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清初年(2)


綠野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意外情報
第一百五十七章 意外情報

「魏公公入宮之前。是李家旁系之子,因李姓長房無子,便過繼到李老太爺膝下,可惜李家乃窮苦人家,魏公公獨力難支傾廈,眼看著家中衣食無著,走投無路,只得進宮侍奉先帝,為家人謀求生路……」
隨著梅妍和李循方的解釋,蘇淺蘭才終於明白李循方的身世。魏忠賢過繼給別人之前,原是有自己的父母兄弟的,只可惜,一場瘟疫奪走了李家幾乎所有人的性命,這裡邊就包括李循方的生父!若是魏忠賢沒過繼的話,李循方的生父,就是魏忠賢骨肉之親的弟弟!
瘟疫過後,不到五歲的李循方父母雙亡,一下成了孤兒,幸而被路過的高人看中,收去做了徒弟,學得一身絕世功夫。於十六歲上藝滿出師,終於入世。
長長十年過去,魏忠賢憑著自己的能耐,也登上了高位。期間他也派人回家鄉追查過自己的親人下落,可惜結果令人失望!讓他幾乎絕了尋親之念。
就在這時候,李循方輾轉回到家鄉,打算替自己的父母重修墳墓,祭奠亡魂,卻被魏忠賢派在那裡的眼線發現,引起誤會,雙方打了起來!
幾番波折過去,李循方才得以跟魏忠賢親人相認。魏忠賢沒有兒子,他便成了魏忠賢最鍾愛的侄子,親手為他鋪就一條康莊大道,將他扶上了錦衣衛指揮使的高位。
蘇淺蘭如聽故事一般,呆呆地聽著,這些全是歷史不會記載的秘辛,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魏忠賢竟是結過婚、生過女兒的,更不知道他原來不姓魏而姓李!
整個天啟朝,幾乎就是魏忠賢的天下,說他是萬人之上絕不為過!有這樣一個人,來做李循方的大靠山,難怪李循方年紀輕輕,就已經爬上了人所難及的高位。想到這點,蘇淺蘭不由向李循方看去,他。欣賞同意自己叔父的所作所為麼?
梅妍說得雙眼放光,顯然李循方的身世在她心目中實在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傳奇。而李循方自己,對此卻淡然處之,彷彿並未將這些東西看得有多特殊,反而對於梅妍有點喋喋不休的強調和吹噓,帶著一絲隱忍的不耐。
經過最初的震撼驚訝,蘇淺蘭漸漸恢復了平靜,聽完梅妍敘述,她很快就發現了事情的關鍵,微微一笑,疑惑的問:「即便奉聖夫人份屬李循方的嬸娘,那又於我何干?為什麼會從宮裡給我賞下東西?」
「咳、咳咳!」李循方輕咳起來。
梅妍望著他,唇角帶笑,像是在打趣般,用玩笑的語氣緩緩道:「想必是,李大哥年過二十猶未定親,奉聖夫人著急了,一聽說李大哥從邊關帶回一位小姐的事,便當小姐是李大哥的未來媳婦,迫不及待以賞賜暗示關心罷?」
「老人家都喜歡想這些東西,你不必放在心上!」李循方面色微紅。一雙明亮的眼睛掩藏著些許的不自在,眼神閃爍地向蘇淺蘭望來。
蘇淺蘭回望著李循方,卻愣住了神。過去兩人之間,亦師亦友,當師父教她騎馬搏擊的時候,李循方嚴厲冷酷得能讓蘇淺蘭想要偷偷哭鼻子,可當朋友的時候,李循方卻又是個很能讓人放鬆和信賴的對象。
他極其有耐心,隨便你怎麼說,說什麼,他都不會生氣激動,他的話不多,但每每能在關鍵處寬慰人心,最吸引人的,還是他竟通曉音律,不管是葉笛或短簫,他吹出來的旋律總是那麼柔和飄逸,能使人繃緊的精神迅速為之緩和。
想著他兩年來就這麼默默地陪伴守護在自己身邊,卻從來沒向她提過任何要求,也沒有透露過希望她回報的意思,蘇淺蘭一時之間,不覺感動縈懷。
可是,她自問卻完全沒有起過要把朋友變成戀人的心思,她清楚知道自己的感覺,套句現代人的話說,就是她對李循方並不來電,她會感激他,將他當作自己最信賴、最能放鬆自己、最欣賞、最談得來的好友,卻無法接受兩個人成為可以彼此裸裎相對的夫妻!
那這次奉聖夫人的賞賜。自己該如何處之?事情真像李循方說得那樣簡單,可以「不必在意、坦然受之」?李循方對自己,也能是同樣的友情,沒帶半點別的念頭麼?
蘇淺蘭心緒微亂,糾結了半天,把心一橫,決定不再胡思亂想這些有的沒的,免得自作多情胡想了一番,結果人家根本沒那意思!要煩惱,也等人家親口告白之後再說!
於是,就在梅妍覺著空氣曖昧緊張,眼前兩人之間就要發生點什麼的時候,蘇淺蘭卻是落落大方地笑了一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請代我謝謝奉聖夫人的賞賜!」
「我會的!」李循方暗自鬆了口氣,心頭惘然,竟不知是喜是悲。
蘇淺蘭丟開了這事,好奇探問:「對了!剛才看到信王離去,還帶著一個外國人,是怎麼回事?他們來找你做什麼,可以對我說麼?」
梅妍也閃著好奇的目光望向李循方。
李循方微一沉吟,笑笑道:「雖然事關朝廷,倒也不是什麼大秘密!那外國人姓湯,叫湯若望,剛來到我們大明沒有多久。此人很有些才華見識。可惜在我大明呆的時日還太短,漢語尚說不利索,不過,倒是個有趣的傢伙!」
梅妍聽著雖然稀奇,倒沒多大反應,蘇淺蘭卻差點又一次從座位上跳起身來!
湯若望!竟然是他!這個在明清兩代都活得無比滋潤的老外,歷史書上沒少提及,他的名頭蘇淺蘭哪能不知?想不到一日之中,先見未來崇禎,又見湯若望,這種奇特的運氣。若是讓後世那些歷史學家知道了,只怕會嫉妒得恨不能殺了她以代之吧!
「那老外找你幹什麼?」蘇淺蘭連忙追問。
李循方感受到蘇淺蘭的興趣濃厚,不禁微微一詫:「你認識他?」
「不認識!」蘇淺蘭搖頭,見李循方疑惑,便隨口解釋:「我在書裡讀到過,大明境內有很多西方來的傳教士,因為沒見過,所以很好奇!而且過去我也曾學過些他們的語言,只不知我學過的外國語,能不能用來跟他們交談?」
這次卻輪到李循方和梅妍吃驚了:「你會說他們的語言?」
蘇淺蘭當然會說,好歹當年英語四級也是輕鬆就過了的,簡單的日常口頭對話更是難不倒她,就不知道幾百年前的外國人,能不能聽懂她這來自後世的英語?心裡想著,嘴上自然不能先打保票,便謙虛笑道:「我自己亂學的,還不知道別人能不能聽懂呢!」
「只看小姐的漢語言造詣,便知道小姐是學語言的天才了!」梅妍崇拜的望了蘇淺蘭一眼,絲毫不懷疑她的能耐:「您跟他們對話,定然是沒問題的!」
蘇淺蘭搖搖頭,轉頭期待的等著李循方繼續往下說。
「其實也沒什麼要事!」李循方淡笑:「這湯若望是來找我求情的,他們國家有個叫華萊士的商販,因為犯了欺君之罪,被咱們錦衣衛下了獄,剛好就在我的手上。湯若望希望我能網開一面,赦免這華萊士的死罪。」
蘇淺蘭聽得奇怪:「只是為了這件小事,何以卻能驚動信王出面,跟他一起來見你?就算他是怕跟你之間語言不通,不還有什麼行人司的翻譯麼?」
李循方眼神複雜的望了蘇淺蘭一眼,遲疑片刻,還是說了出來:「湯若望本是向信王求助的,但王爺卻也不好管到錦衣衛的事,那個華萊士的身份又很微妙,王爺生怕我不會輕易答應放人,才親自陪著湯若望走了這一趟。」
「湯若望不過是個外國人,信王居然也會這麼在乎他的事,竟肯紆尊降貴。為他的事登你這三寶殿?」蘇淺蘭更奇,直覺的感到這其中很有問題。
「因為,朝廷剛剛從葡萄牙人的手裡,得到了數十門最新式的紅衣大炮……」李循方頓了一頓:「而那個華萊士,卻對各種武器的鑒定極有心得!」
李循方直視著蘇淺蘭,沒有再說下去,蘇淺蘭卻驟然呆住,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李循方一開始就有些遮遮掩掩的,原來是這般涉及到軍事部著的事件!
雖然自己現在有了漢人的身份,畢竟曾是蒙古科爾沁的格格,這種說了能讓漢人精神振奮的消息,對她說,只怕卻會勾起她心底的憂慮!因為大明朝廷購置紅衣大炮,要對付的敵人無疑就是大金國了!
偏生科爾沁部前不久才剛脫離林丹汗的統治,投入大金的懷抱,說不定她的父兄也會派人參與到金明之間的戰爭去,到時候,紅衣大炮打出去,她的族人或許就會有人喪生在炮彈之下,那麼被夾在兩方中間的她,又該怎麼做?
「這樣啊!」蘇淺蘭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長長的歎了口氣,望著李循方勉強一笑:「你是怕我出賣情報,所以本不想對我說的吧?」
「這消息還算不得什麼機密情報!若是傳出去,或許還能震懾一下努爾哈赤,讓他收斂一些,不要那麼放肆!」李循方搖搖頭:「我只是不想你難受!」
「謝謝你!」蘇淺蘭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候,下人進來回報,說是林青已經將各種賞賜以及李循方代為置辦的年禮清點完畢,現在在外面候著,預備向李循方辭行離去,回返吳府。
「讓她進來!」李循方微微一笑,招手讓進。
沒一會兒,林青低頭進來,還沒躬下身去,就被李循方免了她的禮,淡笑吩咐:「小姐也來了這裡,我讓人再多套一副車架,你們正好送小姐一起回去!」
林青一怔,抬頭間已然看到小廝裝扮的蘇淺蘭和梅妍兩個,頓然一臉呆滯。沒等她來得及出聲,蘇淺蘭便忽然搶先拒絕了李循方的安排:「不!我不回去!」

綠野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入宮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入宮

蘇淺蘭這一出聲。頓引得李循方和林青齊齊驚訝地向她望去。
「為什麼?」李循方不解,瞬即生出了一絲慍怒:「可是吳家有什麼人為難你?」
「不是!」蘇淺蘭連連搖頭:「是我自己不想再回那籠子中去。」
「籠子?」李循方怔了一怔,心中恍惚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望著蘇淺蘭大起憐意:「大明習俗與草原頗為迥異,對女子限制極嚴,是我們委屈了你!」
其實蘇淺蘭主要還是擔心回去便落入那吳府少爺的手中,至於生活習慣上的改變,以及封建禮教帶來的束縛,原因倒是次要。只是這話卻不好說,若因此平白破壞了吳府與李循方之間的關係,她可就難辭其疚了。
梅妍最是明白其中關竅,也正為此頭疼著呢,當下忙解圍道:「小姐也是在宅子裡悶壞了,才偷跑出來的,這麼快便回去,豈不枉費了這好一番心機!」
蘇淺蘭立時大點其頭:「我也不是不回去,只是不想現在就回去!」
李循方為難之至,若是天氣暖和還好說,可以送蘇淺蘭去莊子裡小住,或者到寺廟之類的地方遊覽幾天,最不濟也可以去城外跑馬踏青。眼下卻日近年關。四處天寒地凍,哪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心思轉動間,不由暗歎!別的女子在家裡呆煩了,還可以出去串門子,找那年齡相當的女伴一起嬉戲玩鬧,蘇淺蘭卻是沒有這樣的條件!初來乍到,舉目無親,朋友也沒那麼容易就找得到,無處可去的蘇淺蘭,卻不是只能找他!
「淺蘭……」李循方想要解釋勸說,話方出口,臉上便快速掠過了一絲尷尬,這還是他第一回在人前如此親呢地直呼蘇淺蘭閨名,從蘇姑娘變成淺蘭,小小一聲稱呼,在不經意間竟暴露了他心底最秘密的聲音。
察覺失言的李循方,恨不能別人都不要發現他的異樣,可惜事與願違,梅妍是眼神複雜的轉頭望住了他,連林青也抬起頭來,驚訝的瞥了瞥他。
反而蘇淺蘭毫無所覺,仍自顧自的鬱悶道:「要不我還是繼續當小廝好了!只要你們不說,別人未必能知道我其實是女的。反正我才不要回去當小姐,想出個門都不容易!」
「小姐,您扮男裝是不行的!稍有點眼力的人,都不可能認錯您的性別!」林青淡淡開了口:「並且您也是不能留在這裡的!李大人尚未娶妻,後院沒有女眷。能在這裡見您一面已極之勉強,至於小住留宿,那萬萬不可!」
雖然照規矩說,這種場合林青插言有些僭越,可這些話卻是只能由她來說,李循方是不便直言的,梅妍是黃花姑娘,又受限於身份,更是不好如此當面勸說。
「唉!」蘇淺蘭神情頹然,那副無奈憂愁的模樣,襯以她那柔美的容顏,一聲低歎,竟是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漾起了百轉千回的、同情的漣漪。
「若小姐實在不願回去,那便只有一個地方可去……」林青輕聲提示。
「什麼地方?」不單蘇淺蘭追問,連李循方也奇怪的望住了林青。
「皇宮!」林青淡淡一笑:「以娘家侄女的身份,入宮覲見奉聖夫人,順便,也可以當面拜謝奉聖夫人的賞賜,我想,奉聖夫人是不會拒絕的!」
「入宮?」蘇淺蘭愕然,怎麼也想不到林青如此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如何會提出這種驚人的建議來!真難為她想得出來。可是,大明的皇宮,豈不就是那聞名於世的古建築之一——故宮?能有機會到古代皇帝居住的故宮去看看?這誘惑力……太太太巨大了!
「我也能隨意進出皇宮?」蘇淺蘭心中意動,不由自主的向李循方望去,對上了一雙晶亮有神,含著莫名意味的眼眸。
「只是去覲見奉聖夫人的話,沒關係的!有奉聖夫人的命令就行了!」梅妍滿臉艷羨:「可惜我就不能陪著小姐了!林嬤嬤過去是奉聖夫人身邊的人,只有她才能陪著小姐進出皇宮,一起去覲見奉聖夫人!」
蘇淺蘭驚訝的回頭望住了林青,真想不到!不單李循方身份驚人,原來連林青也不簡單!奉聖夫人客氏,是皇帝的乳娘,能在她的身邊侍候,林青豈不是宮女出身?
明朝不同清朝,宮女沒有退役之說,一旦入宮,便老死其中,能被放出宮來的,要麼就是被流放,要麼便是天大的恩賜了!看林青現在還能進出皇宮的架勢,只能是恩賜,而不是罪過!雖說這裡邊或許有客氏在起作用,但又何嘗不是林青自己的能耐?
在蘇淺蘭的注視下,林青又恢復了惜言如金的模樣,垂首佇立。那份沉靜優雅以及隨時能讓人忽視她們存在的氣質,果真不愧為大明皇宮裡的女子才能練成的技藝。
「即便我可以進宮去,但要得到奉聖夫人的諭令不容易吧?」蘇淺蘭疑惑詢問。都說皇宮是吃人的地方,但那是對於要進宮侍奉皇帝的女子而言,像她這樣去做客的。走一圈就可回來,卻是沒有這層顧忌,遊覽一番,開開眼界,真是何樂而不為啊!
「你真想去的話……」李循方緩緩開口,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黃金令牌,遞給了蘇淺蘭:「……隨時都可以!」
「是什麼?」蘇淺蘭接過那枚綴有紅穗的令牌,只見上面鏤刻著一個古篆「令」字,背後赫然有奉聖夫人、鹹安宮等字樣。
蘇淺蘭不由微微一愣,怎的才說到要進宮,李循方就能拿出通行的腰牌來了?憶起李循方跟奉聖夫人的關係,才略覺釋然。
「這是奉聖夫人給的腰牌,持牌可以任意出入皇宮,到鹹安宮隨見。」李循方低聲解釋:「你一有決定就可以去了!自然,你還得做些準備,這些,林青都會替你安排。」
除非願意回吳府去面對吳府少爺可能設下的天羅地網,蘇淺蘭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好去,於是只得在林青和梅妍的照應下在李循方那個沒有女眷的後院偏房裡沐浴更衣,開始了進宮前的著裝打扮。衣裳首飾都有現成的,正好從林青剛剛清點過的那批賞賜裡邊挑選出來,不但款式簇新貴重,還絢麗非常。可以作為覲見一宮主位的正式服飾。
由於蘇淺蘭和梅妍是偷跑出來的,李循方少不得先派人到吳府去知會了一聲,在給蘇淺蘭準備車馬的同時,讓梅妍接手林青的工作,負責將蘇淺蘭得到的各種賞賜,以及自己替她備好的年禮裝車送去吳府。
一番忙碌過後,蘇淺蘭終於著一身白色底外罩橘紅色錦袍的華麗裙裝,批著火紅的狐裘披風,在林青的隨侍下走出李府,登上了青幔的馬車。那份不同於往日素雅,盡顯庸雍華貴氣度的打扮。使得李循方一見之下,目現異彩,足足屏息了好幾分鐘。
正好李循方也要回宮處理華萊士的案子,便騎馬相送,一直將蘇淺蘭送到了皇宮的側門,親見著蘇淺蘭和林青憑腰牌入了宮,這才放心離開。
跟在引路太監的身後走向鹹安宮,蘇淺蘭忍不住悄悄遊目四顧,暗暗驚歎於這座故宮的宏偉氣勢。此時不同後世,皇宮中沒有遊客,只有侍衛和太監,一眼過去,充滿了莊嚴肅穆的氣氛,秩序井然,無人喧嘩,少了許多人氣,卻多了許多威嚴氣勢。
過得二門,把守皇宮的侍衛便沒了蹤跡,太監身影增多的同時,年輕美貌的宮女開始出現,看那些纖弱的少女一個個神情木然,專心做事的模樣,蘇淺蘭不由暗瞥了林青幾眼,同情心起,該是怎樣壓迫的生活,才令這些少女們早早便失去了純真快樂!
一路走來,不知多少目光悄悄掃過蘇淺蘭面容,但等蘇淺蘭回望過去的時候,竟是抓不住任何異動,沒有人的目光和她相撞,也沒有人神情變化。
如果這就是皇宮,那麼除了建築之外,似乎也沒什麼值得稱道留戀的地方,而建築,除了讓人驚歎之外,又有什麼?
蘇淺蘭正微感失望的時候,鹹安宮已出現在眼前。引路的太監讓她們在殿前停下,拿著令牌進了宮門去向奉聖夫人稟報。
見此情形,蘇淺蘭忽然想到,雖說奉聖夫人份屬李循方嬸娘,可以召見李循方,卻似乎沒有理由丟給李循方那樣一方隨時前往鹹安宮的令牌才對!這麼說的話,難道李循方一早得到這面令牌,就是為了方便讓她來覲見奉聖夫人?或者說,是奉聖夫人早有召見她的意思,所以事先給了李循方一枚令牌,讓他轉給自己?
思忖間已有鹹安宮主事太監奔將出來,滿面笑容客氣地將蘇淺蘭引入了殿門。
終於要見到那位歷史上因魏忠賢而大名鼎鼎的皇帝乳娘客氏了!蘇淺蘭的心也不由微微加快了跳動,這位奉聖夫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副長相?


綠野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明宮廷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明宮廷

蘇淺蘭所知的歷史。對魏忠賢的記載居多,而對這位皇帝的乳母客氏,甚少著墨,只提到她心腸狠毒,殘害後宮,皇帝的許多妃子都遭受過她的迫害,連皇后也制不了她。一切描述,都使蘇淺蘭心目中奉聖夫人的形象往醜惡跋扈的方向傾斜了去。
然而出乎蘇淺蘭預料的是,奉聖夫人客氏竟是生得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樣,年過四十,猶存著一股動人的風韻,見了她就是滿臉慈和的微笑,沒等她行過禮站直身子,就急不及待的把她拉到了身前,輕握著她的手,笑語盈盈的對她噓寒問暖。
「真真是個出色的小美人兒!滿宮的女子,竟找不出一個能跟你虞美的人來!」客氏細細打量著蘇淺蘭,嘖嘖讚歎:「循方那孩子,倒真有眼光!」
「夫人……」蘇淺蘭聽著這話,面色微紅,可又不知如何反駁。悄悄細看著客氏。終於從她那狹長的眼睛裡看出了她的犀利,還有她那薄薄的兩片嘴唇,隨便一勾,就能給人帶出嫵媚與狠厲共存的感覺來。更別說她那通身的氣派,簡直就像是這宮裡的太后娘娘。
雖然看面相就不是那種特寬厚的人,但客氏對蘇淺蘭卻是極其熱情,大有越看越愛的架勢,一會兒關心她冷不冷,一會又讓人拿出好吃的來,甚至對自己先前所給的賞賜,說出了給得太少、價值太低之類的言辭。
「淺蘭謝夫人厚愛!您的賞賜一點也不薄,而是太豐厚了,淺蘭受之有愧!」蘇淺蘭說的是真心話,並非客氣。雖然按梅妍所說,這都是他們虧欠自己的,無需為此抱愧,可她卻不想接受李循方太多的東西。
「傻孩子!」客氏輕笑不已:「循方自幼父母雙亡,李家就剩了他這麼一根獨苗,我雖是他的嬸娘,卻一直把他當作自己親生的兒子一樣看待!你是他帶回來的姑娘,又是同樣的可憐身世,在我的心目中,你早就不是外人!我對自己家的孩子好,你有什麼好慚愧的!這宮裡什麼好東西你看上了,儘管找我,我都給你爭取回來!用不著客氣!」
蘇淺蘭微微一笑,陪著客氏說起話來。不管歷史上如何評價客氏,此刻的客氏卻是待她很好很親切,只要客氏不來害她,別的人就算遭了客氏的毒手,又與她何干!
正說著話,忽然乾清宮太監來見,給客氏送來了一對長盈兩尺的長方形錦盒。說裡邊是皇帝親手新做的禮物,送給客氏以搏一笑。
送走了太監,客氏便笑:「也不知是什麼好東西,弄得神神秘秘的!來!淺蘭你也一起過來看看,若是喜歡了,我轉送給你!」
蘇淺蘭連稱不敢,心中卻頗為感慨,不去說歷史上那些是是非非,單看眼前情形,客氏和皇帝之間的感情竟是真挈十分,大有母慈子孝的感覺,見之好不溫馨,並且看客氏歡喜的模樣,也真是純出天然,完全沒有絲毫作偽之處。
想起歷史關於那個木匠皇帝的各種記載。蘇淺蘭倒也十分好奇,他究竟親手做了什麼東西送給客氏,難不成真是什麼木器?
錦盒很快就打開來,蘇淺蘭愕然發現,盒子裡既沒有她猜測的什麼木漆屏扇,也沒有什麼雕花小木器,而是一對穿著黃色華麗服飾的SD娃娃!
蘇淺蘭大吃一驚,睜大眼睛瞪住了那對娃娃,但見那一男一女兩個娃娃,當真做得精細至極,細發如絲,膚色白皙,眉目如畫,肢體勻稱,猶如縮小了幾倍的真人般,惟肖惟妙,彷彿放下地就可以說話動作一般!這可是古代啊!幾百年的一個皇帝,竟然也能製作出風靡後世的這類SD娃娃?
「原來是偶人!」客氏本是一臉歡喜,看見娃娃的那一刻,也不禁呆了一呆,笑容卻慢慢斂了回去,唇邊只剩下一個僵硬的弧度,嫌惡的斜目望住了那個女娃娃。
蘇淺蘭回過神來,不由驚歎了一聲:「好漂亮的娃娃!」
客氏聽見,轉頭朝她一笑:「你很喜歡?」
蘇淺蘭自然的點了點頭,這麼大、這麼精美的SD娃娃,誰不喜歡!放在後世,這種工藝水準頂尖一流的純手工娃娃,有錢還未必買得到呢!她每每見到。都只有垂涎的份!
「喜歡就拿去吧!就當我賞給你了!」客氏的口氣好不豪爽!
「夫人!」蘇淺蘭還沒反應過來,一旁有個侍候的老嬤嬤已驚喚出聲,臉色發白,惶恐的站了出來:「這是……這是皇上的孝心……」
「既然送給我了,自然便隨我處置,我喜歡賞給誰,誰還能有意見不成!」客氏毫不客氣的冷聲打斷了她,轉頭繼續笑望著蘇淺蘭道:「丫頭!這是皇帝送給我的東西,我如今轉送給你,你敢不敢收?」眉眼間竟微微帶了點考驗人的意思。
蘇淺蘭掃了一眼娃娃的黃色衣裳,這是皇家才能採用的顏色,民間可沒法使用!不過,看這偶人的結構,衣裳顯然是可以更換的!心意一定,便笑著對客氏當場福了一禮,也爽快的應道:「多謝夫人賞賜!夫人既敢賞,淺蘭便敢收!」
客氏放聲大笑,笑聲中透出了說不出的欣賞之意:「唉!真是個可人疼的丫頭!你這份直爽坦誠的性子,當真讓我喜歡之極!」說話間拿起那個男娃娃,在手裡摩挲把玩了一會,眼神柔和地帶著笑,轉手便遞給了蘇淺蘭。
蘇淺蘭忙接過來,細細地端詳著。看過了男娃娃,又去看那女娃娃,好奇的真想掀開那娃娃的裙子,看看她的身體是怎麼樣的,有沒有接縫的地方,四肢頭腳是不是也像後世的SD娃娃那般,可以自由拆開。可惜場合不對,她只好強自忍著沒有動手。
客氏一直慈愛的笑望著她擺弄娃娃,旁邊的老嬤嬤渾身輕顫,臉色發白,想說什麼卻又囁嚅著出不了聲。有個小丫頭奉命給暖盆加炭,進來看見,差點把炭盆打翻。
客氏瞪了那小丫頭一眼,想了想,開口詢問蘇淺蘭:「可喜歡什麼花?」
「梅花、蓮花、玫瑰、薔薇……都很喜歡!」蘇淺蘭笑應。
「原來也是個愛花之人!」客氏笑了起來:「宮裡有御花園,什麼花都有!雖然是冬天,暖房裡仍是養著不少的花,還有滿園的梅花,開得正盛!你要不要去看看?」
蘇淺蘭一聽就動了心:「我可以去嗎?」
「當然可以!就是要小心別著了涼!」客氏便轉頭吩咐:「來幾個人,陪同小姐到御花園去賞花!把林青也叫上,一起小心侍候!」
蘇淺蘭便開心地收好娃娃,繫上披風,抱著翡翠小手爐,辭別客氏,跟著一個叫秋兒的宮女,在好幾個宮娥太監和林青的陪同下往御花園方向一路逛了過去。
看著宮女把桌上裝娃娃的兩個大錦盒都收了去,客氏身邊的老嬤嬤才鬆了一口長氣,滿面憂慮的問:「夫人,您這般處置,妥當麼?將來皇上追究起來……」
客氏憤憤地「哼」了一聲,冷然道:「也虧得皇上肯為她費盡心思,竟想出這等荒唐的法子來替她求情!念幾天**又怎麼了?讓她茹苦吃素,那也是為了她好!當女人,就該以男人為天,豈能倒轉陰陽,管到自己的夫君頭上去!何況那還不是普通的夫君,而是皇上!是天子!她要不想明白了,將來這宮裡還是太平不了!」
「可就算不寬容娘娘,那娃娃放在蘇小姐的手上,豈不是……豈不是……」老嬤嬤語氣惶恐,遲疑了半天,還是找不出詞兒勸諫。
客氏搖頭笑了一下:「兩個木頭娃娃,也能嚇得你這副模樣!看看那個丫頭,人家通身都是過人的膽識!這才是,真正尊貴的氣度!哪像佛堂裡的那個,哼!」
「蘇小姐,確然不同尋常!」老嬤嬤也點頭附和:「她這第一次進宮。第一回拜見夫人,居然便冷靜如斯,絲毫不見膽怯驚慌,反而談笑自如,舉手投足間都是落落大氣!」
「可不是!」客氏神情裡透著滿意,想了想,略有不甘地道:「算了,等入了夜,你再派個人去佛堂傳話,讓她回宮去,免得皇上為這事情心中憂慮。」
蘇淺蘭渾然不知身後鹹安宮內這番對話,但她也不是愚鈍之人,從客氏讓她遊覽御花園起,她便知道客氏是要讓她避開去,好辦理一些私事。
客氏是不是又要害什麼人了?蘇淺蘭好奇想了一下,便遠遠丟開了這些事情,不管客氏要做什麼,全都不關她的事!看著身邊滿園滿樹海洋般的梅花,鼻端陣陣沁來梅花的暗香,好一座皇家花園,果然不是尋常人家可比的植物大觀園,連冬天都有如此的景致!
蘇淺蘭盡情地穿梭其中,玩賞著樹上落下的粉紅花瓣,漸漸迷失在花園的一隅,腳下的小徑,竟不知還是不是來時的那一條。
就在這時候,眼前一亮,梅林到了盡頭,路邊閃出一角滴水飛簷來,看那建築形制,卻不像是座宮殿,也不是水榭亭台,走近了一看,卻原來是座佛堂!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章 活偶娃娃
第一百六十章 活偶娃娃

那是個毗鄰御花園的小佛堂。佔地不過百多平米,外觀簡樸,四面通透,猛一看就像日式的屋子般,全由木材所造,附近也沒別的建築,花樹之中,它便孤伶伶的座落在那裡。
故宮之中還有這樣一座佛堂?蘇淺蘭好奇之至,回頭看見秋兒等隨從還在數十碼外,一旁只有林青貼身跟著,便朝佛堂指了一指,對她說道:「過去瞧瞧!」
林青沒有意見,只是面上掠過了一絲詫異,在她記憶裡,這個地方根本就沒有什麼佛堂,卻不知是何時造出來的,倒也引人注目。
佛堂的門敞開著,蘇淺蘭走過門前遠遠的往裡一望,瞬間呆住!
只見裡邊的牆上高高掛著觀音大士的畫像,底下長桌上燃著香火、擺著供品,都是典型的佛堂陳設。可奇特的是。本該面朝佛像跪坐的莆團上,這時卻盤膝坐著個面朝大門的黃衣女子,不但背脊對住了佛像,還在身前安了張條案,把一本書就放在上面仔細認真地翻閱。那旁若無人般專注的模樣,彷彿她身後掛著的不是佛像而只是普通的裝飾畫,置身的不是佛堂而是書房。這哪是唸經拜佛該有的姿態,簡直是個渺視神佛的鬥士!
然而最令蘇淺蘭大感駭異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這女子的衣著容貌,跟她剛剛把玩過的那個SD女娃娃一模一樣!乍見之下,竟使人生出「木偶活了」這樣詭異的感覺來!
蘇淺蘭嘴角好一陣抽搐,幸而她天生膽大冷靜,轉念便想通了這是因為皇帝製作偶人時用了這女子為範本的緣故,否則換個膽小的來,只怕就會被嚇得當場昏蹶過去。
「這可真有趣!剛剛玩過假的,眨眼就見著了真的!」蘇淺蘭不由嘀咕了一句。
「這是……這是皇后娘娘!」林青卻吃了一驚,失聲輕喚。
「皇后?」蘇淺蘭方自一怔,鹹安宮的秋兒等人已然趕到,急急的攔阻道:「小姐!咱們還是快回去吧!這裡沒什麼好玩的,皇宮內苑禁忌不少,有些地方咱們可不好亂闖。」
蘇淺蘭也不是莽撞的性子,聽秋兒這麼說,便點頭順從的往來路走去。
就在這時候,佛堂中卻陡然傳出了一個清脆裡透著威嚴的聲音:「外面是何人喧嘩?」
隨著她的喝斥,兩名嬤嬤從佛堂中衝了出來,冷冷的瞪住蘇淺蘭等人,口中回報道:「回娘娘。是鹹安宮的人!」兩人不認識蘇淺蘭,把疑惑的目光全都射到了她身上。
蘇淺蘭心中暗歎,只得上前兩步,行了個屈膝禮,不卑不亢地道:「民女蘇淺蘭,關寧吳總兵二夫人蘇氏娘家侄女,奉召入宮拜見奉聖夫人,無意驚擾鳳駕,請娘娘恕罪!」
這些宮庭禮儀,入宮之前她便已跟林青學會,倒也不怕出糗丟份。可惜被皇后出聲叫住,否則大可迴避離去,無需通名報姓,反正皇后人在屋裡,她這麼離去也不算太過失禮。這會兒,卻連秋兒等侍從也不得不沉默下來,定住了腳步不敢再溜走。
「關寧吳總兵?是吳襄吧?」裡頭的皇后忽問。
「回娘娘!正是!」蘇淺蘭只好恭敬的回話,她可不想進宮一趟,招些罪責回去。
裡頭沉默了片刻,傳出皇后稍見緩和的吩咐:「進來說話!」
林青立刻擔憂的望了蘇淺蘭一眼,奉聖夫人跟李循方關係匪淺。看在李循方的份上絕不會為難蘇淺蘭,哪怕別的妃子要欺負蘇淺蘭,奉聖夫人也能替蘇淺蘭擋得一乾二淨。
皇后可就不同了!她才是名義上的後宮之主,奉聖夫人再怎麼權勢熏天也不可能當面違逆她的命令,只能背後使些手段保得蘇淺蘭平安無事,若是蘇淺蘭被她逮著了過錯故意為難,安上一個重罪或者長期折磨固不可能得逞,但幾天的苦楚卻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去。
事到臨頭,蘇淺蘭心中也有些忐忑起來,卻轉頭給了林青一個安撫的微笑,面無懼色的跟住了其中一名嬤嬤慢步向佛堂走去。
鹹安宮的秋兒神色微變,回頭朝身後的其他宮女太監使了好幾個眼色。便有個站在最後的小丫頭開始偷偷後退,想要溜回鹹安宮去。然而她的腳步方動,佛堂前的另一個嬤嬤便輕咳幾聲,一道銳利的目光盯了過來,嚇得她趕忙站定了身子,再也不敢亂動。
佛堂中的皇后一身典雅的黃色衣裙,仍盤膝坐著,目光專注的停留在書頁上,渾身散發著高貴寧靜的氣勢,只有那年輕嬌美的面容,含著幾分女子的溫婉。
「請坐!」等蘇淺蘭行過了禮,皇后才輕吐出兩個字。
佛堂裡沒有凳子,唯有蒲團,皇后這一吩咐,她身旁的嬤嬤只好搬來一張蒲團放在下首處,讓蘇淺蘭跪坐上去。若非觀音大士的畫像在堂中高掛,香火的氣味在暗中繚繞,蘇淺蘭幾乎以為自己置身於日本人的木屋裡。
空氣忽然沉默下來。蘇淺蘭耐心等著皇后問話,順便偷偷打量著她的眉目身姿,跟那SD娃娃暗作比較,越比較越欽佩天啟皇帝的木工手藝,簡直令人驚歎!
皇后卻彷彿看書入迷,忘記了她的存在,久久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翻過一頁書之後,過得小段時間,又翻一頁,還是沒跟蘇淺蘭開口說話。
蘇淺蘭越坐越冷,不覺遊目四顧,赫然發現這佛堂根本就沒有暖氣設備,只在屋子的四個角落裡各放了一個火盆,除正門之外,窗戶緊閉。這麼個寒冷的地方,竟不知皇后是怎麼熬過來的,居然穩坐席後,臉都凍白了,翻書的手仍絲毫不見顫抖。
不是吧?皇后把她叫來陪坐又不說話,什麼意思?難道她身受寒冷之罪,也要自己跟著嘗嘗滋味?憑什麼呀?
「能知道皇后娘娘念的是什麼**麼?請恕民女愚鈍,抑不住這內心對娘娘的景仰。想要向娘娘求教!」蘇淺蘭可不願坐以待斃,微一沉吟,主動開了口。
皇后翻書的手一頓,唇邊劃出了一絲似嘲似恨的笑意:「這不是佛經!」
我管你看的是什麼書,肯說話就好!蘇淺蘭腹誹著,抬頭望了皇后一眼,神情恰到好處的表示了自己的驚訝。
皇后把書一合,遞給了身旁的嬤嬤,在蘇淺蘭看見那書皮封面的同時,淡然開聲說出了書名:「這是《趙高傳》。」
蘇淺蘭臉上的驚訝變成了愕然,身在佛堂。卻背對神佛,認真讀書,卻讀的不是佛經,這是什麼意思?《趙高傳》?趙高……不就是那個秦始皇朝後期專權的那個宦官?這傢伙的傳記,有什麼好看的!蘇淺蘭心念電轉之間,陡又想到了當朝的魏忠賢,可不正是趙高的化身!又想起皇帝送給客氏的兩個SD娃娃,整個事件的真相,頓在腦子裡霍然貫通。
大冷的天還在佛堂裡待著,必然不會是自己的意願,而是被逼的!正是被逼於不願,才做出了種種抗拒的行為。她不讀佛經而讀書,讀的偏不是《女誡》、《史記》、《左傳》、《春秋》,而是別出心裁的讀趙高,豈不是說,她如今的處境全是客魏二人害的?
好個倔強的皇后!竟然敢把自己放在權勢熏天的客魏二人的對立面,把魏忠賢目為趙高!這等行徑,難怪要遭到那兩人的忌恨,被封足於佛堂了!皇帝親手雕刻以她為藍本的娃娃送給客氏,該是求情的舉動吧!卻沒想到客氏轉手就把娃娃送給了自己。
蘇淺蘭暗自苦笑,女娃娃是皇后,男娃娃還能是誰,自己還真是膽大包天,居然接過這樣逆天的禮物,還在手裡把玩了半天!
腦子裡轉著念頭,蘇淺蘭便微微一笑道:「趙高?指鹿為馬的趙高?」
「你也知道他?」皇后點點頭,淡淡掃了她一眼。
「知道很少的一些!」蘇淺蘭謙道:「趙高禍亂秦王宮,專權跋扈,殘害了許多忠良,秦失賢臣,以至樑柱垮塌,江山易手!」
「你果然知道!」皇后妙目一閃,側首望住了她,忽問:「那你以為,秦王該如何做,方能除趙高,安朝廷。定江山?」
「淺蘭只是一介普通民女,如何能回答這樣關乎國策的題目!」蘇淺蘭低頭婉拒。
「便試著說說看,就算說錯了也沒關係!」皇后卻沒有放過她的打算:「民間百姓樸素的看法,有時候更值得皇室參考借鑒,你就當是在閒話古人,不必拘束!」
蘇淺蘭暗暗吸了一口大氣,這麼大個題目砸下來,可真不好回答,看這皇后的架勢,若是再閃躲迴避,肯定不會有自己的好果子吃,然若按照史書公認的觀點來回答,以自己現今所處的陣營來看,卻怎麼答都是錯!
想想將自己當作一家人來親切對待的客氏,想想身為魏忠賢侄兒的李循方。再看看眼前憂國憂民,真心想要扶起大明王朝,不惜為此與客魏二人作對,置自身安危於不顧,又對著自己刀鋒暗藏的年輕皇后,蘇淺蘭暗自警惕,思忖著,終是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章 佛堂應對
第一百六十章 佛堂應對

「聽說始皇之期。趙高並無滔天權勢,除諂媚始皇的能力之外,更有卓越的辦事能力,這才得到始皇的信任和重用。」
蘇淺蘭唇邊帶著一絲謙遜的笑意,絲毫不懼皇后銳利的目光,輕聲道:「並且趙高的權勢也不是一開始就達到那樣高度的,但使胡亥能有扶蘇的七分能力,勿貪yin樂,關心國事,上有天命真龍之氣,下有群臣鼎力支持,那趙高便再有野心,也動不了整個秦王室!」
皇后靜靜的望著蘇淺蘭,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的道:「只可惜,扶蘇有才,終是無緣帝位,胡亥昏聵,看不清趙高真面,若使蒙恬尚在,你可有挽救這江山的良策?」
蒙恬?蒙恬雖然手握軍權。是一介沙場名將,可惜他玩弄陰謀的心計、左右政局的手段都比不上趙高和李斯這對文人,否則也不至於被這兩人逼得死於非命了。
蘇淺蘭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是關寧吳總兵的妻侄女,在外人眼中,自己跟吳總兵的關係顯然要比跟客魏二人近得多!而明朝文武之中,大多數是不服魏忠賢的,只不過許多人迫於形勢,才會去曲意奉承魏忠賢,就連那後世知名的袁崇煥,都曾經替魏忠賢修建過生祠,討好的姿態一覽無遺。
皇后這麼問,分明帶有試探的意思!
迎著皇后的灼灼目光,蘇淺蘭心中瞭然,微微笑了一笑:「依民女愚見,一棵樹若想要存活千年,關鍵在於根基。根基若穩固,無論枝葉如何受創,它都不會歪倒傾斜,根基若淺浮不固,無論再怎麼修剪枝葉,它最終都會轟然倒下!」
「所以,民女若是蒙恬將軍身邊的謀士,定然會在趙高崛起之初勸說蒙恬將軍注意始皇的其他子嗣,或者秦王胡亥膝下的子嗣!只有天子勤政,其威發散。才能收服群臣,啟賢誅佞!聽說秦王胡亥後來也是覺醒了的,只可惜晚了些,才會招致殺身之禍!」
在皇后的記憶中,從沒有人站在這麼奇特的角度上來看待趙高專權這件事,似乎所有人都把秦王朝的滅亡歸咎於趙高李斯專權,胡亥昏聵,暴*引致各地民眾紛紛起義。
可是眼前這個看起來美得禍水般的年輕女孩,卻認為最根本的禍源,在胡亥身上,秦王朝並非滅於趙高之禍,而是滅於胡亥太昏聵,甚至給出了解決之道,要麼想辦法讓天子早日覺醒,要麼就——換天子!
雖說兩人如今是在閒聊史話,討論的是千年前的歷史事件,可是皇后絕不相信蘇淺蘭這般聰明的女子,會不知道兩人的談話隱晦的矛頭直指當今朝局。
換天子?她的意思是換掉當今的天啟皇帝?遑論這在當今就是謀逆之罪,即便在說的是歷史上的事,又有幾個人膽敢指責天子的罪過?此女之膽量,當真令人瞠目結舌!
皇后死死地望住了蘇淺蘭。久久不發一言。她身邊的嬤嬤則是神色變了又變,看怪物般偷眼盯著蘇淺蘭,眼裡全是蘇淺蘭命不久矣的意味。
蘇淺蘭基本上卻安坐如素,只是悄悄挪了挪酸麻的膝蓋,神色動也未動,謙遜的一絲笑意還在唇角掛著。天啟皇帝這麼喜歡木匠活,把天下大事都交給了魏忠賢,可見在他心裡,大明江山竟是不如他手邊的木工製品重要,既然這樣,何必要佔著皇帝寶座!
她不怎麼擔心皇后會大發雷霆,天啟皇帝這個樣子,她身為皇后恐怕沒少勸諫,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被困於佛堂。既然皇后都覺得天啟皇帝太過疏忽朝政,怒其不爭,把他暗喻為秦王胡亥,想必自己提出的讓天子覺醒一途,不會引起皇后的憤恨。
至於客氏、魏忠賢這頭,她可也沒有說出半句處置趙高一類的話,雖然客氏魏忠賢架空天啟皇帝,把他當作傀儡一樣,絕不希望他清醒過來,可人的喜好習慣哪是這麼容易就能轉變過來的!只要他們還是掌握著整個大明朝廷,自己這番換皇帝的隱晦提議,反而是在提醒他們應當小心防範的方向。
別的人就更不足慮了,她跟皇后說來說去都是說的秦朝舊事,沒有人可以憑她幾句議論就能拿她怎麼樣,需知李循方這個錦衣衛頭頭可不是擺設花瓶。
眼神經過了無數變幻。皇后終於輕輕吐出一口長氣,打破了沉默:「你的觀點,很是有趣,樹活千年,先需根基牢固?可惜秦王胡亥身邊,沒有可以將他勸醒的人!」
蘇淺蘭的笑意加深了少許,她知道自己眼下是終於過了皇后這關,剩下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眼波流轉,輕笑道:「也或者是,秦宮裡沒人有晏子藺相如那樣的口才!」
皇后也挑眉一笑,沉默片刻,忽然轉了話題:「你這次入宮覲見奉聖夫人,聽說是為了李循方指揮使的緣故,所以得到奉聖夫人的賞賜和傳見?」
「是的,民女流落邊境,如非李大人相助,民女無法回京與親人相會,奉聖夫人憐憫民女身世,對民女頗多垂憐!」蘇淺蘭盡量選那沒有害處的話回答皇后,謙遜地又加了一句:「不料機緣巧合,得見娘娘天顏,這真是民女不知幾世修來的福分!」
「好能說的一張嘴!」皇后頓了頓,忽道:「本宮有一樣難事。正需要那巧嘴之人,替本宮傳話,可惜身邊卻無此人才,不如,你便替本宮走這一趟?」
蘇淺蘭神情微怔,輕聲疑問:「卻不知娘娘有何難事?」
見她這般爽快就問事不推脫,皇后心中滿意,臉上便顯出讚許的神色的來,語氣更緩和了許多,點頭道:「你也在佛堂坐了許久,應能感覺得到。佛堂四面透風,保暖不易,無論怎麼添加燃燒炭火,均不能阻擋外面的嚴寒!」
蘇淺蘭不動聲色的坐著,靜靜聽候皇后的吩咐,她這樣冷靜沉穩的表現,讓皇后又是好一陣欣賞,繼續緩緩說道:「佛堂一旦建成,便不宜改動,本宮想要避開嚴寒,似乎唯有離開一途!然本宮此時既身處佛堂,便有無法離開的因由。為今之計,只得退求其次,使人代本宮求助於皇上,懇請皇上關注佛堂之事!」
說到這裡,皇后又緊緊望向蘇淺蘭,停了好一歇,才道:「本宮為難的是,皇上貴為天下之主,日理萬機,最惡瑣事煩擾,即便是本宮親自出面,也不能使皇上分心旁騖!所以,本宮想將此事交託於你,憑你口舌之利,求得皇上垂顧佛堂之事,不知你可能辦到?」
口口聲聲佛堂兩個字,其實該換作朝堂二字才對!說什麼皇帝日理萬機,最恨瑣事煩擾,其實指的是皇帝沉溺於木工活計,不理朝堂之事吧?
蘇淺蘭把皇后話裡的真意聽得明明白白,不由暗歎!這位皇后看來是用盡了手段,仍不能使皇帝拋去他的愛好,轉而關心國家大事,黔驢技窮之下,病急亂投醫了!竟然想把這勸說皇帝的任務托給了她來辦。
「民女才疏德淺,只恐有負娘娘托付!」蘇淺蘭先給自己預留退路。
「無妨!」皇后淡淡的道:「只是小事。你盡力而為就是!若然辦成了,那便說明你不是一般的女子,憑著吳總兵的官聲名望,本宮便做主替你求得縣主的封號,也非難事!相信你也不會辱沒了吳總兵三代公卿世家的榮譽,令本宮失望!」
威逼利誘!這是威逼利誘!只不過偶然逮住路過佛堂的自己,幾句話說過便做出了這一系列的反應,策反客魏陣營裡的人,為己所用,這個皇后還真有一些手段!
蘇淺蘭微微一笑,雖然大明的縣主,各方面的生活條件都比科爾沁的郡主要優越,可她卻並不稀罕,至於吳總兵的前程,她也不會擔心,反正據她所知,關寧鐵騎可是一直到大清叩關,入主中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未曾覆滅。
「是!民女定當竭盡所能,替娘娘轉達鳳意!」蘇淺蘭低下頭去,恭順地接受了皇后交託的任務。不管怎麼樣,能去見見那位木匠皇帝,也是她很樂意的事!
皇后玉手一翻,一面拿出坤寧宮的信物,一面口中吩咐:「徐嬤嬤,你負責送這位蘇姑娘到乾清宮去,求見皇上!」
她身旁那老嬤嬤早已被眼前二女之間充滿機鋒的對話震得滿心驚訝,瞪圓了眼睛偷望著蘇淺蘭,暗暗納罕著蘇淺蘭如何會有這樣非比尋常的過人氣度,居然能夠無視皇后的威壓,跟堂堂國母侃侃而談,絲毫不見懼怯!以至皇后忽然喚她,她竟反應慢了一瞬。
「希望你真明白本宮的意思,能如實轉達本宮的願望!」皇后最後叮囑一句,銳利的目光鎖定在蘇淺蘭身上,打量了好一會,這才把信物交給了蘇淺蘭。
接過皇后的信物,蘇淺蘭卻暗下裡鬆了口氣,終於可以離開這座冷死人的佛堂了!SD娃娃皇后很讓人愛不釋手,但真正面對她本人的時候,就不那麼有趣了!
接下來就要去見天啟皇帝了,他本人的天子威儀,是不是也不再像那SD男娃娃一樣瞧著憨厚可愛了呢?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木匠皇帝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木匠皇帝

