾子,看到胤禎在前面騎著馬的背影,他的身旁那個和她一樣愛穿白衣的男子是李以鼎,她尚記得他那晚說話的表情——你應當去,也許事實的真相超過你的想像。如今十四爺對你那麼特別,是另有原因的。

婉兮還沒有入城,駐軍在京城外三十里處停下,她已感到不同,李以鼎挑撿隨從入京城。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7)

這一段路胤禎不騎馬,而與婉兮坐馬車。眼見著市井越來越茂密,他彷彿有點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神情,婉兮靜靜地坐在一旁,卻也沒有問。等到他失去耐心,叫了她一聲:「婉兮。」她轉過頭,卻聽到馬車外善祿說:「停。」急急的人聲過來,是東城門下八旗軍,隔著簾子給胤禎請了安。

胤禎在車內說:「免禮。」卻是凜然的模樣,與他平素在她面前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胤禎正色低聲說:「你還記得當日離開函谷城時與我的約定麼?」

他當日說,如果要帶她回京,他要娶她做他的福晉。她自然不同意,他卻說,他只有這麼一個條件。

如今京城已到。

胤禎先從馬車上下來,東城門已經封鎖街道,沿街都是皇家的禁軍,那長街一眼望去,盡頭卻是皇上的黃色儀仗。胤禎略微躊躇,他將馬車簾子撩起,婉兮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奉命出迎的官史便倒吸了一口氣。

四周的人都跪了下來,道十四阿哥吉祥。這馬車太高,胤禎抱了婉兮下來。那個官史說完之後,又大膽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婉兮,她也瞧回去,他忙低下頭。

婉兮倒有些不解,胤禎拉著她向前走。皇上並沒有親自出迎,只命了梁九功來宣旨。梁九功遠遠看得胤禎下了馬車,那馬車上飄下一抹微雲,他便與旁邊官員談笑風生,說十四爺去了一趟塞外,越發的風流倜儻了。他是打心眼裡替皇上高興,以為事隔多年,翠翹曾在他心裡打下的結已經解開了。

那知,這二人越走越近,梁九功六魂去了一大半,直到胤禎在他面前站了一會,他還沒有緩過神來宣聖旨。

這個女子,簡直和翠翹長得一模一樣,彷彿死而復生。

每個人的神態都很異樣,婉兮看在心底,與胤禎相視一望。他握著她的手心裡冒起汗來,卻是微微一用力,低聲對她說:「我要去皇阿瑪宮裡,你去南三所等我。」像不放心似的,又叮囑她說:「你別亂跑,也別與旁人講話。」

婉兮與胤禎不能再同行,胤禎騎馬從午門入皇城,梁九功引她上了宮轎,卻是從東華門進去的。入了禁宮,隨行的人也就慢慢少去了,也越行越慢了,紅牆裡有一種莊重,饒是那抬轎的人再是莽夫,也滋生出一種從容。

胤禎離宮之時,還不是貝勒,他沒有自己的府邸。梁九功說,皇子還沒有成年時都是住在南三所的。他突然問道:「姑娘貴姓?」

婉兮說:「梁。」

梁九功眉頭一挑,彷彿不可置信,又問:「姑娘是正白旗的人?」他那樣問話,微微彎著腰並不看她,卻彷彿刺探一般。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8)

待得知她不是正白旗之後,臉上既有失望又有些吃驚,梁九功又問:「祖上是何處?」這樣毫無掩飾地追問她的由來,婉兮倒有點不高興了,梁九功打著哈哈說:「奴才問個清楚,原是想回頭叫御膳房裡送些個姑娘家鄉點心過來。」他作揖退出去了。

梁九功領了宮女進來打掃,那些宮人和太監低著頭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庭院裡,對面房間裡的人窗門大開,婉兮聽到公公差遣下人的尖細聲音。這日陽光甚好,婉兮坐在紅木廊的欄杆上,對面的綠琉璃瓦歇山頂偶爾折射一點點的光,她眼裡一花。穿過木窗,卻看到一幅仕女圖。

婉兮進那個房間的時候,公公正叫人把那畫收起來,婢女一卷,煙塵四起。手指劃過剛擺上去的一塵不染的青花瓷,婉兮問:「為什麼這些傢俱全部都要換?」

小公公低頭回說:「十四爺交待全要換新的,字畫也要全部收起來。」因為這口信下得太倉促,以至於臨時有點手忙腳亂。

院裡十四爺隨身帶的物品也搬了進來,院子裡鬧哄哄的,下人的動作很利索,八寶格上放好他從塞外帶回來的物品,新的八寶格配上突兀地放著幾本書,有一本是《唐詩選》,婉兮抽了出來,正待翻看,卻聽到院子裡突地安靜下來,齊刷刷地喊著:「德妃娘娘吉祥。」

婉兮倚著窗看出去,那個叫德妃的女子踉蹌地後退了半步,一時裡所有的禮節都忘了,過了半晌,德妃身邊的丫頭方沁上前說:「姑娘還不過來見娘娘。」梁九功這才回過神來,三兩步跑過去領著婉兮出來。婉兮不懂得禮法,只行了側身之禮,卻是無聲無息地。

德妃方問:「是十四爺領你回宮的?」

婉兮不喜歡她的語氣,彷彿高人一等似的,她不回答,旁邊梁九功替她答了。

德妃看了好好一會,幽幽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梁九功給她打了打眼色,婉兮說:「梁婉兮。」

德妃說:「名字倒是不錯,哪一旗的?」她這樣一問婉兮的眉頭又皺起來,這幾句話竟與剛才梁九功問她話如出一轍。

婉兮說:「我是漢人。」

德妃一怔,方才焦慮的神情突又緩和下來,語氣也緩和下來。

梁九功命人奉茶上來,德妃說:「免了。我聽說胤禎帶了個女子回來,就是過來瞧一瞧,如今……」

她頓了一頓,彷彿婉兮不值一提,「隨他去了。」這句輕微,自言自語似的,又對婉兮說:「你好生伺候著十四爺。」

這句倒讓婉兮心裡笑了許久,晚間胤禎回南三所來,他已聞額娘來見過婉兮,忙問她都說了些什麼,婉兮便學著她的語氣說:「好生伺候著十四爺。」她在燭火下疊衣,是挖苦他的語氣,他也並不生氣,和她一起笑。




第二十八章春風十里柔情(9)

她微微一頓,問道:「胤禎,你以前有喜歡的人麼?」他有些不滿:「誰在你面前亂嚼舌根?」她笑著說:「保公公啊。」

保定?胤禎面上有一抹僵硬之色,卻是沒有否認了,婉兮心裡突地一沉,竟是無限地失望,可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失望什麼。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1)

這日下了早朝,皇上進了一婉桂圓八寶粥,他心情不錯,與胤禎暢遊御花園。這時已是三月的天氣,驚蟄時節,坐在乾清宮裡批文久了還有些涼意,如今過幾進院落,又有些發汗。梁九功跟在後面伺候皇上脫了冬衣,皇上有些感慨:「又是一年春啊。」說畢拍了拍胤禎的手,胤禎笑一笑,他有些年月沒有見過皇上,有時候想起皇上來,記憶裡跳出來的畫面,皇上都是極嚴厲的表情,如今真見了彷彿另外一個人,卻是待他極為溫柔的。父子年年月月不見,只是書信來往,而書信由手而寫,彷彿用心寫成,感情竟然比當初在一起時不知好了多少倍。

胤禎聽皇上說:「前些年,本來商量著在顯親王府旁邊給了你建座府第,想來顯親王府就在午門外,離紫禁城近。」皇上說到這裡頓了頓,刻意掠過了中間那好幾年的變故。胤禎心領神會,知道這次回京,皇上是要給他定府的,平常阿哥二十歲賜婚定府,自己一比起來不知差了多少倍,讓皇上失望了多少回。紫禁城外如今是寸土寸金的,只怕不容易。胤禎忙說:「兒臣住在哪裡都不要緊,日日到宮裡給皇阿瑪請安便是。」突想起昨兒個在乾清宮裡聽宗人府裡說,鑲紅旗那裡還空了一塊地,原是圈來的,如今充給了朝廷,就在西直門大街。

胤禎說:「不如就將西直門那片地賜給兒臣好了,這些小事兒,皇阿瑪就不必再操心了。」

皇上又不樂意了:「西直門那塊地半個顯親王府都不到。」

胤禎說:「其實住在哪裡兒臣都無所謂,這些年在邊陲住慣了,這幾日睡在軟被上,兒臣還嫌腰痛呢。」

他哈哈地笑起來,皇上心裡一酸:「你啊。」又問:「我聽你額娘說,你帶了個女子回京。」這事也瞞不了皇上多久,胤禎倒先說:「兒臣喜歡她。」

皇上微微一笑,這話多年前彷彿也聽過。他那時問他,有多喜歡?他倒是沒有說,可是捨了命似的,如今又帶回來另一個女子,原本男兒都應是薄倖,捨了這些情愛,方才能成就大愛,這大愛是江山。而愛新覺羅家的男兒更應比旁人懂得。

皇上順勢便說:「你啊,也該成家了。鑲平王的小女兒你不喜歡,如今這個女子是你帶自個兒帶回來的,朕也不想操這份閒心。我讓宗人府把那地拾掇拾掇,你就成婚吧。」胤禎一聽,心裡樂不可支,當下應了一聲。

兩人皆是歡喜。

不知不覺走到御花園深處,遠遠望去,景山猶如翠屏。皇上心裡大好,梁九功揣摩聖意提意去爬景山,一行人都興致高昂,可到景山北邊的壽皇殿已是氣喘吁吁。那壽皇殿是一樣的宮中建築,黃琉璃筒瓦廡殿頂。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2)

胤禎年輕倒不怕累,體貼皇上,便提意到壽皇殿稍作歇息。才過了南牆門,突聽得內裡琴聲丁冬地響,都納了悶。那琴聲卻是從壽皇門內的配亭中傳來。

琴聲錚淙,皇上覺得耳熟。小時候宮裡請戲班來唱大戲,有金戈鐵騎的三國,有壯志難酬的春秋,還是市井裡的熱鬧戲。當然那些熱鬧戲上不得大雅之堂,只在景陽宮裡聽過幾次。

他小時候貪戀台上伶人油彩粉墨煞是好看,從沒有認真聽過,今兒偶然一聽卻是哀怨分明。他那時候還不足六歲,先皇順治爺的皇貴妃董鄂氏沒了,靈樞就是放在這壽皇殿旁的觀德殿,先皇順治爺悲痛欲絕,多次到觀德殿裡致祭,皇祖母在乾清宮裡痛罵他,他那時還小,唯有的印象是後祖母的哭泣和先後順治爺的漠然不理。

皇上命梁九功去看看是誰在弄琴,卻突聽得琴聲突然斷了。「咚」的一聲,好像琴從琴台上摔了下來。皇上與胤禎都上前看個究竟,這一看,都震在了當地。

卻見那配亭裡,彈琴的人是良妃。她適才在這裡撫琴,不經意回頭,只見一個女子在林中微笑,她心中一驚,琴從琴台上掉了下來。她自然心驚,那個女子,眼角眉梢,竟與翠翹一般模樣。

突見得那女子上前來攙她。良妃後退數步,婉兮說:「你彈得一手好琴。」良妃卻是只盯著她看,婉兮問道:「莫非你也住在宮裡?」婉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便問:「你認識我吧?」

那神態舉止與翠翹並無二般,良妃如今更惶恐不安,臉色蒼白而不語。

正在此間,那景山道上響起人聲:「四爺,這邊。」山幽寂靜,術爾齊把四爺帶著到壽皇殿前。

原來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如今懂得了。

四爺再見到她的時候,這麼偶爾,他在心裡叫了一聲「翠翹」,原以為重逢應當時歡愉的,他會見著她大笑。如今真到見著,卻是有點委屈的。他委屈了許多年,這許多年裡都壓著、埋著的委屈,如今見到她,全都湧了上來。春來了,她站在迎春樹下,迎春花發了芽,斜在她鬢角,像插上去似的。她來了,他的所有希望也都又開始醞釀,也會開花發芽。

胤禎心裡一震,身前是婉兮,身後是四爺,他忙咳嗽了一聲,對婉兮招了招手。

她倒是很聽話——難得的一次聽話——跑到他面前來,胤禎故意說:「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有些寵愛似的,他並不需要她說話,只要她配合他,他說:「給皇阿瑪請安。」

婉兮還不懂宮裡的規矩,只是學著那些宮女給她請安的樣子,一側身叫了一聲皇上。胤禎說:「皇阿瑪,她還不懂宮裡的規矩。」皇上問:「她就是你從塞外帶回來的女子?」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3)

光聽語氣,就知道皇上有些不高興了,婉兮聽出來。而那個四爺——婉兮看了一眼四爺,因為他一直看著她。胤禎說:「他是我四哥,你們早晚都要見面的,四哥,這是婉兮。」他補充了一句:「我的福晉。」

婉兮瞪了他一眼,四爺在皇上面前不敢造次,只是沉默著一言不發。他要忍,他忍那麼多年,如今就要到頭了。四爺當下向皇上行了禮,皇上問道:「你怎麼也來了?」

四爺說:「兒臣剛才進宮,聽說皇上來了景山,關於戶部的事情……」

皇上原本心情不錯的,如今卻突然見了婉兮,有點堵心,要回宮去,忙擺了擺手,說明晨再議。

胤禎對四爺說:「四哥,我回來那日你不在京裡,改日有空我們再敘舊。」

四爺瞧了一眼婉兮,她有點受迥,回了他一笑。四爺低聲說:「我等了好久。」

婉兮突然想起那日在胤禎書房裡的那張畫像,保定想要收,她只瞧了一眼,如今卻是肯定了、八九不離十,這宮裡曾經住過一個女子,和她長得極像的。原來李以鼎說的秘密,竟是這樣一個原因。原來胤禎第一次見到她,便生出愛慕,竟是這樣一個原因。原來德妃和良妃,宮裡那些人怪異的眼神,竟是這樣一個原因……

依婉兮的脾氣是受不得氣的,如今她卻忍得住,這晚在房裡看胤禎的藏書,《唐詩選》翻了一半,夜猶涼。許多年以前,胤禎也在某個夜裡翻過這本書,那些標記的詩句——碧海青天夜夜心。賞花記得同歡悅。洛陽花雪夢隨君。

婉兮剪了一半燭火,胤禎不在宮裡,皇上命他到乾清宮裡去了,婉兮叫了保定進來,婉兮說:「我想看一下十四爺的字畫。」保定有些畏畏縮縮不敢應聲,婉兮說:「十四爺問起來,就說我偏要。」她加重了「偏要」的字音,保定無法,只得帶她到書房中去,舊字畫收在匣子裡,保定命人執燈,婉兮拿出來那張字畫,是一個窈窕少女,在門邊的一張畫像——也許是他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她長髮夾著藍色的穗帶自髻上垂到胸前,她的眼神如此傳神。

婉兮心裡一緊,這是她原本已經意料到的事情呢,為什麼心時竟然還是覺得有點難過。婉兮自言自語說:「我必須要離開這裡了。」卻依然心有不甘地問:「保定,為什麼十四爺一直住在塞外沒有回京,為什麼他不像別的阿哥那樣娶妻生子。」她一連問了幾個為什麼,保定不回答。婉兮說:「因為她麼?我跟她長得極像是不是?」

翠翹離世之後,保定還是第一次見十四爺那麼高興,彷彿活過神來,便極力為十四爺辯護說:「十四爺是真心對主子你的。」雖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婉兮卻他那急於陳清的語氣裡知曉了答案。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4)

婉兮一面展開那張畫像一面又問道:「那她後來去了哪裡?」

保定支吾著不說,可拗不過婉兮,只簡單說:「主子沒了。」

「什麼意思?」她死了?也難怪,他那麼倔強的脾氣,極愛東西自然是不會放手的。只有這樣的生死,他不可阻擋。

婉兮還想要細問,保定委屈地說:「主子你別問了,要是讓十四爺知道是我告訴你的,會責罰我的。」婉兮收起畫像,卻看到匣子裡一枚金托芙蓉石瓣的梅花釵,婉兮正要去取,保定忙叫了一聲:「主子。」再慢聲說:「這釵十四爺誰都不讓動呢。」

婉兮把匣子合上了。又命保定不准說今天的事情,自己洗漱上床,卻是一夜也睡不著了——她死了,他心灰意冷才去關外。他第一次見她,就下了聘禮,他把她當作了她。他指天發誓那些話說在她的面前,卻是對著另一個人的。他那晚解開她的衣衫,心裡是否也是想著另一個人……

婉兮胃痛起來,卻是極力忍著。

胤禎第二日清晨才回南三所裡來,婉兮對著樹上的春花在出神,卻見他進來,他也怔了一怔,突然笑著迎上來,他回京之後,脾氣就收斂了一些。今兒早上,突然壞起來,一下摟住她。婉兮皺了皺眉,讓他放手。胤禎說:「不放。」極是曖昧地想要來吻她。婉兮真的生氣了,讓他自重。

胤禎沉默下來,問道:「我剛才回來的時候,見術爾齊出去,他是四哥的人,怎麼到這裡來?」他說得聽上去漫不經心,卻是有意地一下一下偷偷看著她。婉兮倒也不瞞他,遞給他一張字條。胤禎展開來看,卻是四哥的字跡——「申時,九龍壁。」

胤禎將那字揉成一團「該死!」婉兮倒是笑了,心酸地笑,那位四阿哥也把她當作她人了吧。

胤禎沉著一張臉不說話。婉兮心想,他在唐詩上提筆的時候也該是極為認真的吧。

婉兮說:「胤禎,你有很喜歡過一個人嗎?」

她這樣突然一問,胤禎倒有點沒有會意過來。他心裡的怒氣還沒有消,來不及回應她改變話題的速度,他頓了頓說:「我喜歡你。」

婉兮就笑了,真是情場高手呢。

婉兮說:「我也喜歡你。」這回換胤禎發怔了,有點不相信似的。婉兮說:「我想要離開這裡。」在她還沒有愛上他之前,放任自己作為,只會泥潭深陷。

胤禎說:「皇上賜我了府第,也同意我們的婚事,我們搬到十四阿哥府裡去住,只有我們兩個人。」他預謀起未來,但他顯然曲解了她的意思。

婉兮不想解釋,胤禎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字條,說:「至於這件事,我不准你去,你在這裡等我。」這口吻是毫無商量的。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5)

胤禎申時在九龍壁見到了四爺。

四爺來回地踱著碎步,顯得有些緊張,他聽到人聲,抬起來頭來看到胤禎,原本笑意有嘴角有些僵硬。

胤禎慢慢走上去,彷彿談論天氣般的漫不經心:「四哥好雅興。」好像他是無意遇到一樣,可是他笑得那麼坦然,一切心知肚明似的,倒讓人又起了敵意。

胤禎走到九龍壁下,幾個宮女穿插著過去。胤禎問:「一個人在這裡等人麼?」四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認。

胤禎的臉色微變,皇阿瑪曾說,他永遠不是四阿哥的對手。他心裡有氣,開口說道:「你等的人永遠不會來。」四爺微微一怔,倒不接話。胤禎沉不住氣,說:「她不是翠翹,你應當看到了,她的額間,沒有花月痕,她不是翠翹。」

四爺沉著地說:「她是不是翠翹由我來判斷。」

胤禎哼了一聲:「大約四哥還不知道,皇上已經允了我與她的婚事。」

四爺說:「可是我聽說,昨晚皇上在乾清宮裡雷庭大怒,命你娶鑲平王的小女兒。」他反倒將了他一軍。皇上原不知道這她與翠翹長得極為相似,在景山見過一面之後,皇上便不同意他們的婚事了,胤禎不想讓婉兮知道才隻字未提。

「想不到四哥在宮裡的耳目倒真不少啊,」胤禎反問道:「不錯,那又怎麼樣?人是我帶回來的,我也娶定了。」

四爺笑道:「你早有那樣的勇氣,當年是和碩郡主,如今換成鑲平王府小郡主,既然你說她不是翠翹,你又貪戀她什麼?」

胤禎一時語塞。

四爺替他說:「貪戀她長得和翠翹一模一樣,貪戀你曾經得不到的一切?」

他無情地指出胤禎心裡最陰暗的角落,令胤禎冷冷一笑:「對,我當初是沒有得到過,我也曾經羨慕過四哥。可是四哥你呢,到頭來,你又得到什麼,我那麼愛過她,願意放她走,四哥你為她做過什麼?我真後悔當初為什麼要放開她,為什麼我不和四哥爭一爭,也許……」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呢。

四爺說:「你把她當作翠翹的替身?」

胤禎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次我贏過四哥你,不是嗎?」

四爺微微一笑,對著空氣說:「很好。」

胤禎猛然回頭,突見得婉兮站在遠處宮門邊。

婉兮回到南三所,她對宮裡路不熟悉,胤禎竟比她先到,正喝斥著保定要去找她,見了她,忙上前拉住她。

婉兮冷漠地摔了衣袖,說:「戲我也看完了,該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她頓一頓說,「我要走了。」

「別走!」他拉住她的衣袖。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6)

婉兮揚起頭來,質問他:「那十四爺告訴我,我留下來做什麼,我叫梁婉兮,我希望你不要忘了,」她一字一句說:「我不是翠翹!」

胤禎知道她誤會他,低聲下氣地說:「那是我跟四哥說的氣話。我知道他給你傳紙條,我心裡不好受,我跟他說的氣話。」

「氣話?你把我當作翠翹。」

胤禎頭大,忙說:「沒有,沒有。」

婉兮瞪了他片刻。好,很好,婉兮讓胤禎打開書房的那個匣子,那畫卷從她手上抖落,輕微地揚起塵埃,「十四爺要如何解釋呢?」

胤禎有臉色有異,片刻卻有了些笑意,問她:「你在意嗎?」

婉兮正在氣頭上,看他這麼吊兒郎當的表情,心裡更是有氣,將那畫像撕成兩半,下人們都呼了一口氣,胤禎倒也沒有說話,由著她胡來。婉兮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傻子,十足的傻子。

她看到匣子裡的金托芙蓉石瓣的梅花釵,一把抓來,想要從中掰斷,那梅花釵甚是堅硬,她力氣又小,怎麼又弄不斷。保定驚得大氣也不敢出。

胤禎上前去奪,一個勁地說:「放手,放手。」婉兮更是理直氣壯了,手裡也不鬆緊,一定要掰斷它似的。胤禎那裡見她這樣拗,也奪她不過,忙說:「鬆開,我來掰。」

婉兮愣了一下,突覺得手心裡一痛。原來芙蓉石瓣的尖頂刺入她的掌心,侵出血來,她先前倒也不覺得,低頭見胸前衣襟上也沾了幾滴殷紅。

這會一鬆手,胤禎忙取了釵出來,「卡嚓」一聲從中折斷,又丟於一旁地上,翻開她的手來看,只見掌心有一道長口子,直侵出血來,胤禎忙叫傳太醫,低頭去吮她的手。

婉兮偏不爭氣,這會倒掉淚了。那淚卻是無聲的,一滴一滴滑下來。胤禎何曾見過她哭,心滴血似的,直叫她的名字:「婉兮,婉兮……」

胤禎見她平靜一些,讓丫鬟們伺候她去沐浴,婉兮換了乾淨衣衫出來,才發現隨身的香囊不見了,那香囊中有青玉璧,她當下去問胤禎要,胤禎收拾妥當,只說為她代為保管。

兩人正爭是不可開交,有個送帖的公公進來,胤禎問緣由,原來是十三阿哥的福晉東珠邀請婉兮去十三阿哥府裡一敘。

自從婉兮進京城之後,那些流言就在就在京裡傳開了,因為她長得與逝去的翠翹一模一樣,都說十四爺帶了個妖精回來。因又有十四爺拒婚的閒言碎語,卻也有說多半是說她是狐狸精入世,把十四爺迷個神魂顛倒的。這些話胤禎聽也覺得極是好笑,心裡卻知道,京裡的人都等著看他的戲。

如今十三福晉東珠也發了拜貼,眾多人中,胤禎倒願意讓婉兮去見東珠,只是在十三阿哥府裡,他又有些不放心,命了保定隨去。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7)

東珠老早就聽說十四爺從關外帶了個女子回來,只是前一夜裡,才聽十三阿哥說,四哥說見過她了,彷彿是翠翹重生。東珠六魂七魄去了大半,只聽十三阿哥說:「四哥也不確定,沒說上半句話。但是下午倒聽蘇爾特哈什說,這世上有一種讓人起死回生的咒語。」那蘇爾特哈什是欽天監的一個神官。

東珠心裡「咯登」一響,這時是半夜裡,打了一個春雷。東珠心思縝密,問道:「什麼意思?」

十三阿哥說:「我也覺得挺納悶的,按理說四哥可不相信這些了,娘娘那裡求神拜佛的,四哥倒不屑,唯蘇爾特哈什這樣說,他倒非常的上心,還非常篤定似的,也不知是為什麼。」他見東珠沒有接話,又說:「翠翹也去了好幾年了,四哥嘴裡什麼也沒說,我看多半心裡還是沒放下。」東珠思量了片刻說:「我請她到府上來敘一敘,她若真嫁了十四爺,我們也算是妯娌。」

十三阿哥聽了覺得這主意不錯,連夜寫了請帖。第二日東珠忙了半日準備些小糕點,不到午時就在正廳裡等著婉兮來,她倒有些坐不住。昨裡沒有睡好,東珠眼圈一層陰影,整個人看上去有點憔悴,可是眼神裡還透著一種期盼。

十三阿哥先前還覺得她是因為思念翠翹,如今見著與她一模一樣的人,心裡總有點思舊。那知後來,午時過後,東珠就有點坐不住了。東珠命丫鬟從庫房裡拿了一個小匣子出來,厚厚的一層灰,幾年不曾動過的樣子,東珠問十三阿哥:「你說那神官可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法子?」

十三阿哥說:「多半是不能有的,討四爺歡心瞎說的。」

東珠說:「胤翔,我心裡面有點慌。」

十三阿哥說:「慌什麼,等一會她就該來了。」

他原以為她是說等著婉兮的這件事情。哪知東珠說:「翠翹死之前,彷彿預料到她的死期。」十三阿哥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東珠說:「這些年,我從來沒有給旁人說過,她去三阿哥府的前一晚來找過我。」

十三阿哥只覺得頭皮發麻忙問:「她找你做什麼?」東珠指著那個匣子說:「她把這個匣子給我了,她說讓我為她妥善保管。那年,四哥不是說要和她去木蘭圍場住一段時間,我那個時候以為她說的是這段時期。後來,她過世之後,我有一次清理舊物,打開過這個匣子。」

這是一個裝首飾的匣子,裡面放著一疊書信。東珠原以為是翠翹寫了四爺的私信,哪知才看到一個開頭,竟是——婉兮。而今日早上,十四爺命保定從宮裡送了回帖回來,東珠一看那落款,竟然也是婉兮兩字。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8)

東珠說到這裡,十三阿哥大驚,也顧不了許多,把匣子打開,從書信中隨意抽出一封,可不是翠翹的字跡,怕旁人不識得般歪扭著,那題頭果然真如東珠所言,是「婉兮」兩字。

十三阿哥心想,翠翹怎麼會認識婉兮?他心裡有千百個疑問,忙讓人去找四爺來府裡,只說有極重要的事情。

約莫過了一刻來鐘,四爺倒先來了。十三爺拉著四爺去後院說話,東珠在正廳裡等著婉兮,正六神無主時,前面來了人報,梁姑娘來了。

東珠心裡倒有幾分害怕,京城裡素來有流言,說她是狐媚女子。東珠一見她,果然和翠翹一分也不差,只是額間少了花月痕。她斷然不可能是翠翹的,翠翹額間的痕跡是幼時玩耍時弄傷的,太醫也不見得治得好,而婉兮額間是一片白淨。東珠心想,倘若是翠翹沒有痕跡,而她有,這還說得過去,因為新生的痕跡總是有理由的,沒理由原本有了平白消失了去。

而東珠發現婉兮並不認識她。東珠起身給婉兮倒茶,一邊近距離打量著她,茶水溢了出來,她還渾然不知,婉兮看著茶葉到桌上,只是淡淡一笑。她來的時候,胤禎給她說過了,十三阿哥的福晉姚佳氏,與翠翹是同胞姐妹。

東珠發現茶水溢出來,忙讓下人換杯,一邊給婉兮陪了笑,心裡面直說:「真像,真像!」婉兮越像翠翹,她心裡越忐忑,心思著那一匣子書信,是不是要交給她。她心下不動聲色,決定伺機而動。

婉兮見她微搖了搖頭,便先開了口問道:「我倒很像見一見她。」她說的是翠翹,東珠聽出來了。

東珠說:「我與翠翹從小一起長大,姑娘站在我的面前,我竟然也不能分出所以,這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姑娘若是早幾年,你們兩人見了面,不知道該是何等場景,只是可惜……」東珠沒有再說下去,轉而對婉兮說:「不過今日見到姑娘倒是我三生有幸,彷彿翠翹在世,真是沒有枉費我這些年日日念著她。」

婉兮因為胤禎的原因,如今聽到翠翹這個名字,心裡便不好受,當下只是一笑。東珠原是有點怯意的,可是如今見著婉兮真當是見著了翠翹,舊日裡種種一一湧上心來,倒是真的真情暗湧,只道是時光無情,讓人留了遺憾,而今日卻發現,命運到底公平,心裡面竟也不知是何種滋味。

婉兮想知道一些翠翹的事情,東珠便說給她聽。大約是舊時在家裡的情節,後來說到東珠與十三爺大婚的那一年。東珠說:「那一年第一次見到十四爺,他那時不過十七八歲,還頂替了旁人去考了科舉。」

婉兮說:「是嗎,然後呢?」




第二十九章為君沉醉(9)

東珠說到開心處,不由得脫口而出:「還真是奇怪,一開始十四爺好像並不喜歡翠翹,但是倒挺談得來,那個時候翠翹住在舅公家裡……」東珠瞅到婉兮不自然地低頭飲茶,這才住了口,忙說:「噯,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婉兮突然說:「十三福晉方便麼,我想去見一見她,上炷香也是好的。」翠翹的墳墓在城西,東珠命人去稍做安排,叫了下人私下去問十三爺的意思。那下人回來,在東珠耳邊說了幾句,卻是說四爺想見她。

東珠面露難色,卻也應允了。只借口說從後門出府,領了婉兮進後院,才進得幾進院門,那迴廊裡突站著一個人。

婉兮認得四爺的,其實她第一次見他並不是在京城,是在函谷城裡,她出城,他入城。

東珠早從她身邊退開了,婉兮方覺得這簡直是請君入甕。但她素來鎮定,臉上也極是平靜,還是禮貌地叫了一聲:「四爺。」

這樣一聲,竟然等了好幾年。四爺眼裡一熱,叫她婉兮。雖然胤禎也這樣叫她,只是四爺突然這樣一聲,無限曖昧。婉兮微低頭,心裡明白,他多半是將自己當成了翠翹,剛想解釋,卻聽四爺說:「千算萬算,你算漏了一件事情,你說你一點也不害怕死亡,只是害怕再也見不到我。如今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記得我了。」

婉兮不心驚是不太可能的,他的語氣又是那樣哀怨。

四爺說:「可是這樣也好,這樣,我也很知足了。」只要能見到她,他就很知足了,彷彿有了底氣,無論做什麼也是有底氣的、值得的。

四爺說:「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愛新覺羅?胤稹,皇上的第四子。」婉兮剛想說什麼,四爺說:「你叫梁婉兮,你住在半山腰上的房子,離這裡……離這裡……有好幾百年的光陰。」四爺突然憶起,翠翹還在的那個晚上,她對他說過的話,她說他們隔著好幾百年的光陰,他只覺得心痛。而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卻不記得他了,原來這樣更讓人心生淒涼。

婉兮驚道:「你怎麼知道?」她小心翼翼從不對人說的事情,他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梁婉兮,你還欠我一句話,你還記得嗎?」婉兮眉頭一皺,四爺說:「沒關係,我會讓你想起來的,我發誓。」




第三十章不負相思意(1)

自從保定稟告在十三阿哥府裡見到四爺之事以後,胤禎常常不讓婉兮獨自出宮,青玉璧他收起來了,婉兮找了許久也找不見,這日胤禎剛出宮,李以鼎倒來了。自從回了京裡,婉兮還是第一次見他。

他還是一身白裳,手上一把桃花扇,嘴角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看上去風流倜儻的樣子。可是婉兮明白,這笑意是假的、騙人的,你發現上了當時,已經不復翻身了。

李以鼎倒也隨意,坐了下來,婉兮說:「不可巧,十四爺剛出去。」

李以鼎說:「我知道他去了皇上那裡。」

婉兮一挑眉說:「敢情,你是來找我的?」

李以鼎說:「皇上這幾日裡日日都召見十四爺去乾清宮裡,你不知道為什麼嗎?」

婉兮說:「我不想知道。」

李以鼎笑道:「這倒很像你說的話。」

李以鼎說:「我昨兒個受了皇上的命,勸十四爺娶鑲平王的小女兒。」

婉兮眉頭微皺,說:「那是他的事情,你不必跟我講。」

李以鼎低頭見她手緊緊握在梨花木椅背上,說:「梁姑娘雖然有時候很冷漠,彷彿一切都漠不關心似的,可你就不好奇,為什麼皇上非要十四爺娶鑲平王的小女兒?其實皇上已經鬆了口了,十四爺可以先鑲平王府的小郡主,再娶你,至於婚後誰得寵誰不得寵,自然是十四爺的家務事。」

婉兮出聲阻止,「我不想聽。」

李以鼎冷冷地說:「你必須聽。梁婉兮我要你馬上離開京城!」他的折扇在空中用力一收,刷的一聲,令氣氛也立刻嚴肅起來。

婉兮說:「你很奇怪,當初是你讓我回京,如今你又希望我離開,為什麼?」

李以鼎說:「當日有當日的考慮。」

婉兮說:「好啊,我也想走啊,可是我的東西在十四爺手時,你讓他還給我。」

李以鼎說:「我今日來找你,就是不希望十四爺知道,你悄悄地走。你缺什麼我讓人買給你,總之,你要馬上離開這裡。」

婉兮不以為然,卻聽得南三所外,有踢踏的人聲,李以鼎微一皺眉,暗叫了一聲不好。

那些禁衛軍一進南三所便拿了人,婉兮還沒有弄清楚狀況,被帶到某個偏僻的冷宮。婉兮一邊掙扎一邊讓人放開她,饒是這樣,那些人還是不由紛說地把她梆在木架子上。倒是乾脆利落,又關上牢門出去了。

任婉兮呼喊也不見一個人,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牢門一開,進來的人是李以鼎。婉兮問道:「李以鼎,你這是什麼意思,讓他們放了我。」她這時候想起胤禎來,心想胤禎見不到我,自然會找我。

李以鼎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李以鼎說:「十四爺恐怕也救不了你。」




第三十章不負相思意(2)

胤禎也救不了他,這是皇上的意思?李以鼎說:「你可知依大清律,為了保持皇家的血統,所有親王貝勒的嫡出福晉,必須是滿八旗女子。當然也可以娶漢人女子,倘若十四爺一意孤行要娶你,他將永不能封王,更不能繼承大位。」李以鼎頓了一頓,說:「而皇上,似乎有意一心想要栽培十四爺繼位,所以,你絕不成為他的嫡福晉。」

婉兮說:「他願意娶我,我未嘗想嫁給他。」

李以鼎說:「我看這次十四爺是鐵了心。」

婉兮酸溜溜地說:「他是想娶翠翹吧。」

李以鼎說:「怎麼,你知道翠翹的事情了?」

婉兮說:「你不是就想我知道麼,如你所願,我知道了。」

李以鼎說:「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十四爺拿你做她的替身,我想這樣也好,其實原本的計劃是讓你跟著他回京,讓你知道真相,以你孤傲的性子那會讓自己受半點委屈。」李以鼎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演倒沒有讓他失望。

李以鼎說:「既然早晚都要挨上一刀,我原本是想讓十四徹底死心,絕情斷愛,才會一門心思在朝政大事上。如今看來……他那麼頑固,又不懂得變通,倒把你捲了進來……」

婉兮聽不懂他說的話,李以鼎說:「皇上要我殺了你。」

婉兮臉上微變,那牢房的牆頭上各種刀具俱全,她只覺得背上陰陰地涼。

李以鼎看出她的心思,說:「今天晚上我帶你離開這裡,記住,馬上離開京城。」

他說得那樣凝重,婉兮這裡方覺得事情嚴重,也不知他這是何用意,擔心的竟然還是青玉璧:「可是我的東西還在胤禎那裡。」

李以鼎說:「這個時候,還管那些做什麼?」

婉兮問:「那我這樣走了,你怎麼向皇上交待?」

李以鼎沉思說:「我自有辦法。」

牢裡頂上有一扇窗,日暮西山的時候,有金色霞光透了進來,婉兮心想,不知道胤禎知不知道她不在了,手腕被鐵鏈拴住,她又不是練家子,也不知道綁這麼緊做什麼,婉兮略動了一下手腕,勒出紅痕生生地痛。她尋思著,晚上快點來。

三更敲響的時候,牢外果然有了一絲動靜,李以鼎著了夜行衣來,也讓婉兮換了夜行衣。他的身手利落,加上守衛的士兵對他是沒有戒心的,兩三下就放倒了外牢房的三個看守。婉兮出來,只覺得空氣清新,重獲自由。回頭見李以鼎,劃了火要將這大牢四周點燃。

婉兮心裡一驚,原來李以鼎說的法子是這樣的,私自在宮裡放火也是重罪。只見一切妥當之後,李以鼎將婉兮換下的衣服重新拋入牢內,這晚正刮西北風,那火苗經風一吹躥起半丈高,馬上引來夜巡的守軍注意,一時裡宮裡雞飛狗跳起來。




第三十章不負相思意(3)

李以鼎沒有料到禁軍來得如此之快,好在他與婉兮皆是夜行衣,眾人的目光又都被火光吸引,兩人潛在花叢裡倒也安全無憂。

可沒過多久,宮裡那面倒是大動作起來,連皇上也驚動了。胤禎是隨皇上一起來的,見那火光沖天,忙拉住一個公公問道:「裡面的人?」

這公公說:「裡面沒見有人出來。」

胤禎心下一遲疑,向前走了幾步,卻被梁九功拉住,他側著臉,婉兮見他一臉的冷峻卻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神情。

李以鼎低聲道:「看來十四爺已經知道皇上軟禁了你。」

婉兮沒有說話,卻聽到胤禎對梁九功說:「讓開。」

梁九功說:「十四爺,這可使不得。」

他還沒有說完,胤禎卻是推開他,向那著火的宮殿裡跑去。眾人都慌了手腳,此起彼伏都是:「十四爺」的叫聲,那些洪亮的聲音裡,婉兮聽到他在叫她:「婉兮,梁婉兮。」可四下裡是火苗在風中的躥起的聲音,無人回應。胤禎心裡一急,竟然向著火的門跑進去。

梁九功一見情況不對,使了眼神,禁軍裡出來兩個士兵。

皇上已是心急如焚,只叫著:「快,快!」

胤禎進了大門,濃煙密佈,卻已是不可辨認方向,他摸索著走了幾步,叫著婉兮的名字,濃煙入息,引得他咳嗽不已。那兩個禁軍循聲找來,見那屋樑已是搖搖欲墜,忙說:「十四爺,此地不可久留。」

胤禎哪裡聽得進,只喃喃說:「婉兮還在裡面。」那兩位禁軍見他還要向裡去搜,當下只得自後頸削下,將胤禎打暈,一邊說:「十四爺得罪了,這火勢如此之大,只怕難有生還。」那是胤禎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了無生機,沒有希望。

李以鼎常常說他從不相信什麼山盟海誓,不過看到十四爺,捨了命似的,一次是迷惑,再而三就是蠢笨了。

他昨夜帶了婉兮離開紫禁城,原本打算今日出城,可是有一個和十四爺一樣蠢笨的女人說:「李以鼎,你明天先進宮吧,我想,我想……」以他的聰明才智當然瞭解她欲說還休的話中之話,她想知他的安危。

當然,他只是好奇極了,他不相信什麼山盟海誓,所以他才來的。否則也他不可能在這樣陰風颼颼的夜晚,還爬在屋樑上吹寒風,而這屋樑是黃琉璃的,又更多了一份危險。

他沿著盤著金色蛟龍的柱子滑到牆邊,窗戶輕輕一推,窗紙上原來模糊的燭光霎時清晰起來,連同屋裡的對話也清晰起來。

「胤禎……」是皇上的聲音。

沒有人回應。

「胤禎,你存心跟朕慪氣是不是?」

還是沒有人回應。




第三十章不負相思意(4)

「梁九功,讓御膳房送給吃的過來。」皇上吩咐。

梁九功躊躇方說:「皇上,前個時辰才送了一次,十四爺沒用。」

皇上說:「再送!」就只能他倔脾氣不成?