看著蘇淺蘭遠離佛堂而去。皇后沉思半晌,把另一名嬤嬤喚到了身旁,低聲吩咐:「派幾個得力的人,給本宮查清這蘇氏淺蘭的底細,祖宗三代皆不可放過!」
「是!」嬤嬤恭順答應,眼底掠過了一絲訝異,她跟了皇后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皇后對什麼人這麼上心在意,居然要細查人家的根源來歷。
彷彿洞悉嬤嬤的疑惑,皇后自言自語般道:「此女氣度非凡,膽識過人,容貌更是罕有人及,怎麼可能逃過兩年前的選秀?這裡頭定然大有蹊蹺!」
嬤嬤默然,明朝選秀,大選三年一度,小選不定時,上到公卿將相,下至黎民百姓,家裡所有虛歲滿十三到十六歲的佳麗都逃不過被選的命運,只有採選不過的女孩,才能再自行婚配。看蘇淺蘭的年齡明顯落在上屆選秀的年限之內。卻是未曾入選,果然令人驚疑!只是查清了又如何?難道要下旨招她入宮麼?
這時的蘇淺蘭完全不知皇后對她的身份來歷起了疑心,一出佛堂便從秋兒手中接過已經快要失去熱度的手爐,暖意從冰冷的手心鑽入身體,頓然激得她打了個噴嚏。林青忙抖開她的紅狐皮斗篷將她嚴嚴實實裹住,眼裡掠過了幾分疼惜。
蘇淺蘭對她微微一笑,轉頭望向徐嬤嬤:「不知皇上此刻在什麼地方?」
「小姐請跟奴婢來!」徐嬤嬤冷淡的應了一聲,往御花園外的另一個方向走去。她這樣的態度,頓時令得鹹安宮的人個個神色不愉,但又都敢怒不敢言。
「秋兒姐姐!」蘇淺蘭客氣的喚了秋兒一聲:「拜託你回鹹安宮一趟,替我把奉聖夫人剛送我的那兩個錦盒拿來好嗎?」
秋兒略略一怔,點頭答應,斜睨了徐嬤嬤一眼,快步離去。「走吧!」蘇淺蘭唇角含笑,也不給徐嬤嬤解釋什麼,抬腳便跟在她身後往乾清宮方向行去。
御花園跟乾清宮之間離著好長一大段距離,蘇淺蘭又特意放慢了步伐等著,結果才走得大半路程,前方剛剛能看見乾清宮的殿簷,秋兒便帶著兩個小丫頭,分別捧著蘇淺蘭所要的那兩個錦盒追了上來,心細的秋兒甚至帶來了一個新的手爐。
「蘇姑娘這是……」徐嬤嬤看著錦盒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
「這是皇上贈給奉聖夫人的禮物,夫人又給了淺蘭,淺蘭只是想要向皇上當面叩謝!」蘇淺蘭微笑解釋,卻是沒有透露錦盒裡究竟裝的什麼禮物。
「原來是這樣!」徐嬤嬤再疑惑,也不得不收回目光,繼續頭前領路。
出乎蘇淺蘭意料的是。天啟皇帝並沒有在他的宮室裡鼓搗什麼木工活計,而是伏在案頭上,手握硃筆,不知在認真的批閱奏折,還是在寫什麼東西。
他的年紀很輕,不過二十來歲,生相俊逸,眼神柔和,眉目間跟信王很是相像。但他雖然全身都是明黃色的天子服飾,卻不使人感到多麼威嚴難以接近,反而像個鄰家大男孩在假扮皇帝般,行舉之間透著孩子般的蓬勃朝氣,笑起來略帶著幾分憨厚勁。
蘇淺蘭暗感愕然,歷史上的天啟皇帝活得並不久長,在位不到十年就中途病逝,兒子都留不下來一個,不得不傳位於自己的弟弟。在她想來,天啟帝應該一副面色蒼白,羸弱多病的模樣才對,哪裡會是這樣個活力四射的青年?
唯一符合歷史記載的是,天啟皇帝果真是個做事很專注的人。從蘇淺蘭進來到跪拜,他都沒有把目光從案頭移開來過,直到內侍在一旁提醒他說,蘇淺蘭奉皇后命令前來求見,他才抬起頭來,向蘇淺蘭望了一望。
不過這一望之下,天啟皇帝倒是驚訝起來,霍然起身走到蘇淺蘭面前,停了一歇,開口詢問:「你剛才說什麼?你叫什麼名字?哪宮的人?」
蘇淺蘭無語,敢情她剛才叩拜的時候,這皇帝根本對她的通名報姓充耳不聞!當下只得把自己的身份名字又說了一遍:「民女蘇淺蘭,是關寧吳總兵二夫人的娘家侄女,蒙奉聖夫人垂愛,召入宮中一見!」
「奉聖夫人?」皇帝更覺訝異,看看跟在蘇淺蘭後頭的徐嬤嬤,再看看手捧錦盒站在最外頭的兩名鹹安宮宮女,想想皇后與奉聖夫人之間水火不容、涇渭分明的現實,再看著眼前兩宮之人共處一主身後的陣勢,神情裡不由透出幾分怪異來。
「也就是說,你現在雖是鹹安宮的客人,但卻是奉了皇后的手令前來見朕?」天啟皇帝嘎聲又問,不是他少見多怪,實在是這世界變化太快,令他轉不過彎來。
「是!」蘇淺蘭微微帶笑的回答:「民女蒙奉聖夫人恩寵,賜游御花園,偶過佛堂,得見皇后娘娘,又蒙娘娘抬愛。特許民女面見天顏,代為轉達娘娘鳳意!」
天啟皇帝望著蘇淺蘭有些個發愣,他怎麼說也是當朝皇帝,手握這天下的生殺大權,絕不是什麼別人隨便求見一下就能見到的人物!並且他性情寬和是他自家的事,朝臣宮妃第一次見他沒有不慌張的,連皇后剛剛見到他那會,也掩飾不住神色間的緊張。
怎麼這個蘇淺蘭卻能這般談說自如,從容得如同她覲見的不過是尋常人一般?更奇的是,這女子彷彿過去認識他似的,眼波流轉間竟是隱隱帶著笑意!
「娘娘要你轉達什麼?」天啟皇帝想了一會不得要領,便又開口再問。
蘇淺蘭微微抬起了頭,目光毫不避諱的落在皇帝面上,放慢了語速緩緩地道:「皇后娘娘獨坐佛堂,數九寒天,窗門漏縫,外有寒風侵襲,內無炭火支援,舉目四顧,未嘗見皇上關心佛堂孤冷,用心修繕,皇后娘娘飽受其害,鳳體難支。故使民女告知皇上,求皇上暫放手邊他事,力轉佛堂,與皇后娘娘共商對策,援應娘娘所願!」
這番話是蘇淺蘭在路上思索數遍、腹稿修改之後的說辭,表面上說的全是佛堂的事,口口聲聲用皇后的寒冷處境來打動皇帝垂顧,沒有人可以從她這番話裡挑出毛病。可實際上,她卻清楚的轉達了皇后話裡的深意,稍有點頭腦的人都能琢磨出其中的含義。
為了讓皇帝聽清每一個字,蘇淺蘭甚至放慢了語速。力求每個字每個音都清晰得讓人一聽就能準確辨認她的話意,說完之後,便期待地望住了皇帝。
古人把皇帝神話得很厲害,甚至不允許任何人隨便抬頭直視皇帝,她卻不怕這些,只要皇帝自己不亂髮怒,在這客魏二人隻手遮天的後宮裡,類似這樣細小的禮節性問題還奈何不了她什麼!而以天啟皇帝的性情,顯然不會在意這樣的小節。
天啟果然沒有半點怪罪蘇淺蘭的意思,可是他卻怔怔的望了蘇淺蘭好一會,半天才道:「朕已經在為皇后努力了,可惜……」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高呼「來人」,等內侍跑到他面前,他才大聲吩咐:「派人多領些銀炭,送到佛堂去!」
啊?!蘇淺蘭差點傻掉,這個皇帝,究竟是真的聽不懂自己的話,還是在假裝糊塗,怎麼會是這麼個反應?自己的話意很難讓人領會?
「民女叩謝皇上!」蘇淺蘭只得先行道謝,再輕聲提道:「民女尚有一事,想要肯請皇上恩典,求皇上恕民女斗膽!」
「什麼事?說來聽聽。」許是因蘇淺蘭同時獲得奉聖夫人和皇后青睞的緣故,皇帝對她也很和氣,畢竟跟在她身後的侍從,一方是他乳娘的人,一方是他妻子的人。
蘇淺蘭抬手指了指小丫頭捧著的兩隻錦盒,面上微現感激地道:「錦盒之中,是皇上親手所製,贈於奉聖夫人的禮物,蒙夫人錯愛,將這份禮物當場賜給了民女,民女無知收下,見到皇后娘娘之後,方知此舉有所僭越,受之有愧!故來懇求皇上,易物以賜!」
說完這番話。蘇淺蘭卻是暗中吐了口氣,這才是她肯來覲見皇帝的最終目的,可總算是借此機會把自己想說的話給說了。
皇帝聽完又是一愕,招手令人將錦盒接過,置於案上,打開一看,果然是自己不久前剛剛派人送去鹹安宮的那一對木偶娃娃。
這娃娃本是他為了解救被困於佛堂的皇后,以自己和皇后為藍本,親手刻制,用來打動乳娘慈心的道具,沒想到竟會落在眼前這小小女子的手裡,更沒想到她既敢收受於前,更敢退回於後!不!比退回還要大膽,她竟是要自己給她換別的禮物!
膽大包天,還一點不肯吃虧!天啟皇帝凝望著蘇淺蘭,忽然覺得她的美麗便是他這從小見慣各種佳麗的皇帝也是平生僅見!不是因為她那精緻柔美的五官,而是因為她那不同尋常的氣度,以及那一身不沾染半點人間煙火的靈氣。
手指從錦盒裡那精美的偶娃娃身上拂過,天啟竟忍不住隨口問了一句:「這娃娃,可是做得不夠好,你覺著不喜歡,看不上?」
「怎麼會!」蘇淺蘭一臉肉疼的望向娃娃,脫口答道:「如此精美的娃娃,民女從未得見,獲贈之時,愛不釋手,歡喜至極!」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懷心思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懷心思

換別的人說這種話。天啟皇帝不會有太大感受,諂媚奉承他聽得多了,已經麻木到幾乎免疫的程度,可是他卻能聽出這是蘇淺蘭的真心話,絕沒有想要奉承他的意思,而以此女膽大包天的性情來看,可不會為了害怕他的身份便對他曲意逢迎,這使得他內心中忽然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呵呵」一笑,天啟皇帝心情大好,看了看周圍陳設的一些珍奇小玩意,爽快的問:「你想換什麼禮物?說說看!」
「船!一艘小小的木船!」蘇淺蘭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就提出了這個,但這時候,她心裡想著的卻是前世父親所服役的遠洋輪船,作為他的女兒,她小時候唯一的玩具,就是父親偶爾送給她的小船模,巴掌大的船模,陪伴了她的整個童年。
「船?」天啟也被這出乎意料的要求弄得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這個容易,朕這就派人給你弄條船來,想要畫舫還是輕舟。隨你選擇!」
「民女要的不是真船!」驀然冒起的念頭,令蘇淺蘭也不禁渾身輕顫,但她咬著牙,還是勇敢的提了出來:「民女想要的船,只有巴掌那麼大,而且,只有皇上方有可能製作出來!其他的能人巧匠,也是無能為力!」
她可不是皇帝的寵妃,也沒有資格讓皇帝替她做事,她唯一可以依仗的,現今只有女子最原始的武器——容貌!人們總是對美麗的女子特別寬容,她過去從不屑於使用這樣武器,但為了她此刻想要的禮物,她卻唯有寄望於皇帝至少不會因此大發雷霆,繼而爭取那很微少的幾率,皇帝能答應她的要求。
空氣凝了一瞬,天啟皇帝的好奇心卻是被她吊了出來:「什麼船這麼難弄,你竟敢誇言連這天下的能人巧匠也做不出來?」
大明國土藏龍臥虎,真有本事的能人巧匠是不會少的,不見得他們就做不出來,可不是眼前她認得的巧匠,只有天啟皇帝麼!據歷史記載,這位皇帝一手木工技藝,可是真正的天下罕有人及!他親手製作的可折疊木床,當今天下就沒有一個人能做出來。
「別的能人巧匠,民女也不認識!」蘇淺蘭老老實實回答:「民女只對皇上的手藝有絕對的信心,這一點。民女自信絕不會看錯!只要皇上肯答應,民女這就把木船的樣子畫出來,皇上可以看看,是否真的很難造出來!」
天啟皇帝不由直直的凝望著蘇淺蘭,接觸越久,他越覺得蘇淺蘭與眾不同。
由於喜愛木工活的緣故,他在雕刻一技上猶為得心應手,不單木偶、木屏,連各種印章也都手到擒來,他也就常常雕刻些玉石印章來賜給寵妃或朝臣。那些人得了他的賞賜,表面自然是感恩戴德,稱頌不絕,可他也能察覺到這些人背後的一絲不屑甚至不齒!因為他首先是一個皇帝,皇帝不親政,而弄其他旁門左道,在這些人心目中終究是落了下乘。
蘇淺蘭卻不同,她雖然口口聲聲喊「皇上」,眼裡卻沒多少敬畏,彷彿他就是個姓皇名上的人。她對他只有尊重,而這種尊重卻彷彿源自於他的木工技藝,完全不是因為他的皇帝身份!這一點。單從她望向那兩個木偶娃娃時的神情就可以看得出來。
天啟皇帝突然覺得很高興,非常非常高興!他對蘇淺蘭的感覺,便如同在寂寞的道路上孤獨走了許久許久,終於碰到一個可以和他平等交流,並且極為欣賞他手藝的人!於是他便在面上現出了一個朗朗的笑容:「只要你畫得出來,朕便做得出來!」
「謝皇上!」蘇淺蘭連忙道謝,開心不已,她賭贏了!皇帝真的答應了她的請求。
從小就摸,摸了十多二十年的船模,對現代輪船的粗略結構,蘇淺蘭自是再熟悉不過,再加上她的漫畫繪畫功底,畫出來也不是難題,唯一可惜的是,這時代可找不到電機,小船造出來,徒具其形而已,根本不能在水裡飛快前行。
「沒有桅桿……也能是船?這樣的船,果然奇妙!」看著圖紙上用炭筆畫好的船模以及各部件的立體結構和大小比例數值,天啟皇帝驚訝之極。
「這是民女根據洋書中的西洋船圖畫,自己胡亂設計出來的,就是找不到能理解民女設計並且把它製作出來的巧手大師!」蘇淺蘭無法解釋這輪船模型的來歷,只好信口胡謅,為了減低別人的疑惑,還加了一句:「也不知究竟能不能在水裡走起來!」
天啟皇帝搖頭一笑,指著那些部件一一詢問:「這是做什麼用的?」
唉!大哥你照著圖紙做出來就好了,問這麼多幹什麼啊?蘇淺蘭心中哀歎,但還是耐心的給皇帝粗略說出了各部件的用處:「這是客艙,這是駕駛室。這是甲板室……」
蘇淺蘭畫的只是很粗略的圖,遠沒有現代船模分解圖那樣精準,更沒有畫出需要用到的螺絲、鉚釘之類的組裝用零件,具體該怎麼做出來,還得依賴製造者的創意想像力去解決,蘇淺蘭有自知之明,這樣的活計讓普通木匠去做,基本沒有實現的可能!也只有歷史上記載於木器製作上極有天份的天啟皇帝或可一試。
而天啟皇帝的表現果真沒讓蘇淺蘭失望,他滿臉濃厚的興趣,盯著圖紙仔細研究起來,又問了蘇淺蘭好幾個問題,便充滿自信的笑著道:「好了,你就先在鹹安宮住著吧!朕兩日內一準能給你造出來!」
「多謝皇上!」蘇淺蘭興奮道謝,不再干擾皇帝做事,躬身退出了殿門,臨走之時,卻又忍不住往那敞開的錦盒裡瞥了好幾眼,這等栩栩如生的SD娃娃,可也是她很想要的東西,可惜她畢竟不能把木偶帝后真當玩物帶回家去。
出了乾清宮,看到徐嬤嬤一臉冰冷,眼含嘲笑的神態,蘇淺蘭才忽然頭疼起來。自己光顧著自己想要的禮物了,皇后交給的任務,她只提過那麼一會,根本沒起到什麼作用,等會兒再見到皇后,該怎麼回話?
「回娘娘,民女已盡力向皇上轉達了娘娘的意願!」蘇淺蘭一開口,就先主動交代了自己跟皇帝說過的話,微笑的道:「皇上當即便令人將銀炭送到了佛堂,可見皇上還是很關心娘娘!只要娘娘善加引導,假以時日。皇上必能於百忙之中抽身轉顧娘娘!」
在身後兩個嬤嬤冰冷的注視下,皇后凝望了蘇淺蘭半晌,終於緩緩開口:「很好!既然皇上令你在鹹安宮小住,那你便去吧!希望以後還有用得著你的時候!」
「是!任憑娘娘差遣!」蘇淺蘭暗喜,皇后居然沒怎麼留難她,就放了她回去。雖然聽皇后的口氣,那縣主之位多半落了空,幸好她原本就沒怎麼放在心上。順利的告退離開佛堂,眼角都不禁流露出笑意來,跟著秋兒返回了鹹安宮奉聖夫人處。
「娘娘!您怎麼……」徐嬤嬤不解地低聲詢問。
「此女竟能讓皇上答應為她親手製作禮物!」皇后輕輕搖了搖頭:「等調查有了結果,再做決定吧!或許,大明皇室能否中興,就得看她是否能改變皇上的喜好。」
鹹安宮中,傳出了一陣得意放肆的大笑,奉聖夫人對著左右的心腹嬤嬤笑盈盈的道:「這個丫頭,我可真是越來越喜歡她了!皇后想利用她,反被她先利用了一回,知道收了燙手的禮物,竟敢親自去跟皇上換過來,絲毫沒吃虧,還贏得了皇上的青睞!」
「可不是!」一名嬤嬤諂媚的跟著笑道:「蘇姑娘看著就不是尋常人!李大人真真是好眼光!難怪不理她的身世,也不管什麼嫌疑,將她帶回了京城!」
客氏連連點頭:「在這宮裡頭,想要活得滋潤,光聰明沒膽子可不行!有膽子沒腦袋也不成!就得像她這樣,又膽大又聰明的才行!」
「偏還能生得如此傾國傾城的美貌,可更是難得了!」另一名嬤嬤也出言湊趣。
客氏笑得有牙沒眼:「嗯,看來這兩人的婚事,得趕緊著辦了!這麼好的侄媳婦,可真不能讓她跑了去!還有……」說到這裡,神色一頓,卻露出了幾分陰狠來:「她可真真提醒了我!馮貴人不是傳說懷孕了嗎?不管肚子裡頭那個是什麼,哼哼!」
她沒有說要怎麼樣,可她身邊的嬤嬤全都露出了驚懼的神情。
當天晚上,乾清宮裡又傳出了鋸木鑿椽的聲響,並且這聲響竟持續到了後半夜。
侍夜的小太監無奈地在一旁盯著天啟皇帝一會研究圖紙,一會又動手摸弄那些木頭疙瘩。眼皮子直打架。他們不明白,皇帝哪來的這麼旺盛的精神,明明早就過了就寢的時辰,卻還絲毫不見睏意,只苦了他們這些小太監,勸又不敢勸,睡又不敢睡,唯有辛苦地撐著,暗暗祈禱皇帝早日完成,早些去睡。
「成了!」皇帝一聲朗笑,把瞌睡過去的小太監給驚得醒了過來,忙忙睜眼一看,只見皇帝手頭高舉著一隻模樣古怪,沒有帆布桅桿,頭部尖翹,只有巴掌大小的木船。
這就是鹹安宮那位蘇姑娘想出來的怪船?小太監心中好不驚奇,一個設計得古怪,那也算了!一個居然也能製作出來,這可真是「皇上,您該就寢了!」小太監忙不失時機地輕聲提醒皇帝。
天啟皇帝對身邊的呼喚充耳不聞,把小船放在眼前細細的把玩了好一會,才小心放了下來,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剛要轉身離去,眼前忽地閃出了蘇淺蘭那一副痛失所愛般的神情,而她當時的目光,便落在錦盒裡的偶娃娃身上。
「皇上,您該就寢了!」小太監見皇帝沒反應,只好又輕喚一次。
「不忙!」天啟皇帝稍微活動一下臂膀,在小太監失望的關注下,又坐了回去,伸手拿起又一塊上好的木料,挑起一把刻刀,唇邊帶笑,凝神想了片刻,鑿刀翻飛,又幹了起來。沒一會,那七寸長的木料便漸漸顯出了模糊的人形。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四章 賜婚
第一百六十四章 賜婚

隨著晨曦來臨,皇宮金鑾殿前。漸漸站滿了朝臣,然而早朝的時間眼前就要過去,卻還是不見皇帝的影子。以往皇帝也常常這樣,把朝臣晾上大半個早上,不是姍姍來遲就是乾脆宣佈不朝,是以群臣雖然嘀咕不滿,倒也見慣不怪,只是歎氣私下議論,估摸著皇帝今日又犯了老毛病。
群臣之中,李循方等少數幾名錦衣衛的頭頭,被孤立在一隅,也在低聲論事。他們本是直屬皇帝的機構,不過現在聽命於皇帝委任的東廠督公魏忠賢,遊目四顧,發現連魏忠賢也沒來,不由都萌了去意。只等小太監出來說聲皇帝不朝,便可離去。
遙遙望向鹹安宮方向,李循方卻是眉頭微蹙,暗懷憂慮,雖說蘇淺蘭只是去鹹安宮覲見奉聖夫人,有奉聖夫人的庇護。不應該會有什麼事,但這深宮內院,畢竟不是一般的地兒,稍有個疏忽照看不到,說不定就會得罪唯一能跟奉聖夫人抗衡的皇后勢力。
但願是我多想了,哪有這麼容易碰到皇后……李循方自嘲一笑,剛回過神來,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喚他的名字,回頭一看,卻是信王朱由檢。
「華萊士一事,多謝李大人鼎力相助!」信王面帶一絲笑容,拱手道謝。
「於國有利之事,皆是我份內之事,王爺不必客氣!」李循方連忙還禮謙辭。
「說得好!但李大人終究是為此事費了心力,請容小王來日登門致謝!」信王言語間透出幾分結交之意,神態也極是親和。
「王爺抬愛,循方豈能怠慢,這便掃屋以候王爺大駕!」李循方微微一笑。
兩人又客氣了幾句,便有小太監出來,宣佈皇帝今日罷朝,讓群臣各自回衙辦事。李循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卻看到信王在小太監的帶領下往乾清宮方向行去。
乾清宮內,天啟皇帝衣不解帶趴在桌後,神態疲憊裡含著亢奮,目中血絲隱現,手裡卻握著一管硃筆,在給案上一尊七寸多高的偶人點畫絳唇。但見那尊偶人身材曼妙。烏絲亮澤,一身橘紅色的漂亮裙裝,讓人大老遠見著,便能感覺眼前一亮。
「臣弟由檢,叩見萬歲!」信王進入殿門,瞟了案頭那偶人一眼,便是先行拜見天啟皇帝。他知道這皇帝哥哥心靈手巧,常能製作一些精美的偶人,倒也不覺意外,也只有皇帝沉溺於製作什麼東西的時候,才能廢寢忘食到這個地步,連早朝也顧不上。
「五弟你來來來!」天啟皇帝一臉興奮,招手把信王叫到跟前,拿起案頭那艘黑底白邊的怪樣小船,塞進信王手裡,口中笑道:「看看這個!可有什麼感覺?」
「船?」信王愣了一下,盯著手裡的模型,竟是有些不太敢認。
這東西顏色古怪不說,形狀比常見的海船還要狹長,並且從船面上的艙室大小來看,這船如果真的製造出來。光甲板上就能站上萬人!還不帶帆布桅桿,這是什麼船?信王詫異之際,嘴裡不禁問了出來。
天啟皇帝呵呵一笑:「奇怪吧?這是一名女子根據看過的西洋船圖紙設想出來的,也許這船真造出來別說行走,只怕連浮在水面上也是不能,但它看起來很有趣,不是嗎?」
「女子設計的?」信王更驚訝,把皇帝身邊的女人都迅速想了一遍,卻想不出究竟是誰能有這般奇思妙想,不由問了一句:「是誰?」
「就是她!」天啟皇帝微微一笑,拿起案上那剛剛完工的偶人,將偶人的正面對到信王眼前,好讓他看個清楚明白。
信王一瞥之下,頓即一呆。這偶人絕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後宮女人,當然他也不能認全所有的後宮之人,但是比較得寵的那幾個他還是認識的!問題是,這偶人給他一種在哪裡曾經見過的印象,卻又並非他所認識的哪位後宮娘娘!
「這是關寧總兵吳襄的妻侄女,蘇氏淺蘭,如今在鹹安宮作客。」天啟皇帝看著信王的表情,微笑不已:「想必你也未曾見過這般傾城傾國的美人,憑朕的技藝,竟也不能將之完全描摹出來,實在可惜!」
「蘇淺蘭?」信王還在凝望著偶人的臉龐,思維高速運轉著,驀然憶起了那天在街道上遭遇的一幕,那俊美小廝的臉龐和眼前的偶人終於重合:「是他?」
「五弟認識?」天啟皇帝反倒訝異起來。
信王想想,也覺得好笑:「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她女扮男裝。跟個小廝一樣,逛過街頭,為了避免一個小乞丐受馬踏之禍,出手相救……」
「女扮男裝?」天啟皇帝聽信王把當日經過略說了一遍,笑道:「此女果真膽大!卻不知五弟當時可認出其女兒之身?」
「那倒沒有!」信王搖頭:「但當時確然疑惑萬分,世間怎會有如此貌美的小廝!」
天啟皇帝哈哈一笑,將偶人放回案頭,轉了話題詢問:「五弟今來所為何事?」
「是關於那三十門紅衣大炮的事……」信王當下便將事情簡單作了個匯報,大意是說經過華萊士的鑒定,已確認三十門紅衣大炮都是精良武器,沒有作假或以次充好的現象,預備留二十門架設於京師城頭,十門調往寧遠,交予守將袁崇煥用來抵禦後金攻勢。在此之前,則請皇帝親往西山試炮,以壯軍威。
天啟皇帝聽完,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眉頭,淡聲道:「朕知道了!」
信王還想再說什麼,天啟皇帝卻揮手下了逐客令,他只得躬身告退,臨去之前,目光掃過案上的木船和精緻偶人,禁不住心中暗歎。
天啟皇帝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信王遠去的背影。招手問身邊的小太監:「朕聽說皇后昨天晚上就回宮了?」見得小太監點頭應是,便一擺手站起了身子:「擺駕坤寧宮!」
坤寧宮中,皇后早已起身,正在用膳,一旁有個嬤嬤在低聲稟報什麼,皇后淡淡地聽著,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便聽到外面傳來了太監的高喊:「皇上駕到——」
皇后連忙放下碗箸走出殿門迎候。一番見禮之後,知道天啟皇帝還沒用膳,趕忙命人將皇帝的早膳傳到坤寧宮來,帝后正好一起用膳。
「這些日子你受苦了!」天啟皇帝看著皇后有些清減的面龐。憐惜地道。
「謝皇上關心,臣妾不苦!」皇后搖頭,剛剛得到消息,皇帝又是一夜不睡,連朝也不上,令她好不煩悶!這麼下去,君不君,臣不臣,可怎麼得了!
正尋思著該怎麼勸諫皇帝勤政臨朝,卻聽得皇帝又問:「對了!昨日那位蘇氏淺蘭,居然是奉了你的命令來替你傳話,她跟你關係如何?」
皇后微微一愣:「一面之緣,印象不錯!皇上為何問起她來?」
「未知此女家世如何,可曾婚配?」皇帝感興趣的問。
皇后心念電轉,笑道:「說來皇上一定會很驚訝,此女雖然父母雙亡,父系無有出息者,不得不托庇於其姑父,也就是關寧總兵吳襄,但此女之亡母田氏,卻是左都督田爾耕庶女,算下來,游擊將軍田宏遇該是蘇氏淺蘭娘舅!」
天啟皇帝果然很驚訝:「田爾耕、田宏遇兩人,哪個的家境都不比吳襄差,為何此女卻捨娘舅而靠姑父?
「這就跟把她送回京師的錦衣衛指揮使李循方有些關係了!」皇后笑著解釋:「田爾耕雖然也同為魏忠賢麾下得力部屬,田宏遇跟李循方更是同僚,但兩人之間卻向來有些不和,反而李循方因這些年派往關外辦事的緣故,跟關寧吳襄私交更篤。」
「原來如此!」天啟皇帝恍然。一邊是母親不大親近的娘舅,一邊是父親同胞的姑姑所嫁的姑父,再加上個跟其姑父交好,跟其娘舅不和的李循方,難怪蘇淺蘭會寄住在吳襄府上,而不是投奔田府娘舅。
「據臣妾所知,此女年方十六,尚未論及婚嫁,兩年前大選。其因患病之故錯過!」皇后微笑望著天啟皇帝:「皇上若是動了心思,不妨納為妃妾?吳襄妻侄女、左都督外孫女、游擊將軍甥女,以她這身世和才情容貌,入宮為妃也是妥的!」
天啟皇帝卻是笑著搖了搖頭:「朕看著五弟妻妾單薄,一直想要替他作主再娶一名側妃,可惜上兩年選秀,竟沒有合意的人選!如今這個蘇淺蘭,朕看著卻是再合適不過!五弟若知道朕把此女許配與他,定然也會喜出望外!」
「五弟,信王?」皇后愕然,想著皇帝只不過見了那蘇淺蘭一面,就可以為她連夜趕工製作禮物,她只道此女中了皇帝的意,哪料到頭來皇帝卻是要把她送給弟弟?
天啟皇帝填飽了肚子,終於倦意上頭,起身道:「朕且回宮歇息,你替朕把這賜婚的聖旨草擬出來,待朕睡醒了看過無誤,便著禮部頒發下去!」
「是!」皇后只得答應下來,目送皇帝揚長而去。
「娘娘,這事……」心腹嬤嬤上前小心詢問。
皇后呆立半晌,苦笑道:「皇上對女色向來不甚上心,原想要利用此女美色智慧,結果卻……算了!給信王便給信王罷!只是,這賜婚一事,還是先找田家的人來問問才好!」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五章 暗流洶湧
第一百六十五章 暗流洶湧

第三日上午,下了一場小雪。下午卻放了晴,雖然那日光沒有一絲溫度,卻頗適合出門走動,蘇淺蘭看見殿外道邊的雪,一時興起,指揮鹹安宮的小丫頭堆起了雪人。
看著蘇淺蘭畫龍點睛般興致勃勃給雪人插上木枝作手,安上煤球當眼,弄出一個古怪的造型來,站在殿門口觀望的奉聖夫人客氏搖頭失笑:「這是什麼形象,好不古怪!」三天兩夜相處下來,她把蘇淺蘭當成了自己女兒般寵著,讓鹹安宮上上下下都羨煞了蘇淺蘭。
蘇淺蘭持小樹枝在雪人肚子上畫了一個半圓,又將一枚紅色的線團插入雪人尾部,滿意的拍了拍手,退後幾步一面欣賞,一面笑著回答:「這個,叫做多啦A夢!」
「什麼什麼?多了什麼夢?」客氏聽得好不奇怪:「怎麼還有尾巴鬍子呢?」
蘇淺蘭隱晦地翻了翻白眼,一腔熱情頓時被澆滅了大半。難得起一回童心,居然沒有人能明白她堆的是什麼,那她堆得再像,又有什麼用。
「隨便堆著玩的。夫人您喜歡它叫什麼就是什麼!」蘇淺蘭丟下雪人,含笑走了回來。
「看你!這手都凍紅了!」客氏嗔怪的橫了她一眼,趕忙讓人把手爐遞了過去。
蘇淺蘭道了謝,正要跟客氏一同進殿內休息,背後陡然傳來一聲「皇上駕到——」卻是天啟皇帝忽然親臨鹹安宮,人已到了殿外。
見過禮後,天啟皇帝卻是看著蘇淺蘭所堆的雪人,也順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蘇淺蘭還沒來得及回答,客氏已笑著說道:「是淺蘭這孩子剛堆著玩的,還取了個有意思的名字,叫什麼多了個夢!」
噗!蘇淺蘭差點忍不住噴笑出來,趕忙低下頭去掩飾嘴邊笑意。
「多了個夢?」天啟皇帝又回頭多掃了雪人幾眼,想起蘇淺蘭先前設計的那艘小木船,不由點了點頭,暗道此女果真頗多奇思妙想,難怪身上充滿了靈氣。他自己也是個在木工活上創意極多的人,看到和他一樣思維天馬行空的蘇淺蘭,大起好感。
走進殿內坐定,客氏便笑著詢問:「今兒皇上怎的有空來看奴婢?」
「是這樣!」天啟皇帝看向蘇淺蘭微微一笑:「昨兒朕派人查了一下,才知道蘇姑娘原來也是左都督田爾耕外孫女、游擊將軍田宏遇的甥女!便將他二人找來一問,您猜怎麼著,那兩人絲毫不知自己還有親人流落在外,聽說了蘇姑娘的遭遇,大為憐憫自責,今兒一大早便上了奏請,要將蘇姑娘接回田府安置,現在在宮外頭等著接人呢!」
蘇淺蘭微微一愣。自己這身份分明是捏造出來的,怎麼忽然就成了什麼左都督田爾耕的外孫女了?想起吳府二夫人蘇氏那個便宜姑母,隱有所悟。
客氏也愣:「淺蘭這孩子不是吳府的親戚麼?」
「吳府的二夫人是蘇姑娘的姑母,田爾耕卻是蘇姑娘的外祖父,田宏遇是蘇姑娘娘舅!」天啟皇帝解釋:「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與其投靠姑母,不如投靠外祖吧!」這關係繞的!蘇淺蘭這才明白,李循方給她偽造的這個身份,「母親」這頭出了問題。
客氏還有點發懵,天啟皇帝已經轉頭對站立其後的蘇淺蘭說道:「朕已經准了田愛卿的奏,今**便收拾一下,跟你外祖父和娘舅回歸田府去吧!」
「夫人!」蘇淺蘭大急,都不知道這田府的人會不會知道她的底細,這若是身份敗露,她怎麼還有命在?
客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淡笑道:「別緊張!既然田都督是你外祖父,田將軍是你母親舅,算起來都不是外人,剛見面是會生疏些,時間長了也就熟了。既是皇上答應了田都督和田將軍的請求,那你就跟你外祖父和舅舅回田府團聚吧!」
看來客氏並不知道自己這身份乃是假造而來的。蘇淺蘭無奈暗歎。只得再盡最後一把努力:「夫人待淺蘭如親生女兒,淺蘭捨不得離開夫人!」
「傻孩子!」客氏聽得又高興又感動,拉著她的手道:「就快過年了,好歹也要先跟親人團聚才是!等回去見過了親人,我這鹹安宮啊,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想又補了一句:「真要是田家的人欺負你了,你回來告訴我,我定替你作主!」
天啟皇帝笑盈盈的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轉頭吩咐隨行的太監捧來一隻錦盒,對蘇淺蘭說道:「這裡頭就是你要的禮物,你好好看看!」
蘇淺蘭精神略略一振,忙叩謝接過,打開錦盒一看,卻是怔了好一會,天啟皇帝竟然真的做出了那個現代巨輪的船模!但禮物卻不單止這一件,船模旁邊,錦緞上赫然還有一尊七寸高的彩漆偶人,那五官、那衣飾,分明跟她一模一樣!
「這是、這是……」蘇淺蘭又驚又喜,拿起那個偶娃娃看了又看。雖然小了許多,手足也不能活動,連衣服也是用同一塊木料鏤刻出來的,卻勝在刻的不是別人,而是她本人!
並且由於描不出她現在這副身體的全部美態,反而更為接近她在二十世紀時候的長相!這應該算是她穿越一回最有意思的紀念品了!皇帝親手所製啊!
「嘖嘖!好漂亮的偶人!皇上手藝越見精湛了!」客氏看了兩眼,笑道:「雖然趕不上真人,可能有七八分像,也真不容易!」
天啟皇帝呵呵一笑:「能有七八分像朕已經很滿意了!蘇姑娘是傾國之姿。本就難以描摹,且紙筆工漆又豈能再現真人內在的靈氣活力?」
「多謝皇上御賜禮物!」蘇淺蘭又謝了一次,佩服的目光投向天啟皇帝,那份真誠全然不同於客氏那種不在意的奉承,讓天啟皇帝好不舒心,又另外送了她許多金銀財帛。
收受禮物是很開心,可是這田府的人怎麼對付?蘇淺蘭暗自頭疼,卻想不出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願李循方手腳慎密些,不會出漏子才好!
帶一車豐厚的賞賜離開皇宮,便在側門外看到了田府的馬車,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騎馬守候在車邊,正是游擊將軍田宏遇。
此人也是一身錦衣衛的袍服,看品級和李循方差不很多,但跟李循方不同的是,此人五官雖然也很端正,面目卻給人一種陰沉的感覺!看見蘇淺蘭,先是兩眼發直呆了一呆,繼而嘴角一扯算是笑容,客氣招呼幾句,便讓蘇淺蘭上了車。
林青作為蘇淺蘭的貼身嬤嬤,跟著坐進了車中。蘇淺蘭憂慮的望著她,低聲詢問:「吳總兵和李循方那裡……」
「小姐放心!」林青點頭示意自己明白:「李大人知道怎麼做!不會有問題的!」
蘇淺蘭雖然不知道自己這身份竟然能跟田府扯上關係。還冒出了個便宜外公左都督田爾耕,但關於「父母」的信息以及自己的生辰倒都是背過的,倒不怕對方問起來什麼也回答不了,只要這身份李循方捏造得毫無破綻,她就不懼田府的懷疑考證。
並且從這性情陰沉的「娘舅」表現來看,跟她可不怎麼親近,可見對方不是心有疑惑,就是跟她的「母親」絲毫不親,完全是礙於皇命,才會上表請求將她接回家中。就不知道那位素未謀面的「外祖父」田爾耕,是不是也這般德性?
同一時間。戶部大門一前一後走出了兩名老者,前面一位鬚髮俱白,但龍行虎步,仍很威風,正是左都督田爾耕,後面一位比他年輕十多歲,外表瘦削乾枯,卻是戶部的侍郎大人崔文秀,在親自將他送出戶部衙門。
「多謝崔大人!崔大人請留步!」田爾耕口中稱謝,但神態裡並無謙遜敬意。
「應該的!應該的!這是下官份內之事!」崔文秀笑容可掬地回禮道:「倒要恭喜田大人值此新年,親人團聚了!」田爾耕聞言哈哈一笑,轉身而去。
崔文秀站在原地,看著田爾耕背影消失,長長吐了口氣,搖頭嘀咕道:「沒想到真有人來查閱蘇氏的戶籍,此事可需得趕緊通知李大人了!」
沒有多久,一名小廝便從戶部離開,逕直感到了錦衣衛指揮使李循方宅邸,叩門而入,將戶部侍郎崔文秀所囑之事轉告了李循方。
恰好梅妍前來打探蘇淺蘭歸期,也在李循方身邊,聽到了小廝這一番通傳,頓然臉色微變:「李大哥!小姐好好的在宮裡,怎會有這麼多人查問她的身世?」
李循方眉頭微皺:「奉聖夫人出於關心使人查問一下,這是常理。皇后也派人查問,想必是出於對奉聖夫人的防範之心,可這田爾耕大人親自出馬也去查問,可就有些奇了!他從哪裡知道的蘇姑娘是他外孫女兒?」
梅妍臉色有些緊張:「這麼多人來查問,小姐的身份不會洩露吧?」
「若只是翻查戶籍資料的話,不必擔心,絕不會有事!」李循方眼裡閃過一絲隱憂:「就怕這些人刨根究底,不辭千里跑到蘇氏的故鄉去實地查證一番!」
兩人還在為蘇淺蘭這假造身份擔憂的時候,忽然又接到了林青派人傳來的消息:蘇淺蘭被田爾耕、田宏遇父子奉旨接回了田府家中!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始料未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始料未及

蘇淺蘭竟是連吳府也沒回去。就直接被接進了田府,消息傳來,梅妍李循方面面相覷。李循方還好些,只是滿面驚詫,梅妍則完全變了臉色:「李大哥,這怎麼辦?」
思忖片刻,李循方不解的搖了搖頭,卻是看不透這其中的玄機,只要蘇淺蘭身份秘密不被洩露,她身在吳府或是田府,都是差別不大。自然以他和吳襄的交情,蘇淺蘭在吳府,他要掌握她的一舉一動,給她送信送物都會方便許多,在田府的話,就沒這麼便利了!
除此之外的一個**煩,就是蘇淺蘭若在吳府,到他將手頭事情完全交割之後,隨便打個招呼,就可以將她帶出吳府,南下歸隱。而在田府的話。他此舉等同於誘拐人家的千金小姐,勢必引來田府的追緝糾纏。想到這點,李循方不由暗自苦笑。
「說不得到時候只能假托婚事了……」李循方輕喃了半句。雖說他跟蘇淺蘭現在名義上的「娘舅」田宏遇不大對盤,幸在蘇淺蘭的婚事當由她現在名義上的外祖父田爾耕作主,而田爾耕和他這個小輩倒是沒什麼過往,看在魏忠賢的面上,絕不會拒絕將蘇淺蘭許配於他,到時候兩人有了婚姻之約,雙雙南下歸隱,便是無人能多說什麼。
想到那時候很可能要擔上一個蘇淺蘭未婚夫的名頭,李循方煩惱的同時,心底異樣的竟也有絲甜蜜隱隱的流淌其中。
「李大哥?」梅妍沒聽清他在咕噥什麼,只見到他神色古怪,不由開聲追問。
李循方吸了口氣,誠懇望住了她:「梅妍妹妹,這次,怕是又要委屈你了!」
「別說什麼委屈!李大哥當年救我一命,莫說是認我當了義妹,就是要梅妍為奴為婢,梅妍也不會有半分皺眉!」梅妍展顏一笑,眉目間透出了幾分動人韻致。
李循方聞言,憐惜地看了她一眼,和聲道:「等過了新年,天氣轉暖,我便實現蘇姑娘的願望,送她去南方海邊落戶定居,到時候。我也會辭了這指揮使的職務,南下歸隱,你跟著我們一起,我會給你攢下一份豐厚的嫁妝,把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梅妍目閃異彩,淚光隱現,憧憬的笑容在唇邊漾了開來,輕笑道:「我相信李大哥會做到的!只是,你還沒說讓梅妍怎麼做?」
「蘇姑娘陷入田府,短時間內該是不會有什麼危險,又有林青護著,誰也欺負不了她去,但田府終不比吳府,先不說左都督田爾耕大人,就是那游擊將軍田宏遇,心思謹慎嚴密之處絲毫不下於我,蘇姑娘稍有不慎,便可能引起他的懷疑!」
李循方神色凝重地說到這裡,望著梅妍說道:「所以我希望你還是以貼身丫鬟的身份跟在蘇姑娘左右,隨時提醒她該注意的細小之處,若那田宏遇有甚不對。你立刻給我傳信!務必在蘇姑娘身份有敗露危險之前將她安全移出田府,後面的事,讓我來辦!」
「明白了!」梅妍鄭重點頭答應。若是蘇淺蘭身份敗露,即便身後有著奉聖夫人客氏和九千歲魏忠賢這等靠山,也不能保證李循方不受牽連之罪。
當下兩人重新商議好聯絡消息的辦法,梅妍便是領命而去。
李循方眉頭微蹙,雖然定下了托借婚姻之約而將蘇淺蘭帶出田府的計劃,但這其中的麻煩遠非蘇淺蘭呆在吳府之時可比,實在是當初為她假造身份時之始料未及。原以為可以慢慢等到過完年之後再考慮南下歸隱之事,現在看來卻是夜長夢多,得加快實施進度才行了!
或許自己可以先托什麼人上田府提親?李循方心念一起,面上卻微微泛紅。
漢人習俗講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男子若有中意的姑娘還可以托人提親,女子在這其中卻是全無半點選擇的權利,甚至可以毫不知情。想像著蘇淺蘭突然聽到他提親的消息,那副可能的呆滯羞惱模樣,李循方苦笑忐忑之餘,心頭卻是漸漸熱了起來。
正當他在屋中踱來踱去,神思不屬的時候,屋外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年輕得剛過變聲期的青澀聲音從外面鑽了進來:「循方叔!」
李循方身形一閃,人已出了屋子,落在院中,望著來人朗笑出聲:「三桂?」
只見李府總管身邊,笑呵呵的站著一名清秀少年,看見他出來,那笑容更加深許多,咧開的嘴裡,露出了兩根小虎牙。不是別人。正是吳府的少爺吳三桂!
揮退總管,李循方斜睨了吳三桂一眼,笑道:「好小子!數年不見,已經長成大人了,且讓我看看,你的功夫究竟落下了幾多?」
「循方叔的教導,三桂可不敢或忘……」吳三桂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李循方足下輕點,已然猱身而上,探手便向他腦袋鑿去。「來得好!」吳三桂熱血頓起,大喊一聲,偏頭閃過,拳腳齊出,就在庭院中跟李循方動起手來。
一時之間,院中勁風呼呼,樹梢殘雪被震得簌簌飄飛,激戰中,吳三桂頻頻虎吼,原本白皙的臉色不知是興奮還是氣血翻湧的緣故,漲得通紅。
反觀李循方,臉上卻是始終掛著淡然笑意,氣息也不見急促,只有犀利的眼眸中時不時的閃過些許讚賞驚訝。顯見是胸有成竹,游刃有餘,絲毫不現敗相。
交手不過數十招,但聞「砰」地一聲,兩人電光火石對了一掌,迅速分開。李循方氣定神閒佇立原地,吳三桂卻是登登登連退了七八步,方才狼狽站定。
「不錯!功夫沒有落下,還精進了不少!」李循方笑讚了一句。
「循方叔,您的功夫還是這般高深莫測!」吳三桂苦笑:「原以為我這幾年努力苦修,怎麼也能在您手裡支撐個百回了。結果跟數年前相比,還是多走不了幾招!」
李循方笑了起來:「少賣可憐了!還是跟以前一樣的話,我的功夫你學不了!你能有今日這般水準,已經很不容易,相信同齡之中,不會再有幾個能贏得你去!」
「哈……」難得李循方肯這般大言誇讚,吳三桂心中高興,剛要放聲大笑,驟然想起兩日前自己剛回到家,便被一個小廝出手暗算,痛翻在地的糗事來。對方的年紀可不比他大,雖說他是因為毫無戒備而陰溝裡翻船,可是這番失敗卻是事實不是?
「怎麼了?」見得吳三桂神色古怪,李循方不由笑問。
「咳、咳咳!沒事!循方叔謬讚了!」吳三桂尷尬掩飾,心下卻很是惱火,自從那事之後,他便在下封口令的同時,暗查全府,打算查出那兩個小廝的來歷,各個府門處也暗中派了人守株待兔,誰知這兩小廝卻彷彿憑空消失了般,讓他遍查無果!
李循方哪裡知道他這許多心思,將他引入屋中坐定,便開口詢問:「沒想到你倒是先你父親一步回京來了,不知你來找我可還有其他的事?」
「第一要事自然是來問候循方叔!」吳三桂拋開心事,抬頭望向李循方道:「另一件事卻是受家母所托,前來詢問關於我二姨娘娘家侄女蘇淺蘭姑娘的事!」
李循方眉毛一挑:「哦?令堂也知道了蘇姑娘移居田府之事?」
吳三桂攤了攤手無奈道:「何止知道!田府剛剛來人,將蘇姑娘的應用之物,以及她的貼身丫頭梅妍一同搬出了吳府,家母不知其中詳細,怕有所失,故遣三桂前來詢問。」
「這事我正要派人給令堂送信說明情況,既然你來了,那就讓你轉告也是一樣!」李循方點點頭,便將蘇淺蘭的身世以及她跟田府那兩父子之間的關係告訴了吳三桂:「……也不知田大人和田將軍從哪裡知道了蘇姑娘的身份,向皇上上表求得同意將蘇姑娘接了去,這事有皇上替他們作主。我們卻是不好攔著,只好由他們去了!」
吳三桂驚訝之極:「我聽我二姨娘說過,蘇姑娘的生母田氏不過是田爾耕大人的庶女,出嫁前就不受重視,出嫁之後更是十數年不聞不問。田家的人對這位田氏夫人如此淡漠,幾乎沒什麼親情在,卻為何肯出力撫養她的女兒蘇姑娘?」
李循方苦笑:「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兩人繞著這個話題討論猜測了許久,終是沒有得出滿意的結論。
同一時間,田府田老爺的書房裡,左都督田爾耕和他的兒子游擊將軍田宏遇卻恰巧也在討論關於蘇淺蘭的話題。
田宏遇雖然在父親的提點下也在奏請撫養蘇淺蘭的表章上簽了名字,卻是並不十分清楚父親的用意,趁著父親忙完公務回府休息之機,把這問題向父親問了出來。
田爾耕悠然啜著熱茶,含笑反問:「你覺著蘇淺蘭這孩子如何?」
田宏遇微微一怔,回憶著皇宮前那匆匆一面所得到的印象,不由讚了一句:「生得倒是傾國傾城的美貌,瞧著也很聰穎!」
「這不就是了!」田爾耕笑了起來:「為父可是聽說,為了給她製作禮物,皇上一夜不睡,連次日的早朝也沒去上,並且特地招了為父去,詢問這孩子生父生母的情況!從來就不好女色的皇上,忽然對一個女人生出這麼大的興趣,你覺得這說明了什麼?」
「皇上為了她一夜不睡?」田宏遇可沒有田爾耕這般靈便的耳目,因此這事他還是頭回聽說,驚訝之餘心念電轉,恍然大悟,失聲道:「原來如此!」
田爾耕哈哈大笑:「瞧著吧!我這外孫女兒如今可是個寶貝疙瘩呢!」
兩父子正相視得意而笑,外面便傳來了管家的稟報:「稟老爺!少爺!外邊來了兩人,說是禮部侍郎、禮部主事求見老爺!」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七章 婚約成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婚約成立