屋門「吱呀」一開,李以鼎閃到圓柱後面去,梁九功召了兩個小太監來,低聲吩咐。宮門外善祿小跑著進來,大約沒有想到這深裡皇上依在,大呼小叫地說:「十四爺,十四爺。」

梁九功攔住了他,一臉恫嚇:「嚷什麼,嚷什麼?」

善祿忙停了下來,卻是收不住語氣,大聲地說:「宗人府的調查出來了,縱火……」

如今這可是禁區,梁九功忙揮手讓他低聲,壓低聲問:「什麼結果?」

善祿自掌心攤開一顆明珠說:「找到爺送給梁姑娘吉祥結,可是被燒得不成樣子了,只有這顆明珠還在。」他雖是壓低了聲音,可是四下裡安靜,胤禎在房裡只覺得聲聲入耳。

他這時方說:「她偏要回京,我拗不過她。」想是因為太久沒有說話,這一句極是沙啞。

皇上坐在太師椅上心裡一震。只是短短十個字,彷彿極是後悔,他原不該帶她回京的,他拗不過她,這天下他還將誰放在眼裡了,只因是極愛,捨不得不順她的意。皇上想起多年以前,他也說過這樣的話——皇阿瑪,兒臣不死心。

他以他經過那樣的事情,他應該懂得了,學乖了。皇上說:「胤禎,你弄錯了,她不是翠翹。我也答應你可以娶她,這樣還不稱你的心?我為你破了多少例,滿朝都看著,你就這樣怨朕,置朕於何地?」

胤禎說:「皇阿瑪,兒臣一點也不怨,只是覺得心痛。」

皇上問:「心痛?你心痛什麼?」

胤禎眸光黯然:「原來這世上還有花光所有的力氣,也留不住的事情。」他微微一笑,自嘲般的,他的聲音低下來:「我想跟她成親。」

皇上怔了半刻,方問:「因為她長得像翠翹?」胤禎搖了搖頭。皇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皇上問道:「你早就鐵了心?」

胤禎說:「我原想,皇阿瑪非要我娶鑲平王的小女兒,我就帶著……婉兮……」他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了一頓,彷彿有千金重,叫一次心裡就沉上一分,「……回北邊去。其實……我也有小心思,我不怕怔戰沙場,徒然有勇氣,但我也有懦弱的時候,我怕她遇到四哥……皇阿瑪……您一定覺得我很可笑,給您丟臉了,我怕她遇到四哥。我想娶她。娶到她了,我就不怕她遇到四哥了……」

「胤禎,你起來用晚膳吧。」皇上說。

胤禎不動,皇上說:「十四,朕命令你去用膳!你若還想見到她。」




第三十章不負相思意(5)

胤禎豁地從床上躍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

李以鼎在窗外聽得真切,原來當時把婉兮的衣物拋入火場中,也不能瞞過皇上的耳目,李以鼎當下離開皇宮,幾起幾落便走得遠了。等到回到昨晚安置婉兮的客棧中,房門推開,卻已是空無一人。

掌櫃的說:「爺,你才走一會,有兩個人說是你的朋友,我引著上去見了樓上那位姑娘,彷彿是認得的,姑娘就被他們帶走了。」

李以鼎心想,自己這一來一回多少時間,這十四爺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一些。他細細一想,突覺得不對。李以鼎忙問了那兩人如何打扮,掌櫃說:「有一個人彷彿是外地來的,眼睛是深褐色,不像是京裡人。」

李以鼎自小在江南長大,深褐色眼睛的異邦人他不認得幾個,他在房裡轉了一圈,桌上瓷杯歪倒著,她走之前,彷彿有一番掙扎。李以鼎俯下了身,看到桌腳掛了一片衣物碎布。他聞了一聞,有一股濃郁的檀香味,這樣特別的檀香味,他曾經聞過的。

李以鼎心下一算,忙下了樓問掌櫃:「來人是否是絡腮鬍子?」

掌櫃點頭稱是,見李以鼎問得正經,便問:「爺,有什麼問題?」

李以鼎擺了擺手,問掌櫃要了輛馬車,直奔了四阿哥府去。

四爺早算到了他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門子來報時,四爺說:「說我不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柔和地落在面前的那紗縵後面。

紗縵之後睡著一個女子,蘇爾特哈什自四爺身後走出來:「四爺打算如何處置她?」她睡得太久了,蘇爾特哈什說因為她不肯跟著他們走,他才迷昏她的。四爺一伸手,紗縵撩開了道縫隙,不是夢中的模糊樣子,是活活生生的眼眉。

四爺說:「術爾齊,你現在到宮裡去拿戶部的折子,隨便打聽一下宮裡的情況。」

術爾齊受命出去。四爺這才問蘇爾特哈什說:「你怎麼知道他們在望月樓?」

「四爺,聽宮裡的太監說,皇上因為十四阿哥的事情將她軟禁在五鳳閣,而五鳳閣昨夜突然失火,欽天監召了微臣入宮。微臣出宮之時稍晚了一些,看到李大人出城,多了個心思。以微臣之見,李大人素來巧詐,這只怕是他的計策。也許是十四爺說服不了皇上,只能將計就計讓李大人把這樣把她帶出宮。」

四爺點了點頭,但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蘇爾特哈什,你曾告訴過我六字明咒可以打開生死之門,我問你,如何讓她恢復記憶?」

蘇爾特哈什說:「翠翹是她的前世,這樣的前世今生原來沒有瓜葛。」沒有瓜葛?怎麼可以沒有瓜葛!四爺說:「你一定有法子的,對不對?」




第三十章不負相思意(6)

……

婉兮意識清醒過來的時候,迷濛中發現自己全身冰涼,好冷,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觸手卻是一片寒氣。她睡在一塊寒冰上,她極力想睜開眼睛,可是不行,她辦不到。

可是意識那樣清楚,清楚得彷彿所有的記憶全都一起擁上來,將她圍在中央。而最清楚的,盡然是她十六歲的那一刻。

那一年,父親把她送上了南下的火車,那是光緒四年,火車啟動的時候,她並不知道太后下了密召,把同意變法的父親判了斬監候,秋後處決。她這一年十六歲,她出生時,祠堂請的算命先生說,她這一生活不過十七歲。

火車滾滾南下,她還沒來得及想像未來生活,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彷彿是極大的一聲爆破聲音,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小時候聽到煙花的聲音,便覺得嚇人,而這樣一聲爆破,她隱隱覺得自己也要沒有了。

可是,有一雙手拉著她。她看不清楚的眼眉,她聽到他說,我等著你,我們總會相遇的……

我以蒼鷹的名義盟誓……

她極寒卻又極熱,四肢彷彿是冷涼,可是心裡像是要噴出火來。識意縹緲彷彿又回到人間,她聽到人說:「蘇爾特哈什,停下來,她受不了。」她訥訥自語,彷彿叫著胤稹。極低,極低,他卻聽到了……

他說:「蘇爾特哈什,停下來!」

她覺得手心裡有一抹暖意,她被人擁在懷中,暖的,是讓人眷戀的暖意。

她意識混亂,身邊彷彿有重重疊疊的影子,有嚶嚶嗡嗡的細碎聲響,然後歸於一片安靜。她安靜地醒來。

房頂上是花青的彩繪,這是南三所裡,彷彿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可是背部有一些疼痛,彷彿凍傷似的疼痛,她有點冷。她怎麼又回了宮裡。她一偏頭,看到一雙眼,亦是安靜的,安安靜靜。她的背有一點痛,她微微一側身,向裡一偏頭,那人說:「梁婉兮。」她沒有理他,他閉嘴,安安靜靜地。

她實在有點冷,她回過頭,對上一雙安安靜靜地眼,彷彿在等什麼似的。

降溫了吧,怎麼這麼冷。

那人說:「梁婉兮。」叫什麼啊,她有點惱了。對了,她想起來了,他該不會以為她死了吧。看在他那麼認真想要救她的分上,她掖著被子對他說:「再拿一床被子來吧,太冷了。」

那人沒動,她挑了挑眉,他問:「梁婉兮,你還記得我嗎?」是出了火災啊,又不是她變成白癡,可她現在沒力氣了,她不想理他,可是不行啊,她很冷啊。

「胤禎,是你病了還是我病了,我很冷啊!」那人突然笑了起來,興高采烈地掀開她的被子,也躺了進來。這樣是很暖沒錯啦,可是,「我不喜歡跟人分被子,會感冒,這樣蓋不到被子啊。」




第三十章不負相思意(7)

那人微微一笑,她生病了才像個孩子似的。她掙扎了一下,可是他摟得緊,她只得睡在他身側。他說:「我把被子分給你,我讓你,你多半。」

她說:「幼稚。」嗡嗡的,聽不清。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她曾想,她成婚那日會如何?是否也是銀鞍白馬、彩轡朱纓的少年郎,又或是他挑起蓋頭的那一剎那,紅燭搖曳,他低頭一笑。她原以為那是永遠也不會實現的夢境。

婉兮病好之後,皇上賜了她依爾覺羅的姓氏,她初初還覺得納悶,這姓氏在大清朝並非大富大貴的姓氏,原是以為皇上心裡怨她,那知成婚的前一天晚上,胤禎說,這安排是故意的,如今他聖眷正隆,偏了任何一旗都難免朝裡臣子跟風成黨。

成婚的前一日晚上,新人原是不能見面的,他偏來了,又來得這麼突然,婆子們沒有準備,可是礙著他十四爺的面子,總不能攆了他出去。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這一回,她沒有閃避。他突然開口說:「你……」

她嫣然一笑,從他眼神裡看到他的怯意,彷彿被她看透,讓胤禎極不自在,他說:「這樣就是一生一世了。」手背貼著他的掌心,溫熱的。她笑道:「一生一世還長著呢。」

「你會陪我一生一世嗎?」

「會的。」

西直門大街的十四貝勒府收抬妥當之後,婚期安排在四月初,內務府裡挑了一個吉日,定在十八日。康熙五十一年四月十八日子時,宮裡來接她的鳳輿從紫禁城出發,前往依爾覺羅府裡。

康熙五十一年暮春,宮中命婦已在依爾覺羅府門外等候,紅緞鑾輿停在貼著雙□的朱門前,鑼鼓喧天,鶤弦儀隊奏出高亢禮歌。她坐院內,著了紅線撒百蝶旗裝。步搖冠自額上垂下鎏金流蘇,喜慶的紅色印得她臉色紅彤彤的艷,即使微蹙著蛾眉,掩飾不了週身的喜慶。她緩緩自東珠手中接過白絹,清晰靈巧的字體映入眼簾。她微垂了螓首,流蘇便在空中跌宕,如打著鞦韆,一晃又晃。見那白絹上寫著——

康熙四十五年皇上秋獵塞北,我隨姨娘同去……

她看到這裡,牆角里有人輕輕走動。持著麈尾拂塵的公公向她深深叩下頭去,細著聲氣說:「吉時到了。」她合上細絹,遞還給東珠,大紅的蔻丹以絹上雪白色為襯,像開出一朵花來。東珠一時沒有握緊,婉兮抽手,那白絹自東珠指間滑落,婉兮早已轉過身去。

見她起身,公公將拂塵向身後一彈,尖細的聲音:「皇上有旨,今以依爾覺羅氏女婉兮作配與皇子十四子胤禎福晉。」他話還未完,門外儀仗已喧天般響了起來。

喜娘來為她戴霞帔,婉兮驀然回頭,對東珠說:「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她淺淺一笑,禮貌又有些疏離。

東珠腳下輕顫,她久病,一直時好一時壞,一時覺得目眩。十三阿哥自身後上前一步,穩住她的身子,對婉兮說:「你將來總會後悔。」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婉兮隨喜娘出府,踏著盆底鞋走不牢靠,公公伸出一隻手臂憑婉兮攙扶著。一院子裡命婦隨著她魚貫出了依爾覺羅府,一時只剩下東珠與十三阿哥。滿院子石欄假山飾著紅色綾羅,越發顯出一種張揚的寂靜,靜到心中無人知曉的角落中去。

東珠的來訪,彷彿是頭一天晚上的時候,只是那時胤禎還在這裡。下人進來通報,他低聲說:「就說睡下了。」刻意不讓她見她。

東珠倒不死心,一大早跑來見她,只為這一封信紙。

婉兮跨過高門時,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東珠嚶嚶掉淚。婉兮停了下來,命人收了那個裝著半匣書信的鏤花匣子。翠翹,翠翹……她在心裡默默念過許多次……

鳳輿出了依爾覺羅府,直入乾清門。因為她是孤女,依爾覺羅大人帶她父職,在乾清門北面而跪,禮節上要謝皇上的恩賜。接婉兮出來的公公,尖細的聲音又說了一遍:「皇上有旨,今以依爾覺羅氏女婉兮作配與皇子十四子胤禎福晉。」九拜之後,禮方結束。

婉兮坐在鳳輿內,聽得外間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聽到胤禎叫她:「婉兮。」她沒有做聲,這時方有一些羞澀。

他挑起簾子,唬得眾人倒吸了一口氣,宮裡的命婦一個勁地叫:「十四爺,使不得。」要將簾子放下來。

可是簾子已經挑起來了,婉兮隔著紅紗,看到——那少年郎銀鞍白馬、彩轡朱纓,好不威風。

他看到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公公尖細的聲音說:「起。」鳳輿離開了乾清宮,直奔西直門街的十四貝勒府裡去。那些命婦和女官陪著她在內室裡,前朝大臣們絡繹不絕地到訪。雖是娶嫡福晉,但因是漢女,與一般皇子婚禮有異,成禮時也並不在宮裡。這樣反而不受拘束,更有樂趣。

婉兮在十四貝勒府外落轎。才立定,只聽到鞭炮的聲音,彷彿就在轎外,辟啪地響個不停,也沒有人叫她下轎,卻聽到圍觀的人起哄,婉兮還弄不清楚狀況,轎子震了幾震,她扶住轎子,有個婆子挑起簾子,扶她下來。她還未站定,只覺得身後有人逼近,人便被打橫抱了起來。她亦不抵抗,只是順勢倚在他胸前,左手抵在他胸口,傳來怦怦然心跳,他的。彷彿四周都是人,鬧哄哄的。他到中庭方將她放下來。

她的頭蓋還蓋著,不辨方向,只立在原地。喜婆送上來喜秤,婉兮看到秤尖從蓋頭下伸進來,慢慢挑起來,直到她看到他的眼睛,正笑著看向她。她也笑了。

胤禎只覺紅蓋頭下,那雙眸如翦,汪著一池春水。他用力一挑,那蓋頭飛上天,拋到屋粱上去。喜婆這才笑盈盈地上前來說:「上達神意,上達神意。」四周的人也拍手稱好。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婉兮這時注意到這個中庭圍著好些人,中間設著供天地的牌位,他們要在這裡拜天地。有個朝服的公子哥上前笑著說:「老十四,你也急了點,吉時還未到,皇上都還沒有來呢。」胤禎成婚雖然沒有在宮裡,可是皇上亦要為他主婚,只是皇上出宮要肅街,排場又是浩蕩,時辰上稍有差錯是在所難免。

就在等皇上前來的這一刻鐘裡,胤禎把幾個皇室兄長一一與婉兮見過,起頭說胤禎心急的那一位是九阿哥胤□。九阿哥站出來說:「現在就只差二位還沒有到來,一位是四阿哥,一位是八阿哥。」

四爺?婉兮身子微微一僵,大約是因為早上東珠的書信,她現在對這個名字有點敏感。胤禎站在她的身旁,彷彿有所查覺,又忙說:「八哥怎麼沒過來?」九阿哥說:「良妃病了,八哥進宮去了,他說得空就過來,估計來也要到晚上去了。」胤禎聽說良妃病得嚴重,相約幾個阿哥改日裡去後宮裡看一看她。正說到這裡,皇上的儀仗隊來了,眾人都跪下去接駕,皇上領著德妃進來。

皇上坐了當中的位置,見新娘的喜帕已經揭了,直道自己晚了。下人早備了喜茶,一對新人拜了天地之後,要向皇上與德妃進茶的。

胤禎給皇上奉茶,皇上說:「總如願了。」那語氣似冷還熱,胤禎自己亦是笑了,總如願了。婉兮要給德妃進茶,黃底景泰藍的杯盅,白瓷裡飄著幾朵才侵開的茶花,在她手裡蕩揚,遞到德妃的手中。德妃今日穿了暗紅團花喜字襟,非常的喜氣,可她接過茶,倒是一臉的不快,婉兮回頭暗暗看了一眼胤禎,彷彿求助。

禮畢之後,胤禎私下低聲與德妃說:「皇額娘今兒這衫真好看。」

討她歡心,德妃說:「你眼裡還有我麼,聽我的話,早該娶了七福。」這七福,是鑲平王的小女兒的名字。

胤禎心裡不樂意,想到今日大婚,倒沉默不語。好在喜婆說:「送新人入洞房。」胤禎便拉著婉兮回了後院,這大婚一日對於新娘來說,就完了。可新郎還要出來宴客,直到晚上客散。

胤禎送她進房,倒被喜婆催著離開了。

大婚的洞房在東廂,院裡各牆都飾了紅漆,一進門,兩盞雙喜宮燈。又正對著一扇木壁,也是上了紅漆,貼上金字雙喜,壁下是妝台與罩燈,皆是一團喜氣。西北角有喜床,帳子和被子,貢品織繡,全是紅色底,繡上百色花卉,鮮艷奪目。

木壁下的桌上也放著糕點拼盤,備以晚間吉時新郎與新娘行交杯之禮。

前廳裡極熱鬧,一直鬧騰到晚間去。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喜婆等著胤禎歸來與新娘喝合巹酒,亦不敢離開,只垂手站在一旁。婉兮等了一會,因辰時是早起,到了二更天見胤禎還不見人影,有些困了,讓喜婆下去,自己要更衣就寢。那喜婆忙說:「使不得,使不得。」婉兮微微一笑,也不解釋,只讓她下去。她如今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晉,偌大一片園子,她是女主人。喜婆亦不敢拂她的意,只得出來,卻又不敢走開,在門外候著十四爺。

胤禎喝得醉醺醺地由新總管的兒子那日蘇扶著回來的,他心裡痛快,喝得臉上一片通紅。喜婆說福晉睡下了。十四阿哥娶福晉這事在京裡傳得沸沸揚揚,那日蘇也聽說了一些。流傳到市井裡,這上演的是一場麻雀變鳳凰的美夢——這福晉原是來歷不明的狐媚女子,仗著長得有幾分姿色,得了十四爺的歡心,拼著不要爵位,也要娶到這個女子。唱戲似的。

那日蘇躊躇了一下,心裡一想,雖然是嫡福晉,今日才嫁過來,又是大婚這樣的日子,她這是拿喬、是逾越,也該知個分寸。喜娘亦是沉著臉,等著胤禎發脾氣呢。胤禎輕描淡寫地說:「她累了吧。」胤禎遣開了喜婆和那日蘇,這才推門進來。

桌上燃著一雙喜燭,婉兮果然是睡下來。他正要關門,庭外傳來幾個阿哥的聲音,是要來鬧洞房的,卻見屋子裡暗暗的,胤禎說:「睡下了。」

九阿哥呵呵一笑:「春宵一刻值千金,是你想睡了吧。」幾個阿哥都哈哈地笑了起來。

婉兮本是極困的,這樣笑聲又把她驚醒了,聽到胤禎在外面與人說話,過了一會,他方才進來。

一關門才發現,好像自己當真是喝多了點,週身全是酒氣。

婉兮迷迷糊糊說:「散了?」

胤禎見她醒了,坐在床沿邊,有點責備說:「怎麼先睡了?」他拉她起來喝合巹酒,婉兮向來不重注禮教的,覺得這種事可有可無,便推托說都睡下來。她眉頭一皺,有些女兒的嬌氣,胤禎心裡就酥了一半,不逼她,順著她身旁躺下來。

婉兮覺得後頸裡熱呼呼的,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她還有點不習慣旁人的碰觸,微微含著肩叫一聲:「胤禎。」要他停下來的意思,胤禎只迷糊應了一聲,熱氣還噴灑在她的後頸。

婉兮的身子被他扳過來了,婉兮問:「你喝酒了?」

廢話呢,胤禎說:「我沒有醉。」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額頭與她不過一公分的距離,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她微微一退,他吻在她的嘴角。婉兮這時方說:「我們起來喝合巹酒吧。」

胤禎說:「明天再喝。」這話完全是婉兮猜出來的,他的唇抵在她的唇上,只是「嗡嗡」地說著話。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這事原本也在意料之中的,可婉兮沒由得覺得全身都熱,她掙扎著半撐起身子說:「現在喝。」那話還沒有說完,她一驚。卻被胤禎拉回躺著,原本她在裡面,他在外面,他這一拉,倒是壓著她在身下。這姿勢更曖昧了。婉兮都熱到臉上去了。

胤禎說:「你害羞啊。」他現在醉了,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婉兮忙摀住他的嘴,讓他不要說。胤禎眼裡含著笑,覆上她捂著自己嘴的手,他壓下去,吻在她的掌心。

手心是熱氣,全身都是熱氣,連他的眼裡都是熱氣。

燈火一個明滅,一室昏暗。

……

大婚的第二日,禮節上是要回宮向皇上與德妃請安。胤禎見婉兮睡得極熟,可再不忍心,宮裡來的轎子馬上就要到府門了。婉兮從睡夢中被人叫醒,還有點不辯地點,抬頭見紅色百花帳子,方才有點清醒過來,揚起頭,這才發現門邊那兩盞宮燈的流蘇亦也是紅色的,昨兒個卻沒有發現呢。那木壁做了屏風攔住外屋裡的婢女。

胤禎見她發神,拿了衣服來給她穿,婉兮伸手進去,胤禎說:「站起來。」她從床上跪起來,長髮被壓在衣服裡面,胤禎為她挑了出來。聽到外面昨天那個喜婆問:「十四爺,時辰要到了。」婉兮吐了吐舌頭,要穿鞋去梳頭。胤禎站在床前,摟了她的腰,偷了一記香。

婉兮無聲瞪了他一眼。胤禎知她不敢說話,又要俯身再香了她一回,婉兮格格地笑,穿了鞋跑出來,讓他抓不著她。胤禎從木壁屏風後走了出來,卻是一本正經,咳嗽了一聲讓那婆子安排人給她梳妝。

婉兮已是樂不可支,原來成婚之後,也不壞啊。她從鏡裡偷偷望了一眼他離去前的背影。

她這日梳妝完畢,胤禎已在府門等她上車,她依然要穿盆底鞋,她走得不穩。府門前有三級石階,她差點滑倒,幸好胤禎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她一抬頭,卻見他臉色大變。

婉兮方要問緣由,卻聽胤禎大怒,對隨她出來的丫鬟婆子厲聲問道:「妝是誰著的?」她這日畫了花鈿妝,她根本沒有注意,自己眉間有一道花鈿。

有了花鈿的婉兮更像已逝去的翠翹。婉兮坐在鏡前,讓人為她重新描眉,心裡恨恨地想。所以他才突然勃然大怒?她剛才是嚇著了,才沒有出聲,一聲沒有出聲,直到她坐下來,她細細一想,可是越想越生氣,他把她當成什麼了啊。

婉兮霍地站了起來,胭脂還拿在婢女的手中,婉兮說:「我不進宮了。」卻是平靜又帶些不可逆轉的決定。胤禎進來說:「我不是衝你發脾氣的,你知道的。」婉兮說:「我身子不舒服。」這分明是借口,再蹩腳的借口也比這個好。胤禎說:「今天必須去。」他從前倒沒有這樣命令的語氣與她說過話,她剛才還想嫁給他不壞呢。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胤禎見她沒有說話,真以為她身子不妥,忙說:「我讓太醫過來。」他這樣一軟,婉兮也心軟了,覺得自己有點無理取鬧。

胤禎走過來從身後將她抱住,說:「婉兮,跟我進宮去。」原本皇額娘對她有成見,她這樣鬧著不去,傳到皇額娘那邊,只怕誤會更深。胤禎說:「再說就算我吼了你一句,也不必生這麼大的氣。」

婉兮說:「你根本就不明白。」

胤禎聽她軟了一些,便說:「好啦,是我不明白,我錯了還不行。」

婉兮說:「本來就是你錯了。」胤禎呵呵一笑,她倒有些得理不饒人似的。可說到這裡,知道她算是不生氣了,這才上了宮裡的轎子,過宮去給皇上與德妃請安。

剛過了神武門,見保定遠遠跑過去,胤禎叫住他。保定著急地說:「十四爺,大事了。」

胤禎心想,他晚了這一會的功夫皇上也不會怪罪的,哪知保定說:「良主子沒了。」

胤禎驚恐不及,忙問什麼時候的事。

保定說:「昨兒個夜裡就病重了,剛才沒了,八阿哥哭得跟淚人兒似的。」

如今眼看著宮裡出了這樣的事兒,胤禎也顧不得去見德妃,直奔了良妃的宮裡來。遠遠就聽到一片痛哭,八阿哥和福晉亦在,著了喪服。那福晉圓盤子臉,帶著淚拉了婉兮的手,說:「十四福晉吧。」

胤禎自幼在宮裡頑皮,覺得良妃心善,亦當母親一般看待。如今一見在冰棺中,如生平一樣的睡著,再見八阿哥悲慟難以抑制,也不由得眼裡一紅。

皇上和德妃原本是在乾清宮裡等著行禮,聞訊亦趕了過來。八阿哥見了皇上也只是哭,皇上歎了一口氣,命梁九功召阿哥們入宮,又擬旨讓京裡萬壽寺裡僧人做陰陽道,言辭亦多哀悼,又全國禁十日歌舞。

宮裡對白事多多少少有些避諱,良妃的靈柩當日便被移至景山,京裡各阿哥也都去祭奠一翻,福晉們幫著料理後事,婉兮雖是新婚,卻已是十四爺的嫡福晉,當然不能免俗,亦要盡一份分內事。

她昨日晚間陪胤禎與三阿哥和三阿哥福晉守了夜,宮裡規矩亦是要守七夜,早間她睏倦得枕著胤禎的腿睡著了,天光已亮,胤禎讓人扶了她去床上睡。婉兮一起身,只覺得天旋地轉,胸口彷彿被人摀住,呼吸不得。胤禎見她臉色蒼白,當是夜裡受了風,又命了太醫過來把脈,只說虛弱,不礙事。

正巧有個官員來找胤禎,說是有個老秀才寫了一篇應試的文章……

婉兮見他有公事,便讓胤禎自己先去忙。她在靈柩旁的興慶閣裡略微睡了一陣,到了午時,做道場的僧侶們吵得醒來,婉兮一起身,嘴裡突然覺得一腥,吐出一口血來,整個人都虛弱下來,呼吸急促。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宮女聽到裡面有響動,推門進來,可唬住了,一時不知所措。前面殿裡還擱著良妃的靈柩,婉兮不想多生事,便擺手只道自己無事,調整呼吸這才到前殿來。遠遠望著幾個朝服的官員來弔唁,婉兮一上前,八福晉便說:「喏,是十四福晉。」

「十四爺新娶的福晉?」

婉兮抬眼看過去,說話的是一個異邦模樣的官員,是欽天監的蘇爾特哈什。他一閃避,身後露出一個人來,是四爺。婉兮微微一怔,憶起婚禮時東珠拿來的書信,不由得多望了幾眼四爺。剛才在興慶閣裡照顧她休息的宮女跑過來說:「十四福晉,太醫來了。」婉兮雖說讓她不要做聲,可是這小丫頭哪裡敢耽擱,早命人請了太醫過來。

太醫把了脈,這幾廂福晉還以為她害喜,這新婚才一日,說出去只怕讓人笑話,宮裡的人整日都愛看旁人的笑話,都等著聽好戲呢,那知太醫把脈把了半晌,也說不原因,還是說太虛弱了,太讓人失望了。太醫開了些常用的方子讓她好生調息。

蘇爾特哈什微微一頓,心裡湧上來另一件事。四爺祭奠了良妃要下山去,蘇爾特哈什藉故有事,留在山上,他從殿裡出來,攔住一個小宮女,讓她進去說十四爺在外面讓十四福晉出來一趟。小宮女進去了片刻,婉兮便跟出來了。

她見了蘇爾特哈什,心裡一怔。

蘇爾特哈什卻說:「開門見山吧,也不繞圈子了。在下是欽天監的官員,雖不能說上知天文,下懂地理,以前跟師兄在西藏學過幾年異術。你原本不是這世間的人,與十四爺成婚的人,原本也不是你。」婉兮心裡猛然一跳,更是斂聲聽他問道:「今天這種事情是第一次麼?」他是說她吐血的事情,婉兮微微點頭,說:「前些日子有點暈症,如今才嚴重起來。」

蘇爾特哈什說:「這世間一切有因有果,歷史是因,你便是果,沒有你所存在的歷史,你便是不會存在。」

婉兮問道:「什麼意思?」

蘇爾特哈什說:「你改變了你所存在的歷史。」

婉兮恍然大悟,這是她生病的原因,難道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更不應該與十四爺成婚?

蘇爾特哈什說:「你好自為之。」

蘇爾特哈什正想離開時,婉兮叫住了他:「我當日在冰床之上,做法的人是你,對不對?」

蘇爾特哈什只得承認,婉兮問道:「你知道我的身份,那麼那個人是誰?」把她從火車上帶走的那個人是誰?

蘇爾特哈什說:「我也想知道,所以才讓你重新回憶一次當日的情景。」他這樣說,婉兮也困惑了,還想問什麼,卻見十四貝勒府裡的那日蘇拿了暖衣上山來。




第三十一章春風重到人不見…

那日蘇說:「爺說,晚上這裡風大,讓我拿件厚衣服過來。」可這四月的天氣,再冷的晚上也冷不到哪裡去。婉兮拿了衣服轉身回殿上去,隔著鏤花的一道牆,卻聽到裡面有人說話,幾位阿哥的福晉。

「可不是,我看她是狐媚投世真真沒錯,才進門一天,就過世了一位,簡直晦氣。」

「也沒來得及給皇上請安,這禮算成叫,還是沒成,這親事稀里糊塗的。」

「十四爺算是著迷了,昨兒個任著她睡在腿上,我都替她害臊,就算新婚恩愛,這樣也不能曬給旁人看。」

「什麼著迷,還不是因為當日十三福晉那位姐姐,簡直一模一樣。」

「這幾日怎麼不見十三福晉?」

「聽說是有了身孕,避諱。」

「我看德妃亦不喜她,早先前不是喜歡鑲平王那小女兒。」

「七福啊,娶到她也算是福氣了,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大家閨秀有什麼用,也要能迷住十四爺那正主啊。」

那幾位笑做一團,隔著牆,婉兮輕輕一歎。




第三十二章心悅君兮(1)

內務府定了良妃出殯的時間,八阿哥要去送孝,因是皇家的后妃,要送到皇家陵園去,胤禎從原來的軍裡調了些人手過來,沿塗插「路旗」一路從京城到陵園去,有些大臣覺得太奢侈了,早朝上參了他一本,皇上卻沒有多加阻止。

且說這日下了朝堂,戶部王侍郎叫住四爺,這王侍郎說:「四爺,昨兒個皇上命戶部尚書潘大人進了宮,命潘大人尋一批人手著手修葺陵寢。許是因為良妃的這事,讓皇上想起陵寢來。」四爺一聽,知道是要撥銀子過去,戶部如今銀庫裡面還尚有些銀子,四爺便說:「皇上既然開了口,直撥過去就成了。」

王侍郎稍有難色說:「皇上著力讓太子牽頭去做這件事情。」四爺微一沉吟,心想,陵寢之事從來都是大事,皇上前些年因為太子人品廢了他的儲位,後來迫於阿哥黨的壓力,復了太子的位,可是太子只是空頭的爵位,權力始終有限,又苦於沒有名目恢復。他堂堂太子卻也處處受幾位強勢的阿哥排斥。四爺知道皇上的心思,稱著這陵寢之事,眾人都買太子一個面子,讓他恢復些權力。

四爺說:「照辦吧。」

這王侍郎是個剛正不阿的性子,在朝裡也不是一日兩日,對太子的秉性有幾多瞭解,便說:「四爺,山東還有洪旱,這銀子給了太子,不如給山東。」

四爺瞪了他一眼,哪裡不知他這話裡的意思,好幾百萬銀的銀子,太子不知要私下裡扣出多少。

王侍郎說:「我和潘大人商量過了,四爺想法子去給皇上說說,讓十三爺去領這差事,倒也放心一些。」

四爺說:「太子剛才復位不久,不至猖狂如此。既然皇上都已經有了決定,再去說只怕也是晚了。」

王侍郎心裡也明白這道理,只是抱有一絲希望,見四爺心意已決,也只能說:「那我去提銀子去了。」

四爺與王侍郎一同出宮進了戶部,找了戶部尚書潘大人來商量,銀子分幾次每次分多少撥給西陵的總管大臣。商量到午時,要去吃飯,宮裡突然來了一位公公叫戶部潘尚書馬上進宮,說是皇上宣阿哥們、六部尚書和刑部大臣到乾清宮會審,四爺見他說得緊急,忙問了什麼事。那公公說是有人行刺皇上,抓了個現形。天子腳下,守衛森嚴,何人如此大膽,眾人都唬住了。

原來起因是有個老秀才考了一輩子科舉都落榜,如今寫了一篇應試科考的文章,教諸位士子如何應對考題的。歷來科考對於君臣的稱位相當忌諱,這老秀才便以皇上與先皇的名諱做了例子,告訴考生如何避免。既然是實例,行文中不免提到了皇上和先皇的名諱,就是這樣一篇文章,地方報上來,稱此是大不敬,刑部處理此事,便處此人一個秋後候斬。這老秀才的兒子不服,上京城來爭理,大清律上有明款明項,也只得作罷,這老秀才的兒子是個急性子,一時衝動,便翻了皇城要行刺皇上。




第三十二章心悅君兮(2)

其實這人連皇上的面也沒有見到就給護軍營的人給抓住了。皇宮深院何曾出過這樣的事情,皇上龍顏大怒,瞭解實情之後,又有一幫外臣在耳邊煽風點火,說一個老秀才的兒子哪裡來的勇氣和謀略翻進皇宮裡,必是有人唆使。皇上正在氣頭上,那經得起這些挑唆,命了六部尚書和刑部大臣統統到乾清宮內一同會審此人。

這人原是極單純的想法,一時意氣用事而以,那裡像那些想邀功的大臣們想得複雜,審來審去也只得簡短的一句話:「沒人唆使。」刑部下了狠心做給皇上看,便下了一道「行刺皇上未遂,誅九族」的命令。

這一審審到晚上二更天,草草結案。

婉兮在府裡等胤禎回來,那日蘇垂手一旁,他平日裡也不多話。三更打更剛過,府外一陣騷動,婉兮起身到穿堂見胤禎風塵僕僕地回來,見到她問:「怎麼還沒睡?」

因為宮裡突然來人把他叫走了,婉兮其實有點擔心,但是她不對他說,當下說:「正要去睡。」胤禎暗笑,催她去睡,把那日蘇叫到書房去說話。婉兮眉頭一皺,在天井裡叫丫鬟備了點碧粳粥,自己送到書房去。

胤禎見門一推,婉兮進來,他便停下來不說話。

婉兮端了碗粥遞給他,胤禎以為她要出去的,卻見她就近坐在他旁邊,胤禎和那日蘇相視一眼,不知她要幹什麼。

婉兮說:「你們繼續聊啊,我不插話。」一副她是不會走的表情。

胤禎說:「你先去睡吧。」

婉兮沒有理他,只顧喝粥。

胤禎便回頭接著對那日蘇說:「這下子事情越鬧越大了。」

那日蘇顫抖地說:「爺是說誅連九族。」

婉兮突然問道:「什麼誅連九族?」

她之前說她不插話的,如今突然問一句,胤禎也不理她,對那日蘇:「可不是,還好你與他們不同一宗,倒也不會牽撤到你身上。」

婉兮雖然聽得不明白,但聽這話多少知道事不關己,放下心來。那日蘇淡淡應了一聲。

婉兮多少有點好奇,那日蘇一走,便向胤禎追問個不停。胤禎只得簡短給她說了原委,那日蘇原本小時候在山西長大的,與那老秀才是鄰街,他後來隨父搬到京城來就斷了聯繫,前些天在街上遇老秀才的家眷,也藉著胤禎這層關係打聽這起事態的發展。

胤禎說:「原本是秋後候斬,如今鬧得要誅連九族。」

婉兮說:「不是沒有行刺成功麼,連皇上的面也沒有見到,不能重輕發落?」這一鬧三更天都過了好久了,人也已經睏倦了,婉兮拉了被子睡下去。

胤禎提點她說:「重點在於行刺的行動,不是結果。」他也躺了下去,婉兮微微一側身,枕到他的手上,她嗡嗡應了一聲,胤禎低頭見她睡著了。




第三十二章心悅君兮(3)

初一那日,婉兮要到宮裡去小祭祀。宮裡有規矩,一年到頭有三大祭,二十四小祭。大祭的時候皇上親自到西陵隆恩殿去給先皇祭祀,餘下的一年十二月每月的初一、十五是各宮要在宮裡小祭。婉兮穿了旗裝出來,聽到那日蘇與總管在天井裡說話。火藥味多重的語氣,總管說:「那日蘇,朝廷的旨意那能朝令夕改,你再痛心,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倒不如眼不見為睜,其其格……」總管見婉兮出來,忙鬆了口說:「福晉。」

那日蘇沒有說話,去給馬車解繩。一路上沉默駕車送婉兮去宮裡,雖然他平時也不多言多語,婉兮見他抿嘴不說話,是不開心的模樣,婉兮下車的時候,便刁難他說:「把那盒冰片拿給我,那日蘇?」顯然他沒有聽到她的話。

那日蘇出了一會神,他近日常常出神,倒不記得福晉什麼時候說起過冰片的事情,興許吩咐了自己,自己卻忘掉了,那日蘇一臉正經地說:「奴才該死,奴才忘了拿出來。」婉兮何時叫他拿過冰片啊,只是戲弄他,見他說得一臉誠懇,倒像是真有大過錯一般,活該千刀萬剮,婉兮乾笑了一聲。

那日蘇說:「福晉要到午後才出宮吧,我想……我想用一下馬車,不知道……」當然沒有什麼問題,只是總管家裡人在京裡沒有旁的親戚,婉兮又不好意思追問他幹什麼,難得那日蘇有求於她,婉兮倒是一口答應了。

她這日在宮裡隨皇上的妃嬪在後宮做了小祭祀,見到了十三爺的福晉東珠,她正懷著身孕。東珠對婉兮是有些親切的,這樣的親切讓婉兮覺得拐扭,彷彿因為她長得像她逝去的姐姐,再親切也像是隔了一層,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兩人都沒有壞心眼,這樣的客氣也是善意的。

午膳過了之後,十三阿哥親自來接十三福晉回府。

十三阿哥道了謝,隨便說了一句:「那日蘇,是十四府上的人吧?」

婉兮點了點頭,十三阿哥說:「我今兒在刑部大牢見過他。」

婉兮還沒有轉過彎來,那日蘇不是駕了馬車出去了麼?是了,他又沒有說他去哪裡。可是他去刑部做什麼呢?