信王府邸之中,四處懸掛綵燈對聯。再過一日,便是除夕,為迎接新年,府中已是在王妃的主持下打扮得煥然一新,上上下下所有人無不是滿臉喜氣,談笑風生。
作為這府邸的主人,年輕的信王雖不過才十六七歲,皇家風範卻早已形成,言行舉止都透著一股沉穩和威儀,絕不同於大多數同輩中人的浮躁頑劣。
不過當他以漫步閒庭的神態,從容走過那一塵不染的長廊時,新年喜氣卻也熏染得他那隱藏冷漠的眉宇漸漸化了開來。「不知道這個時候皇上又會有什麼旨意,或許,是新年的賞賜?這還差著一日,是不是太早了些?」心中嘀咕,他卻不怎麼擔憂,幾個兄弟之間,就數他和皇帝的感情最是深厚,他相信皇帝絕不會對他有甚壞心。
抱著一絲疑惑加快速度到了前殿中堂,宮裡的太監總管王公公早已等候其中。看見信王來到,皺紋交錯的老臉上笑意更加深了許多。而見他這副笑容,信王心頭更是一鬆。
王公公也不急著透露聖旨內容,等信王擺好了香案,跪立堂中,這才輕咳一聲,緩緩展開聖旨,朗聲念了出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左都督田爾耕之外孫女蘇氏淺蘭,嫻淑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皇后與朕躬聞之甚悅。今皇五弟信王,適齡婚娶,當擇賢女與配。值蘇氏淺蘭待宇閨中,與皇五弟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將該女子許配皇五弟為側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欽此!」
這、這是……信王大感意外,愕然望著王公公手裡的聖旨,腦海中陡然閃現出那小廝裝扮,卻俊美宛如女子的臉龐來,當時他雖然心懷公事,卻也為這小廝的善良所感動,破例給了他一條貢品絲帕。
及至後來,在宮中看到那一尊偶人,方知那善良小廝竟是女子裝扮,心頭說不驚訝震動那是假的!但他當時只道此女已被皇帝看上,即便驚艷。也絲毫不敢有別的心思,那道倩影再怎麼揮之不去,也只能暗自隱藏著。誰能料到,皇帝卻把此女賜給了他?
「信王爺!接旨吧!」王公公合上聖旨,笑著提醒了一聲。信王方才回過神來,趕忙叩拜謝恩之後,接過了聖旨,順手把一份豐厚的賞錢塞給了王公公。
「信王爺,恭喜了!」王公公笑容滿面,連聲道賀。
信王終究年輕,正式完婚的只有如今後院的那位王妃而已,被王公公這般打趣,面上不僅現出了一絲紅潤,連忙喚人給他上茶讓座,這才擺脫了那分窘迫。
「皇上忽然賜婚,倒是叫小王有些措手不及啊!」信王暗算了一下日子,他才剛剛在宮裡見到那尊偶人,第三天便接到了賜婚聖旨,皇帝的辦事速度可真讓人大吃一驚!
「這一來麼,自然是想給王爺一份驚喜!二來麼……」王公公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道:「此女深得奉聖夫人歡心。皇上若是手慢些,恐怕是成不了這段大好姻緣啊!為將此女許配與王爺,皇后娘娘可也花費了不少心思!」
信王微微一怔,皇后跟奉聖夫人素來明爭暗鬥,皇帝夾在其中左右為難,這些他都清楚,想不到在這件事上面,皇帝難得地支持了皇后一回。不過皇后這般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從奉聖夫人那邊搶走了她喜歡的人,若給奉聖夫人知道了,宮中豈不是又起風波?到底此女有何價值,值得帝后如此聯手擺奉聖夫人一道?
彷彿看透了信王的疑惑,王公公似不經意的笑道:「說起來,此女身份倒也有趣,她父母雙亡,本也沒什麼可依仗的,可她的至親姑母,卻是錦州總兵吳襄吳大人的二夫人,此次吳大人肯收留於她,可見對她十分上心!」
「不過,要論親疏的話,左都督田爾耕大人卻是此女的外祖父,游擊將軍田宏遇是她娘舅,以田府之財勢撫養此女,卻是要比吳府名正言順且便利得多!」
信王心念一動:「原來如此!」吳襄這幾年領錦州總兵之銜,治軍打仗很有一套,麾下關寧鐵騎戰力不俗。皇室若能將其爭取到手,魏忠賢一黨勢必要被牽制許多。
而左都督田爾耕這些年雖然跟魏忠賢沆瀣一氣,但這老狐狸野心不小。最近兩年更是跟魏忠賢有些不和的跡象,若能讓他站到皇室這一方來,對客魏二人的打擊更是致命。
至於皇帝不將此女納入後宮,而是賜給自己,除開對自己的厚愛之外,恐怕也是有置身黨爭之外,不與客魏二人反目的考慮在吧!
想通此節,信王便感激一笑:「多謝王公公實言相告!」
王公公呵呵笑著起身告退,臨去之前,又提點了信王一句:「禮部已經派人到田府過了庚帖,如今就等欽天監卜算八字了,王爺有空,不妨與田大人多多走動!」
禮部的動作之快,竟然還在賜婚旨意頒下之前?信王微微一詫。過了庚帖,那就是正式進入婚娶的程序了,也就是說,禮部行媒之後,田家已經是承認了這門親事!
會意的送走王公公,信王卻是呆立在當門處,感覺猶如做夢般不真實,街頭偶遇、宮中人像,那傾國傾城的女子,他統共不過見了一面半。居然,就成了他的側妃之一!憶起那張鮮活美麗的面孔,心頭竟是慢慢泛起了絲絲火熱。
同一內容的聖旨,也在同一天下到了田府,雖然有些遺憾不是入宮為妃,而是嫁給王爺當側妃,但經過昨日禮部的說媒,田爾耕和田宏遇父子倒也沒多少意外不悅。
蘇淺蘭就不同了!直到一刻之前,她還不明白怎麼會有聖旨需要她跟著田家幾位主人一起跪接,聞得聖旨竟是要將她許配給信王為側妃,那一瞬的震驚愕然。令她幾乎忘了眼下的處境,抬頭望向那一紙黃書,差點要上前奪到手中。
林青暗地裡壓住了她起不來身,梅妍也在後頭伸手狠狠擰了一下她的小腿,蘇淺蘭吃痛之下總算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演古裝戲,額頭冷汗頓然滲出了幾顆。
接完聖旨,傳旨太監照例道喜恭賀,田爾耕重重打賞,田宏遇也是熱情的上茶看座。蘇淺蘭則是在聽過田爾耕、田宏遇兩人的親切囑咐之後,木然告退,閃回了後院。
信王!下一任皇帝崇禎!自己怎麼會被許給他?蘇淺蘭難道不是這時空中不該存在的人麼?為什麼即便是假造的身份,仍然逃不過這天命之人的怪圈?
相比於初始時的震驚,蘇淺蘭此刻的心更亂更迷惘,神色變幻不休。
原以為有了個大明的身份,就可以在浩瀚的人海裡隱匿行蹤,從此不理國家大事,不用再糾纏天命,不會再成為那些野心男人追逐的獵物,只安居一隅,過悠然自得的生活。孰料不過進宮一趟,竟惹來這等橫禍加身。
是天命作祟,還是自作孽不可活?如果當初不進宮……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吃。
呆坐於妝台前,望見銅鏡中那屬於玉兒的絕世容顏,正漸漸脫去青澀,綻放出越來越迷人的女人馨香,蘇淺蘭卻是滿心苦澀,原來美女這麼不好當,只能當別人的獵物,得不到自由自主的人生,尤其在這女人沒有任何權利的古代,別人連否決婚事的機會都不會給她,一道聖旨就決定了她的婚姻。
林青和梅妍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後者輕輕歎了口氣,小聲道:「我出去尋一回李大哥,把這消息告訴他吧!或許他能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只怕李大人也不能違抗皇命。」林青對此絲毫不樂觀。
梅妍看了看木頭人般陷入呆滯的蘇淺蘭,再望望外頭名為侍候。實際上也不知是不是負了監視之責的丫鬟嬤嬤,向林青丟了個「保護好小姐」的眼色,悄悄退出了房間。
紫禁城,鹹安宮內,傳出了一連串瓷器碎裂的響聲,外頭的宮女嬤嬤們一個個噤若寒蟬,神色不安,頻頻偷眼望向內殿。
「我、我嚥不下這口氣!」奉聖夫人臉色鐵青,怒罵著,抬手又摔了一個茶杯:「那孩子是我早已看中的侄媳婦,該是我的人才對!她憑什麼搶了去!竟然敢跟皇帝吹枕頭風,讓皇帝耳根子發軟,跟她合夥,狠狠擺了我一道!敢情我這些年都白疼他了!幾十年的看顧守護,都抵不過一個女人的身子去!」
「好了!」一個低沉帶著嘶啞的公鴨嗓及時傳出,喝住了客氏:「別氣昏了頭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到底你並不是皇上的親生母親,是奴婢,不是太后!」
「你個老不死的!那是你親侄子!你竟然這麼不上心!若不是你什麼都不管不問,怎麼會讓那女人得了手去!」客氏大哭起來:「我不管!你給我想出辦法來!搶回我的親親侄媳婦!要不你自己去給你那親侄兒說去,看他怎麼怎麼難受!」
「唉!」公鴨嗓重重的歎了口氣:「好吧!別鬧了,我盡量想想怎麼辦!」隨著這話音落下,一名渾身黃袍的白髮太監從鹹安宮中走了出來,聽四周那些宮女太監對他那恭敬的稱呼,赫然便是當朝第一權勢熏天的人物——九千歲魏忠賢!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八章 毒計
第一百六十八章 毒計

「你說的,可是真的?」以李循方這等堅韌的品性。乍然聽到蘇淺蘭被賜婚於信王的消息,仍震驚得猶如遭了晴天霹靂般,不可置信的望住了梅妍,疾聲追問。
後者憂慮的回望著他,咬了咬牙,輕輕點了點頭。
呆了半天,李循方才緩緩的頹然落回座位,一抹苦笑浮上了面龐,低沉道:「怎麼會這樣?賜婚?她成了准信王側妃,我如何還能帶著她離開這京師?」
「李大哥!」梅妍猶豫著,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輕聲說了出來:「或許我們不應該再想著怎麼帶她離開,而是要……想法子說服她答應嫁給王爺?」
李循方從無邊的苦惱中抬起頭來,瞥了梅妍一眼,皺緊了眉頭問:「為什麼?」
「你忘了她是什麼人麼?活佛十六字真言,天命之人!」梅妍的語音裡,多了一股神秘的氣息,彷彿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緩緩地低聲道:「當今皇上雖然年輕,子嗣卻接二連三夭折,連公主也活不下一個來!或許。信王爺就是那天命之人亦未可知!」
李循方眼裡閃過一絲詫色,吃驚地望住了梅妍,他從未想過,梅妍居然有這份膽子,敢言皇家之事,口吐逆天之詞!
「冥冥之中或有天意!你看那林丹汗,軟禁了她兩年,最終卻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有那草原第一勇士戈爾泰,對她妄動心思,最終卻死於非命。大金國汗何等威風,派出兩位貝勒爺蒞臨科爾沁,想要以勢壓人,逼娶格格,卻是連提出的機會都欠奉!」
梅妍微微一笑,帶著魔力般續道:「可如今,她卻跟信王爺有了婚姻之約,即便沒有過門,她名義上也成了信王爺的枕邊人!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可思議麼?」
李循方的面色越來越沉,先前他還沒想那麼多,可隨著梅妍細細剖析,他一顆心卻是漸漸冰冷下去,莫非正如梅妍所說,蘇淺蘭乃是天命之人,旁人休想染指麼?
「她呢?她會怎麼想?這樁婚事,以她的性子,怕是不能接受吧!」苦笑一聲。李循方想到了那位卓爾不群的美麗女子,她是那麼的喜愛自由,彷彿草原上空翱翔萬里的鷹準,即便大明這花花江山強烈吸引著她,可要因此將她留住,鎖入籠中,怕也是不行的。她始終給他一種奇異的感覺,感覺她的神魂宛如世外的精靈般,渾不在這紅塵之中。
想起蘇淺蘭那柔弱面孔下埋藏著的韌性倔強,梅妍也不由一滯,結巴起來:「她、她就算再不願意,可這裡是天子腳下,京畿重地,她、她還能怎麼辦?」
李循方長歎一聲:「這樣吧!你先回去,好好安撫她。眼下是年關,婚禮必不會這麼快就舉行,這事等過完年再區處不遲!趁此時間,讓我再努力想想法子!」
梅妍也不覺皺了皺眉頭,但卻是毫無辦法,只得答應著辭別李循方回了田府。
日影漸移,李循方在屋中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管家前來詢問,才發現這又到了午膳時分。心中煩悶的他,哪有胃口吃東西,但聽得管家好言勸諫,最終是點了點頭,移步偏廳,看看桌上因過年而格外豐盛的菜色,忍不住輕喝出聲:「拿酒來!」
常年混跡於草原之中,他對烈酒毫不陌生,一壇兩壇根本灌不倒他,但今日他放開了喝,任由酒精在體內作祟,卻不加壓制,酒入愁腸,瞬間醉得他面紅耳赤、目眩頭暈。
「你這不是在喝酒,而是在糟蹋酒!」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同時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抓住了他那握杯的手。
聽見這聲蒙語的沉喝,李循方嘴邊牽出一絲強笑,腕上用力,硬是在對方的鉗制下把杯子送到嘴邊,一仰頭幹盡了杯中烈酒。放下空杯睜開眼來,就看到了蒙克那張驚愕裡帶著一絲隱怒的臉龐,正對著他發傻。
「坐吧!今日陪我一醉,我請你喝酒!」李循方淡淡邀請,揮手讓人又添了一副碗筷,一壇烈酒和瓷碗,才又將所有下人遠遠的打發離去。
蒙克也不客氣,直接在李循方對面坐了下來。這些天他寄住在李循方府裡,好吃好喝好住。閒來無事就在李府的練武場內鍛煉身手,偶爾李循方忙完公事,也會跑來跟他扯上幾句,免得他裝啞憋壞了嗓子,兩人倒也因此對對方有了一些瞭解。
「你可不像是好酒貪杯之人,還是大白天就猛灌黃湯,說吧!究竟什麼事讓你這麼煩惱?」蒙克瞥了李循方一眼,隨意發問。
李循方心中好一陣猶豫,想想那事只怕瞞不了他多久,只得暗自歎息,放下酒杯對著他嚴肅的道:「這件事,事關你家格格!但你得發誓,在聽了之後不能衝動行事,須得聽我的命令,好好留在這府裡,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
原本在愜意喝酒吃菜的蒙克聞言一愣,立馬放下筷子,冰冷的眼神瞪住了李循方:「事關格格?什麼事?你說!但格格若受到半分傷害,我拼了這條命也要替格格報仇雪恨!」
李循方苦笑不已:「你放心!格格好得很!沒有誰敢傷她!」
「呃?」蒙克愕住,面上那股冷意頓然消散了許多,疑惑的問:「那又是什麼事?只要沒人傷害格格,我便不會衝動行事!」
「是沒人傷害她!相反的,我大明天子還給了她尋常人無法企及的恩典!」李循方彷彿自嘲般笑了一笑:「皇上賜婚。禮部做媒,你家格格,現在成了我大明信王的准側王妃!只等年關之後,便會擇期完婚!」
蒙克的嘴巴滑稽的越張越大,忘記了合攏,就這麼突凸著眼睛,瞬也不瞬地呆呆望住了李循方。李循方也不管他,搖搖頭,手起杯落,又連續乾了三杯。
「該死的!你們大明皇帝怎麼會管得著我家格格的婚姻!」蒙克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怒吼出聲。他的嗓門讓李循方好一陣皺眉,油然生出些許隔牆有耳的擔心。
「雖說其中也有我的失誤之處,不該給了她那樣一個身份,更不該讓她進宮,可是……」李循方一把按住了險些暴走的蒙克,沉聲喝問:「你能暴露格格的身份,讓皇上不要插手她的婚事,還是能帶著格格,離開這守衛森嚴的京師,突破邊境返回關外?」
蒙克張口結舌,瞪視著李循方,對方這番質問,他竟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胸膛憤怒得起伏不休,恨不能嘶吼一番。
兩個男人互相瞪了半天,直到外頭遠遠的傳來了管家的稟告聲:「大人!九千歲魏公公駕臨本府,如今已進了中堂!吩咐大人即刻前去見他!」
李循方微微一愣:「我這就去!」
起身之際一陣頭暈,腳下虛浮,卻是差點一個踉蹌,趕忙用力一甩腦袋,恢復幾分清醒,拍拍蒙克的肩膀低聲道:「你別著急,婚禮正式舉行還有好些日子,這段時間讓我想想,定不會讓你家格格抱恨而歸!」
瞪著李循方離去的背影,蒙克滿臉惱怒不甘,一把抓過酒罈,拍去泥封,仰首便灌,直到滿罈子酒半滴不剩,才通紅著臉抬手將空罈子砸在地上碎成了百千片。
李循方這座府邸,原也是魏忠賢的私宅之一,叔侄相認之後,才撥給了李循方。是以魏忠賢每次來都不會叩門通報,而是宛如宅子的老爺般讓管家領著直入中堂或書屋。
「伯父!」聽到後面這一聲情緒低落的招呼,魏忠賢從中堂懸掛的唐寅猛虎圖上收回目光。轉過身來,皺眉望住了垂首低頭而立的李循方。
「大白天就喝這麼多酒,你可真有出息!」冷哼一聲,魏忠賢抬腳落座。
李循方默然不語,這事,他無話可說,只是沒想到,偶爾任性一回,也會給對方逮到。
「那丫頭真這麼好,讓你這般念念不忘?」魏忠賢忽然閒閒地問。李循方愕然抬首。看到他這副模樣,魏忠賢又是輕哼一聲:「你那伯母什麼都給我說啦!」
「伯母,都說了什麼?」李循方一滯,面上又紅了許多。
魏忠賢沒好氣的道:「只差沒讓你伯父我立刻派兵馬上田府把人給你搶回來!」
李循方呆了一呆,尷尬感動之餘,卻也吃了一驚:「這如何使得!」
「是呀!然則你說怎麼辦吧?」魏忠賢不陰不陽的反問。
「我……」李循方語結,他雖然答應了蒙克要想辦法,卻是還沒有開始絞盡腦計地去想,魏忠賢忽然這麼問,叫他怎麼回答得出。
「我看你所能想的辦法,不外乎求皇上改變旨意,再不然就是拖延、私奔!」魏忠賢不屑的道:「我直接跟你說罷!這些下乘法子,一個也走不通!」
李循方沉默片刻,忽然明悟了什麼,急忙抬頭,期待的望住了魏忠賢:「伯父,您的意思莫非是,您另有上乘的法子?」
「上乘還算不上!卻是比你能做的那些要好得多!那就是……」魏忠賢陰沉一笑,接下來的話卻不亞於在李循方的頭上炸開了一道驚雷:「信王,薨!」

綠野篇 第一百六十九章 西山行
第一百六十九章 西山行

經過欽天監監正的親自測算。田府和信王府聯姻的日期定到了元宵之後,二月初八。消息傳到田府,人人臉上笑開了花,這過完年便又要準備嫁出一位側王妃,他們田府的身份地位可是又提升了不少。
出乎林青和梅妍意料的是,蘇淺蘭人前人後都是笑臉相迎,不復當初接旨時的茫然失措,彷彿能夠一躍成為皇室的側妃,是她的榮幸一般,誰都能從她話語間感受到喜悅之情。
如今她在田府的地位水漲船高,已隱然成為田府後院的中心,上下老小無不對她奉承巴結。她對這些人的結交之意也都全盤照收,很是為她自己贏得了眾多的支持。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對她,比如田府原來的千金大小姐,田宏遇嫡女田海棠,就對她十分疏淡。
跟吳府不同,田府後院女眷眾多,剔除那些大小夫人和妾侍,年紀輩分和蘇淺蘭相當的未婚閨閣少女就有三位,嫡女田海棠便是其中之一。今年十五歲。按說她應該最能跟蘇淺蘭談得來,可也許是蘇淺蘭一來便從容貌舉止上把她比了下去的緣故,她對蘇淺蘭便親近不起來,更不要說現在蘇淺蘭風頭之勁,把過去屬於她的那種眾星捧月之感都奪了去。
她的這種態度,蘇淺蘭雖然察覺,卻毫不在意。倒是田宏遇私下裡訓了女兒幾句。作為蘇淺蘭的「舅舅」,田宏遇也不再是當初剛見面時那副陰沉的模樣,儘管他笑起來還是帶點陰森的味道,但對蘇淺蘭,他卻是越來越有親娘舅的范兒了。
蘇淺蘭對田爾耕和田宏遇這田府兩大支柱的話也十分聽順,不知不覺間,藉著新年闔家團聚的那種特殊氛圍,她好像成功融入了田府,成了田府認可的親人。
如今田府上下,都當蘇淺蘭活得無比滋潤,但林青和梅妍卻知道,每當夜深人靜,蘇淺蘭便會卸去那愉快的假面具,久久的陷入沉思當中,眼底是深深的焦慮。
林青暗暗歎息,蘇淺蘭如此表現,不外乎想讓田府的人對她放鬆警惕,不懷疑她會逃出田府!可是皇家親事,哪裡這麼容易逃避,賜婚聖旨下來當天,宮裡就派出了兩位老嬤嬤駐守在田府。每天教蘇淺蘭各種宮廷禮儀,訓練她的行為舉止。
有這兩個老嬤嬤看著,蘇淺蘭白天的休息時間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時辰,這樣的她,又有什麼機會脫離這重重枷鎖?
林青再憂慮,也不慣主動開口相勸,倒是梅妍偷偷勸過蘇淺蘭認命:「其實信王爺我們都是見過的,他地位尊貴,人也長得俊逸,年紀也很相配……」
每次,蘇淺蘭都會打斷了她的話,淡淡地問:「循方可有消息?」
「如今年關也過了,朝裡的公事也多起來!」梅妍把最新的消息告訴了蘇淺蘭:「聽說北邊的努爾哈赤又開始蠢蠢欲動,明天李大哥會保護信王爺前往西山軍營試炮,優選出來的紅衣大炮就會送往寧遠,成為抵禦後金的利器!這事之後,李大哥就該有消息了!」
蘇淺蘭眉毛猛地一跳,她好像在歷史課上聽到過,努爾哈赤便是死於寧遠大戰時,袁崇煥的炮火之下!難道就是這個時候?他快要死了?
努爾哈赤一死,他的那些兒子們就會為了爭奪汗位彼此較勁。無暇他顧。她這個時候悄悄返回科爾沁,說不定就可以躲開皇太極的注意力,只要隱藏得當,宸妃的命運豈非有很大的希望被她繞開去?也順便,解除了被迫嫁給崇禎的危機?
梅妍還在繼續說勸:「小姐,李大哥武功再高,雙拳終究敵不過四手,就算他能帶著你離開田府,又如何能逃過層出不窮的追殺通緝?到頭來,只會送掉自己的性命而已!」
蘇淺蘭輕輕瞟了梅妍一眼,沒說什麼。她本就不是大明的人,只要出了長城,大明皇帝的追緝便對她無用!但梅妍的擔心她也能理解,她可以走,李循方卻走不了,這裡是他的故土,若是為了她做出觸怒天顏的事,他勢必無法再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只剩下二十三天了啊!」蘇淺蘭歎了口氣,她說的,是距離出嫁的日子。抬頭望向窗外遮天蔽日的雲層,高空中彷彿掠過雄鷹的影子。在草原的時候念著中原的好,到了此刻,才發現什麼都比不上自由的生活更重要。
或許,要怪李循方給她找了個這麼麻煩的假身份,否則隨便安個普通客商之女的身份,不早就南下歸隱一隅,自由度日了?
蘇淺蘭這一絲怨懟,彷彿為李循方所感,這天清晨當他走出府門的時候。看到那陰翳的天空,心頭沒來由的就是一陣徹骨的冰寒。竭力甩掉那份悔意,他才得以清醒過來,跨上馬背,朝錦衣衛衙署趕去。
就在李循方離去之後沒有多久,府邸後院一處無人的空地上,緩緩掠出了一道身影,正是寄住在李府的蒙古勇士蒙克。
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無人,蒙克從懷中摸出一枚竹哨,對著天空狠吹了幾下。沒有多久,便有一道黑影從高空中俯衝而下,在一片旋風中落於庭院,穩穩站上了蒙克的左臂。定睛一看,赫然是只全身烏黑的猛禽。
深吸口氣,蒙克手腳麻利地從鷹腳上的鐵筒中摸出一張薄薄的紙卷,凝神看完,眼裡劃過一絲震動,呆了片刻,才迅速拿出另一張紙卷,塞回鷹腳鐵筒,振臂將那只雄鷹放回了天空,在他眼裡化作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際。
西山。是京畿大軍駐紮之所,如今這裡三軍齊聚,正肅然迎候著信王的到來。經過試炮以及軍容檢閱之後,他們中將會有幾千人攜帶十門紅衣大炮開往寧遠前線,匯入守將袁崇煥所部,成為抵禦後金南下的中堅力量。
原本這試炮和檢閱之事,當由皇帝親臨主持,可是天啟皇帝一如既往的厭煩政事,竟將此事交給了信王,讓信王代他出面,於是該負責皇帝安危的錦衣衛這次也成了信王的護衛。而李循方便是這支護衛隊伍的首腦。
跟著信王往火炮營方向行進,李循方心思竟有些游移不定。年輕的信王,很快就要迎娶蘇淺蘭,成為她的夫婿。儘管信王不見得會喜歡蘇淺蘭,也沒有想要奪人所愛的意圖,可是聖旨之下,誰能違抗?他是願意得娶,不願意也得娶!旁人卻無法恨到他身上。
看著青春年少便可獨當一面,在眾人眼中堪稱優秀英傑的信王,李循方苦澀中不覺生出了一絲不忍。這麼無辜的一個人,卻不過因為被御賜了一名側王妃的緣故,便招來了魏忠賢的殺意!
要如何對付信王,取其性命,魏忠賢並沒有告訴李循方,甚至李循方苦口相勸,讓魏忠賢勿動殺心,魏忠賢也沒有答應。在他看來,眾王之中最有能力、也最受皇帝信任重視的信王遲早威脅到他的權勢,與其養虎為患,不如及早拔除,順便還能替李循方奪回所愛,何樂而不為?
那一刻,李循方才駭然發現,原來魏忠賢的野心已經膨脹到這般地步,「九千歲」這個銜頭也不能再滿足他的慾望,他靠著客氏的暗手將天啟皇帝的後嗣誅殺乾淨,為的就是給自己鋪好一條禪位登基,成為萬歲的路!
李循方已不記得當時自己是如何震驚戰慄,卻記住了魏忠賢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我李家僅剩下你一條血脈,而我的情況你也知道,不可能再有後嗣,百年之後,皇位必是要傳於你!我這般為你謀取大明江山,你可不要令我失望!
說完了那些話,魏忠賢便揚長而去,留下他一個人獨自思潮翻覆,整整呆愣了一夜!
他沒有當皇帝的野心。可同樣,他也不能出賣魏忠賢,搞什麼大義滅親,魏忠賢再壞,那也是他的至親伯父!何況他也不是那種把皇帝看得高於一切的人物,國家換什麼人來當皇帝,他真的不在意!
李循方神思不屬,並不影響信王檢閱三軍,在成功試炮之後,他便又在一眾侍衛的擁簇下到了火槍營,在這裡,他將會觀看到一場火槍打靶的獻技。
到這個時候,信王此次檢閱的行程已然接近尾聲,觀看過火槍營的表演之後,便會是打道回府的時刻,周圍一直把神經繃得死緊的侍衛都暗中鬆了口氣,看來這次護衛的任務是沒有意外了,畢竟這裡是三軍駐紮之地,有哪個刺客敢選這種地方行刺?
李循方也抬起頭來,收回那些紛亂的思緒,隨意的遊目四顧。只見前方山林腳下早已豎好一排木靶,這邊則有五列扛著火繩槍的兵士,井然有序地上前射靶。每一輪槍響之後,前方木靶便會冒出彩煙,然後壕溝裡的兵士又會更換新的一排木靶。
火繩槍威力雖大,但上鏜極慢,往往前面一列兵士已經完成了射擊,後面一列兵士還沒做好上鏜的準備。結果過去了很長時間,才不過輪到第三列兵士蹲下瞄準目標而已!
就在這時候,李循方眼中餘光突然一閃,有股危險的感覺襲擊而來,不容他多想,本是站在信王身後的他陡然斜跨一步,擋去信王大半個身子,犀利的眼神遙遙瞪住了木靶後方的山林,那裡,剛剛似乎有道黑影閃掠而過。
「砰!砰!砰砰!」指揮兵士的上官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一聲令下,槍聲連響,第三列兵士也扣動了手中火繩槍的機括。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章 刺駕
第一百七十章 刺駕

李循方不同尋常的舉動剛剛出現。便引起了周圍侍衛的注意,人人臉上變色,還沒來得及詢問出聲,就聽得「噗」地一聲悶響,李循方左肩上驟然炸開了一小片血花。
「有刺客!」驚呼聲起,一干侍衛迅速組成人牆,密密實實護住了信王。另一些人則在李循方的示意下迅速衝出,向靶場撲去。
「頭兒!沒事吧?」幾名手下紛紛急問。
「沒事,保護好王爺!」李循方眉頭微皺,吸了口氣。傷口很痛,但幸得距離遙遠,彈藥威力大減,也沒傷著要害,以他的抗擊打能力,忍這點痛不在話下。
信王一臉驚駭,面色發白,但他仍能強自鎮定,既沒有驚惶後退,也沒有慌張驚叫,這份膽氣果然強勝其他兄弟,甚至超越天啟皇帝。令人暗暗點頭。
軍營四處一陣騷動,好在有上官壓制,很快歸於平靜,沒有出現太大的亂子,只有竊竊私語不斷流傳,都在猜測刺客的身份。火槍營已經暫停獻技,在驍騎營和錦衣衛的聯手管制下開始配合調查搜檢。
一支人馬衝入靶場後方的山林,沒有多久便搜出了五六名可疑人物。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可疑人物全都穿著火槍營兵士的服飾,人手一桿火繩槍。為了抓捕他們,錦衣衛折損了起碼十五名好手,這還多得他們的槍上鏜太慢,本身武藝不高的緣故。
抓住的嫌犯被帶到李循方面前,李循方目光一轉,很快就鎖定了其中一名壯漢,從其他人游移的眼神來看,此人顯然是他們的首領。
「說吧!誰派你們來行刺的?這西山軍營,你們又是怎麼混進來的?」李循方淡淡審問:「想必你們都明白錦衣衛的手段,不要妄圖逃脫罪責!」
「呸!」那壯漢並不答言,目光在李循方身後搜索到侍衛環繞的信王,陡然朝他面門噴出了一口唾液,李循方眉頭方皺,其他幾名嫌犯也都紛紛吐出唾液,目標直取護衛著信王的侍衛,而那些唾液之中,竟然有藍芒閃動。
「毒針?」李循方臉色一變,袍袖一捲。鼓起勁風,向那些毒針兜去。
但聞慘叫聲起,信王面前已有三名侍衛躲避不及,被漏網的毒針刺中,頓即皮膚潰爛,捂著傷處摔倒在地,掙扎沒有片刻,便都氣絕身亡。
「好厲害的毒!」李循方駭然,趕忙望向信王。好運的是,信王竟然僥倖躲過了毒針的襲擊,臉色刷白的嚇傻在那裡,倒是沒什麼事。
「你們……」李循方怒極,轉頭正要擊殘那幾名嫌犯,卻發現那幾名嫌犯也都臉泛烏青,嘴部潰爛,帶著一種詭異的神情僵死在地。
這是死士!不管行刺成功與否,一旦出手,便不打算活著離去。意識到這一點,人人都倒吸一了口寒氣,真不曉得這些刺客跟信王之間哪來這麼大的仇恨。
李循方心神一凜,油然想到了伯父魏忠賢。也只有他那樣權勢熏天的人物,才有可能召集死士,並且通過重重封鎖,把人混進軍營裡去。但這次行刺,顯然遭遇了失敗。
便在這時候,火槍營以及臨近幾個有機會藏進靶場山林裡的其他營都已點查完畢,竟是查不出那幾名刺客的來歷,他們不屬於任何營,卻能藏於三軍之中,實在讓人詫異!看來這事只能以後慢慢徹查了。
「大人您的傷勢?」幾名手下將現場清理完畢,便望著李循方關心詢問。
「不礙事!」李循方在軍中醫官的幫助下小心取下袍袖上那十幾根見血封喉的毒針,脫下衣裳,往左肩傷口撒了些金創藥包裹完畢,這才又披衣而起。
信王這時走進營帳,對著李循方抱拳為禮,感激道:「多謝李大人鼎力相救,使小王得免於難!此事小王必定上奏天聽,對李大人重重賞賜!」
李循方眼神複雜的望著信王,搖頭婉拒:「這都是在下的份內職責,王爺無需放在心上!」其實剛才只要他稍有遲疑,不把那毒針攔下,說不定信王就會死在此地,而他雖然身負護衛職責,但有魏忠賢從中周旋,最後定不會有多大的事。
哪怕魏忠賢對信王早有殺心,卻也是為了他而提前動手,這般功虧一簣,刺殺計劃就毀在他手上,不知魏忠賢知道之後。又該是怎樣的震怒?
李循方的苦笑看在信王眼裡,只以為他傷痛難忍,婉言道:「李大人若是感覺不適,莫如多休息一夜,明晨再返回京師?」
「這點小傷,無礙行動!王爺儘管照原來計劃,動身回京便是!」李循方搖頭。
信王聞言,問了旁邊那醫官幾句,得知李循方並未傷及筋骨,這才答應了即刻回京,畢竟他成了刺客的目標,自然早一日回京便早一日安全,李循方等人也才能鬆一口氣。
然而事情並不如他們預料的那樣順利,眼看距離京城只剩下百十里路程,經過一片山林的時候,他們又遇到了一波襲擊。
先是山林中弓弦嗡鳴,箭如雨下,直取馬背上的信王,跟著便衝出好幾十名身手高絕的黑衣蒙面人,對著信王殺了過去。
變故一起,李循方便不顧傷勢,揮舞手中鞘劍替信王擋住了箭雨,他武功超卓。哪怕肩上帶傷,仍替信王擋住了所有的箭支,直到對方箭支告罄,高手撲出。
這一波攻擊卻沒那麼好對付了!對方身手之高,實在出乎人的意料,雖然人不多,卻個個都能以一當十。而在西山失去十多名好手之後,信王身邊的護衛總體實力卻下降了不少,帶出來的人馬又不多,很快就在混戰中落了下風。
難道伯父魏忠賢為了穩取信王性命,竟安排了後手。兩重襲擊,以策萬一?李循方心中驚疑,咬牙跟面前衝到信王身邊的三五名高手竭力周旋。耳邊聽得其他侍衛喝罵紛紛,那些黑衣人卻都默不作聲,悶頭砍殺。
若在平時,李循方身上無傷,左右開弓要解決這些人不算太難,但他一來左臂不便,二來又懷疑這些襲擊跟伯父有關,內心未免猶豫,出手便留了幾分餘地,結果也就堪堪攔住了所有集中到信王身上的攻擊,卻沒怎麼向對方下手反擊。
一時之間,戰況膠著,這些黑衣人傷不到信王,李循方等人卻也奈何不了對方。
激戰中,又有一名黑衣人摞倒對手,騰出手來,猱身向信王撲去。李循方眼光瞥見,連忙加緊攻勢逼退面前對手,從馬背上高高躍起,返身回護。
「彭!」地一聲,剛好趕在信王被刺之前攔住那名高手,兩人對了一掌。李循方畢竟功力深厚,這全力施為之下,那黑衣人受傷不輕,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全噴在面巾之上。但那黑衣人倒退之中,手中利刃卻突然脫手向信王當胸飛了過去。
李循方大吃一驚,連忙抬手去擋。不料他倉促之間動用的卻是受傷的左臂,不但傷口迸裂,並且因傷之故略微慢了一瞬,只堪堪夠到利刃的柄部,卻不能阻住或拍飛利刃。於是那利刃劃著流星般的迅猛的軌跡,眨眼便到了信王眼前。
信王嚇出一身冷汗,本能的抬手便閃。所幸李循方那一記輕碰稍微改變了利刃的準頭,也拖慢了一絲利刃的速度。信王側身之際,利刃便貼著他的胸膛擦了過去,帶起好一蓬鮮血,而他的身子也失去了平衡,落馬墜地。
「王爺!」李循方疾呼一聲,連忙上前要去查看信王傷勢。可惜先前被他擊退的幾名黑衣人這時也反應過來,對他一齊圍攻而上。
李循方騰不出手來照顧落馬的信王,心頭暗急,下手又比先前凌厲了幾分,終於穩穩攔住所有攻向信王的武器。
便在這時候,那名飛刃傷了信王的黑衣人突然摸出哨子,厲聲一吹,轉身便撤,幾十名黑衣人聞訊,也都紛紛擺脫對手,殺出血路,往山林深處閃去。
「頭兒?」尚有餘力的侍衛紛紛望向李循方,等他決定。李循方看看滿地或重傷或身亡的侍衛,心情沉重的下達了放棄追擊的命令。
對方身手無一不是拔尖的高,總體實力超過己方不止一籌,雖然也被他們傷到了小半,但這般隱入山林,以他們剩下的這支人馬,可不夠追擊截殺的,再說他們也要回身緊緊的護住信王。此外,李循方卻也有點擔心對方是魏忠賢的死士。
「王爺!王爺?」掠到信王身邊,李循方嚇了一跳,但見信王胸前染紅了一片,更糟的是,他臉色發白,雙目緊閉,竟是暈了過去。
李循方不敢遲疑,連忙左臂扶起信王,右腕一振,師傳絕學截脈止血的技能施展開來,連續點了信王胸膛好幾處穴位,摸著信王脈搏不算太過微弱,這才暗暗鬆了口氣。看來信王雖說受了不輕的傷,但這條性命卻是可以保住。
只是那些黑衣人明明佔據優勢,在確定信王無救之前,怎麼這麼容易就放棄撤了回去?李循方方自疑惑,便聽得京城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抬眼一看,遠遠的竟是來了上千人馬,看旗號正是京城的守備部下。
「是咱們的人!援軍到了!」周圍侍衛紛紛歡喜大呼,有這般陣容的援軍接應,再有什麼襲擊也不怕了!想來是先前西山遇刺時飛鴿傳信起了作用。
和手下的狂喜興奮不同,李循方卻是心頭掠過了一分疑惑:那些黑衣人似乎早知道有援軍來到,但他們又是如何知道的這事?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一章 脫困之計
第一百七十一章 脫困之計

信王西山遇刺的消息傳來。瞬間在京城貴胄王侯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王老嬤嬤!」蘇淺蘭神情忐忑憂慮的望向今日負責教她宮廷禮儀的王老嬤嬤,欲言又止小心地道:「信王爺是在與淺蘭確定婚期之後便橫遭此禍,淺蘭怕……怕是……」
王老嬤嬤目光微閃,停了一瞬方語含寬慰的道:「蘇小姐勿要擔心,您與信王爺八字相合,乃上上大吉之兆,欽天監監正大人絕不會算錯的!」
蘇淺蘭笑笑不再說話,當天下午,卻是找個借口讓林青去了皇宮一趟。
正如蘇淺蘭所料,得了她的提醒,王老嬤嬤不敢怠慢,悄悄把她的這種擔憂猜測帶入宮中,稟報了皇后。
皇家最講究命理風水之學,絕不會讓八字相沖、屬相不合、命相有礙夫君的女子嫁與皇室子弟。皇后聽此猜測,果然當場神色微變,立刻傳旨欽天監監正,密令重新測算。
客氏、魏忠賢二人正好在為李循方拚力救了信王的性命而互相埋怨生氣,聽說此事,都是眼前一亮。利用命理八字之說,趁信王受傷之機讓其退婚,倒也不失是種辦法。可惜了欽天監監正為人孤冷嚴肅,他的後門可走不通。
第二天,欽天監監正便將測算結果送進了坤寧宮,沒有多久,這測算結果也就傳到了鹹安宮客氏手裡。林青早已等候一旁,得到確切消息,匆匆就回到了蘇淺蘭身邊。
「監正說,信王爺與小姐聯姻,會招來血光之災,乃是意料中事!但此災有驚無險,後福無窮,經此一劫之後,只要小姐能安然嫁入信王府,信王爺此後便可高枕無憂!」林青暗暗歎氣,卻不得不把這個叫人洩氣的消息回稟蘇淺蘭知道:「此外太醫院也說,信王爺的傷確實不重,保證可以在婚期前三天養回生龍活虎的狀態!」
「哦!」蘇淺蘭長長歎了口氣,這條路果然走不通。想想又問:「循方怎麼樣?聽說他也受了點傷,這次從西山回來,他沒被追究護衛不力之類的罪責吧?」
「李大人的傷不算太重,止了血,好好將養些天就沒事了!這次他兩度救了信王爺的性命,朝中從上到下都在稱讚他勇武忠心,沒有責罰,倒有封賞!還准了他半個月的假,在家裡養傷。」林青頓了頓:「反而是奉聖夫人和九千歲,埋怨他過於拚命!」
「是什麼人要取信王的性命?」蘇淺蘭很是不解。照她想來。敵人要行刺也該選皇帝做目標才是,不過當今皇帝不理朝政,行刺皇帝也沒意思啊?
林青搖頭:「此事尚在追查之中,未有消息!」
蘇淺蘭輕輕蹙起了眉頭,未來崇禎,天子命,要信王死還真是不容易。歷史軌跡猶如隆隆戰車,任何想要阻止戰車行進,或是改變它行進方向的舉動,在它那巨大的滾輪下,都跟螳臂擋車差不多!信王是不可能死的,那她如今又該怎麼辦呢?
「梅妍!」蘇淺蘭喚過梅妍,吩咐道:「我記得皇帝賞過我一些藥材,裡邊應該有治外傷的,你把它找出來,給循方送去。」
「是!我明白!」梅妍放下手邊活計,點頭答應:「小姐可還有話要跟他說?」
「為今之計……」蘇淺蘭放輕聲音,耳語般對梅妍吩咐了一番。後者神色一凝,略微猶豫片刻,還是應了下來。自去找到藥材,拿東西裝了。離府而去。
正是晚膳時分,蘇淺蘭一面像往常一樣起身走向田府老太太處,等候吃飯。一面林青便在她身邊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梅妍丫頭把李大人看得極重,您若想要借助李大人的力量脫困,只怕她頭一個不能答應。」
蘇淺蘭也知道這次她想要離開將不會再像離開察哈爾那般容易,可要讓她嫁給信王,她卻也無法接受,聽到林青的勸,不由輕輕一歎:「我,別無選擇!」
林青沒再說話,如果換作是她,她不會這般抗拒嫁給信王,對方人長得俊,能力也不錯,年紀且相當,後院還只有一位正妃,莫說妾侍,連奴婢也不多,能嫁給這樣一位年輕英俊,深受皇帝信任的王爺為妃,不知是多少女兒畢生的夙願。
雖說蘇淺蘭不是真正的漢人,有身份敗露之憂,可只要將新婚之期給熬過去,爭取到王爺的寵愛,到時還怕有人拆穿她來歷麼?先不說皇室以及田家定然要維護她的假身份不被別人利用,就算被拆穿了,蒙古科爾沁格格的身份,只怕還要替她贏得更高的地位。
她不明白,蘇淺蘭在想些什麼?林丹汗她不肯嫁。努爾哈赤她也不肯嫁,現在連大明堂堂的信王爺,她也不肯嫁!難不成是喜歡李循方?若真如此,可就無奈了!
與此同一時間,梅妍拿著御賜的傷藥,也到了李循方的宅邸。好在是傍晚,前來探訪的人少了許多,她很容易就神不知鬼不覺從側門進了府,等候在李循方的書房中。
李循方送走最後一批來探望他的同僚,回頭走進書房,第一眼就看見了梅妍滿是無奈煩惱的神情,不覺搖搖頭問:「怎麼了?」
「我們都勸說不了她!」梅妍被挫敗的頹然道:「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信王爺不好麼?多少人搶破了頭願意嫁過去,她倒好,送上門的好姻緣,她拚命往外推!」
李循方不置可否地走到桌旁坐下,摸著梅妍送來的藥材淡淡追問:「她說什麼?」
梅妍重重一歎:「她要回科爾沁!」
李循方微微一愣:「她不是也不願意留在科爾沁,以免被送給努爾哈赤嗎?」
「她就是這麼說的!甚至還提出了建議。」梅妍看到李循方睜大眼睛一副關切的模樣,暗自頭痛,無奈的道:「她說她要以探視姑母的名義,離開田府,之後,便由人用李代桃僵的法子,甩開所有的耳目。讓她得以順利金蟬脫殼。」
「李代桃僵、金蟬脫殼?」李循方為蘇淺蘭的漢學造詣掠過一絲驚訝的同時,深深皺起了眉頭:「然後呢?她哪怕早上便出田府,最遲傍晚田府就會派人到吳府上去催她回家,到時候即便是吳府否認接到她去探視姑母的消息,她能給自己爭取到的時間,也只有短短的幾個時辰而已!這麼短的時間,她又能躲到什麼地方?」
這些日子,李循方其實也設想過許多次如何將蘇淺蘭帶出田府的問題,卻都是卡在這個藏匿或遠走高飛的環節上。
天子腳下,可不是這麼好藏人的,尤其是最近發生了信王遇刺此等大事。整個京城都被搜了個底朝天,六扇門裡的衙役捕快、錦衣衛的各級人手,全都撒了出去,見著可疑的人,都是先逮了再說,到時候哪怕有他幫忙,蘇淺蘭又怎能藏匿得住?
即刻出京的話,以他的職權,讓蘇淺蘭當天通過城門倒是不難,但之後,不管是往南或是往北,四面八方全是數不盡的關卡。
開頭兩天還好說,一等田府發現丟人,上報朝廷,發出海捕公文,那便是逃出了百千里路,也會被抓!難道要他仗著武功帶蘇淺蘭一路突圍?蘇淺蘭可不是普通的江洋大盜,而是皇室的准王妃,頂著這種身份逃婚,大丟臉面的朝廷豈肯善罷甘休!
後頭的追兵、前頭的關礙、隨時可能冒出來的舉報邀功之人……光想一想,李循方便覺得頭疼萬分,以至過了這麼多天,他還是沒能拿出可行的辦法。
梅妍咬了咬牙,忽然認真地望住了李循方:「李大哥!我想知道,如果她真要你冒險帶著她殺到邊關,送她回家,你,會答應去做麼?」
李循方怔了一怔:「她等不及了?這便打算硬闖出關?」
「你先回答我!」梅妍堅持。
李循方迎著梅妍期盼的目光,肅然應了一個字:「會!」
「李大哥!」梅妍瞬間崩潰,不由自主的喊了一聲,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中,才揪心揪肺的痛醒過來,苦口婆心地勸:「她到底不是漢人,而是蒙古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看她如此絕然要離開大明。對這片土地哪有半點留戀?這麼一個女子,你為何還要為了她與朝廷作對,冒險送她出關?」
「不管她是漢人,還是蒙古人,她都是救過我的人,是我的好朋友。我助她,是報恩,也是朋友之義,更何況,一開始便是我們不對,拐了她入關,如今她要回去,我自然也是義不容辭,定要保得她安全回家!」
李循方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地說完,頓了一頓,看著臉色蒼白,神情不甘的梅妍輕歎道:「你不用再多說了,回去告訴她,等兩天後我的傷勢再略好一些,我便開始著手替她安排一切事宜,哪怕需要一路殺過去,我也會盡力達成她的心願!」
梅妍呆呆的凝望著李循方,他說這些事的時候,態度竟是這般從容無畏,彷彿他將要做的只是一件小事般,與前途性命無關!令她不期然便想到了三國時送嫂子離曹營,過五關斬六將的美髯公關羽關雲長。
李循方哪裡曉得梅妍在想什麼,見她發愣,便放柔了語氣催促道:「天色晚了,你再不趕回去,田府要落鎖關門了!」
「等一等!」梅妍回過神來,銀牙一咬,抬頭說道:「她不是那個意思,她沒說讓你帶著她硬闖出關!她甚至不要你跟在她身邊!」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暗中籌謀
第一百七十二章 暗中籌謀