十三阿哥說:「那些刑部的官員可都不大靠得住,他的銀子可見是白花了。」

婉兮出了神午門,那日蘇已經在外等她了,婉兮一路上旁敲側擊地問他:「我聽胤禎說你們家是正藍旗出身,京裡可有親戚?」

那日蘇說:「沒有。」

婉兮正不知如何問下去,那日蘇先開口了,支吾著向婉兮借銀票,婉兮一聽要五百兩,當下問他有什麼用。那日蘇原本想謊話圓過去,見婉兮是真心想幫他,便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第三十二章心悅君兮(4)

原來那老秀才那件事還有下文,刑部的官員們沒見什麼時候這樣賣力,「誅九族」事發後才不過兩三天,山西總兵已經把相關人員押解上京了,關在刑部的大牢裡,因為宮裡才出了喪事,一切正常的紅事、白事都要避諱,這事也就緩了緩。

那日蘇說離秋後還有好長幾個月的時候,興許疏通一下,能把老秀才的家眷救出來了。婉兮一聽,可嚇了一跳,朝廷的秋後斬難不成也是可以改的。

那日蘇說:「福晉有所不知,京裡官官相護,只要皇上不知情,大家給兜著,總有辦法的。」婉兮明白他的意思,問道:「你借錢是去給刑部的那些官員,怎麼不問問十四爺的意思?」

那日蘇低頭說:「我之前也求過十四爺,可是十四爺只叫我打消這念頭。」婉兮也能夠猜到,胤禎的脾氣那麼擰也不知道變通,那日蘇這樣一說,只怕還給他罵一頓。

那日蘇說:「如今刑部裡都是四爺的人,侍郎蒙哈塔大人也是四爺親自保舉到刑部的,十四爺主管著兵部,又和四爺不和,我也知道他的難處。」

婉兮問:「十四爺和四爺不合,為什麼?」

那日蘇說:「這個奴才也不清楚,但是京城裡大家都這麼說。」

婉兮抿了抿嘴角,眼看著天色尚早,讓那日蘇去刑部,那日蘇微微一怔,婉兮說:「我去會會蒙哈塔。」

十四爺的福晉要見他,蒙哈塔有點不可置信地聽著兵曹來報,兵曹說:「就在門外,大人要見麼?」蒙哈塔整了衣冠出來,他早聽說了,十四爺新娶的這位福晉長得和逝去的翠翹極似,他當日受四爺之命去梵華樓救過翠翹,當時他在四爺身邊辦差,也見翠翹許多次,今日一見婉兮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婉兮見他那驚詫表情,已猜到一二,心下雖然不悅,只是忍著。

蒙哈塔原本不知道她找自己幹什麼的,可是見了那日蘇,他多少猜到一點。這位新過門的十四福晉,也如翠翹一樣,是個爽快的人,開門見山,並不扭捏,直問他:「如果大清律法裡判了一個人死罪,可是這個人罪不至死,該如何辦?」

蒙哈塔笑道:「既然大清律典上判了他死罪,豈能置律法不顧,自然是死罪。」

婉兮說:「不能從輕?」

蒙哈塔說:「恐怕不能。」

婉兮說:「不能變通?」

婉兮示意讓那日蘇放了幾百輛銀子在桌上,蒙哈塔推脫:「這……」

婉兮說:「我知道蒙哈塔大人一定有辦法。」

蒙哈塔見她完全不懂得官場變數,如今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對他行賄,他忙收了起來,生怕旁人看到。婉兮倒以為他是愛財之人。蒙哈塔說:「如果福晉問的是呼和氏老秀才的事情,容下官稟明四爺再議。」蒙哈塔怕婉兮胡來,千萬囑咐:「此事沒有定論之前,望福晉先不要節外生枝。」




第三十二章心悅君兮(5)

雖然事情還沒有結果,那日蘇見蒙哈塔的態度有了轉變,歡喜與婉兮回了十四爺府裡,彼此約定這件事情暫時都守口如瓶,不對旁人講。婉兮這晚與那日蘇回了府裡,偷偷到胤禎的書房。自從還未成婚時,他把她的青玉璧沒收了,至今亦沒有還給她。

她每每藉故問他要,他便半開玩笑地說,那是他們的定情信物,偏不給她。婉兮在他身邊已成習慣,彷彿可有可無,也不急著要,可是如今遇到那日蘇這件事,她也覺得青玉璧自少可以讓她自由來去,倒也想找回來。

皇上近日裡讓胤禎整頓軍務,總是二更天以後才回府裡來,婉兮便放心地在胤禎書房裡找,可是所有角落都找過了,莫說青玉璧了,一塊青玉的影子也沒有見到。她甚至都踩到胤禎書房那張楠木桌上,把那盞半掉在空中的大宮燈都裡裡外外看了個仔細,一無所獲。

婉兮正在煩惱,書房外響起了腳步聲,婉兮從書桌上跳下來,胤禎推門而進。她有些慌張,腰撞在了楠木椅的把手上。怎麼有這麼硬的木頭啊,婉兮痛得咬牙切齒,可是不敢生張,隨手抽了一本書出來,裝作在看書的樣子。

她那點小伎倆,胤禎可是全看在眼裡,她先問他:「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她一看庭中天色已晚,那有嫌丈夫回來得早的?「事情處理完了就回來,」胤禎逼近她,婉兮向後一退,書架支出來一冊書盒,又重重撞上她的腰,痛上加痛,她怨道:「那有用這麼名貴的楠木來裝書的,浪費!」胤禎見她痛得厲害,拉了她到身邊,手掌覆上她有腰,給她輕輕柔了幾下。

那氣氛瞬間就有點曖昧了。胤禎問她:「看什麼?」婉兮心裡有點窘,腦裡子裡轉得飛快,瞧見自己手中是一冊《唐詩選》,《唐詩選》?婉兮馬上理直氣壯起來,似抓住了他的小把柄:「喏,『心悅君兮知不知』。」胤禎微微一怔,這才見到婉兮手上拿著的那冊書是多年前自己贈給翠翹的,他那時年少,花了整整一夜勾勒出來的唐詩連起來是一句詩——心悅君兮知不知。

翠翹死後,這書輾轉回到他手中,原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懂得,她偏看到了。他心頭一熱,頭一低,覆上她的唇。

良久,他貼在她的唇邊說:「我知道。」婉兮愣了一愣,他是在回答她說的話。她嗤嗤一笑,說:「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又沒有問你。」胤禎一挑眉:「那你想問誰?」明明是開玩笑的問話,可是他緊緊盯著她,讓婉兮覺得不自在起來,她忙想起正事,問:「我的青玉呢?」胤禎說:「找它做什麼,丟了。」婉兮大驚,胤禎說:「再買一塊給你?」




第三十二章心悅君兮(6)

婉兮知道他對自己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便嬌聲說:「我要舊的那一塊。」

胤禎說:「那是定情信物,那有還給你的道理。我餓了,今兒沒在宮裡吃飯。」

婉兮力辯說:「可是我們已經成婚了,不需要了。」

他向外走了兩步,回過頭望了望她,燈下是他精緻的五官,他彷彿要說什麼,想了想卻說:「以後再說。」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婉兮一直等著蒙哈塔的消息,可是左等右等總是沒有信,婉兮見那日蘇暗暗著急,便想再去刑部再找找蒙哈塔。那日蘇說,福晉還是別去了。婉兮問為什麼。那日蘇說,馬車到刑部興許是太招搖了,十四爺問過他話了。婉兮心裡一驚,胤禎卻沒有問過她。婉兮「哦」了一聲。

這日蒙哈塔倒是來了,送了四爺的書信上門。四爺說要見她。

婉兮與四爺見過幾次,但時間都很短,對他沒有什麼太深刻的影響。他對她說過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也許是初初將她當作翠翹的緣故。平日裡胤禎總要到宮裡去,婉兮便隨意與四爺約了一個午後。

哪知這日到午時,婉兮正要出門,胤禎卻回來了。

他褪了朝服,換了便衣,問婉兮:「吃飯了沒有?」

婉兮說:「還沒有呢。」

胤禎便說:「正好,九哥讓我跟她去吃飯,你陪我一塊去。」

婉兮想要推辭,說:「你們都談公事,我不去。」婉兮咳嗽了一聲。

胤禎說:「藥吃了沒?」婉兮的身子一直時好時壞,為這件事胤禎對太醫院頗有微辭,認為是太醫們無能,總是不知病症所在。

婉兮後來拗不過他,只得隨他出去。她給那日蘇遞了一個眼神,那日蘇明白,到四爺府裡傳話,說改日再過來。

原以為是正經地談公事,哪知這頓飯是喝花酒的,婉兮和胤禎到的時候,已坐了好幾位阿哥。九阿哥也帶了一個女子過來,不是九福晉,是個煙花地的女子,唱曲的。婉兮見幾位阿哥輕車熟路,知道是這裡的常客。酒意正足的時候,九阿哥帶來的那個女子,調了琵琶弦唱了幾段曲子。

桌上都是大魚大肉,婉兮食不下嚥,胃裡有點想吐。九阿哥嘻嘻一笑,對胤禎說:「弟妹有喜了?」婉兮驚了一驚,回頭正對上胤禎一樣驚詫的眸光,倘若她發現那眸光裡有一絲期待,她就不會這樣說的。

婉兮說:「不可能。」絕對的語氣。她怎麼可能會有他的子嗣呢,她誤入了時光的逆流,改變了他與她的命運,這樣的她怎麼會在時光裡再留下什麼濃墨重彩。

胤禎讓廚房做了些輕淡的粥過來,然後,慢慢說到宮裡的事上去。

九阿哥說:「太子不是去西陵了麼,初一的時候小祭,聽說他沒有去隆恩殿裡,只派了個四品文官去。」

八阿哥說:「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皇上命他去修葺陵寢。如今小祭,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代表著皇上,這種事,傳到皇上耳朵裡只怕又是要怒的。有人誤傳了吧。」

有個官員說:「八爺,下官也聽說這件事情了,未必是空穴來風啊。」

九阿哥說:「八哥,這事傳到皇上那裡去,只怕沒他什麼好果子吃。」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八阿哥見胤禎一直沒有說話,問:「十四,你說呢?」

胤禎說:「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皇上知道也就發一頓脾氣,沒什麼意思。」胤禎原本是不想參合的,可他這樣一說,倒提醒了八阿哥,八阿哥心想,他說得有道理,還不如為太子遮掩一時,由得他越錯越多,到時候數罪並列,任他無力回天。

婉兮喝了幾口粥,胃裡還是極不舒服。胤禎想起昨兒夜裡,她非要吃擱了冰的冰糖梨,只怕是傷了胃。胤禎要送她回去,九阿哥恥笑他說:「老十四,你別介,難得兄弟幾個會在一起,你這樣不開面?」

婉兮說:「沒事,我自己回去。」

胤禎說:「那我等會早點回去。」

九阿哥又笑道:「十四弟妹,今兒我留十四過夜了,甭等。」

胤禎說:「九哥。」

屋內燈火通明,卻不想出來時已是夜幕時分,這晚降了溫,風呼呼地掛著,天光昏暗。白晝裡悶了一天,彷彿要下雨的樣子。煙花樓二樓上紅透的光印染黑暗的天色,有幾個妖嬈女子倚欄而立。

胤禎讓那日蘇送福晉回府,婉兮上了馬車,胤禎突然說:「你怎麼不問我今晚會不會回去?」婉兮微微一愣,招手讓他靠近點,胤禎才近得一步,婉兮一手捧起他的側臉,偏頭在他的腮間印了一下唇。她說:「你們兄弟難得在一處吃酒,玩得開心點。」

她這樣一說,胤禎就有點失落了。

馬車轉過街角,婉兮問那日蘇:「四爺府裡去了嗎?」

那日蘇說:「十四爺讓我在樓下候著,一刻也沒有離開。」婉兮暗暗叫了一聲糟糕,再看天色著實不早了。四爺約她見面的地方在城西平郡王府後面的一個小胡同裡,婉兮心想約的是午時,如今都已經過了傍晚,四爺想必知道她有事給耽擱了。

婉兮心裡還擔心,原本是她有事求他,如今自己零時失約,不知道四爺怎麼惱她。可如今天色已晚,也不宜再去了。

那日蘇輛車回到十四府裡,風吹得更大了些,在地上打著風捲,將落地的樹葉卷在一處。

那日蘇扶了婉兮下車,突看到角門裡出來一個人,那日蘇心裡一驚,忙要叫人。眼見著那人卻是認得的,是四爺身邊的侍衛,叫術爾齊。術爾齊見馬車裡並無旁人,這才上前來說:「四爺讓我接姑娘過去。」那日蘇心裡嘀咕,因為婉兮已經是十四爺的福晉了,旁人總是十四福晉、十四福晉地叫她,如今聽到姑娘兩個字,怎麼也不順耳。

婉兮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術爾齊簡短地說:「午時。」是四爺譴他來接她的。午時?!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了。他來的候,正看到婉兮上了十四爺的馬車。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婉兮問:「你一直在這裡等?」

術爾齊說:「是。」

婉兮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該罵他還是讚他,忠心還是傻?都過了好幾個時辰了,就算他一直在這裡等,四爺說不定早就走了。

術爾齊說:「姑娘跟我去見一見四爺吧。」術爾齊明白四爺等這一日,等了良久,倘若他不能接她去見四爺,他該多麼失望。

婉兮說:「今日已晚,你回去轉告四爺,明日午時,我一定赴約。」失約還可再約。術爾齊低頭一抹苦笑,她以為四爺每個人都要等的嗎?

術爾齊說:「姑娘現在跟我去吧。」那日蘇心裡很感謝婉兮出手幫他,可今日的確太晚了,他雖心急,也不免說:「大人,今日太晚了。」

術爾齊說:「姑娘,我聽四爺說那案子刑部已定罪交大理寺,因是大罪又誅連九族,如今京裡沒有一個官員敢暗中為你擔保。」

那日蘇與父親在來十四貝勒府以前,也是一直在官宦人家裡做奴才的。他一直深諳官場之道,官官相護,以為呼和老秀才的事情一定可有一個變通的方法,如今聽術爾齊這樣一說,慌了手腳,忙問:「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術爾齊說:「我說得再清楚不過了,放眼京城,只有四爺可以為姑娘做這件事。四爺說,老秀才是救不了,但是要救他的家卷也不是沒有法子,法子只有一個。」

婉兮想了想說:「那日蘇,你跟我走一趟。」

術爾齊帶著婉兮沿著西城牆走了一段,順城街右轉,過了馴象所,繞過平郡王府,遠遠看到深巷裡有一戶人家在黑夜裡亮著紅燈。也是銅球嵌朱門,是戶大家。婉兮所知四爺的府邸在城東北角上,不應是這裡。術爾齊輕車熟路,彷彿來了許多次。

角門邊守夜的門子見術爾齊進來,開了正門讓一行人進府裡。婉兮一跨進這高門,暗夜裡有一種香郁氣味。術爾齊讓那日蘇止步,自己帶了婉兮進了幾進院落,雖是夜裡,這院子裡卻亮堂堂的。道路兩旁都種了許多不知名的樹,正開得花團錦簇的,泛白的一片。白得那樣純淨,吸著夜裡所有的光線,越發的明覺起來。

婉兮一直默默地跟在術爾齊身後,術爾齊突然開口說:「這裡原本是從前左都御史的宅子。」婉兮以為他還有下文要說,那就這樣沒了,沒頭沒尾的。婉兮疑惑不解,肩上被東西一拂,是樹枝。原來這滿院的是梨花,這季節梨花馬上就要謝了,空氣裡是最後的一點香。

婉兮這一出神,術爾齊已進了一道小院,婉兮聽到四爺問:「她沒有來吧?」他早該料到了,這麼多個時辰,他一直等著。比起漫長的春秋冬夏,這幾個時辰算什麼。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四爺說:「術爾齊,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婉兮跨過石門時一個趔趄,她狼狽地穩住身子,抬頭迎上四爺的眸光。她有點尷尬,是因為天色昏暗,她才看不到高高的門檻。

婉兮說:「天色太晚,太暗了。」

他說:「是啊,太晚了。」

許多年前,也是一個春日的晚上,她與他站在這方天地中,十指緊扣,她說:「婉兮,我叫梁婉兮。」四爺暗自歎了一口氣,指著院中小亭說:「以前這裡的花園被搬走了。」他說的話,彷彿朋友走了很久,原來熟悉的都陌生了,他卻想讓她一一記起來。

婉兮微微一笑,說:「四爺出京了吧,上次見到四爺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了?」她和他客套。石亭內備略備佳餚,四爺從一個白瓷瓶中倒出股酒水,遞給婉兮,婉兮手指一擋說:「我不會。」

四爺說:「試試,這是桂花釀。」婉兮輕輕啜了一點,是甜的,雖有酒氣,但被甜味壓住,並不辛辣。

四爺這才回了她的話:「皇上命我和李大人去湖南湖北督察水利工程,才回京十來天。那李大人你也認得的,李以鼎。」

婉兮說:「怪不得最近沒見著他了。」

她杯中的酒已經空了,四爺又倒了些,四爺說:「這酒雖甜,後勁倒還蠻大的,你慢些喝。」又說:「你和十四成婚,我也聽說了,在湖南的時候就聽說了。」四爺的聲音低下去。

婉兮心思,自己也坐了一會了,四爺只是一味地閒說,便直接問道:「四爺,我想你知道我來這兒的目的,老秀才的案子還望四爺略微點撥一二。」

四爺說:「秀才是保不住了,他的兒子也保不住,因為是頭等要犯,至於家眷。」

婉兮說:「我知道四爺有法子。」

四爺突然問:「老十四知道你來找我嗎?」

婉兮微哂,支支吾吾地說:「四爺問這個做什麼?」她覺得這樣彷彿有點冒昧,又說:「在刑部,誰不敢買四爺的面子。」自然是找四爺比較妥當。

婉兮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那甜絲入喉的桂花釀。四爺說:「我為什麼一定幫你呢?」

世人都說四爺是個難纏的角色,婉兮如今是見識了,婉兮說:「四爺深夜叫我來這裡,是因為我長得和翠翹一模一樣對吧,這宅子不是四爺你的府邸,如果我猜得沒錯,這宅子裡一定有某些不可遺忘的回憶,如今物是人非,就算看在翠翹的分上,四爺也該伸手相助,對不對?」

夜空中刮過一陣風,吹得梨花顫抖,快要凋零的梨花隨風脫離樹頭,一片一片地掉下來,掉在地上,又被風捲到半空中。婉兮覺得有點昏沉,但是她嘴角上揚,是笑著的模樣。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她說得真好,四爺心想。他心裡一緊,四爺說:「我早已……忘了。這世上比情愛重要的事情太多了,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早已忘了。」她這會方覺得手指有點顫抖,倒不是怕他,而是果如他所言,那桂花釀在她身體裡起了作用,彷彿侵入血液中,她臉上蒸得紅彤彤的。微風一刮,吹一些冰冷物打在臉上,竟是下雨了,有些涼意。

身子是熱的,微風是涼的,婉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只是她覺得好想睡。她雙手伏在桌上,四爺有意無意與她說幾句話,都是家常的,例如,她在京裡過得好不好?她迷迷糊糊地應著。這雨下得不大,可雨水輕輕打梨花上,碎白還是落了一地。

四爺輕輕地說:「梁婉兮,你還欠我一句話。」

婉兮沒有回應。四爺起身,將那椅背後的石青銀鼠外褂抖了一抖,輕輕搭在她的肩頭,她已睡過去了。四爺心想,即使她不認得他,可是這一刻,她是真實在他身旁,這樣也是極好的。他心裡面這樣想,卻是笑不出來,正想伸手如舊時一樣撫一撫她的發,突然聽到術爾齊在外院大聲說:「十四爺,十四爺請留步,侍屬下去稟報四爺。」

胤禎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走得極快,看到四爺站在婉兮身邊,又突然頓了一頓,這才快步上前來。婉兮身上披著四爺的銀鼠褂,胤禎叫她,四爺說:「我沒想到她那樣不勝酒力,只是喝了一點桂花釀。」他意味深長地說:「和從前一樣,喝那麼一點就睡著了。」

胤禎倒不理他,賭氣似的。可他還沒有近得婉兮身旁,四爺下一意識擋著他,胤禎愣了愣,雙眸一瞇打量著四爺。四爺心思一轉,他如今是沒有立場留下她的。四爺只得將頭微微一側,凌厲的氣勢就緩和下來了。胤禎一伸手,將他的衣服從婉兮身上抽走,他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婉兮喝了酒有點畏寒,那石青銀鼠外褂捂著她,氤氳著酒氣,內裡倒是暖和的。如今被胤禎抽走,她不由得在睡夢亦縮了一下,胤禎靠近她說:「婉兮,我們回家。」

婉兮在睡夢中,睜開眼見到胤禎,笑著說:「胤禎。」他原是有萬般氣的,也只是打橫將她一抱,看了一眼四爺,轉身就走了。

那日蘇隨胤禎出了四爺府,方才見到府外有幾位巡查護軍營的人。得了胤禎的令,這才散去。胤禎命那日蘇駕車回府,一路上他一言不發,婉兮因喝了酒睡得沉了,馬車裡一片沉默。

那日蘇在前面駕車一顆心卻是跳得厲害,覺得自己闖禍了。

過了幾條街,胤禎問:「你們怎麼過來的?」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雨水打在那日蘇的臉上,他不敢有所隱瞞,說:「是術爾齊大人來接福晉的。」胤禎在馬車哼了一聲,視線落到婉兮熟睡的容顏上,他心裡怨道,我白對你好了。

天亮時,婉兮睜開眼睛。枕邊人已經不在了,胤禎素來早起練槍。婉兮腦子裡有一些空白,她推門出來的時候,頭昏沉沉地。總管在命人掃落葉,那日蘇見她出來,忙迎上去:「福晉早。」有點怯意的聲音。婉兮應了一聲,她走了二步回過頭來,問:「那日蘇,我怎麼回府了?」她想起來了,她好像喝醉了。

那日蘇說:「是十四爺。」是胤禎接她回來的啊。

那日蘇說:「我爹說,十四爺昨晚……」

「我知道了。」有人插了句話進來,聲音蓋過他。

那日蘇的聲音降下去,因為聽他說話的那個人已經跑出去了,他喃喃著後半句話……見福晉沒回府,連夜找了李大人來……

那日蘇大聲問:「福晉,您去哪啊?」

婉兮頭也不回地說:「練武場。」

練武場沒有人,奇怪。婉兮繞過書房的時候,見丫鬟端了蓮子羹站在門口:「爺,早羹。」

胤禎在屋裡說:「撤了。」婉兮嘟嘴,命那兩個丫鬟下去,自己端了蓮子羹進來。

門一開,胤禎怒氣說:「不是叫撤了嗎?」

婉兮繞過落地罩,說:「是我啦。」

胤禎端坐在書房寬大的雕螭案幾後,瞄了一眼進來的人,他身子一側,故作不經意地說:「你醒了?」婉兮將蓮子羹放在案几上,胤禎自顧看自己的書,婉兮掃一眼床榻,丫鬟被他驅走了還沒來及得整理。婉兮問:「你昨晚睡書房?」

為什麼?

胤禎清清嗓子,她沒看出來他還在氣頭上?當事人終於有點覺悟,婉兮恍然問:「你生我氣了?」

胤禎身子一側,頭偏向另一邊。

婉兮說:「我也不是不給你說,那日蘇說他問過你的意思,你讓他不瞎摻和。」

胤禎說:「既然都問過我的意思,我也說明白了,你們怎麼都不聽我的。」

婉兮一抿嘴說:「你根本就沒弄清楚狀況。」她反倒說起他來了。胤禎一賭氣,說:「你先出去,我要更衣更宮了。」

婉兮說:「那好,還有,我今兒要跟四爺去刑部一趟。」她這回可提前給他說了吧,可簡直火上澆油。胤禎氣不打一處來,回過神來婉兮卻已離開書房。

婉兮剛一離開便在門口碰見一個人,那人先調侃起她來:「喲,這是誰啊,十四福晉早啊。」

婉兮一抬頭,她許久沒見著李以鼎,突然見他滿面春風,亦笑著說:「李大人。」

李以鼎說:「皇子大婚肯定不同凡響,婚禮辦得如何,我在湖南也沒敢上趟。」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婉兮說:「好雖好,可是美中不足,李大人不是沒來麼。」

李以鼎哈哈一笑,進一步,低聲說:「昨兒怎麼去四爺那兒?」害得十四爺連夜調了護軍營的人過來,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兒。

婉兮一個白眼,她去四爺那裡怎麼著誰了,她行得正,坐得直。

李以鼎指著書房裡說:「裡面那位不高興了吧。」

婉兮不搭理他,只是瞥了他一眼。

李以鼎說:「難道你還想讓十四爺拉下臉來對你說,少跟四爺來往。」

婉兮眉頭一皺問:「為什麼?因為我長得像翠翹。」為這事?她倒應該比他先發火才對。

書房的裡的人突然開口說話:「李以鼎,你進來。」

李以鼎臨走不忘又低聲說了一句:「吃味了吧,十四爺何嘗不是。你雖然嫁給了他,你捫心自問,是因為憐憫,可憐,或是愛?」

婉兮說:「李以鼎,你不是說你從不相信愛情麼?」

李以鼎回過頭來,笑著說:「是啊,我從不相信。」

婉兮回到西廂,落葉都已經清掃過了,因昨夜下了雨,地上濕濕的。總管讓人在園子裡種新樣子的花草,泥土翻了一地,也是濕淋淋的。

婉兮招手讓那日蘇過來,婉兮問:「那日蘇,你喜歡其其格嗎?」

那日蘇臉上一陣錯愕,忙說:「奴才該死。」

婉兮說:「拼了命也想把她救出來吧。」

那日蘇問:「福晉,怎麼知道的,奴才從未對旁人說起過。」

婉兮說:「那一日,我隨你去刑部見老秀才時就發現了。」

那日蘇這才說:「奴才配不上她,也沒什麼非分之想。只是想著,她過得平安就好。她對奴才來說就像是天燈,只能遠遠地看著。福晉今兒救過她,那日蘇感激一生,伺候十四爺和您一輩子。」

婉兮問道:「那我問你,你喜歡她什麼呢?」

那日蘇反問道:「福晉呢,嫁給十四爺那日,為著什麼呢?」

婉兮認真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多麼讓人失望的答案。

那日蘇笑道:「不知道就對了。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說得明白,喜歡他的眉梢眼角,或是他的身份地位,只是因為他是他,而不是旁人。」婉兮眼裡一亮,心裡豁然開朗,對那日蘇說:「我有辦法說服十四爺。」

婉兮回到胤禎的書房,李以鼎還沒有走,婉兮卻不避他,追問著胤禎:「你喜歡我什麼?」

「嗯?」胤禎整了整衣衫,正要隨李以鼎出門。聽她這麼一問,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得望了她一眼。

婉兮上前說:「就是——」停!從她的表情上推斷,他應該沒聽錯。




第三十三章西廂待月,誰知…

胤禎咳嗽了一聲,李以鼎呵呵一笑,知趣地說:「十四爺,我的轎子在外面,我去外面等你。」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是戲謔他的味道。

胤禎說:「不用,我跟你一起出去。」

婉兮攔住他問:「你喜歡我什麼?」

李以鼎吃吃一笑,先出了門。

婉兮不死心地問:「說說看啊,你喜歡我什麼?」

她今天還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他本原想氣她幾天,不理她的。胤禎說:「喜歡……」婉兮等著下文,什麼?

「喜歡……」眉梢?

「喜歡……」眼角?

「什麼?」婉兮眼裡充滿了期待。

胤禎一摔袖子,太蠢了,他現在這樣一定太蠢了,一大早起來,被人追問這樣的事情。胤禎說:「以後再說。」又是以後再說?!雖然這樣說,可是他生怕她失望似的,眼裡竟是溫柔笑意,深情脈脈得讓人一點也不用懷疑,他就是喜歡她啊。

婉兮再纏上他甩開的手,說:「你不生我氣了?」

胤禎說:「一碼歸一碼,昨天晚上的事情還沒有完呢。」

婉兮說:「你一點也不明白那日蘇的心思,你以為他為什麼要去救老秀才的家眷。胤禎,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救不救我?」

他怪異地瞄了她一眼:「那敢情好,我可以再娶一門福晉。」婉兮說:「我知道你會救我的,就像在雪山上,在火場裡。」胤禎背脊微微一顫,婉兮說:「其其格就要死了,我想那日蘇肯定很傷心。」

婉兮說:「四爺說他有一個法子可以把其其格救出來。」

胤禎忍不住了,他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刑部的事情,我管不了。」他突然有種無力感,他讓她失望了,他是皇子,卻也有無法為她辦到的事情。這樣的感覺,讓他倍感沮喪。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婉兮說:「你跟我一起去,四爺說大清律法,誅九族者,十六歲幼子並不受極刑,只是要發配為奴。其其格雖然過了十六,四爺說他有法子更改她的生辰。反正府裡也缺丫鬟,我們討其其格過來,做我的丫鬟,好不好?」

她左一聲四爺,右一聲四爺,讓胤禎心裡極不舒服。他說:「那你答應我,以後少去見他。」婉兮格格一笑,也與他談起條件來,半開玩笑地說:「你把青玉璧還給我。」

胤禎想了想,嚴肅地說:「好。」

成交。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1)

婉兮再次見到四爺,是在皇上木蘭圍獵的時候,那時已經是秋天了。

因有戍外和整頓軍隊的歷練,胤禎回京裡之後,皇上安排他在兵部任職。木蘭秋彌時,胤禎奉命先行到木蘭駐軍。因是先行隊,不比皇家的排場浩蕩,可也是聲勢壯闊。

皇上的鑾駕這年七月已經到避暑山莊,入秋之後,連日陰雨,到得木蘭已與原定的計劃晚了十天。胤禎沒有接到文書,這日與婉兮騎馬滿山遍裡地漫走,婉兮騎得快,隱入林中。胤禎高聲說:「不要走得太遠。」那小丘上有茂密樹林,常常隱有野獸。她應了一聲,卻是漫不經心。胤禎心裡不放心,正想隨她而去,突看到身後黃幡華蓋自遠處逶迤而來。

前驅的護軍手握長矛已一路快騎上前來盤問他,見是十四爺莫不下馬請安。

胤禎見身後婉兮走得遠了,身影都不見了。胤禎對身後的那日蘇遞了一個眼色,讓他去把婉兮追回來,如今皇上來了,他自然走不開了。

胤禎問護軍:「文書上不是說承德陰雨綿綿,要隔兩日才到麼?」驍騎營統領琮律上前來說:「今年皇上特別高興,一心想早點到木蘭來圍獵,也就早兩天啟程了。」

孔雀雉尾停在胤禎面前,皇上從華蓋堆砌的御輿裡出來。木蘭昨晚下過一場秋雨,空氣裡有種泥土的氣息,碧空裡幾絲游雲,陽光自天上洩下來,極目起伏的遠山像嵌在藍色天邊的畫軸,一切都是那麼愜意。

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早走是對的。」他鍾意木蘭勝過京城。

見皇上下了御輿,隨行的阿哥們都圍攏過來。胤禎報告了木蘭的情況,蒙古各部的王公大都已經到了,也安置妥當了,胤禎說:「兒臣不知皇上今日到來。」皇上見他身後是蒙古名駒,而他一身箭袖騎裝,皇上說:「只圖自己快活,不讓朕早來不成?」語氣是嬉笑的,眾人都知道皇上開十四爺的玩笑,也都笑了一回。

皇上站在山丘上四下裡一望,問胤禎:「獵了多少?」

胤禎哪裡敢說自己是和婉兮出來溜躂的,並不為獵物,她喜歡在這林中與他遊玩,喜歡停在身邊的不怕生人的麋鹿,或是樹枝上顫巍巍停著不知名的大鳥,或是樹根下一隻警惕得豎起耳朵的小兔,這一切都很親近,在朝雲或是晚霞的柔光中,她笑得極美。他愛極了她的笑,而成婚之後,他發現她比從前笑得更多,更開心。這使他也覺得窩心,彷彿因他給了她幸福似的。

隨皇上來木蘭的儀仗非常的龐大,胤禎與皇上說了一會話,後面的鳳鑾這時才一一抵達。胤禎回頭見那日蘇在百米開外的林間立住,因為皇上在,他不敢貿然過來。胤禎見只得他一個人,心裡隱隱有些忐忑,對皇上說行宮已經清掃妥當,皇上車馬勞頓,可稍作休息,午後再讓蒙古的王公們去進諫。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2)

眼見皇上入了御輿,胤禎翻身上馬,那日蘇也騎馬向這邊過來。胤禎倒不等他開口,問:「那日蘇,福晉呢?」他說得也並不大聲,只時早間空氣澄清,皇上正踏上御輿的腳又收了回來,回頭來一望。聽得那日蘇與胤禎在遠處說:「……不見……馬停在……」

皇上對琮律說:「問問什麼事兒?」

胤禎聽到那日蘇這樣一說,眉頭一皺,要去看個究竟。卻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嬌笑:「我抓住了……胤禎……胤禎……呵呵……我抓住了它了……呵呵……」胤禎鬆了一口氣,與那日蘇相視一笑,策馬向聲音傳來方向奔去。才轉得幾步,果然一個人兒懷裡抱著一個小東西向自己跑來,胤禎一策馬迎了上去。

婉兮停了下來,撫著懷裡的小動作,馬蹄漸進,她揚頭一笑。胤禎伸手一掠,拂過她腰側,將她穩穩帶上馬來,婉兮因十分信任他,一點也不害怕。胤禎這才掉轉馬頭,回到那日蘇身在的正路上去。他一低頭,這才看到她懷中的兔子,白色的絨毛,紅色眼睛,在她手裡托著喘氣。

胤禎說:「不是說過沒有我在,不要隨便下馬的麼?」婉兮對著他微微一笑,自知理虧,也不嘴硬,只是對著他笑,光是這樣他就有點招架不住。

見皇上的儀隊還沒有走,胤禎微微一愣,婉兮在馬上見得有大隊人馬,正覺得好奇,迎上皇上的目光,婉兮下了馬,給皇上請安。

皇上說:「免了。」他頓了頓又說:「身為福晉,那有直稱丈夫名諱的規矩。」胤禎雖然平常也說她直呼他的名字沒大沒小的,可是那是玩笑話,是夫妻間的親密拌嘴,他樂在其中。

如今聽皇上這麼一說,忙要給婉兮爭辯說是自己准的。

皇上對婉兮說:「朕聽御醫院說,你的身子不大好,這樣跑來跑去成何體統。」其實皇上想說婉兮與胤禎成婚已有大半年,後嗣之事卻一直不見有動靜,礙於這是后妃干涉的事情,皇上不好直說。

前段日子九阿哥說要娶小妾,這種事情只需上報給內務府,只是有一日皇上聽德妃說起來,那小妾因懷了九阿哥的骨肉這才要娶進門來的。原想著胤禎終於成婚了,也有抱個孫子什麼的,如今過了大半年,也不見消息,德妃倒有些急了,想給胤禎也說門側福晉,她是看著鑲平王的小郡主越看越覺得可人兒,非要做婆媳才甘心似的。

皇上原覺得這種事情由著胤禎自己去辦好了,可今天見他如此袒護婉兮,只被她吃得死死的。覺得他是自己的兒子,又是皇子,彷彿受了莫大的氣,非要給婉兮一點顏色不可,言語間難免有些強硬。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3)

婉兮瞥了眼胤禎,只得回應皇上說:「是,臣媳知錯了。」她何曾這樣乖巧,那一眼儘是,我是因你才低聲下氣說「是」的,胤禎微微一笑,暗暗握了她的手,哪知這樣眉來眼去,皇上更是有氣,揮手上了御輿,命胤禎隨他去行宮。

皇上來了木蘭,彷彿有人管束,失了些自由。婉兮也不能再騎馬,以免一不小心遇到皇上,又是一頓數落。她只得整日在行宮裡與其其格逗弄那日在林間抓到的兔子,餵它喝馬奶,竟吃得比一般的丫鬟婆子吃得都好。

這日婉兮與其其格在行宮附近的山坳裡散步,那日蘇跟在後面。上次,圍場附近的遊牧民來圍場裡行獵,被婉兮與胤禎遊玩時遇到,出了小小的意外。之後婉兮出行,胤禎就讓那日蘇跟著。

婉兮懷裡抱了那隻小兔子,因為覺得它獨獨的一隻兔子太孤單,決定把它放回小樹林去。婉兮走在前面,突然看到一隻小鹿子在林中一閃而去。婉兮伸手一指,回頭說:「你們看……」她一回頭,方才覺得有點唐突,其其格跟那日蘇原本撞在一起的眼神,被她這麼一吼就跳開了。

婉兮心是一笑,小兔子從懷中跳了出去。婉兮「啊」了一聲,讓那日蘇去追它回來。那日蘇有點為難,說:「主子不是想放它走麼?」追它做什麼?

婉兮愣了一愣,揚頭說:「我現在還不想放,你快去追回來。」

那日蘇只得無奈地說:「知道了。」初時覺得這位福晉應是知書達理不會使小性子的人,如今跟得久了,發現婉兮有時亦刁蠻得無理。

其其格算不上是婉兮見過最漂亮的女子,大約是在書香世家成長的關係,舉手投足自有大家風範。當下她站在迎風的路口,微風吹起她的裙角,也算是一位美人。她收回望著那日蘇遠去的目光,這才發現婉兮正打量著她。其其格面上一紅,忙低下了頭。

婉兮上前說:「其其格,你跟著我也有好幾個月了。當日把你從刑部帶走的時候,我答應你爹會好好照顧你,你也過了及笄,總管前些日子問起我這件事。其其格,你可有鍾意的人?」

其其格沒想到她會和她說這些,彷彿是問她自己的意思。大約舊式的家族婚姻總是由父母做主,其其格懵懂地說:「全憑福晉做主。」

婉兮微微一笑:「西門府里長事的兒子我見過,人品是一流的,你意下如何?」

其其格臉色微微一變,卻很賢淑地說:「謝……謝福晉。」

她這樣一說,婉兮倒有點失望了,婉兮說:「我原以為你比較鍾意那日蘇。」

其其格忙為自己辯解說:「沒有的事。」

婉兮說:「這樣啊,我原想幫你問問那日蘇的心上人是誰,來看倒是我一廂情願了。」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4)

其其格喃喃問:「那日蘇有心上人了?」

婉兮說:「對啊,你不知道麼,也對,你才來沒多久,自然不比我知道他的事知道得多。」其其格沒有說話。婉兮說:「怎麼,你真的不想知道?」

其其格說:「福晉,我命是你救的,這一生沒有什麼好回報的。對那日蘇也是一樣的。」她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心思。

婉兮不高興她這樣說:「難道你以為當日救你,是因為貪圖有一日你會回報我什麼嗎?」婉兮直直地望著其其格,又說:「你是不是在暗中在調查四爺?」

彷彿說到心中秘密,其其格聽她這麼一問猛然抬頭。

婉兮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恨四爺,還是恨皇上?其實四爺他倒救了你一命,這樣的事情,恨想必也總是有一些,其其格,我希望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其其格說:「可是……」可是什麼?可是當日在昏暗的大牢裡,大姐抽泣地對她說過話,她忘不掉。那種種絕望而又無奈的心情,旁人又怎麼可以理解。

婉兮說:「其其格,不要調查你爹的事情,和那日蘇平淡地過日子不好麼?」因為她並不是她啊,她可曾站在她的立場來想過這些事情,家人一夜之間都沒有人了。那些人抄家的人闖進來的時候,彷彿天空打了一記響雷,黑暗中四分五裂。

其其格整個人都懵了,剛才是什麼聲音?!「砰」的一聲,四周的鳥撲翅亂飛。

婉兮聽過這種聲音的,這是槍聲!很快,那聲音又響起來。婉兮更確定了,這是槍聲!