梅妍這句話突如其來。讓李循方好一陣愕然:「什麼?」
「你不是說過,這幾天就會有一支軍隊押運紅衣大炮開赴寧遠麼?」梅妍摔摔頭,彷彿說出來的話她自己也覺得荒謬般,遲疑了好一會才又續道:「她的意思是,她可以扮作兵丁,混入軍隊之中,跟著這支隊伍直達邊關,我們要為她做的,只是幫她混入其中!」
「胡鬧!胡鬧!」李循方一聽,斷然斥道:「軍中全是男人!她一個女兒家混入其中如何方便?更不要說千里跋涉,餐風露宿,辛苦不說,還得時時提防敗露真相!」
梅妍勉強一笑:「她說,古有漢女木蘭從軍,她身為草原女子,騎射功夫就算不高,也不會輸給木蘭,混入軍中一來可以躲開追緝,二來不必讓你跟在身邊為她衝殺,三來軍隊要開赴邊關,到時也可趁機混出關外。一舉數得,是最好的脫困法子!」
李循方呆了半天,好幾次張口欲言,都說不出話來。不能不說,蘇淺蘭這個法子真是驚才絕艷,妙極出人意料!當今天下,除了他和林青、梅妍,再沒有別人知道蘇淺蘭便是蒙女哈日珠拉,誰能猜到一個千嬌百媚的閨閣之秀,上馬能騎、下馬能射?
她混入開赴邊境的軍中,任是誰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堂堂准王妃,有這匪夷所思的能耐,潛入男人堆中!而這支援軍因為要星夜兼程把紅衣大炮送往邊關,一路上絕不會有官府的人前來搜查盤問,她由是便可以安然躲開所有的追緝,只需防備敗露女兒之身。
思慮良久,李循方欽佩蘇淺蘭聰慧且膽識過人之餘,不覺慢慢接受了她的思路,不再出言否決,而是又追問了一句:「她還有其他話麼?」
「當然!」梅妍點點頭,神色裡透出了幾分欽服:「她說,為了讓吳府之人和我們能夠置身事外,不受株連,她這次行動,不需要人跟著,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林青!如果你實在不放心,就請你讓蒙克也混入軍中,她正好也想把蒙克帶回關外!」
「不要人跟著?她一個人?」李循方吃驚起來。
「她是這麼說的,軍中混入她一個女人就夠了,林青和我也去的話,目標太大,風險太高,而你剛受傷,又在休假中,你若忽然出現在軍中,只會引人側目,也不是好事!」梅妍把蘇淺蘭的想法基本上都說了出來。
想想又補充道:「對了!她還說,她失蹤之後,調查追緝的人多半會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作為她貼身侍婢的林青和我,也會是被調查的目標,所以我們這些人,除非是打算叛國不在大明生存了,否則最好還是不要再跟著她!」
「還有吳府那邊,也需要你留下來照應一二,免得被牽連其中。而也只有你才能利用錦衣衛的力量替她清理善後,護住各人的性命,不使這事擴大到無可收拾的地步!」
梅妍娓娓的轉達著蘇淺蘭的意思,李循方垂著目光靜靜聽著,眼底難以察覺地湧出了一抹濃重的激賞和感動。把身邊的人全都考慮到了,盡可能在不牽累別人的前提下捨棄繁華,毅然逃婚,去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天空,這樣的蘇淺蘭,叫他如何不動心!只可惜,他有緣得到她的友情,卻無法真正進入她的心扉。
直到梅妍說完,等了一會,李循方才回過神來,悠長地歎了口氣,抬頭道:「好吧!我知道了!我會去打聽火炮營這次由誰統帥、由誰督軍,以及他們何時出發!你回去告訴她,我會照她的意思去做,絕不會讓她失望!」
「嗯,我會的!」梅妍聽李循方如此回答,知道他接受了蘇淺蘭的建議,不會再有帶著蘇淺蘭殺出關外的瘋狂想法,暗地裡也鬆了口氣,答應著,匆匆辭出了李宅。
李循方站起身來,心思一轉,抬腳便向蒙克暫居的院子行去。
屋中亮著昏黃的光,蒙克坐於燈後,左臂衣袖高高捲起。露出一大截手腕,右手則不斷從一個寸許高的陶罐中刮出白色的藥膏抹於其上,只見他左手從掌心到肘部,彷彿粗了一圈,幾道青紫的血脈宛如暴突的曲蟲般纏繞其上,瞧著好不令人心驚!
這李循方的功夫好生厲害!只不過接他一掌,就差點爆了左手筋脈,還傷到內腑,也不知內傷情況如何……蒙克忍著左臂不斷傳來的疼痛,不讓自己痛哼出聲,心中嘀咕不已。
突然,他的動作一停,抬起頭來,警惕地瞪住了房門。
「蒙克!是我!」門外傳來李循方的聲音。
蒙克一驚,慌忙藏起藥罐,擼下左袖,感覺沒了遺漏之處,這才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李循方並沒發現蒙克的異樣,走進屋子,便在屋裡的圓桌旁坐下,等蒙克關好了房門,才用蒙語望著他說道:「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蒙克背著左手。隨口發問。
「你,想不想回家?回科爾沁?」李循方唇角一勾,微笑詢問。
蒙克戒備詫異的瞥了他一眼,繞到他左手邊上坐定,倔聲道:「只要哈日珠拉格格一天還在大明,我蒙克便一天不回草原!」
他的回答,很讓李循方欣賞,點頭笑道:「如果說,讓你護送格格一起回去呢?」
「啥?」蒙克猛然瞪大了眼睛:「你們信王不是沒死嗎?我家格格如何脫身?」
李循方反倒驚訝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大明信王爺遇刺未死的消息?」信王遇刺之事,雖然京中大多數人都知道,而且信王受傷未死的消息。知情的文武百官也很多,可是他並不以為不通漢語的蒙克也能打聽到相關的信息。
「我……我出去走了兩圈,好運遇到幾個會說蒙語的生意人。」蒙克連忙掩飾:「你忽然受了傷,許多人都來探望你,我早已覺得奇怪,就向他們探問了一下,方知道這事。你真夠仗義的!大家都知道的消息,你卻什麼也不同我說!」
蒙克最後一通反話,讓李循方苦笑不已,忙擺擺手岔開道:「不說這個!你已經知道消息也好,免我一番唇舌。總而言之,不管信王爺傷勢如何,你家格格都已經下定了離開京師,返回科爾沁的決心,到時候,或許只有你能夠貼身保護她的安危!」
「什麼?格格要逃婚?」蒙克一陣激動,牽動內傷,霎時間血氣翻湧,臉龐漲得通紅,好在他還記得要隱瞞自己的傷情,拚命憋住了衝到喉頭的鹹腥,卻忍不住嗆咳起來。
李循方狐疑的望著他,蒙克的激動他可以理解,但這反應是不是也太劇烈了些?蘇淺蘭逃的是信王的婚,又不是逃他的婚,用得著激動成這樣?心念轉動間,不由關切問了一聲:「你怎麼咳成這樣?別是病了?」
「咳、咳咳!沒有沒有!」蒙克右手連擺——差點忘記掩飾,把左手也亮了出來跟右手一起搖擺:「只是太激動,口水把自己嗆著了!」
「那就好!」李循方稍稍鬆了口氣,如果蒙克染病的話,要讓他混入軍中難度就會大上許多,畢竟這支軍隊是要上前線的,絕對不收病弱之人。
「具體的安排還需要一些時間,但大體上的計劃,是這樣的……」李循方當下便將蘇淺蘭預備女扮男裝混入軍中千里奔赴邊關的策略告訴了蒙克:「到時候,我需要替她留在京中收拾首尾,林青和梅妍則因女身之故也無法跟隨。唯有靠你一人,貼身保護了!」
蒙克已經緩過氣來,壓住了險些爆發的內傷,臉上的潮紅也褪去許多,不再紅得嚇人,聽完李循方的計劃和要求,立馬精神百倍,激動且信心滿滿的鏗然道:「只要你安排好了,等進入軍中,我蒙克自會拚命保護格格!她的安危,你無需擔心!」
李循方點點頭,蒙克對蘇淺蘭的忠心,他是信得過的,唯一擔憂的是,不通漢語只能裝啞的蒙克,除了能夠維護蘇淺蘭不會被別的兵士找茬挑釁欺負,其他方面,比如探聽消息,警惕旁人的碎語閒言胡亂猜測等等,卻是幫助不了什麼。
看來,還是得另外想想別的辦法,讓她的行程和安全更加保障些!李循方心中忖著,起身含笑拍了拍蒙克的左肩,囑他早些休息,自己離開了他的房間。
「嘶——」蒙克吸著冷氣,斂起強裝出來的笑容,揉了揉被李循方拍痛的左肩,低聲抱怨咕噥道:「鳥人好大的手勁!我說你沒事拍那麼重幹什麼?」
想著哈日珠拉格格終於迷途知返,自己作了決定返回科爾沁,蒙克便禁不住滿心歡喜,獨自咧著嘴無聲地笑了半天,驟然想起什麼,趕忙從懷中掏出一小片薄薄的紙卷兒,瞪著上邊的「任務失敗」四個蒙字,揉成小團拋進燭火中燒了,另取一張類似的白紙出來,奔到書案旁邊,拿起筆墨,奮筆疾飛,「唰唰唰」寫下了新的詞句。
PS:繼續求推薦票!大家,請和蘭悠一起,朝萬張推薦票的榮譽衝擊!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入紫禁城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入紫禁城

時間一如既往地過去。年節後的喧囂熱鬧也漸漸歸於平靜,蘇淺蘭的准王妃功課隨著婚期的臨近愈加緊張起來,幾乎沒了自由休息的權利,若非她前世就是吃著苦頭熬過來的,經歷過高考前趕功課的煉獄生涯,這個時候早就叫苦不迭了!
她的乖順、溫和、聰穎,不驕傲、不嬌氣,什麼東西一學就會,很讓負責教導她的兩位宮裡老嬤嬤欣賞喜愛,嚴厲的面孔常常為之放緩,甚至微笑憐惜不已。
只有林青和梅妍每天負責服侍她沐浴和睡前按摩鬆骨,才能知道她實際上有多累,有多渴望脫離這種飽受管制、規矩森嚴的日子。
梅妍最是不解蘇淺蘭的堅持隱忍和接受,明知道再過兩天就是約定了離開的日子,為何還要全力以赴、不動聲色按照兩位老嬤嬤安排的教程來拚命學習?以她如今在兩位嬤嬤心目中水漲船高的地位來看,隨便她找幾個借口都能讓自己放鬆下來,何苦這樣?
蘇淺蘭面對梅妍的追問,只是微笑,被問得急了,才輕歎道:「人活於世,多學點東西沒有壞處!今天付出努力。焉知將來不會受益?宮裡的教習嬤嬤都是有真才能的人,趁著尚未離開,能學一點是一點,到離開以後,至少不會為今日的懈怠而遺憾!」
梅妍聽得震撼之極,深想下去,大有所悟。林青則暗暗點頭不已,這樣懂事肯學、耐苦耐勞而又美貌的女子,哪怕沒有什麼命格貴重之言,一生的境遇,也絕不會壞到哪裡去!所謂天命之人,其優秀處果然不是尋常女子可比。
畢竟很快就要混入軍中開始更艱苦的生涯,蘇淺蘭也不再過度透支體力去學習各種宮廷禮儀和琴棋書畫、女紅針線之類的課程,最後這兩天,她得養好精力體力,以便應付即將來到的苦累,於是在林青的安排之下,她拿到了鹹安宮奉聖夫人的召見旨意,向兩位老嬤嬤請好了假,出得田府,望皇宮而去。
到了鹹安宮,奉聖夫人客氏還是對她異常疼愛,距離婚期還有十多天,她心中並未放棄將蘇淺蘭這個好媳婦搶回來的念頭,只是沒表現在面上而已。
拉著蘇淺蘭的手,客氏問了許多關於學東西苦不苦,嬤嬤有沒有暗使絆子。亂責罰人之類的問題,蘇淺蘭一一含笑回答,言辭間對客氏的關心充滿了感激,兩個教習老嬤嬤雖然是皇后的人,她也沒有對之有絲毫意見,反而稱讚了老嬤嬤幾句,說她們才高藝絕,都很嚴厲負責,說自己得了她們的盡心傳授,極其受益。
「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客氏歎氣,蘇淺蘭越是這樣,她心中越喜愛,心中越喜愛便越是痛恨皇后搶走了她先看中的好女孩,越發恨不得馬上毀了她和信王婚約才好。嬌美的少女她在宮中見多了,嘴甜懂事的也不是沒有,但不知為什麼,她看著是誰也比不上蘇淺蘭更真誠自信、更有膽識氣度、更深明道理。
「對了!淺蘭跟兩位老嬤嬤學得一些刺繡技藝,雖然還很粗淺,但淺蘭可是為夫人親手繡了一幅錦帕,正好近日完成,特地帶來。送給夫人!」蘇淺蘭說得一會子話,趁空隙笑著取出了一條堆絲的紫色帕子,遞給了客氏:「夫人可不要嫌棄淺蘭手藝粗陋啊!」
「怎麼會嫌棄!你的心意才最是可貴!」客氏笑得合不攏嘴,接過帕子展開細看,卻見這帕子上幾乎沒有什麼花鳥之類的裝飾,只在右下角處,繡了個怪模怪樣的藍色小東西,圓腦袋、大眼睛,白肚子、大嘴巴,脖子戴著鈴鐺,胸前還有個半圓的口袋。
「這是……?」客氏愣了半天,都忘記去看繡活的好壞了。
蘇淺蘭「嘻嘻」一笑:「上回淺蘭在這鹹安宮的庭院外頭,就曾經用雪人堆過它!」
客氏恍然記起當日情景,不由失笑:「呵!多了個夢!」
「是!想不到夫人還記得它的名字!」蘇淺蘭嫣然道:「就是它了!您別小瞧了它的口袋,從它的口袋裡,可以掏出許多神奇的、未來才有的新鮮物品,它寄寓著人們的夢想,有了它,就可以實現許多許多的願望!」
「你這孩子!又淘氣!拿這麼簡單容易的繡活來當禮物送!」客氏笑罵。
蘇淺蘭望著客氏慈愛的神情,想到自己很快就要離去,再不能享受到客氏這番充滿憐惜喜愛的親切勁,心下竟湧起了幾分傷感。她從歷史記載中知道客氏算是個遺臭萬年的人物,可是那又與她何干?只要眼前的老婦人是對她真心的關懷喜愛,她就絕不會去充當什麼正義道德的鬥士,批判地跑到老人家的對立面去。
「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淺蘭學刺繡,才不過半月多而已!哪裡就會繡花草動物?那不是得尋找容易的來麼!」蘇淺蘭撅了撅嘴。
「你怎麼可能不會繡花草?看看你這針腳多仔細準確,游刃有餘啊!」客氏搖頭:「你別想誑過我去!分明你是故意要繡這個多了個夢,絕不是不能繡別的玩意!」
「唉!夫人。您怎麼眼神這麼好使啊!」蘇淺蘭一聲哀歎,逗得客氏放聲大笑。鹹安宮中侍候的嬤嬤和宮婢們,全都佩服的偷眼望向蘇淺蘭,怎麼旁人使勁渾身解數也不能討好客氏,這丫頭隨便幾句話就能逗得客氏這麼開心激賞?莫非這就叫緣分?
「您別看它形象簡單甚至有些奇怪難看,它的名字可是多了個夢!」蘇淺蘭好像怕客氏不高興地眨眨眼睛說道:「人這一生,可選擇的活法可多了!有一個夢想,便不會空虛寂寞,到了連夢想都失去的年紀,多一個夢,立即能讓您重新獲得年輕快樂,多好啊!」
「你這張嘴,真是能說!」客氏笑著,拍拍她的手背,將帕子認真疊起,以示鄭重的收了起來,道:「行了!這可是你親手繡下的心意,多了個夢,也算是你在我這鹹安宮裡待過的見證,看著它就能讓我想起你在院子裡堆雪人的快樂模樣,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蘇淺蘭眼含不捨的望著客氏,唇邊露出真挈笑意。她就要走了,卻不能提前告別客氏。不知道客氏得到她失蹤的消息時,會是怎樣的反應?會生氣麼?會震怒麼?會傷心麼?這個一見她就毫不掩飾對她喜愛的老婦人,只怕今後是再也見不著了。
「呵呵!朕說是誰能讓夫人這般開心,原來是蘇姑娘啊!」就在這時,外頭傳來太監的唱喏,但這唱喏聲剛起,天啟皇帝便大踏步的走進了鹹安宮大殿。
「皇上也來了!」客氏笑容加深了不少。
一番見禮過後,天啟皇帝便在客氏的左上首落了座,目光向蘇淺蘭瞥去:「再過些日子,蘇姑娘便是信王側妃了,五弟跟朕向來親厚。到時蘇姑娘可要多多到皇宮來走動!不但奉聖夫人喜歡蘇姑娘,朕的皇后可也對蘇姑娘欣賞得緊,總想和你親近親近呢!」
奉聖夫人一聽這話,便有些不高興:「皇后?」
天啟皇帝無奈的瞥了奉聖夫人一眼,不敢答腔。蘇淺蘭微微一笑,淡然答道:「是!這是臣女的榮幸!」奉聖夫人見她回答得不卑不亢,並沒有歡喜巴結上皇后的神色,心中滿意,對她點頭不已,卻隱晦的白了皇帝一眼。
「婚事準備得如何了?可缺少什麼東西?」天啟皇帝覺得有些冷場,忙轉移話題。
蘇淺蘭好笑的看到客氏又拉長了臉色,照著老嬤嬤這些日子教給她的禮儀完美的向皇帝回禮答道:「謝皇上關切!婚事的一切籌備均無可挑剔!」
天啟皇帝發現自己又挑了個不討好的話題,正尷尬的找不到話說,蘇淺蘭卻是又施了一禮道:「承蒙皇上恩典,厚賞臣女,臣女心中感激,常思報答皇上,這兩日,又想出了個小小玩意,打算讓木匠做出來進獻皇上,只可是……」
一聽是讓木匠製作的玩意,天啟皇帝立馬來了興趣,開口追問:「可是什麼?」
蘇淺蘭不慌不忙從袖中掏出一捲尺許寬的白紙來,捧在手裡說道:「這就是臣女為皇上設計的木頭玩意,叫魔方!可惜臣女尋遍京中木匠,卻無人能做!」
天啟皇帝差點便伸手去搶,好在身邊的小太監機靈,先他一步把紙卷接過,轉身遞給了皇帝。天啟皇帝展開一看,只見上邊畫著一個方塊,方塊的每個面都塗上了不同顏色,而且每面都劃出了九個小方塊,方塊的旁邊,則是簡單的拆分部件詳圖。
「你說這是魔方?」天啟皇帝越看越眼睛發亮,腦子裡立刻將圖上的零部件組合起來,模擬出那個做好了的大方塊來,想了想。卻想不出這方塊有什麼用?
「是!這是魔方,做出來應該放在掌中隨意扭動,因為只要動上幾下,六個面的顏色小方塊就會被打亂,要還原它不太容易,所以算是個供人娛樂的小玩意!」蘇淺蘭笑著解釋,她把拆分部件也畫了出來,只要不是太庸碌的木匠,折騰一番也能做得出來,只是她並沒有真的滿京城去找木匠而已!這東西,根本就是她準備用來跟皇帝交易的道具。
果然不虧是被歷史評價為不當皇帝定是偉大創意木工巧匠的天啟皇帝,才接過去看幾眼,胸中便有了製作出魔方的成竹,滿臉的歡喜自信!
蘇淺蘭正感慨著,天啟皇帝已經如獲珍寶般捲起設計圖,小心收進了袍袖,笑呵呵的望著她道:「蘇姑娘真是妙人!朕從未見過你這般巧於設計的女子!你的這份圖紙,對朕來說當真是絕好的禮物!雖說你是回禮,但朕也不能讓你白送,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出!只要合理合法,朕一准為你做到!」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離京(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離京(上)

聽到皇帝這番大話,蘇淺蘭忍了好一會,才忍下了讓他收回賜婚旨意的提議,這時代講究君無戲言,若是你敢拿話堵他,讓他收回前言,他非惱羞成怒不可。想了想,還是不要冒這種險的好,當下便謝過皇帝,謙遜說道:「臣女只有兩個小小的要求!」
「說來聽聽!」天啟皇帝點頭。
「臣女初到京師,便住在吳總兵府上,及至搬入田府,迄今為止,未能再與姑母相聚,臣女希望能在婚期之前,再入吳府一趟,見見姑母!求皇上恩准!」蘇淺蘭神態誠懇地說完了第一個要求。
天啟皇帝讚許的笑笑:「孝敬長輩,乃是美德,你能感念吳府長輩對你的照拂,這是好事,朕豈能不應!便准你的請求,明日朕親自知會吳愛卿,讓他派人接你!」頓了一頓,又道:「還有一個要求是什麼?可不要太簡單了!浪費朕給你的許諾啊!」
「謝萬歲!」蘇淺蘭行禮謝過,含笑道:「臣女在田府有一位表妹,名田海棠,溫柔美麗,琴棋書畫無不通曉,尤擅丹青,品性容貌不在臣女之下!萬歲既能賜婚臣女,想必也能賜婚於她,臣女求萬歲也能為她作主,賜婚信王,永伴臣女左右!」
客氏訝異的望著蘇淺蘭,想不通她怎麼還沒成親就給自己找了個情敵?難道她跟那個什麼田海棠一見如故,姐倆好竟好到了原意姐妹共事一夫的程度?轉念間不由對那個田海棠生出了一絲懷疑警惕,只怕這田海棠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說不準她就是為了能夠嫁給王爺,才隱藏下自己對蘇淺蘭的妒恨,騙得蘇淺蘭友情,來替她說項。
天啟皇帝卻沒這麼多想法,稱讚道:「蘇姑娘重情重義,大度賢惠,當真令人讚歎!這事朕就先答應你了!待你出嫁之後,朕觀田氏女若是果然不錯,定全了你這份姐妹情誼!」
「臣女代表妹海棠,謝萬歲恩典!」蘇淺蘭連忙叩首謝恩。她跟田海棠遠非客氏所想的那樣的姐妹投緣,她這時在天啟皇帝面前提起田海棠,不過是讓皇帝知道田府不止她一個適齡未嫁的閨秀而已!既然田海棠嫉妒她的婚事,那就乾脆讓給她好了!
皇帝略坐一會就離開了鹹安宮。客氏拉著蘇淺蘭責怪她犯傻,囑咐她千萬堤防田海棠最終取代她的位置,反過來謀害於她。蘇淺蘭淡笑答應。
見她一副不太往心裡去的模樣,客氏歎了口氣,暗想著若能廢了信王這樁婚事則罷,否則定要找個機會看看田海棠何許樣人,若有不妥,也不必讓蘇淺蘭察覺了,直接對付便是。
蘇淺蘭對客氏的關懷很是感激,著意討著她的歡喜,整晚的陪她說話逗樂,直到服侍客氏開心的上床就寢,才回了自己房間。
逃離京師的計劃順利地進行著,只要天亮跟著吳府的人回去,就可以閃開田府的耳目,接下來,她只要喬裝改扮不驚動人地離開吳府,混入軍中,計劃便算成功。看起來好像很簡單,但這其中,李循方不知道做了多少事前準備,耗費了多少手段心思。
次日一大早,蘇淺蘭才梳妝完畢,就收到了吳府家車等候在西華門外的消息。客氏好笑道:「看來你姑母對你倒是十分上心,這麼早就過來接人了!我都還沒要你陪夠呢!」稍頓又道:「不過難怪,連我都喜歡的孩子,至親姑母那不得疼到姥姥家去了!」
「若是嫁入了王府,今後淺蘭要再跟姑母見面,卻是艱難多了!」蘇淺蘭微微一笑,雖有些傷感,卻沒有順著客氏的心意拖延離宮的時間。
「說得是呀!」客氏一想,也頗能理解一名側王妃和一名庶夫人見面的不易,便點了點頭,蘇淺蘭婚後成了信王側妃,只怕會是宮中的常客,自己跟著反而容易見些。當下不再挽留蘇淺蘭,反而催促宮婢嬤嬤幫忙,將蘇淺蘭上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送出了鹹安宮。
西華門外果然早早就停著了一輛馬車,上頭掛著吳府的標誌,讓蘇淺蘭意外的是,車旁馬背上赫然坐著一名白皙少年,乍見此人,蘇淺蘭和梅妍全都嚇了一跳。
「吳少爺?」梅妍連忙拉著蘇淺蘭停下步子,吃驚得小聲嘀咕。
蘇淺蘭聞言一歎!想起年前自己為了出門透氣,跟梅妍兩個女扮男裝,假充小廝離開吳府,不巧被吳家少爺攔著的事情來。當時若非衝動之下打翻了吳家少爺,又何至於心虛不敢即刻回府,答應進宮陪伴奉聖夫人,鬧出後面這許多事來?
「咦?不對!不是吳少爺呀?」梅妍忽然輕呼出聲。
「那是吳府的車子,吳府能派來接我們的,不是吳少爺還能有誰?」蘇淺蘭白了梅妍一眼,輕描淡寫的反問。
就在此刻,那吳少爺早已迎了上來,對著蘇淺蘭等人含笑抱拳道:「這位便是蘇淺蘭姐姐了吧?弟弟在此等候多時了,諸位請上車吧!」
蘇淺蘭微微一怔,也覺出不對來了!眼前這少年雖然自稱是吳府的少爺,面目卻跟那天撞見的少爺有些少不同,連性情也變了個樣,並且看他的神情,完全不像是曾經見過她和梅妍兩人的模樣。他究竟是誰?沒聽說吳總兵有第二個兒子呀?
正疑惑呆愣間,那吳家少爺忽然隱秘的向蘇淺蘭使了個眼色。蘇淺蘭聽他喊出自己的閨名,一字不錯,心中一動,向車子瞥了幾眼,笑道:「勞煩弟弟了!」說完就移動腳步,在林青和梅妍的攙扶下登上了車子。
西華門外有皇宮侍衛值守,那吳家少爺安排好蘇淺蘭等人,便很識趣的照例跟他們寒暄幾句,塞過去幾個賞錢,這才在他們笑瞇瞇的目送下回馬跟在車旁,護送車子離開皇宮,朝吳府方向行去。
車子很寬敞,佈置舒適中透著奢華,能坐三五個人。蘇淺蘭一進去,便是眼前一亮,驚訝的看到李循方一身黑色的便服,坐在車中,對著她微微笑著。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五章 離京(下)
第一百七十五章 離京(下)

雖然有點意外,蘇淺蘭腦子卻轉得快。立時驚喜的望住了李循方,輕聲問:「是不是這就出城去了?」
李循方點頭一笑:「沒錯!我安排吳府的車子過了午後才來接人,這樣,你的失蹤就不算是吳府的責任,到時候吳家老少便能少擔一份罪責。但也因此,供我們逃離出京的時間便短了很多,必須得加快計劃的實施速度!」
能加快速度離開此地,蘇淺蘭是求之不得,只有高興的份。目光轉向後進車子的林青和梅妍二人,不禁又問:「那她們……」
「我們有五日醉!」回答的卻是梅妍,說話間便從懷裡掏出了一隻小瓷瓶,從裡邊倒出兩粒黑色的米粒大小的丸子來。一面說著,一面便在車中找出茶水來,將藥丸分別倒進兩杯水裡迅速消融,自己拿起一杯,另一杯則遞給了林青。
林青也不發問,水到杯乾,將那藥丸化成的藥水一口吞了下去。蘇淺蘭吃了一驚,瞪大眼睛看著兩人:「這藥有什麼作用?會不會有什麼不妥?」
梅妍笑道:「這個五日醉,仿製自失傳千年的華佗麻沸散,能讓人昏睡五日左右。此外沒有什麼壞處,反而有個妙處,就是你喝酒的時候會因為服用過此藥的緣故,變得異常海量!上回咱們把格格您帶出科爾沁,便是對格格您用的此藥。」
蘇淺蘭愣愣的回憶了片刻,卻想不起來自己去祭敖包之前,哪時候喝過這樣的藥茶。梅妍見狀微微一笑:「那天我雖然沒有跟在格格身邊,但這藥丸我卻事先混入了格格治風寒的草藥之中,阿娜日每天早上都會按時煎煮草藥讓格格服用,不是嗎?」
蘇淺蘭恍然,那天是她最後一天吃藥,本來也可以不用吃了,只是阿娜日堅持要按醫囑來做,自己也不是那任性怕苦藥的主,就吃了,誰知道就是這吃了許多天的感冒藥,最後一碗藥水讓她倒下,昏睡過去。
「怎麼你們現在就吃了?」看看梅妍也把藥水吞了下去,蘇淺蘭不由疑慮的問。
「這藥起效,至少需要五個時辰!」梅妍一面解釋一面疑惑:「那天格格從吃下藥到昏睡過去,算算發作時間,居然提早了半個多時辰,還真是奇怪呢!」
蘇淺蘭想起那天的遭遇,面上微熱,藥效提早發作,多半都是因為劇烈運動,使血液流速加快的緣故。何況她當時不但跑過馬,後來還說話間,車身微頓,等了一瞬,才又前行。蘇淺蘭忙問:「出城了?」
李循方搖頭一笑:「不,哪有這麼快!只是到了一處適合喬裝改扮的地頭!」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重物倒地、悶哼聲以及各種雜亂但低沉的聲響。
蘇淺蘭正奇怪著,李循方朝林青作了個手勢,林青便會意掠了出去,身手靈活輕盈得叫人看了好不羨慕。面對蘇淺蘭的疑惑,李循方微笑解釋:「是田府的耳目,一直跟在後頭,先把他們引出來解決了!」
沒一會兒外頭重歸平靜,李循方才對蘇淺蘭點了點頭:「我們下去!」
下得車來,蘇淺蘭才發現車子停在一個廢棄荒涼的四合院裡,旁邊倒臥著好幾名服飾不同的男人,林青以及那位吳家少爺正指揮著人把昏迷過去的這些人搬入旁邊的空屋裡。
看著那位吳家少爺,蘇淺蘭忍不住問:「這位真是吳府的少爺?」
李循方微笑搖頭:「那是我的一位師弟,也姓李,名喚李巖!我看他跟吳府的少爺生得極像,便讓他出面假扮吳家少爺。迷惑西華門的守衛。真正的吳家少爺,此刻在另一個地方,待得事發之後,他便可有不在場的證明!」
李巖?不會就是那個明末義軍女將紅娘子的夫君李巖吧?蘇淺蘭眼睛一突,差點忽略掉李循方後面在說的話。唉!原來李巖長得這副模樣,俊逸過人,身手又好,難怪會被紅娘子看上。蘇淺蘭默默念叨幾句,便是丟開了不再關注李巖的一舉一動。
歷史上的大人物,她見了那麼多個,慢慢也麻木了,更何況此刻的李巖還只是個未成年的大男孩而已,她還是先顧自己的事情吧!
「接下來該怎麼做?」蘇淺蘭回頭詢問。
李循方看看各種首尾都已經收拾停當,便帶著蘇淺蘭到了尚算完好的主屋前,往內一指道:「林青和梅妍已經把你的一些隨身物品轉移到此地,還有喬裝改扮需要的一應物具也都在這屋子裡面,你們現在就可以趕緊換裝打扮,一刻鐘後咱們離開此地!」
「嗯!」蘇淺蘭眼睛亮了起來,身上這古典的明女裙裝雖然養眼好看,可惜束縛太過,她早就受不了這種每天只能挺直腰桿小步走路,舉動不得不優雅到近乎造作的打扮。
林青眼底帶笑的瞥了她一眼,率先入內。梅妍卻是無限惋惜地歎了口氣,在她的感覺來說,蘇淺蘭的蒙裝打扮雖然別有異樣的風情魅力,但要說端莊典雅、高貴華美,還是這明朝貴女的髮型服飾最能令人驚艷。
屋裡幾乎沒有什麼傢俱,只有落滿灰塵的一張破床和幾隻凳子,以及搖搖欲墜的妝台。好在林青和梅妍早已將水盆、面巾、銅鏡、梳子等應用到的物品準備在此,幫助蘇淺蘭換起裝來動作極是迅速,一個梳頭、一個穿戴,很快就讓蘇淺蘭完全換了個樣子。
蘇淺蘭滿意的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子,感受著男式袍服給她帶來的放鬆舒適,但這身服飾看著有點像是家僕下人、書僮小廝之流,卻並非是她意想中的兵士袍甲!
「這是讓您穿著出城用的!得等到了另一處地頭,才能改換兵丁服飾!」林青一面給她解釋,一面給她作最後的休整,以便掩飾好她的性別特徵。
蘇淺蘭不得不佩服林青的化妝技術,生生把她的眼眉畫得陽剛了許多,不似當日她和梅妍兩個私自離開吳府時,那副明顯的嬌美模樣。
對著銅鏡欣賞了一會,回頭卻看見梅妍正把她換下來的裙裝往身上套,蘇淺蘭不覺詫異的問了一句:「你要裝扮成我的模樣?」
梅妍一面換裝一面說道:「出城的時候,城門的守衛或許會來查看一眼車中的情形,萬一我穿上格格的這身衣裳讓他們看到,便可以此說明格格已經離開了京城!」
蘇淺蘭微微一詫:「那豈不是留下線索讓人追查麼?」
梅妍便笑:「沒關係的!我跟林嬤嬤會驅車走另外一條道,將線索引入歧途,時辰一到,我和林嬤嬤就會陷入昏睡狀態,到時候,不管旁人怎麼審問。我們都推說不知道,或說是被格格您下了昏迷的藥,人事不知,便可將線索斷得一乾二淨!」
蘇淺蘭聽完她們的行程計劃,又想到錦衣衛恰好被李循方所掌控,審問可以預見的將不過是場演給別人看的戲,絕不會真的對她們嚴刑拷打之類,心才放了下來。默算片刻,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金蟬脫殼最好的手法!
梅妍換好了衣服,林青開始接手替她梳理頭髮,沒一會就給梅妍梳好了跟蘇淺蘭來時一個模樣的髮式。連頭上的飾物也都是原來的那幾樣,只不過梳得卻似乎有些匆忙凌亂,像則像矣,卻遠沒有蘇淺蘭之前那般精細。
蘇淺蘭轉念一想,十分佩服林青心思細膩,只有這樣,等到梅妍被人發現的時候,才會以為梅妍是在昏迷中被人匆匆忙忙打扮成這樣的,手法越是馬虎,梅妍的嫌疑便越小。
等到三人收拾停當從屋子裡走出去,剛好就是一刻鐘過去。
李循方目光在梅妍身上溜了一圈,點頭表示了滿意,再落到已經裝扮成俊美親隨的蘇淺蘭面上,讚許之餘卻忍不住還是歎了口氣:「還是太俊了!有些招眼!」
站在他身邊的少年李巖笑道:「既然這樣,到時候我便替她擋著點視線吧!」
果然是個容易讓人生出好感的男孩啊!蘇淺蘭瞥了李巖一眼,俏皮地學著戲劇裡小廝的動作對他唱喏道:「小的謝過少爺!」
一干人紛紛失笑,李循方搖搖頭:「你盡量別說話才行!這一開口全露陷了!」
自己有那麼差麼?蘇淺蘭不免受挫地撅了撅嘴:「知道了!」
笑過之後,李循方便把人手分成了兩撥,一撥十來個人,跟著林青和梅妍的車子先行離開院子,直奔南城門,剩下兩人加上李巖和蘇淺蘭共四個,則騎馬奔赴北城門。
梅妍拉著蘇淺蘭說了好一通不捨的話,林青也受到這氛圍感染,對蘇淺蘭連道了兩聲小心保重,這才跟梅妍在十來名扮作吳府隨從的人馬擁簇下告別而去。
原本人不在少數的敗落院子一下只剩了五個人,李巖知趣的朝李循方眨眨眼睛,招呼一聲帶著兩名手下先出了院門。
這下更寧靜了!蘇淺蘭目光往周圍一逡,頓然被這冷清敗落的院子勾起了淡淡的離情別緒,輕聲地問:「你,不送我出城了?」
李循方凝望著她,眼裡透出濃濃的不捨來,緩緩搖了搖頭:「我得留在城裡,隨時留意朝廷以及各方人馬的動向,以便為你爭取更多的時間!」
謝謝你!蘇淺蘭想要道謝,卻發現這三個字蒼白無力,惘然中只得顧左右而言他地問:「對了!怎麼沒看見蒙克?」
「他在北城門外等著你們。算是一招暗棋,若有不測,可隨時接應。」李循方解釋:「還有你的隨身物品,都在包袱裡面。」說完指了指留在院子中的一匹黃膘馬。
蘇淺蘭抬眼看去,果然看到上邊綁著一個包袱,看布料和手法,正是梅妍經手處置。而那馬兒看起來則很不起眼,想來這都是為了替她減少旁人關注的視線。
「李巖還是以吳家少爺的身份送我出去?」蘇淺蘭又問。
「不是!」李循方淡淡地道:「他將以普通客商的身份帶你和其餘兩位隨從由北城門出去,跟蒙克會合之後,他會送你和蒙克前往玉田。那裡是個重鎮,但不算是很大的郡城,既是軍隊的必經之地,又沒有郡城的人多眼雜!」
「玉田?」蘇淺蘭不解的問:「到了那裡,李巖又如何能讓我混入軍隊?」
李循方胸有成竹地一笑:「你們從這裡前往玉田,沒有意外的話需要兩天時間。而西山軍隊則會在明日出發,最遲第三天上到達玉田。巧的是!這次隨軍的人員之中,便有吳府的少爺,他將落後大隊一步,趕往玉田換下李巖。到時候,他便可以讓你和蒙克以他親隨的名義跟大隊會合,順理成章完成將你和蒙克混入其中的任務!」
蘇淺蘭睜大眼睛聽完,仔細一算,大為佩服!首先有李巖冒充吳府少爺接走自己,再有林青梅妍出南城門昏迷偽造失蹤現場。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今日之內,追查起來,吳府真正的少爺第一時間便有不在場證明!
開往前線的西山部隊得到明日才正式啟程,沒有外人混雜在內的軍隊,哪怕明日起門禁森嚴開始全城搜查自己的去向,他們要通過嚴密的關卡卻是不難!比大部隊還要晚半天出發的吳府少爺更是沒帶什麼可疑人物,這般時間上一錯位,還能有誰想到,自己會在玉田跟著追上來的吳府少爺混入了軍隊?
「好慎密的佈局設計!」蘇淺蘭激賞地望向李循方。
「要說佩服,應該是我先佩服你才對!是你先提出了混入軍隊的大體思路,我方能夠圍繞這一謀略作出相應的對策!」李循方反讚了蘇淺蘭一句。
停了一瞬,蘇淺蘭忍不住問:「以後,你可還會離開大明到關外去?」
「或許吧!」李循方不確定的道:「若是像上回那般領著任務出關,自是還有機會到科爾沁去看你,但這次事後我打算辭官掛印,不再理朝廷事務,作為普通百姓,就沒有多少機會出關了,就算明蒙的民間偶開互市,我也未必能趕上機會出去!」
「你辭官最好!」蘇淺蘭想起歷史上天啟皇帝一駕崩,信王登基,改號崇禎,便拿魏忠賢一黨開刀,對魏忠賢黨羽大肆捕殺的記載來,立刻對李循方辭官的想法大表同意,雖然李循方跟魏忠賢的關係還沒有幾個人知道,但到了那時,他一定不會被輕易放過。
李循方淡淡一笑回問:「你呢?你出了關,是不是就回科爾沁?」
「當然!」蘇淺蘭神色間充滿了憧憬:「我會偷偷的回去,然後想辦法隱居起來,不讓人把我已經回到科爾沁的消息傳揚出去!」
「你是怕努爾哈赤強迫科爾沁把你獻給他吧?」李循方不禁莞爾。
努爾哈赤算什麼!這次紅衣大炮送到前線,他就死定了!主要的,還是為了躲開那個皇太極才對!蘇淺蘭心中嘀咕,卻是點頭道:「可不就是為了躲他!我一定要在他曉得我回到科爾沁的消息之前,找個喜歡的人把自己嫁掉,免得總被那老頭子惦記!」
李循方出神地望著她,無法想像披上嫁衣的蘇淺蘭將會是如何動人心魄的美麗!
蘇淺蘭想起明朝即將到來的種種混亂,又忍不住對李循方道:「等你辭了官,萬一在明朝混不下去,不如就想辦法出關來吧!你看范先生不也一樣在草原生活得挺好的!」
李循方愣了一下,臉上不由綻開了一個頗為燦爛的笑容,朗聲答應:「好!我會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草原上有一個你,是我的……好朋友!」
「那咱們說好了!你一定要來呀!」蘇淺蘭連忙要跟他拉鉤立誓。
「嗯!」李循方眼底劃過一絲感動,笑著跟她鉤起了小手指。卻不料在這時候,院子外頭傳來了李巖帶點促狹的一陣乾咳。
李循方忙迅速收回手指背到身後,輕聲催促道:「時辰不早,你該出發了!准王妃失蹤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公文或許會比軍隊早一天送達玉田官衙,你和李巖在玉田須得多多隱忍,謹慎從事,萬不可節外生枝亂了計劃!」
「嗯!我知道的!我會記得你的囑咐!」蘇淺蘭鼻頭發酸,望著李循方一陣傷感。
「你可還記得我送給你的墨竹哨?」李循方忽問。
「記得!我隨身帶著呢!怎麼了?」蘇淺蘭無意識地摸摸頸下,那裡稍稍有點突起,正是她貼身戴著,卻一直都沒有用到的那只墨竹哨。
李循方點頭,惋惜說道:「可惜這次你出關以後,這墨竹哨便沒有用了!朝廷公務已結,關外的人手多數都撤了回來,你再吹響竹哨,也不會再有人去替你解圍!」
「那就當是你給我的紀念品好啦!」蘇淺蘭笑笑,她倒是沒有什麼吹響墨竹哨,向外人求助的習慣和機會。
「到了山海關,你見到吳襄吳總兵,便將這墨竹哨遞給他看吧!」李循方微笑說了一句,便動手替蘇淺蘭把黃膘馬牽了過來。
蘇淺蘭詫異地向他望去:「為什麼要遞給他看?」
「到時不就知道了?」李循方卻賣了一個關子,不理蘇淺蘭的抗議,等她翻身上馬,便在馬屁股上拍了一下,笑著目送馬兒把蘇淺蘭馱出了院門。
一到外面,蘇淺蘭便被李巖和另兩名隨從擁簇保護起來。「走吧!」李巖行事的風格極為乾脆利索,立刻就領頭策馬望城北而去。
蘇淺蘭無奈地只好在後頭跟上,行進間頻頻回頭,只見李循方站在蕭瑟的院子中,微笑向她招手道別,黑衣清冷,風姿如樹。只可惜她卻不能大聲向他告別,唯有同樣默默地揮手作別,直到拐過轉角,再也看不到彼此的身影面容。
聽著蹄聲遠去,李循方面上的笑容早已凝結,湧到面上的全是失落惆悵,幾句佛家的偈語在胸間迴響,令他口中也不覺輕喃出來:「人生八苦,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吳家少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吳家少爺

北城門的守衛,以平常的態度在執行著守門的公務。幸運的是,這幾天沒有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案要案,因而也就沒有比照繪影圖形來盤查路人的必要。值守的人馬也不多,也就三五個,由於天氣寒冷,這些人都聚在一起,談笑解悶,偶爾才掃一眼過路的行者。
看看天色尚早,李巖便帶著蘇淺蘭幾個尋一處小小的酒館,飽餐了一頓,順便替候在城外的蒙克也打包了一份,再備下些乾糧,這才悠然出了北城門。
策馬順著北城外的驛道衝出了十多里,蘇淺蘭懸著的心終於慢慢放下,回頭看看那巍峨的京都城牆,一時之間感觸良多。
本想著再回溫暖的南方,隱居海邊,哪知道這願望實現起來竟是困難重重,先不說那意外的賜婚,單是自己一個女子想要獨下江南,便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更別說大明朝地方上百姓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各種跡象都預示著亂象將生,亂世中誰也別想安穩獨善其身!
明知道腳下的土地,便是幾百年後相同的一片土地,放眼四顧,卻尋不出二者之間有多少相同的東西,一切人事,似是而非,卻哪裡是她能找到的故鄉?
蘇淺蘭神色茫然郁傷,李巖不知她的心事,只道她掛念李循方,便笑著開解道:「蘇姑娘是在擔心我師兄麼?他生性謹慎,計劃周密且身居高位,絕不會有事的!」
「是啊!但願如此!」蘇淺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看!前面就是約定中的山林了!」李巖放慢速度,握鞭往前一指:「你的那位同伴,應該便是在那裡頭候著!」
話音方落,山林裡便竄出了一匹紅馬,但那馬背上卻空無一人!眾人方自一愣,上空中突然掠下一條身影,精準巧妙的翻了個觔斗穩穩跨落在馬背上。
「好身手!」李巖脫口讚了一句。
「蒙克?」蘇淺蘭認出馬背上的人,歡喜地朝他招了招手。
「格格!」蒙克神色激動,坐在馬上對蘇淺蘭行了個禮,卻是標準的草原禮節。
「兄弟,接著!」李巖招呼一聲,取出打包的食物,以及裝酒的皮袋朝他拋了過去。
蒙克愣愣的接住,眨眼瞪著李巖。蘇淺蘭只好用蒙語對他笑道:「這是給你的食物。吃飽了好有精神趕路!這位是李循方的師弟李巖,仗義相助,可以信任!」
「多謝格格!」蒙克咧嘴一笑,朝李巖抱了抱拳,也不客氣,拔去塞子,仰頭便干了小半袋的烈酒,仍面不改色。
「都說草原的漢子海量擅飲,今日一見,果然如是!」李巖佩服的讚了一句,轉頭對蘇淺蘭道:「只是這幾日中,蘇姑娘最好還是教會這位兄弟說些簡單的對話,至少一些軍中常用到的口令也該能聽懂,可以免卻許多麻煩!」
「李兄說得是!」蘇淺蘭深以為然。與其裝啞,不如裝沉默,再配一副冷酷的面孔,以蒙克那能唬人的魁梧身板,必定能使大多數人見之退避三舍。
數人在道旁稍事停留,等蒙克狼吞虎嚥也吃飽了肚子,便齊齊上馬,望北而去。
五人趕了兩天一夜的路。終於順利到達玉田。按照計劃,軍隊最遲將於次日傍晚到達此地,而這個時候,准王妃失蹤的八百里加急公文很有可能已經送到玉田府的官衙,說不準就在安排著追查搜尋的任務,因此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會是他們最危險最難熬的時段。
稍稍商議了一下,數人便選取一家中流檔次,但往來客商極多的客棧住了下來,這樣,既不會在人群中太過扎眼,也不會因人流太少而讓店家注意並留下印象。
住下之後,數人便深居簡出,只讓兩名扮作隨從的手下輪流出去,在預定地點等著和吳府少爺接洽,以免彼此錯過。外面的各種消息也經由這兩名手下陸續地傳遞回來。
果然他們住下的當天下午,京中准信王側妃失蹤,疑是被歹徒挾持的消息就傳遍了街頭巷尾,過往行人對此議論紛紛,各種猜測、幸災樂禍、惋惜……不一而足!
據說,這位准信王側妃或許是因為太過美貌,而被大隱隱於市的昔日江洋大盜看上,暗中策劃,冒充吳府的人從皇宮中把人接出,拉到城南的山林裡,丟下所有侍僕隨從和嬤嬤婢女,單把准側妃本人劫去,從此不知所蹤。
聞此消息,天子震怒。朝廷晃動,一時之間京師偵騎四出,上到錦衣衛,下至六扇門的衙差,全體出動,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然而賊人的動作麻利迅速,既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連人連車一古腦全拉出城南,想必也不會留在京師,而是早已遠走高飛,隱匿南方。
受此事牽連,京城守備大人被降職調用,其他守備將領也都被罰掉了半年的俸祿,奉皇命要接信王側妃回去團聚的吳府各人,也被皇帝臭罵了一通,怪他家動作緩慢,拖延時辰遲遲不去皇宮接人,以至耽誤了解救准信王側妃的時機。
然而這事不管怎麼說,膽大包天的賊人卻是從皇宮門外把人直接騙走的,是皇宮本身一時失察弄丟了人,其重大罪責不在吳府頭上,皇帝惱羞成怒之下,也只能將西華門的禁衛撤職了事,至於有沒有暗中整頓皇宮守衛秩序。不得而知。
蘇淺蘭含笑聽著各種八卦,雖然有些版本離奇得叫人不能不佩服市井小民們豐富的想像力,但總體來看,李循方和吳府都沒招致什麼嫌疑,林青和梅妍作為受害者,又是准信王側妃的貼身侍婢,如今在田府裡頭,更是沒受什麼委屈,實在讓人高興寬心。
這種種街頭流言和猜測,似乎後面有一隻推手在運作,成功將朝廷的視線和偵緝主力都引到了南方。使得北方城郡的壓力普遍不高,情勢遠比蘇淺蘭等人預料的還要輕鬆。據說,玉田的各個城門口,都只貼了些告示而已,連個模糊的圖形都沒有,盤查十分馬虎。
有些提心吊膽的一天很快過去,到了入夜二更時分,吳府少爺終於帶著兩名親隨趕到了玉田,跟李巖的手下順利接頭,也住進了同一家客棧。
「哪位是蘇姑娘?」一進房間,吳府少爺劈頭便問,目光掃過屋中各人的面龐,最後停留在蘇淺蘭身上,眼裡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李巖的兩名手下完成使命,已經各歸房間歇下,屋裡頭只有蘇淺蘭、李巖和蒙克三人,吳府少爺那兩個親隨則被留在其他房間,也沒有過來。
蘇淺蘭其實也有點頭皮發麻,早知有今日,當初離開吳府便不該用那等手段對付眼前的少爺,乍見之下還好說,屋裡燭光昏黃,自己的妝容又畫得偏黑偏陽剛了些,他一時認不出來,但要一開口,還能躲得過去麼?
吳府的少爺問完話,蘇淺蘭卻不搭腔,氣氛變得有點點僵,李巖趕忙乾咳一聲,對吳府少爺抱拳道:「在下李巖,李循方是我師兄!」
「原來閣下便是李巖兄!」吳府少爺目光一閃,注意力頓然從蘇淺蘭的面龐跳轉到李巖身上,驚訝說道:「循方叔常說我和李巖兄生得相似,如今一看,果然奇妙!卻不知李巖兄年庚幾何?小弟吳三桂,今年虛歲十六!」
李巖微微一笑:「巖虛歲十七!」
吳府少爺和李巖在那裡一見如故,互相攀談。蘇淺蘭在一旁卻是大吃一驚!她在吳府住的時日不長,由於吳府的大夫人跟二夫人之間也不甚融洽之故,竟是誰也沒跟她提過吳府少爺的名號,大家言語之間統統以少爺呼之,怎麼想得到,這位吳府的少爺,便是後世衝冠一怒為紅顏,引清軍入關的吳三桂?!
這時李巖和吳三桂兩人寒暄攀談已畢,李巖便負起了介紹的責任,先介紹蒙克:「這位是草原的勇士蒙克,蘇姑娘的貼身護衛!」然後便伸手引向了蘇淺蘭:「這位便是蘇姑娘!為方便蘇姑娘混入軍中,還得勞煩吳少為她另取一個軍中所用的名號!」
吳三桂狐疑的目光再度望向蘇淺蘭:「我記得我應該是沒有見過蘇姑娘……」
蘇淺蘭不但頭皮發麻,簡直連頭髮都要炸了,囧到極點,反而鎮定下來。吳三桂又如何,眼前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男孩而已!怕他何來!咱能揍翻他一次,便能揍翻他第二次!想到這裡,膽氣一壯,臉上便帶出了笑容,輕聲道:「淺蘭倒是有幸見過少爺的!」
「這笑容!這聲音!你……」吳三桂陡然像見了鬼般,一下瞪大了眼睛伸手指住蘇淺蘭,「你你你」了半天竟是說不出話來。
蘇淺蘭清咳道:「那天的事,真是抱歉!沒能替少爺您把馬兒牽去馬廄!今後卻又要麻煩少爺照應,看來淺蘭和少爺,倒也有緣之至!」
聽這吳三桂口口聲聲稱呼李循方為「循方叔」,又對李循方的師弟李巖十分尊重,可知他父親吳襄和李循方交情非淺,他這個做兒子的,絕不敢違逆長輩的命令,那就算被他認出來又如何,他還不是得乖乖地送自己出關!
蘇淺蘭越想越淡定,笑瞇瞇望住了吳三桂,倒顯得吳三桂變成了被調戲的一方。
蒙克雖然聽不懂他們對話,但這吳三桂臉上異樣的神色他還是看得懂的,立即橫跨半步,隱隱把蘇淺蘭護到了身後。
吳三桂忍著怒意瞪了蒙克一眼,才對著蘇淺蘭好一陣咬牙切齒地笑道:「原來是你啊!好!很好!等到了軍中,我自然是會看在循方叔的面上,好好照應你的!」
蘇淺蘭嫣然一笑,怡然不懼。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報復(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報復(上)

一夜無話,次日天剛放亮,李巖和他兩個手下便先一步辭別蘇淺蘭和吳三桂,離開了玉田。吳三桂果然沒敢拋下蘇淺蘭不管,給她取了個「哈兒」的怪名字,蒙克還是叫蒙克,冷冰冰的拉長黑臉,二話不說就帶著他們往城外軍隊駐紮的營地趕去。
蘇淺蘭心中好笑,也不去騷擾他,只跟他的另兩名隨從攀談交流,打好關係以利今後一大段時間的相處愉快。
那兩名隨從都姓吳,是吳家的家僕之子,一個叫吳晝,一個叫吳晚,是親兄弟。蘇淺蘭心想,那自己的全名豈不是該叫「吳哈兒」?把這問題問了吳氏兄弟,比較善談的吳晝便忍不住透了話,原來這哈兒沒有姓,它就是吳三桂童年時養過的一條叭兒狗!
狗……蘇淺蘭嘴角抽了抽,原來如此!虧得自己還以為他是因為知道自己的蒙文名字叫哈日珠拉,便簡稱哈兒呢!這個小子!
「哈兒!」策騎奔在前頭的吳三桂忽然冷冷的開了口:「軍營要到了!從現在開始,你最好不要再開口說話!」
「知道了!」蘇淺蘭白了他一眼。放現代也不過是個剛讀到高中的男孩子,居然也裝得這麼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這裡人人年紀都比他大,虧他好意思擺譜。
吳三桂身上帶著朝廷發給的印信,出城極其順利,到了軍營,守營的軍士反而比城門的守衛更嚴厲,目光在數人身上來回掃了好幾圈,才揮手放行。
作為隨軍的小部將,吳三桂也有自己的一座軍帳,他把蘇淺蘭和蒙克丟在帳內,帶著吳晝、吳晚兄弟便去了中軍帥帳應卯報道。
蘇淺蘭在帳中轉了一圈,發現這帳篷倒也不小,分成內外兩個空間,裡頭可以睡人,外頭可以議事,到了晚上,外頭也是近身隨從值守安寢的所在,可以睡兩個人。也就是說,每天晚上四名隨從得兩兩輪值,只有半個夜晚可以休息。
果然,花木蘭並不好當啊!當親隨雖然可以最大限度減低暴露女身的危險,卻是很累人的活!若不然跟其他普通兵士睡大營通鋪,時間倒是夠睡的了,作為女子,卻要跟一堆男人駢頭抵足的睡,想想都覺得渾身難受!
只能睡半個晚上,就睡半個晚上吧!好在從這裡到山海關,也不過四五天的路程,就不信這些許日子自己會撐不過去。蘇淺蘭咬牙給自己打氣。
「格格!」蒙克輕喚一聲,看清四周無人,對蘇淺蘭小聲道:「為應付可能的意外情況,吳將軍肯定會把我們倆分開來,跟吳晝他們兩兄弟混搭值夜,輪到我的時候,我會盡量多值守些時間,讓格格能睡久一些!」
「蒙克,謝謝你!但你不必這樣!」蘇淺蘭感激回答。
「我是男人,沒關係!還是格格的身體要緊!」蒙克忙擺出一副威武姿勢。
蘇淺蘭輕笑一聲,瞥見遠處有人經過,忙閉緊了嘴巴不再說話。跟吳三桂進來的時候,大家都是身著便服,如今到了軍營,就要穿統一的軍服了。蘇淺蘭跟蒙克打了招呼,便捧著分給自己的那套親兵袍甲進入內間,迅速換到了身上。
沒一會兒,外頭號角聲起,一等軍隊集結收拾完畢,便準備拔營前進。吳三桂領著吳晝、吳晚也趕了回來。蘇淺蘭有點目瞪口呆的看著吳晝、吳晚兩兄弟手腳麻利的收拾好帳中物品,動手拆卸帳篷,動作那叫一個快!
蒙克也是打過仗來的,這事更難不倒他,動起手來比吳晝、吳晚兩兄弟不遑多讓。蘇淺蘭也想幫忙,卻感覺插不進手去,不管是蒙克還是吳家兄弟,都有意識的擋著不讓她做事,往往她剛想做些什麼,就被那三人接手搶了過去。
「哼!」吳三桂冷哼一聲,那神態好像在惱怒蘇淺蘭偷懶般,話裡帶刺的說道:「你能做什麼?不要幫倒忙了!管好你自己的私人物件就好!千萬別叫人連那個也替你收拾!」
蘇淺蘭張了張嘴,想起自己不能開口以免露餡,到嘴的反諷不得不嚥了回去,只好瞪著吳三桂以示不服。
吳三桂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他無論說蘇淺蘭什麼什麼不好、什麼什麼不對,蘇淺蘭和蒙克都只能忍著,無法出聲反駁,吳晝和吳晚又都是他的手下,無法替蘇淺蘭求情。這一發現令他精神大振,更加起勁的找起蘇淺蘭的岔子來。
「傻蛋!叫你拿馬鞭給我呢!」
「沒腦子的東西!你怎麼可以走在我前頭!靠後!到後面去!」
吳晝、吳晚兩兄弟全都同情的望著蘇淺蘭,不曉得這位美得慘絕人寰的姑娘怎麼惹得自家少爺如此窩火,處處看她不順眼,簡直像是見著了冤家對頭。而蒙克雖然跟蘇淺蘭突擊學了些常用到的漢話,要聽懂吳三桂這些帶刺的話還是不可能,於是也沒有什麼大的反應,只是皺緊了眉頭,總覺得這吳三桂真是話多得討厭。
蘇淺蘭斜睨著眼底帶樂,神情得意的吳三桂,氣哼哼的暗自想起轍來。雖說自己先打了他有點不對,但他這樣打擊報復自己,可就有點討厭了!不整他一下這心裡沒法舒服!
作為吳三桂的親隨,別的好處倒是顯而易見,比如他們只需要緊跟在吳三桂身後,比如他們也有馬騎,不用跟小兵兵混在大隊伍裡,不用負重跑步,不用推拉糧車大炮,不用聽號令集結,不用管那些軍令趕了一整天的路,連中午也只是就地歇歇,用過乾糧就繼續上路,直到傍晚才又在一處叫做豐潤的重鎮紮下了營盤。
從馬背上下來的時候,蘇淺蘭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痛了起來,騎馬尚且如此勞累,真不知道那些靠兩條腿千里跋涉的兵士如何熬的過來!
安營扎塞的事,蘇淺蘭不會,吳三桂倒也沒勉強她做,又都是吳晝、吳晚兄弟和蒙克接了手去做,片刻就搭好了營帳。但吳三桂顯然並不想就這樣放過蘇淺蘭,不但在一旁風言風語,還不客氣的把一些雖然不重但很細瑣的小事都差遣了她去做。
好在將領們的待遇跟普通兵士不一樣,晚膳時分吳三桂便去了將領會聚的地點用飯,不再有空支使蘇淺蘭做事。累得筋酸肉痛的蘇淺蘭終於得以躺倒在帳內,恨恨的暗想著,不把這吳三桂狂整一頓,誓不為人!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報復(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報復(下)

晚飯之後,大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供官軍們休閒消食。許多兵丁聚在一處地方天南地北的瞎侃,也有的忙著互相按摩消除疲勞,還有的在縫補白天被擦破的衣袍……種種動作,不一而足,倒是沒見有人敢喝酒賭博。
躺了一會,稍微恢復點體力,蘇淺蘭便一骨碌爬了起來,奔進內室翻出某人的一件袍甲來,托吳三桂支使她做事的福,她清楚的知道吳三桂連身上穿著的那套,共帶了三套衣服,並且她也清楚的知道他的另外兩套袍甲收於何處。
眼前是一副鐵質鍍銀的輕甲,每片甲葉子大約有麻將牌大小,三層硬紙殼那麼厚,四角有細孔,以皮繩為線,串成整片,覆蓋在綿帛製成的衣服上。
這麼精美的手工藝品,讓蘇淺蘭猶豫了好一會,但想到吳三桂那雞腸小肚可惡的樣子,便又狠下心來。摸出一把剪子,「嚓」地一下剪斷了穿甲的皮繩,一抖一拉,這條皮繩所繫的一大片甲葉子頓即散落了一榻。
看看那一堆大約五六十片的甲葉子,蘇淺蘭並不滿意,又動手去拆第二條皮繩,沒一會兒,便拆掉五六條皮繩,收集了幾百片甲葉子。自然,那身袍服沒法穿了!
「格格!您這是在做什麼?」蒙克進來內間看見,大奇發問。
「你別管!先幫我找些白紙來,越多越好!」蘇淺蘭一面手忙腳亂把殘破的那身袍甲包裹收藏起來,一面吩咐蒙克幫忙。
「哦!」蒙克雖然疑惑,但見蘇淺蘭那亢奮起勁的模樣,便配合的出去外間,在箱籠裡找出了一大疊專供將領使用的白色箋紙。
蘇淺蘭這時又找來了兩隻空匣子,丟在那一大堆拆下來的甲葉子旁邊,接過蒙克遞來的白紙,動手便裁,裁成巴掌大小,剛好可以包住每片甲葉子。
正裁著,吳晝、吳晚兩兄弟也發現了這頭的動靜,好奇走過來在一旁看著,看了一會忍不住問:「你們在幹什麼?」
蘇淺蘭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用蠱惑的語氣道:「我們在做一樣好玩的東西!你們要不要來幫忙?報酬一兩銀子!」
「有報酬?」吳晝、吳晚兩兄弟對視一眼,大感興趣,別說有報酬。就算沒有,這麼奇怪的事,又是由一位大美人首倡出來,能參一腳誰不樂意!
「先把這些甲葉子用紙包起來,快!」蘇淺蘭一見兩人同意,趕忙吩咐。
幾個人一起動手,效率立馬倍增,不到一刻鐘便將所有的甲葉子全都用紙包好,一眼看去白花花的一大堆,不拆開紙包,誰也不知道裡面原來是甲葉子。
「好了!現在去找筆墨來,在包好的甲葉子其中一面上畫上簡單的圖形,每種圖形畫四片甲葉子,要求畫得一模一樣!」蘇淺蘭又下達了新的指令。
「畫些什麼?」蒙克有點傻眼。
「不拘什麼,桃子、扇子、小劍、梅花、樹葉……什麼都可以,不必太複雜,重點是要四片甲葉子上畫得都分毫不差!而且種類不能重複!」蘇淺蘭詳細解釋。
吳晝、吳晚兩兄弟互望了一眼,提議讓蘇淺蘭來畫範本,他們來仿畫。蘇淺蘭欣然同意,取過一片甲葉子,抬手便在上面畫了個非常簡單的小船圖案。
吳晝、吳晚兩兄弟一看。都鬆了口氣,原來是這麼簡單的玩意,簡直是個會寫字的孩童也能臨摹得分毫不差!當下還是以蘇淺蘭為主,她先畫,然後吳氏兄弟和蒙克來臨摹,正好每個圖形有四份,一模一樣。
沒一會兒,蘇淺蘭發現蒙克的模仿功力也很差,乾脆把他打發出去盯著防止吳三桂突然回來,自己則每種圖形畫兩份,吳氏兄弟畫得慢,就各仿一份。畫好了就放一旁晾乾,然後倆倆丟進那兩個空匣子裡,分成兩盒存放。
忙了半個多時辰,幾百片甲葉子居然只剩下了很少的一小堆!就在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以及蒙克很大聲但很生硬的招呼聲:「少將軍你回來了!」
屋裡三人一愣,連忙把手頭的活給結了,剩下的甲葉子隨便用塊帕子一包,丟進不起眼的角落中,匣子好在是有蓋的,裡頭各裝了三分之二畫好小圖案的甲葉子,蓋子一扣,就沒人能知道裡頭有什麼。然後就是一些零碎的紙屑以及筆墨,都不難解決。
吳三桂身為部將,跟那些帶兵的頭頭們一起喝酒吃飯,完了還要議事——其實就吹牛侃大山,因此拖到這個時候才得以返回自己營帳。他看到只有蒙克一個站在外頭,吳晝、吳晚不見蹤影。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悶聲「嗯」了一下,抬腳便往裡走。
蒙克連忙身子一晃,看似讓路,實則剛好擋住了吳三桂的去路。如此反覆兩次,吳三桂乾脆站定了身子,抬頭狠狠地盯著比他高好幾公分的蒙克,直到蒙克訕笑著讓過了一旁,他才冷哼一聲,快步衝進了營帳。
營帳中,吳晝、吳晚兩兄弟和蘇淺蘭三人都在,一個拿筆、一個拿墨硯,看模樣好像在滿營帳的翻找什麼東西。
「你們在找什麼?」吳三桂愣了一愣,沉聲發問。
吳晝摸摸腦袋,按照蘇淺蘭教的說辭答道:「回少將軍!蘇姑娘打算給李大人寫封信,但找來找去,卻找不著箋紙了,我們便一齊幫著找找!」
「寫什麼信!等到了地頭再說!」吳三桂黑著臉呵斥:「還有,不許叫姑娘!這裡沒有姑娘!要叫就叫吳哈兒!」
「是、是!」吳晝、吳晚兩兄弟同情的給蘇淺蘭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色,在吳三桂板著面孔嚴厲的瞪視下溜出了內間。
有什麼好拽的,小屁孩!蘇淺蘭腹誹著,挺直了身子站在原地,眉毛微挑。毫不畏縮地回瞪著吳三桂,雖然她比較起來矮小了點點,氣勢卻不輸對方半分。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屹了好一會,吳三桂臉色越來越沉,哼聲道:「這裡是我睡覺的地方,你還不趕快出去?今天晚上,你跟吳晝值上半夜,出去吧!」
「咦?你循方叔叔沒教過你,要學會憐花惜玉、尊重長輩嗎?」蘇淺蘭寸步不讓,理直氣壯的道:「男女有別,長幼有序。這裡,你應該讓給我睡才對!弟弟!」
弟弟?吳三桂嘴角一抽,瞪著蘇淺蘭那囂張的模樣,拳頭禁不住便捏了起來,忍無可忍的沉喝道:「在這裡,我是將軍,你是兵!出去!這是命令!」
「嘖嘖!誰是你的兵!你見過女兵麼?」蘇淺蘭不屑地說著,忽然一轉身便跳上了吳三桂的簡榻,手一伸,對吳三桂做了個「請」的手勢:「我要休息了!您請吧!」
「你!」吳三桂鼻子都氣歪了,見過賴的,沒見過這樣賴的!
「幹什麼?要動手麼?」蘇淺蘭盯著吳三桂下意識揚起的拳頭,不驚反喜,也摩梭著拳頭笑道:「也對!上次打倒了你,是偷襲,不能算數!」
「我不打女人!」吳三桂梗著脖子悶哼了一句,極不甘心地緩緩收回了拳頭。只可恨卻想不出好辦法來對付這個撒賴的女人。
「是嗎?你決定不跟我打嗎?」蘇淺蘭雙膝合攏支著肘部,兩手托腮望著榻前氣得七竅生煙卻無處發作的吳三桂,笑盈盈的問:「那你報不了仇怎麼辦呢?報不了仇你豈不是不甘心?你不甘心又怎麼睡得著覺呢?」
蘇淺蘭一連串充滿調侃意味的反問,嗆得吳三桂差點吐血三升,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紅。若對方是普通女子,他早就抓出去丟了!偏偏卻是自己一口答應了李循方,誇下海口要護送到關外的重要人物,早知道,自己就不該接這個活計,可惜悔之晚矣!
「這樣吧!」蘇淺蘭不再逗他,而是認真地道:「看在循方的面上,姐姐我便給你一個復仇的機會!我若贏了,你今後不得再對我冷言冷語,真把我當成你的小兵兵來使喚,這內間你也要讓給我住!你若贏了,我立刻就出去跟他們一起替你值夜,平時他們該怎麼服侍你我也跟著做,做錯了隨便你責罵我絕不還口,怎麼樣?」
吳三桂狐疑地瞪著她看了好一會,冷冷的問:「你打算跟我比什麼?軍中禁賭,可別想著跟我賭牌九、擲骰子!」
「放心!那些東西我也不會!」蘇淺蘭展顏一笑。慢慢解釋道:「我們都是會騎射的人,其實不管是射箭還是動手拚鬥,都講究一個手疾眼快,我要跟你比的,就是這手疾眼快四字,道具麼……就是這個!」
吳三桂看著蘇淺蘭從後頭推出來兩個匣子,蓋子一掀,露出兩匣幾乎裝到滿的白色小紙牌,乍看每匣裡都有起碼兩三百塊,每塊小紙牌上面還畫了不少各型各色的圖案。
「這是什麼?」吳三桂目光一凝,他可以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樣子的東西。取出一塊在手裡掂了一下,居然還有點份量,不過看著好像裡頭包著什麼東西。
蘇淺蘭把其中一匣遞給了吳三桂,笑道:「這是個考驗你眼力和手底反應速度的遊戲,叫做『連連看』!我們取一樣多的紙牌,擺一模一樣的牌局,按一定的規則將相同圖案的紙牌倆倆收集起來,先準確取完者勝利,一局定勝負,幹不幹?」
吳三桂自信眼力過人、反應迅速,哪肯在這上面輕易服輸,聽蘇淺蘭三言兩語說完了遊戲規則,立即一口答應:「比就比!」
「那好,你讓蒙克和吳晝進來,充當我們的裁判,免得有人作弊!」蘇淺蘭輕巧的又刺了吳三桂一句,心頭大樂。
不曉得這一幕若是被同時代的那些好友們知道了,會不會被雷得外焦裡嫩,不過她目前也只能想到這個辦法穩贏吳三桂而已!就不信自己這個在電腦裡侵潤了幾年混到超級高手的人,會贏不了吳三桂這個剛接觸的菜鳥!
蒙克和吳晝很快被叫進來,在蘇淺蘭的講解下很快明白了遊戲規則。於是蒙克和吳晝一齊動手,在床榻兩頭用匣子裡的紙牌分別擺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巨大圖案。在此期間,蘇淺蘭和吳三桂便互相瞪著,以防對方偷看牌局擺放取得先手優勢。
「好了!」隨著吳晝一聲招呼,蘇淺蘭跟吳三桂各走一頭,分立床榻兩頭,警惕的望住了對手。按規則,蒙克負責盯看吳三桂有沒有作弊,吳晝負責蘇淺蘭。
「預備,開始!」吳晝對這遊戲興趣盎然,迫不及待揮手下達了指令。
吳三桂輕哼一聲,趕忙低頭凝目去尋眼前牌局中可以連線取走的一對對牌。
這遊戲規則很簡單,要求只能在有邊緣外露的兩個相同圖案之間連線取牌,不能動四邊都被圍住的牌,連線上不能有其他牌,並且連線最多只能轉兩個彎,取的時候還得以手按牌沿線拖拽,直到兩牌邊緣相接,才能取出扔回空匣。
果然是個很考眼力和手速的遊戲!眼力好、看得快的,才能迅速在令人眼花繚亂的一堆紙牌裡尋出圖案相同又可以順利取掉的一對,手快才能準確無誤且快速的沿線取牌。多轉個彎、或者看錯眼取錯圖的,都算犯規,取得的一對紙牌作廢。
簡單!容易!太容易了!吳三桂連連下手,三不五下便取走了三十多對,越玩越順手,心中冷笑不已,忍不住得意的瞟了蘇淺蘭一眼,笑意卻陡然間僵住!
看蘇淺蘭面前那殘存不多的紙牌,他取走三十多對的時間中,蘇淺蘭竟是已經取走了不下八十對,而且還在下手如飛,不時有一對對的紙牌被拋回她身前的匣子中,而看那吳晝的神情,全是佩服驚訝,並無憤怒之色,顯見蘇淺蘭並未作弊。
不好!要輸了!吳三桂一凜,蘇淺蘭那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的認真神情,也狠狠的刺了他一下,自己真是太大意了!當下不敢再分心他顧,也認真起來,逐漸加快了速度。然而他才漸入佳境,那邊已然傳來了蘇淺蘭的輕笑,以及吳晝的一聲大喊:「完畢!」
「你輸了!」蒙克生硬無情的漢語在耳邊響起,吳三桂嘴角直抽,瞧著眼前只剩不到三十對的紙牌,再也下不了手去。
「弟弟,承讓了!」蘇淺蘭笑盈盈的,望著吳三桂:「願賭服輸!請吧!」
按先前說好了的,吳三桂若輸了,就得把這內室讓給她住,還得代替她去外面值夜,這麼爽的事情,叫蘇淺蘭如何不開心!
雖然不曉得主子跟蘇姑娘在賭什麼,但見吳三桂僵立當場,神色不善,機靈的吳晝趕忙隨便支吾一聲溜出了內間。留下蒙克抱臂站在蘇淺蘭身前,對著吳三桂虎視眈眈,用他那夾生不熟的漢語大喇喇地點頭說:「少將軍,你跟我,值夜!」
蘇淺蘭瞧著吳三桂好像想要活吞了蒙克般的表情,悠然笑道:「你如果覺得煩悶呢?不妨跟我這貼身護衛蒙克過過招,去去火?還有這一匣子的紙牌,你也可以拿去玩玩,別怪姐姐不給你翻盤的機會,你哪天晚上能贏我一回呢,我便把這內室還給你住!怎樣?」
「好!這可是你說的!」吳三桂一聽有翻盤的機會,心頭鬱悶去了不少。自忖方才大意失荊州,明天晚上,自己再不會犯同樣的錯誤!當下把自己剩下的紙牌一古腦兒刮進匣子,合上蓋子,轉身而去:「明日此時,三桂再來領教!」
吳三桂吃癟的表情落在蒙克眼裡,讓這草原漢子心情也是大爽,回頭佩服的笑道:「格格您真厲害!一場紙牌遊戲就輕易折了這傢伙的威風,把內間給了你住!」
「小事一樁!」蘇淺蘭搖頭一笑,關心道:「倒是你,很可能受我牽累,你得小心他找你的麻煩才是!我看他就不像個胸襟開闊的男人!」
蒙克豪氣「哈哈」一笑:「我怕他什麼!重要的是格格絕不能受委屈!」
很快就到了就寢的時間,第一次混在軍營裡,是這幾千男人當中唯一的女性,蘇淺蘭心頭也不免有點小小緊張,沒敢寬衣解帶,就這麼和衣一躺,瞇了一夜。半夜裡迷糊間好像聽到外頭有肢體碰撞的聲音,但也聽不真切,再睜眼時,已是晨起時分。
整束完備,隊伍又繼續向前行進,吳三桂雖然胸襟不怎麼廣闊,信用卻還不錯,果真不再對蘇淺蘭喝來斥去,冷語相向。令吳晝、吳晚兩兄弟暗暗稱奇,望向蘇淺蘭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欽佩,他們可是從來沒見過自家主子還有這等屈服的時候!
第二天,吳三桂晚膳之後又來挑戰,並且來得極早,顯見其迫不及待想要贏回蘇淺蘭的心思。可惜的是,他再認真,也不是老於此道的蘇淺蘭對手,最後以剩二十幾對的成績再度敗北,怏怏鎩羽而歸。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進步堪稱神速了,蘇淺蘭不得不偷偷拿出匣子裡的紙牌,有空就去熟悉上面的各種圖案,以便提升自己的速度。沒了鼠標幫助,她的手速大受影響,這個方面卻是她最有可能被吳三桂超越的弱項,只能在眼力方面找補回來。
第三天,吳三桂先在外頭苦練了好幾回,才信心百倍的進來找蘇淺蘭挑戰。這一次,吳三桂的手速果然達到了跟她差不多的境界,唯有眼力經驗還是稍差了些,最終以剩幾對紙牌的成績第三次敗北。
「明日我定贏你!」吳三桂咬牙切齒說完,頂著兩個黑眼圈轉頭而去。據蒙克私下裡報告說,這兩天吳三桂幾乎是不眠不休的在苦練紙牌!
蘇淺蘭笑而不答,蒙克暗暗替蘇淺蘭擔心,蘇淺蘭淡笑搖頭:「你不用擔心!有沒有明天的比賽還不知道呢!」果不其然,第四天上,軍隊如期到了山海關,不再駐紮城外,而是直接開進了吳襄吳總兵目前所在的山海關。

綠野篇 第一百七十九章 衛所決勝
第一百七十九章 衛所決勝

錦州總兵吳襄之所以目前會在山海關。是因為要來接應護送京中派來的援軍,將他們送往寧錦前線。
據可靠的消息說,努爾哈赤斥兵二十萬,已然集結邊境,對遼西一帶虎視眈眈,沒準什麼時候就會發動攻擊。這使得山海關上下氣氛非常緊張,連帶的吳三桂這個小將也沒了休息的時間,各種事務紛至沓來,忙得他腳不沾地,來去匆匆。
其間,吳三桂倒是跟父親吳襄見了兩面,可兩次會見都在公眾場合,眾目睽睽之下,他開口閉口說的都只能是公事,根本沒有機會把蘇淺蘭和蒙克兩人丟給父親。
作為吳三桂的親隨,蘇淺蘭無奈的只好寸步不離緊緊跟在他後頭,暗自腹誹不斷,戰爭,果然是個害人的東東!要沒有戰爭,哪來這麼多忙不完的軍務?
「別擔心!到了晚上,少將軍還是要回屬衙休息的!」吳晝悄聲安慰蘇淺蘭。
「好累!」蘇淺蘭可憐兮兮地無聲抗議。跑了一天的路。沒水喝、沒飯吃,兩腿酸痛還沒個坐的地方,為了不吸引人注意,還得強撐著不能鬆腰捶腿,這等折磨,讓她不期然竟想起了前世自己當禮儀小姐迎來送往那會的苦差……唉!
吳晝、吳晚全都同情的望著她,其實照他們看來,和明朝的那些嬌弱女子比起來,蘇淺蘭的表現已經是很不得了了!這麼千嬌百媚的女孩子,居然也能和他們一樣硬扛著!看來那花木蘭代父從軍的故事八成也不是虛構啊!
蒙克更是心疼得眼睛都紅了,嘴巴蠕動著,卻是一句安慰的話也不敢說出來,這種人多眼雜的場合,唯有加倍小心再加倍小心,才是當前的第一要務。
時間就在這煎熬中一點一點的過去,直到天色擦黑,蘇淺蘭等幾個才終於跟著吳三桂到了他今晚上歇腳的衛所。
衛所不大,格局有點像小四合院,外頭有兵士站崗,再往外,整座關卡都在巡邏警戒的範圍內,說是戒備森嚴也不為過!畢竟十門紅衣大炮今兒晚上便在這山海關內,由不得山海關的人不打醒十二分精神嚴密看守護衛。
洗了把臉,再換上便服,吳三桂便把蘇淺蘭等四人都叫到了正房外廳,吩咐這裡的廚房傳酒菜。吳晝、吳晚都是習以為常的神態,倒是蘇淺蘭微微詫異了一下。原來吳三桂也有這麼平易近人的時候,願意跟自己的手下同桌吃飯?
「你怎麼不去跟你的同僚們吃酒席了?」蘇淺蘭忍不住問。
「那兒有家父在,無需我也在場相陪!」吳三桂淡淡回答。
蘇淺蘭「噗哧」一笑:「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樂意敬佩末座,所以乾脆辭了!對吧!」
「哼!」吳三桂瞪著她冷笑道:「一會兒咱們再繼續賽!今晚我定能贏你!」幾天相處下來,他自己也沒察覺,對蘇淺蘭的敵意竟是消散了許多,想贏的心思早已從最開始的惱怒漸漸變成了不服輸的、不能取勝的不甘。
「這個啊!實話告訴你吧!」蘇淺蘭卻笑了起來:「連連看這個遊戲在我們那兒是女人才喜歡的遊戲,爺們是不愛玩的!所以你就算在這上頭贏了我,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什麼?!」吳三桂一聽,差點蹦了起來,漲紅了臉瞪視著她。女人玩的遊戲!這可惡的女人怎麼不早說,騙得他努力玩了三天!
「喏!別動手動腳的!」蘇淺蘭一面作出閃避的動作,一面笑著說道:「反正我就要走了,就給你一個最後的決勝機會,讓你可以堂堂正正的贏我,怎麼樣?」
「機會?什麼機會?」吳三桂警惕的望著蘇淺蘭:「你別想再誑我!」
「拼酒怎麼樣?」蘇淺蘭也不吊他胃口了,直接說道:「這個夠公平了吧?不管男人女人,都能喝點,有的女人甚至比男人海量,你能灌倒我,就算你厲害!」
吳三桂詫異的望著她。想像不出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能有多少酒量?但想到她的蒙女身份,倒也不像是酒量淺的。
「莫非你還小,酒量沒練好?」蘇淺蘭見他遲遲不應,故意激了他一句。
「拼就拼!」吳三桂火氣頓起,一招手命令吳晝去廚下又搬了兩大壇烈酒來,冷笑著擺到了蘇淺蘭眼前:「明**若是躺倒了錯過離關的時辰,可別怪我!」
「放心,我不會怪你!」蘇淺蘭淺淺一笑:「不過,拼酒就要行酒令,或者猜拳,輸的才喝,贏的不用喝,你可同意?」
吳三桂愣了一下,他還以為跟這女人拼酒沒有猜拳這回事呢!怎麼這女人倒反自己提了出來?詫異之下不覺反問:「你也會猜拳?」
「你們的猜拳法子我自然不會,但我有我的猜拳遊戲!」蘇淺蘭看見吳三桂的眉頭跳了起來,知道他又在懷疑自己搗鬼,笑道:「別那麼緊張,很簡單的,你聽好了!棒子打老虎、老虎吃雞、雞吃蟲子、蟲子啃棒子!我若說老虎,而你說了雞,你便輸了!而我若說了棒子,你說了蟲子,那你便贏了,明白了麼?」
確實是很簡單的規則,讓人一聽就明,旁邊吳晝、吳晚兩兄弟都興致盎然的望著面前這兩人,等著瞧一場好戲。蒙克看見抬來了這許多酒,卻是有些擔憂起來。望向蘇淺蘭,後者反而給了他一個勝券在握的微笑。
「這麼簡單?」吳三桂大感意外,見蘇淺蘭神情不似有詐,轉念一想,暗中冷笑起來,此女看來是個海量了,可是女人再海量,又能海到哪裡去。哼!對方若是欺負自己年少,可就打錯算盤了!自己的酒量可是連老爹都比不上!
「成!都依你!」吳三桂感覺對方沒有使詐,自己勝算又大,欣然應戰。
霎時間,飯桌之上硝煙四起,一開始,吳三桂還漫不經心,「棒子棒子老虎、棒子棒子雞」的隨口應付,聲音也不大,情緒也不激動,但在接連輸了幾杯之後,看看蘇淺蘭面前還滴酒未動,頓然來了火氣,聲音也不覺間漸漸大了起來。
他一認真起來,果然迅速扳回劣勢,逼得蘇淺蘭也喝了好幾杯下肚。看著她面頰開始浮現出一絲紅暈,開心之下乘勝追擊,又逼得蘇淺蘭斷斷續續灌了五六杯下去。
酒這個東西,說也奇怪,它能增進男人之間的友誼,奧妙想必就在於它能放鬆人的精神,鬆懈人的戒備,喝到酒酣耳熱,腦子暈眩,就會在不覺間把彼此當成了知己至交。
蘇淺蘭始終帶著滿臉的笑意,一面跟吳三桂鬥酒。一面好奇的研究著酒精在他身上發生的化學作用,看他一點一點的從冷傲不屑變成熱火朝天的鬥士,再看他慢慢面紅耳赤,眼神飄忽,從之前的冷冰冰充滿不甘惱恨,漸漸變得柔和親近……哈!原來這個吳三桂不拽不討厭的時候,也是小帥哥一個啊!
吳晝、吳晚兩兄弟在旁邊觀戰,卻是早已看傻了眼,原以為蘇淺蘭很快就會倒下,結果蘇淺蘭喝幾杯就紅暈起來的臉,到了幾十杯之後,還是老樣子沒有再變化,而眼神卻依然清亮如故,顯見沒有絲毫醉意!
反觀吳三桂,臉色卻是慢慢的越來越紅,已經從三分醉意,發展到了七分醉意,並且還在往徹底醉倒的方向大步靠攏,那搖晃的身影,讓人擔憂不已。
怎麼會這樣?蘇淺蘭喝的莫非不是酒,而是水?吳晝、吳晚面面相覷,偷偷倒了一碗罈子裡的酒自己喝下去,那燒刀子的辣勁兒嗆得兩人差點露了狼狽相。
「棒子棒子老虎!」、「棒子棒子棒子!你輸了,喝!」
「棒子棒子……」
「噗通!」一聲,吳三桂終於徹底醉翻在地。
「呼!終於贏了啊!」蘇淺蘭長長鬆了口氣,暗暗吐了吐舌頭,雖然沒喝醉,但這麼多水灌下去,可也把她漲得難受,吳三桂再不倒下,她都要先撤了——上廁所去!
「蘇姑娘!你、你贏了!」吳晝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蘇淺蘭,這麼海量的女人,別說他沒見過,就是一樣海量的男人,他也沒見過啊!
蘇淺蘭看看桌上的殘羹剩菜,歉意的對吳晝、吳晚兩兄弟道:「少將軍不省人事,少不得要麻煩二位仁兄照顧他了!」
「沒關係!這是咱們份內的事!」吳晝連忙擺手。先叫人來收拾了桌子。再跟吳晚兩個合力抬起吳三桂,往旁邊的廂房搬去。
吳晚一向少言寡語,也不由得對蘇淺蘭讚了一句:「蘇姑娘海量,吳晚佩服!」
蒙克深吸口氣,回過神來,關切的望住了蘇淺蘭問:「格格,您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這許多烈酒喝下去,是頭牛都得倒下!您真的沒事?」
「沒事!我好得很!」蘇淺蘭嫣然一笑。她當然好得很!正如梅妍說的那樣,中過五日醉的人,會變成酒中英雄,千杯不醉!先前還有些不信,如今一試,果然不錯!想到自己穿越一回,竟然獨立灌翻了吳三桂,深心中卻也不禁隱隱有些得意。
就在這時候,衛所外頭忽然傳來好些人靠近的聲響,緊接著,便傳來了一聲呼喚:「少將軍可在?速速出迎!總兵大人駕到!」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章 物歸原主


蘇淺蘭和蒙克俱是一愣。總兵大人?不會是吳襄吧?他怎麼這麼快就找來了?還以為要見到他最快也得等到明日呢!誰知道……早曉得就不會灌醉吳三桂了啊!
吳晝、吳晚兩個也從廂房跑了出來,不知所措的望向蘇淺蘭。
「要不我去跟總兵大人說明情況,讓大人回了?」吳晝不確定的問。
「不!」蘇淺蘭連忙擺手:「麻煩吳兄告訴總兵大人,就說少將軍有些不舒服,躺下了,但希望總兵大人能一個人親自過來看看!」
吳晝、吳晚早知道蘇淺蘭不是尋常女子,想了一想,同意下來,雙雙過去應門。
沒一會兒,吳襄果然在吳氏兄弟的引領下單獨一人踏進了正房。蘇淺蘭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微微一笑:「蘇氏淺蘭,見過吳大人!」
吳襄愕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原來你便是蘇姑娘!」上下一打量,果然依稀看出當初那美人兒的一些影子來,只是沒想到,真人的面容如此嬌美絕倫,儘管眉目畫得重了些,平添許多英氣,還是難掩她身上那份難以描摹的魅力。
「大人請上座!」蘇淺蘭眼波一轉,主人般反而招呼起吳襄來。
吳襄也是直爽之人,並不推拒。到主位上坐了,轉目疑惑的問:「小兒三桂怎的不在?他去哪了?」
「少將軍喝醉了酒,這會已經睡了!」蘇淺蘭輕描淡寫的笑答。
「嘎?」吳襄大感驚異,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那酒量可不是吹的,連自己這酒中老手都喝不過他,怎麼好端端的偏在這時候搞得酩酊大醉,算個什麼事?
搖搖頭,不再理這些小節,抬眼望著蘇淺蘭道:「姑娘是循方老弟的好友,吳某受循方老弟之托,要送姑娘出關,本定了明日讓小兒三桂帶姑娘出關,可如今三桂這樣……」
蘇淺蘭啞然,誰知道吳襄原來是這麼安排的!自己把吳三桂給灌醉了,可不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麼!
吳襄見她面現急色,心中不忍,微沉吟道:「這樣吧!明日寅時,吳某便以巡視邊防為借口,親自到關外的幾個驛縣走上一遭,姑娘那時便可混入關外村邑之中,伺機北潛,這樣如何?」
蘇淺蘭不由瞥了旁邊的蒙克一眼,她連二十一世紀的地理省市都弄不清,更不要說弄清這個金蒙明共存的時代,什麼地方是誰的地盤!出了關,自己該怎麼走才能回到科爾沁。全看蒙克的了。
吳襄順著蘇淺蘭的目光也看了蒙克一眼,補充道:「只是,吳某要務在身,最遠只能送姑娘到達李家堡,再遠就要靠姑娘自己的了!李家堡過去,便是蒙古朵顏部,我大明的軍力可無法深入!」
蘇淺蘭趕忙把吳襄這番話用蒙語說給了蒙克知道:「……等到了朵顏部,你可有辦法讓我返回科爾沁?」
「格格放心!只要出了此關,蒙克必能護送格格安全北歸!」蒙克毫不遲疑一口答應,神色間全是自信。
蘇淺蘭心頭一寬,便對吳襄含笑道:「吳大人能送我到李家堡便已然足夠!這位是我的貼身護衛蒙克,也是草原有數的勇士之一,有他一路護衛,我不會有事,謝謝大人關心!」
吳襄點點頭:「那就好!」他對蘇淺蘭這般客氣周全,那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並且蘇淺蘭相貌如江南秀女,又精通漢語,美得讓他忘卻她的蒙女身份,不代表他能對蒙克這個蒙古人改觀,因此商議既畢。約好了次日一早派人來接,便起身告辭。
蘇淺蘭見他要走,想起離京時李循方提醒過她,讓她把墨竹哨給吳襄看,趕忙出聲喚住了吳襄:「吳大人請稍待!」
吳襄回過身來:「蘇姑娘還有事?」
蘇淺蘭從脖頸上取下墨竹哨,遞了過去:「請問吳大人可識得此物?循方讓我一到邊關,便把此物遞與吳大人過目!」
「這是……」吳襄目光一凝,忙接過墨竹哨,端詳片刻,驚訝的望住了蘇淺蘭道:「原來那東西,是要交給姑娘!」
「什麼?」蘇淺蘭微微一怔。
吳襄已然朝她點了點頭,交回墨竹哨道:「姑娘請在這屋中等候,吳某回去一趟,立即把那東西給姑娘送來!」
說罷也不停留,轉身便大步離開了衛所。
蘇淺蘭握著吳襄交回來的墨竹哨,愕然呆立。原來這墨竹哨除了過去的呼救功能,同時也是件信物!但不知是什麼樣的東西,李循方會寄放在吳襄手裡,沒有帶回京去?
小半個時辰之後,吳襄果然去而復返,並且又是獨自一人進了衛所,將一干親隨全丟在外面。
蘇淺蘭詫異的望著他手裡捧著的一隻大匣子:「這是什麼?」
「姑娘可問倒我了!」吳襄搖頭道:「循方當日將這匣子交託與我,只說過以墨竹哨為憑,將東西交予來人。他既未說要交予何人,也沒說是什麼東西,因此吳某並不知道此中何物!」
「哦!」蘇淺蘭接過匣子,感覺裡頭東西並不算重,匣子一尺多寬、近兩尺長,呈扁方形。從外形上並不能猜出裡邊盛放的什麼。
吳襄鬆口氣道:「這東西押在吳某身邊,時刻都得留意以防失落,如今應約交予姑娘,總算是了卻吳某心頭一件牽掛!」
蘇淺蘭歉意且感激的道:「勞煩吳大人了!」
「無妨無妨!這也不算什麼!姑娘請早些休息,明日咱們還得出關北上!」吳襄爽朗一笑,擺擺手,在蘇淺蘭的稱謝聲中告辭離去。蒙克看看蘇淺蘭,說了聲有事呼叫,自己就在附近,便也離開了正房。
內室裡終於只剩下她一個,蘇淺蘭吸了口氣,抱著匣子奔到床邊,將匣子丟在床上。研究了一番,才發現匣子上有個奇特的凹痕型鎖孔,估計要用合適的鑰匙整個鑲進去才能啟開匣蓋。
有此發現,蘇淺蘭不覺呆了一呆,吳襄只將匣子交了給她,可沒給她鑰匙!是忘記了,還是他根本沒鑰匙?
又研究了一會,蘇淺蘭發現那鎖孔的形狀有點眼熟,瞪了片刻,陡然想起墨竹哨。忙取下墨竹哨比劃了一下,果然剛好鑲進鎖孔。周圍絲毫不留縫隙。
這下終於明白了!原來墨竹哨還能當鑰匙用,真是奇妙!蘇淺蘭一面佩服李循方巧思,一面充滿好奇的掀開了匣子蓋。
入目是兩套蒙女的衣裳,蘇淺蘭抖開一看,卻是自己的一套紅色冬裝和一套淺藍色秋裝,此外不但有衣裳,還有頭飾、腰飾、皮靴,還有各種首飾等小物件!
「李循方什麼時候收藏了我的衣裳?」蘇淺蘭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昏迷醒來流落邊境的時候,身上已經被換成了普通漢奴的粗布衣裳。莫非就是那個時候,李循方便把她原來的服飾藏進了這個匣子?
「冰雪項鏈?還有……我的玉珮?」蘇淺蘭又翻到了兩件寶貝。一件是得自林丹汗汗宮的元朝瑰寶。一件則是她作為科爾沁格格的身份標誌,上面鐫刻著科爾沁部特有的圖騰。
有這身份標誌,又有這些元寶和碎銀,那只要別碰上草原流寇,想要返回科爾沁,安全係數就大多了!畢竟漠南蒙古大半都已被努爾哈赤收服,包括朵顏部,如今都在努爾哈赤的掌控之下。大家都知道科爾沁金刀郡主的盛名,見了她多半不敢留難。
可是為什麼,李循方會暗中藏著這些東西,並把它寄放在邊境守將吳襄手裡?難道他早有預料,自己最終不會老老實實留在大明境內,而是會有朝一日跑回科爾沁?
撫摸著李循方贈送給她的冰雪項鏈,蘇淺蘭不由憶起了李循方對她的種種照顧,一時間惝然若失。
那個隱忍、沉默,有一身高絕的武功,身份神秘,卻從不倨傲的君子!那個總是對她微笑,默默陪伴著她,願意保護她、為她做事,卻從來不向她提要求的靦腆男人!
蘇淺蘭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忽略了李循方的存在,儘管她一見到他就覺得挺放鬆,知道他在附近就覺得挺安全,每次見到他都有見到好朋友的那種欣喜開心,可她卻實實在在的,忽略了他!
有他相陪的日子裡,她的心思一直在繞著戈爾泰打轉,直到戈爾泰離去,終於有機會跟李循方發展另一段情愫,卻只有邊境共騎、相伴赴京的短暫一霎,之後,就因明朝的禮教大防沒有了相處的機會。
「傻瓜!為何你什麼都不說?從來都不告訴我你的心思?」蘇淺蘭努力回憶著跟李循方相處的點點滴滴,甚至想起了戈爾泰離開的那一夜,就是李循方悠揚的笛聲陪伴著她直到日出。
可是,李循方就是個只會做不會說的男人,以至蘇淺蘭如今想起,仍感覺疑幻疑真。不能知道李循方內心是不是真如自己猜想的那樣,對自己一往情深,早已跨越了友誼的鴻溝?
「現在,有什麼也晚了……」蘇淺蘭呆想半天,長長歎了口氣,從來沒想過,這巍峨的萬里長城,也能成為阻隔兩心的天塹!而有些東西,錯過了或許便是一生!
唇邊替李循方浮起一絲苦澀的笑,蘇淺蘭只好當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不再去猜測李循方的真心。回神將冰雪項鏈放回匣子,隨手翻翻,卻又忽然翻到了一件不屬於她的東西。
「這是……」蘇淺蘭疑惑的從匣子裡摸出一塊方形美玉。
這美玉通體瑩白,裡面卻又隱隱透出翡翠般的光澤,對著燭光一看,煜煜生輝,美不勝收,但奇怪的是,這方玉看著好像一顆印,但該是刻字的那一面上,卻光滑如鏡,一道刮痕都看不見。
這應該也是貴英恰從泰松公主前夫那裡刮走的汗宮寶藏之一吧?蘇淺蘭想來想去想不到李循方把這東西交給自己的原因,只得把它跟別的東西放在一起,打好了明日要帶返草原的行裝。
最後看看再沒有什麼遺漏之處,這才放心熄燈上床沉入了夢鄉。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出關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出關