婉兮循著聲音找去,在半隱的林中看到山坳裡看到一大片黃幔圍成的地界。因她站的地勢較高,看到下面站了一排官員,皇上和幾位皇子也在其中,還有幾個洋人模樣的人。

婉兮曾聽胤禎說過,有幾個西洋人到了京城裡,要給皇上獻火槍。胤禎還有些不以為然,因為軍隊裡也早有了火槍營,這物件雖然難得,卻並不稀奇。婉兮說,試試看啊,既然他們找到你,你就做個順水人情把人帶給皇上看看,試試火槍的威力。

原來那幾個洋人也來了木蘭。婉兮心下思量,走近了那黃幔圈起的禁地,卻聽到裡面傳來幾聲半生不熟的中文,高聲乞求皇上饒命的。

隨皇上出行護軍營的人此刻也發現婉兮的行跡,幾個人上前來盤問。有一個人認得她,說是十四爺的福晉。婉兮問:「我剛才聽到幾聲奇怪的響聲,裡面怎麼回事?」

護軍營的人回說:「福晉受驚了。」原來是洋人獻小火槍給皇上,火槍營裡的火槍總是五十公分長的。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5)

這洋人拿來的火槍只得二十來公分,小巧得緊,那洋人說:「此火槍靈活宜用,練發數槍,百步開外可擊中飛鳥。」年年都有番幫來獻寶,朝中的人對於外幫人總有一種莫名的看不起與排斥,恂郡王便讓人放了海冬青,說射不中是欺君。

那洋人那見過這場面,原本只想面聖發點小財,沾些皇恩。如今聽到「欺君」二字,兩腿便軟了,「欺君」重可殺頭。他手裡一哆嗦,那放出籠的海冬青也就遠走高飛了。

護軍營的人得了令,準備將那幾個洋人拖出去。皇上聽到外面有響動,問道:「是誰?太子來了麼?」

護軍營說:「是十四福晉。」

胤禎聽到是婉兮,從皇子中跨了一步出來,忙向皇上說:「皇阿瑪恕罪,一定是……一定是她貪玩,不懂規矩……兒臣,馬上出去讓她回去。」

胤禎匆匆出來,一臉鐵青,讓婉兮快回去。若是在京中出這樣的事情皇上心情好時,倒可放那些洋人一條生路,如今又是在木蘭,當著蒙古王公,皇上臉上擱不住。這節骨眼上,她來湊著什麼熱鬧。眼見著那幾個洋人被護軍營的人拖出來了,心裡也知只怕是凶多吉少,中文也不太會說了,喊的全是番邦話,希望皇上再讓他試一次,可是旁人也聽不懂。

婉兮問:「是不是擊中飛鳥,他們才可以得救?」

胤禎說:「你別蹚這渾水。」

他剛說完,婉兮對護軍營的人說:「你去給皇上說,我會用火槍,我來試。」

胤禎猛然拉住婉兮手腕,因她並不聽他的話,他有些惱火。

婉兮說:「你剛才也說了,當著蒙古王公的面,皇上顏面不說,也有損大清的國威,對不對?你放心,既然我開口,我就有十足的把握。」婉兮見胤禎還未答應,又說:「我不是想蹚這趟渾水,只是,這些洋人是你引見給皇上的,我怕有一日會落人把柄。」

胤禎緊緊盯著她,他適才也有這樣的顧慮,眼下情勢緊急容不得他多想。胤禎才一分神,婉兮已步入了黃幔之內。

婉兮給皇上見了禮,皇上問:「你會用?」婉兮說:「略懂一二。」

李以鼎從群臣中走出來,亦顧不得禮節,問道:「十四福晉,那些洋人都不會用,你有何把握?」

婉兮說:「誰說洋人不會用,他們只是沒有見過皇上,心裡大約害怕才失手。」她這樣一說既恭維了皇上,又替這幾個洋人救情。她轉過身去,看了一眼那幾個被護軍營捆綁著的洋人。那幾個洋人這時也鎮定下來,忙附和著說出變調的中文:「是的,是的。」

「你如此莽撞,可知後果?」那皇子一排人中突然傳了一聲低聲歎息。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6)

婉兮循著聲音望過去,見四爺亦在。婉兮沒有回答,讓人把洋人帶來的那個鐵盒拿上來。

黑絲絨段裡放著一把二十公分的槍,槍身比她想像中還要沉重一些。護軍營的人又找了一隻海冬青過來,婉兮對皇上說:「不瞞皇上,這種火槍我雖然會用,但是亦不嫻熟。再說海冬青是草原靈物,我不殺它,也不想殺任何小動物。皇上賜我一個蘋果可好?」

皇上允了,皇上這時從龍椅上走到婉兮身邊,說:「既然是你主動請纓,倘若你不能擊中,朕該怎麼罰你?」他把手中的蘋果遞給婉兮,婉兮說:「但憑皇上發落,可是……」她聲音低下去,以皇上能聽到的聲音說:「要是我擊中了,皇上要怎麼賞我呢?」

群臣只看到皇上微微一愣,續而嘴角牽起一笑。皇上在梁九功耳邊說了幾句,梁九功讓護軍營的人把蘋果放在三米開外,又對群臣說:「本次不是比試槍法,只是要試一試這新式火輪是否也具強大威力,擊中蘋果即勝。」梁九功躬身:「十四福晉請。」

婉兮站在三米開外,那幾個洋人又開始騷動起來,因為是新式的火槍,與舊火槍不同在於有了新式的槍膛,那個洋人掙扎著要給婉兮講解,卻見婉兮有經驗地拇指一動,猶如箭在弦上,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婉兮的食指卡在扳機上,她用力一壓,卻聽到「砰」的一聲,眾人目光一轉,那蘋果——還安然在半截的樹樁上。婉兮微微一愣,眾人都傻了似的,也沒有人說話。有個蒙古青年人突然站起來笑道:「折騰了半日,依然還是一場騙局,什麼新式的火槍,耍著我們玩呢。」

婉兮眼珠一轉,筆直的手突然向年輕人一轉,火槍正對著他。她微微一笑,那年輕人嚇了一跳,還沒有弄清楚什麼狀況,婉兮再次扣下了扳機,「砰砰」二響。年輕人當然依然還站在原地,只是臉色蒼白。

婉兮倒格格地笑開了,回頭對那幾個洋人說了一句話,彷彿是番文,沒人聽得清楚。有個洋人大趁著護軍手鬆,掙脫開來,跑上前為婉兮看火槍,臉上還帶著贊意,一邊看,一邊嘀咕著對她說話。這邊群臣還來不及消化這一系列的突發情況,那邊婉兮已經再扣下了扳機,半截矮樁上的蘋果滾落下來。皇上問文官他們在說什麼?文官說,槍裡沒有子彈,剛才洋人開槍的時候已經用盡了。

那邊洋人見蘋果滾下來,不停地拍起手誇獎婉兮。皇上命梁九功拿火槍細看,氣氛又活躍起來,婉兮這才站到胤禎的身邊去,偏頭說道:「我說過我有十成把握的。」

胤禎緊蹦著臉,顯得有些不高興,他原本想說,你從未想過我的感受。話到嘴邊,見她高興得一臉張揚,卻又嚥了下去。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7)

這日晚間,皇上命婉兮到中軍帳中去,胤禎起初還有些擔心,婉兮對來宣旨的梁九功問:「皇上是不是要賞我啊?」她見梁九功笑了笑,可見是八九不離十了。

胤禎這晚夜巡,總在中軍帳附近徘徊,一顆心忐忑不安,總覺得會出點什麼亂子不可。果不然,一刻鐘之後,中軍帳那邊大亂,胤禎什麼都不敢想,趕過去看到幾位德高望重的中堂大人站在中軍帳外。中軍帳外的統領見了胤禎過來,忙說:「十四爺,皇上在裡面發脾氣呢。」

胤禎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呼了一口氣,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問道:「什麼事?」

那統領說:「不知道,屬下看到幾位中堂進去了,沒出來。」

胤禎在帳外報了名,正要進帳時,婉兮打起簾子出來了。婉兮說:「你快去請太醫過來?」

胤禎臉色一沉,問道:「怎麼了?」他藉著昏暗的天光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婉兮說:「皇上吐血了。」

胤禎一驚忙讓人傳太醫。

只這會工夫早已驚動了隨駕的幾位阿哥,都進帳來給皇上請安。有妃嬪也趕過來了,可是沒有被宣見不趕隨意進來。

原來張廷玉快馬從京裡傳了折子過來,那時皇上正與婉兮說話,命傳折的人念了折子,皇上聽了一口氣順不上來,差點跌坐在地上。婉兮扶著皇上坐在盤龍椅上,皇上突然清醒過來,在龍椅的扶手上用力一擊,赤手打在扶手上的凸形龍頭上,一口鮮血吐出來。

太子爺先前被皇上派去修葺陵寢,這入秋幾日京裡連連秋雨,不想陵寢中軸線上的東配殿有一面牆坍塌了。這一坍,倒坍出太子在陵寢上的貪污案來。陵寢的事可大可小,張廷玉便上書給皇上,讓皇上裁斷。皇上早幾日已經收到消息了,氣雖氣,可心裡總抱著點希望,他對太子雖然沒有多大的期望,幾年前廢過他那一次,他的委屈慘淡皇上也不是沒有耳聞,心裡又有些可憐他。

非要怪誰的話,皇上倒覺得是自己的錯,明知道他不是當太子的料,硬把他拉到這個位置上來,成了眾矢之的,如今騎虎難下,一直是他的心頭一根刺。拔不得,可是不拔總懸在心上。

中軍帳裡太醫來來去去,眾位阿哥默默地聽皇上責罵,皇上順了氣,先叫了四爺出來問話,問戶部的銀子,皇上原不知道太子從戶口挪走三百萬兩銀子事情,三百萬兩銀子!而後來張廷玉奉命太子離京後搜了太子府,那些賬本一筆一筆記得清楚明白,太子私自挪動的銀兩高達三十萬兩之多!

……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8)

這個秋日的晚上,和平常月圓的晚上一樣的漂亮,太子剛剛進入木蘭,皇上命人收押了他。太子完全還弄不清楚況狀已經下獄了,他嚷著要見皇上。中軍帳裡他的喊聲聽得一清二楚,鬼哭狼嚎似的,可是沒有人上前來為他求情。有些是不敢,有些則是純粹看戲來的。

皇上如今遷怒於四爺,責備四爺這麼大一筆款子怎麼沒有問過他的意思。四爺答不上來,四爺說:「兒臣願接受皇上責罰。」

皇上說:「責罰,責罰有什麼用,事過之後如何彌補?」皇上說到氣頭上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命人一併將四爺收押,眾位阿哥都不敢說話了,中軍帳裡一片安靜,彷彿狂風暴雨前的異常寧靜。皇上心情不好,極不耐煩將眾人都攆出了中軍帳。

眾人一散,中軍帳裡空蕩蕩,皇上想想覺得氣,想想又得沒意思。草原的秋天,晚上就有些涼意了,獸爐裡的炭火在他訓斥皇子們時已經燃盡了,皇上正想叫梁九功進來,那牆上影子晃動,進來一個人。皇上怒吼著:「內務府是誰在當值,眼神勁也沒有,這種天氣……」皇上咳嗽了一聲,他背對著帳門,看到牆上的影子晃晃悠悠,帳門撩起來又出去了。

皇上聽到有人在外間吩咐:「叫內務府的人給中軍帳拿些煤球來。」皇上轉過頭,卻見胤禎進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盒子,胤禎說:「雖是夜了,兒臣想皇阿瑪還不想睡吧。」

皇上瞥了一眼那盒子,壓著聲音說:「那有什麼心思下棋。」

胤禎說:「反正皇阿瑪也睡不著,不如陪兒臣玩一局。」胤禎見皇上口頭雖然不悅,卻沒有阻止,便將那盒子打開,自盒子拿出折疊的棋盤展開。胤禎說:「這是東洋來的新棋盒。」棋盤是薄木製的,還有兩個梅花型的木製棋盒,小巧玲瓏。

胤禎說:「皇阿瑪向來厲害,今兒讓兒臣先走三子。」他說畢在左上走了二子,又在中局著了一子。皇上勉強拿了一顆棋子在手上,遲遲不下,卻歎了口氣:「你說你二哥的事該怎麼……」

皇上如今不叫他太子了,胤禎忙說:「皇阿瑪,該您下子。」胤禎拿了皇上的棋子,在中局旁為皇上著了一子,胤禎說:「兒臣讓皇阿瑪陪兒臣下棋,可不是來聽皇阿瑪說教的。」

皇上說:「怎麼著,才拿了金書就這樣跟朕說話。」

胤禎一怔,金書?什麼金書?皇上知道他多半還不知道。胤禎娶婉兮的時候,皇上起先並不怎麼同意,她和逝去的翠翹長得極像,讓人心裡生出些芥蒂,但她到底還是一個品性純良之人。

皇上說:「今兒,你福晉不是讓朕賞她麼?朕問她要什麼,她說要金書鐵卷。」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9)

胤禎心裡怪婉兮沒有分寸,這個節骨眼上問皇上要什麼金書,胤禎便說:「她進宮不久,還不懂得宮裡的規矩。」

皇上說:「什麼不懂規矩,我看你是壓根也沒讓她懂吧。朕就順著她的話,說改明兒讓人給她打了金書賜到府上去。」

胤禎笑道:「皇阿瑪作弄她?」

皇上說:「朕就問她要提什麼內容。她說,那就寫皇十四子胤禎於朝有功,永免死罪。」

胤禎伸到棋盤裡的手一顫,棋子滑落。

皇上說:「怎麼不說話,你聽不出來麼,她這是在問朕要免死金牌。」

胤禎顫著聲音說:「皇阿瑪別當真,她是太貪玩。」

皇上說:「朕把免死金牌賜給她了。」

「謝皇阿瑪聖恩。」胤禎忙站起來,要行跪禮。

皇上手一壓,讓他好生坐著。皇上說:「她雖是你的福晉,可是總不是血緣親人,她尚如此,你二哥倒讓朕太失望了。你二哥的事,是朕的錯。一步錯,步步錯。朕也是想幫他一把,可是他偏不爭氣。」胤禎說:「這也是沒有根據的事情,皇阿瑪應該問問二哥才是。」

皇上哼了一聲說:「問他?你以為我怎麼知道他貪污,我讓張廷玉抄了他的太子府!那些個賬目,一筆一筆,白紙黑字。」這話剛才幾位阿哥在的時候,可是沒有說的,胤禎一驚,不知道該怎麼答,只能緘封不語。皇上想了想,說:「朕意已決,這一次再不立太子。」

……

內務府的人送的煤球到了,獸爐裡燃起紅彤火光,這火花亮了大半夜,胤禎回到行宮時,婉兮已經入睡了。袖子不知怎麼抹到手肘上面,半截白藕般的手壓著被子,胤禎抬起她的手,放在被子裡面,卻是歎了一口氣。

心事婉轉,他竟然坐在窗邊整整一夜未睡,他不應該高興麼,她這樣處處為他著想。可是卻開心不起來,到底哪裡出了錯,哪裡?天光快亮的時候,婉兮翻了一個身,迷糊中覺得窗邊有個人影,她慢慢睜開眼睛,四目相望,竟如磁石般竟竟吸住。

婉兮叫了一聲:「胤禎。」他應了一聲,睡到她身邊去,婉兮貼近他,貓在他的身旁,彷彿是平常一樣,枕在他的手上。胤禎想伸手拍在她的背上,卻是停在空中久久不動。

婉兮瞇起眼,睡意極重地問:「才回來?」胤禎半天沒說話,她才抬起頭來,半暗的廂房內,看到他明淨的雙眼。

她的頭髮散了一縷在額間,他為她綰到耳背,問道:「為什麼要免死金牌?」他一臉嚴肅,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莊重。

婉兮說:「皇上責罰你了?」她低低咒了一句,先前問皇上要金牌的時候,可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想到他作為皇上的威嚴會不得不給。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10)

胤禎說:「沒有。」

婉兮眉頭一皺說:「免死金牌不好麼?免死金牌,就是免死金牌啊。不會有人傷害到你。」

胤禎伸手在她眉間一點,說:「你別皺眉頭,我不喜歡。」他說畢深深擁她在懷中,在她耳畔說:「我不需要。」

天亮還有一會呢,胤禎要起身練槍,她與他大婚之後,他雖起得比她更早,可不至於早起到如此。

胤禎說:「今兒要出獵西邊那片林子,那片林子獵物多,我先去鍛煉活動一下筋骨。」

婉兮心裡一沉,只覺得這彷彿借口,胤禎好像在閃避她一般。因為免死金牌?不應該啊,那可是人人都想要的寶貝。婉兮正在胡思亂想,胤禎俯下身打算給她一個輕吻,那想俯下身不由自主地唇舌交錯,卻是異樣的纏綿悱惻,並不如他說話的語氣那麼對她不理不睬。婉兮也糊塗了。

胤禎這日箭如風行,次次狠心,獵了許多果子狸。雖獵得多,也並不見開心,李以鼎跟在其後,發現端倪。兩人經過一道小溝渠,騎馬慢行,李以鼎問:「吵架了?」旁邊樹林裡躲著一隻驚恐的小獸,胤禎取箭拉弓,「嗖」一聲,那小獸應聲倒下。

隨從上前抬得來報:「果子狸。」

李以鼎說:「你今兒專挑果子狸不成?」

胤禎說:「當日也是在這裡,她讓我獵果子狸為良妃做手套。」

李以鼎一笑,他在說什麼,婉兮是第一次到木蘭來。可是他的笑容瞬間消失,胤禎說的是翠翹。這個名字像是一個禁咒,沒有人敢隨便提起的。

胤禎說:「我能為她做的事情原本就不多。」唯一做過的一件事情,就是成全她與四哥。

李以鼎試圖笑著說:「說句實話,我一直以為你大約為會她終身不娶,其實皇上也有這種擔心,人世變故,命運安排得妥妥切切,遇到婉兮也算是天意。」

上天終於開了眼,對他的深情回饋。胤禎說:「當初口口聲聲說非她不娶,如今娶了旁人,你們都在看笑話?」

李以鼎說:「坦白說,我原以為在你身上,可以看到這世間也許真的有天長地久也說不定。」

胤禎說:「我讓你失望了?」

李以鼎說:「談不上,只有傻子才會將自己困在一處。」大約他從不相信天長地久,更不相信至死不渝。

胤禎突然哈哈地笑了起來,笑得李以鼎莫名其妙,笑得眼裡犯起了濕意。胤禎問:「李以鼎,你跟在我身邊最久,我問你,除開我的皇子身份,我是不是一無是處?」

他問得突然,李以鼎驚問:「十四爺怎麼會這樣想,你們——吵架了?」




第三十四章啼笑兩難分(11)

胤禎勒住馬繩,將免死金牌的事情簡略向李以鼎說了一遍,李以鼎笑道:「這是好事啊,十四爺未免想得太多了。」

胤禎說:「上次在京裡,她去找四哥救其其格的時候,我心裡——我心裡就像有一塊石頭堵在那裡。」

李以鼎眼裡一亮,問:「如今在朝廷行事,誰人不想大權在握。不提你的皇子身份,單就你手裡握著的幾十萬兵權,太子、八阿哥、四阿哥誰不忍你三分。你的決定對於他們都很重要,你支持與倒戈會帶動整個朝廷的瞬息萬變,你怎麼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呢?」

胤禎說:「可是……」

李以鼎笑道:「可是,你認為這些兵權都是朝廷的事,而婉兮,你覺得你不能為她做什麼事嗎?你錯了,錯得離譜。試問,倘若今天你與四阿哥一樣在刑部可支手遮天,救出其其格這樣的事情,大可不必廢什麼周章。只是你沒有,就算你手上重兵在握可是你不懂得運用,你把心思放在兒女私情上面,從前是因為翠翹,現在是她。」

胤禎雖然不喜歡李以鼎現在和他說話的語氣,可是他說的都是事實。

李以鼎說:「其實讓你從函谷城回京,一直是我在旁推波助瀾。一開始,我以為你對婉兮不會當真,我想利用她讓你情愛徹底死心。這一步棋今天看起來倒沒有成功,只是如果今天因為她,你來對我說這一番話,也不枉我當初說服她留在你身邊。既然話都已經挑開了,我不妨再多說一些給你聽,當日宮中大火是我放的。皇上起初讓我殺了婉兮,好讓你斷了念頭。」胤禎靜靜地聽著。雖事過境遷,可是那些凶險的事情,不由得讓他屏住呼吸。

李以鼎說:「我只是想說,在宮裡只有強者才能生存下來,如果你有你想要保護的人,你也只有變成強者才可以。而如今太子下獄,正是最好的時機。」

胤禎問:「你要我去爭儲君之位?」

「你還是沒有看清時局,儲君之位如果被八阿哥奪走,他會允許你手握重兵?如果是四阿哥,」李以鼎停了一停說:「如果是四阿哥,四阿哥當年如此眷戀翠翹,如今福晉十分面容,九分長得像翠翹,如果你是四阿哥,你會怎麼做?」

胤禎想起那天晚上在石亭裡,他們單獨相見的場面來。

李以鼎說:「儲君之位不是誰讓你去爭,而是你不得不爭!」




第三十五章嗔人問(1)

雖然皇上命人將四爺押解,但木蘭不比京城,行宮內又住著皇室家眷,不便押人,因此護軍營的人將太子和四爺關在遠離中軍帳的一處小帳之內。皇上沒有禁探視權,十三阿哥當夜就進入小帳看四爺。

四爺的心腹大臣有好幾位隨君入了木蘭,礙於形勢不便明目張膽去看四爺,十三阿哥帶了口信過來,眾人商議,由十三阿哥明日上奏給皇上為四爺說情,只要應者眾多皇上總會多加考慮,再說戶口銀子的調撥事務,太子實有權調用,這也不能全怪罪在四爺頭上。

十三阿哥如此這般給四爺說了一番,四爺微一沉吟,對十三阿哥說:「此事你們都不可再出面了。」

十三阿哥說:「四哥,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的死活我們都不過問了。你今兒不是沒見到皇上對太子的態度,幾年前廢太子時尚有憐子之情,如今太子做得這樣決絕,我看皇上心意已定,太子這次只怕凶多吉少,儲君之位是保不住了,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還是未知數。」

四爺說:「正因為如此,現下你們不可再出面,時機尚未到來。」

十三阿哥急著:「四哥這是說什麼話,什麼時機,不知道皇上什麼時候心情不好,給個斬立決,到時候我們怎麼救你出來。」

十三阿哥不聽四爺的勸告,第二日果然上奏給皇上,為四爺說情。他還未說話,皇上在御台之上,將杯子重重摔在地上,厲聲說:「誰敢再提這件事,猶如此杯。」果然和四爺預料的絲毫不差。

十三阿哥只得緘默。如今也沒有顏面去見四爺,整日與眾人商議如何將四爺救出來。這日早間有個小軍曹進了十三阿哥的軍帳,哨了四爺的口信來,說是四爺嫌中軍煮的飯菜不好,讓十三阿哥今晚帶尾蛇去吃蛇羹。十三阿哥半天沒有會意過來,心想,四哥最不講究這些的,怎麼突然說起要吃蛇羹來。

十三阿哥與四爺最貼心,當下聽到是四爺吩咐的,忙到行宮內務府裡去要了一條小蛇。他剛進行宮的膳房,一位小宮女正端了一碗蛇羹出來。

十三阿哥停下來盤問:「這是誰要的?」他用湯匙在湯裡攪了攪,湯裡只有一些小白粒,像是百合。

小宮女說:「是十四爺吩咐的,給十四福晉的。」十三阿哥聽說了十四福晉的身子總是時好時壞的。

十三阿哥說:「怎麼只有湯?」

小宮女說:「十四福晉只喝湯,十四爺讓人去了肉。」

十三阿哥點了點頭,問道:「還有嗎?」

小宮裡正要回答,見膳房的總管公公出來,小宮女便退出來。




第三十五章嗔人問(2)

這小宮女到了東邊一個三進的小院,看到其其格在門外指揮人打掃,小宮女迎上去叫了聲姐姐。其其格見是內務府送湯的人,接過來打發人讓她回去,自己把湯端到婉兮的房間去,婉兮還在睡覺,聽到響動叫了其其格的名字,其其格把藥放在圓桌上,說:「福晉醒了?今早爺出門的時候,特意吩咐讓不讓人進來打擾,讓福晉多睡一會。」

其其格一面說著一面把帳子掛了起來,婉兮聽她這麼一說,面上一紅,不由得咳嗽了一聲。其其格指著桌上說:「內務府把湯送過來了。」

婉兮伸手在鼻尖一擋問道:「又是什麼藥?」

其其格說:「是蛇羹。」見婉兮眉頭一皺,忙說:「福晉不愛吃藥,湯總要喝吧。這可不苦,也虧得十四爺想出這法子。」

婉兮想說我本來就沒病,又怕引來其其格一番高談闊論。其其格要為婉兮更衣,婉兮說:「我自己來吧,你先下去忙吧。」

其其格臨走前又囉嗦一句:「那福晉不要忘了桌上那碗羹。」

婉兮披了一件單衣下了床,指尖握住湯匙在碗裡一攪,湊到嘴邊聞蛇羹的味道透出來,婉兮忙坐直起來,實在是吃不下去。她抿了一下嘴,眼睛向室內高幾上那盆蘭花掃了一眼,她眼裡一轉,走過去,將那蛇羹倒在蘭花根上。

其其格後來進來的時候,碗已經空了。婉兮著了旗裝,正在梳妝。其其格問:「福晉今天要出去嗎?」看樣子倒不像是去圍場。

婉兮透過鏡子,說:「嗯,就是上次那幾個洋人……」婉兮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猛然間,只覺得胸口一陣緊縮,透不過氣來,婉兮用左緊緊拽住胸口,身子順著鏡妝滑下去。

其其格大驚,跑過去將她扶住,只見婉兮在大口喘氣。婉兮雖然時常會覺得身子不適,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口鼻似被人摀住,好像下一刻就不能呼吸一樣。只消一刻,婉兮的額頭上大滴大滴的汗滴滾落下來,她的意識倒是清楚的,心裡一個勁地想,因為她改變了這歷史,這就是老天給她的懲罰?

人家說彌留之際會想起人生所經歷的種種往事,婉兮這個時候倒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是一個勁地叫胤禎的名字。她的手還壓在心窩處,指尖用力到泛白。其其格嚇壞了,扶住她大聲對著門外說:「來人啊,快來人啊。」

婉兮後來昏了過去,等到她迷迷糊糊醒來,只覺得手正被人握著。她先聽到其其格的聲音,有點哭腔地說:「先前還是好好的,內務府送來的羹也喝了,後來就……嗚嗚……福晉一直叫著十四的名字……嗚嗚……可見是痛得不行了……」

婉兮微微一睜眼睛,胤禎忙起身:「婉兮,婉兮。」




第三十五章嗔人問(3)

婉兮半瞇著眼,用手壓了一下心臟處,先前的緊縮感沒有那麼強烈了,可是還是難以呼吸。

胤禎問:「你怎麼樣,感覺哪裡不舒服?」

婉兮側臥捲起身子,搖了搖頭說:「沒事。」

胤禎冷著臉說:「什麼沒事,你說你哪裡不舒服?」

婉兮勉強地笑了一下說:「我身子不是一直都不怎麼好嗎,可能是那個時候起身起得太猛了。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去皇上哪裡了?」

胤禎說:「他們說你昏過去了。」

婉兮說:「我想睡一會,你們先出去好不好?」

胤禎說:「那好,我讓人熬藥去了,等一會讓其其格端進來。你記得喝,這一次不許嫌苦。」

婉兮問:「太醫來過了?太醫怎麼說?」

胤禎說:「都是一群庸醫。」一開始在京裡說是水土不適,可是婉兮在京裡住了大半年,怎樣的水土不適也該好了吧,如今又說是身子虛、體弱,再好的補品他也讓內務府給她備了,再怎麼調養也不見起色,簡直一群庸醫。

胤禎起身正要離開,梁九功領著一群人匆匆進來,與胤禎見過禮之後。梁九功劈頭就問:「十四爺實在是冒昧,聽說十四福晉病了。皇上讓我來問一問,早間內務府是不是送了一碗蛇羹過來。」

胤禎向其其格轉頭,其其格說:「是內務府的小宮女送過來的。」

胤禎問:「怎麼了?」

梁九功說:「實不相瞞,四爺也中毒了,是飲過早間內務府送過去的蛇羹。」

胤禎說:「內務府的食用蛇都是精挑細選的,怎麼會中毒。」

梁九功說:「四爺喝的那一碗蛇腹內有毒蠍,實在是內務府的大意,剛才太醫為四爺把過脈。皇上命我也給十四福晉送一濟過來。」

婉兮在幔帳內聽得一清二楚,早間的蛇羹她一滴也沒有碰過。婉兮在帳內問道:「梁公公,四爺現在怎麼樣?」

梁九功回說:「還是昏迷不醒。」

婉兮心裡一片豁然,她與他的性命原來果然一線相牽,她依附於他的生命而存在。

胤禎聽梁九功這麼一說,怒道:「剛才太醫怎麼沒有診治出十四福晉體內有蠍毒,耽誤了治癒的最佳時間怎麼辦,真是一群廢物。」雖然明白自己病症的真實原因,但礙於胤禎面前,婉兮只得喝了梁九功送來的藥,又命太醫為她把了脈,那太醫說:「福晉用量不多,毒性沒及深入,並無中毒的跡象,但是福晉身體過於虛弱,實要認真調理。」

婉兮問道:「我聽人說蠍毒極為厲害,又使植物枯萎。四爺怎麼會中毒,因為喝了蛇羹?」婉兮下意識向那盆蘭花看去,那蘭花綠意昂然,生機勃勃。




第三十五章嗔人問(4)

梁九功說:「可不是,四爺說內務府的飯菜不好,今早讓十三阿哥去膳房裡弄了蛇羹,想不到就出事了。早間十三爺第一個發現四爺中毒,央求皇上先放四爺出來,皇上起先不允,後來一些大臣和德妃娘娘都為四爺求情,太醫說四爺中毒致深,能否過得了這幾日都有問題。皇上這才允了,放了四爺出來,太醫說情況不怎麼好,如今喚了好幾個太醫在那裡守著。」

婉兮心裡還有許多疑問,胤禎讓她好生休息,打發了梁九功回去,譴了個太醫在外守著,又命其其格在裡照看著。

房門一關,婉兮聽到外間那日蘇的聲音,說:「十四爺,蘇爾特哈什說要見福晉,奇怪,他見福晉作什麼?」

胤禎問道:「在哪?」

那日蘇說:「人在外面候著。」

胤禎說:「就說福晉身體不適,讓他回去吧。」那日蘇應了一聲,然後是一陣小跑聲音。

婉兮在裡面聽得迷迷糊糊,蘇爾特哈什要見她,他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她。婉兮撐著身子想起來,才一動,唬得其其格馬上上前為她壓被子。

婉兮躺下對其其格說:「你去把那塊青玉找來。」

其其格問:「是出京的時候,你讓我放在盒子裡的那塊青玉?」

婉兮點了點頭。胤禎把青玉還給她之後,她還一次也沒有用過。白色錦帕層層打開,托住一塊蒼翠欲滴的青玉。其其格手心微微一動,那些白亮的光影在青玉面上一轉一晃,流光飛舞。

婉兮原本想讓其其格出去一陣子,給自己騰出一些時間,可以借由青玉去見蘇爾特哈什,他要見她絕不會沒有原因的。可是其其格說:「福晉好生休息,我就在這裡守著。」婉兮沒有辦法,只得先將青玉放在枕下,她這一睡睡到晚間,起身進了些清粥。身體雖然還有些不適,醒來之後,卻也精力充沛。

晚間就寢時,胤禎關了房門,婉兮支吾著說:「今晚我想自己睡,你去廂房好不好?」

胤禎在床沿坐了下來,用手碰了碰她臉頰:「不舒服?」

婉兮當下點了點頭:「就今晚,你去廂房好不好?」

胤禎脫掉了靴子,說:「我不想去自己睡。」

婉兮說:「可是我在生病。」

胤禎瞇起眼睛看了她一會,說:「我又不會欺負你,你擔心什麼?」

婉兮說:「不是,我是怕會傳給你啊。」

胤禎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胤禎吹了蠟燭,一室昏暗中將婉兮摟在懷中,問道:「幹嘛我要去睡廂房?」

黑暗中不看不到對方的臉,依稀只得輪廓,婉兮說:「你不是沒有去嗎?」

胤禎呵呵一笑,說:「睡吧。」




第三十五章嗔人問(5)

婉兮睡不著,翻了一個身,離胤禎遠一點,她不想等一會她起身時把他吵醒了。她才一轉身,胤禎自身後貼上來,婉兮僵著身子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外間護軍低聲說話,彷彿是在換班。婉兮睜著眼睛一直沒睡,她這時輕輕推了推胤禎:「胤禎?」他已睡著了。

婉兮輕輕扳開他擱在腰間的手,自枕下拿走青玉。婉兮小心翼翼,悄悄地出了房間,這才輕輕喘息。她的身子不聽使喚似的,只覺得頭重腳輕,喉嚨彷彿被人卡住,呼吸困難。婉兮試了數次,青玉才帶著婉兮來到四爺的帳外。她的身子太虛弱了,非到萬不得一,她原想不用它的。

四爺的帳裡還點著燈火,蘇爾特哈什聽到嚷嚷聲從帳裡出來,先是看到界地不遠處有一片弱綠色的光芒,護軍營裡的人弄不清楚狀況都愣著不敢動,蘇爾特哈什突然讓人全部撤離,然後他看到了婉兮。

她像小獸一樣蜷縮在草地上。蘇爾特哈什扶了她坐起來:「福晉!」

婉兮問:「四爺怎麼樣了?」草原的晚上有點寒冷,蘇爾特哈什見她只著了單衣,忙解了大衣為她護風。

蘇爾特哈什說:「四爺中了蠍毒,中毒很深,只有姑娘可以救得了他了。」

婉兮微微一笑,調侃說:「大人說反了吧,我的性命不是依附在四爺身上的嗎,是他創造了有我的歷史。」

蘇爾特哈什正色說:「四爺需要一種叫紫蘇的草藥,可是隨軍的藥材不夠。」其實原本是夠的,只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蘇爾特哈什不想解釋那麼多,對婉兮說:「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婉兮說:「什麼地方有?」

蘇爾特哈什說:「京城。」她辦不到,這裡離京城遙遙幾千里,她如今身子單薄,從不到一里外到這裡青玉都耗盡了她的能力,她怎麼可能去到京城。蘇爾特哈什說:「你可以,也一定要試一試。」

婉兮說:「如果拿到紫蘇,你怎麼向太醫解釋?」

蘇爾特哈什說:「不必解釋,我會命人暗中為四爺煎藥。旁人只會以為四爺福大命大,不該有此一劫。」

婉兮默默地點了點頭,說:「我需要休息一會,明天午時,我一定想辦法弄到紫蘇。」

蘇爾特哈什說:「雖然時間緊迫,但是你的身體……你要小心。」

婉兮說:「我知道。」

婉兮回到房內,胤禎還在沉睡。婉兮的喘息聲彷彿吵到了他。胤禎猛然驚醒:「你怎麼了?」

婉兮說:「沒事,我休息一下。」

胤禎點亮了燭台上的半截蠟燭,見婉兮滿頭大汗,胤禎說:「我去叫太醫。」

婉兮說:「我沒事,相信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第三十五章嗔人問(6)

胤禎給她拭汗,說:「看你這個樣子,好像趕了很多路似的。」

婉兮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笑。胤禎將她的手握起來放在臉側,靜靜地看著她,婉兮閉了眼,再睜開,問:「怎麼這樣看我?」

胤禎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婉兮覺得詫異問:「為什麼要這樣講?」

胤禎說:「我只是突然覺得我握不住你,困不住你。婉兮,你喜歡我麼?」

婉兮說:「我已經嫁給你了。」

胤禎說:「那你說給我聽。」

婉兮說:「說什麼?」胤禎嘴角勉強牽出一個笑來,婉兮說道:「太晚了,快睡吧。」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燭火再次熄滅,胤禎在黑暗裡幽幽地說:「皇阿瑪今天在問我關於子嗣的事情,我們成婚也大半年了,婉兮,我們……要個孩子,好麼?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會喜歡。」

婉兮睏倦的神經突然被什麼東西刺痛,她嫁給他已違背了歷史,怎麼可能會有孩子,婉兮心裡一酸。婉兮說:「也許太幸福,上天會嫉妒。懲罰我不能你為生下一兒半女。」

黑暗中只有濃重呼吸,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第三十六章團扇無情不待秋…

第二日,護軍營裡開始流傳著一些閒言碎語,昨晚在界地的外面似有妖火,綠色如磷光一樣的妖火。其其格去御藥房取藥時,聽到嬤嬤講得眉飛色舞,彷彿昨夜她親眼所見。

其其格端了藥回來,她推門進來,突然眼前綠光一閃,她定了定神,一定是剛才聽嬤嬤講得太認真了,竟然有幻象。其其格將藥放在桌上說:「福晉,藥來了。」她一轉頭,見婉兮滿頭大汗,蜷縮在床上喘氣。

其其格嚇了一跳,婉兮說:「沒事,不用叫太醫。」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婉兮讓其其格扶她坐起來,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其其格說:「福晉病糊塗了,福晉剛才不是叫我去御藥房取藥嗎,御藥房的嬤嬤拉著我說了一會兒子話,大約也就過了半個時辰吧,還不到午時呢。」

婉兮讓其其格把藥端來,她趁著其其格轉身時,把紫蘇放在枕邊的一個香袋中。婉兮對其其說:「你把這個香袋拿到四阿哥帳裡去。」

其其格微微一愣,見那個香袋是日前婉兮說要繡給十四爺的,其其格說:「這香袋不是要給爺嗎?」

婉兮說:「不要問那麼多,照我說的去做。」

其其格不敢有違,拿了香袋去四爺帳裡。有個一個欽天監的官員親自見了她,還給其其格道了謝。事情莫名其妙,其其格心裡免不了犯些嘀咕。

但這件事只是婉兮在木蘭發生的小小插曲,其其格發現並沒有其他可疑的事情,但這更加奇怪了,其其格心想。皇上起駕回到京城時,四爺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婉兮也一日比一日精神。回京那一天,婉兮在車中遠遠見到他,他比從前削瘦了一些,身體還算硬朗。到底是人年輕有底子,大病來得快也去得快。

胤禎奉命處理木蘭秋後事宜,要過幾日再離開木蘭。他掛記婉兮身子,讓她先行回了京城,又囑咐一同回京的九阿哥好生照顧婉兮。馬車顛簸,其其格回頭望了一眼木蘭,深深歎了一口氣,婉兮問:「怎麼了?」

其其格低頭說:「沒事。」

其其格不知道該怎麼講給婉兮知道,她送香袋給四爺的那一天,遇到了十四爺。其其格那時嚇了一跳,連忙把香袋藏在身後。其實胤禎也嚇了一跳,因為他那時正與鑲平王府的郡主七福在一塊。皇上和德妃有意撮合他與七福。

之前不能做他的福晉,七福倒是氣過,氣他那樣沒有眼光,婉兮有什麼好啊,身世背景一樣也沒有她好,可他偏挑了她。她氣是氣可是因為他這樣的專情,倒更覺得這一生彷彿非他不可,非他不可。如今他娶的福晉連個兒子也沒生下來,七福心想,做側福晉她也願意的。她從小生在王府,父親鑲平王有好幾個妻妾,爭寵鬥狠的事情她看得多了,嫡系福晉又怎麼樣,只要十四爺發現她的好,做側福晉,她也是甘願的。楊玉環也不過是唐明皇的貴妃。




第三十六章團扇無情不待秋…

所以德妃有意無意地總讓她與十四爺處在一塊,七福也欲拒還迎地接受了。胤禎總是避開這樣的情況,他佯裝不知情。那日與其其格碰個正著,他像做了虧心事一樣嚇也一跳,他倒不怕旁人怎麼說,只是傳到婉兮那裡去,讓他怎麼解釋?他那麼瞭解她,不等到他來解釋,她會先退讓。他害怕她會退讓。

其其格不知道該怎麼說給婉兮知道。其其格想了一下問:「福晉,你跟爺那麼相好,看得我也嫉妒得緊。」

婉兮笑道:「小丫頭嘴真貪,你是暗示想讓我為你趕快找個如意郎君?」

其其格臉上微紅說:「才不是呢。我沒福晉那麼好命,只怕我有一日醒來,好像海市蜃樓,一溜煙不見了。」

婉兮說:「如果是那樣也是命啊,虛幻得如海市蜃樓也是好的,也不枉此生。」

其其格說:「我沒有福晉那樣灑脫,如果我喜歡的人愛上了旁人,我只怕要哭得死去活來。」

婉兮說:「灑脫也是做給旁人看的,他的心不在了就是不在了,灑脫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其其格問:「那如果十四爺要娶側福晉,福晉會難過麼?」

婉兮眉頭一皺,胤禎會喜歡上旁人?她低頭微微思量,見其其格凝重神情,問道:「其其格,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講給我聽。」

其其格擺手,頭搖得像波浪鼓似的,忙說:「沒有,沒有。」婉兮沒有再問了,所謂無風不起浪,她自己心裡明白就好。

口口聲聲說著愛她的男子也會移情別戀麼?婉兮迷惑了。會吧,這世上怎麼有天長地久?可是她對他呢?難道這感情也是可以替代的?隨便另一個人也可以麼?可是為什麼只有他會讓她手心出汗,心跳得如此厲害,就如現下。

婉兮回到京城之後,有一日突然心血來潮想到九阿哥的「玲瓏閣」。她常常聽人說起,可惜從來也沒去過。婉兮去「玲瓏閣」的那一天,九阿哥不在,掌櫃的人認得她,拿了些字畫給她看,胤禎的生日是在正月裡,婉兮想為他先備一份禮物。婉兮挑完字畫已是近午時,她與其其格從園子裡出來,抬眼望去是一重一重的朱門,極遠的地方有一輛馬車嘩然停住。

那門檻太高了,婉兮腳下打了一個趔趄。其其格扶住她,然後看到馬車上下來二個人,是十四爺與鑲平王的郡主。其其格懵了,十四爺不是還在木蘭麼?

胤禎不情願地下了馬車,正待向裡走,馬車裡傳出一聲:「扶我一把。」七福從簾子裡探出頭來,胤禎目側了一下馬車的高度,雖心裡不情不願,但適當的禮貌他也是有分寸的,胤禎一抬手,七福臉上就笑得開花似的,藉著他的力,從馬車上跳了出來。七福的笑還掛在臉上,看到胤禎的臉色猛然間變了,他的手抽了回去。




第三十六章團扇無情不待秋…

七福順著胤禎的目光看過去,長門裡走來二個人。七福心裡打了個突,然後得意地笑了起來,她站到胤禎身邊去,挽著胤禎的手臂,胤禎雖然不動聲色地甩開了手,七福側著身子擋住了他的動作。就算這樣,七福還是佔了利,想一想,他們才剛從木蘭回來,十四福晉多半是要誤會的,設身處地,七福心想大約她會氣死個半死吧。

其其格心裡亂哄哄的,沒了主意,腳下不聽使喚地隨著婉兮向前走去。其其格猜不出主子的心裡,因為婉兮臉上掛著笑意。這讓所有的人都感到有些驚奇。七福原來的得意一下子有點找不到理由了。而胤禎也懵了,她這是生氣還是怎樣?胤禎想要解釋的,婉兮倒先開了口說:「回來了?」婉兮看了一眼七福,也不待胤禎回答,忙對其其格說:「馬車呢?」她似乎急著離去。胤禎悶悶地不說話。七福瞥了一眼胤禎,心想,看來這福晉倒沒有將他放在心上,外面的傳言是真的,這親事不過是十四爺的一廂情願罷了。

其其格一下子慌了神,七福說:「剛才進巷子的時候,看到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

其其格忙說:「對了,早上來的時候,那日蘇說停……」

其其還沒有說完,婉兮打斷了她的話:「走吧。」她受不了他一直盯著她的眼神,而她不知道她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地平靜下去多久。

彷彿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婉兮對胤禎點頭示意離去,她急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胤禎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背景,她並沒有回頭,這多麼令他失望。七福拽著胤禎的手臂說:「別看了,走遠了。」他這一次由她拉著,什麼都不在乎了。他那麼避著七福,彷彿都是白費了,她不在乎的。

婉兮命令自己不可以回頭,直到轉角,故作不經意地偏過頭,看到胤禎任著七福拉著他。婉兮猛然轉過了頭,手中全是汗,一顆心被人揪著,生痛生痛的。婉兮快步上了馬車,比平常更波瀾不驚,那簾子一放下來,婉兮覺得眼裡一熱,竟掉下來一顆淚來,想起那日在宮裡德妃說:「本宮看著七福那孩子極愛,想為胤禎收一房側福晉。」她那時微微一愣,忙說:「我那裡做了這個主。」

她原做不了什麼主的,連她自己的命運也作不得主的。

胤禎這晚到三更天才回府裡來,婉兮已經睡下來。胤禎回來時,那日蘇送他到房門外,婉兮聽到他說話的聲音,語嫣不詳,喝過酒的樣子。是九阿哥留他喝了酒才回來的。胤禎並沒有醉,讓那日蘇回去,自己推門進來。屋子裡點著半截蠟燭,昏昏沉沉的。婉兮趟在床上,胤禎滅了燭火,和衣趟在她身旁。他知道她醒著的,可是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第三十六章團扇無情不待秋…

婉兮側著身子睡在裡面,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淚水無聲地劃落下來,胤禎翻了一個身,兩個人背對著背,真真是同床異夢了,婉兮想到這裡,淚湧不止。胤禎睡不著又翻了一個身,天光印著婉兮的背影,胤禎心想,她責難他幾句,他心裡還好受一些。這樣不言不語悶著,他心裡難受。胤禎終於妥協了,伸手將婉兮向懷裡一帶。她倒沒有拒絕,胤禎說:「婉兮,你睡了嗎?」她背著身子隔了好一會才說:「沒。」

他細細熱熱的呼吸氤氳在她的頸間,婉兮聽到他說:「我今兒回宮見了皇額娘,皇額娘說子嗣……」他頓了一頓,乾脆說:「皇額娘讓我立側福晉。」婉兮一動也不敢動了,心裡理虧似的,她理虧什麼啊,她願意這樣麼。

胤禎見她沒有說話,一顆心原本提到了嗓子眼裡突然間沉下去,沉下去……他是想試探她的,哪怕有一丁點的不高興,他便會哄著她,討好她。眼見著這樣的安靜,安靜得尷尬。良久,婉兮說:「這樣也好。」胤禎摟在她腰間的手一下子垂了下去,他翻過身,寂寂然無語。

原以為這樣鬧性子過一段時間就好了,這日胤禎進宮請安,見四爺從南書房裡出來,腰間一晃一晃卻是一個藕色色的香袋。胤禎覺得眼熟,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他突然靈光一閃,憶起有一日他的衣袖線頭滑落,其其格為他挑線,他在針線盒裡看到過那個藕色色的香袋。他那時打趣其其格,以為是為那日蘇繡的,其其格反將了他一軍,說是福晉繡的。胤禎一陣詫異,他知她不會繡紅的,嘴裡雖然說著不用,可是心頭暗暗高興了許久。

胤禎在廊下盯著四爺腰間的香袋想得入神了,也許只是顏色巧合吧,藕色的織錦又不是只有十四阿哥府裡才買得起的。雖然這樣安慰自己,可是頭上難免覺得有點想法。胤禎這晚回到府裡,故作若無其事,對其其格說起皇上今兒賜了一塊新玉,可是沒地裝,問上次那個香袋呢?

他這樣突然一問,可唬住其其格,她回說:「還沒繡好呢。爺也知道,福晉繡工不好,繡得慢。」她這樣支支吾吾的,胤禎心裡就明白了,針線盒裡那個藕色的香袋已經不見了。她送給四哥?不可能!胤禎不願想得太多,可是臉上的神色已經讓其其格明白他在生氣了。

胤禎近來總是一大早就出府裡。兵部忙固然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胤禎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面對婉兮,坐在一處彷彿無話可說。他明明滿腹的話想對她說,說得她覺得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面對她時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他的態度彷彿突然冷了下來,連李以鼎也看出一二,而婉兮彷彿熟視無睹,並不過問他。這讓他更覺得懊惱。




第三十六章團扇無情不待秋…

這天下了小雪,李以鼎和著幾個將領去了煙花樓,胤禎早早回了府裡。婉兮在廊下搖椅上睡著了。胤禎近來也不常常回房裡睡,他睡書房。這是冬天了,她不至貪睡如此,肯是晚上沒有好好睡。

胤禎半跪了下來,不自覺伸手拂開她鬢角的碎發。這樣一個女人,他不知道該如何對她好。原以為自己會不求回報,可頃盡所有的給予之後,見過她最開心,最嫵媚之後,他竟然想要私藏她。她是他的福晉,他卻總得不曾觸到過她的心。曾經還可以騙過自己相信,如今她連讓他相信也不屑了?

緊閉的雙眸下的小巧鼻翼正微微起伏,婉兮覺得身邊有人,睜開眼睛看到胤禎。婉兮猛然間坐了起來,說:「我怎麼睡著了?」因為窺視她睡著的樣子,胤禎有點尷尬。院子裡落了一層細雪,如鹽似的。

胤禎說:「這裡冷,回房去睡吧。」婉兮揉了揉眉間,因為身體不好的原因,她最近越來越貪睡。胤禎見她沒有說話,便說:「我去書房了。」

「等一下。」最近總是不見他,他晚上回來或是太晚她睡下來,早上她還沒有起身,他便入宮了。難得見到他,婉兮叫住了他。胤禎微微一怔,回頭詢問她有什麼事情。婉兮低下了頭,彷彿有點難以開口。胤禎走回來了,他倒期待她說些什麼,便追問:「怎麼了?」

自從那天晚上婉兮親耳聽到胤禎說起側福晉之後,她每每進宮,總能聽到德妃含沙射影地說起這事來。有一日,終於挑明了,婉兮進宮去為德妃請安時,不知道怎麼說到太宗皇帝的皇后,德妃說:「莊太后多麼讓人羨慕,培養了二位君王。該幸福了吧,但是太宗皇帝寵愛的人不是她,夜深人靜的時候,大約也有怨氣的,只是無從去說。你再看宸妃,單單一個『宸』字羨煞多少旁人,集太宗萬千寵愛於一身,可是又能怎麼樣?這世上原本沒有太過完美的事情,端看你想做莊後或是宸妃。如今看著十四對你好,把你捧在手心上。就算七福嫁過去,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她尊你一聲姐姐,若能為十四產下鱗兒,也是十四阿哥府裡的喜事。」

這樣的話自然不能打動她的,德妃又說:「你也為十四想一想,他是皇子,如今儲位懸空,如果他沒有子嗣,將來皇上選儲君他連條件都不足夠,可不白白失了好機會。」

婉兮知道,稱帝的人會是四爺。可是如今在這廊下,他站在她的面前,也許多日未見,倒覺得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威嚴霸氣。

婉兮問道:「你想做儲君麼?」

胤禎愣了半晌,問道:「是不是李以鼎對你亂說了些什麼?」




第三十六章團扇無情不待秋…

沒有,她已有好些日子沒有見過李以鼎了。他這樣回答,這麼說來,至少他不會排斥,她如此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婉兮思忖良久,一字一句說:「我前些日子進宮,額娘說要為你定一門側福晉。」

胤禎站在原地,手腳一下子就涼了。那些細雪飄下來,星星點點,如細鹽貼在地上,密密地封住塵地,如密密封住他的心,讓他不能呼吸。他那麼瞭解她,她如何學得來三從四德,倘若她還有那麼一點在乎他,這句話怎麼說得出口。胤禎哼了一聲,接過話來說:「七福?」

婉兮眨了眨眼,默認了。婉兮說:「我看你們也蠻談得來的,如此不也正好。」

德妃說得沒錯,他的身份有別於旁人,他需要有子嗣。她幫不了他,只有退讓了。

「是挺談得來的。」胤禎淡淡地回了一句。婉兮看著他再沒有回頭,直徑去了書房。她原本想好好和他談一談,他這樣淡然的態度,婉兮歎了一口氣,她在搖椅上又坐了一會,怎麼突然不見了其其格,她睡著之前,兩人還在這裡聊天的。婉兮叫了一個小丫頭來問話,回說其其格在房裡做針線。

做針線?婉兮見到其其格的時候,她正在繡一個藕色的香袋。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婉兮瞧了一眼沒看瞧清楚,問道:「繡什麼?這麼暗,仔細你的眼睛。」

其其格說:「香袋。」又問道:「之前福晉繡給十四爺的香袋上是不是梨花樣的圖案?」

那個香袋,婉兮有點窘,說:「是啊,怎麼問這個?」

其其格說:「前兒爺問我討那個香袋,那個香袋……」那個香袋早在木蘭時,因為要送紫蘇,她情急之下給了四爺。

婉兮問:「那你怎麼說?」

其其格拉著婉兮坐下來:「還能怎麼說,只說還沒有繡好。」她揚起手中半成的繡品,「這個繡好了給十四爺送去。」

婉兮思忖,其其格多半是誤會她了。婉兮說:「不礙事,改明兒,我去問四爺要回來。」

其其格剪燈臨著婉兮坐下,她來這裡不過幾月,婉兮沒有福晉的架子,兩人如姐妹般。其其格說:「福晉,過段時間我福建的親戚要來接我回去,我恐怕在京裡呆不了多久了。」婉兮愕然,心想她一個女子孤身在外,如今有親戚來接她回去,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可是這未免有點太突然,之前她不是說沒有親戚的麼?

婉兮說:「怎麼沒聽那日蘇說起過?」

其其格無奈地搖頭說:「我跟他吵了一架。」

婉兮微微一笑:「哪有不吵架的,吵吵就過去了,我看你這一走,他多半是要掛記的,自然是不希望你走。我還指著吃你與他的喜酒,這下倒好,讓他落了空。」




第三十六章團扇無情不待秋…

其其格說:「只要他等一等我,我會回來的。」她這樣一來,彷彿要去辦一件大事一樣。

外間有丫頭來傳話,讓其其格到前偏廳去伺候,李以鼎李大人來了。

其其格泡了茶進來,李以鼎坐下左下手處,依然一襲白衣,其其格把茶擱在茶几上。李以鼎盯著微暗的窗外,輕聲說了一句:「我已經安排好了,過幾日他們來你就跟著他們走。你雖然在十四阿哥府裡做事,好在深居簡出認識你的人倒不多,你的身份我已經重新安排好了,這點你無須擔心。你從小被人販子拐走,如今大了,才賣到京裡來。」其其格微微應了一聲,退至一旁站著。李以鼎端起茶來輕啜了一口,又說:「你到了四阿哥府裡先少安毋躁,時間越久越不會讓人懷疑,以後會有人聯絡你。」其其格應了一聲。

見胤禎從屋外進來,李以鼎說:「好了,你先下去吧。」

胤禎望了一眼其其格離開的方向,轉頭問李以鼎:「非她不可麼?」

李以鼎說:「非她不可,目前她是最合適的人選。她的父親是被霍昌林檢舉的,而霍大人是四爺的門人,她早就知道這一點,雖然後來福晉從四爺處將她救出刑部,可是她心中有恨。若不是她四處打聽霍昌林的事情,我也不會知道。我們需要一個人知道四爺的一舉一動,而她需要有人來為她報滅門之仇,如此不正好互利,所以非她不可。」

胤禎說:「我怕婉兮知道會有事。」

李以鼎暗自一笑,他可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呢。李以鼎說:「其其格到四阿哥府裡做丫鬟,福晉在十四阿哥府裡做主子,兩個人怎麼會碰到一塊去?你多濾了,再說當真碰上了,以其其格的聰明性子,也容易矇混過去。」

胤禎說:「但願如此。」兩人又聊了一會兵部的公事,對話慢慢少了起來。胤禎端了蓋碗,一遍又遍地濾去茶葉子,不說話,也不飲用。李以鼎見他似有心事,卻不問,也不起身告辭,只是耗著時間。

過了良久,胤禎說:「李以鼎,婉兮讓我娶側福晉。」

李以鼎還以為是天大的事情,側福晉那不是好事麼,那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李以鼎說:「好事啊。」

胤禎說:「以前在宮裡,她對說她真心喜歡的人一生只能真心待她一人,她要嫁的人一生也只能娶她。」李以鼎眉頭一皺,以前在宮裡?他說的是翠翹吧?李以鼎鄭重地放下了茶杯,對胤禎說:「十四爺糊塗了吧,她是婉兮。」胤禎手裡一抖,揉了揉額頭,有些疲憊地說:「我有些累了。」

李以鼎這晚出了十四阿哥府裡已是深夜,他在書房與胤禎飲了幾杯酒,婉兮送他出來。李以鼎眼裡一花,可不是翠翹是誰?突然又生出一種悲嗆,也不知是對胤禎還是對婉兮。李以鼎在風雪裡悶哼一聲,遙遙頭,他從不相信愛情,從不。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其其格是在正月初去到四阿哥府裡的,四爺府裡的總管烏順領了進去,正巧遇到四爺和蒙哈塔從書房裡出來。這天天陰刮著些冷風,四爺圍著一條灰鼠毛領,穿著朝服準備去宮裡。烏順停了下來見了禮,指著身後那一批低頭的奴才,對四爺說:「新買的奴才。」又回身對身後的人說:「還不快見過四爺。」其其格混著那些人跪下來。

四爺對烏順說:「領下去吧,該怎麼辦你安排安排。」四爺轉頭示意蒙哈塔與他出去,這二人才剛誇過高門檻。蒙哈塔一個不經意回頭,看到其其格抬起來的頭。蒙哈塔心思,好面熟呢。只聽得耳邊,四爺說了句話,不清不楚的。

蒙哈塔回過神來,忙問:「爺說得是。」

四爺看了他一眼,哈哈地笑了起來,問道:「什麼對呢?」四爺循著他的眼光看過去,一群奴才,有怎麼好看的。蒙哈塔解釋說:「內裡才有個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四爺笑著,抿嘴不說話,也不接話。

蒙哈塔便說:「四爺誤會了。」

四爺說:「你要討去我給你便是,不過一個奴才。」

四爺轉身叫住烏順,指指其其格說:「那個小丫環,讓大人領去。」

其其格原本還擔心若在四爺府裡差事分得不好,像後院廚房這樣的差事,只怕有負李大人的托付。哪知今天才過來,總管烏順便讓她叫拾包袱到別家去。其其格在下人房裡愣了半晌,等到她清醒過來,烏順早出去了。其其格追了出來,在巷子裡見到烏順竟嗚嗚地哭起來。像這樣的買來的丫鬟,到哪家不是一樣的當奴才,一樣的伺候主子,這樣的事情,烏順倒是頭一次遇到,不由得呆在巷子裡,有些不知如何處理了。留她獨自在這裡哭,不成樣子;自己拂袖離去,更不成樣子。

從其其格嗚咽著,斷斷續續的話語裡,烏順聽出這丫頭以為府裡嫌棄她,要攆她出去。烏順笑道:「姑娘,這可是飛高枝的事兒,刑部的蒙哈塔大人興許是看上你了。」其其格嗚嗚地掉淚。

那巷口走來一群人,烏順側身站好。待得近了,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側福晉。」烏順給其其格使了個眼色,其其格忙抹了淚,垂下頭:「側福晉吉祥。」早聽人說四爺府裡側福晉年氏是出了名的沉魚落雁,其其格心裡好奇,這會卻也不敢抬頭,只見著那人踩著盆底,天青色下襟鑲著純白底色玉堂花紋滾邊。她微微一動,一陣香氣襲來,幽幽地,暗暗地,是窈窕淑女的樣子。

連她說話的語氣,也自有一種沉穩。

年氏開口問烏順:「什麼事?」

烏順簡短地說四爺的吩咐。

年氏說:「有這樣的事兒?」彷彿是極有興趣似的。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烏順討好她,便說:「可不是,這小丫頭眼熟。」年氏冷冷「哼」了一聲,讓其其格抬起頭來。這容貌是平常樣的,因為哭過而水汪汪的眼,倒是讓人覺得楚楚可憐。

其其格也打量著這位絕色的側福晉,頭頂上的大紅牡丹花樣紅得太過艷麗,讓她整個人顯得有些憔悴。可掩蓋不了她的靈氣,鳳眼櫻唇,是從仕女圖上下來的人兒。這樣的絕色,其其格心想,男人寵她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這世上原來就有很多不平,人生而有美醜。其其格想到這裡,又想起大牢裡大姐對她說話的神態,倘若她還活著,也許不如年氏得男人歡心,但是也應當有一個安穩家庭,相親教子。其其格心裡一酸,手裡暗中緊握。

年氏看了許久,方說:「不像啊。」不像?不像什麼?其其格心裡正在納悶,只到年氏對烏順說:「想來這丫頭被人賣到京裡已經夠可憐,如今又要許給旁人,她還不太適應吧。」

她一邊轉動著手上的戒子,一邊對烏順說:「前些日子蘭兒也出去了,正巧我身邊缺個貼身的丫鬟,我看她挺合適的。」

既然有了年氏的擔保,烏順樂得做一個順水人情。年氏向其其格一抬手,其其格愣了片刻,烏順說:「還不快跟著側福晉走。」

其其格應了一聲,一手拖起年氏的手肘,小心地跟在後面。

年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其其格答道:「元宵。」

年氏說:「元宵?」

其其格說:「元宵,我娘生我的時候,正是元宵夜裡。」

年氏說:「如今快過年了,這名字真應景。」

其其格說:「我娘說一年裡元宵最好,有炮竹,會放天燈,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團團圓圓。」

年氏心裡一刺,週身都緊繃起來。元宵,元宵,元宵,那一年的元宵,她見到他……年氏歎道:「是啊,不知道今年會有什麼樣的燈?」

其其格自這一天起,便成為年氏的貼身丫鬟。其其格日日跟著年氏,給四福晉請過安,也見過其他幾位侍妾,但是沒有一位及得上年氏一半,難怪外面傳言四爺獨寵她,總是有理由的。其其格心想暗自高興,這樣她見到四爺的機會也應當會比較多,那知其其格到了四爺府裡十來天了,連四爺面也沒有見著。

夜晚來臨的時候,年氏的別院裡早早點了燈,燈火通明下來來往往的是丫鬟,不見四爺來。也許因為沒有正主,那些忙忙碌碌彷彿也沒有根由似的,是水月鏡花般的假想,沒有意義。

年氏有時在燈下看些書,有時讓丫鬟們陪她說話,有時有一針沒一針做些繡活,更多的時候她在燈下獨坐,她在想一些沉年舊事,想某一處,她蹙眉,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悲涼。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其其格開始懷念起來十四爺府裡的情境來。雖然十四爺有時回來得很晚,可是十四福晉總是等著他歸來,哪怕再晚,然後,院子裡開始熱鬧起來,十四爺晚上餓了會叫廚做一桌子菜,福晉有時會說一些離奇的故事……總好過這裡的冷清。

其其格有好幾次聽到院子外面細碎的聲音——四爺回府了。年氏從桌邊站了起來,有好幾次,其其格以為她會迎出去的,她只是站在門邊望向遠盡的黑夜。其其格心想,原來男人三妻四妾也不是頂好的一件事,因為太多了,以至於不知道該寵著誰。還不如十四爺府裡,十四爺眼裡只有福晉一個人。其其格也想,像年氏這樣的美人,四爺還不寵著捧著,這個男人只怕給驕縱壞了。

這樣的冷清一直到臘月來到,這天府裡來了位客人。其其格在廊下躲雪,烏順領著一個朝服打扮的官員進了後院,遠遠見著其其格問:「側福晉呢?」

其其格打量著那位官員,一面說:「在屋裡呢。」

烏順說:「還不快去稟報一聲,舅爺來了。」

年氏房門那厚緞子簾子被人撩開,年氏從裡面出來,見了那官員,快步上前叫了一聲:「哥。」年羹堯呵呵笑了幾聲,年氏問:「哥,你怎麼上京了?」

年羹堯說:「怎麼,不歡迎?」見妹子瞪了他一眼,年羹堯笑著說:「朝裡有事,正巧到了年關,也找個借口上京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兩人進了屋裡,年氏命其其格去準備茶水,指明了要今歲宮裡賜下來的新龍井。其其格端了茶水出來,站在廊下正要離去,突然心思微轉,繞了半個圈,到屋後竹林,見四下無人,貼身站在窗外。將窗子微微開了一道小縫隙,其其格隔著見方几上的綠盆栽,隱隱見年氏與年羹堯坐在坑上說話。

只聽年氏道:「哥見過四爺了吧?」

年羹堯喝了一口茶,說:「還沒有呢,今兒才到。剛才到前門樓那裡轉了一轉,年關近了宮裡要封印,停辦公事,這幾日正忙得不可開交,也理不了我,就先到這裡來找你了。」年氏「哦」了一聲。年羹堯問道:「四爺對你還好吧?」

年氏說:「好,他對我好。」其其格在窗外聽得仔細。

年羹堯說:「那就好。」他頓了頓,又問:「四福晉呢?我這來了,要不要去見見她。」

年氏說:「今兒先別去,她今兒請了人來做法事,改明兒清靜了再去。」

年羹堯說:「年關近了是挺忙的,祭祀不是還太早了些?」

其其格在窗外聽得模模糊糊,突然背後被人一拍,其其格嚇得不輕,回頭見是平常一起玩耍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嘻嘻一笑,問道:「元宵姐,你們又在玩捉迷藏,怎麼不叫著我?」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其其格猛然摀住她的嘴,讓她小聲,然後兩人躡手躡腳沿著窗邊走到園子裡,其其格這才鬆了口氣。這小丫頭是四福晉院子裡的,其其格問道:「小喜兒,你不在福晉院子裡,這會兒子過來幹什麼?」

那小丫鬟說:「聽說年大人來了,福晉讓我過來請安,讓廚房備著晚膳,四爺知道年大人來了,一准高興。」

其其格總覺得四福晉端琳是位善良的女子,作為四爺的妻子,她嫻熟持家,同為妻妾,她對年氏有知書達理的寬容。就像這天晚上,四福晉果然備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年家這位舅爺。因聽年羹堯來了,十三阿哥做了陪。一桌子熱熱鬧鬧,只缺了四福晉端琳自己沒有出席,因為病著了。

年氏礙於禮數,這晚用過晚膳,留了四爺與年羹堯談公事,自己便到四福晉的廂房去看她,給她道謝。其其格跟在年氏身後,才從熱鬧的偏廳出來,四福晉的園子裡顯得有些冷清。其其格為年氏打起簾了,便看到一張長案位於室內,桌上陳設蜜餞,乾果若干,又有佛花分設左右,那長案正中一個小香爐焚香,而四福晉正立於案前。

四福晉見了年氏忙插上香,迎了年氏入座。四福晉手裡拽著佛珠,挨著旁也坐了下來。小丫頭端了水果盤過來,四福晉問:「晚膳都用過了?」

年氏答了,又道了謝。年氏說:「你也知道他們男人一見面就說些公事,我實在受不了,聽說姐姐病了,過來看看。好些了麼?」

四福晉唉氣說:「就那樣了,一季一季的總有些病痛。」

年氏答道:「可不是。」這深閨大院一日一日住著,厭了,膩了,人也老了。

雖然同是女子,也同時四爺的妻妾,年氏和端琳實在沒有什麼話題可聊,共同的話題大部分都圍著四爺。她們原本不知心,這夜深人靜,聊得多了,即使是假象,彷彿也知心起來,變得無話不說了。年氏問:「今兒做法事了?」端琳點頭。

年氏偏頭問道:「姐姐當年是如何與四爺遇到的?」端琳有些窘迫,她是大家閨秀,被人問起這樣的問題,有些難為情。

見年氏等著她回答,端琳只簡單地說:「那一年,他隨皇上出征有功,尚未娶妻。而我待字閨中,正值出嫁的年齡,皇上為我們旨了婚。」年氏說:「新婚之初,想必姐姐一定得到四爺的千般寵愛。」真讓人羨慕,那知端琳搖了搖頭,卻是不願多說了。

年氏不便細問,可端琳那樣的神情動作到讓她猜到了些許。年氏不由得悲從中來,她想起自己的處境,心裡一熱。這樣的晚上,興許是剛才在席間喝過的酒在身體裡得到蒸發,年氏以一種悲愴的語氣對端琳說說:「在我沒有嫁給四爺以前,我曾經敬仰過他。可是四爺拒絕了。我不是那樣的女子,死活要纏著他。我沒有。我願嫁得平凡人家,相濡以沫的夫妻,白頭到老。我希望與我成婚的男子真心待我。」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年氏突地掉下了淚來。端琳並不說話,這樣的心,她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理解所以知道,其實不必說什麼。年氏又說:「那一年,大哥到浙江辦公,我隨他同去。那一年的元宵,在無錫遇到四爺,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他叫我阿碧,我一直以為他是叫著我的。」

端琳瞭然地淡淡一笑,端琳說:「她雖叫翠翹,但四爺喜歡叫她阿碧。他雖不喜歡吃甜食,但願意為她一試。他喜歡梨花的香氣,因為初初見她總得一身梨花清香。」年氏怔怔掉下淚來:「旁人以為他寵我敬我,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愧對於我。」

其其格奉茶站在外間隔屋內,將年氏與端琳的話聽得一字不漏。幾個丫頭都站在隔屋內一聲不坑。總管烏順急急來找人,一邊說道:「怎麼都在這裡,來客人了,還不快去前廳裡伺候。」其其格是年氏的貼身丫鬟,這樣的事情,並不是她的分內。一聽說來了重要的客人,其其格倒好奇起來,找個借口出來,一路小跑到正廳。

其其格喘著氣,見正廳被幾個護院看守著,近不得。她突然想到偏廳有一道門正通正廳,當下抄了近路到偏廳,從偏廳進了正廳的迴廊,見正廳的門緊閉。其其格立在窗下,將窗框微微開啟……

乾清宮到午門的那道路上,堆砌著昨晚的積雪,人來人往地穿梭,踏出一條黑色的路來,一直延續到紅牆的宮門。

胤禎平靜地望著李以鼎,他停下來,淡淡地問:「他說我命中定有劫?」

李以鼎笑著追上來,說:「可不是,蘇爾特哈什在四爺府裡說你當年曾找他測過字,測仕途,測姻緣。真有這樣的事?」

胤禎頓了一頓說:「我不記得了。會怎麼樣?」

李以鼎看他一臉莊重,笑道:「難不成,你還真的相信了?我看多半是朝裡有人眼紅,你聖眷正隆,這樣的事情總是會有。」

胤禎說:「也許吧。他怎麼說?」

李以鼎說:「還能怎麼說,不過是嚇唬人罷了。」

胤禎思付良久,轉頭問:「倘若要遭天譴會怎麼樣?」

李以鼎「噗嗤」一笑:「算了,算了,不提這些。越說你倒越上心了。今兒臘八呢,你還出宮去?」

胤禎說:「我先回府去接婉兮。」

李以鼎說:「讓那日蘇去接得了,你一來一回也不嫌麻煩。」

胤禎輕輕一笑,不以應答。

也許近來是忙了,胤禎每日從宮裡回府裡,倒與婉兮說不上幾句話,覺得生分了。也不知道是怎麼起著變幻,也許是那日說到立側福晉的事情。也許是先前見那藕色的香袋,彷彿如一枚針刺到心裡去。以前胤禎慣著她,遇到這樣的事情,過幾日他主動求和,兩人又歡歡喜喜。可胤禎這次暗暗與她較勁,不肯先低頭。那知日子久了,不見她來找他,他又拉不下臉去見她,倒這樣尷尬地處著。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在這樣的尷尬中,胤禎心裡又覺得不高興了,突然有一種全新的認識,對婉兮,她可曾將他真心放在心上?而對自己,他竟然驚訝地發現,即便她對他好,是因為他對她好的緣故,他還是一心待她的,瘋了似的。這讓他多少有些困惑。

宮轎落在府前,胤禎轉過前廳,聽到後院一陣鬧嚷嚷的。胤禎轉頭向總管皺眉,他慌忙低下頭說:「福晉今兒請了園藝的人過來,說是要把塘子裡的荷花根都拔了,明年種些好看的睡蓮下去。」胤禎一抬頭,看到陰著的天空暗雲密佈,天氣可真冷呢。這樣的事情不能等到開春天氣暖和一點再做麼?

胤禎進了後院,那些從塘底拔出來的荷花莖葉混著淤泥散亂地堆放在石板路邊,下人見胤禎板著一張臉,幾個婢女收了笑意,忙站起來站到一旁。一個老年的嬤嬤請了安,見胤禎一臉不悅,便說:「這些等一下都會叫拾乾淨的。」

胤禎沒心思聽她說話,他聽到婉兮的笑聲,好像許久不曾聽見過。

婉兮踩了一個小筏正在池塘的中心,四周有許多的竹筏,是園藝工人在拔荷葉,而婉兮命小梅拿了一空瓶,在那所剩無幾的荷葉上接露水。這正是隆冬的季節,自然沒有荷花,胤禎呆了一呆,她的純白衣衫站在那片荷葉裡,看上去,真真如花。

婉兮撥開一片荷葉,彷彿有東西從裡面出來似的,她向後一退,也不管她現在是站在竹筏上的,並不是平地。胤禎心裡一緊,卻聽她笑著對旁邊的人說:「這裡也有。」那人是個粗莽的漢子,憨厚地笑了笑說:「冬天都是要睡過去的。」

胤禎看到荷葉裡跳出一個深綠色小東西。婉兮說:「那我不是罪過大了,攪了人家清夢。」

胤禎走得近些,看到她臉上有一種愧疚。拔莖葉的人們見到岸上走來一個表情嚴肅的男子,都停下了手。奴僕們給胤禎請安,婉兮轉頭見他站在岸上,她今日突見得他,心情又極好,便笑著說搖了搖手中的花露瓶,獻寶似的叫他:「胤禎。」

婉兮問:「這裡有好多青蛙,你要不要來看一看?」旁邊的工人,輕輕推了一下婉兮的竹筏,她向岸邊飄去。快要接近岸上時,她伸出手去,他自然也伸出手去接她。身後突然撲通一聲響,婉兮轉過頭去瞧,只在這瞬的工夫,胤禎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婉兮卻沒有跨上岸的意思,胤禎心裡一緊,放開手當然最妙,可是她拉得蠻緊的,這點倒讓他非常滿意。若不放手,不是她被他拉下水,就是他被她拉下水。其實一切不過是一瞬間裡面的,胤禎心裡想不了那麼多,只得跟隨了自己的意識。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結果是,他落水了。怎麼也不可能啊,他明明在岸上的。婉兮錯愕地瞪著他,然後嘻嘻地笑開了。害他落水也就算了,胤禎很不喜歡她現在的樣子,蹲在竹筏上嘻嘻地笑他。他承認她笑起來的確讓人很受用。

十四爺落水了,總管已經哇哇地叫開了:「快來人。」

婉兮伸手去拉他上岸,水裡有些冷,非常的冷。胤禎笑了笑,壞心眼地一盤算,伸手一拉,婉兮跌在他的身上。他穩穩地將她摟住,當然如果不是在這寒冷的池塘裡,他會更開心。這樣貼近的擁抱,這樣暢快的笑意,好久沒有光顧過他了。

婉兮不會游泳,只得攀附著他,池水打濕了她的長髮,婉兮埋怨他說:「很冷啊。」這次換胤禎暗暗地笑了。

他不過一時的壞心眼,忘了她的體質與常人不同。婉兮換了衣服出來,不停地打著噴嚏,害他覺得內疚。胤禎心想,不管,不管。他這次非要她先開口討好他不可,雖然香袋的事情沒有下文,但她要他娶側福晉的事情,他還沒忘記呢。胤禎對自己說,不管,不管。

可是……她非要這樣咳得驚濤駭浪一般的不可麼?胤禎坐在馬車裡,手指擱在腿上一彈一彈。對在他對面的那個人用手捂著嘴——「咳,咳……咳咳……」

胤禎的手突然停了下來,說:「你坐過來。」婉兮喘著氣,還來不及發表任何意見。胤禎已經起身坐到她身邊了,她怎麼這麼冷,全身涼涼的。他搓了搓她的手,胤禎沒由來地心痛。

婉兮低頭暗暗一笑,她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婉兮問:「你今天怎麼得空?」

風一般地換了衣物,他也不解釋便要帶她出了府。胤禎心裡有一點悔恨,他悔恨啊,他不是決心要等到她向他低頭麼?胤禎想到這裡,柔和的表情又嚴肅起來,故作冷淡地說:「今兒臘八呢,皇阿瑪說到宮裡喝粥。」

入宮啊,婉兮茫然地點了點頭。入宮自然是要見到德妃的,還有鑲平王的小女兒,七福。

為了迎接新年裡,乾清宮前,設了萬壽燈,各宮門俱掛了門神對聯。婉兮與胤禎在乾清宮裡陪著皇上坐了個把時辰,吃了幾樣糕點。梁九功進來報道,御花園裡,為新年夜裡準備的戲檯子已經搭好了。皇上興起,命人把宮裡的人都叫到御花園去,一處吃臘八粥。

婉兮與胤禎穿過東西兩廊去御花園時,五色角燈已經點上了,夜幕低垂。

婉兮走得慢,拖住胤禎的手。胤禎微微一愣,所記得的日子裡,她主動牽他的手次數有限。當然,大部分時候,她還未有所表示,他已經牢牢拽著她的手。

胤禎一回頭,目光頓時溫柔起來。五色角燈的光印在眼裡,婉兮一雙明眸,眨啊眨,問道:「今年新年,你有什麼願望?」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胤禎側著身子,用餘光瞥了她一眼,不急不慢地說:「沒什麼。」胤禎覺得婉兮向自己靠近了此,胤禎問道:「你冷麼?」

她停下來搖了搖頭,仰頭見那零落的幾顆星子,掛在夜色無邊的天空,而天幕之下,東西宮走廊間是魚貫而行的宮燈。

婉兮說:「突然覺得這世上山河千年不朽,光陰卻千年不過一瞬,我們何其渺小,像塵埃一樣。就算這樣渺小,胤禎,我們竟然還能相遇,這多麼奇妙。」

胤禎聽到這裡,不知為何眼裡一熱,屏著呼吸。婉兮笑著說:「願望若能夠成真,但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她心裡面想了許多許多的詞語,如今一說出來,倒落了俗,竟是最平常最普通的話來。

婉兮問道:「你呢?」胤禎附和著說:「年年今日,歲歲今朝。」婉兮格格地笑聲,打斷了他的思路,胤禎僵著聲音說:「新年還早呢,許願太早了。」婉兮俏皮地說:「才不早呢,等到新年到了,許願的人多了,上天也就聽不到了。」

胤禎心裡一點氣也沒有了,其實以前也沒有的,自己氣自己。如今聽她這樣一說,彷彿灌了蜜糖,一點氣也沒有了。

婉兮略微踮腳,雙手環他的肩,胤禎很自然圈住她的腰,卻聽婉兮在他耳邊細說:「那邊,鑲平王的小女兒正在看你呢?」胤禎眉頭微皺,越過婉兮的肩果見七福站在遠處鑲平王身邊。胤禎說:「別管她。」倒是圈住她的腰離地轉了一個半圈,婉兮沒有料到,驚呼了一聲。