寅時正,是很早的時間。大約等於現代的凌晨四點左右。這時候起來,天都還沒亮,四處烏漆抹黑一片。若非蘇淺蘭心中記掛出關的事,也不能不用人喊都可以自己醒來。
匆匆洗漱完畢,跟蒙克一起用過吳晝、吳晚兄弟送來的早膳,吳襄的親兵就過來接人了。
從這裡出發到關外最遠的據點李家堡,有將近一個時辰的路程,而且還不太平,常有猛獸出沒,流寇搶劫。所以蘇淺蘭和蒙克都配備了弓刀,雖然蒙克更習慣草原的彎刀,但他當然不能暴露出來。
吳三桂還沒有醒,蘇淺蘭樂得不用見他的面,就在吳晝、吳晚兩兄弟的目送下跟著吳襄的親兵離開衛所,出發到了關下。
吳襄帶著數百人馬,押著幾車物資早已等候在那。此行他用了巡視各個據點,運送物資犒賞各據點守軍的名義,因此並沒有帶很多人手,等他巡視回來,正好可以趕上今日的將領會議。
見了蘇淺蘭和蒙克,吳襄也不說話。微微點了點頭,便讓兩人跟在自己身後。又過一會,人馬集結完畢,物資也都一一到位,吳襄高喊一聲:「出發!」隊伍終於通過往兩邊緩緩打開的城門,望關外的各個明軍戰略據點開拔而去。
正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月份,尤其在這關外,幾乎一馬平川的地形,根本擋不住寒風凜冽,放眼四望,白雪皚皚,每走一步都要忍受著刀子刮臉的感覺,聽腳下那嘎吱嘎吱令人齒酸的聲響。
「大家小心些,別踩到了雪窪,注意輪子!」吳襄作為主將,時不時就要呼喝幾聲,鞭策著兵士速度行進。
聽了周圍兵士的一些對話,蘇淺蘭才知道,每年這個時候,卻是居住在邊境一帶的明朝百姓最易遭受蒙古部族襲擊劫掠的時刻。那些明軍言語間都是毫不客氣的把蒙古人稱為韃子,目為強盜,咒罵的同時,也都在祈禱著別遇到大股的蒙軍。
蘇淺蘭默默地聽著,心下卻是黯然。北地苦寒,蒙人多過著遊牧生活,不善耕作,那樣的生活習慣、生存環境。到了冬季就有可能大批死人,如是不來劫掠漢人的糧草財物,蒙古的牧民又怎樣熬過冬季?如使蒙古民族給養充足,生存有靠,誰願意冒著風雪四處打劫?
又想起中原漢人歷來都有過撥銀子撫賞北方民族以求和平共處的習慣,可惜這銀子總是在蒙古的強勢部落之中便被瓜分得七七八八,能最終落到貧苦部民手裡頭的不多。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大的戰爭沒有,小的劫掠行為還是時有發生。
發生的次數多了,漢人自然生怨,而對蒙人來說,也並沒有解決根本的問題,哪年漢人自己的日子也難過,撥不出歲賞來了,明蒙之間又會發生大戰,反反覆覆,終成積恨。
漢、唐、宋、明,都是差不多的對北政策,征戰、和親、歲賞,嘗試過很多解決之道,全都收效甚微。
到了清代。用的是和親加歲賞,說到底,都是在用漢人的財富來救濟北方苦寒之地,據說每年國庫裡撥過去的救濟銀子,都不在少數,結果所謂的康乾盛世,國庫的銀根其實並不充裕。
唉!想這些東西做什麼?蘇淺蘭甩甩腦袋,她覺得自己並沒有能力改變這些東西。等將來金蒙漢成了一家,科技向前發展到了一定的時候,問題自然迎刃而解,眼前所見的民族仇恨,幾百年後不過是歷史雲煙,大家都是一個國家的人,哪裡還會兵刃相加。
不知不覺間,接連經過了好幾個關隘,前面終於出現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李家堡。
遠遠的看見那座小小矮城,眾人都鬆了口氣,為此行的順利慶幸不已,等進了那李家堡放下最後一批物資,大家便可回程了!
跟蒙克對望了一眼,蘇淺蘭微微一笑,眼底藏著些許惆悵無奈。穿成蒙女,注定了她無法自在地在明朝生活下去。可就算穿成了明女,她難道又能適應這個時代女性飽受束縛的生活了麼?
穿越並不是一場喜劇,也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自己出生的那個時代,才是最適合自己生存的環境!蘇淺蘭如是輕歎。
蒙克倒是挺高興,即便他沒有咧著嘴的傻笑,旁人還是能從他臉上看出他的濃濃笑意。
李家堡有守軍四百多人,為首的是王把總。他見了吳襄這個錦州總兵竟然親自到來,受寵若驚,好不惶恐。吳襄沒有心思跟他糾纏,移交了物資,便帶著蘇淺蘭和蒙克從南城門徑直到了北城門。
「蘇姑娘!」吳襄趁無人注意,小聲對蘇淺蘭說道:「待會我找個借口,讓你們二人暫時留在此地。等到有韃子兵來進犯時,你們便可以混在軍中衝殺出城,自行逃離了!」
蘇淺蘭點點頭,表示會意。這時她就站在城頭上,跟著吳襄一起往外看,可以看得到城外白雪覆蓋的山林和拗口。不過這時城門卻是緊閉著的,她和蒙克若此時離開的話實在招眼,不利於行。只能像吳襄說的那樣,等小股蒙人來犯,隨軍殺出城去,才好趁機離去。
剛被支開了一小會的王把總這時又走了回來。吳襄便開口問他:「最近幾日可有韃子前來進犯?」
「除夕前還有過一波,賊人為數不多,被咱們打退,就沒再來了!」王把總搖搖頭:「還好那次只是附近的一些獵戶遭了殃。」
「哦?」吳襄有點意外,這種連續十幾二十幾天都沒有敵人來搶掠的情況,倒是極不多見。
正說話間,底下城門外忽然狼狽奔來一騎。遠遠的便向著城頭揮動小旗子。王把總一看,忙命人開門放進,轉頭對吳襄解釋:「那是我們的探子,看他樣子,似乎有什麼不對!」
那探子被引上城頭,臉色發白,上氣不接下氣的報:「大人!東邊關隘五里半遭敵襲!對方人數在兩千左右,五里半已岌岌可危!另有千人,正往李家堡而來!」
王把總一驚,轉頭望向吳襄。想不到敵人連續多日不來,一來便是大股的人馬。他在李家堡的這幾百號人,守城可是緊張了。
吳襄向蘇淺蘭望了一眼,卻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對方不過分了千人來攻李家堡,他帶來的兵士加李家堡原有的人馬,可是超過千人,正好先守後反攻!敵人不知他們城中驟然多了整倍的人,等他們守過一陣之後衝殺出去,定可以將他們打個措手不及。
「總共才三千人,不足為慮!」吳襄主意既定,淡然處之,立即吩咐派人聯繫援軍,趕赴五里半,自己則跟王把總開始佈置起城防來。趁機將蘇淺蘭和蒙克也設為伏兵,讓他們跟著自己帶五百人潛伏到城外山林之中,等候號令,伺機而動。
強敵來襲之際,恰好吳襄這個錦州總兵帶人馬送來物資,王把總暗中直呼天幸,當即要把守城的指揮權交給吳襄。吳襄卻不受,反把自己帶來的另外三百人暫時交給了他調度,以便麻痺進犯的蒙軍。雙方約好了夾擊暗號,吳襄便匆匆下了城頭。
路上吳襄關心的問了蘇淺蘭幾句,蘇淺蘭但笑不懼,她也看出吳襄對她和蒙克身份的疑慮,只輕輕回了一句:「我們科爾沁的人遠在其北,不與明接壤,平素多受大金國汗照應,絕不會來參與劫掠。」言下之意,她絕不會來影響此時的明蒙交戰,讓吳襄放心不少。
很快,蘇淺蘭和蒙克便跟在吳襄身邊,領五百人馬分兩頭埋伏到了城外兩邊的山林裡,對著正面方向的坳口虎視眈眈。
沒過多久,坳口那邊果然出現了黑乎乎的一大串蒙古鐵騎,噠噠噠地奔馳到李家堡的城牆下,稍事休整之後。便呼喝起來,喊聲中發起了攻擊。一時間,雙方箭如雨下,都出現了傷亡。
奇的是,這千騎蒙軍還帶來了一根兩人合抱的粗樹幹,用來撞擊城門,那悍不畏死一心要撞開城門的氣勢,讓人膽顫。
這還是蘇淺蘭第一次近距離的觀看冷兵器攻城戰,那血肉橫飛、驚心動魄的一幕,讓她好一陣發呆。
這場攻擊持續了整整一盞茶的時分,城頭的箭雨越來越稀,顯見箭支損耗之快,取而代之的,則是擂石滾木,從城頭丟下來,令蒙軍時有死傷。但蒙古人箭術精準強勁,也射死了城頭許多明軍。
潮水般的衝殺聲中,突然「轟」地一聲巨響,城門終於被蒙軍撞開了一個缺口,這戰績頓然使得蒙軍士氣大振,攻勢大增。
「預備好了!號令聲起,你們便即刻上馬,伺機後撤,遠遠離開此地!」吳襄見狀,在蘇淺蘭耳邊低聲吩咐。
「嗯!」蘇淺蘭趕忙答應,心跳驟然加快了許多。
吳襄話音放落,那邊城門緩緩打了開來,裡面的明軍出乎蒙人意料的發動了反衝,以騎兵打頭,盾手在側,弓箭手在後,掩殺而出。
「就是現在!衝!」吳襄大喝一聲,率先衝出了密林。兩邊埋伏的兵士得了信號,也紛紛衝出,瞬間便跟城裡衝出的明軍對城外蒙軍形成了圍殺之勢,開始成批地收割敵人性命。
沒有人注意,就在這激烈的戰爭碰撞中,蘇淺蘭和蒙克上了馬,卻是落在最後,別人都往前衝,他們卻好像別人流沖得東倒西歪般,緩緩後退,終於退出人圈,遙遙望了戰場一眼,一個轉身,策馬迅速闖出坳口,望北疾馳而去,消失在遠方。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二章 親人消息
第一百八十二章 親人消息

吳三桂在一片嘈雜的聲音中終於甦醒過來。他的第一個感覺,便是頭痛欲裂,掙扎著爬起身來,晃到桌邊倒杯冷茶一口氣喝了,才大聲呼喚來人,開口問道:「什麼時辰了?」
「辰時三刻了!」回答他的是吳晝。
「什麼?」吳三桂大吃一驚,頓然酒醒了大半。他記得今日辰時正有一個相當重要的會議,自己居然過了時辰還沒起來,豈非錯過了點卯,要被軍法處置?
「為何不叫我!」吳三桂怒起來,瞪住了吳晝。
「事情有變,會議暫時取消了!」吳晝答的不慌不忙。
吳三桂一怔:「出了什麼事?」
「山海關外幾個據點同時遭到了襲擊,相關軍報剛剛傳來!幾位大人正在與總兵高大人商議敵情。」吳晝頓了一頓:「咱家吳大人正好巡視關外,既在李家堡遇敵,便協助那裡的把總守起了關隘。」
「父親?」吳三桂疑惑:「父親不是要運送紅衣大炮回往寧遠、錦州麼?怎的這個時候去巡視關外據點?」
吳晝壓低了聲音:「是為了護送蘇姑娘!」
「敵人多不多?」吳三桂忙問。
「總數大約三四千,李家堡前大約一千,據報吳大人初戰告捷,殺敵數百,而傷亡不足一百,只等情勢穩定,便可回師。」吳晝滿臉是笑。吳襄此去有驚無險,反而立了大功。
吳三桂放下心來,目光掃過正房方向:「這麼說,蘇姑娘定是趁李家堡遇敵之機離開了?」
吳晝聰明的沒有答話,而是退了出去。
吳三桂呆坐著好半天回不過神來。蘇淺蘭終於離開了,按說他應該是最高興的那個才對!畢竟這幾天裡,他可是每天晚上都慘敗在她手裡,不但要把自己的床讓給這丫頭,還得替她在外面值夜,憋一肚子氣還提心吊膽,生怕被別的營發現他這個將軍冒充親兵站在外頭。
但不知怎麼回事,蘇淺蘭真的離開了,他在如釋重負之外,卻又感到了淡淡的失落,那一腳踣地之仇,以及後來的輸牌輸酒之仇,可是再也沒有機會報了!
那丫頭穿著男裝,乍看英姿颯爽,細看卻掩不住的天姿國色,如能換回女裝,又該是怎樣的美麗?
茫茫塞外,寒風凜冽,兩人兩騎在一片白山黑水間並轡齊驅,一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獷,一人纖細苗條,眉清目秀。正是剛剛遠離李家堡的蘇淺蘭和蒙克二人。
「格格!冷不冷?」奔了一會,蒙克關切的回頭詢問。
蘇淺蘭搖搖頭,面色卻在發白,關內有長城、有山嶺,擋去許多北風,關外卻是毫無遮擋,寒冷襲人。她身穿漢人的軍袍,御寒效果卻是不如蒙古服飾,早已被冷風凍得雙唇青紫。
蒙克眉頭微皺,放慢了馬速道:「我們穿這身衣裳,若遇到了人,卻是極為麻煩!只怕連普通的牧民,也不肯讓我們留宿他們的帳篷,還是得先想法子尋個背風處換了,才好前行!」
蒙克的意見,讓蘇淺蘭大點其頭,但游頭四顧,卻是好不容易才在右側百里開外隱約看到有山嶺密林。所謂望山跑死馬,那片林地看著不遠,但真要跑過去,怕是至少也要半個時辰。
想到兩人都是只帶了隨身的包袱和武器。並沒有遮風避雨的帳篷,這段彎路卻是不免要繞上一回。蘇淺蘭和蒙克也只好略轉了方向,朝那片林地快馬加鞭地奔去。
蘇淺蘭不知道的是,那片林地其實是處谷地,此時的林地中,正駐紮著十幾座營帳,營帳周圍戒備森嚴,而林子邊緣更是弓箭手的巡弋之地,只要有外人靠近射程之內,這些弓箭手便是會一箭射將出去。
眼看著終於接近那片林地,林子裡的弓箭手也早已發現了靠近的兩人,手裡的弓箭全都搭了起來,箭尖直指兩人胸膛。
「格格且住!」蒙克看看距離林子將近一箭之地,連忙勒馬停步,並把蘇淺蘭也叫住了不再前行。
「怎麼了?」蘇淺蘭只感到莫名其妙。
蒙克微微一笑:「那林子中只怕有人,咱們不能不防!」
蘇淺蘭凝目向前方望去,卻是什麼也看不出來,只看到殘雪覆蓋的山嶺,和烏漆抹黑的樹木。
蒙克卻顯得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摘下所帶的特大號弓箭,再從懷裡取出一方白色的小絲帕,繫在箭支上,彎弓瞄準對面林木,「咻」地一聲射了出去。這一箭他全力施為,箭的去勢又犀利又強勁,最後「奪」地一下扎入了林子邊緣的一顆樹幹。
蘇淺蘭一掀眉毛,驚訝的看到那支箭隨即被一隻手從樹後伸出拔下,一閃不見!林子當中果有人在!
「你那一箭,有什麼作用?」蘇淺蘭好奇發問。
蒙克望了她一眼釋道:「有示弱和向對方表示順從之意。現在。咱們只要在這原地候著就行了!」
「哦!」蘇淺蘭聽得似懂非懂,不過搖白旗就是表示投降的不成文戰場規矩,她是懂的,想來這白色絲帕的作用大抵如是。
過了沒有多久,林子中真的衝出了一彪人馬,作雁翎狀兩邊分了開來,外圍全是弓箭手,個個彎弓搭箭對準了他們。
蘇淺蘭看看自己兩人身上的漢軍服飾,緊張起來,不由自主的勒馬退了好幾步,吃吃地問:「他們,不會殺了咱們吧?」
蒙克卻非常鎮定,甚至露出了一絲笑容:「不會!」
蘇淺蘭眨眨眼睛,緊緊的望住對面的人馬,忽然發現,那些人身上穿著的袍甲既整齊又統一,絕非尋常草原流寇,並且看那服飾的樣式,分明是女真族的兵士!
後金的軍隊?蘇淺蘭驚奇地睜大了眼睛,還沒發出疑問,就看到對面兵士雁翎一分,後頭上來了一騎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白袍的少年武將。錯眼間蘇淺蘭差點把他看成了吳三桂。
那少年武將上前幾步,目光在蘇淺蘭和蒙克面上轉了轉,最後注目在蘇淺蘭面上:「這位,可是哈日珠拉格格?」
對方居然一口叫破自己的名字,蘇淺蘭倒愕了!瞪了那少年武將半晌,記憶裡有張面孔慢慢跟眼前之人重疊起來,驟然為之發出了意外之極的呼叫:「你是,南緒?」
「果然是哈日珠拉格格!」少年武將又驚又喜,哈哈笑道:「是我!我是南緒!原來哈日珠拉格格還記得我!」
蘇淺蘭微微一笑:「這才多久的事,怎能忘記!不過隔了兩年不見,你可是比以前高大多了!一時間還真不敢相認!」
「我也沒想到格格您竟然捨了女裝。穿上這身衣裳,還好沒釀成禍事!」南緒搖頭一笑。這兩年正好是男子迅速長高的時段,他不但比從前高大了許多,連唇上也開始冒出了茸須,聲音更是沉厚了許多。倒是蘇淺蘭容顏沒怎麼改變,唯身材增添了無盡的風韻。
雙方身份確認下來,南緒身旁的那些兵士紛紛收起了弓箭,互望中眼裡全都露出了輕鬆愉快的神色。
南緒的目光轉向蒙克,蒙克搶先笑道:「在下蒙克,現屬科爾沁旗下,是格格的貼身護衛!」
「哦!」南緒目光一閃,面現好奇之色:「二位為何穿著漢人的軍服,這身打扮在塞北行走,太危險了!」
「貝勒爺說得是!咱們正要找地方換過裝束呢!所以才會闖到此地!」蒙克笑著解釋。
南緒當即爽朗的道:「那還等什麼!帳篷在裡頭,二位隨我來吧!若是餓了,還有好酒好菜!」
有了南緒提供的帳篷,蘇淺蘭和蒙克很快就換回了蒙人的服飾,把漢人的軍服都棄了不再收拾。
帳篷裡生著火炭,極是溫暖。蘇淺蘭換回那身紅色的蒙女冬裝,戴上厚厚的白色狐裘帽子,再套上厚厚的冬靴,那暖意方才漸漸散了開來,流遍全身。果然,還是蒙人的服飾更能御寒些。
回到中軍大帳,南緒早已備好酒菜,熱氣騰騰的羊肉就在帳中熏烤著,蒙克換裝的速度很快,早已在旁就坐。
蘇淺蘭一身華美的格格服飾走入帳中,卻是看呆了帳中所有的男人,她雖然未施脂粉,但那眉目天生秀麗絕倫,充滿了魅力。南緒吸了口氣,回過神來,忙笑著招呼。
蘇淺蘭也不客氣,往他身邊一坐,笑問:「對了!南緒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們不會干擾到你執行任務吧?」
南緒望了望蒙克,淡笑道:「沒關係!我的任務剛好完成了。隊伍正要開回建州呢!剛巧就遇到了你,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跟你們一起?」蘇淺蘭微微一怔,連忙搖頭:「我要趕回科爾沁,哪有時間去建州作客,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可惜了!我姐姐遠嫁察哈爾,否則請你到咱們葉赫城去做客,你一定不會拒絕!」南緒惋惜地道。
蘇淺蘭笑了一笑,剛想問問南緒的近況,卻聽到南緒忽然又問:「不過你真的不去建州麼?我倒是聽說了,你的母親和哥哥,如今全都在建州看望你姑姑和妹妹呢!」
「什麼?」蘇淺蘭聽得猛地一呆。
南緒便笑著勸她:「是真的!說是你的姑姑,哲哲福晉病重,你的母親便在烏克善貝勒的護送下到了盛京,住在四貝勒的府上,好就近照顧她!你若是跟我回建州,卻是可以見到你的母親和哥哥!」
蘇淺蘭愕了半天,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母親和哥哥全在盛京,那自己是返回科爾沁找祖父、父親好呢?還是該去盛京找母親和哥哥?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建州行
第一百八十三章 建州行

父親還是母親?哥哥還是族人?蘇淺蘭不過稍微猶豫片刻,就選擇了後者。雖然不想被迫嫁給努爾哈赤,好在寧遠之戰應該差不多爆發了,被火炮轟傷的努爾哈赤應該沒空再動她的心思。
至於皇太極,躲著點就是了!就算姑姑有事,也還有布木布泰住在他府裡,只要說服母親和哥哥別把自己獻出去當聯姻的籌碼,那麼沒見過自己的皇太極想必也不會主動提出來要求娶自己。
蘇淺蘭甚至想好了去到建州就另尋住處,隱瞞消息,只在背地裡探望母親哥哥,有什麼聯姻的事都讓布木布泰去出頭。她是嫁給皇太極也好,或是嫁給多爾袞也好,聯姻一旦成立,她也就不再顯得那麼重要,大可以就在建州悄悄找個喜歡的人嫁掉算了!
這念頭一動,蘇淺蘭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位金國的四爺來,拋開別的不說,她不得不承認,這位四爺不管是容顏氣度還是言行舉止都讓她十分欣賞,甚至可以說對她有股別樣的吸引力。
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紀,她說不定還會主動出擊,用電話把對方約出來,想辦法戲弄一頓以報奪吻之仇!再去考慮雙方之間的緣分。畢竟年近三十還沒有結婚的男人,二十一世紀到處都是。
可是這古代?蘇淺蘭暗自苦笑,三十歲的男人可能十幾歲的兒子都有了!誰會單身未娶?年齡相當的十幾歲男孩未娶的倒很多,可她的心理年齡超過二十六,豈肯「屈就」一個少年老公?
唉!穿越小說裡多的是女主人公嫁個年輕老公的事,但真要攤在自己身上,卻原來這麼難以接受!
看到南緒的白色袍甲,蘇淺蘭便聯想到那位四爺也是這種色彩的服飾,後金八旗制度,習慣以顏色區分旗屬,這麼說來,南緒和那位四爺多半都是正白旗的同僚了?有心想要向南緒打聽那位四爺,卻又每每話到嘴邊吞了回去,就算打聽清楚了又如何?人家肯定早有了妻妾,難道自己要插進去當小三小四不成?
日子就在她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茫然心態中渡過,前世她就是因為這樣成了剩女,沒想到穿回古代,仍然是情絲無系。而且看著還更困難了!怎麼自己就不像書裡的人物那般不愁嫁?
現今後金的軍隊在漠南草原行動早已不像當初那樣需要遮掩行藏、晝伏夜行,途徑朵顏部第一個部民聚居區的時候,南緒便趁機替蘇淺蘭物色購買了一個新的使喚丫頭,名叫姍丹,今年十四歲。
姍丹也是父母早亡的可憐孩子,寄住在叔伯的家裡,因為窮,沒有嫁妝,而飽受親人白眼。南緒見她生得還算清秀,便買了下來。
蘇淺蘭跟她談了幾句,發現她簡直像是林青的翻版,平時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說半句就不說一句,沉默得很。但那雙眼睛卻相當機靈,跟梅妍有得比,性子也淡,不像阿娜日那般愛嘮叨。
但因為是直接從窮苦人家裡買來的丫頭,姍丹許多規矩禮儀都不懂,也不善衣著打扮,結果路上蘇淺蘭就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妹一樣,把這些東西手把手地一點一點教給了她。
姍丹很聰明,什麼東西簡直一學就會,一點即通,遺憾的是,她不識字,女紅也做不大好,氣質純樸到了「土氣」的程度,跟布木布泰身邊那個同樣聰穎好學,但通曉蒙文,氣質不輸大家閨秀,又做得一手好針線的蘇茉爾相比,實在不夠看!
布木布泰能成為歷史赫赫有名的孝莊皇太后,跟她相伴終身誓不嫁人的蘇茉爾怕是功不可沒!蘇淺蘭一想起那丫頭,就很羨慕布木布泰得到這樣一個好侍女。
看看相貌其實也不差的姍丹,蘇淺蘭暗自和蘇茉爾較上了勁,只要姍丹始終都這麼好學上進,不信自己教不出個比蘇茉爾強的丫頭。
比學東西強的,卻是姍丹的敏感,或說敏銳,她觀察事物很厲害,有些東西,蘇淺蘭都沒教,她就能自己發現,比如說蘇淺蘭愛乾淨,愛清靜,還有些其他的細小習慣,她不必人說,才兩天時間就已經能順著蘇淺蘭的心意,將蘇淺蘭照顧得舒舒服服的,挑不出一點錯!
旅途中有這小丫頭為伴,分去了蘇淺蘭大部分的注意力,偶爾才有空跟蒙克說上幾句,或是跟南緒說說別後的情況。
蘇秦還是在察哈爾做她的汗宮大福晉,隔上半年才可能有一封家書傳來,通常沒有幾句話說,不過是報平安,問候親人。
後金的國勢今非昔比,身在後金的南緒等人也不敢和她頻繁聯繫,怕引起努爾哈赤猜忌。每每說起後金有向東擴張的意圖,嚴重威脅到林丹汗的統治,南緒就很懊悔當初沒能聽蘇淺蘭的勸,早點帶蘇秦返回建州,也就不會讓蘇秦這麼孤單一個留在了察哈爾。
至於南緒自己,一路走來倒是極為順利,先是參加八旗的晉級試獲得額真的稱號,繼而成為正白旗的重要統領,目前更是晉陞到了固山額真的高位,再往前,就是貝勒銜了。
蘇淺蘭還問了問蘇秦那個姐姐和姐夫的情況,卻得到了那位姐姐滑胎流產,落下病根,身體衰弱,疾病纏身的壞消息。讓人感動的是,濟爾哈朗這個姐夫對妻子倒是極有情義,一直對妻子愛護有加。
這讓蘇淺蘭很是唏噓,不曉得將來蘇秦改嫁給這位姐夫以後,會不會也獲得他這般愛戀疼惜,撫平林丹汗病亡帶給她的創傷。
記得當初蘇秦說過,她的姐姐、姐夫在婚前便認識的,花前月下也不知偷偷約會了幾次,最後成親,也算有情人終成眷屬。由此可見,後金的風氣比明朝可開放得多,不大禁止少年男女之間的交往。像蘇秦的姐姐那樣,簡直就是先戀愛後結婚的幸福典範了!
那麼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在建州找到自己的幸福呢?
將近十天的路程不知不覺走完,還沒等蘇淺蘭想出問題的答案,南緒的人馬便已護送著她終於到達了後金的新都盛京。
看著眼前這座繁華宛如大明都城,但路上行人衣飾迥異的巍峨古城,蘇淺蘭微微的興奮中,卻又忍不住藏著一絲隱憂,究竟這次建州之行,帶給她的會是什麼?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盛京相遇


盛京之西,有座新落成沒有多久的蒙古館。專門用來接待來自蒙古的皇親貴胄。
如今這館邑里,來客不多,顯得有些冷清,唯有其中一處不算奢華的院落裡,住著來自科爾沁的貴客——紇顏夫人和烏克善貝勒,他們都是大金國四貝勒爺的親戚。
這天傍晚,烏克善又在堂前來回踱步,神色間隱約透著些許焦慮,他的母親紇顏氏今日又去了四貝勒府上,現在還沒回來,也不知道那邊哲哲側福晉的情形有沒有好轉跡象。
如果哲哲病逝,他們科爾沁可算是跟後金最有權勢的那一家子斷了姻親關係,這種不利於科爾沁部的局勢,此刻就是想彌補都來不及,又讓他如何能不焦慮。
正焦灼中,外頭匆匆跑來了一名被他派到大門處等候消息的手下。烏克善一驚,脫口便問:「哲哲福晉出事了?」
那手下先是一愣,繼而搖頭:「不是!是格格!格格……」
烏克善剛鬆口氣,驟然又被嚇了一跳:「格格?布木布泰怎麼了?你不要告訴我說格格也染了病?」
「不是不是!」那手下一見烏克善緊張的模樣,趕忙搖手否認:「小的說的,不是二格格!而是大格格!」
「大格格?你說哈日珠拉?」烏克善微愣。突然領悟過來,狂喜之色溢於言表,竟是一把推開手下,大踏步往門外衝了出去。
館邑的大門外面,站著好幾名隨從。黑暗的天色之下,瑩白的雪地之上,身穿朱紅蒙袍,頭戴雪白昭君帽,腳踏棕紅雪地靴,披裹著深紅色狐皮大氅的蘇淺蘭在隨從擁簇中俏然而立,館邑里透出的燈光,將她絕色的顏面映照得更加嬌艷動人,攝魂奪魄的美麗。
「阿剌!」看到烏克善從裡頭奔出來,蘇淺蘭喚了一聲,卻是又驚訝又感動,她沒想到烏克善會親自出迎,原以為該是自己跟著哥哥的手下進去中堂見面才對。
「玉兒!真的是你!你怎麼也來了?」烏克善激動之下,竟是一把將蘇淺蘭摟進了懷裡,高興得語無倫次。
蘇淺蘭清冷的心也不禁被烏克善這番熾熱的親情感染得化成了一波柔水,但是被烏克善這般忘記年齡地一抱,卻也面上發熱,輕輕掙了一下:「阿剌!好多人在看!」
烏克善哈哈大笑:「是是是!阿剌忘記了,玉兒長大了呢!」話雖如此,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抱著妹妹轉了一圈,才輕輕將她放下。
剛要把蘇淺蘭引入館內,掃眼便看到了蒙克,烏克善又驚喜又感激。忙對他抱拳道:「蒙克!那天你留書出走,言明要尋回格格!想不到格格真被你尋回來了!你的大功,我科爾沁必銘記不忘!」
蘇淺蘭倒不曉得還有這一節,妙目往蒙克面上轉了轉,想起蒙克為了尋找自己而流落京師街頭,也是暗自感動。
蒙克咧嘴一笑,神情憨厚的道:「這都是蒙克的本份,身為格格護衛,便當貼身保護格格的安全,值不得貝勒爺如此讚譽!」
烏克善按著蒙古人的性子,熱情的用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肩頭,轉頭又去看護送著蘇淺蘭過來的那幾名隨從,發現其中一人衣著頗為華貴,而且是女真人的打扮,顯然不是僕役之流,不由望住了他疑惑詢問蘇淺蘭:「玉兒,這幾位是……」
「阿剌你也見過他的!」蘇淺蘭忍不住笑:「他就是蘇秦的弟弟南緒!現在是正白旗的固山額真啦!」
南緒當即極為謙遜的向烏克善見禮:「南緒見過貝勒爺!」
「不敢當!不敢當!」烏克善連忙還禮,笑呵呵地道:「原來你便是當年跟在蘇秦丫頭後面的那個孩子!幾年不見,都長成大人了!固山額真,呵呵!前途光明啊!」
「阿剌!這一路上,都是南緒護送著我過來的!」蘇淺蘭在一旁解釋:「若沒有他相送。我可沒法一個人到這盛京來找你!」
烏克善聞言,連忙道謝,一番寒暄之後,又延請南緒入內敘話。南緒卻是跟蒙克對望了一眼,借口軍務尚未忙完,不好叨擾,答應了改日拜訪之後,告辭離去。
蘇淺蘭望著南緒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她本想著讓南緒幫助隱瞞自己來到盛京的消息,但日前卻得知努爾哈赤舉傾國之兵又去攻打大明,盛京裡只留下一個大貝勒代善監國,別的貝勒都不在。
這卻是用不著遮遮掩掩的了,如她所料不錯,這一戰應該便是有名的寧遠之戰,是袁崇煥崛起的一戰,也是努爾哈赤被炮火所傷的一戰。等到努爾哈赤受傷退兵回到盛京,只怕自顧不暇,再不會有空來關注她這個小小女子。至於皇太極,還有布木布泰去擋著他呢!
這麼一想,蘇淺蘭也就沒再堅持原先隱瞞行藏的念頭,說不定等不到努爾哈赤退兵回來,自己都跟烏克善和母親返回科爾沁了。
入館邑安置好了住處,蘇淺蘭又把現在的貼身丫頭姍丹介紹給了烏克善認識,言語間對姍丹頗為讚賞,讓烏克善想起留在科爾沁天天憂鬱度日的阿娜日,倒是又一陣唏噓。
轉了一圈不見母親紇顏氏,蘇淺蘭忙問:「阿剌!怎麼額吉還在姑父的府上沒有回來麼?」
烏克善正從乍見失蹤已久的妹妹的這份驚喜中慢慢回過神來,聽到蘇淺蘭這一問,頓然被勾起無限心事。歎道:「姑父?你叫得可真順口,怕就怕,大金國四貝勒,今後再不是咱們能叫姑父的了!」
叫不成姑父,至少可以叫妹夫吧!蘇淺蘭對烏克善的憂慮不以為然,不過現在布木布泰還沒有嫁給皇太極,倒是不能提前亂叫。當下便略表關心地問:「怎麼了?姑姑病得很重嗎?」
「唉!」烏克善重重的又歎了口氣:「若是不重,阿沃和阿布也不會如此著急,讓額吉和我千里迢迢趕到盛京來了!」
蘇淺蘭想了想,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去一趟四貝勒府看望姑姑才是,便道:「那我明日也去看看姑姑吧!」她心裡不認為哲哲會在這個時候離世,面上便全無憂戚之色。
烏克善見她一臉輕鬆,苦笑不已,關心的問:「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裡?年也不回來過,倒是突然在盛京冒出來了!」
「嗯,也沒去哪裡,就是在朵顏部轉了一圈,前日聽說金明邊境局勢緊張,為避戰禍,就決定回來了!」
蘇淺蘭輕描淡寫的回答,這些說辭她早就跟蒙克私下裡想好。說來一點也不慌忙:「本想著回科爾沁去,但又遇到南緒,知道額吉和阿剌都在盛京,所以中途又改了道,跟南緒來了盛京。」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烏克善輕輕吁了口氣,看看蘇淺蘭氣色不錯,眼裡也沒有什麼隱藏的憂鬱,顯得很是清澈平靜,不由起了心思,試探著問:「玉兒你……可有再遇到喜歡的人?」
蘇淺蘭愕了一下,左右看去。侍從都不在近前,連姍丹也剛被打發去了住處替她收拾鋪蓋。烏克善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烏克善等不到她回答,卻以為她害臊,放柔了聲音道:「你看這裡也沒別人,我是你阿剌,你若有了喜歡的人,可要說出來,別對阿剌藏著掖著!你要知道,不管你喜歡的是誰,阿剌總是會支持你的!」
「阿剌您怎會這麼問?」蘇淺蘭眨眨眼睛,想來想去想到了南緒,這個哥哥該不會是以為自己和南緒之間有什麼吧?一想到這,連忙辯解道:「南緒只是一路送我來盛京,他是蘇秦的弟弟,也就是我弟弟,您可別誤會我跟他有什麼!」
「呃?」烏克善倒沒想起南緒,聽蘇淺蘭這麼說,又緊張起來:「那就是說,你心裡還沒有喜歡的人了?」
對戈爾泰動過心,但戈爾泰死了,李循方或許曾對自己有意,但兩人始終沒有走出那一步,如今鴻雁分隔,遙遙再無相聚之期,別的人,就更不曾入過自己的眼蘇淺蘭心念電閃而過,四爺的身影驟然浮現心頭,那個傢伙?還是算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極度抗拒去深想那個人的一切,極度不願去想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已經有了妻妾。
「沒有啊!我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啦!」蘇淺蘭坦然搖頭,看見烏克善神色正經,不由笑了起來:「阿剌您怎麼問這個?該不會是嫌棄我的年紀大了,著急想把我嫁掉?還是——你想給誰做媒?」
烏克善心頭塊壘消散,無語的望著蘇淺蘭的嬉皮笑臉,忍不住再度伸出手去,刮了刮她的鼻子。寵溺的道:「傻丫頭!我什麼時候說過嫌棄你的話,要是可以,我真捨不得把你嫁掉才對!」
蘇淺蘭以手托腮,反而把上身趴伏在桌子上,把臉湊近了烏克善,笑嘻嘻的拖長了聲調問:「哦——那阿剌就是想做媒了!說說看!阿剌相中了誰?這麼捨得把玉兒嫁過去?」
烏克善眼神一閃,終是輕聲問了出來:「你看四貝勒怎麼樣?」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五章 長兄之勸


烏克善話音方落,蘇淺蘭便是身體一僵,笑容凝固,又氣又急的跳了起來:「阿剌!我一直都以為,您是最疼我的人!結果您就是這麼疼我的?把你最寵愛的玉兒,當成和親的籌碼,拿去交換你們想要的名利財富!玉兒在你的心裡,原來就是這麼個地位!」
「玉兒!」烏克善做夢也想不到蘇淺蘭的反應這麼大,見她情緒激動,連忙站了起來:「你聽我說!」
「我不聽!」蘇淺蘭傷心之極,被欺騙的感覺狠狠刺痛了她,胸膛急劇的起伏著,怒目瞪著烏克善:「我明白了!原來你看見我那麼高興,是因為我來得正好合適!剛好可以代替姑姑嫁給四貝勒!繼續做聯姻的犧牲品!你是不是想我走姑姑的老路,早點死在這盛京?」
「玉兒!」烏克善急了:「姑姑沒死!你怎麼可以亂說!」
「是!你放心!姑姑好得很!她還可以再活幾十年沒問題!」蘇淺蘭氣昏了,心中的話脫口而出:「可你的玉兒只要嫁給四貝勒,就死定了!病死、早死、慘死!」
「你……」烏克善瞠目結舌:「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四貝勒跟你有仇麼?他為什麼要害你死?」
「我……我……」蘇淺蘭也說不出話來了,未來才發生的事,如何能在此時說得明白?平心而論,烏克善不可能明知她會死,還要堅持把她嫁給皇太極,他頂多就是想著靠聯姻保持科爾沁的榮耀罷了。
「玉兒!」烏克善見她停止叫嚷,鬆了口氣,神情真挈的道:「你打我罵我都好,就是不可以冤枉了阿剌的心!你也不想想,如果阿剌跟別的族人一樣,只想著拿你去換那些好處,何不直接把你獻給英明汗?還私下裡跟你提四貝勒做什麼呢?」
蘇淺蘭呆了一呆,慢慢冷靜下來,眉頭卻漸漸擰緊,疑惑的抬眼望向烏克善:「阿剌,那您是什麼意思?」
烏克善搖搖頭,擔心地問:「你先告訴阿剌,為什麼你覺得四貝勒會害你?你見過他?還是得罪過他?」
「我、我沒有見過他,也沒有得罪過他!」蘇淺蘭不敢再透露未來訊息,只好實話實說。
烏克善瞪住了她進一步確認:「那你剛才全是在胡說的了?」
「……嗯!」蘇淺蘭無奈之下,只得模稜兩可的回應。
烏克善不覺呆了半天,想不通何以蘇淺蘭連人家的面都沒見過,就這麼反對嫁給人家。回想起蘇淺蘭昏迷時,四貝勒抱著她一臉焦急的模樣,心中好不疑惑。
難道當時四貝勒真是沒撒謊,是在遇見昏迷後的蘇淺蘭才把她抱起來尋醫問藥的麼?這麼說,蘇淺蘭真是沒見過四貝勒的人了?
「阿剌?」蘇淺蘭見烏克善久久不說話,便喚了一聲。
「玉兒你聽我說!」烏克善回過神來,認真地道:「雖然族人都希望你能擔負起聯姻的責任,可你畢竟是咱們最寵愛的格格,若是你有喜歡的人,大家都會支持你的選擇!可你剛才也說了,你心裡並沒有喜歡上什麼人,既然如此,何不考慮阿剌的建議呢?」
「人都說,娶妻望賢。女子求嫁,更是馬虎不得!拋開什麼聯姻不聯姻的不說,阿剌是真的覺得,四貝勒無論文才武功,都是人中龍鳳,是罕有人及的真英雄!若非如此,阿剌也是絕不會提到他的!」
「近日我到這建州地界,更是聽多了他的事跡,他德行高尚,重情重義,胸襟廣闊,見識卓著,被譽為大金的眼眸!他是四大議政貝勒中最年輕有才能的一個,也是名聲最好的一個,他……」
蘇淺蘭愕然望著烏克善,她還從來沒見烏克善稱道過什麼人,像現在這樣讚譽有加,推崇備至,大有對某人的景仰如滔滔江水般不可遏制的態勢,某人真有他說的那麼好麼?
「……如此人物,若得為夫婿,此生何憾!」烏克善意猶未盡地搖頭道:「玉兒!你可知道,布木布泰可是一百個願意嫁給四貝勒?若單止是為了聯姻,有她願意不就好了麼?阿剌又何必來問你的意見呢?實在是,阿剌不願你錯過了這麼好的夫婿啊!」
蘇淺蘭愣了許久,才奇怪的問了一句:「布木布泰既然願意嫁給姑父,那你們該高興才是,為什麼還沒有讓布木布泰過門,好就近照顧姑姑?總不見得阿沃和阿布也要等我回來問過我的意思?」
烏克善苦笑:「想必是布木布泰年紀太小了些,咱們隱約跟四貝勒提過幾次,都被他拒絕了,反而,他是想成全十四貝勒!」
「十四貝勒,多爾袞?」蘇淺蘭覺得自己糊塗了,記得電視上演的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呀!應該是多爾袞跟布木布泰兩情相悅,卻被皇太極棒打鴛鴦,兄奪弟愛才對!怎麼聽烏克善說的,卻是布木布泰願意嫁給皇太極,而皇太極不要?
烏克善無奈的點頭道:「正是十四貝勒多爾袞,他倒是看上了布木布泰,還求過大汗,央大汗向咱們科爾沁提親呢!」
「那後來怎麼回事?」蘇淺蘭怔怔地問。
「阿沃和阿布的意思,自然是能有個女兒嫁給四貝勒最好!若實在沒辦法,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跟十四貝勒聯姻也可以!」烏克善搖搖頭:「現在是布木布泰不怎麼願意嫁給十四貝勒,所以這婚事,之前尚在商議的階段,現在又碰上哲哲姑姑病了,也就沒再提起。」
怎麼會這樣?跟自己所知道的歷史不一樣啊!是歷史記載出了偏差,還是命運的軌跡有了改變?被皇太極拒絕求娶的布木布泰,還能當上未來的孝莊皇太后麼?又或者,這才是歷史的真實,皇太極並未橫刀奪愛,最終是布木布泰如願嫁給了他?
蘇淺蘭腦子一團混亂,烏克善見她雖不出聲,至少沒再像剛才那樣情緒激動,便緩聲道:「如果你同意,等下次再見到四貝勒,阿剌便試著問問他的意思?或許他聽說是你的話,會答應的!」
「不!不要!」蘇淺蘭一聽這話,連忙阻止。
烏克善眼中掠過失望之色:「你不樂意?」
「阿剌,我現在心中很亂,您且讓我想好再說!」蘇淺蘭倔強的咬了咬牙道:「我不樂意的話自不必多說,就算我樂意了,你們也不准主動去向他提親!想要娶我的人,得自己到我的面前來求親!」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四貝勒府


蘇淺蘭都已經走了很久,烏克善還一個人在內堂之中呆坐。這個妹妹從小任性倔強,他早預料事情絕不會進行得有多順利,可沒想到妹妹還會這麼斬釘截鐵地放話,誰想娶她,須到她的面前親口求婚?
原本是她的姑父,又且是權勢罕有人及,坐擁一旗人馬的王侯,號稱四大貝勒之一,參議國政的和碩大貝勒,阿巴海!肯放下架子,去向她一個小小女子求婚?
烏克善滿懷苦笑,自己見了都要畏懼三分,心懷敬重的人物,妹妹也敢那麼說話!她難道不知,搶著想要嫁給這位四貝勒的女人能從這盛京門口一直排到金蒙邊界?遠的不說,就是年方十四的布木布泰,不也暗暗企盼著能取姑姑之位而代之麼?
或許憑著玉兒那天命之人的身份……烏克善方動念,又搖了搖頭,以他所知,四貝勒性子看著平和,骨子裡卻同樣驕傲,那樣的男人,又怎麼肯輕易屈服於所謂的天命?
烏克善這邊忐忑難安,回到房中歇息的蘇淺蘭卻也難以成眠,她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太關注哈日珠拉本身的悲慘命運了,總想著改變宸妃的命運,卻由此忽略了她所嫁的那個男人皇太極。
烏克善盛讚他文韜武略當世少有,胸襟、性情也都是上上之選,而她來自後世,更加清楚皇太極是何等雄才大略,帶領女真族人創下了何等宏偉的基業!大清得以入主中原,他的功績要佔大半!
將宸妃寵愛了半生,甚至為愛妃亡故而鬱鬱病逝——擁有這樣的夫君,歷史上的宸妃真的就如自己認定的那樣悲慘不幸麼?她難道就不曾因為擁有這樣的男人而感到過幸福麼?
或許,自己真該親眼見識一下,皇太極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而不要因為宸妃的杯具,錯過見識這位大清開國皇帝的機會?
蘇淺蘭為自己忽然冒出的念頭的震了一震,原來烏克善一席話,對她的影響這麼大,讓她忍不住好奇起來,想要看看令烏克善也佩服的人何等模樣,即便她感到和皇太極的見面帶著玩火般的危險刺激!
被草原之主林丹汗看上,她可以借助後金分裂策反蒙古各部的機會逃離察哈爾!被大明天子賜婚信王,她也借助李循方的錦衣衛權勢順利逃了回來!可如果這回被皇太極看上,她還能逃到哪裡去?
心思翻騰了大半夜,蘇淺蘭才在掙扎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到底要不要見見那個姑父,蘇淺蘭心中還是沒有定計,但次日她還是起了個大早,梳洗用膳,然後按日程在烏克善的陪送下到了四貝勒府的門前,請求探望哲哲側福晉。
得到消息出迎的,是府裡的庶福晉葉赫那拉氏,這讓蘇淺蘭很意外,以自己蒙古貴女的身份,難道不該是內宅正主兒親自出迎才對麼?
看到眼前這位堪稱人間絕色的蒙古格格面露不愉的神色,葉赫那拉氏為之驚艷的同時,卻是不得不尷尬的連忙道歉:「禮數不周之處,還望格格恕罪!實在是因為府裡頭沒有其他能做主的人了!」
「這話怎麼說?」蘇淺蘭詫異之極,不肯讓對方敷衍過去。
「嫡福晉鈕鈷祿姐姐前些年已故去,繼福晉烏拉那拉姐姐去年也因乘轎入宮、怠慢汗王之罪而被遣回娘家,而今側福晉哲哲姐姐又病倒床榻,內宅無人主事,這才……這才……」葉赫那拉氏面現怯色,要她以女主人暫居,接待來自蒙古的郡主,也實在太勉強了些。
蘇淺蘭愕然,在她的記憶中,皇太極可不缺女人,一後四妃之外,還有妾侍無數,怎的眼前所見,他的府裡,女人這麼稀缺?除了哲哲,就沒別的側福晉了?要這個明顯缺少主事經驗性子有些綿軟的庶福晉出面打理內宅的事務?
「哲哲側福晉如今可好些了?」烏克善管不了這許多,撿那關心的問題直接就問,身為側福晉的娘家人,一個庶福晉可不看在他眼裡。
「這……貝勒爺請稍坐!我這就去讓布木布泰格格來見您,哲哲姐姐的情況,她知道!」葉赫那拉氏慌裡慌張的丟下話就跑了進去。
蘇淺蘭目瞪口呆望著她的背影,半天才回過神來挑了挑眉毛,想起這個時候皇太極還沒有稱帝,甚至沒有當上汗王,所謂一後四妃,那都是他繼承汗位之後的事了。
「這府裡頭正缺一位女主人啊!」烏克善若有意若無意的低聲在蘇淺蘭耳邊感慨了一句。
蘇淺蘭皺起眉頭橫了他一眼,還沒說什麼,裡頭便匆匆走出了一名穿著素色袍子的少女,葉赫那拉氏反而跟在她的身後。
「額格其!」少女一到前廳,便驚喜的望住了蘇淺蘭喚,正是虛歲十四的科爾沁二格格布木布泰。
蘇淺蘭向她一笑,果然是女大十八變,才幾個月不見,布木布泰的氣質又見沉穩了許多,人好像也長高了些許。
「額格其你可回來了!聽說你要獨自遊歷漠南草原,我們都擔心死了!尤其是額吉,想你想得人都瘦了下去!」布木布泰熱切地拉著蘇淺蘭的手,說到這裡,竟也是雙目微紅,臉上寫滿了關切。
「額吉瘦了麼?她在哪裡?」蘇淺蘭心中一軟,想起了那位真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來對待的母親紇顏氏。
「在姑姑床頭看著呢!要不是被姑姑拉住了衣裳說話,動彈不得,額吉一定會衝出來的!」布木布泰很快說完,忙又轉頭對烏克善道:「阿剌!姑姑的情形似乎又好了點點,您不必太擔心!我帶額格其進去看望姑姑,要不您還是先回館邑等著?」
烏克善聽到這個算不得太好但總算不壞的消息,也稍稍鬆了口氣,點頭答應:「也好!你們能回來的時候,派人給我消息!」
「麻煩庶福晉了!」布木布泰朝著比她大上將近十歲的葉赫那拉氏道謝之後,毫不客氣的就帶著蘇淺蘭直奔內宅而去。
蘇淺蘭暗地裡搖了搖頭,雖然後金風氣開放,規矩禮儀不像大明那般繁瑣講究,但像布木布泰這樣彷彿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的熟絡態度,還是讓人覺得她太潑辣了點。
「姑姑究竟怎麼樣了?」蘇淺蘭問。她雖然問過烏克善,烏克善卻也說不清楚,只知道是風寒引發肺熱之症,非常凶險難治,而且反覆發作,這次更是已經連著高熱了七八天,時好時壞。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七章 秘聞


「姑姑的情形,不好!一點也不好!」布木布泰滿面憂慮的對蘇淺蘭解釋:「大夫診治,說是風熱犯肺,得嚴防風寒,可偏偏姑姑就得了風寒,兩病齊發,可難治了!」說完歎了口氣。
「能治好嗎?」蘇淺蘭連問。
「這是頑疾,一百個大夫一百二十個不敢說能好!」布木布泰搖搖頭:「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還沒有變成肺癆之症了!」
肺癆就是後世所說的肺結核,在疫苗出來之前,得了肺癆的人十有八九活不下來,並且還會被隔離。蘇淺蘭聽說不是肺癆,便點了點頭,這就是了,哲哲若是死了,後世哪來的清寧宮皇后?
「會好的!」蘇淺蘭漫應了一句。
布木布泰見她如此淡然處之,毫不擔心,不由詫異的望了她一眼,繼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儘管知道哲哲最終會沒事,但等見到哲哲的時候,蘇淺蘭還是被她那出乎意料的駭人病態給嚇了一跳。
只見她面色蒼白,骨立形銷,隔沒多久就要咳上一陣,咳得撕心裂肺、額冒虛汗,若是氣促起來,還要捂著胸口,面露痛楚之色。
剛進去的時候,哲哲便是死死抓住床前站立的紇顏氏咳個不停,紇顏氏換著絲帕給她接痰,竟是顧不上招呼女兒。蘇淺蘭一眼看見,那咳出來的可不是痰,而是猩紅刺目的血!
蘇淺蘭看得心驚肉跳,站在門內躑躅不前。只呆呆聽著哲哲一面咳,一面上氣不接下氣的輕喚:「……托……托雷……」
托雷?鏡子?蘇淺蘭目光一轉,看向妝台上的那面銅鏡,難不成哲哲病成了這個摸樣,還在記掛著自己的容顏?
沒有人理會哲哲的呼喚,布木布泰搶過去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轉頭便喊:「蘇茉爾!去催一下,姑姑的藥怎麼還沒有拿來!」
「是!」蘇茉爾連忙奔出來,經過蘇淺蘭身邊的時候,也沒忘了給她見禮:「大格格!」得了蘇淺蘭點頭,她才匆忙離去。
紇顏氏抽空回頭望了望蘇淺蘭,眼裡閃著欣喜,疼愛地吩咐:「玉兒,這裡沒外人,你先坐一會!姑姑還在病著,不必見禮了!」
「額吉!姑姑還想不起事來?」蘇淺蘭聞言怔了一怔,紇顏氏會這樣說,自然是哲哲的癡呆症尚未痊癒了?溺水休克、大腦受損、罹患頑疾……未來清寧宮皇后怎的會是這副淒慘模樣?
紇顏氏輕輕歎了口氣:「何時好過!如今這一病,便是布木布泰教會她的那些,都用不上了!她現在昏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就算醒了,也多半在不停的咳血,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好!」
聽出紇顏氏的憂慮,蘇淺蘭不覺出言安慰:「額吉,姑姑終是會好起來的,不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麼?您就別擔心了!」
「但願吧!」紇顏氏的回答絲毫不帶半點信心。
說話間蘇茉爾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液走了回來。布木布泰伸手接過,對紇顏氏道:「額吉!讓我和蘇茉爾來吧!您跟姐姐說說話!」
哲哲咳過這一陣,緩和了許多,鬆開紇顏氏虛弱的倒回床上,斜靠在錦被上,只剩下久不久有氣無力的輕咳。紇顏氏便起身離開暖榻,把位置讓給了布木布泰和蘇茉爾,由著她們去給哲哲餵藥。
「玉兒,我的孩子!回來了,就好!快過來讓額吉好好看看,這幾個月你都去哪裡了?過得怎麼樣?可有吃虧上當?」紇顏氏拉過迎上前來的蘇淺蘭,愛憐地端詳著她的面容,順手給她理了理其實並未凌亂的前襟,目中卻已微微泛紅。
「額吉!」蘇淺蘭心中感動,伸臂抱住了紇顏氏,如今她已經長得比紇顏氏還要高上幾厘,這一抱卻是抱到了紇顏氏的脖頸。
嘴裡不停的回答:「我很好!我並沒有去多遠的地方,就是在朵顏部的地界稍微轉了轉!既沒有吃虧也沒有上當,我曾經是草原的金刀郡主呢!誰敢欺負我!」
「還有蒙克,他居然找到我了,有他在,更沒有人敢欺負我!我在外面遊玩,其實還是挺開心的!就除了掛念額吉,還有大家,我經常都會想念你們!想念額吉!」
紇顏氏含笑望著蘇淺蘭,聽她說完一大車話,才充滿憐惜地搖頭罵了一句:「你呀!真是貪玩,幾個月下來,人都磨瘦了!」
蘇茉爾被這感人的一幕弄得眼眶潮濕,悄悄抹了把眼睛。布木布泰卻無奈笑道:「姐姐何時學的如此嘴甜似蜜了?說話這等撩人眼淚,害得咱們這鼻頭兒都是酸的!」
床上的哲哲愣愣的望著她們,忽然又輕輕的喚:「托、托雷……」
「唉!」紇顏氏歎了口氣。
布木布泰卻低聲的哄著哲哲:「姑姑!托雷不在了!這府裡沒有托雷,只有爺!要喊爺,不能喊托雷,知道麼?」
哲哲彷彿比較聽得進去布木布泰的話,怔怔的不再喚托雷,可也不肯開口喊一聲「爺」。
蘇淺蘭疑惑之極:「托雷是人名?」她還以為是鏡子來著。
紇顏氏緊張地向外張望了幾眼,確定沒有外人,忙低聲給蘇淺蘭解釋:「你姑姑十二歲嫁給四貝勒之前,跟這個叫托雷的男孩很是要好,好到了就要談婚論嫁的程度。可惜科爾沁需要一位格格嫁過來,而你的阿沃就只有你姑姑這麼一個女兒……」
蘇淺蘭駭然望向紇顏氏:「那、那位托雷,人呢?」哲哲竟對著空氣喚托雷,這可不要嚇死人啊!
「沒了。」紇顏氏聲不可聞地回了兩個字,不再說話。
蘇淺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冒了出來,輕輕兩個字,卻是埋葬了活生生的一條性命!托雷怎麼死的?她竟不敢再深究下去。
注意到蘇淺蘭面上的懼色,紇顏氏連忙握緊了她的纖手,神情堅毅地輕聲道:「放心!你和布木布泰都是額吉最疼愛的孩子,拼了額吉這條命,額吉也絕不會讓你們像姑姑那樣!」
蘇淺蘭和布木布泰一齊感動的望住了紇顏氏,紇顏氏卻是慈祥的對兩人笑了一笑,正要繼續說話,外面忽然有小丫頭跑過來,在門外匆匆的稟報:「稟夫人、格格!大妃駕臨,要探望哲哲側福晉!」
「大妃?」紇顏氏面色微微一變,飛快地低聲吩咐蘇淺蘭:「托雷的事建州無人知道,你千萬不可說出去!」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妃


大妃?努爾哈赤的寵妃阿巴亥?蘇淺蘭嘴角一抽,聽說這個阿巴亥貌美無匹,但她是絕不想正面和她相遇,誰知道這位大妃會不會因為努爾哈赤曾經打過自己主意的緣故,而對自己心懷妒恨?
可惜命運既然讓兩人相遇,那便避無可避!沒等蘇淺蘭想出什麼對策,外面葉赫那拉氏已然親自領著一位美婦人裊裊的走了過來。
照年齡算,阿巴亥該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但這一眼看去,卻見她身著一裘水綠的旗裝,身段丰韻之中透著婀娜,容顏更是保養得瑩光粉致的,淡掃峨眉,杏眼含春,果然是個絕色的美婦!
這美婦進了屋子,蘇淺蘭不得不跟著母親紇顏氏一齊向她見禮。布木布泰顯然早已認識阿巴亥,蘇淺蘭瞥見她神色一整,更顯端莊穩重的氣度,不過那雙宜嗔宜喜的眸子,這時卻深邃無波起來。
「快快免禮!」阿巴亥伸手虛扶,臉容帶笑,看著隨意,目光卻幾乎全都到了蘇淺蘭身上,停了一瞬笑問:「這位是……」
「科爾沁哈日珠拉,叩見大妃!」蘇淺蘭不要人介紹,自己主動報上了姓名,她暗自戒備,面上清甜地微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呵!原來是你!」阿巴亥頗為驚訝地連忙上前托著她的手將她扶了起來,目閃異光地在蘇淺蘭面上凝望了片刻,轉頭對紇顏氏讚道:「您這位大格格的名頭,我可是如雷貫耳啊!今日一見,果然是人間少有的美人兒!真沒虧了金刀郡主的封號呀!」
「大妃過譽了!她就是個頑劣孩子而已!」紇顏氏忙遜謝。
阿巴亥歎了口氣:「我前些日子見了你家二格格,就覺得科爾沁真是個養人的好地方了,今日再見大格格,這感覺就更強烈!你說我過譽,可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呢!怎的科爾沁雙姝這等好女兒都是你生的,我就三個不成器的兒子,想要個女兒都辦不到!」
蘇淺蘭看著兩位美婦攀談客套,眼底卻是閃過了一絲疑惑,究竟是阿巴亥深藏不露,還是她並不在意努爾哈赤看上自己的事?
就在這時,身後的哲哲又猛烈的咳了起來,布木布泰和蘇茉爾趕忙過去侍候,又是順氣又是遞帕子。
「看我!都把病人給擱著了!」阿巴亥自責一句,望向哲哲,見她身邊只有蘇茉爾一個丫頭在,不覺詫問:「丫頭們呢?怎麼讓二格格親自侍疾,人都哪去了?」
紇顏氏便淡笑道:「哲哲側福晉也就兩個貼身丫頭,一個在廚房熬製藥膳,還有一個,延請大夫去了,咱們既然來了,見事也就搭把手,算不得什麼,況且自家的人自家照顧,也更貼心些!」
正說呢!就看到一名丫頭端來了藥粥。可是等哲哲看到她,又恰好緩過了氣,嘴裡兀自念叨出聲:「托……托雷……」
蘇淺蘭一驚,忙飛快的瞥了阿巴亥一眼,卻聽到布木布泰鎮定自若地勸說:「姑姑!鏡子您就別看了!等您身子恢復,昔日的容光自然也會養回來的,現在看,沒用!」
不能不佩服布木布泰機靈,阿巴亥果然沒看出有什麼不對,上前一步柔聲道:「那孩子說得對!哲哲,你且好好養著,我瞧你的氣色較之前都要好些,想必無需多久,就會迅速痊癒的!」
「還有這兩支老參,都是宮裡難得的珍品,算是我的心意!」阿巴亥說著,便從自己丫頭手中接過錦盒,打開盒蓋,露出裡面大紅錦緞上的兩根雪白人參,遞給了旁邊陪襯般的葉赫那拉氏。
葉赫那拉氏趕忙低頭謝賞:「我、我會替姐姐好好收著的!」
布木布泰也適時謝道:「多謝大妃賞賜!只是姑姑高熱未退,人也病得糊塗了,未能領受大妃關懷之意,尚乞大妃恕罪!」
阿巴亥笑了笑:「我怎會和生病的人計較這些!倒是你年紀輕輕便這般懂事會侍奉長輩,實在難得!」
這時哲哲已開始在丫頭的服侍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藥粥,紇顏氏趁機以不好被過了病氣為緣由,邀請大妃到偏廳閒聊。阿巴亥動了念頭望向蘇淺蘭,似是想要拉她一道去。
蘇淺蘭對巴結這位大妃沒有興趣,便主動留下:「我陪姑姑!」
阿巴亥似有深意的對她慈和一笑,在紇顏氏和葉赫那拉氏的陪伴下轉身望偏廳而去。
阿巴亥的身影剛剛消失,蘇淺蘭便聽到布木布泰鬆了口氣,不由失笑:「怎麼?面對大妃感覺很有媳婦見家婆般的壓力?」
「才不是這樣!」布木布泰面色一紅:「我這都是擔心姑姑害的,額格其你怎會想到別處去了!」
蘇淺蘭眨眨眼睛,打趣的壓低了聲音道:「我可聽說了!十四貝勒多爾袞對你可上心呢!跟大汗和大妃都表露了求娶……」
「額格其!」布木布泰急急打斷,面色更紅,看看哲哲身邊侍候著的蘇茉爾和那丫頭,都在支著耳朵聽她們說話,趕忙過來一把挽住了蘇淺蘭的胳膊往外拽:「我帶你去暖閣坐坐!」
暖閣跟小書房連在一處,和偏廳遙遙相對,在另一個方向。白天累了,布木布泰都會跟紇顏氏到這裡來歇息,所以這裡炭火不滅,永遠都是暖乎乎的,以便主人可以隨時進來休閒取暖。
熟絡的讓小丫頭上了熱茶點心,布木布泰便將屋裡的下人全都遣了出去,這才爬上暖炕,在蘇淺蘭對面坐下。
蘇淺蘭看這架勢明白布木布泰有話要說,也不著急發問,只是捧著熱茶笑瞇瞇的望住了她。
布木布泰見狀不由歎氣:「額格其!你怎麼絲毫不擔憂呢?」
「擔憂什麼?」蘇淺蘭笑笑。
布木布泰猶豫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如今是大汗不在盛京,若然等他回來,知道額格其你在這裡,不怕他會納額格其為妃麼?」
蘇淺蘭自不能說這次努爾哈赤會重傷而回,便撿了別的說辭應道:「不是還有大妃在麼?她是大汗最寵愛的女人,必不會讓大汗輕易來招惹我的,也說不定大汗還沒回來,我就已經回科爾沁了呢?」
布木布泰神色凝重的望著她,搖頭道:「額格其,你可料錯了!大妃她絕不會替你攔著大汗的!」
「為什麼?」蘇淺蘭眉毛一掀,今天大妃對她的態度慈和甚至親切,本就讓她感到奇怪,這時見布木布泰這麼說,她倒是很想聽聽未來孝莊皇后有什麼見解了!
「大汗今年,六十好幾了!」布木布泰聲音更低,頓了一頓續道:「大汗出征的這些天,盛京由大貝勒掌著,你可知道,大妃已經暗中派人去了大貝勒府上好幾次?」
蘇淺蘭面現疑惑的望著她。布木布泰便輕聲解釋:「大貝勒的一位庶福晉,也是咱們蒙古的格格,只要存些心,這些都不難打聽。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大妃的用心!」
阿巴亥,和代善?蘇淺蘭想起小說裡提起的一些軼聞趣事,不覺淡淡一笑:「大妃和大貝勒早就因為互相往來的事受過大汗的懲治,大妃甚至為此被遣回過娘家,怎麼?她還沒對大貝勒死心麼?」
這次可輪到布木布泰驚訝了,就她所知,這個姐姐之前從未到過建州,怎的對這些秘辛卻知道得這般清晰?
「女真習俗和咱們蒙古建元以前差不多,他們的女子,是可以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大妃,是早就看上了大貝勒!」布木布泰輕歎:「其實據傳大汗早先也說過要在幾個貝勒中替大妃選擇良人的話,若是大妃性子別那麼急的話,或許……」
「呃?」蘇淺蘭目瞪口呆,她只知道阿巴亥和代善之間關係曖昧,可不知道滿人有父死子繼的習俗!那豈不是說,若努爾哈赤死了,他的後宮女人全都可以由他的兒子來繼承麼?
布木布泰看著她吃驚的神色,收住了口,沉默片刻才又輕輕的道:「大汗為此事懲罰大妃,卻又不捨得重處,翻過年又迎了回來,可見大汗對大妃愛寵之深!偏偏大妃卻在感情上背叛了大汗!」
「額格其!你說,大汗若是……他肯輕易放任大妃活在世上,跟別的男人終成眷屬麼?尤其那個男人,還是他的親生兒子?」
蘇淺蘭腦子「轟」地一聲,驟然想起了阿巴亥在努爾哈赤死後被殉葬的史實。過去,她都聽信電視裡演繹的情節,覺得阿巴亥是被四大貝勒逼死的,覺得做出這等惡事的四大貝勒當真沒有人性!可是此刻聽布木布泰這番分析,其實阿巴亥之死,早有原因,是努爾哈赤的獨佔性和妒恨在發作,真有遺命要其殉葬,並非四大貝勒矯詔勒殺?
布木布泰見蘇淺蘭沒有回答,便自己說了下去:「大妃自己,恐怕也早已覺察大汗的心思,因此為了自己的小命,她才會這般不遺餘力再度聯繫大貝勒,以求安身!」
「而你如果能奪了大汗對她的寵愛,讓大汗不再這般緊著她,她的生機必然要大上許多!所以……」
布木布泰終於說出了結論:「額格其!大妃非但不會攔著大汗招惹你,相反地,她只怕還要恨不得主動將你塞給大汗為妃!」

綠野篇 第一百八十九章 推心置腹


蘇淺蘭怔怔凝視著手裡熱氣漸消的奶茶。大妃竟然是絕不會來阻礙自己成為努爾哈赤的寵妃?布木布泰的這個結論,真是讓她意外吃驚!事實真是布木布泰推測的那樣麼?
透過霧氣望向布木布泰,才十四歲的她臉上稚氣未消,只是那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卻顯得格外有神,彷彿擁有洞穿世情的力量般。
對了!這位可是史上赫赫有名的孝莊!能笑到最後,活到最後,又且牢牢佔據後宮,她在某些方面的見識必然非一般女子可及。蘇淺蘭想到這裡,便自然地問了出聲:「依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額格其!盛京你不該來的!」布木布泰搖搖頭認真道:「若果我是你,一定不會來!就算來了,也會盡快離開!」
蘇淺蘭的確猶豫過盛京之行,若不是知道此番努爾哈赤定然戰敗受傷而回,她多半就會像布木布泰建議的那樣,要麼不來,要麼早早離去,並且前一天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金軍回撤之前離開的。
可是今天聽布木布泰也這麼說,不知怎的,她心頭傲意卻是被激了出來,未來孝莊又怎麼了?她的判斷就一定是對的麼?留下來,直接面對、迎難而上。何嘗不是一種解決之道?
「額格其!你還是盡快回家吧!」布木布泰又加了一句,神情真挈,眼裡全是對蘇淺蘭的關切擔憂。
蘇淺蘭心頭念轉,對著布木布泰微微一笑:「如果大汗真鐵了心要娶我,你以為我科爾沁能躲到何時何處?」
布木布泰微微愕住:「額格其,難道你願意……願意……」
怎樣解開困境,蘇淺蘭心中雖有模糊的想法,畢竟思慮未熟,自不會對布木布泰多說,便只是淡淡地笑道:「我聽額吉和阿剌說了,大汗有意為十四貝勒提親娶你為妻,你要出嫁,我這個額格其豈能缺席!怎麼也得在這盛京親眼看著你出嫁才是!」
布木布泰滿面飛紅,懊惱的道:「額格其你怎麼也用多爾袞來打趣我!誰、誰說我樂意嫁給他了?」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蘇淺蘭笑容加深了幾許:「你連十四貝勒都不叫,直呼人家大名多爾袞,可見他在你面前絲毫沒有貝勒爺的架子,你對他也很親近,這不是難得的緣分麼?」
「並且我聽說他也還沒有成過親,你嫁過去便是正兒八經的嫡福晉,連姑姑都沒有這份榮耀!嫁得少年佳公子,白首相隨不厭棄!不知多少人想擁有這樣的福氣都得不到呢!」蘇淺蘭笑。
布木布泰紅著臉,原本沒怎麼把多爾袞放在眼裡,可是聽姐姐說的什麼有情郎、佳公子,這麼好聽、這麼有意境,居然就心動起來,多爾袞真有姐姐說的那麼好麼?
「可是、可是……阿布希望能再嫁一位格格給姑父……」布木布泰彷彿不自覺的衝口而出。瞬間臊得低下了頭去,再也說不出話。
烏克善真沒有說錯!布木布泰心裡想嫁的是皇太極!蘇淺蘭呆了一下,這是布木布泰自己的意願,還是受了父親塞桑的影響?這孩子在塞桑的寵溺下長大,跟父親最是親近,愛戴父親猶勝過愛戴母親,如果是塞桑有命在先,布木布泰說不定是會遵從父命的。
忽然想到如果自己說得布木布泰嫁不了皇太極,那後世還哪來的孝莊?哪來的順治皇帝?可若是此時支持布木布泰嫁給皇太極,孝莊皇后和順治皇帝固然都有了,可後世傳聞的孝莊皇后下嫁多爾袞,又是怎麼回事?布木布泰對多爾袞真的無情麼?
發現自己或許能夠解開後世的歷史謎案真相,蘇淺蘭的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少許,忙認真望住了布木布泰輕聲問:「那你的意思呢?你也喜歡姑父麼?你喜歡他什麼?你覺得他比多爾袞好在哪裡呢?」
布木布泰掙扎了一會,抬頭看著滿面關切的蘇淺蘭,感覺她眼神言語間並沒有半點反對或不悅的意思,又想到這是自己嫡嫡親的姐姐,從小一起胡混一起搗過蛋的,頓感到自己亂麻般的心思有了傾訴商量的對象,自然而然間便輕輕歎了口氣。
「額格其,我也不知道喜歡姑父什麼。只覺得他很高大、很威武,他高高在上,幾乎所有見到他的人,都要向他低頭行禮,著意討好,他隨口一句話,都能令草原的首領們小心揣摩許久……」
英雄情結!這是蘇淺蘭對布木布泰的第一判斷,十四五歲的少女,可不正是最崇拜英雄的時候,後世沒了英雄,還變出來個偶像崇拜呢!其實都是一樣的東西,這跟真正的愛情根本就是兩碼事啊!
現在的皇太極,比多爾袞更成熟、更有權勢,所以布木布泰選擇了想要嫁給皇太極,等將來多爾袞長大成了攝政王,取代皇太極權傾天下,她又下嫁了多爾袞,莫不都是這英雄崇拜的因子在作祟?
皇太極很早就病死了,他病死的時候,布木布泰不過二十多歲,可算是年輕輕輕就守了寡,既然她後來又下嫁了多爾袞,那又何必跟皇太極繞上這一圈?直接嫁給鍾意於她的多爾袞不就完了麼?
想到這些,又聽見布木布泰在問自己該怎麼辦,蘇淺蘭不覺微微笑了起來,望著她的眼睛緩緩地道:「我這麼說吧!若把那些成功優秀的男人比作太陽,姑父在你的眼中,便像是正午熾熱的太陽,光芒耀眼。令人無法逼視,可也難以接近!」
布木布泰眨眨眼睛,想起姑父言語間並不把自己當一回事,頓覺得姐姐這番比喻竟是十分貼切,不由點了點頭。
「依理,大汗便像那天邊的斜陽,餘熱未消,火紅巨大,令人敬仰,令萬民為他所創下的功績讚歎驚奇,甚至感恩戴德!正午的太陽難以親近,傍晚的夕陽卻是難以長久!」
蘇淺蘭見布木布泰聽得認真,心中也甚是欣慰,繼續說出了自己話裡最重要的一句:「而多爾袞,卻是那即將升起的朝陽!」
「朝陽?」布木布泰神情微動,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聲。
「是,黎明時分破曉一線的朝陽,尚未開始放射出刺眼的光亮,也沒有開始散發出它的熱量,除非是早起觀景的人,沒有誰會留意到它的出現,直到這朝陽也變成正午的烈日,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可如果你有留意。你會發現它剛躍出的那一霎,幾乎伸手可及!」
蘇淺蘭的語氣猶如夢幻,悅耳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布木布泰,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靜候日出那一霎的感動,以便平等的和它共喜共傲,陪著它燦爛一生!而不是等到它開始耀眼、開始遠離凡人的時候,再去放下自己的尊嚴追逐它無情的身影!」
布木布泰怔怔愣住,想起了自己和姑父之間巨大的年齡差距,姑父有兒子,姑父的兒子年紀都比自己大。
難怪姑父看著自己的目光。總跟看著個孩子一樣!做他的妻侄女還能親近些,要做他的側室,這距離可不是一般的遙遠。就像姐姐說的,自己要追逐他的話,豈不是只能成為他身後的點綴?
多爾袞?多爾袞是朝陽麼?他將來也能成為姑父那樣令人仰視的英雄人物麼?姐姐對他的評價怎的這麼高、這麼肯定?
不管布木布泰怎麼想,蘇淺蘭話已說完,便在暖炕上蜷了個舒服的姿勢,默默思考著自己該如何應對努爾哈赤可能帶來的難關。
屋子裡靜默了半天,布木布泰慢慢從迷惘中醒過神來,望望蘇淺蘭,忽問:「額格其,你可有想過,聽從阿布的意思,嫁給姑父?」
蘇淺蘭忍不住笑:「連姑父長什麼模樣我都不知道,阿布就想要我代替姑姑做那聯姻的紐帶?你覺著可能麼?」
布木布泰想起姐姐連林丹汗都不放在眼裡的倔強性子,搖了搖頭,可心裡記掛著父親的憂慮和意願,便不由輕輕地說:「其實姑父真的很高大威武,那相貌也很英俊,不比多爾袞差,氣度更不一般!」
蘇淺蘭白了她一眼:「你額格其可不會看重這些!」看到布木布泰皺眉的樣子,心中忽地一動,這個傻丫頭該不會把科爾沁的利益和父命看得比自己的愛情婚姻都重要吧?
因為沒人按照父親的意願代替姑姑嫁給皇太極,她便寧願捨了多爾袞犧牲自己?想想她的孝莊皇后之名,似乎還真有此可能!看她忽然對自己說皇太極好話的奇怪態度,莫不是因為想要選擇多爾袞,所以開始希望自己能成為遵從父命、背起責任的那個?
布木布泰也沒有再繼續往下說,而是回到了最初的問題:「額格其你真的要留下來,不回科爾沁麼?」
「嗯!你把姑父說的那般出色,我自然是要留下來看看,他究竟有沒有你說的那般好呢!」蘇淺蘭用玩笑的語氣回答她,心中卻不禁茫然問了自己一句:自己,是願意為了妹妹和科爾沁族人犧牲的人麼?



太陽高昇,陽光直射。群山之間白雪皚皚,將寧遠城外一片平坦的大峽谷映得一目瞭然。
喊殺聲和兵戈戰馬的碰撞聲合成一股轟天震地的巨響,一波又一波的兵士潮水般往前方那座孤城傾軋而去。
城頭滾石不斷砸下,箭雨飛蝗不時而至,卻阻不了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的人馬前仆後繼地衝擊城牆,兵器的寒芒不斷刺入眼簾。
努爾哈赤一身金黃戰甲,威風凜凜策馬旗下,緊握韁繩,怒目圓睜,刀指城頭連聲大喝:「兒郎們!給我衝!寧遠城頂不了多久!一鼓作氣給我拿下!勝利就是咱們的啦!」
「轟!」、「轟!」、「轟!」
寧遠城頭時不時便火炮轟射,那恐怖的爆響落在陣中,總是帶起一連串的淒厲叫聲,割去上百條性命。
「父汗!」四貝勒阿巴海身著白袍銀甲,就站在努爾哈赤身後,眉頭微皺的建言勸說:「對方火炮犀利,此處距離過近,恐不安全!父汗還是退後幾步,以策萬一吧!」
努爾哈赤朗聲一笑,豪氣干云:「八兒不必擔憂!你父汗戎馬一生,出生入死,什麼時候怯退過!這點炮火。還不在本汗眼裡!」
話音方落,「轟」地一聲巨響,一顆炮彈正正砸在努爾哈赤身旁高高豎起的黃龍旗上。
兩父子一呆之間,炮彈已然炸開,完全不及躲避!「卡嚓」一聲,迎風飛揚的黃龍旗旗桿折斷,被火炮鐵砂碎片擊得髒污穿孔的破爛旗幟,在兩人反應過來之前黯然墜地。
由於距離過遠,炮彈炸開的殺傷力已然大幅削弱,只驚到了馬匹、傷著幾個貼身護衛,努爾哈赤和四貝勒都因本能背身躲避而未受正面衝擊,他們身上甲冑又厚又結實,炮彈碎片擊在他們的肩背上雖然又燙又痛,卻連甲葉子也沒能穿透。
「父汗!」四貝勒回過神來連忙查看父親傷勢。周圍侍衛也紛紛驚呼圍攏,將努爾哈赤團團護住。
「我沒事!」努爾哈赤畢竟久歷戰場考驗,很快鎮定下來,他比四貝勒距離炮火更近,被那爆炸的氣浪一掀,從受驚人立的馬背上摔了下來。但他立刻便控住戰馬又爬了上去。
眾人見他身手仍在,都鬆了口氣。
這時寧遠城頭上的明軍看到後金帥旗隕落,全都發出了振奮的呼叫,士氣大振。反是後金這邊連續奔來了好幾個各旗派出的親兵,驚慌探問大汗的情況,在左翼跟著哥哥十三貝勒阿濟格一起指揮作戰的多爾袞更是臉色鐵青親自趕到,及見大汗無恙,才神色稍霽。
四貝勒的正白旗管著全軍的後勤和調度,見各旗都有些慌亂。趕忙接連下達了好幾道命令,克制全軍騷動,維持前方攻勢,同時護著努爾哈赤連退了幾十步。
聽著明軍瘋狂亢奮的呼叫,看著金軍愈見疲軟的攻勢,再呆望著折斷墜落泥濘雪地的破爛黃龍旗,努爾哈赤心中升起不祥之兆。
「父汗!」四貝勒忙中抽閒,策馬奔到努爾哈赤身側,朗聲道:「明軍炮火漸稀,彈藥該是無以為繼,只消再持續猛攻半個時辰,寧遠城必破!請父汗下達總攻擊令!」
「父汗!兒子願為前鋒,攻破寧遠,擒下袁崇煥,替父汗報此炮轟之仇!」多爾袞挺身而出,錚然請命。
努爾哈赤先掃了多爾袞一眼,點點頭,神色雖然平靜,眼底卻湧動著深深的憂慮,深吸口氣抬頭望住了四貝勒道:「八兒,你是我大金的眼眸。你的判斷必然不錯!只是,黃龍旗落,定是上天警示,大明氣數未盡,不可逆天行事!」
「父汗?」四貝勒和多爾袞兩人都現出了急色,同聲呼喚。
努爾哈赤大手一攔,不容置疑下達了命令:「傳汗令!八旗全面撤退!放棄寧遠,返回盛京!」
「父汗!寧遠破城在即!您怎麼……」多爾袞大急,這是他晉封固山貝勒之後參與的頭一場大型戰役,還沒有機會立下寸功,努爾哈赤就傳令撤軍,卻讓他如何能夠服氣後撤。
「遵汗命!「四貝勒眼神微沉,掩住了心頭惋惜,卻是應聲而去。
「多爾袞,休得多言!去協助你哥哥,回師撤退!」努爾哈赤阻住多爾袞,怒聲嚴令。多爾袞胸膛起伏了好幾下,不甘退下。
後金主力開始緩緩後撤,兩翼前鋒也都有秩序的收攏隊形,主動放棄攻城動作,擺出了離開的姿態。
寧遠守軍及城民先期一愣,繼而狂喜歡呼,奔走相告。但寧遠總兵滿桂、寧前道袁崇煥以及參將祖大壽等少數明將卻未敢稍有鬆懈。到了傍晚,探馬來報,努爾哈赤退出五十里外紮營休整,眾人方才鬆了口氣,敵軍一退數十里,多半真是要退軍了。
次日,正月二十六。袁崇煥派出使者送信順便查探敵情,信上暗諷努爾哈赤英雄垂暮,卻輸給了他這個初出道的小子,氣得努爾哈赤差點當場吐血。但為了表示大度,努爾哈赤反而贈送了使者許多回禮,跟袁崇煥約定來年再戰。
帳中諸貝勒中,多爾袞最是不服,怒得面紅耳赤,主動請戰,卻被努爾哈赤攔下,遙望著寧遠方向,眸子陰冷地沉聲道:「本汗自二十五歲起兵以來,征討諸處,戰無不捷,攻無不克,惟寧遠一城不下!這是本汗的恥辱,爾等不必爭搶!來年本汗定要親血前恥!」
正月二十七日,努爾哈赤大軍終於正式撤回了盛京老巢。
消息傳到盛京,整個建州氣氛陷入一片低迷。每年冬季,不獨蒙古,連女真一族也是物資匱乏,尤其缺少米糧鹽鐵,這些東西建州是不出產的。他們是騎射民族,且東北多的是藥材、皮貨、珍珠。
偏偏明朝對異族限制極嚴,常以關閉互市懲罰壓迫異族,將他們辛苦獵殺的皮貨、冒險採集的藥材、珍珠等特產以極低的價格收購,將米糧鹽鐵絲帛瓷器等對漢人來說極其尋常的必需品高價販賣給他們,而走私商人手裡那點交易數量,根本也無法滿足整個民族的生存需要。
結果女真族中的窮困人家,常常連做飯的鐵鍋都沒有一具,食物裡邊粒鹽不見。方迫得他們為米糧鹽鐵而戰,每逢冬季便劫掠明邊百姓,以搶奪這些必需的生存之物。
往年努爾哈赤每每出盡八旗精壯子弟攻掠大明。回師之際都會帶來豐厚的戰利品,八旗均分,哪怕家中男人前線戰死,這分得的物資也不會少上半點,故而民眾悲痛之中不乏歡喜,分利之時熱鬧如同年節。
可是今冬努爾哈赤卻在寧遠一役吃了敗仗,雖然金軍在別的地方也取得勝利,搶得了一些必需品,總收益畢竟遠不如往年豐厚,而死傷數量卻超過往昔!這讓女真百姓如何能不哀戚!
晨間又下了一場小雪,彷彿老天也在為東北這一片地域的百姓感傷憫懷,到了午後,太陽也不見蹤影,只有陰翳的雲層籠罩天地。
聽說努爾哈赤大軍傍晚才到,尚未完全想好應對之法的蘇淺蘭覺得城中氣悶,拉著烏克善作陪,輕裝離開館邑,騎馬走上了街頭。
烏克善也不甚熟悉盛京街道,便找了四貝勒府的一名管事來當嚮導,閒聊之際,蘇淺蘭方才瞭解到這些後金對明作戰的因由。聽著那管事長吁短歎的敘述,蘇淺蘭心頭竟是感到了說不出的沉重。
德滿身為四貝勒府的管事,也是有自己的消息來源,但他也只知道努爾哈赤大軍傍晚到達,並不知道努爾哈赤是否受傷。蘇淺蘭打聽不到自己最關心的消息,只好轉移了注意力。
想到德滿方才說過女真人不善耕種,不由發問:「我們這些日子吃的全是米糧,難道說這都是姑父去大明搶回來的?」
德滿呵呵一笑:「也不全是!貝勒府有莊子,莊子裡養著漢奴,府裡大部分食糧都是漢奴耕種收穫來的!格格您還別說,咱們爺養的漢奴可算是這盛京城中最賣力、最能幹的,別家都羨慕著呢!」
「為什麼?」蘇淺蘭聽得好生詫異。
德滿神情更形得意,剛要解釋,烏克善便忍不住接過了話頭去:「我早就和你說過,姑父的才能德行當世無人能及!建州大大小小這麼多貝勒,唯獨姑父精通蒙文漢文,能跟漢人奴隸直接交談。且姑父又平易近人,從來不在漢人面前端架子,更不虐待漢奴,那些漢奴感激姑父對他們的寬容優待,做事自然賣力了!」
「可不是!」德滿趕忙補了一句:「別家的漢奴擠破了腦袋都巴不得能成為爺的人呢!賣力種些個良田,算得了什麼!」
蘇淺蘭聽著烏克善還在不遺餘力的替皇太極說好話,不由斜睨了他一眼輕哼道:「阿剌,你沒見過姑父的漢奴就別亂說話!」
「誰說我沒見過!」烏克善忙道:「前些日子布木布泰替姑姑陪著庶福晉去田莊收租子,我也跟著去過,那些事都是我親眼所見!」
蘇淺蘭聽得心頭一動:「我能不能也去開開眼界?」
德滿自然不會攔著這位主子的妻侄女,烏克善則是想證明自己所言非虛,結果一行人便齊往城外的四貝勒府田莊趕去。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一章 觸動


後金從大明手中奪取瀋陽改稱盛京。才不過是三四年的事,當時滿城沒能逃往大明境內安全地帶的百姓財物存糧被金兵搶掠一空之後,人便被女真八旗當成奴隸瓜分殆盡。
皇太極分得城北一大片沃土良田,被圈在其中的那些土地原主也便成了他的家奴,佃戶們還是繼續耕種他們祖祖輩輩就勞作其中的田地,地主鄉紳則要麼早已逃離此地,要麼已被金兵殺掉,只有極少數人投降歸順,對新主人自稱奴才,成了女真人的漢籍包衣。
蘇淺蘭原以為金兵過處,多半會屠光全城漢人,聽了德海的解釋,才知道那都是頗為極端的例子,是守城明軍激怒後金首領造成的後果,並且就算是首領下令屠城,也還是會留下一些較為軟弱恭順的漢人收為奴隸,畢竟女真人不會耕種,想要糧食還得要依賴漢人百姓。
對於大部分最底層的漢人百姓來說,他們的要求其實不高,有田種、有地住,便可繼續苟活下去。至於是當漢人地主的佃戶還是當女真異族的奴隸,除了名譽不同對他們來說區別也不是太大。
家中若是有壯男從軍戰死的,親者自然仇恨異族,可惜凡人總會本能的求生畏死,縱有仇恨,在自己隱忍便可苟活的時候,並沒有幾個人有一死殉國的勇氣,反而會隨著時間流逝淡忘戰爭的創傷。
曾經有人研究過,發現人類對於有名有姓能辨識的仇人,往往刻骨銘記,矢志復仇,窮幾代人也要父債子還的記恨!
而對於戰爭造成的傷亡,因為互相都有死傷,又不可能準確辨識殺害親人的仇人具體究竟是哪幾個,反而會因為仇恨目標的泛化,復仇對像不是幾個人,而是一個巨大群體,無法追索,便會將這種仇恨看作天災一樣,不可思議的承受下來,除非將來時機出現,有人領導,讓他們看到復仇的希望,否則終其一生,都不會貿然反抗。
這種發現實在令人悲哀無奈,可這就是現實,是人性。
想通了這些道理。蘇淺蘭初見到莊子裡那些忙碌做事、神情平靜的漢奴時所感到的驚訝難以置信,方才漸漸消散。
田莊極大,佔地廣闊,邊上稀稀落落砌著簡單的房屋,只有一處看著十分整潔的大宅子,是專供田莊主人視察歇腳的住處。看那宅子的格局裝飾,想必過去是屬於這一帶土地之主的房產。
過完了年,此時正是春耕即將開始的時候,專司耕種的漢奴們都在忙著準備春小麥的催芽。但見管事德海帶著一位貝勒和一位格格下來看他們做事,無不流露出緊張惶恐的神情。
烏克善不懂農耕,對漢奴們正在做的事情也沒有興趣,只是讓德海找來幾個機靈的漢奴讓蘇淺蘭問話,以證明自己並沒有替姑父歌功頌德吹捧誇大,這些漢奴真的是對姑父十分順服,日子也過得比別家的漢奴更好些,因此做事也都很是積極。
蘇淺蘭一身蒙古格格的裝扮,又生得美貌絕倫,往那些漢奴面前一站,那些漢奴都被她的身份和容貌驚得低下頭去不敢逼視,答起話來更是磕磕巴巴,唯恐說錯一字一句。不料這位蒙古格格開口便是他們熟悉的漢語。聲調柔和,神態和煦,全無半點頤指氣使的貴族習性。
漢奴們驚訝之餘全都慢慢放鬆下來,竟是不知不覺對蘇淺蘭有了親近的感覺,彷彿這位格格並不遙遠難以企及,而就像他們漢人的尋常小姐般,雖然身份高貴,但卻平易近人。
關於這些漢奴在四貝勒田莊上所受的待遇,蘇淺蘭只問了幾句,便已確定烏克善所說屬實,他們日子確實過得不錯,比較以前須向地主交許多地租和賦稅的日子而言,現今他們的負擔要輕上許多。
想起歷史上的皇太極確然對漢人十分維護,在此基礎上制訂的漢民政策也十分寬和,甚至允許漢人入旗籍,成立漢軍八旗,蘇淺蘭也便釋然,身為女真貝勒,對漢人卻十分善待,這就是皇太極!
烏克善聽不懂漢語,見蘇淺蘭還在問個不停,無聊中便自去一旁坐了下來。德海倒是聽得懂一些漢語,但不精通,開始他還努力的去聽蘇淺蘭和那幾個漢奴的對話,到後來也只好放棄,唯獨望向蘇淺蘭的目光中卻露出了萬分敬佩,想不到除了自家主子,這位蒙古格格的漢語造詣也如此了得,跟漢人對話絲毫不見阻滯。
兩人都不知道。蘇淺蘭此時的問話早已離開漢奴們的生活待遇,漸漸轉向了農耕方面。
據她所知,後世的東北號稱北大倉,這裡擁有世界著名的黑土地,珍貴肥沃冠絕天下,如能令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學會耕種,大力開發農業,何愁不能解決米糧問題!
到時候這片沃土上的人民無需再從大明搶掠米糧,戰爭豈非可以最大限度得到避免,其他物資的交換生產,豈非也有了別的解決之道?
然而現實卻狠狠給了蘇淺蘭一個打擊,原來這裡老百姓會種的作物主要只有小黍、黍子、高粱、稗子、蕎麥、大豆、粳稻七種,並且極度依賴氣候,產量不豐。
東北苦寒乾旱,播種灌溉都很不容易,並且各種作物都只能做到一年一收而已。後世可以穿插季節種植的玉米、土豆這等高產耐寒、不太挑地的作物,這些漢奴全都沒有種過。
蘇淺蘭問起的時候,他們還很驚訝,不相信玉米也可以在這麼寒冷的北地大量種植成活,只認為那是南方中原才能種植出產的作物。至於土豆,他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此時的東北會耕種的人本來就少,會種的人還不知道玉米可以大量在這寒冷的地方種活,那還談什麼開發黑土地、發展農業?
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蘇淺蘭暗自苦笑。玉米、薯條是她前世最喜愛的食物,一年中大部分時候都能吃到,或煮或烤或炒,品種、吃法多種多樣,想不到此時東北的百姓,竟是沒有這般口福。
問完了話,蘇淺蘭陷入深思,烏克善提議回城,她卻以天色太晚拒絕了回城的提議,而是要管事德滿收拾莊內的大宅子,住了下來。
烏克善不解的問她原因。蘇淺蘭推說疲累,烏克善只好陪她留宿田莊,讓德滿派人送信回府,以免紇顏氏牽掛。卻不知道蘇淺蘭為何眉蹙輕愁,猜想她是為了盡力避免被努爾哈赤召見,不由暗歎無奈。
蘇淺蘭其實倒不是要刻意避開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兩日來她已然想得明白,有些事情既然迴避不了,那便只能面對。選擇留宿莊子,一來是這裡的鄉土氣息讓她倍感新鮮放鬆,二來也是為了給自己一段緩衝的時間,不至於在措手不及的情形下見到那兩個人。
此番出城,她身邊就帶了一個丫頭姍丹,蒙克則是被她留在盛京館邑,替她打探消息,留意努爾哈赤有否受傷,傷勢如何,還有沒有人記得那天命之人的傳言,知道她在盛京,努爾哈赤和皇太極都有些什麼反應等等,只有知己知彼,她才能掌握主動,決定自己的行止。
這些東西照她想來,應該不難打聽,有一天一夜的時間,夠蒙克把情報傳到自己手上的了,那麼明天返回四貝勒府也不會太失禮。
蘇淺蘭在烏克善陪同下去莊子遊玩,滯留不回的口訊由管事德滿派人帶回四貝勒府,庶福晉葉赫那拉氏驚奇之餘只當是蒙古格格沒見識過田莊想開眼界之故,倒沒放在心上,吩咐下人好好招待客人便算。紇顏氏和布木布泰則是相視而愣。
「這孩子!明知道今日姑父回府,怎的如此失禮,躲著不來拜見!這還有個科爾沁格格的樣子麼?」紇顏氏有點生氣。
「額格其想是有她的計較,因為時間晚了趕不回來,在那邊留一晚上,明日再回來拜見姑父,這也不算太失禮。額吉就不要惱她了!」布木布泰和聲勸著母親,心下卻也暗自疑惑,不知道蘇淺蘭用意。
這個姐姐,少時任性莽撞,給她的感覺是非常不靠譜,也沒什麼心計謀略,但這幾年長大了,姐姐給她的感覺卻變得不同起來。
同樣的倔強,過去是流於表面,渾身帶刺,現在卻是斂進了骨子裡,表面反而平易近人,看似柔弱無害。
同樣的任性,過去是絲毫不顧及他人感受和後果,隨意發作,現在卻是謀定而後動,不發則已,一發必然讓人抓不到她的辮子。
過去的她,眼裡沒有別人,只有她自己,親人族人是她予取予求的對象,哥哥是她的打手兼出氣筒,妹妹是替她背黑鍋的羔羊——也就是自己這個妹妹大度,換作別人當她妹妹怕早就恨死姐姐了!
布木布泰想著便暗自笑了一下,雖說小時候一面惱姐姐一面也希望姐姐能愛護自己,卻也沒想到快要對姐姐失望的時候,姐姐便真的成熟起來,真的對她有了親近維護之意。
回憶她那天對自己推心置腹的指點和關懷,布木布泰便覺心頭溫暖,同時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姐姐是真的成熟了,變得聰明起來,做的事全都帶著仔細考慮過的痕跡,她選擇這個時候出城滯留莊子,必也是有著自己的目的。
暫且離開這一天一夜,究竟有些什麼好處?布木布泰正要仔細揣摩姐姐此舉背後的想法,忽然外邊傳報,四貝勒已到了府門之外。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二章 四爺回京


四貝勒回府,得到消息到二門外迎候的家眷。竟是只有寥寥數人,除了紇顏氏和布木布泰,也就庶福晉葉赫那拉氏和幾位格格了。
嫡福晉早已過世,繼福晉被大汗遣返原籍,側福晉哲哲又病臥在床,偌大的貝勒府,一眼看去竟是冷清清的,連孩子都沒有幾個。早夭的不去算,府裡眼下就還住著兩位格格。
唯一的阿哥豪格和大格格敖漢都是繼福晉烏拉那拉氏所生,小格格馬喀塔則是葉赫那拉氏所生。豪格已經十七歲成年娶妻,分府另住,敖漢格格五歲,馬喀塔還不到一歲。
這等陣容,看在布木布泰眼裡,真是可憐!可也就因為這樣,缺少當家女主的四貝勒府成了女人們眼中的香餑餑,不獨府裡這些庶福晉和格格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媚眼如絲,就是府外,也不知道有多少適齡的少女們盯著。
如果沒有蘇淺蘭那番話,布木布泰也會是這些少女當中的一員,一心想著嫁給姑父。做個合格優秀的科爾沁格格!
身為科爾沁部利益所繫的紐帶,哲哲側福晉自嫁入四貝勒府以來,便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如今這種聯繫卻因為哲哲的病開始變得動搖稀薄起來,科爾沁迫切需要一位格格來修補強化這種關係。
但是現在……布木布泰更多地想起了熱情洋溢、活力四射的十四貝勒多爾袞,四貝勒都回來了,那麼多爾袞也該回來了吧!思潮反覆中,她竟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責任的壓力。
多爾袞再好,她又怎能撒手不管科爾沁的榮耀、父親和首領和願望?自己想要嫁給多爾袞當嫡福晉,那除非姐姐哈日珠拉能替她擔負起這份責任,取代姑姑嫁給四貝勒!
布木布泰輕擰著眉頭想心事,忽然聽到蹄聲得得,四貝勒一身白色的戎裝騎在馬上,率領一干貝勒府的侍從,終於出現在門外。
他還是一貫的沉穩威嚴,並未因到家而露出鬆懈憊懶的神態,將馬匹丟給侍從,他的目光便輕輕掃過一眾妾侍,朝葉赫那拉氏點了點頭問:「側福晉怎麼樣?好些了麼?」
「姐姐……經過大夫用心診治,略見起色,但還是……還是不大好,也不能起身迎候爺的大駕!」葉赫那拉氏趕忙回應。
「嗯,都別在這站著了!各自回屋休息吧!」四貝勒開口遣散前來迎候他的女人們,眼前的人兒一個賽一個的妖嬈美麗,他卻沒有興趣多看一眼,話一說完,便是朝著紇顏氏拱手客氣致謝。感謝她替自己照顧哲哲,並請她和布木布泰前廳敘宴。
整個晚宴,布木布泰都有些神思不屬,每每目光投注在四貝勒身上,便會忍不住暗自比較他和多爾袞的容貌氣度,想著那朝陽烈日的比喻,又會忍不住想像著多爾袞將來到了四貝勒這般年紀,又該是怎樣的一副光景,會不會也這般威武,甚至更雄姿英發?
紇顏氏從未見過小女兒這種患得患失般的神情,很是奇怪,以為她真的屬意於四貝勒,想起四貝勒竟婉拒了納小女兒為側室,小女兒這番心思未免無著,便不覺心中歎氣。
母女兩各有心事,殊不知四貝勒同樣心中有事,他早已接到蘇淺蘭人在盛京的消息,可又在這節骨眼上溜去了莊子,不來跟自己第一時間見面,實在讓人猜不透她所思所想。待要問問紇顏氏,紇顏氏卻只道大女兒貪玩。見他問起,連連道歉,弄得他好不氣悶,又不好表露什麼,只得輕描淡寫說兩句「不礙」了事。
好容易晚宴結束,紇顏氏帶著布木布泰依然回到哲哲的院子休息,四貝勒送她們回去的時候也順便看了一眼哲哲。哲哲仍是那樣,渾渾噩噩也不認得四貝勒,他只好隨意囑咐幾句了事。
回房的路上,貼身隨侍達春忽然發問:「爺!今夜是不是要歇在庶福晉那兒?」
四貝勒淡淡反問:「達春,庶福晉許了你什麼好處?」
達春訕訕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輕聲道:「去歲繼福晉離府,事情都讓庶福晉接了過去,那時節小格格可是剛剛墜地,庶福晉是才出月子便掌了後院……奴才這不是關心小格格麼!」
「嗯!」四貝勒聽他提起,也憶起了那個醜醜的、弱弱的襁褓女嬰兒,方才回府,看到她被奶娘抱在懷裡沉睡,好像又長大了些,不由動了慈念,腳步一頓,點頭吩咐:「到庶福晉的院子去!」
看到四貝勒剛回府頭一夜便進了自己的院子,庶福晉葉赫那拉氏真是喜出望外,自覺掌了內宅的大權果然大不一樣,這在過去繼福晉、側福晉都還好好兒的時候,可是好幾個月都不見得能跟他見上一面。
四貝勒先讓奶娘把小女兒馬喀塔抱來逗弄了一會,直到這孩子眼神迷離、連連哈欠,才放了她回去睡覺。
「爺!您能安全回來。真真讓妾鬆了口氣……」葉赫那拉氏喜盈盈的迎上前去,小心瞧著四貝勒的臉色,心頭亂跳。她的年歲只比哲哲小一些,今年不過二十幾歲,正是女人最成熟的年紀,一舉一動都透著魅惑風情,眼角眉梢全是春意。
四貝勒凝望著她,眼前卻恍似浮現出另一張更年輕更柔美的面容來,那張面容或許不是這天下最美的面容,卻是讓他刻骨銘心難以忘懷!自見過之後,他便再也看不上其他女人,試問這人間的庸脂俗粉,如何能比得上他心目中的仙子?
「爺?」葉赫那拉氏嬌喚著,白皙纖手搭上了四貝勒的胸扣,咬著紅唇,怯中帶羞地問:「您可累了?」
四貝勒回過神來,握住了胸前的那隻手,望著她微微一笑:「這一年多,府裡一事連著一事,你替爺生下女兒,也沒好好休養,便要擔起府裡的事務,替爺管理後院。難為你了!等爺明日進宮……」
他說到這裡,請旨將葉赫那拉氏抬為側福晉的話衝到嘴邊打一個轉又縮了回去,這請封側福晉的恩典,固然可以由他親自提出來,汗宮無有不准的,可若由未來的新福晉提請,豈非更有助於新福晉施恩立威,接管內宅事務?
葉赫那拉氏見他神色溫和,不再像日間那般威嚴難近,膽氣壯了不少,忽然聽他欲言又止。不由出聲追問:「爺進宮怎樣?」
「沒什麼!」四貝勒搖搖頭,將手裡的柔荑放開,整了整衣飾道:「爺也乏了,但明日進宮事務繁多,須得養好精神。你先歇著吧!爺還有些事得趕著處理,今夜你就不必等爺回來了!」
葉赫那拉氏聞言一呆,她不曉得這麼晚了四貝勒還有什麼事情要做,但看他說得不像假話,恐怕真有要事,便不敢出言挽留,只得戀戀不捨的目送著四貝勒大步離開了她的院子。
「達春!派人將南緒、蒙克請到爺的書房來!去!」一出院子,四貝勒便開口吩咐。達春面上閃過了然之色,趕忙依命行事。
四貝勒在書房中並沒有等候多久,正白旗固山額真南緒和蒙古科爾沁大格格的貼身護衛蒙克便相偕而至。
「蒙克,你先說!哈日珠拉格格逗留大明京城,差點成了信王的側王妃,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四貝勒一伺兩人坐下,開口便問。
蒙刻苦笑道:「卑職有負貝勒爺期望!只查探出格格之所以會混入大明京城,乃是出於格格的漢人好友,大明錦衣衛指揮使李循方的慫恿鼓動,至於為何會被大明天子賜婚信王,卑職至今不得其解!」
「你曾經說過,格格被賜婚之前,曾進了皇宮一趟!」四貝勒皺眉提醒了他一句。
蒙克張口欲辯,卻又被他攔住:「算了!皇宮內苑守備森嚴,你人單勢孤,想打探裡頭的消息殊為不易,這原因不知便不知罷!」
「是!」蒙克面現愧色:「格格被天子賜婚,萬一身份敗露……卑職本想行刺信王阻止這樁婚事,可惜功敗垂成,信王重傷未死!仍然堅持這門婚事,好在格格並未被信王側妃的位子迷惑,反而在這壓力之下萌生了返回草原的退意,否則……」
三人對話之間,便將蘇淺蘭這段日子的遭遇解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憐蘇淺蘭如今猶自蒙在鼓裡,不知道蒙克竟是早在擔任察哈爾汗宮侍衛之時便已是四貝勒的心腹。一直擔負著保護她的任務。
至於南緒,也並不是林中偶遇,他之所以會出現朵顏部那一帶山林凹地,根本就是奉了四貝勒的命令接應蒙克,將她安全接回。
四貝勒倒是沒讓南緒一定將蘇淺蘭送到盛京來,不管蘇淺蘭是要回科爾沁,還是要到什麼地方去,南緒的任務不過是順著她的意願,護送她一段路而已,卻不料蘇淺蘭竟是選擇了盛京為目的地。
至於蘇淺蘭為何滯留莊子,蒙克也是一頭霧水,但他倒是把蘇淺蘭交託他打聽努爾哈赤是否受傷、貝勒們對她那天命之言是否關注的消息也全部告訴了四貝勒。
四貝勒沉吟半晌,若有所悟。
「四爺!格格若問起,卑職該如何回話?」蒙克輕聲詢問。
四貝勒眉毛一掀,沉聲漫應:「父汗雖有小傷,卻無大礙!至於其他,明**等著爺的消息!」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三章 跪宮