那笑裡有歡樂、有驚喜,破空的一聲響。眾人都不由得循聲四下探望。

皇上回過頭,銳利的目光穿過重重人群,發現角落裡的胤禎。皇上眉頭微趨,對梁九功低聲吩咐了幾句。

胤禎心裡雖然老大不樂意,可礙於是皇上的吩咐,只得隨梁九功去見皇上。皇上右臂一揮,對胤禎說:「來,這位是章大人,霍大人……」被引見的人一一向胤禎見禮。其實這些人胤禎在朝廷上都見過的,可並無私交。胤禎心不在焉,下意識回頭向婉兮看去,人來人往卻並不見人影了。胤禎心裡一緊,他見不到婉兮了,御花園燈火通明,卻像是別殿的聲音。

在御花園喝完臘八粥之後,群臣陪著皇上回了乾清宮的弘德殿。一路上皇上見胤禎抿嘴不笑,便說:「以前你們還小的時候,最愛過臘月,吵著要春聯,要糕點。」

胤禎說:「那時還小啊,再說臘月時,李太傅不進宮,也必去上學。」兄弟們整日在一處玩耍,偶爾犯了過錯,都在大節的歡喜中抹淡,自然日日盼望。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皇上進了弘德殿,臣子們微談了些公事,說到各地上貢的新鮮玩意,一個中等身材的官員,當殿獻了鷹鷂衣,做得精美大方。胤禎隔著多寶格見弘德殿的殿門微開,進來一個小太肩,手搭著一件灰裘衣,抬頭一看是保定。兩人一對眼,保定繞過那些官員走到胤禎身後,躬身附耳說:「十四爺,福晉先回去了。說夜裡霧大,若皇上留您在宮裡太晚,也不必回去,一來一回浪費時辰。還有今兒李以鼎李大人留了話,要您明兒直接去兵部校場。」

保定將裘衣放到胤禎手裡,正待悄無聲息地離開。

胤禎見皇上正與旁人說得高興,示意保定帶路,自己藉機出了弘德殿。才一出殿,胤禎問道:「十四福晉走了麼?」

保定說:「她給了奴才衣服就走了。」

胤禎問:「她親手給你的麼?」

保定點了點頭說:「十四福晉說,晚上夜涼,讓爺加衣。」

胤禎微微一笑,問道:「她從哪邊走的?」

保定撓頭說:「御花園的方向,爺糊塗了,晚上只有神武門開著呢。」

胤禎快走了兩步下了玉階,回頭對保定說:「你在這裡等著,如果梁九功出來,你告訴他我有事先走了。」保定伸手想要攔住他,可是胤禎是主子,保定只得呆呆地站在原地,訥訥地說:「哦。」

胤禎匆匆向神武門的方向走去,穿過西長廊,快到御花園時,一個宮女迎面撞上來。胤禎閃躲不著,撞個正著。宮女見是十四爺,嚇得花容失色,跪下來請安。胤禎揮手讓她離開,抬眸間,見得萬春亭裡站著兩個人。

胤禎一愣,那純白衣衫化成灰也是認得的。胤禎見婉兮伸出手去,燈火闌珊下,他也看到了四爺。也不知兩人說了什麼話,四爺從懷中拿出一個香袋放在婉兮的手中。婉兮又說了兩句話,眼見著她下了石階,四爺一個轉身,猛然拉住她的手臂。

胤禎轉過臉去。方才撞到他的宮女還沒有走,畢恭畢敬地站著等他責罰似的。胤禎沉著聲音說:「你下去吧。」他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轉頭見到萬春亭裡四爺對婉兮說著什麼話,婉兮低著頭。四爺遞了一塊巾子過去,婉兮微一躊躇,伸手去拿。胤禎心裡一痛,見她在拭淚。她極少在他面前落淚,記憶裡只得一次,當日初來宮裡,她折斷翠翹的芙蓉梅花簪。

胤禎心裡五味翻滾,難道要上前去大喝一聲「你們在幹什麼」?唱戲似的。胤禎踉蹌地退了一步,轉身沿著來路回去了。保定還在弘德殿前候著,見胤禎回來,保定不明就裡,忙上前:「十四爺,主子回去了?」

梁九功這時從弘德殿出來,胤禎看了一眼保定說:「不知道。」梁九功笑臉迎著出來,胤禎寒著臉進去。梁九功問保定怎麼回事,保定只得一一回了話。




第三十七章夜來風雨送梨花…

梁九功轉身對旁邊一個小太監說:「去神武門問問,十四福晉出了宮沒有?」

胤禎進了弘德殿,殿裡安安靜靜的,二更天已過,大臣們都已經出了宮,這弘德殿裡皇上歪在炕頭看書。皇上從書冊邊瞅了胤禎一眼,問道:「不是出宮了麼?」胤禎從外面進來,臉凍得發紫,緊閉著雙唇。皇上指了指案上的鷹鷂衣,說道:「外面冷麼,穿上。」小太監在外殿聽到皇上說話,彎著腰進來香爐獸鼎裡加了些煤球。

四下裡無聲,梁九功進來對胤禎說:「十四爺,福晉已經出了宮了,是坐四爺的馬車出的神武門,十四爺不必擔心。」皇上翻了一頁書,見胤禎無聲,便對梁九功說:「晚上的臘八粥還有麼,朕有些餓了。」梁九功出去吩咐御膳房重熱。皇上拿起書,輕輕地說:「朕和內務府商議過了,將七福旨給你做側福晉。」




第三十八章還似昔年殘夢(1)

聖旨由內務府轉到十四阿哥府是在三月之後,眼看著夏天就要來了,胤禎剛從校場回來。他停馬在石獅前,見大門洞開,總管從裡面跑出來說:「十四爺,皇上的聖旨到了。」

胤禎繞了馬韁,將馬丟給那日蘇,一進大廳裡,見齊齊站了一排人。

內務府總管李德全笑嘻嘻上前說:「十四爺,大喜。」

胤禎心裡一驚,一排排的人群之中,婉兮靜靜地站在其中,她溫婉地對著他笑。

婉兮這晚睡不著,她披了件衣服出來。園子裡荷塘裡的荷葉被人除去之後,一片空蕩蕩的水波在夜裡晃蕩著銀波。自新年起,她與胤禎心裡彷彿起了芥蒂,見面時恭恭敬敬,倒不如從前感情好了。

而這夜是這麼的安靜,彷彿笙歌散去,熱鬧早已收尾。婉兮閉上了眼睛,她與胤禎非如此不可麼,「迎娶鑲平王小女七福……」李德全的聲音一直在她的心裡縈繞不去。

婉兮胃裡發酸,直想吐。嘔到她沒有力量站穩時,手肘被人一托,婉兮回頭見胤禎不知何時站在身後。

胤禎問:「身子不舒服?」

婉兮輕拭嘴角,站起來說:「沒事。」見正廳裡還亮著燈,婉兮問:「這麼晚李公公還沒有走麼?」她的輪廓在黑白的夜色裡顯得有些憔悴,胤禎心思婉轉,他原以為皇上在弘德殿只是說說而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婉兮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窘迫地問道:「大婚是什麼時候?」

胤禎看著她,淡淡地說:「內務府說立秋那天是好日子。婉兮……」他輕輕叫了她一聲,心想,倘若你不願意,我一定會……胤禎頓了一頓問:「婉兮,你在乎嗎?」

婉兮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來,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胤禎,說:「有此事情她能為你做,我不能。」

胤禎勉強地冷笑,輕輕一哼,問道:「也包括替你愛我麼?」不知為什麼,婉兮淚眼刷就掉了下來。

胤禎雖覺得心酸,卻更心痛,因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彷彿默認。胤禎問:「跟我成婚之後,你快樂過嗎,以後回憶起來,有值得高興的事情嗎?」婉兮錯愕地望了他一眼,心裡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悲愴。

婉兮紅著眼睛說:「你怎麼能這樣問我?」

胤禎說:「要不然該怎麼問,這樣問麼,從頭到尾,你有在乎過我嗎?梁婉兮,你回答我啊。」婉兮淚掉得更厲害。

他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突然問:「為什麼要送荷包給四哥?」

她以前不是答案過他,不隨便跟他見面嗎?他終於問出口了這句話,如釋重負,從新年一直挨到現在,終於沒能忍住。婉兮百口莫辯:「我沒有。」胤禎長歎一口氣說:「不必解釋,你什麼也不用解釋。」




第三十八章還似昔年殘夢(2)

他的淡漠態度定了她的罪。

為什麼她不能跟四爺見面?因為翠翹?婉兮心有不甘,為什麼他從前可以愛翠翹,如今可以娶七福。那麼她呢,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寵著她,可是為什麼她從來沒有聽到他親口說過。他事事包容她,處處疼愛,彷彿她是他此生唯一珍寶,可是為什麼呢?

胤禎鐵青著一張臉。婉兮安靜下來,試著平靜地問:「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不是因為我長得像翠翹,你會娶我嗎?」她一抬頭,一滴淚水從眼裡滴落。婉兮緩緩說:「你當初對我那麼好,不是因為我是我嗎?」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哭過,無聲無息,淚水卻一直湧出來。胤禎心裡一陣悸動,半晌沒有說話。莫非當真誤會了她,胤禎伸手將她一摟,喃喃道:「不是。」不是那樣的。

婉兮眼裡一陣霧氣,彷彿她自作多情了。婉兮說:「如今你要娶七福,我成全你。」胤禎微微皺起了眉頭。婉兮哭著說:「你娶七福吧。」她轉身跑開,突然轉身一頓,說:「我們誰也不欠誰。」胤禎正要追過去,李德全自正廳裡出來叫住他。

婉兮一路跑回廂房,涼風自窗外吹來,只覺得週身一冷。

她手裡緊緊握著那塊神秘的青玉璧。她的淚水掉在上面,溶開之後,使得青玉璧更加的蒼翠欲滴。光圈自掌心散開,當綠色的光芒亮透整個房間,再瞬間暗下去的時候,夜色無聲落在窗欞之上,房裡一片沉寂,空空蕩蕩。

兩個月後。

這日晚間,李以鼎和幾個大臣在醉榭軒吃了飯出來,平常沉靜的大街,燈火闌珊。晚間更有一種餘興未盡的意味。大臣們都知這位李大人出了名的風流倜儻,都說什剎海來了江南的畫舫,相約去遊玩。

李以鼎四下一望,見善祿跟在身後。善祿自與十四爺從塞外回京之後,升了內庭的護軍統領。宮裡的事情比李以鼎知道得還多些。

李以鼎問道:「見著十四爺沒有?」

善祿也四下裡看了看,茫然道:「怎麼不見人麼?」

李以鼎心思,十四爺最近沉默寡言。眾人熱鬧著一團和氣,只單他冷峻著一張臉,彷彿滿腹心事。

李以鼎又問道:「他今兒進宮了沒?」

善祿說:「早間皇上召見,我在午樓上見著他進的宮。」善祿見李以鼎問得一臉嚴肅,便笑道:「李大人擔心什麼,十四爺若不在,沒準一早回了十四府,你也知道他與十四福晉恩愛。」正說到此處,有個官員回頭來叫李以鼎,說十四爺在畫舫上。

李以鼎眉頭一皺,跟著上了畫舫。




第三十八章還似昔年殘夢(3)

這畫舫是假的,以石料雕琢了江南畫舫的頭尾,立在什剎海,另有一番江南風味。可這畢竟是京城,畫舫裡面依然依著北京城裡的氣派,迎門外一張大理石嵌水墨山水的屏風。多寶格隔著的裡間,傳來琴聲錚錚。

李以鼎走了進去,先是見著幾個歌舞伎,而靠南一面大理石圓桌正零落地坐著便裝的朝中官員。胤禎坐在北上,正自顧著喝酒,也沒見抬頭。聽到眾人站起來迎李以鼎,也只是挑起眉來一瞧。

李以鼎落了坐,這歌舞曲結束,眾人拍手稱好,歌伎退下去。這次做東道的霍大人站起來說:「思思,你留下來。」那個被叫著思思的女子側著腰行了一個禮,被霍大人拉著坐到胤禎身邊去。胤禎玩著手裡的青花小杯,醉眼向霍大人掃了一眼,並沒有說話。

霍大人說:「還愣著幹什麼,思思,還不倒酒。」

思思端起酒來,胤禎一個遲疑,將酒杯放在桌上。霍大人舉杯說:「願我大清昌盛,永世不衰。」

胤禎一撐桌子,站起來說:「說得好,永世不衰,值得喝一杯。」他揚頭一乾而盡,一滴酒順著他的下唇滴落,胤禎抹了嘴角。

思思在旁斟酒,霍大人說:「如此良宵……」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胤禎又接道:「如此良宵,值得喝一杯。」他手一舉,眾人莫不站起來,又陪飲了一杯。

這晚如此兩三次,畫航的存酒去了大半,霍大人不勝酒力,早伏在案頭,可是胤禎還清醒得很。

思思上來斟酒,思思原以為他極為難處,如今喝了大半夜的酒,並不見他排斥自己,便放膽半撒嬌地說:「十四爺,別喝了。」

胤禎自然是當沒有聽到,對問坐在對面難得和他一樣清醒的李以鼎問道:「要不要喝一杯?」李以鼎搖了搖頭,胤禎嘴角泛起一個邪氣的笑來,又一飲而盡。「旁人都說我千杯不醉,李以鼎,你說我會醉麼?」他問道。

「你醉了。」李以鼎說。

胤禎擺了擺手說:「我沒醉。」

思思又勸道:「十四爺,別喝了。」

胤禎偏頭問她:「你是誰啊?」胤禎伸出手想推開她,那手突然停在空中,凝神看著她,伸手捲起思思的發線,彷彿入迷。思思嬌聲去奪他手中的青花小杯,胤禎身子一側,不讓她碰到他,回神說:「你出去。」

思思輕輕拉了他的衣襟:「十四爺?」

胤禎便不耐煩地吼道:「我叫你出去!」青花小杯從手裡擲出去,碎在大理石的桌面。思思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畫舫外那些護衛聞聲進來,李以鼎說:「把她帶下去。」

胤禎頹然坐在方纔的椅子上,用手揉著眉心。




第三十八章還似昔年殘夢(4)

李以鼎站起來,平靜地說:「我讓十四福晉來接你吧。」

胤禎並未全醉,說:「那日蘇就在外面。」

微風吹起的窗簾,那岸邊果有幾輛馬車。李以鼎命人扶胤禎出來,回頭對那日蘇說:「十四爺是醉了,回頭讓十四福晉命人煮些解酒湯。那日蘇坐在馬車前面,眉頭打了一個結,好在夜裡李以鼎看不到。可李以鼎何等精明,見那日蘇無回應,嚴厲地問:「怎麼了?」那日蘇心虛,低下頭不敢說話。倒是胤禎在馬車裡聽得七七八八,帶著酒意說:「走吧。」

那日蘇得了令正催馬揚鞭,李以鼎一伸手奪過他手上的馬韁,手撐著馬車架,一借力,躍坐到那日蘇身邊去。「順路,借道一段。」李以鼎對著前方,卻是說給胤禎聽的。這一會功夫,胤禎在馬車內已睡得昏昏沉沉,其實酒倒不會讓他醉,連他自己也明白。只是無酒,他不能這樣睡去。

馬車顛簸一路也沒有將他吵醒。一行人停在十四阿哥府外時,正紅朱門已經下了匙。偏門裡聽到動靜出來幾個執事,見是十四爺醉了,一層一層向裡面傳去。朱門已經下鑰了,總管領著幾個丫鬟從偏角門裡出來。

李以鼎來十四阿哥府裡的時間較多,知道他與婉兮一直住在西廂,這晚見總管安排人扶著胤禎到東偏院的書房,李以鼎四下一望,問道:「福晉呢?」那些個丫鬟婆子進進出出,低頭佯裝沒有聽到。

李以鼎傳了那日蘇來問話,那日蘇生硬地說:「不知道。」李以鼎越發覺得事有蹊蹺,見胤禎睡得沉了,他心下一橫向後院西廂而去。西廂黑漆漆的一片。雖是夜裡,李以鼎覺得這十四阿哥府裡未免太冷清了。

李以鼎推門而入,只見冰冷的月色照在地上,室內香鼎冰冷,竟是多日不住人的樣子。李以鼎走得快,那日蘇這會才小跑著跟上來,李以鼎厲聲問道:「福晉呢?」

那日蘇依然還是那句話:「不知道。」李以鼎心裡倒是透亮,立馬召來幾個丫鬟婆子來問話。

沉靜的西廂一下子又熱鬧了起來,李以鼎坐在太師椅上,表情嚴肅得讓人敬畏。底下站了一室子人,卻是鴉雀無聲,所有人的人都不知道福晉的去向,就這麼耗著。有幾個丫環來遲了,推推嚷嚷不敢進來。李以鼎斷斷續續聽到:「……不敢……有光……」李以鼎「刷」地收了他的折扇:「誰在外面講話?」

有個嬤嬤上前回話說:「是小情,她是最後見過福晉的人。」

李以鼎眉頭一挑,讓她上前問話。不一會,一個綠裝丫鬟小心翼翼地進來。李以鼎早不耐煩她的慢動作,問道:「你最後一次見到福晉是什麼時候?」




第三十八章還似昔年殘夢(5)

小情顫巍巍跪下答道:「李公公傳旨到府裡的那天晚上。」

傳旨?李以鼎問道:「傳什麼旨?」

那日蘇在旁解釋說:「新年過後,宮裡李德全公公來府裡傳旨,說是要把鑲平王的小女兒配給爺。」

李以鼎心想,怎麼沒有聽人說起過。李以鼎問道:「然後呢,十四爺和福晉吵架了?」

那日蘇回憶當日事情:「福晉倒是沒有生氣,還笑盈盈地招呼李公公呢。」那日蘇口氣一轉:「倒是十四爺,生了好大的氣。」

李以鼎問:「怎麼?」那日蘇說:「十四爺在書房裡摔了很多東西。」

李以鼎追問道:「然後呢?」

那日蘇回憶說:「那天晚上,我不放心十四爺一個人在書房,守著陪到三更。」

李以鼎指著剛才那個綠衣丫鬟問道:「那麼她呢,她不是說最的見十四福晉麼?」

小情怯怯地看了四周:「奴婢不敢講。」

李以鼎一手擊在身邊方桌角上,一室的人都驚得跪下來,小情這才說:「那天晚上本來不是我當值,因為同室的芊芊肚子不舒服,我去找嬤嬤找藥,經過西廂的時候,看到裡面有光,好奇地上前去看。」

小情抬眼看了一眼李以鼎,怯怯地說:「我看到福晉,福晉在一團綠光中,我正想叫人,發現福晉突然不見了。」

有個膽小的丫鬟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氣。眾人心下都一顫抖。那日蘇見李以鼎沉著臉,便說:「大人面前,豈容你胡謅。」

小情說:「沒有,沒有,不只我看到,後來芊芊和小武也都看到了。」

李以鼎問道:「芊芊在哪裡?」

芊芊上前回話:「從福晉失蹤那天開始,十四爺下了令,東偏殿和西廂到了晚間都不讓人伺候。那天夜裡,我當值,十四爺睡在東偏殿裡,我看到有一種綠光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印在窗欞上。雖然隔得遠,但是那個人女子的身影好像是福晉,我很害怕就叫小武去看看。小武是府裡的侍衛,當時領了幾個人要進東偏殿,吵醒了十四爺,十四爺不讓進,說裡面沒有人。所以……」

「所以呢?」李以鼎問。

芊芊說:「府裡的人都在傳十四福晉是狐媚,說十四爺早些年喜歡上了馬爾漢大人的女兒,可是後來她死了,新福晉和她長得一模一樣,連與翠翹同胞的十三福晉也分辨不出來……」

她說到這裡,李以鼎冷聲說:「你家主子的是非,豈容你多嘴。你一個小丫頭,還真是大膽。」

芊芊嚇得直哆嗦,說:「奴才句句說的實話。」

李以鼎說:「你還強詞奪理!來人給我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看誰還敢胡編亂造。」眾人都不吭聲,李以鼎冷笑一聲:「既然你們都說這府裡不吉利,我今晚就要住下來,看個究竟。」




第三十八章還似昔年殘夢(6)

李以鼎讓那日蘇給他安排到書房就寢,李以鼎常來十四府的書房,但大都在白天,那日蘇點了油燈,一進書房,左右兩邊都是烏木書架。迎面落地罩後面那幅山水畫印入眼瞼,李以鼎不睏,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來看,也不知看了多久,油燈燃盡,李以鼎起身讓人換燈,突覺得窗上黑影一閃。李以鼎放下書,拿起牆上的配劍,立刻追了出來,門一推開,卻見窗台上臥了一隻黑貓,卻是虛驚一場。

李以鼎暗暗吐了一口氣,他慌忙出來時取了牆上的配劍,不心碰到那幅山水畫,如今那幅畫歪掛在牆上。李以鼎正待命人來扶正,卻見那畫後面的牆露出一個凹陷的小角。他一手揭開畫,卻見牆上有一個四方的暗格,上面放了一個青花瓷。李以鼎啞然一笑,心思十四爺把這珍品放在畫的後面。可他四下一環視,這書房裡西北角上有一個一米高的細口花紋瓶,卻是比這青花不知青花貴重了多少倍,也只是隨意安置。而多寶格上還有其他的珍品,相較之下這個青花倒顯得毫不起眼了。

李以鼎疑心大起,伸手去取青花瓷,哪知這青花瓷如長在底盤之上紋絲不動。李以鼎左右一晃,卻見書房那檀木桌後的牆面推出一扇門來,門裡漆黑不辨東西。李以鼎命起桌上的燭台,小心地走了進去,只走了五六步,黑暗中見到一顆如玉盤大小的明珠,明珠被一張黑錦絨掩住,卻從那絲與絲之間的細小空隙裡透出微弱的光芒。李以鼎揭開黑錦絨,整個密室被這明珠照亮。身後彷彿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李以鼎一轉身,雙腳如釘在地上,竟是再邁不開一步。

而窗外月光隱去,滿天的繁星閃爍。

婉兮翻了一個身,在露天的陽台上,抬眸是繁星滿天的漂亮夜空。微風吹過耳側,一切都是那麼愜意,婉兮歎了一口氣,不知道他現在幹什麼,今晚要不要去見他呢?還是不要了,反正他又不知道,婉兮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去。」她想了想又坐了起來,手上正握著那塊翠綠的青玉璧,她回去做什麼呢,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在意。是因為她的緣故。她想到這裡頹然地低下了頭。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1)

連日裡陰雨綿綿,這日才放晴,就城西郊校場口外停了一輛華貴的馬車,鈿車垂著珠簾,一派華貴。這馬車才停穩,車裡的人先呵呵地笑了幾聲。這笑聲極有特色,像從身體裡發出來的,嗡嗡的。

李以鼎校場裡面迎了出來。「喲,什麼風把鑲平王您給吹來了?」車上的人被人扶著自馬車上下來,他四下一望,笑著說:「是李大人啊,本王是替皇上跑腿啊。」

「王爺請。」李以鼎迎他進去,一邊轉頭低聲吩咐旁邊的人,「去給十四爺通報一聲,說鑲平王來了。」那個小兵得令,急忙跑到演武場去。

一些士兵正在演武場練習拳腳。練武場四面高牆,西面牆下是一排兵器。胤禎沿著牆角走過,突聽得旁邊一聲殺氣,胤禎抬頭見身後兵器架不知為何搖搖欲墜。胤禎伸手,穩住刀架。

一個統領急忙跑過來:「十四爺有傷到碼?」胤禎只覺得手心微痛,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眾人將兵器架穩住,統領對著演武場那邊吼道:「是誰?」刀劍無情,演武場裡難免有些小意外。

胤禎阻止他說:「算了,沒事。」掌心傳來撕裂的疼痛,胤禎試著握了握拳,那傷口迅速湧出血來。

那統領說:「十四爺,流血了。」

胤禎反手一看,可不是,一寸來長的口子。好在並不深,胤禎說:「不礙事。」

一群人正圍著,一個小兵跑來說:「十四爺,鑲平王來了。」怎麼這個時候來,胤禎眉頭一皺。

他在議房外碰到李以鼎。

他不進去,先問道:「他來做什麼?」

李以鼎說:「宮裡傳了消息說是湖南湖北鬧水災,鑲平王為皇上來調兵。」

胤禎一聽是公事,轉身進議事房,見鑲平王正逗弄槐樹下的畫眉鳥。兵部校場裡向來戒備森嚴,沒有這等消遣娛樂。鑲平王素來奢侈,這畫眉鳥是隨身帶著的,他見胤禎進來,忙把鳥籠交給旁邊一位下人,笑盈盈地說:「十四爺。」

兩人見了禮,鑲平王說明來意。胤禎為他拿了令牌又寫了口諭,這公事辦下來,已是午時。鑲平王的馬車要回城裡,說在西直門設了酒宴招待十四爺。胤禎正要拒絕,李以鼎倒是滿口答應下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三人才上樓小坐不一會。店小二領著七福從外面進來。鑲平王放了箸,奇道:「小七,你怎麼來了?」

七福微微一笑,在鑲平王身邊坐下,望著胤禎,答了鑲平王的話:「剛才路過樓下,看到阿瑪的馬車在樓下,所以上來看看。」

七福與胤禎在皇上那裡有了婚約,雖然婚約還沒有完成,但是皇上金口玉言,總是不假的。鑲平王心裡一笑,他還不瞭解他的女兒。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2)

鑲平王向來最講排場,吃午飯時叫了個歌伎在旁唱彈評,也不知唱的是什麼,聲音倒是極美,高上去再轉下來。七福與鑲平王一來一往地說著話,也像是彈詞,講的是王府的私事。

鑲平王問:「你一個人出來的?」

七福嬌笑道:「二娘說阿瑪你偏心,給小姨娘那件皮草太漂亮了,二娘非要買一件比過她,我才勉為其難陪二娘出來的。」

胤禎尷尬地笑了笑。李以鼎道:「王爺真是享盡齊人之福啊。」鑲平王笑了一回,以他那獨特的嗡嗡的笑聲。

七福不避嫌,給鑲平王斟酒的同時不時給胤禎夾菜。胤禎有些不自在,放了箸只與鑲平王說話,突聽得七福「咦」了一聲,向胤禎問道:「你受傷了?」

胤禎看了一眼手心裡的傷口說:「不礙事。」

七福與他坐得近,低聲說:「哪有不礙事的,你自己倒沒事,看著的人心痛。」

胤禎心裡不由得一怔,想起秋天在木蘭的時候,他陪皇上狩獵,只著單衣。她為他送衣到中軍帳去。他也說:「不礙事。」

她那時皺眉說:「你自己倒沒事,看著的人心痛。」

七福回頭讓丫鬟去街口的藥堂買些紅藥。這次破天荒,胤禎沒有回絕她。

李以鼎給鑲平王倒了一杯酒問道:「這次湖南洪汛,皇上打算何時派人去部署,王爺聽說了沒?」

鑲平王說:「只等著四爺將戶部的事情做了轉交,不日就要下湖南湖北去。」

李以鼎奇道:「怎麼是四爺,四爺不是在戶部麼,平素這些事不是八阿哥在打理麼?」

鑲平王高深莫測地一笑,李以鼎與胤禎相互一望,李以鼎又說:「那皇上怎麼平白讓四爺去了湖南湖北,這不是心有讓四爺搶了八爺的差事?太子被廢已經有段時日了,前些天我在宮裡聽說皇上要打算立儲的消息,不知道王爺可有耳聞?」彷彿是他問得逾越了,鑲平王別有用心地看了他一眼,胤禎忙說:「王爺別見怪,他只是隨性問問罷了。」

鑲平王哼了一聲說:「誰說的,別提了,皇上是被太子折騰得還沒有緩過氣來,立儲,我看早著呢。李大人隨十四爺在外多年,還不明白如今京城裡的局面啊。這差事原本是八爺的不假,皇上不過是不想稱了八爺的心,這才叫了四爺去。」

李以鼎說:「王爺這話說得,下官倒是無法理解了?」

鑲平王說:「老實說,前些天皇上傳我去乾清宮裡,我倒是聽到皇上對八阿哥說就算他爭也是白爭。」鑲平王一邊說著,一邊用食指用力地點著桌面。

因為說得逾越了,三人倒是沉默了半刻。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3)

七福的丫頭沒有買到藥,倒是把巷口的郎中請來了。七福面上一紅,生怕胤禎拒絕,自己在父親在前下不來台。

胤禎卻說:「既然都來了,走吧。」與七福一同樓下去。

其實也不過是小傷,七福卻拿它當了大事,胤禎的手被包得嚴嚴實實。胤禎心思一轉,從前婉兮亦不曾這樣照顧過自己,彷彿是有些遺憾,或是有些眷戀,胤禎長歎了一口氣,雖是低聲,卻被七福聽到了,七福問他:「為什麼歎氣啊?」

原以她是刁蠻小姐,胤禎說:「只是覺得你人挺好的。」七福錯愕了幾秒,臉上泛起紅暈。

胤禎心想她多半誤會自己了,聽到七福低頭說:「我又不是隨便對誰都好。」

七福在胤禎的手上打了一個結,胤禎忙收手回來,也許是太僵硬,七福一臉傷受。胤禎於心不忍,心思,他與她有何差別,其實都一樣。

李以鼎和鑲平王自樓上下來。

七福心細把為胤禎將擦傷的藥裝在一個錦囊裡,讓胤禎隨身帶著。七福問:「最近怎麼不見十四福晉?」胤禎臉色僵硬,七福沒有察覺,自顧地說:「前些天隨額娘進宮時,德妃娘娘說是許久沒見她進宮請安了,娘娘好像有點惱她。」胤禎支支吾吾並不正面回答,好在七福也只是問問而以,便與父親離去。

兵部午後還有演練,胤禎與李以鼎步行回去。李以鼎見他默不作聲,他沉默片刻問道:「這件事情,你準備瞞多久?」

胤禎也不答,一路向前走。李以鼎說:「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倒還真不小,府裡的人雖然都禁口了,可是那裡有不透風的牆,早晚會讓宗人府裡的人知道,到那個時候,宗人府要削籍,要怎麼處理,我們都不能干預。」

胤禎還是不答,李以鼎問:「你,為什麼不去找她?」

半晌,胤禎回答道:「我不想見她。」

李以鼎一驚,冷冷一笑道:「我早說過愛來愛去,不過是風花雪月的事情。」

胤禎也冷冷一笑,並不反駁。

他在她的夢中,也是那樣冷冷的笑。

那是初初相見的客棧天井中,他一身軍戎裝扮。婉兮笑著地跑向他。他卻冷冷退了兩步,對她說:「梁婉兮,我們別再見面了,別在見面了。」她完全沒有感染到他的冷漠,還天真地拉住他說:「胤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他推開她的手,讓婉兮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上。青玉璧自懷中滾出,跌落在青石地面上——四分五裂。

婉兮從夢中驚醒過來,她嚇出一身冷汗,窗外正下著雷雨,大雨嘩嘩在打在窗上。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4)

婉兮長呼了一口氣,藉著雷電之光,跌跌撞撞地向密室中走去。青玉璧安靜地躺在錦盒內,她顫抖的手將它取出來。天空突然響了記響雷,婉兮手中一滑,青玉璧跌落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窗外雷聲隆隆,婉兮慢慢彎下,青玉璧新裂的稜角刺痛了她的掌心。

擁有青玉的幾百個日日夜夜,曾經都以為是稀鬆平常。婉兮拼合起摔碎的青玉璧,也許是雷聲太吵,讓她集中不了精神,通透的翠綠色還在掌中,可是再也沒有那刺目的綠色光芒。

雨聲嘩嘩打著玻璃窗,過了許久,婉兮突然淚下。淚水滴到新起的痕跡上面,微弱的綠色光芒亮起在這小小的密室之內。

那濃霧繞過的山間,隱隱有一股梨花的香味,哪來的梨花?她向迷霧的深處走去,迷霧的深處,是一間繞竹的陋室。透過支開的竹窗,婉兮看到屋裡坐了一個閉目的異幫男子,寬大的面龐,穩重自有一種沉著。婉兮見到他時,他便睜開了眼睛。

彷彿是等著她來,男子推門而出,婉兮戒備地站在原地,男子說:「青玉已壞,契約無法完成。」

契約?

婉兮頭痛,腦子裡傳來一個聲音卻時許多年前逃亡時,在南下火車上的聲音:「我以蒼鷹的名以盟誓……」她才想到這裡,腦子裡如炸開似的,頭痛欲裂。婉兮穩住呼吸,攤開的掌中是青玉的殘片,她對男子說:「你可以幫我把它修好嗎?」她對他有種說不上來的信任,好像許久之前,他們早就認識。

男子搖頭。

婉兮失望,復又問道:「那麼你可以見到他麼?」

她並沒有說出他的名字,男子卻像是洞察了她的心事,男子說:「他有他的生命軌跡,你有你的,從此以後你們互不相干。」

婉兮低下頭思量了半晌,低聲說:「我很想見他。」她轉頭離開了那一片迷霧森林。

她不過因為一時賭氣,沒料到這事情如此急轉直下,再相見的憑據亦突然消失,她得到那塊青玉璧是如此的容易,容易得讓人不敢相信,原來失去它也這樣容易,讓人措手不及。

婉兮在此後的無數個夜裡,夢到自己在關外的小鎮或是偌大的紫禁城裡,她光著腳或是披著長髮,急切地想要尋找什麼東西,可是那一扇扇推開之後,總是空空蕩蕩。

有一個晚上,她終於夢到了他。

「胤禎,胤禎。」她笑著跑向他。

他轉身是錯愕了片刻,多日不見的她顯得有點消瘦。婉兮跑得太快,不小心被枯枝跌倒。婉兮急著站起來,腳痛卻讓她再次跌倒。他快步上前將她扶起來,問道:「跑那麼快做什麼?」婉兮突然非常委屈,眼裡一熱,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像個孩子似的,說:「你一會就走掉了,我追不上你。」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5)

他的表情看上去是像潑她冷水的,見她楚楚可憐,什麼也沒有說,問她:「能站起來麼?」婉兮搖頭,一隻手扶著受傷的腳踝,無辜地說:「你背我吧。」他遲疑了片刻,彷彿聽不懂她的話,說道:「我扶你站起來吧。」婉兮不依,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倒教他騎虎難下,非答應不可。

而他終於妥協了,背著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婉兮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那樣的相見那麼真實,彷彿是真,不是做夢。他們許久沒有見面了,他竟然沒有問她,這樣長的時間,她去了哪裡?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婉兮伏在他的肩頭,輕聲地說:「胤禎,我想你。」

他整個人都怔住了,心裡像打著悶雷,隆隆地響。他的心被揪得緊緊的。

然後,胤禎自夢中驚醒,一道閃電閃過,轟隆隆的雷聲呼嘯著從耳邊掠過。

胤禎這晚住在校場,他才剛醒,聽到演武場的角樓上傳來一陣緊急的哨聲。他披了一件單衣出來,中庭裡雨嘩啦啦地下著,豆大的雨點打在青石地板上,淺起極高的水花。漆黑的天空中兩道閃電如長龍纏繞在一起,一閃而過。

胤禎冒雨衝到演武場的角樓,向下一看整個演武場裡整整齊齊密密站了許多人。胤禎叫住一個佐領:「怎麼回事?」

佐領回說:「十四爺,皇上剛下了旨,讓四爺連夜領兵去湖南,隆科多大人來了,李大人正在集結軍隊。」

今年多雨,湖南的洪水京裡早就知道了,而讓皇上深夜下召,一定是又傳回什麼不好的消息了。既然是不好的消息,又是這樣大的洪水,四爺去了又會有什麼轉機呢?

四爺府裡這晚燈火通明,福晉端琳正在後院命人打點四爺的隨身衣物。四爺穿了朝服,下人正伺候他更衣。十三阿哥和蘇爾特哈什來了。

十三阿哥跺腳說:「明兒上路有什麼耽擱的,怎麼非要這會兒子不可?再說這麼大的洪水,四哥去了就變小了,哪有這樣的理。」四爺微微笑,瞥了他一眼說:「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那些安排部署,重要還是為了安民。」蘇爾特哈什說:「四爺所言極是,雖然此去凶險不可測,但也是一件好事。」

十三阿哥說:「哪是什麼好事?」蘇爾特哈什說:「自古有言,民為重,社稷次之。四爺此去雖大風大浪,可是也是民心所歸。四爺一切小心,若平安回京,自然會有另一番作為。」四爺點頭:「放心,我自有分寸。」

因為是夜行,又下著暴雨,四爺還要到校場去點兵,蘇爾特哈什和十三阿哥囑咐了些保重的話,四爺匆忙出了府。十三阿哥站在地,直待那四爺的馬車消失於視線,聽到蘇爾特哈什長長歎了口氣。十三阿哥問道:「大人怎麼歎氣了?」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6)

蘇爾特哈什說:「皇上此次派兵去湖南,雖然借口削了八阿哥的權,可是四爺也是凶險難測。」

十三阿哥問:「此話怎講?」

蘇爾特哈什這才說:「十三爺,實不相瞞,前夜裡我為四爺算了一卦,通往紫微的路途已斷,四爺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十三阿哥驚道:「怎麼說?」

蘇爾特哈什說:「許多年前,我師兄尚在人世,為四爺算過一卦。四爺命中龍格不足九格,沒有王氣。」那時蘇爾特哈什剛出師,逆天算過紫微命盤,卻被師兄發現。師兄曾經說過命運是誰也不能改變的,可是他偏不信,他從不認命,他要證明給他看。

「怎麼會?」十三阿哥聽到這裡有些不可置信,如今朝中太子被廢,皇上不喜八阿哥,單剩下四哥可以委以朝政,四哥不是最後的儲君人選麼?那還會有誰?

蘇爾特哈什讓他少安毋躁,接著說道:「康熙四十五年皇上的進士宴上,師兄突然對我說,四爺的真龍之氣已俱,將來可能會位登九五。我那時還不太明白這其中的轉機是什麼?為什麼?可是就在前不久,當我在紫禁城看到十四福晉的時候,紫微天空的星象驟變。我雖然看不到她的將來,但是我卻知道她的前世。她是翠翹的轉世。」

十三阿哥忽然道:「怪不得四哥一直打聽她的事情,四哥也知道?」

蘇爾特哈什說:「佛陀的王捨城裡有三件至寶,其中有一件叫招魂引,而六字大明咒可以打開生死之門。」

十三阿哥問道:「那會怎麼樣?」

蘇爾特哈什說:「招魂引把她帶到了這裡,她不屬於這裡,但她身處的歷史讓她與四爺的性命惜惜相關。」

這天下之大,果然是無奇不有。十三阿哥一陣感歎。蘇爾特哈什繼續說:「前夜裡我為四爺算過這一卦之後,我就想起了她,所以我去十四阿哥府裡找過她,我發現十四福晉根本不在府中,據說正月前就已不在了。」

十三阿哥說:「怪不得迎春那天晚上,十四弟一個人獨坐,可是這麼大一件事,他怎麼沒有告訴宗人府?」那是人家的家務事,倒不必過問。

蘇爾特哈什說:「只是她這樣一走,紫微星附近另一顆明亮的星。」

十三阿哥說:「就是你剛才說十四弟的理由。可也未見得是他,他多年未回京,按理說不可能這麼快取得皇上的信任。」

蘇爾特哈什說:「十三爺有所不知,據護軍營的人說,十四阿哥雖然長年在外,但是這些年和皇上書信極密,雖無談國事,但兩人相處甚歡。就拿這次來說皇上雖然讓四爺調集兵馬,可是主領兵的則是隆科多。降科多自康熙四十七年以來,一直在四爺身邊,但是他其實與十四阿哥相關過密,有過生死這交。調兵給隆科多,實則也是讓十四阿哥撐了兵權。」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7)

蘇爾特哈什長歎了一口氣說:「如今之計,如何能讓四爺化險為夷?」

兩人在四爺府的書房說話,正說到這裡,總管烏順的聲音:「李大人怎麼還沒見著十三爺,十三爺就在裡面呢?」

蘇爾特哈什打開了書房的門,見李以鼎拿著一把傘站在屋外,傘上水珠把廊下滴了一團濕地。李以鼎含笑道:「十三阿哥,四爺說忘了晚間出入京城的合符,讓我過來取。」

十三阿哥說:「怎麼四哥遣你來,打發一個奴才來不就成了,還讓李大人親自跑一趟。」

李以鼎笑道:「職責所在。」

十三阿哥找了合符給李以鼎,李以鼎接了合符並卻不急著離開,轉頭對蘇爾特哈什說:「大人方便說幾句話嗎?」

十三阿哥與蘇爾特哈什面面相覷,十三阿哥出來,給李以鼎與蘇爾特哈什獨自談話的機會。

婉兮再次進入那片迷霧,竹舍門半掩著,婉兮推門而入,屋子裡空無一人,她悄然退出,一轉頭見竹舍廊下正站著一個男子。看清了來人,婉兮不由得一怔,這個人竟是蘇爾特哈什。

蘇爾特哈什上前來行禮,依著大清的禮叫她十四福晉。婉兮倒疑惑了,這是她的夢境麼?

因為時間緊迫,蘇爾特哈什說:「十四福晉,我在你的夢境裡面。」

婉兮先是嚇了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裡?」回過神來之後,想起他是欽天監的神官。

蘇爾特哈什說:「十四福晉,我是來接你回去。」

婉兮說:「可是青玉已經壞了。」

蘇爾特哈什問她:「那十四福晉你想回去麼?」

還沒得婉兮開口說話,那空無一人的竹舍裡突然傳來人聲:「師弟,你何必強人所難。青玉已壞,既然人心如此,天意如此,隨他去吧。」

蘇爾特哈什望著婉兮,露出疑惑地神情,心裡卻不死心,問道:「這些日子,福晉難道不曾思念十四阿哥麼,我上次在校場見到他的時候,他倒是清瘦了。」這一句卻正好說到婉兮心痛處。

竹舍內的那人阻止他說話。「師弟,你快走吧。陣法時間有限,再不回去,恐怕不能歸位。」

蘇爾特哈什望著竹舍,猶不死心對婉兮說:「不要相信他說的話,就算青玉壞了,你還是可以自由穿梭於時空,因為他對隱瞞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蘇爾特哈什離開之後的竹舍安靜下來。竹屋的門被人推開,那個男子出來,一字寬眉微皺。婉兮靜靜地望著他,片刻,他說:「我原以為這一個秘密,你永遠也許都不會知曉,如今——」




第三十九章空負百年心(8)

他望向她說:「你進來,我告訴你。你聽完之後再決定是不是還要回去。」占木拉邀她入內,他盤腿坐在竹蓆之上,緩緩開口說:「許多年前,我的轉世隨西域喇嘛在布達拉宮學習藏傳佛法,有一年喇嘛被召入京,我隨他前去。我在佛像前見到了你的前世……」

……

婉兮一言不發靜聽他講敘。

他說完之後,問道:「如今你來抉擇你要不要回去,但我要先告訴你,任何決定你都會改變歷史。這個文明消失掉,在浩瀚星空中會有另一個文明誕生。」婉兮突然憶起,初初與胤禎相遇時,他送她一顆隕石夜明珠,生命宛如一粒塵埃。

在這個夢境發生第三天之後,古雅仁來找她。婉兮給他端來咖啡。他問:「你見過他了?」

婉兮反問道:「他?你的真身麼?」

古雅仁有些尷尬,解釋說:「因為一念之誤,我非常內疚,所以才想一直守護著你。」

婉兮點了點頭,牙齒咬著下唇,有些為難地問:「如果占木拉是你的世前,那麼,你可以帶我回去麼?」

他怔了一怔:「這是你的選擇嗎?」

婉兮問道:「如果終點只有一個,但至少這之前讓我選擇我要達到的路吧。」此少在那些事情到來之前,可讓自己盡情放肆一回。

古雅仁說:「其實穿過迷霧森林,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阻止你去,是因為,你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一旦進去,再也不能回來。你知道蘇爾特哈什為什麼會來找你嗎?」

「為什麼?」

古雅仁說:「康熙五十二年有一場大災,死傷無數,康熙皇帝先後派出皇四子、皇九子、皇十四子督辦災情。蘇爾特哈什算過天象,皇四子在這一年有一道大劫,他想借你的力量去幫助他。」

這樣啊?婉兮用手指下意識一次又一次劃過咖啡杯口,顯得很緊張。

古雅仁說:「我送去迷霧森林,總之,你——好自為之。」




第四十章驚起雙棲蝶(1)

胤禎從校場回來已經天黑了,這晚又下著雨,那日蘇在偏門裡候著他,為他撐傘。因為是騎馬回來的,胤禎的衣服不免都濕透了,穿過天井時,那日蘇說:「這麼大雨,爺怎麼還騎馬回來?」胤禎見他今日特別慇勤似的,倒特別不想理他,命那日蘇去準備沐浴以及乾衣。那日蘇見十四爺想支開他,便怯怯地說:「爺,今天李公公帶人來宣了聖旨。」

胤禎眉頭一挑,他人在校場,怎麼倒跑到府裡來了。

胤禎問:「說什麼?」

那日蘇說:「宜妃娘娘的生辰到了,皇上說要開家宴,明兒讓爺和福晉進宮。」

乍聽到這裡,胤禎動作一僵,說:「你沒跟他說福晉病了麼,不能出府。」

那日蘇說:「說了,奴才都按你的吩咐說了。可是李公公說,福晉病了好些時日了,也沒入宮,皇上和德妃都怪想見她的,不如入宮讓宮裡的太醫給瞧瞧。」

胤禎歎了一口氣,低聲說:「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日蘇不放心,多嘴問道:「爺,這可怎麼辦?」

福晉不在府中已有三四月了。

胤禎說:「我明兒進宮再說。」

胤禎換了干衣出來,見那日蘇還沒有走。「還有什麼事嗎?」胤禎問。

那日蘇這才大著膽子說:「今兒李公公私下問我,福晉是不是不在府中。」

胤禎極累,揉著眉頭想了一會,到書房去寫了一封信。把那日蘇叫著跟前說:「明天我入宮之後,你把這個送到宮裡給善祿,讓他放在宗人府的卷宗裡面。」

那日蘇接過信函,只見上面寫著「休書」二字,那日蘇腳下一哆嗦,問:「爺要休了福晉?」胤禎說:「別問那麼多,按我的吩咐去做。」

胤禎怕那日蘇忘掉,第二日臨行前還特別交待過他,這才坐了宮轎從午門進了宮裡。心知這會兒子去德妃處不免要問起婉兮的事來,也沒往後宮裡走,直接去了南書房。一干大臣在南書房裡辦差,與胤禎囉嗦了幾句,只道近日水情越發嚴重起來,湖南沿線都告了急。如今物資、錢款都給撥了過去,連兵部也調了人手去,效果卻並不明顯。

胤禎心知,隆科多雖然也是武將出身,這些年跟著四爺卻不曾在兵部訓練過片刻。兵部那些人馬雖百里挑一,落到他手上倒是作用不大,倒不如差了李以鼎去,他雖不是武將,可自有讓人信服的一套法子。

快到午時,再挨下去只怕要誤了時辰,胤禎這才出了南書房到長春宮裡去給德妃請安。今兒宜妃生辰,皇上在寧壽宮花園處開了家宴,小丫頭說:「娘娘和福晉去頤和軒聽戲了。」




第四十章驚起雙棲蝶(2)

胤禎淡然地應了一聲,一路向北去。穿過御花園時,遇到了八阿哥和九阿哥,也是去寧壽宮花園,一路談些政事,竟然也是說湖南湖北的水災。九阿哥這回倒是幸災樂禍地稱:「幸虧這差事皇阿瑪給了四阿哥,落到八哥頭上,也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正應了古人那句話,禍福相倚。」

從衍祺門進去,胤禎向後微退,讓八阿哥和九阿哥先行。

突聽得園內傳來一句:「十四福晉您小心。」

胤禎心中一悸,一個俏影猛然投入眼中。胤禎眉頭微皺,倒是七分茫然,另外三分是不知所措。方沁帶了幾個丫頭正送果盤上戲樓去,在迴廊轉角處正巧與婉兮撞個滿懷。

她這日穿了一件天藍色旗裝,腳下踏著盆底鞋。胤禎覺得自己眼花了,呆站在原地。方沁見撞著婉兮,又問了一句:「十四福晉,您沒事吧。」婉兮搖了搖頭,一抬頭見胤禎站在門邊。

德妃自轉角走來,八阿哥、九阿哥上前見了禮。胤禎這才慢慢走上前去,婉兮礙於禮數,只得站到德妃身後去。兩人都沒有說話,胤禎微一偏頭,見她耳垂上的珍珠在空中跌宕,心中一時竟然也無法形容。

開宴之後,她就坐在他的旁邊。雖是家宴,可是也是皇家的禮數,眾人坐在一處,卻都不敢講話。胤禎冷著臉,一句話也沒有。因宜妃是主角,這宴會也是為她準備的,她倒多說得幾句,又敬了皇上的酒。皇子們一一要敬酒,婉兮坐在胤禎身邊卻是一點說話的機會也沒有。

宴會才進行到一半,保定匆匆進來,在胤禎耳邊說了幾句話。胤禎起身出去,婉兮偏頭瞧見驍騎營統領琮律在外面。

皇上問:「胤禎,什麼事,去哪裡?」

胤禎心下思量,回說:「沒事,兒臣馬上回來。」

皇上問:「外面是不是琮律,叫他進來見朕。」

胤禎心想,還是宜妃的壽宴,不宜談政事,胤禎說:「皇阿瑪,兒臣去就好。」

皇上眉頭一皺,琮律進來給皇上請了安,然後才說:「隆科多大人八百里快騎給十四爺。」

胤禎當場折了書信,然後看了一眼皇上。

皇上問:「怎麼說?」

胤禎說:「情況不好,需要再增兵築堤。」

宜妃的壽宴匆匆結束,胤禎當夜在校場內點了精兵,奉了皇命要南下。

一列一列的軍隊密密地列行出城,胤禎站在城門邊,眼看著全軍就要出城,見幾匹黑馬急馳而來。

下著濛濛細雨,打頭騎馬的人穿著蓑衣,一張臉隱在寬大的帽子裡。雖然隔得遠,胤禎還是一眼認出婉兮。她身後是騎營統領琮律。婉兮原本想著和他好好談一談,如今眼見著他要離京,只得硬著頭皮向皇上請命,來送胤禎一程。




第四十章驚起雙棲蝶(3)

那些軍隊浩浩蕩蕩幾千米,見是見到了,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琮律策馬急行到胤禎馬前,胤禎問:「你們怎麼來了?我馬上要出城。」

琮律說:「十四爺,皇上命十四福晉送了衣物過來。」胤禎回頭看了一眼婉兮。一揚鞭,調轉馬頭,直到她身側。

漆黑中如明珠的雙眸,只是瞧著他,婉兮一時忘了說話。琮律向身後隨來的兩位小公公說:「衣物呢?」小公公遞過衣物。婉兮這才低下頭,抿著唇,卻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胤禎微微一頓,對琮律說:「我走了。」

婉兮猛然抬頭叫住他:「胤禎。」

他急握馬韁,身下俊馬前蹄一揚,卻是一聲嘶鳴。正這時,李以鼎單騎從城外進來,催促他:「十四爺,要關城門了。」他說完,這才見婉兮站在城樓下,李以鼎立在城門下,靜靜地等著。

胤禎坐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婉兮,執了鞭,「啪啪」地幾聲響,人就已經出了城。婉兮呆站在原地,卻不知為何淚流下來。清淒的劃過臉側。

婉兮回到府裡,那日蘇迎上來說:「福晉,蘇爾特哈什大人來了。」

胤禎帶領軍隊一路南下,因為連月下雨,道路被雨水侵濕泥濘難行,眼見著進了湖北界內,又一陣悶熱,一絲風也沒有,因行軍匆忙士兵們受不了這異常變幻的天氣,中暑,頭暈者甚多。

這日傍晚間,行軍過一處堤壩,沿路見河水寬廣。胤禎皺了皺眉頭,折子上說河流洶湧,這一處卻又平靜無波,讓他心下生疑。

這湖北官員聽說他到了,十里外便差人了來接。胤禎在這個叫廣升的小鎮住了一晚,這個叫廣升的小鎮地處高地,並無洪水跡象,只是來往流民頗多,也便有了一種慌亂。胤禎詢問官員:「四阿哥現在何處?」地方官員回說,四阿哥就在處地不遠,約七八里。

胤禎心思,既然四爺在這裡,第二日便攜李以鼎去四爺軍帳裡打了個招呼。不過個月把不見,四爺黑瘦了一圈,當下討論了水情,隆科多自堤壩回來,見到十四爺和李以鼎,大驚失色。可他是官場老手,轉而笑臉相迎。李以鼎何等精明,亦笑著寒暄幾句。胤禎和李以鼎回到廣升小鎮,這日晚間,隆科多便親自來訪。

李以鼎見隆科多有話要說,卻暗中阻止,等到支開旁人,李以鼎說:「有話不訪直說。」

隆科多這才說:「此地不宜久留,李大人和十四爺還是快走吧。」

李以鼎不由抬起頭問道:「此話怎解?」

隆科多說:「李大人來的時候,應該看到十里外有一個水庫。這個水庫很可能馬上就要潰堤。」

李以鼎不由得一驚,沉聲問道:「四爺知道嗎?」




第四十章驚起雙棲蝶(4)

隆科多搖頭說:「我今兒沿路去查看,水庫地勢雖高,上游河水水量過多已分支進入水庫,潰堤只是遲早的事情。我今兒才回來,四爺還不知道呢。」

李以鼎問隆科多:「潰堤以後會怎樣?」

隆科多走到案前那個沙陣旁,指著四爺所駐軍的陳村說:「水庫寬有一里,潰堤之後,這個地方會全面淹沒。」

李以鼎:「方園之內還有什麼人?」

隆科多說:「四爺早在十天之前,就讓村的人撤離此地,只有駐軍。」

李以鼎問:「駐軍有多少人?」

隆科多說:「一萬八千人。」李以鼎思附片刻,伸手用枝條將陳村所在低地以磨平,淡淡地說:「那就一萬八千吧。」

隆科多馬上明白他的意思,李以鼎說:「此事暫時不要讓十四爺知道,他的脾氣你也知道,他重情重義,會壞大事。」隆科多點頭。

李以鼎第二日向四爺索要了隆科多,四爺原就覺得隆科多是十四爺的人跟在自己身邊反倒隱患,如今李以鼎主動員要了去,也痛快答應。胤禎沒察覺異樣,帶了眾人越過廣升南下。依然沿來路從水庫邊上行軍,胤禎騎在馬上對隆科多說:「這個水庫如靜如鏡,倒讓人覺得不安。」

隆科多回答:「十四爺想多了。」

悶熱的天氣終於有了一絲轉機,這日傍晚下起了雷雨,豆大的雨點下來,胤禎在帳中突聽得外面有人喧嘩。隆科多說:「什麼?!」混著雷聲傳到帳裡來,更像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了大事。

帳外下著大雨,隆科多站在雨中與兩個軍曹說話,胤禎問:「什麼事?」

隆科多說:「廣升的水庫潰堤,四爺的駐軍地被淹。」

胤禎心下一驚,顧不得大雨,上前來問:「誰傳來的消息?」

隆科多身後那個小士兵畏畏縮縮地上前說:「廣升的百姓都怕淹了廣升,都一路向南邊跑。」

胤禎鎮定片刻,問隆科多:「李以鼎呢?」

隆科多說:「李大人出堤壩了,人還沒有。」

胤禎說:「備馬,我要去廣升。」

隆科多忙說:「十四爺,不行。」

隆科多撞攔不住胤禎,只得讓人通知李以鼎。三人在雨中回到四爺駐軍地,卻已是被水淹沒,一片汪洋。

因駐軍被突如其來的大沒淹沒,官兵們都退到廣升小鎮。小鎮滿街都坐著流民。胤禎回到廣升衙門,那官員迎上前來說:「十四爺,這可怎麼辦,四爺到現在還昏迷不醒。」

胤禎還沒有說話,李以鼎卻激動上前拎起他的衣領問道:「四爺在這裡?四爺平安?」

那官員說:「四爺是被蘇爾特哈什大人和一個女子救回來的,在……在……」衣領卡得他沒法說話,手卻指了指內庭。




第四十章驚起雙棲蝶(5)

胤禎穿過內庭,迎面三進的一個小院,中間一扇門打著,裡面透出燭火,胤禎聽到蘇爾特哈什在叫四爺的聲音。彷彿依稀聽得一個女子說:「把他的頭抬起來。」胤禎怔了一怔,腳下的步子卻是沒有收回來。他一進門,卻見燭火中,四爺躺在一張江南制的床上,床邊站著蘇爾特哈什。而那個女子彎腰彷彿在於四爺說話,不,她不是在和他說話,彷彿像是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胤禎整個人都僵住了,李以鼎自身後推他,胤禎只覺得天旋地轉,站不穩了。但是蘇爾特哈什先看到了他,驚叫一聲:「十四爺!」那女子慌忙抬起頭來,四目相對,低低叫了一聲:「胤禎。」胤禎突然清醒過來,轉身出去。

心在頃刻間,就成了灰。

婉兮想要追出去,可是看了看四爺,他的脈動微弱,沒有了呼吸。婉兮來不及細想,讓蘇爾特哈什壓住四爺的胸,助其呼吸。

等到四爺慢慢有了呼吸,婉兮從房裡出來,李以鼎站在門外,婉兮問:「十四爺呢?」

李以鼎說:「他想騎馬走,被我攔住了,這會兒子在外面呢。」婉兮正要出去找胤禎,李以鼎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婉兮知道他誤會她了。婉兮說:「我跟四爺是清白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李以鼎說:「梁婉兮,有此事情也許你永遠都不知道。」

婉兮回頭望了他一眼,夜雨裡他的白衣被污泥染黑,雖然有些疲憊,還是難掩底蘊。婉兮嘴角一牽,柔聲說:「我知道。我現在要去找胤禎,四爺只是溺水,你讓人好生伺候著。」

雨已經停了,婉兮在城門樓上找到胤禎,他的衣衫被雨水打濕了還沒來得及換,貼在身上。婉兮靜靜地站在他身邊說:「你看到未必是真相。」

他半晌沒有出聲,方說:「既然連看都不能知道真相,我未見到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真相。」

婉兮望著他的側臉,見他一臉嚴肅,便說:「我說不過你。」

胤禎說:「你連解釋都這樣沒有誠意嗎?」他低頭冷冷一笑,道:「休書——休書我讓人送到了宗人府裡。」他一摔衣袖,衣襟打在婉兮手上。

婉兮怔了半刻,追上去問道:「你什麼意思?」

胤禎卻冷笑道:「你還沒有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寫了休書。我們從今以後各不相干,各走各的。」

她並不生氣,只是追問道:「你認真的嗎?」

反觀她的平靜,而胤禎那樣生氣,風風火火地下城樓。

婉兮追了幾步,想起竹宿裡聽來的話:「如果你要保命,就要先保住四爺的命。皇上另立諸君如果不是四爺,歷史如不沿著你的生命軌跡而行,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如果這件事情發生,而他只能在兩者中選擇一件,要麼成就仕途,要麼失去你。」




第四十章驚起雙棲蝶(6)

婉兮腳步慢慢停了下來,眼睜睜地看著他遠去。

廣升之後,婉兮再也沒有見過胤禎。四爺後來身體康復,湖南湖北的洪水退下去,她便隨四爺回了京城。四爺擅自做主把婉兮安頓在平郡王府後面的一所園子裡,婉兮從前來過,當日是為其其格的事情,她來找四爺,也是在這個園子。這園子從前是左都御史的宅子,是翠翹住過的地方。

有一晚,婉兮在園中納涼,看到種下的月季開花,幾隻蝴蝶飛舞其中,婉兮心裡突然想起幾句詩來——

笑卷輕衫魚子纈。試撲流螢,驚起雙棲蝶。瘦斷玉腰沾粉葉。

她念到這時裡,停了下來。

「人生那不相思絕。」有人接下去念道。婉兮怔了一怔,轉身看到四爺站在小徑上。這晚無風無月,竟不知怎的,兩個人都愣在了當地。

這場景,彷彿翠翹離開之前,他來找她的那個夜晚。四爺輕輕歎了口氣,掩著落寞上前問道:「住得還習慣?」婉兮點頭道謝。四爺命人備了酒茶,兩人坐在花前。

婉兮突然問道:「四爺想念她麼?」

四爺說:「其實我從來沒刻意想過她。」他頓了一頓,「她一直在我心裡。」

有片刻的沉默,婉兮說:「她一定很愛你。」四爺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她對他說淘氣地說:「那我先欠著你的。」音容笑貌好像都歷歷在目,可是人已經不在了。這樣一個承諾,如今隔了許多年,由婉兮說出來,彷彿一個殘破的夢,突然圓滿。

婉兮說:「我與胤禎成婚的那一天,十三福晉為我送了一件東西,是翠翹的。我把它還給你。」

四爺問:「是什麼?」

「蘇爾特哈什告訴了我,我知道她是我的前世,」很好笑呢,因為胤禎,她從前還吃過她的醋。

婉兮頓了頓說:「她一定也預感到了某一天,她害怕自己會忘掉,而寫來的點點滴滴。她希望我能看懂,能明白,可是……」她抱歉地看了他一眼。

四爺隔著桌子握住婉兮的手,婉兮退縮:「但是我真的不明白。我想這些東西交給四爺才算是物歸原主。」她從房裡拿出那個匣子,推到四爺的面前。是那些書信。四爺心頭一熱,千般話都堵在嘴邊,說又無處去說,只得淡然飲了一杯酒,四下環顧,有點傷感地說:「今年梨花已經凋謝了。」

婉兮說:「明年還會再開。」

四爺問:「你還記得從前的事嗎?」婉兮搖了搖頭,並不說話。四爺自嘲地笑了一笑,她如今是十四弟的福晉,自己是逾越了。四爺便問:「我聽說老十四將休書遞到宗人府裡去了,前幾天在乾清宮裡,還和皇阿瑪爭起來,皇阿瑪不允,他偏要。」婉兮笑著了笑,他才彆扭呢,成親的時候力排眾意,如今休妻倒也一樣。




第四十章驚起雙棲蝶(7)

四爺問:「你不惱他麼?」婉兮還是搖了搖頭。

四爺說:「那我倒不明白了。」

她曾經看過一故事,講一個獵戶有一天在森林裡追一隻鷹,森林中的仙子見那只鷹可憐,便將獵戶領到懸崖處。獵戶不小心掉下懸崖,仙子將他救起。獵戶愛上仙子,便請佛主能讓他與仙子結成良緣。佛主問她,你可知世間情愛為何物?獵戶說,守在她身邊。

佛主答應了他的要求。轉世之後,他成了武狀元,佛主便將仙子貶下凡間做公主。可惜這一朝命數已盡,他帶兵出征殉國。公主到他曾經求佛主的寺廟裡,祈佛主讓他生還。佛主問她,你可知世間情愛為何物?公主說,我願他比我更幸福。

公主離去之後,佛主香案上的檀香一陣歎息。它是那只曾經被獵戶追殺的鷹。佛主折去它的雙翼,化為案上檀香。折去雙翼只是為了在這裡能再見她一面。佛主說,我再問你一次,你可知世間情愛為何物?檀香想了片刻說:「非如此不可。」

四爺問道:「他是你的非如此不可?」

婉兮嘴角上揚,卻是一個淒清的笑:「他是折了雙翅的鷹。」

是我折了他的雙翅。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胤禎從江南回來之後,先是更換四爺在甘肅的重要親信——甘肅的總兵,而後,又上書皇上將四爺在湖南湖北水災時的兵權收回。如今胤禎辦起事來,心無旁騖,倒合了皇上的心意。乾清宮議政也日日不綴。他這日午後陪皇說了一會話,從乾清宮裡出來,正想著是要回府還是到兵部校場去,內務總管李德全叫住了他。

兩人站在乾清宮外白玉欄邊說話,李德全先行了禮,問道:「內務府裡要去府裡拿人,因為十四爺您的府邸,皇上讓我先支會一聲。」

胤禎納悶問道:「拿什麼人?」李德全心想,他多半是不知情的,也難怪皇上要讓自己親自來說,便說:「大清律,皇妃、皇子福晉犯了錯,休掉之後,要發配寧古塔為奴。」

胤禎冷著臉問:「什麼時候的規矩,我怎麼不知道。」

李德全說:「老早就有的規矩,冷宮那此個妃嬪不是都有去寧古塔嗎?」李德全這要一問,倒問住了胤禎。后妃到寧古塔的事情,倒是聽說過。皇子福晉,大清自開國到今,彷彿還沒有人休過福晉,就算是放冷了,冷了也就冷了,男人三妻四妾,到底做過夫妻,倒也犯不著休妻。

李德全見胤禎沒有回話,便說:「這……皇上讓老奴來問一聲,如果……」

李德全還沒有說完,胤禎冷著臉說:「先擱著吧。」李德全便盈盈地說:「那夫妻沒有拌嘴的時候,床頭吵架床尾和。」

胤禎怪李德全多事,斜眼看了他一眼,李德全見好就收,忙說還有事。李德全才一走,十阿哥從乾清門旁邊的上書房出來,見著胤禎遠遠站在乾清宮外的白玉欄邊,上來招呼,見胤禎寒著一張臉,便問:「怎麼,李德全給你說什麼了?」

胤禎說:「沒事。」

十阿哥便笑著說:「今兒帶你去九哥府裡,保證開心。」

胤禎說:「九阿哥府裡,一個月不要去好幾次,有什麼樂子?」

十阿哥說:「這你就不知道了,九哥才從江南買了個唱曲的,那身段,那舞姿。」

胤禎冷笑,諷刺說:「九阿府上唱曲未免也太多了。」上次不是還娶過一個妾。十阿哥沒聽出來他的戲謔之言,回說:「下頭的人要送,攔也攔不住呢。」

自從從江南回來之後,胤禎突然有一種空曠之感,彷彿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可是每日裡眼前明明晃來晃去許多人,怎麼覺得得空蕩呢。胤禎心思,這個時辰回府,等天黑下來,還要等好久。

胤禎和十阿哥走到午門去坐轎,一邊走著,十阿哥突然想起什麼,問道:「我聽八哥說你要休妻?」

胤禎說:「沒有這樣的事。」

十阿哥便笑著說:「我就說不可能,這賭我可贏了。」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胤禎皺眉說:「怎麼我還當了靶子?」

十阿哥笑道:「分你一半總成。」倘若是從前,胤禎至少應覺得有趣,隨十阿哥嬉笑一回,如今笑不出來。

連如此悲愴的琴聲,胤禎亦覺得麻木。

彈琴的人坐在一紗縵遮擋的亭子裡,九阿哥偏愛玩花樣,說這女子才色無雙,偏讓她先彈琴,再引見給大家認識。有點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的。胤禎和十阿哥到的時候,園子裡已經坐了幾個九阿哥府的常客,胤禎倒不是為聽琴來了,只來打發時間。琴聲緩緩慢慢,錚錚有聲,眾人都叫好,稱道從來琴音都無此種緩慢揪心者。

胤禎倒不覺得,突想那首詞來——卻道天涼好個秋。真是一語道盡心涼。胤禎笑了一笑,自顧喝茶,傍晚的時候,一陣過雲雨,讓這場閒情逸致有點倉促地收場了。胤禎在九阿哥書房裡躲雨,九阿哥送了客出門,見他還坐在這裡,讓人奉茶。

雨水打在屋外芭蕉葉上,胤禎覺思了片刻問:「九哥喜歡她麼?」

九阿哥一笑,想也不想地說:「喜歡啊,琴彈得不錯。」

胤禎哼笑又問:「那東珠呢?」

彷彿被人打了一個耳刮子,九阿哥怔了一怔,隨即問:「怎麼說到她?」

胤禎指著窗外說:「你看這雨,像不像當日我們坐馬車去龍泉寺裡?」

九阿哥上前向外一探,彷彿真要看一看到底像是不像。可到底沒有看出什麼名堂,只是雨滴滿天的亂飛,墜在葉上飛濺,或是滴在青磚的地面集出水坑。

這樣一場雨突然有了涼意。九阿哥說:「我不太記得了,太久了。」

胤禎問:「那九哥,最愛誰呢,小伶?」

剛才那個彈琴的女子?九阿哥臉上微紅,彷彿這樣是貶低了他,九阿哥說:「如果可以,這一生,我倒希望只愛一個女子。」

胤禎定定神,這樣的話,從九阿哥嘴裡說出來,彷彿不可思議。

九阿哥說:「胤禎,別那樣看著我,只許你有情,倒不允我了。」

胤禎說:「只是覺得詫異。」

九阿哥說:「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要問你。」

「你說。」

「你娶婉兮的時候,是不是把她當成了翠翹?」

胤禎沒有回答,九阿哥沉聲說:「一生裡只愛一個女子,也是值得讓人羨慕的事情。像我這一生,一開始是因為皇上指婚,年級小時不懂得情愛,娶了也就娶,直到遇見她。」他沉浸在回憶裡的面龐發出一抹笑意,「你不知道多麼好笑,她說我救過她,兵荒馬亂的,我那裡記得那麼多。」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眼前彷彿看見她,梳著少女時的髮髻。九阿哥回過神時,室子裡一片沉默,發覺到自己失態,他聲線一轉:「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她如今是十三阿哥的福晉。他輕描淡寫想要掩飾過去。胤禎問:「她成婚那時,九哥怎麼不爭呢?」

九阿哥說:「也許我太懦弱,也許那時候,我不知道我這樣愛她。事到如今……」眼見著要說出塵封多年的心思,九阿哥頓了頓,他還是世故圓滑,忙轉頭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無可奈何?胤禎不語,只是低頭玩弄手上瓷杯。他這晚在九阿哥府裡蹉跎好幾個時辰,等著雨停,這一場雨之後,天地間一片明淨,烏雲散開之後,當空竟有一輪朦朧月明。

九阿哥差人送胤禎回到府裡,街道上冷冷清清,空無一人。遠遠看以十四阿府大門那兩燈籠,燈下站著幾個人。胤禎才一下車,見總管領著那日蘇站在門外等他。胤禎不動聲色,沉聲問道:「怎麼了?」

總管上前來說:「爺,皇上來了。」

胤禎怔了一怔,忙問:「在哪裡?」

總管說:「正在書房裡,梁公公也在。」

胤禎抬頭一看天色已是星夜了,午門早已下匙了,若是不是什麼要事,皇上一定早就回去了。胤禎三兩步快步廳裡,正見皇上在書房的多寶格架上找書,梁九功執了一盞燈照明在旁。皇上見胤禎回來了,也只是淡望了一眼,繼續翻書。

胤禎請了安。皇上這才轉過身,胤禎這才看清皇上今兒穿了一件灰暱色的常服,不是宮中的裝飾,看樣子像是刻意出宮。胤禎說:「兒臣不知皇阿瑪要來,讓皇阿瑪久候。」皇上示意讓梁九功將燭火放在案桌上,自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慢慢悠悠地問:「去哪兒了?」

胤禎回說:「去九哥府裡了。」

皇上點了點頭,點明來意:「朕有些日子沒有見到十四福晉了,你叫她出來,朕想問她幾句話。」

胤禎心中只是大驚,好半天不知如何接話,倒是皇上看出他的慌張,問道:「怎麼,她不在府裡?」

胤禎只得硬著頭皮小聲說:「不是,只是……只是……太晚了,她應該已經睡了。改明……改明我叫她進……」胤禎還沒有說完,皇上自太師椅裡站起來,直徑慢慢走到胤禎面前,胤禎:「皇阿瑪。」

皇上冷著臉,看著胤禎卻是對著梁九功說:「把十四福晉給朕請過來。」那個「請」字,咬字極重。

梁九功有些左右為難地看著胤禎。胤禎方說:「別去了。」皇上怒而甩袖,語氣卻低:「朕原本還不相信,今兒朕到上書房走了一躺,起居注官和俞大獻那幫臣私下都在議論,你不嫌丟人,朕還沒臉呢。」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皇上說:「你去她接回來。」胤禎一頭霧水,自從廣升之後,他刻意不去理會她的事情,如今聽皇上這麼一說,知道她回了京,可是要去哪裡接她回來。梁九功在旁察言觀色,忙說:「十四爺,您也別怪萬歲爺生氣,她與四爺也是兄嫂有別,如今住到四爺的府邸難免有些不妥。」卻是全盤說破給胤禎聽的。胤禎不聽倒好,一聽便執意地說:「不去。」

皇上哼了一聲,不動聲色地給胤禎一個下馬威:「不去也成,你前幾天不是說想休了她麼,明兒我叫內務府去你四哥府裡拿人。這事你也不用操心。」皇上說完便叫梁九功要走,胤禎忙上前擋住皇上。

皇上說:「你好生給朕解釋清楚。」

胤禎只得圓謊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其實是在廣升的時候吵了幾句,兒臣一時氣極了說的糊塗話,並不是真想休了她。」

皇上問:「那她怎麼住到你四哥府裡去了?」

胤禎說:「我把她一個人丟在湖南,可能是跟四哥一起回來的。」

皇上嚴厲地說:「胡鬧!」

胤禎低頭受訓。

皇上說:「你怎麼不想想你當初在朕面前誓言旦旦,為了娶她花了多少心思!如今到好弄出這等事,你偏不想給朕一個舒心是不是?」

胤禎說:「我馬上去接她回來。」

胤禎從馬廄裡牽了烏裡幹出來,單騎到四阿府位於城東的親王府裡。門子通報之後,四爺府裡的總管烏順睡眼惺忪地出來,一邊還扣著腋下的扣子。

只聽胤禎問:「十四福晉在嗎?」

烏順一下子清醒過來,知不可隱瞞,便說:「在從前馬爾漢大人的府裡,在平郡王府後面的那所宅子裡。」

胤禎臉色一變,當下跨了馬向平郡王府而去,才下過雨的街道上水滴飛花四濺。耳邊是「得得」的馬蹄聲,胤禎恍恍惚惚,耳邊總是想起皇上說的那句話來——你當初在朕面前誓言旦旦,為了娶她花了多少心思。那畫面一轉,又是那日在廣升衙門,她親他的側面。

胤禎一勒馬韁,一句話突然由心底冒出來——倘若還有來生,我要先遇見你,你也先喜歡上我。

那「得得」馬蹄聲消失,他已站在那朱門前面,一道灰牆隔著牆裡牆外人,胤禎方覺得有點膽怯,卻是沒由來的。他定了定神,二門裡一個下人來開門,胤禎說:「十四福晉呢?」那人嚇了一跳,結巴地說:「小人,小人去……去……」

胤禎跨過他進了院子,回頭說:「不必了。」他親自去。

倘若他猜得沒錯,四哥一定會將她安置在當年翠翹住過的院子裡。胤禎踏碎一院月影,漸漸接近那方院落,聽得裡面傳來細細的聲音。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阿敏,不是說從布庫裡來的人都很會講故事麼,說個故事來聽。」

那個喚作阿敏的女子說:「主子取笑了,我那會講什麼故事。」

「阿敏,你有沒有聽到馬鳴聲?」

「夜都這麼深了,連星星都出來了,哪裡還有馬鳴聲,主子聽錯了吧。啊有流星呢,主子,我突然想起一個故事,說是太祖皇帝征完顏部的時候。」

「努爾哈赤?」

阿敏更正說:「是太祖皇帝。」主子忘了忌諱。

婉兮格格一笑,問道:「然後呢?」

阿敏說「太祖皇帝有一日看到一很大顆流星隕落,身邊的謀士都以為這是克敵之相,太祖皇帝便親征完顏部,大勝而歸。」

婉兮笑道:「這也應該算是本朝之始吧。那你有沒有聽說,據說這位太祖皇帝生得龍顏鳳目偉軀大耳天表玉立聲若洪鐘儀度非常英勇蓋世騎射軼倫……」婉兮說到這裡格格地笑了起來,背書時看到的句子如今一氣呵成,史官的敬畏小心,彷彿變得有點可笑。阿敏也隨著婉兮輕輕笑,倒不知為什麼,只是傻笑,兩個人坐在露天的躺椅上,一抬頭是深幕的天空,和幾顆不太明亮的星星。

阿敏是四爺安排給婉兮的丫鬟,是從布庫裡來的,估計那是比寧古塔更遠的地方,在長白山附近。阿敏的笑聲突然停了下來,拱形石門裡閃過一道黑影,婉兮問:「誰在那裡?」七彩瑪瑙玉玦在月色下閃著流光,她半猜到來人。

胤禎從暗處走到了明亮地。「我來帶你回去。」他說。

阿敏從躺椅上立起了半個身子,茫然看著來人,發覺到他的目光一定凝視在身後。阿敏莫名其妙地轉過了頭,淡淡地光照在婉兮的臉上。阿敏心想,果然是主子,自有一種從容。阿敏想到這裡,猛然從躺椅上跳了起來,在婉兮面前她尚可沒大沒小,看樣子這位來人,也是主子。

阿敏站到婉兮身後去。胤禎默默走過去。

婉兮將手伸給他,要他拉她起來,笑著說:「我跟你回去。」

就這樣?就這樣答應跟他走?他伸手一拉,回說:「好,現在。」

就這樣?就這樣輕意原諒她?婉兮挑眉。

婉兮深知,無故的事情總是不可能發生。果然不假。

他連夜去找她,本來就不合常情。原來十四阿哥府裡有皇上坐鎮,他迫於無奈,這才連夜來。她對自己太過自信,如今見到皇上心灰了一半,只涼涼地站在一旁。

胤禎低聲說:「何故惹皇阿瑪生氣,你要做的事情,我亦不會干涉你。只是太明目張膽,恐怕有閒言碎語。」

婉兮愣了一愣,書房裡熟悉的紙墨味道,又回到鼻邊,卻是熟悉又陌生。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直到三更皇上與梁九攻回宮,胤禎送了皇上出府回來,在穿堂裡站定,回頭來望了一眼婉兮,對那日蘇說:「送福晉去西廂房。」自己去背向去了書房。

婉兮對著背影歎了口氣,問那日蘇:「我走了許久,鑲平王郡主有來府裡麼?」

那日蘇說:「才沒有,爺吩咐過了,西廂除了爺,誰也不讓進。」

婉兮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先讓她沐浴更衣吧,而長夜漫漫,她多的是法子讓他消氣。

婉兮在銅鏡面前流連了片刻,心裡還是有點忐忑。肩頭罩著外套,卻薄薄如紗。雖是掩住香肩,卻隱隱約約,讓人產生綺思。丫鬟喜慶來叩門說:「福晉,你要的羹廚房已經做好……」

婉兮問喜慶:「這衣服好看麼?」

喜慶上下打量一番說:「好看。」

婉兮又問道:「你說十四爺會喜歡嗎?」

胤禎在書房內看折子,都是今天從南書房裡取來的。也不知今夜怎麼回事,半個時辰裡,他才看了五分之一。他有時候明明盯著折子,白色的折子上,竟然是她在衍祺門水汪汪的一雙眸子,而這雙眸子好像不打算放過他似的,如皮影戲,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現在他眼前。他不是對自己說好不再見她了麼?

手提著的筆,不知懸了多許,飽滿的墨汁從筆尖滑下去,在折色的折子上留下一個墨點。胤禎這才回過神來,放下筆,聽到有人叩門,他還沒有應聲,看到婉兮走了進來。他也就靜靜地看著,並沒有阻止。

「累了吧?」燈火勾勒出她的面容,金燦燦如晚夜一朵笑靨花。她倒是大大方便登堂入室,將一隻青花碗擱在他的書案上。胤禎沒有細看碗裡是什麼東西,順著纖細手指一路看上去。白皙手臂隱在衣下,她回了他一個笑,俯下身來,正好與坐在太師椅上的他平齊。

胤禎說:「這麼晚了,有事?」

婉兮抿了抿嘴角問道:「你、怎麼不問我去了哪裡?」

胤禎想了想說:「去哪裡都無所謂。」

他轉身繞開書案,婉兮愣在了原地。她轉頭望向他,眉目間竟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婉兮說:「有一件事情……」

他彷彿怕她說出什麼事來,胤禎忙說:「夜深了,有什麼事改天再說。」

婉兮雖然住回十四阿哥府裡,胤禎對她卻冷冷,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忙起公事來,有一晚竟然沒有回府裡。隔日早間,他從校場回來,見婉兮倚在書房的窗邊,也許是太出神了,連他開門的聲音她都沒有聽到。她自回府以來,感覺總比從前更加活潑,如此安靜,像有心事。

胤禎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婉兮恍若未聞,歎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咋見他,這才露出笑臉。「你回來了。」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胤禎說:「這麼早起?」看她衣衫平整,梳著昨日早間的髮髻彷彿一夜未睡。她一轉身,胤禎才見她手上拿著什麼東西,這回子見了他,忙向身後一藏。胤禎不由得眉頭一皺,卻不點破,不慢不急地說:「我過幾日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婉兮疑惑地望著他,胤禎說:「皇上差我去太原,過兩日便回來。」

婉兮低下頭,片刻,突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胤禎說:「什麼?」

婉兮很鎮定地重複了一遍:「如果有一天,讓你在江山和我這間做個選擇,你選什麼?」胤禎彷彿被她的話怔住,不急著答。時間一分一分地拉長,婉兮陡然尷尬,說:「我鬧著玩的,我早上……早上路過書房,所以過來看看。嗯,對,就是這樣。你先忙吧,我……我先……我讓廚房送點吃的過來。」婉兮捏著身後的紙條,兩張紙疊在一起,她回身,一個不經意間,掉落了一張,婉兮並無察覺,轉身而去。

胤禎繞過書案,將那張信紙拾起來。只得零落的一點片段——

我總是做一些奇怪的夢,夢中我一身鮮血。可我並不痛,只是彷彿睡著了。四爺在我身邊,我聽到到他在叫我的名字——翠翹,翠翹。那麼清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發不出聲。我後來在木蘭見到了占木拉,他說我每世都活不過十七歲。我在木蘭回京的馬車上忍不住失聲痛哭,原以為幸福才要開始,卻已經快要結束了。可我明知道事情快要結束了,卻像飛蛾一樣忍不住向光明的地方撲去。我眷戀四爺給我的一切。

這是一張信紙,這封信寫到裡另起了下頁。

胤禎傳那日蘇來見他,問:「有什麼人來府裡見福晉嗎?」

那日蘇搖頭說:「沒有。」

胤禎問:「福晉……有問過你什麼話沒有?」

那日蘇又搖了搖頭,見胤禎失望,忙一拍頭說:「啊,福晉問七福郡主有沒有常常來府裡。」

這倒是胤禎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又問:「還有呢?」

那日蘇說:「沒了。」

胤禎說:「昨兒,福晉睡在書房嗎?」

那日蘇點頭說:「晚上福晉說想看書,就到書房來了。對了,福晉回來的那天晚上突然問我,當初與爺成婚那日十三福晉當初送來的一個小匣子。」

胤禎問:「什麼小匣子?」

那日蘇說:「這個奴才也不清楚,當初是從依爾覺羅大人的府裡送過來的,奴才以為是陪嫁,就把它鎖在後院小閣樓上。也不知道福晉怎麼想起來了。」

胤禎問:「那個小匣子現在在哪裡?」

那日蘇說:「前些日子福晉給要去了,如今應該在西廂。爺要的話,我問喜慶給送過來。」




第四十一章人生那不相思絕…

胤禎擺了擺手:「算了,隨她吧。」胤禎手一揮,將書案上那張紙遞給那日蘇:「你把這個送到福晉那裡,就說,就說……她掉的。」




第四十二章自是人生長恨,…

這日胤禎在東暖閣與皇上用膳。

梁九功安排御膳房的人上菜。皇上間或問胤禎:「折子都看完了?」

胤禎點頭稱是。

皇上問道:「策妄阿拉布坦,你還記得麼?」康熙三十五年的戰事,對於胤禎來說,沒有什麼具體的記憶,只是童年裡的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哥哥們都出了京城,母親德妃偶爾會提到說戰爭。

他對康熙三十五年的戰事,所得來自於多年前西陲外官們千里傳來的折子,和康熙四十九年去尋達賴六世途中那些對於策妄阿拉布坦的傳言。傳言來看,他也是近中年的一個男子,卻讓人如此避諱,連皇阿瑪都不得一提再擔。

皇上說:「我聽說拉藏汗的兒子丹衷要成人了,策妄阿拉布坦要把女兒許配給他。」拉藏汗?胤禎前幾年一直在關外生活,這個名字大名鼎鼎卻是有所聞的。這些看策妄阿拉布坦和拉藏汗總是不和,這樣一來,也算一件好事。便說:「這樣也好。」

皇上高深莫測地笑了:「說好壞尚是未知數,胤禎你生好學著。」

胤禎自幼聰明,又很明白皇上的心思,想了想,便說:「兒臣明白了,如果聯姻成功,以策妄阿拉布坦的野心,大清多一個敵人。」

皇上又問:「不錯。然後呢?」

「若不成功,要麼維持現狀,而失去姻親使他們反目,這於大清有利。要麼,策妄阿拉布坦吞併西藏。」

皇上點了點頭,便說:「我已命琮律出京長期駐守在伊利城附近,以備不時之需。」

胤禎奇道:「琮律不是一直是皇上身邊禁軍統領。」

皇上向梁九功揮了揮手說:「把牌子拿過來。」

梁九功拖了一個托盤上來,是個禁軍領令的調遣軍牌。

皇上推到胤禎面前。胤禎抬頭疑惑地望了皇上一眼,一時不敢接。

皇上只說:「好生收著。」

這邊正吃著,李德全從外面進來,皇上的午膳一向要到午時過後,李德全見皇上已經和膳,忙收了腳步要出去。

皇上卻看到了他,梁九功上前問什麼事。李德全說:「二貝勒昨兒個釣了些魚,送了些進宮裡來,都是些新鮮的。命奴才來通告一聲,好運進宮來。」

太子被廢之後,又收了爵位,宮裡都稱二貝勒。宮裡素來有規矩,非宮中之物,要由內務府簽了字取了牌才能進宮,李德全心思,二貝勒讓人送東西原是孝敬皇上的,由內務府簽字著實有點喧賓奪主,這才敢來問皇上的意思。

皇上問:「去哪釣的?」

李德全說:「這奴才不知,不過二貝勒常去運河和遼河會和的牛莊,應該是在那裡。」

皇上又問:「都有些什麼魚啊?」




第四十二章自是人生長恨,…

李德全是有備而來的,忙從懷裡拿了單子,念道:「鰱魚五尾,鯽魚四尾,□魚三十二尾,桿條魚一尾……共計六十三尾。」

皇上聽到這裡將筷子一丟:「他這哪裡是獨自一人去的,一定是一幫子人簇擁著前去。」李德全覺得這事原本是件事,也不知皇上何故生氣,當下只得站著不動。

胤禎在旁說了幾句好話,讓李德全下去。李德全只得硬著頭皮問道:「這些東西是全數退回二貝勒府去?」

退回去只怕二哥面上無光,胤禎忙說:「二哥也是一番好意,送到御膳房去。」話雖這樣說了,可是李德全並沒有退下去。

梁九功會意過來,對李德全說:「李公公隨我去取通行合符。」

可是不一會,梁九功又折回來,皇上與胤禎方聊得開心,梁九功說:「皇上,通行的合符昨兒個都給派出去了。」意下之意是恐怕要寫道手諭。皇上沉著臉不答,胤禎見梁九功向自己看了一眼,便說:「皇阿瑪我還有一道折子落在乾清宮裡,正巧要去取回,我陪著你一道去。」

皇上素有午睡的習慣,對胤禎說:「你自個去取吧。」又對梁九功說:「你把玉璽取出來,手諭讓十四阿哥去寫。」

胤禎一怔,忙說:「皇阿瑪這……」傳位玉璽,這世上除了皇上再沒有第二個人碰過。

皇上笑道:「今兒你倒比朕哆嗦了,不當朕的話是聖旨。」

梁九功磨墨,胤禎在乾清宮寬大的御台上,寫了一道手諭。因有所避諱,胤禎只是站著,龍椅就在身後,朱紅高大的門打開著,能看到乾清宮外的寬大走廊,以及更遠處的乾清門。

乾清宮裡沒有旁人,又是高處的御台,俯視著一切,讓所見之物頓時覺得渺小。梁九功雙手捧著玉璽的盒子,胤禎自盒內取出玉璽,不由恍然出神。乾清宮,大清傳位玉璽,這小小天地,竟主宰著四方風雲。

朱印落在紙上,也不過四四方方一塊。天地未曾變成色,風雲亦未湧動。胤禎對著梁九功笑了一笑:「大清國這樣沉重,我原以為這玉璽臂力三千的人也未必能拿得起呢。」原來江山也不過如此。

梁九功去而復返,胤禎找著了早上落在這裡的折子,正要出去。梁九功忙問:「皇上問十四爺午後還有要事要忙嗎?」

胤禎說:「我原打算回兵部一趟,不可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皇阿瑪有什麼吩咐?」

梁九功上前說:「皇上說如果十四爺沒要事的話,讓奴才把南書房的折子拿過來,萬歲爺說,讓十四爺就在乾清宮裡批了。」

胤禎怔了一怔,梁九功說:「皇上說了,折子有好些冊,讓十四爺務必在酉時閱完。」




第四十二章自是人生長恨,…

雖是如此,胤禎思量半晌,對梁九功說:「把折子拿去暖閣外屋。」

皇上睡在暖閣內。

胤禎批到一半,有個小太監進來,胤禎以為是送茶水的,讓小太監給自己倒一杯過來。抬頭方見得是一碗藥水。胤禎問:「這是給誰的?」轉而一想,這話可是白問了,東暖閣裡,自然是給皇上的。

胤禎心思,倒沒有聽御醫說起皇上生病的事情。正胡思亂想,裡間傳來皇上的咳嗽聲,梁九功出來,端了藥進去,胤禎在外聽到皇上問話:「十四阿哥呢,可在批折子?」

梁九功說:「在呢。」

胤禎兩三步快速進了裡屋,皇上歪在炕上,見了胤禎笑道:「朕不是讓你在乾清宮裡麼,怎麼到這裡來了?」

胤禎問:「皇阿瑪生病了,怎麼不傳太醫?」

皇上說:「這話說得,沒瞧過太醫,這些個藥倒是朕自己胡謅出來的不成?」

「兒臣不是那個意思。」

皇上問:「折子都看完了?」

胤禎回說:「還有幾本。」

皇上點頭,讓梁九功去拿來給他看看,又一面對胤禎說:「有些東西朕可以教你,有些東西你需要自己去學習。你可明白?」胤禎點了點頭。

皇上圈了一份折子:「湖南這一份糧倉數目定然是假的,他們只怕是報少了朝廷要怪罪。想來才過了水患,那會有這樣的數目。也不要讓他們貢上來,只教他們分散了才好……」

這邊說著一路說到戌時一刻,梁九功掌了燈,南書房來了個大臣說是兵部隆科多大人求見皇上。梁九功引了進來。隆科多見十四爺在,一併行禮,說:「驛站從軍營傳了消息過來,和碩公主和額駙從塔密爾到京城來了。」

胤禎一聽心中大喜:「你是說六妹和策凌要回京了?」

隆科多說:「是的。」

皇上問:「怎麼突然回京了,沒說什麼事情麼?」

隆科多微一躊躇,道:「和碩公主重病。」

皇上重重一個咳嗽,吩咐梁九功:「將朕所乘之轎馳往驛站,接公主回京,並賜住慈寧宮。」

遠嫁的公主突然回京,行程如此倉促,又傳來重病的消息。胤禎暗暗猜到了,六公主一定病得極重,否則依策凌穩重的性子亦不會千里帶著重病的她回京。

公主進京的前一夜,策凌傳來簡報,只要簡單進城,千萬不要講什麼排場,六公主身子已經受不住了。雖然還沒有見到人,胤禎心想只怕凶多吉少。這一晚竟是輾轉難以入睡,她康熙四十七年嫁到塔密爾時,才十八歲。如今不過幾年光景,人竟已油盡燈枯。




第四十二章自是人生長恨,…

胤禎這晚睡不著,夜半時輕輕推開西廂的房門,屋內有一種淡淡的熏香味道。婉兮已經入睡了,胤禎輕輕踱到床邊,這些日子,他總是這樣來瞧一瞧她。她並不知情。可白天,他卻不同她說上一句話。

婉兮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想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眉頭糾結在一處。胤禎在床邊坐了一會,又輕輕地出去了。聽到輕響,婉兮這才睜開了眼睛,早在他進來,她就已經醒來了。

第二天,他破天荒來找她。還是清晨,他在院子裡問丫鬟她醒了沒有。婉兮打開房門,胤禎垂下眼去,看著地說:「六公主今天和額駙回京,你跟我一起進宮吧。」

婉兮見他臉色不好,小心問道:「是憲琳?」

胤禎不由得望了她一眼,婉兮怎麼知道六公主的閨名?

因是要賜住慈寧宮,接憲琳的轎子從西華門進紫禁城,皇上親自在慈寧宮門處等著。同來的還有幾位在京的阿哥,婉兮隨福晉們站得遠些,聽到皇上說,太皇太后在世的時候,非常寵愛這位六公主。

這慈寧宮原是太皇太后的居所,憲琳小時候常常被太皇太后召到居所玩耍,太皇太后還笑著開了一回玩笑,說等到憲琳長大了,要她入贅個額駙進入慈寧宮去。後來太皇太后過世了,憲琳也嫁到塞外,這慈寧宮一直空著。如今憲琳回來,住進慈寧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婉兮見過皇家迎人的大排場,上次胤禎從關外回來,連街道都要肅清。快到午時,小太監從西華門那邊跑過來說,來了來了,眾人都揚著頭等宮轎過了。等了良久,卻見一個行人自永康右門走來。

婉兮愣了一愣,這位額駙是懷裡抱著公主一路走過來的。

策凌走得極慢,生怕懷裡的人醒來似的。這一路車馬勞頓,她身體不好,已經很吃不消了。憲琳不是任性的女子,就算她知道自己大限快到,就算心裡總是念念不忘京城的一切,可是她從來不對他有過多要求,是他心痛她,帶她回來的。

即使動作輕微,可是生病使她覺得敏銳。四周都有人,光線散開又聚攏。憲琳在策凌的懷裡動了一動,睜開眼睛,見到一個明黃色衣邊的老人。

憲琳笑了笑,輕輕叫了一聲:「皇阿瑪。」

她向後一望,人群中見到一個四歲大的小女孩,憲琳便笑著說:「謹兒,快過來。」憲琳對皇上說:「皇阿瑪,她是我的謹兒。」

策凌與女兒想要君臣行禮,皇上一手拖起他的手臂:「快進去。」

憲琳微微一偏頭,見到從前幾個皇兄也在一一掃過去,目光落在婉兮的身上。憲琳笑了笑,對策凌說了一句話,策凌微微一怔,抱著憲琳走到婉兮的身邊。




第四十二章自是人生長恨,…

憲琳掙扎著下來,策凌扶著她,她拉起婉兮的手說:「翠翹,你還記得我麼?」這話一出,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婉兮微微一笑,另一隻手拍在她的手上說:「我當然記得你。」

皇上開口說:「憲琳,你還病著呢,朕已經傳了太醫過來,先進宮去。」

策凌抱憲琳進去,幾個皇子福晉在外面等候,梁九功來宣旨:「皇上說今兒讓阿哥福晉們先行回去,等六公主休息好了,再宣進宮敘舊。」

眾人得了旨都要向外走,梁九功叫住胤禎和婉兮:「十四福晉,額駙說讓你先等一等。」

梁九功領著二人到慈寧宮花園的臨溪亭邊稍坐。

等太醫都走了之後,策凌這才出來。

胤禎問:「太醫怎麼說?」

策凌說:「只是說身子寒氣重。比起京城,塔密爾對她來說是苦寒之地。難為這些年她一直接在我身邊。」

婉兮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難為她呢?」

策凌問:「是這樣嗎?」

婉兮說:「也許一開始她不喜歡你,討厭你的家世,討厭你娶過妻子,討厭你還有兩個孩子。但是她現在應該很愛你,因為在木……」婉兮突然閉了嘴,策凌見她突然沒了下文,抬頭詢問。婉兮生硬地說:「因為再也沒有人比你對她更好。」

胤禎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一語不發,只有當她的話被她自己突然打斷的時候,他抬起頭彷彿不經意一般看了她一眼。

憲琳要見婉兮,她半臥在床上,拉住婉兮的手,將她錯當成翠翹。誰也沒有解釋,由著她錯下去。

康熙四十七年,皇上要將她下嫁給喀爾喀賽音諾顏部的策凌。她當年也鬧過,如今想起來還真讓人有點不相信。母妃好說歹說,她好不容易同意了,木蘭秋彌的時候見到他,卻聽人說,他原來早已娶過妻,妻子病亡之後,還是給他留下了二個孩子。憲琳那時還小,自己都是一個需要人照顧的小孩,如何能做得好人家的後母。

她惶惶不安,央求母妃給皇上求請。可是大清為穩賽音諾顏部,這說出去的話,如何收得回來。母妃教她死了心。她絕食,終於有一日體力不支而昏倒。她後來見到了她,翠翹。她對她說:「憲琳,你聽我說,沒有那麼糟糕。」

怎麼不糟糕,她那時連想死的心都有了。可翠翹對她說:「憲琳,你連死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的。」憲琳哭著說:「我討厭賽音諾顏部的人,討厭他的家世,討厭他娶過妻子,討厭他還有兩個孩子。」她那麼討厭他,如何與他成親?

翠翹那時安慰她說:「那也至少等你試過了,你再尋死,那樣才不會有什麼遺憾。」




第四十二章自是人生長恨,…

她信了她的話,卻有了更多的遺憾。憲琳沒有想到自己會先於他離世,如今拉著婉兮的手,只是默默掉淚。

皇上沒有料到憲琳的病已到了這等地步,當晚原本還有些歡迎她的晚宴不得不取消了。

婉兮回府早早就睡了,午夜夢醒,覺得邊身多了一人的影子。婉兮微微轉過臉,像無數個夜裡,她被他驚醒是一樣,她緊閉著眼,彷彿自己還在熟睡。

胤禎藉著天光,看到她熟睡的臉,臉色紅潤而恬靜。一縷頭髮垂下來,發尖落在嘴角。胤禎伸手為她捋開,指背滑過臉龐,卻是說不的細膩柔滑。胤禎輕輕叫了一聲:「婉兮。」睡夢中的人完全沒有反應。

半晌,他方自言自語地說:「以前宮裡的嬤嬤給我講過。在長白山下有一座天池,從前有一位名叫佛庫倫的天女,和她的姐姐淋浴於池中,神鵲銜著朱果被她誤食,她懷孕,生下了一個男孩,為他取名愛新覺羅雍順。」

他頓了一頓,又說:「長白山,我也曾去過。你一定不相信,竟是為了你。在我沒有見到你之前。」

胤禎拉著她的手抵在他寬闊的胸膛。婉兮幾乎能觸到他的心跳。他說:「婉兮,我這裡痛。」

也許因為閉著眼讓感覺更為敏捷。婉兮的心彷彿被縛束,她慢慢睜開了眼睛。星夜中恍然明珠。

胤禎沒有料到她會醒,發怔的一瞬間有些狼狽。他倉促間站了起來,要向外走。她坐起來叫住他。胤禎腳下一頓,背對著她,對著夜空幽幽地說:「你何必再騙我,你記起來了對不對?翠翹。」

翠翹……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1)

六公主憲琳回京的第七天,便永遠地閉上了兩眼。她病得最重的時候,突然整個人清醒過來,對著策凌垂淚。拉著母妃的手,聲淚俱下地說:「我若走了,額娘讓皇阿瑪再給策凌說一門親事。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回塔密爾。」

婉兮站在一旁垂淚,與憲琳一同哭泣。她一偏頭,將頭抵胤禎的臂膀上,淚水在綻青色的朝服上落下一些深淺的印子。他沒有動。一顆淚珠從她望著他的眼裡掉下來,掉到胤禎的手背上。

皇上因憲琳的離去而痛心不已,當日亦暈倒在慈寧宮裡。太醫們奔走在御藥房與乾清宮之間,宮裡亂成一閉。

胤禎被召到御前伺候。胤禎知道,皇上老早就病了,只是瞞著眾人,並不讓人知道。如今因為憲琳的事情,一時氣急攻心,這才倒下了。皇上病得迷糊時,讓梁九功謄抄了一份口諭。因當時在場的人,只有內閣大學士李光地和幾位皇上身邊的重臣。又因為極為機密,關係著生死,知道的人並不多。

可四爺在宮中眼線眾多,當然這一部分也有從前太子安插的人,但因太子失勢,宮中的人也樹倒猢猻散,半推半就地跟了四爺。是蘇爾特哈什來四爺府裡傳的話,據說在皇上重病的那幾天裡,皇上新擬了一份傳位詔書。蘇爾特哈什乍聽人說起來,心裡咯地一響,他那時正觀望著天象。

原以為婉兮回來之後,紫微星盤也會隨之變化,卻不料是這樣的結局。蘇爾特哈什不服氣呢,難道師兄說的才對,難道這天命永遠不可以扭轉,他不相信。

蘇爾特哈什來到四爺府裡,四爺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說,倘若這是命運的安排,他空付了雄心壯志。四爺心想,那些是他不能得到的東西麼,就像翠翹。效仿唐主玄武門兵變?四爺一籌莫展,蘇爾特哈什緩緩道:「四爺等了這麼許久,眼看著太子被廢,八阿哥失勢。如今只得十四阿哥,如果是他的話……」蘇爾特哈什頓了頓,如果是他的話,也許這一切都是天意。

皇上身子好些了之後,這一天他去慈寧宮裡看策凌。其實最想談的人最憲琳,但彷彿都有默契,提也沒有提,說的卻是憲琳的女兒——謹兒。策凌答應皇上每年開春讓小女兒謹兒進京看望皇上。皇上說等她長大,要為她定一門親事,最好的親事,好像這樣可以彌補他對憲琳的內疚。

他們說話的時候,謹兒就在屋子外面玩耍。有個小宮女教她踢鍵子,她在塞外沒有玩過這些玩意,一切對於她來說都相當好奇。母親死的時候,她見爹爹痛苦,自己也哭,卻並不知「死亡」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母親睡下了。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2)

謹兒才玩一會,剛能接住一次鍵子,有個魯莽的男子衝了進來,直嚷道:「真是欺人太甚了。」謹兒停下來看了他一會,怯怯地說:「海達叔叔。」謹兒向屋子裡看了一眼,海達才看清屋子還有人,不得由張嘴呆站在原地。

策凌說:「海達,還不見過皇上。」又一面對皇上堆起笑臉:「讓皇上見笑了。」海達繞頭跪下來見了禮。

皇上問:「怎麼回事?」

海達忍了忍說:「沒事。」表情卻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

第二日早朝,有人上奏到南書房一折,二貝勒毆打了賽音諾顏部使臣普奇。

二貝勒原是太子的時候,木蘭秋彌,蒙古進貢之御馬,總是任意奪取,以至蒙古俱人心不服。如今眼見他失利,普奇偶遇時不忍奚落他幾句,話不投機,二貝勒出手先傷了人。

皇上雷霆大怒,要追究二貝勒的責任,當著策凌的面,命人重打了他三十個板子。二貝勒呼天搶地地號哭,直道自己錯了。普奇昨日雖然受了氣,今兒見皇上責罰了二貝勒,心裡倒是非常痛快。他又是個真率的人,看到精彩處,不由得喝道:「打得好,打得好。」二貝勒狠狠地盯著他,只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策凌明日就要回塔密爾。這日晚間,皇上為他餞行,宴請了這次隨來的所有官員。謹兒還小,皇上說,希望眾人多照顧她一些。普奇接嘴說:「這話可是多餘了,不提她是大清的小郡主,她也是我們賽音諾顏部的小主子。」再說她那麼可愛,如今又沒了娘親,那會不照顧她多一些。策凌嫌普奇多嘴,讓皇上見笑。

蒙古人素來豪爽,雖是一頓平常的餞行,喝酒卻也喝到深夜。胤禎私下與策凌話了幾句告別的話,從慈寧宮裡出來。這晚天高氣爽,一出慈寧宮,深青色的天空,悠然幾絲白雲,月光明光將黃瓦紅牆下的一草一木照得清晰可見。

胤禎往神午門去,突得慈寧宮南院裡傳來一聲輕斥。好像是普奇的聲音,該不會稱著酒勁又遇到二哥,胤禎一邊想著,一邊向南院牆下走了過去。果見普奇用手一推他面前那人,胤禎正想叫住他,卻見那人右手一抬,普奇的動作停了下來,軟綿綿地倒下來。

胤禎這才看清那人,原來是欽天監的神官——蘇爾特哈什。

彷彿預感到什麼不妥,胤禎跨出去的腳步收了回來。他就站在月光下,並沒有刻意躲藏。也許是蘇爾特哈什太著急,或是害怕,倒沒有看到他。蘇爾特哈什向後退了一步,月光流轉,一束微光在他手中一閃而過。胤禎眉頭微皺,見蘇爾特哈什從小徑上匆匆離開,他一面走一面從懷裡拿出一事物,丟在青石地面上。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3)

胤禎慢慢走上前去,青石地面上是塊七彩瑪瑙玉玦。他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胤禎跨過玉玦,小徑的盡頭,玉石欄邊,普奇倒在地上。他想必完全沒有預料到這樣的事情,雙目瞪得極大。胸口處一片殷紅,是被利器所傷。

胤禎突聽得身後一陣響動,他心裡一緊,卻見憲琳女兒謹兒,不知何時來到南院中。她身子矮小,並不曾看到慘死的普奇,只是在小徑那七彩瑪瑙玉玦停住了。也許從來沒有見過麼漂亮的物件,謹兒很歡喜地拿了起來。一抬頭,卻見一個大人正看著自己,謹兒怕生,怯怯低下頭去,將玉玦藏在身後,然後,低頭抬眼看了一眼胤禎,飛快去跑開了。

胤禎轉身離開了慈寧宮。

蘇爾特哈什為什麼要殺死普奇,為什麼要留下七彩瑪瑙玉玦,他想誣陷於他?朝中的人素來知道,他時常在腰間繫一塊七彩瑪瑙玉玦。這原是一塊罕見的七彩瑪瑙,這宮裡只有他一人……

胤禎想到這裡,在書房來回踱著有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七彩瑪瑙原是康熙二十三年,江寧曹家獻給皇上的。那一年德妃生辰,皇上命人打造了兩塊玉玦。一塊給了年幼的他,另一塊給了四哥。

蘇爾特哈什為什麼要留下七彩瑪瑙玉玦?胤禎想不通。但是胤禎知道,策凌恐怕明日不能如原定計劃回塔密爾了。

果然第二日,他還沒有進宮,李以鼎先來找他,說宮裡出了大事。胤禎淡淡地問:「什麼事?」

李以鼎說:「普奇在慈寧宮被人刺死了。」他哼笑了一聲,又說:「這事只怕不好辦了,這事出在哪裡都成,只是在慈寧宮裡,紫禁城裡!就算賽音諾顏部想休事寧人,只怕皇上也不會善罷甘休。」

什麼大事非要鬧到殺人滅口的地步,眾人都在猜測是二貝勒惹的事。可是當晚因才犯了龍顏,二貝勒一直跟在皇上身邊,直到護軍營的人來報說普奇死在慈寧宮南院。他雖未在現場,可是保不定是受二貝勒指使的某個下人。可這殺人的手法,乾淨利落,蛛絲馬跡也沒有留下一點。

皇上命人徹查。

胤禎從宮裡回來,額頭突突地跳。要自告奮勇去告秘,說當晚他親眼見蘇爾特哈什將普奇殺死?有什麼證據,憑他留下的那塊七彩瑪瑙玉玦?笑話。

就像衙門裡抓了一個殺人犯,所有的證據都對他不利時,殺人犯辯解說,人不是他殺的。可是誰能為你作證。憑你自己?笑話!

胤禎一回府就進了書房,婉兮來敲門。婉兮說:「我昨天從後院閣樓裡,命人拿了些綢緞和古玩送到宮裡。這是表單,你要不要看一下。」婉兮聽德妃說策凌要回塔密爾了,婉兮備了些薄禮。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4)

胤禎沒有接,卻也沒有問她用到什麼地方去了。後院的東西,她想怎麼處理都行。婉兮好奇地問:「你怎麼不問一下為什麼送到宮裡?」

胤禎說:「隨便你。」他答得太心不在焉,婉兮略有些失望,使對話也顯得有些生疏。婉兮輕輕歎了一口氣,冷氣到喉間,她重重地咳嗽起來。胤禎原本轉身回書房,這時見她在廊下咳得厲害,不由得回頭,一手托著她的手肘,一手在她背上輕輕拍。

他縱然表情冷峻,可是那一托一拍之間,卻說不盡的柔情。

「你最近沒有吃藥麼?」胤禎問,語氣顯得有點不那麼耐煩。胤禎走得近了,這才發現,她的唇色白得可怕。胤禎驚了一驚,忙叫人去請大夫。

他扶著她進書房裡坐下,婉兮突然問道:「我聽人說,前些天,皇上在弘德殿為你寫了一份遺詔,是真的嗎?」

胤禎這個時候,那裡顧得了回答她的話,心想,她怎麼從來只問公事,私事?還有什麼私事可談。他們本來就生分,這使胤禎心裡一沉。胤禎心裡歎了一口氣,卻無心回答,倒了一杯熱水給她。

他關心她嗎?婉兮揚起頭來說:「從江南回來以後,你總是對我冷冷淡淡的。」半是撒嬌的語調。胤禎不自然地轉開視線,婉兮扭著桌上垂下來的流蘇,在暗地裡扭來扭去。終於,婉兮打破了沉默說:「胤禎,有一件事……」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眸子,眼裡閃過一絲冷冷清暉。突然傳來那日蘇的聲音:「這邊請。」

胤禎猛地站起來說:「大夫來了。」

如今他心裡正亂,無心顧及旁的事情。

皇上命內務府和護軍營的人聯合調查普奇的死因,務必要給策凌一個交代。內務府迫於時間壓力,不得不盤問當日宮中每一個人的行蹤,可是一無所獲。

倘若不是宮中的人在宮內殺人,如此恣意妄為,這讓皇上更加憤怒。

早朝的最後,皇上又提到了這件事,胤禎下意識地向四爺望去。如今八阿哥雖失了利,仍不死心,卻是極力想補救皇上對他的印象。不免問道:「可有什麼物證遺留?」

就是沒有才這麼讓人費心。沒有一人得見,唯一留在普奇身上的那把刀,說來可笑,竟然是塞外的刀,而非宮裡所有。

蘇爾特哈什是在草原長大的,即使到了京城數年,有些從小的習慣依然沿用,例如,例用彎刀。這是一種非常特別的彎刀,刀柄上有一些似花非花的圖案,皇上從內務府那裡拿到它時,想到了佛主的蓮花座。

皇上心想,也許八阿哥說得對,可能是賽音諾顏部內哄,只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紫禁城裡,只有徹查,否則他難以向天下交待。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5)

那麼這柄彎刀就變得至關重要了,它如今安靜地擱在暖閣的案几上,皇上讓內務府的人封鎖了關於彎刀的消息,他從來犀利而冷靜,越是這個時候,他越是要冷靜,因為原凶遲早會浮出水面。

胤禎沒有料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從前舊太子欺負下頭的人,也曾賜死過官員。只要不傷及要害,皇上有時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事此如今,讓他不得不說出真相了。

胤禎決定在告訴皇上之前,先到四爺府裡去一次。四爺依然還是信任蘇爾特哈什的,倘若真是因為自己讓四哥與蘇爾特哈什反目,胤禎倒有些過意不去。他在馬車內歎了一口氣,他是被人推到強弩上的弓,開弓沒有回頭箭,是是非非,也讓他身不由己。

他早上突然又想起一件要緊的事情,他與七福的婚事。

令他想起的原因,是因為他發現婉兮在張羅他與七福的婚事,他記得她說過,她不是那樣賢惠的女子。他如今對她能避則避,其實這樣也好,他知道她在府裡,也許跨幾個院落就能見到,可是他從不主動去找她了。

那樣的痛,太痛心了,他不確定自己可以承受得了第二次。那麼沒有預兆地離開,好幾個月,一點消息也沒有,他只能騙自己,他不想再見到她了,不見她,可是心底的滋味卻還在滋長,只能心淹沒起來,只讓自己知道。

馬車停在四爺府前,胤禎心事重重地下了車,他還沒有跨上六級台階,卻見其其格和女眷從裡面出來了。胤禎認出是四爺的側福晉年氏,兩人寒暄一陣。年氏說,四爺不在府裡。胤禎說:「那我改天再過來。」他才走沒有一會,其其格氣喘吁吁地跑上來,見四下沒有四爺府中的人,對胤禎:「十四爺要去見四爺麼,千萬不能去。這是一個局中局。」

胤禎這晚過了二更天才回到府裡,臉色鐵青,一句話也沒有。

好巧,他在穿堂裡遇到她,她問他吃過晚飯沒有。他理也沒有理她,他轉身向書房去,婉兮愣在了原地。她轉頭望向他,眉目間竟是掩飾不住的失望。

她倒是鍥而不捨,來書房裡纏住他,問他那綢緞是否漂亮,她不小心腳下一滑,他扶住她,這一刻卻是輕雷微響,兩人都不由得一怔。一時誰也沒有動。婉兮在他眼中看到了許多關愛,他冷落了她許久,這時委屈全湧上來,她說:「我不是翠翹,我是梁婉兮。」她從前說這句話的時候,也許有些嫉妒,有此生氣,可是此刻卻是因為解釋,她希望他能明白,她不是那個不愛他的翠翹,她是他的福晉——梁婉兮。

胤禎心頭一震,極力忍著,說:「婉兮,去睡吧。」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6)

婉兮沒有動,反而順勢伏在他胸前,他胸膛這樣寬曠,讓她快忍不住掉下失望的淚來。她揚頭望著胤禎,直至他心慌。他轉移話題說:「我今晚要看完這些折子。」他暗下了逐客令,他目光一轉,又要離開她的懷抱,婉兮出其不意,竟主動在他唇間印出一吻。

胤禎胸膛裡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聽到婉兮說:「我愛你。」

他聽明白了,反而伸手拿下她圈自己的手,背對著她,淡淡地說:「已經太晚了。」他是在說這天色,或是說他的心。如果她早些說,他會怎樣高興呢。

「我要看折子了,你出去吧。」他下了逐客令。

她這一次像豁出去,賴著他,偏說:「不。」

他轉身剛想厲聲罵她,卻見柔和燈光下,她倚在書案邊,低下頭彷彿要掉淚。他應該拂袖而去的,由她自生自滅,可是胤禎卻問:「你哭什麼?」

也許是夜色撩人,或是她故意引誘,讓他自亂陣腳,那吻一發不可收拾,當她暱儂軟語,讓他微微清醒過來時,胤禎輕輕歎了口氣:「你怎麼可以這樣。」從前踐踏他的心意,如今眼看著他決心收回,卻又來索要。

可他的心偏那麼不堅定。

她的唇軟得不可思議,令他輾轉反側。她偏頭躲閃,她如今笑起來,半籠燭火打在她的臉上,微度著一層嬌媚。

越發讓一切不可收拾……

等到胤禎清醒過來時,她在他的懷裡睡熟了。微弱的燭火打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他將她圈在懷裡,若是從前她若說她愛他,他不知道該何等高興,可是如今,他反而不能說了。

是什麼禁錮了他的心,這麼可笑,反而是愛。

胤禎一動,婉兮彷彿也醒了,她眉頭微動向他靠過去,片刻停在他的身邊。胤禎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要哄她入睡。良久,他起身下床,燭火已經燃盡,書房裡有一層朦朧天光,他與她那麼近,身和心。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在發酵,他如今在她面前反而不曾說什麼真話了,可是這破曉時分,卻輕聲對她說:「我以蒼鷹的名以盟誓。」他突然想起這一句來,將心都掏出來。

可黎明尚未來到,誰也不曾知曉。

胤禎出了起臥間,書房兩邊烏木書架的中間,有一幅山水畫。他從來不讓人碰書房內的東西,那山水畫疏於打理,畫軸邊上有一層薄薄的塵。他捲起了畫軸,這裡有一道暗室的開關。

他在暗室內站了一會,整個房間有一層薄薄的綠色光芒,或明或暗。像他的心。

可是他的決定卻已經很分明,他去見蘇爾特哈什的那一刻,幾乎就預感,自己會說服自己做出這樣的決定,這樣愚蠢的決定。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7)

蘇爾特哈什沒有迴避他的問題。承認了普奇是他所殺。這令胤禎不由得心下生疑,他靜默不語,觀察著蘇爾特哈什。

蘇爾特哈什從前與胤禎相交都很短暫,因為他特殊的身份,知道一些旁人不可知道的關於十四阿哥的秘密。他便對胤禎有了一些先入為主的觀念,比起八阿哥,蘇爾特哈什以為胤禎應當是比較好應付的人。

可是他如今坐在他前面府裡,令他全身都緊繃起來。

胤禎坐在他對面,他沒有說話,可是雙眼卻猶如最巡視獵物的雄鷹,不著聲色,卻好像將他看透。蘇爾特哈從前不知道為何皇上獨獨寵愛十四爺,如今彷彿明白了,也許比起四爺和八阿哥,在朝堂他是不個起眼的皇子,他甘心讓自己不起眼,可是比起屏翅而飛,他的羽翼比四爺和八阿哥都來得大,來得兇猛。

蘇爾特哈什知道自己看錯了他,一個能在短短幾年之內就領統邊疆數十萬大軍的人,他怎麼會認為他好應付。可是他如今已箭在弦上。

蘇爾特哈什試著讓自己放鬆下來,然後,緩緩地說:「太子被廢,八阿哥失利,三阿哥、六阿哥不足為患,十阿哥、十三阿哥也不足懼。除掉十四爺,四爺的皇位可保。」胤禎冷冷一笑,雲淡風輕地問道:「蘇爾特哈什,這是你留下七彩瑪瑙的原因,你想陷害我?」他問得太過犀利,讓蘇爾特哈什心裡一震。

他想嫁禍給他,胤禎靜靜地看著蘇爾特哈什。宮裡行事險峻,他並不是不知道。

胤禎輕哼:「你大約是忘掉了,七彩瑪瑙不單只有我有。殺死普奇就可以消弱我麼,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蘇爾特哈什頓了一頓說:「倘若你知道前因,就不會說得這麼理直氣壯了。」

這前因,如今就在這暗室內。

皇上昨日下了聖旨,要拿辦殺死普奇的人,若是想要挑唆大清與喀爾喀部落的關係,那麼必處於極刑。皇上早晚會查到蘇爾特哈什,而據蘇爾特哈什所說,四爺並不知情,就算四爺不知情,可是蘇爾特哈什是四爺的人。

「為了保命,我會告訴皇上,是四爺唆使於我。」

如今回想起他那時的張狂表情,胤禎緊緊地握緊了拳,他從未受制於人。

胤禎出了暗室,天光還沒有全亮。

婉兮醒來的時候,見自己睡在書房的起臥間裡,她起了昨天晚上的一切,她微微一笑,雖然太陽還沒有出來,但這一日一定晴空萬里。她在書房裡找不到胤禎,才一出書房,見他立在院內。

她浮想起一句詩來——沉思往事立殘陽。她心裡驀地一沉,雖然是黎明時分,可是不知為何,竟讓她生出一種悲愴。也許是他太過嚴肅的表情。




第四十三章夜長人奈何(8)

婉兮笑著迎了上去,她向他伸出手,彷彿默契,他回握了她。也許回握她只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婉兮問:「想什麼呢?」

他這才回過神來,卻退開了一步。他說:「沒什麼。」溫柔目光收斂,顯得十分冷峻。

他沒有說,婉兮也不問。婉兮笑著說:「我今天要進宮去,你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