盛京汗宮,冷清了許久的十王亭再度有了人氣。進出辦差的人川流不息。東翼正白旗亭內,四貝勒阿巴海端坐在鋪著白色熊皮的椅子裡,捧著堆疊案頭的各種奏報批閱不停。
內侍將他的命令不斷傳達下去,接見的官員一撥剛走,一撥又來,忙碌了大半個早晨,案頭如山的事務才處理了三分之二。
打發了又一撥奏事求餉的手下,四貝勒吁口長氣,靠入椅背,揉了揉發酸的眉頭。戰後的撫恤、兵員的補充、開春屯田的準備……種種事務,都等著他來打理,雖然這些東西他早已熟悉,處理起來效率甚高,可也架不住這般連軸轉的忙碌,生出了一絲疲意。
腦子這一鬆懈,昨晚上召見南緒和蒙克問話的最後情景卻是不由自主的再次浮現心頭,令他的神情裡透出了些微古怪。他記得清楚,問完了事情,他正要讓這兩人離開的時候,蒙克攔住了南緒,用一種咨詢的語氣探問正白旗中的黑還勃烈其人下落。
「黑還勃烈?我正白旗中哪有這麼號人?」當時南緒便滿臉詫異。還以為有什麼人冒充正白旗的人跟蒙克起了衝突,或是真有這麼個人而自己並不認識,回答之餘還向他這個正白旗旗主望了過來。卻不知他竟被蒙克這番探問給弄得心頭狠跳了一下。
果然,蒙克很快便承認,這也是哈日珠拉格格要他打聽的事情之一,聽說她言詞間,對「黑還勃烈」其人並無好氣,但她為何要尋找此人,蒙克問了,她卻又不肯透露詳細,只是讓蒙克先打聽到了再說。
蒙克不知內情,便不怎麼當一回事,聽南緒說並無此人,只能跟南緒一同疑惑的被他打發離去,渾未察覺主子的異樣。
她要找黑還勃烈,可不就是在找自己?躲著不見姑父的面,卻背地裡尋找自己,這是什麼緣故?
四貝勒心頭止不住的胡思亂想,只覺得口唇似乎變得乾燥起來,科爾沁敖包那一吻,似乎到現在還讓他餘香繞舌,溫軟的感覺回味無窮。卻不知那丫頭忽然發現她要找的四爺便是她在躲著不肯見的姑父,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
一想到這點,他的唇邊又不覺牽出了戲謔的笑意。看來,也並不只是自己單方面動了心思而已啊!
吸了口氣拋開那些綺念,四貝勒精神大振,正要抓緊時間把眼前較為急迫的事務全都處理乾淨。好騰出手來辦自己的事,忽然看到殿門外一抹黃影子閃過,努爾哈赤竟沐著朝陽走了過來。
「父汗怎麼來了?您但有何吩咐,傳喚兒臣過去便是!」四貝勒連忙起身見禮讓座。
努爾哈赤回身看看太陽,也不就座,呵呵地笑道:「沒事!看著太陽暖人,出來走動走動,免得在屋子裡悶壞了!」轉頭看到四貝勒案上還有好一大摞奏報條陳什麼的,笑問:「還在忙呢?」
「是!每次戰後,事情總會多些!」四貝勒見父汗不肯坐,便也站著回話,神態一如既往的恭敬。
「此次戰敗而歸,旗務處理更比往年棘手幾分,難為你了!」努爾哈赤感歎的望著四貝勒。
「這都是兒臣份內的事,倒也無謂難易!」四貝勒謙遜回話。
「嗯!」努爾哈赤一面說話,一面又踱出殿外,口中詢問:「蒙古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四貝勒只好跟在他身後離開正白旗亭,認真答道:「林丹汗再度西征失敗,又兼重用喇嘛紅教,冷落黃教,致使內喀爾喀五部瀕臨分裂。其中巴林部、扎魯特部許多首領均對察哈爾生出了二心,兒臣以為,此形勢對我後金極為有利,堪可利用!」
努爾哈赤聽得目中神光連閃,動心發問:「好極!我兒向為後金眼眸,敢如此說必是有了大量的準備!依你看,本汗西征內喀爾喀,此戰勝率如何?約有幾成把握?」
四貝勒略微算了一下,抬頭道:「父汗如能給兒臣三月之期好好籌備,休養生息,再動兵戈,西徵取勝便可有八分把握!」
「當真?」努爾哈赤十分驚喜:「我軍新敗,物資不豐,若能轉戰蒙古,移軍西線,一來可緩八旗怨言,二來定可繳足所缺財物,哈哈!莫說竟有八分把握,便是六七分,這仗也打得划算!」
「父汗!雖說西徵取勝希望極大,但這戰場風雲變化,實難預料!非善戰有謀者不能勝任!」四貝勒關心地望著父親:「未知這西征之軍父汗屬意何人統帥?」
「嗯,八兒你有何建議,說來聽聽?」努爾哈赤點頭發問。
四貝勒眼中掠過一絲振奮,盡量平靜地道:「若論對蒙古內部情況的熟悉,兒臣敢說無人能及!若是父汗信得過兒臣,兒臣願為父汗建此一功,率軍直取巴林部,徹底分裂內喀爾喀。斬斷林丹汗後路!」
努爾哈赤卻沒立刻答應,而是含笑望住了他,半晌方道:「八兒你一向關注蒙古,從未有一天放鬆過對林丹汗治下各部的情報收集,一旦要用兵草原,你說父汗不相信你,還相信誰?」
四貝勒心中欣喜,語調輕快起來:「父汗允了?」
「不不不!」努爾哈赤卻連連搖頭:「戰場決勝,固然要依賴將軍的臨陣指揮、奮勇殺敵,但真正的較量,卻是在千里之外,帷幄之中!你是我大金的眼眸,輕易豈可涉險?這一戰,當由本汗親自出馬!我兒只管坐帳盛京,替本汗調度糧草,總管後勤!」
「父汗!」四貝勒微微一怔:「可您的傷……」
「啊哈!又沒傷在要害,肩背上這點刮擦,算得什麼!」努爾哈赤豪氣一笑:「放心吧!你父汗的身板子還結實得很!」
四貝勒低下頭來,快速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失望,見著父汗心情不錯,那個念頭在腦海中轉了幾轉,終是咬牙說了出來:「父汗!內喀爾喀諸部毗鄰科爾沁,此番西征。更是得借道科爾沁,如此種種,非取得科爾沁的全力支持不能成事!」
「但如今,科爾沁首領莽古思之女、兒臣側福晉哲哲卻患病臥床,神智不清,科爾沁部對此疑慮甚重,兒臣擔心,若哲哲出事,父汗西征之事,科爾沁部上下為存實力,不克盡心攘助!」
「此番莽古思派遣紇顏氏及布木布泰留駐盛京。便是有意與兒臣再度聯姻,故兒臣想,莫如允了他們,再娶一位格格,以安其心!」四貝勒一口氣說到這裡,忐忑望住了父汗:「未知父汗意下如何?」
努爾哈赤微微皺起了眉頭:「布木布泰?」他記得清楚,這位科爾沁的二格格深得多爾袞的愛戀,曾經拐彎抹角的讓大妃出面,請求自己替他作主迎娶為妻,怎麼連老八也打起了她的主意?
「布木布泰乃十四弟心頭之愛,兒臣忝為兄長,怎能與其相爭!」四貝勒深深吸了口氣:「兒臣所言,實指科爾沁大格格,哈日珠拉!求父汗允可,許兒臣納其為妻!」
哈日珠拉!這個名字猶如一聲霹靂撞進了努爾哈赤內心,瞬間令他斂起了所有的笑意,僵立於冬陽直射的汗宮中央。一生篤信風水運命之說的他,永遠都不會忘記,草原的金刀郡主哈日珠拉,正是那位活佛預言,貴主天下、傳聞身具後命的姑娘!
他驟然回過身來,睜大眼睛狠狠瞪住了四貝勒,多年征戰積累的血腥殺伐之氣擴散而出,大金國汗的威勢猶如泰山壓頂,君臨汗宮。
四貝勒心頭一凜,「噗通」一下當場跪地,口中卻悍不怕死的又沉聲重複了一次:「求父汗成全!」
努爾哈赤冷冷地瞪了他半天,卻連聲也不哼,帶著渾身可見的怒意,突然拂袖轉身、大步而去。
其時兩人邊走邊聊,正好走到汗宮正殿之前,兩翼十王亭中間的空闊地帶,因為誰也不知道大汗在跟四貝勒聊些什麼機密,所以宮中來往辦事的人雖多,卻無人靠近,就連兩人的親隨內侍都不敢跟得太近,以免聽去某些不該聽的東西。
四貝勒這一跪。可是讓周圍的人都吃了一驚,及見大汗面色難看,慍怒離去,更是相顧駭然,不明白這位平素最得大汗寵愛欣賞、譽之為大金眼眸的四貝勒今天究竟抽了什麼風,惹得大汗這般震怒。
儘管汗宮已清掃乾淨,但這是數九寒天,青石磚的地面又冷又硬,一些細小的縫隙坑洞裡還殘存著剛剛被太陽曬化的積雪,踩上去的時候沒感覺,這一跪下去,沒有多久,膝頭的棉布便慢慢被水滲透,寒氣冰冷如刀,很快就刺進了肌膚。
四貝勒心中苦澀,卻是不敢也不願起身,咬牙堅持跪著,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不使人看出他的神色。
這些年他名聲在外,可算是德高望重,加之他著意收攏人心,交好的貝勒大臣不計其數。見了他這般處境,許多人都想著要替他求情,在經歷過最初的震撼呆滯之後,這些人便全都悄悄聚了起來,預備著商討說辭,要去替他向大汗進言。
可是,眼下這一幕剛剛發生,他們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汗又在氣頭之上,拒不見人,有心直接詢問四貝勒,又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過去和陰沉著臉的他攀談,事情一時之間,竟陷入了僵局。
四貝勒面色冷沉,心頭卻是思潮起伏,不知過了多久,腿腳也漸漸麻木起來,仍不見汗宮中努爾哈赤有什麼反應,彷彿壓根兒不知道他還跪在正殿門外,成為眾人聚焦的中心。
正當日影掠過中天,他開始感到腹中飢餓,頭暈目眩的時候,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雙漂亮的旗頭鞋。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四章 推波助瀾


四大參政和碩貝勒之一,四貝勒阿巴海,觸怒國汗,當庭下跪,幾個時辰過去仍未起身,大汗拒不見人,緘口不傳赦令。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盛京,所引起的轟動令人目瞪口呆!
四貝勒府的女人們如遭雷擊,懵了!偏生府裡沒了女主人,品秩最高的側福晉哲哲又臥病靜修,侵擾不得,一眾妾侍只能跑到庶福晉葉赫那拉氏的房中探問其因。
按理說葉赫那拉氏既是四貝勒的側室也是他的表妹,便應該是此刻最瞭解四貝勒一切的人。
可惜的是,葉赫那拉氏的姿色並不是非常出色,性情又有些怯懦,即便四貝勒對她還算不錯,她也不是能承擔主理內宅責任的料,要她在這種突發狀況的時刻冷靜處置,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於是底下的人慌,她更慌,結果府裡亂作一團,本來還算鎮定的包衣奴才和管事們也都變成了盲頭蒼蠅。
眼看過了午膳時間,葉赫那拉氏還想不起來要照顧大家的飲食,布木布泰暗自搖頭不已,忍不住以哲哲的名義走到葉赫那拉的院子去,先詢問為何午膳準備的遲了,再借勢含蓄地指點了她幾句,這才幫著她鎮定下來,整理好府中秩序,再派人跟四貝勒唯一的兒子豪格聯繫,互通聲氣,順便謀求解除危機之道。
其時豪格已有軍功,封為貝勒,協助堂叔杜度掌理鑲白旗,有資格出入十王亭,父親一跪,他的震駭程度猶在其他人之上,早已第一時間跑去找了同輩之中和他交好的岳托、薩哈廉等幾個少年貝勒,岳托又拉來了小叔叔多鐸,大家聚在一起共商對策。
幾個少年,言微權輕,能有什麼好辦法,商量到最後,只能是由岳托去請他父親大貝勒代善出面替八叔說情而已。
代善一向不喜出頭張揚,對岳托的請求不置可否,不過四貝勒這事,他也極為關注,不遺餘力的努力探聽著消息,尤其留意二貝勒和三貝勒兩人的反應,若是那兩人有意替四貝勒說情的話,他卻是不會落後的!但詭異的是,竟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汗如此發怒。
「你可知道這外面有多少人想著落井下石,又有多少人想著替你開脫求情?更不必說等著瞧熱鬧的那些,真是數不勝數!你跪下的時候可都想過?」這是那雙漂亮旗鞋的主人彎下身子時說的頭一句話。
四貝勒面上掠過一絲苦笑,這些,他還真沒想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日漸增長的閱歷竟也不能使他心頭的熱血消失冷卻,居然也有重回少年心態、衝動行事的一刻,不過,對此他卻沒有半點後悔之意。
「大妃教訓的是!」他低著頭,淡淡回應。
眼前這位豐腴美貌的女子,正是努爾哈赤的寵妃阿巴亥。她的年紀比四貝勒長兩歲,但她保養得益,看起來竟是比四貝勒還要年幼。
妙目轉了一轉,阿巴亥便微微笑道:「我是大汗的天賜妃子阿巴亥,你是大汗的天賜兒子阿巴海,只看你我的名字,便曉得在大汗心目中你我的位置!你們男人的事,我本不該插手的,不過算啦!看在咱們這等關係的份上,我便替你求求情吧!你可別忘了我的好處才好!」
聽得這位大妃言語間充滿了曖昧氣息,四貝勒暗自皺眉,別人不知道內情,他可是十分清楚,阿巴亥早已看出四大貝勒遲早要取汗位而代之,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性命,她沒少對代善和自己眉目傳情,暗示勾引,只不過代善被她迷惑,而自己始終不為所動而已!
「對了,你和大汗為了什麼事慪氣,能給我說說麼?」阿巴亥的聲音又軟又糯,好像隨時都在呻吟般,定力稍差的,怕不要被她這番嬌聲軟語給弄得渾身酥麻,神魂俱蕩。
「多謝大妃美意!阿巴海愧不敢受!」四貝勒不鹹不淡的給了她一個軟釘子碰,把內心厭惡的情緒深深藏了起來。
「哎!木頭!」阿巴亥嬌嗔了一句,面帶失望、卻又風情萬種地睨了他一眼,扭著蠻腰,蓮步輕移,離開他的面前,轉身走進了正殿。
「出去!本汗誰也不見!」努爾哈赤大馬金刀坐在殿內,黑沉著臉把進來通稟誰誰誰求見的內侍吼了出去。
剛好出現在門口的阿巴亥身形滯了一滯,很快就堆出了滿面春風般的笑意,軟綿綿地問:「大汗!您在生誰的氣啊?連我也不見麼?」
抬眼看到是自己的愛妃,努爾哈赤神色稍霽:「是你啊!」
阿巴亥裊裊娜娜的走了過來,柔聲道:「大汗,臣妾一來就看到四貝勒跪在外頭,這可真稀罕!到底他衝撞了您什麼呀?」
努爾哈赤輕哼一聲,卻是沒有回答,兩父子為了個女人慪氣,說出去不要笑掉別人的大牙!
見努爾哈赤避而不答,阿巴亥識趣的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眼波一轉,一面伸手按摩著努爾哈赤的肩頭一面笑盈盈的閒聊道:「大汗,您可知道咱們盛京來了一位貴客?」
「嗯?」努爾哈赤舒服的閉上眼睛享受她的侍弄,鼻中漫應。
「前日臣妾去了一回四貝勒府,原只是探望哲哲的病,表示點汗宮的問候之意,可您萬萬也想不到,臣妾竟然在裡頭看見了一位千嬌百媚的蒙古格格!」阿巴亥用一種適度誇張的語氣極力描述。
「您可知道那格格生得有多美?臣妾敢說,這天下能美過她的只怕再也尋不出來一個!沒見過她的,任是如何想像,也想不出人世間如何能有那等絕色,見過她的,只怕是再也忘不掉她的身影!」
「說實在的,臣妾對自己的顏色向來竊喜,以為無人能及了,可見了她,才知道自己不是鳳凰,而是錦雉!唉!不瞞您說,臣妾在她面前是自慚形穢啊!」阿巴亥長長歎了口氣,仿似嘀咕地道:「難怪會有活佛預言,說她是天命之人,尊貴無匹呢!看著就不是凡人!」
努爾哈赤眼眉一跳:「哈日珠拉?」
「咦?大汗可真神了!您怎麼知道臣妾說得是她?莫非這就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麼?」阿巴亥神色驚訝。
「她真有你說得這般美貌?」努爾哈赤目光一凝,有點意外,今天才剛在兒子的嘴裡聽到哈日珠拉之名,沒想到自己的大妃也見過了那位命格貴不可言的格格。
阿巴亥笑了起來:「她人就在盛京呢!您要不信,尋個由頭召來見見不就知道了?以她的姿容和命格,恐怕才是適合做您大妃的人,臣妾不敢比的!若您娶了她呀,臣妾這大妃之位可得拱手相讓啦!」
努爾哈赤「呵呵」笑了起來:「你捨得?」
「捨不得!」阿巴亥搖頭:「可是……那位格格真的不是凡俗之人!臣妾自認是蒲柳之姿,哪敢位於天上的神女頭上啊!」
努爾哈赤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沉默有頃,揮手道:「你且回後苑休息,本汗還有要事處理,去吧!」
「是!」阿巴亥恭順的屈膝行禮後退,眼波盈盈的望著努爾哈赤,神情說不出的嫵媚眷戀,及至門口,才像是又想起了什麼,柔聲道:「大汗!阿巴海不是您最重要的兒子麼?您就別再氣他啦!他在外頭那般跪著,瞧著怪可憐見的!」
努爾哈赤眼睛瞇成細縫,緊緊盯住了阿巴亥,後者甜甜一笑,不再多說,擺著曼妙的腰肢消失在門外。
阿巴海不是您最重要的兒子麼?這一句悅耳的勸說,出乎阿巴亥意料地鑽進了努爾哈赤心底深處,令他油然憶起了替他生下這兒子的那個女人,如果她沒有離世,哪裡輪得到阿巴亥而阿巴海便是她唯一的孩子,出色、優秀、血統高貴,從小就擁有別人沒有的能力,七歲管家、十二歲從軍,及至成為大金國不可或缺的眼眸、最年輕的參政和碩貝勒!他,從來都是他的驕傲!正如他給他取的,與眾不同的名字:阿巴海——天賜之子!
思慮良久,努爾哈赤忽然提高了聲音喚:「來人!」
「大汗有何吩咐?」一名內侍連忙奔到努爾哈赤跟前聽命。
努爾哈赤無力的擺了擺手:「傳阿巴海覲見!」
「是!」內侍忙大聲答應,小跑而去。努爾哈赤怔然發現,連自己身邊的親信都仿似很高興自己能夠寬宥四貝勒。
不待他想明白什麼,四貝勒已然在內侍的引領下不疾不徐的邁入大政殿,對他行了叩拜之禮:「兒臣叩見父汗!」
努爾哈赤沒有叫起,他凝望著眼前早已長大成人的這個兒子,忽然發現當年那個稚嫩的少兒不知不覺竟已變成了擎天之柱,沉穩、睿智、高大、威武,寬闊的胸膛、結實的臂膀,給人以充滿了力量、安穩可靠值得信賴的感覺。
四貝勒見完了禮,久久不見父汗說話,不由抬眼向他望去,卻疑惑地發現父汗正愣愣的望著自己,神遊物外。
「父汗?」四貝勒忍不住喚了一聲。
努爾哈赤被他這一聲喚喚回了思緒,看著他感慨地道:「八兒,父汗沒記錯的話,你府裡嫡福晉早已去世,繼福晉也已獲罪休離了吧?如今連側福晉也病臥在床,你府裡還有何人主事?」
四貝勒恭聲回道:「暫由庶福晉葉赫那拉氏代理內宅事務。」
「庶福晉?」努爾哈赤重複一句,不滿意的搖了搖頭,淡然道:「你且起來!先忙你的去吧!你的要求,容父汗考慮考慮!」
「……是!兒臣遵命!」四貝勒難以置信的抬頭望住了父親,驚訝、意外、感動、欣喜,種種情緒在心頭交替而過,好不容易才深吸口氣,壓住了內心波瀾,答應著慢慢退出了大政殿。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五章邂逅


四貝勒跪宮之事像陣風般刮過,很快又偃旗息鼓,一切秩序又回到了當初,沒有人知道那兩父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來時突然,去時又莫名其妙,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場風波儘管讓人疑惑,卻好在沒有造成什麼影響,於是人人也都鬆了口氣,心裡石頭落地的同時也隱隱有些失望。由此而拚命想要弄清楚究竟的,不在少數。
便是在這有心人增多,耳目都往四貝勒身上齊聚的時刻,許多人發現,當天午後,四貝勒沒有跟往常一樣辦完差事就回府,而是攜帶幾名隨從,輕車簡從一路馳出了北門。
沒有人知道四貝勒要去什麼地方,要去做什麼,未免對此私下裡猜測議論紛紛,然而消息傳到布木布泰耳中,她卻是宛如心有靈犀般,陡然想到了還留在莊子裡的烏克善和哈日珠拉!
烏克善雖然逐漸成為科爾沁部的重要人物,並且被當做繼承人來對待,手裡也掌握著部中的軍權,四貝勒若要對蒙古作戰勢必要跟他取得親密合作,可是烏克善顯然還遠不夠資格讓四貝勒紆尊降貴主動去見。那麼,四貝勒此行,竟是為了哈日珠拉?
「額吉!姑父跟額格其……熟悉麼?」布木布泰忍不住向母親探聽消息,儘管這種推測令她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
「熟悉?」紇顏氏搖搖頭:「你額格其三歲的時候,倒是見過你們姑父的,那之後,就沒有見過了!雖然上次她在敖包昏迷的時候,你姑父路過救了她回來,但只怕到現在她還不曉得是誰救了她呢!」
布木布泰眨了眨眼睛,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若按照母親說的,姐姐該是不認識姑父了,但姑父卻是認識姐姐的呀!那麼美貌絕倫的一位妙齡少女,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他卻是一路抱著她到了科爾沁,延請大夫,留宿營地,使她的住處緊鄰哲哲宮帳這裡面,真的沒有什麼嗎?布木布泰疑惑的暇想著,憶起當時四貝勒種種情態,竟是越想越覺曖昧,絲絲醋意暗生。
城北,四貝勒府田莊。
這裡依然是一派寧靜悠遠的景象,絲毫不被城裡的紛爭所侵擾,莊子裡甚至設了別家沒有的學堂,請了歸順後金的漢人秀才,教莊子裡的孩童認字讀書。
發現這一點的時候,蘇淺蘭大感驚訝,想不到皇太極對漢人的文化如此重視,不但自己精通漢文,還捨得花錢培養自家的奴隸讀書習字,這在當時騎射成風的大金,實在是絕無僅有的現象!
等到烏克善告訴她,皇太極竟敢在努爾哈赤仇恨、壓迫漢人的情況下頂風行事,成立文館,收容漢人有才之輩,手裡不曉得救下多少漢人性命、免掉多少漢人被屠城的命運時,蘇淺蘭對皇太極可就不止是驚訝,而簡直是敬佩萬分了!一代雄主,果然有他過人的見識胸襟!
其實不管是蒙古人、女真人還是漢人,在蘇淺蘭眼裡看來,還真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尤其是女真人,說是少數民族,但自唐朝以來,他們便偏居東北一隅,跟不少的漢人通婚互市,生活習慣上的交融程度比別的民族還要深些,除了騎射本領,別的差別真的不多。
更別說早在明朝建元之初,海西女真一族便已是大明制下的子民之一。且有不少女真人在明朝官府任職,包括努爾哈赤,就曾經是明朝的一名小吏。若非明朝對異族的欺壓太過,恐怕女真也不會在反抗中崛起,最後成為獨立於明朝統治之外的大金。
不遠處學堂內傳來的朗朗書聲,讓蘇淺蘭好不懷念前世自己求學時候的晨讀,不由放慢了馬速,沿著出莊的小道緩緩前移。
「格格!貝勒爺在催了!您再不快點兒等回到城裡都該過了晚膳時間了!」姍丹縱馬靠近蘇淺蘭,認真轉達著前頭烏克善的吩咐。
「知道了!」蘇淺蘭不滿地輕哼。暗下裡卻十分疑惑,自己給了蒙克那麼多時間,只是要他探聽幾個小小的情報,可是這都過了快一天一夜了,蒙克還沒有出現,也沒有傳來聲息。
這究竟是怎麼了?蘇淺蘭疑惑中也有小小不安,可又想不出蒙克有什麼理由會被耽擱。而烏克善也不允許她再繼續躲在這莊子中,左催右拽的,硬逼著她急急的趕回盛京,弄得她好不鬱悶。
蘇淺蘭不情不願落在最後,正皺眉猜測著蒙克究竟出了什麼紕漏,前方大道上忽然迎面馳來了一隊人馬。為首一人相貌英武、威儀凜凜、行舉大氣,赫然便是蘇淺蘭要蒙克打探其消息的「黑還勃烈」——四爺!而蒙克便緊緊的跟在他身邊。
「這個、這個蒙克!只是讓他打聽一下正白旗中此人身居何位,背景如何,他怎的自作主張,竟把人給帶過來了!」蘇淺蘭先是目瞪口呆,繼而心中火起,暗惱蒙克擅自行事,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眉毛一掀剛想發作,那一行人已到了烏克善身前,只見那位四爺大喇喇的朝烏克善作了個阻止說話的手勢,蒙克便是策馬上前一步,絆住了烏克善,嘀嘀咕咕不知在跟烏克善說些什麼。四爺本人卻是獨自一人朝著蘇淺蘭便策馬奔了過來。
蘇淺蘭駐馬原地,警惕的望住了來人。心思百轉千回,急切間奇異的卻是不知道該拿出什麼態度來面對對方。
敵視?仇恨?似乎遠達不到這般程度!熟絡?友好?可又對他奪吻之舉耿耿於懷,輕易放過總是不甘!
猶豫間這位四爺人已到了她身邊,勒停了馬,唇邊卻是勾起了一絲看著似乎有些謔意的笑容:「好久不見了!」
「哼!」蘇淺蘭斂起瞪大的眼睛,一抖韁繩便待離開,管他說些什麼,暫且當他空氣,予以無視!
四爺一伸長鞭,輕易便攔住了她的去路,悠然笑問:「托了蒙克要找我的,不是你麼?為何我人親自來了,你卻沒話要跟我說?」
這話聽在耳中,怎麼那麼讓人尷尬?語氣……好像在調戲良家婦女一般!蘇淺蘭不由豎起了眉毛斜睨著對方,只覺得那張臉上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隱藏著極其欠揍的壞笑。
「抱歉我沒時間在這個時候見你!我阿剌還在前面等我,你沒什麼事的話先請回吧!」蘇淺蘭看也不看他一眼,便下了逐客令。
四爺朗聲一笑:「你放心!咱們時間足夠!你阿剌不會有意見的,你托了蒙克來找我,究竟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我可是好奇得緊!不問個清楚明白我會睡不著覺,實在非問不可!」
你睡不著覺關我什麼事!蘇淺蘭暗翻了個白眼,正要回嘴,忽然一個高大的身軀貼了過來,接著腰間一緊,已然被對方攬住,沒等她驚叫出聲,便是雙腳離蹬,身體騰雲駕霧般劃過半空,落入對方的懷抱,穩穩騎坐到了對方的馬背上。
「我這就帶你去個無人干擾的地方,讓你可以毫無顧慮的暢所欲言!」四爺微微笑著,雙腿一夾,策馬衝了出去。
蘇淺蘭又驚又怒,掙扎著急忙探首去尋烏克善的身影,大聲呼喚:「阿剌——」一聲方出,卻是愕然看到烏克善驚訝裡透著輕鬆,毫不擔心地朝她揮了揮手,並不來追!
她這呆滯的神情落入四爺眼中,逗得他憋不住悶笑了兩聲。
蘇淺蘭回過神來,狠狠瞪了他一眼:「笑什麼!堂堂大丈夫,憑著蠻力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好得意麼?」
四爺莞爾一笑:「是我的不是!我道歉好了!」
蘇淺蘭頓然洩氣。來到這時代,她見過的人也不少了,唯獨眼前這個傢伙軟硬不吃,且無論力敵智取她都不是他的對手,或許通過對他的背景瞭解可以找到對付他的法子,可惜此刻卻來不及了!
她不再說話,而是眉頭輕蹙,從自下而上的角度望著他的面龐,那種異樣的感覺再度油然而生。
他不是李循方那樣的君子,可以謹守禮數毫不逾越,因此跟他在一起,會讓人有種危險的感覺,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會奪走了你的吻。然而他也不是那種貪圖美色、性子輕浮的人,看他氣度沉穩、言談果決、能力超群,分明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最要命的是,她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一絲曖昧情愫,更無法不承認,她也同樣對他抱著別樣的好感。
她不再說話,而是眉頭輕蹙,從自下而上的角度望著他的面龐,那種異樣的感覺再度油然而生。
他不是李循方那樣的君子,可以謹守禮數毫不逾越,因此跟他在一起,會讓人有種危險的感覺,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會奪走了你的吻。然而他也不是那種貪圖美色、性子輕浮的人,看他氣度沉穩、言談果決、能力超群,分明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最要命的是,她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一絲曖昧情愫,更無法不承認,她也同樣對他抱著別樣的好感。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六章關雎


蘇淺蘭轉頭一看,才發現兩人一騎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轉入了一處銀裝素裹的小松林。
正月未過,殘雪未消,四處是皚皚積雪,遠處群山茫茫,近處松枝低垂,針葉上冰晶凝結,在陽光映照下折射出炫麗的瑩光,不遠處一條清澈冰冷的溪澗蜿蜒而過,更為這冬景增添了勃勃生機。
蘇淺蘭滿心驚訝,她在這城北的莊子附近也轉過了不少地方,卻沒發現還有這般一處靜謐的世界,入耳全無凡世的嘈雜,唯有松風隱隱、流水淙淙,高雅素潔,教人魂神為之一淨。
四爺凝望著她,含笑不語,周圍景色再美,又如何能美得過眼前的人兒去!數月不見,她又長開了些,兩年前便精緻柔美得如同詩畫的五官,此時更多了幾分魅惑的氣息,眼波流轉之間,暗藏神秘風情,引人遐思,傾國之姿,竟至動人如斯!
忽然感覺到他的凝視,蘇淺蘭輕輕轉過臉去,避開了他的視線,心底油然生起一絲悵惘,情緒低落的道:「我讓蒙克打探你的消息,不過是想略微教訓你一下,你又何必主動送上門來?若讓大汗知道你接近我,也不知道會給你招來什麼麻煩。」
「你想教訓我?為了什麼?」四爺忍笑追問。
此話入耳,蘇淺蘭眼底猛然劃過怒意,立即扭回頭來,惱火地瞪住了這個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撩撥得她七竅生煙的混蛋:「你、你自己做過的事,不會都忘乾淨了吧?」
「哦!你是說那個!」四爺一臉恍然想起的神情,笑望著咬牙切齒的蘇淺蘭,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掃來掃去:「嗯,我不介意!」
「你說什麼?」蘇淺蘭瞠目結舌,聲音不覺提高了少許:「你不介意我介意!你、你竟絲毫不知歉疚?」
「我為何要歉疚!」四爺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裡透著真挈,忽然張口低聲吟誦起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古人見到心儀的女子,尚且勇於傾訴心中思慕,無懼於被拒之難堪,我難道還不如古人麼?當時一吻,不過忘情所至!即便要我為此付出代價,我亦無悔無怨!」四爺說到這句,深深凝望著眼前的人兒,眼眉之間早已寫滿了情意。
蘇淺蘭驚呆了!做夢也沒想到,突如其來的就收到了告白!這是古代吧?古人對愛情也能有這般熾烈大膽的表現麼?
好一番充滿自信的告白啊!絲毫不遜色於二十一世紀的男人,甚至更勝一籌,於絲絲柔情之中交織著隱隱霸氣,若說戈爾泰細膩如水,李循方靜默如山,那他,便像是熊熊烈焰!
面對著他這番毫不掩飾的愛意,蘇淺蘭芳心大亂,最初的嗔怒不知道已被忘去了哪個角落,只剩下心頭鹿撞,霞染嬌面,絲絲甜蜜趁著羞澀迅速瀰漫開來,滋生各處。
然而幸福的感覺格外短暫,她很快便想起了努爾哈赤,想起了自身前途未卜的宿命,她哪有資格享受對方的情意?今日若接受了他的情意,他日誰知對方會不會被命運的軌跡傾軋至粉身碎骨,落得戈爾泰那般枉死的境地?
一念即此,蘇淺蘭心中又苦又澀,眼角不覺微微濕潤,收回了目光不敢再去看對方的神色,嘴唇微啟,輕聲道:「你……你不害怕?我看得出來,你地位不低,且前程遠大,完全可以好好地活著,不虞匱乏嬌妻美妾,你……又何必來招惹我?」
「害怕?怕什麼?你是說大汗?」四爺朗朗一笑:「你想多了!大汗並非不講情理之人,我若說大汗默許了你我之事,如今只等著我向科爾沁提親,求娶哈日珠拉格格,你信是不信?」
蘇淺蘭狐疑地向他望去,卻見他雖然嘴角含笑,而神情並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由呆了一呆!努爾哈赤能這麼容易就放過她這天命之人,容許她嫁給別人?他就不怕她所嫁之人將來真的成為天下共主,取代了他的汗位?那除非是
想到此處,她心中猛地一動,駭然望住了眼前之人,那首詩!那首詩經之《關雎》!這麼古老的漢詩,整個大金還有誰能背得出來?
「四爺、四貝勒!你就是四貝勒!」蘇淺蘭一陣暈眩,難以置信卻又順情合理的,呻吟著一語叫破了他的身份。
「嗯!」四爺好笑的望著她:「如今你不必擔心了?我若向科爾沁提親,你祖父、父親斷無不允之意!」
天啊!蘇淺蘭內心哀嚎不已,恨不得買塊豆腐一頭撞死過去,以前讀三國,常常取笑曹操後知後覺,孰料自己比他還要不如!如今回想起來,真是處處破綻、處處痕跡,偏生自己就是沒把他往皇太極的身份上猜疑!烏龍擺的這麼大,她不要活了!根本沒臉見人啊!
「正白旗不是由多爾袞統領的麼?」蘇淺蘭滿面通紅地掙扎著,像個溺水的人般,把這誤導她判斷的最大根源吃吃地問了出來。
「這是誰告訴你的消息?正白旗由始至終都是我的,何曾落入旁人掌中!多爾袞,他不過是正黃旗的一位固山貝勒而已!」四爺又好笑又好氣,若非有此錯誤認識,她想必早就猜到自己身份了吧?
「電視!可惡的電視騙人!」蘇淺蘭喃喃咒了一句,「嚶嚀」一下背過身去,雙手摀住了臉龐悶聲吶喊:「嗚嗚……我不要活了!」
四爺看著她由脖頸一直紅到雙耳,倍感有趣,哈哈大笑,見她身子閃縮,怕她摔下馬去,連忙伸出右臂箍住她的腰肢,貼在她耳邊低聲問:「如何?你可願意嫁我?你還沒說呢!」
「我…我……」蘇淺蘭悚然一驚,想起了宸妃的杯具宿命。他就是皇太極!而自己,若是嫁給了他,豈不是又拐上了歷史的正軌,仍然要走上早夭喪子的杯具道路?
可是,她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對皇太極早已是好感在先,敬佩在後,又再感動於眼前,說不願意,真是違心之言!可要說願意,像她這般怕死的人,如何能接受短暫的杯具命運?
「看來,得讓你仔細聽聽自己心底的聲音才行!」久久得不到自己想聽的回答,四爺唇邊不由浮出了一絲壞笑,臂彎一緊,在蘇淺蘭警醒之前驀然湊近她佈滿迷惘的面頰,對著那誘人的嘴唇吻了下去。
「唔……」蘇淺蘭輕輕一掙,卻哪裡掙得過力大無窮的皇太極,兩唇相觸,霎時點燃全身血液,腦海中陣陣暈眩,漸漸地再也無一絲思緒留下,只剩下宛若置身雲端、如夢似幻的甜蜜。
一開始,皇太極還只是淺斟低酌地試探逗弄,隨著兩人唇齒相觸,蘇淺蘭柔軟的唇瓣卻是宛如塗抹了世間沒有的仙蜜,沁人的馨香深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迅速沉淪下去,再也捨不得放開。
廝磨一陣,他便是再難滿足淺嘗輒止的試探,悄悄頂開她的貝齒,游龍潛淵,攪起了蜜潮愛浪。
蘇淺蘭無力的抵抗很快便在他的攻勢下丟盔棄甲、土崩瓦解,陪著他一起陷入了綿綿糾纏,從鼻端逸出了撩人的輕哼。
皇太極善武,氣息悠長,蘇淺蘭善水,精於換氣,兩人這一吻,竟是出乎意料的漫長,直到幾乎無法喘氣,才慢慢分了開來。
「想明白了?可願嫁我?」皇太極不依不饒地低聲追問,只覺得渾身都燃燒起來,唯有依靠過人的意志才能壓住心底的慾望,分心說話,並讓自己慢慢恢復理智。
蘇淺蘭面上紅霞難褪,側身坐在他懷裡,雙手無力地撐在他胸前,這般近的距離,彼此呼吸聲聞,心跳快慢全都瞞不了對方,她又如何能再謊言敷衍?只好羞澀地輕輕點了點頭。
什麼宿命!什麼杯具!此情此景,如何能考慮許多!
宸妃又如何!短命又如何!與其看著愛慕自己的男人一個個陷入絕境,莫如便嫁給眼前這絕不會先自己而亡的未來皇帝?
人生總是悲喜相隨,苦樂參半,欲取極樂,便得有接受痛苦磨礪的勇氣,為了剎那芳華、瞬間的燦爛,便付出生命代價又如何!
「哈日珠拉!你答應了!」蘇淺蘭這一點頭,竟令皇太極宛如初涉愛河的少年般欣喜若狂,只覺得天空都清朗起來,恨不得仰首長嘯,盡舒胸中暢快!他是早已成親之人,卻覺得唯有此刻,才給了他真正找到心之所愛的感覺,那種感動,無以名狀。
蘇淺蘭似喜還憂地凝望著他,她的心從前世到今世,一直都是孤零零地一個,茫茫人海,卻找不到能令她動心的男人,以至成為大齡的剩女,而此刻,她卻驟然有了種瀚海孤舟終於有靠的感覺,莫非,她所要找的人,便是眼前的皇太極?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婚事可期


夕陽西下,紅霞滿天,連樹梢的冰凌、地下的積雪也仿似被暈染得泛出了淺淺的紅暈,宛如蘇淺蘭此刻艷若桃花的肌膚。
四貝勒深望著她,胸臆間充滿了喜悅,只覺得哪怕什麼也不做,就這麼凝望著她,也有看不夠的千嬌百媚,讀不完的詩情畫意。耳畔風聲、水聲、雪化聲,如同美妙的仙樂,使人飄然忘世。
蘇淺蘭從未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個臉皮子超薄容易害羞的人,皇太極不過是目光熾熱的望著她,她就已經吃不消了,頭低下去久久抬不起來,羊脂玉般晶瑩的面頰染上桃紅,便無法消褪。
原來四爺便是皇太極,那麼烏克善為何見他帶走了自己也不來追,這原因可算一點即通了!蘇淺蘭念轉之間想明這點,又是羞又是惱,不由橫了他一眼:「你、你究竟跟我阿剌說了些什麼?他也不攔著你,就這麼放任你把我劫到這來!」
說什麼?四貝勒微微一笑,以他的身份,用得著為此費心麼?讓蒙克告訴烏克善,他有話要單獨跟哈日珠拉說也就是了!只怕烏克善心裡還求之不得,希望妹妹願意嫁給他才對。
不過,別人的期盼是別人的事,他要的,是哈日珠拉自己心甘情願的嫁給他,而不是迫於族中的壓力,就像……哲哲那樣。
蘇淺蘭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白問了,唉!人說陷入戀愛的女孩兒智商業協會變低,看來真是這樣,警惕啊警惕!她可不要變傻瓜,冷靜!冷靜!多用腦,少用情!
「你是想讓你的父兄也聽到我的求婚之言麼?」四貝勒勾唇一笑,低語道:「你放心!這樁婚事,我一定會給足科爾沁面子,誰讓我求娶的,是他們最尊貴的格格呢!」
蘇淺蘭面上一紅:「你、你……」
四貝勒暢笑一聲,信馬由韁,帶著她在這松林溪澗邊兜起了圈子,隨口便把周圍都有些什麼景致給她指了出來:「……到了夏天,那邊會是綠油油的麥田,而這片山坡則是會開滿五顏六色的鮮花。嗯,到那時候,你便該是這片土地上的女主人了!你要如何經營這片莊子,便可著你自己的心意來弄吧!」
蘇淺蘭聽他言語間絕無一個愛字,但往往說不到三句便要提醒自己將會是他的妻子,彷彿理所當然的事般。忍不住輕哼出聲,心下卻又如同喝了蜜般,有種說不出的歡快。
回想當初,戈爾泰也不是沒跟她有過花前月下的浪漫,可是戈爾泰也沒有他這般自信和皮厚,沒等兩人正式訂婚便已口口聲聲將她當作了囊中之物,言辭霸道熱烈,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思。
可奇怪的是,她偏偏就吃這一套。或許,她自己也是個熱血的性子而不自知,戈爾泰水般的含蓄只能讓她感動,唯有如皇太極這般烈火奔放才能使她激情燃燒?
時間彷彿在這一天過得飛快,只不過在附近轉了轉,說不上許多話,夕陽便已沉下,夜幕初臨,四周只剩下白雪反光,直到此刻,兩人才因腹中飢餓驚醒過來,四貝勒訕訕地對她一笑,戀戀不捨的撥轉馬頭,披著一線落落餘暉馳回了莊子。
烏克善倒沒有留在外頭等候,而是待在暖閣裡,跟蒙克閒聊些關於四貝勒的話題。
他詫異於四貝勒單獨帶走哈日珠拉之舉,然而蒙克看著外貌這麼憨厚的人,嘴卻緊得很,只隱約透露了哈日珠拉跟四貝勒早已認識的一事,旁的便不願多說,問急了便要他自己去跟那兩人打聽。弄得烏克善好不鬱悶,猜不透自己妹妹何時跟四貝勒就這般熟悉了。
一年也難得來兩回莊子的四貝勒忽然駕臨,把莊子裡的下人們興奮得磨掌擦拳,憋足了勁兒打算好好表現,以期被主子看中,提拔到貝勒府裡去管事,因此等四貝勒帶著蘇淺蘭回來的時候,這些人早已備好了一大桌子主子喜歡的酒菜。
迎著烏克善疑問探詢的目光,蘇淺蘭大為羞赧,丟下一句「我先歇會」便逃回了先時暫居的莊子內苑。
別看四貝勒單獨面對蘇淺蘭的時候大膽奔放,及至烏克善面前,他卻也感到了一絲窘意,好在他身份閱歷都不是常人可比,乾咳兩下便恢復了常態,跟平素一樣談笑著,將烏克善拉入了酒席。
略說過幾句閒話,四貝勒便是對著烏克善開了口:「上回聽說科爾沁有意將布木布泰格格嫁入盛京,卻不知科爾沁對哈日珠拉格格的婚事又是何想法?哈日珠拉的年紀不是比布木布泰還要長些麼?」
烏克善心頭一跳,忙偷眼細瞧四貝勒的神情,想要瞧出些端倪。可惜四貝勒多年上位者的生涯,早已磨練出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除了一絲善意的關切,讓人看不出別的。
「貝勒爺說的是,哈日珠拉是比布木布泰年長些,換作別家的女兒,十六七歲早該是為**母的年紀,只是……」烏克善苦笑一下:「哈日珠拉不同!她是科爾沁長老卜算命格尊貴無匹、活佛預言身繫蒼生之人,咱們如何敢替她作主婚事?」
「長老言之命格尊貴無匹?」四貝勒目光微閃,他只聽過所謂紅教活佛贈給哈日珠拉的十六字真言,倒沒想到科爾沁族中長老也有類似的論斷,不由驚訝的問了出來。
「是!哈日珠拉出生之時,天降瑞雪,父親且又帶領族人獵到罕見白鹿,族中長老便覺得她極不尋常,根據她的八字測算了三次,無不預示她的命格奇特,貴不可言!」
烏克善淡淡一笑,將當時的情形描繪了一番:「此事轟動全族,慶典持續了三晝夜,祖父大人感覺一個孩子受這般隆重恩寵不是好事,過後便刻意將此事壓了下來,不許人再輕易提起,那頭白鹿,更是放回了山林。後來長老去世,這事便也隨著哈日珠拉的長大漸漸淡化。不料在察哈爾遇到喇嘛紅教活佛,活佛又給了她十六字真言!」
說到這裡,烏克善神情更形苦澀:「種種事跡,都表明哈日珠拉並非尋常女子,她的婚事……」
四貝勒呆了片刻,倏然一笑,緩聲問:「卻不知本貝勒可有資格,求娶哈日珠拉格格?」
烏克善一喜,他說這麼多,便是想要替心愛的妹妹加重籌碼,打動四貝勒,此刻終於得到四貝勒親口表明求娶之意,差點便樂得哈哈笑了起來,忙正容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貝勒爺若真有此心,我科爾沁只會萬分欣喜,斷無不允之意!」
四貝勒端起杯盞,肅然敬道:「阿巴海是真心求娶哈日珠拉格格,絕無戲言!若能獲得烏克善安達支持,阿巴海感激不盡!」言罷一杯烈酒欣然下肚,照出空杯以示誠意。
「好!干!」烏克善見他態度坦率乾脆,大是欣賞,也端起酒碗來,一口乾得點滴不剩,跟著四貝勒兩人心照大笑,從姑父侄兒的關係轉變成舅子姑爺,這份情誼卻是比以往任何時候又更近了一步。
幾杯黃湯下肚,烏克善卻是又有了些微顧慮:「只是……這樁婚事,卻不知大汗那裡,會否同意?」
四貝勒瞇了瞇眼,淡笑道:「大汗那裡,毋庸多慮,只需一封請求聯姻的手書,便可交代過去!只是這手書,卻要拜託令祖了!」
「請求聯姻的手書?」烏克善「嘿嘿」一笑:「此事容易!明日午時之前,我便可將此書信親手奉上!」
四貝勒面現詫色,照他想來,就算烏克善即刻便派出快馬給科爾沁送信,囑托首領莽古思寫下向父汗努爾哈赤請求聯姻的手書,再快馬送回,最快也得四天,怎的烏克善卻說明日就可拿得出來?
他卻不知,科爾沁首領莽古思早在哲哲患病之初便已憂心於兩族聯姻之事,趁著紇顏氏往盛京侍疾之機,將表明了請求再度聯姻之意的書信帶到了盛京,預備在適當的時機呈遞給大金國汗。
那書信烏克善是看過了的,上面只說想要再度聯姻,至於請求聯姻的對象,自然便是四貝勒,而想要嫁出去的女兒,則是指的布木布泰,不過信上對布木布泰只提了一句「我科爾沁之格格」,並沒有點名道姓,若改說這位格格指的是哈日珠拉,卻也能契合得天衣無縫。
之前紇顏氏秉承首領的意志,略向四貝勒提了提想把布木布泰嫁入四貝勒府的事,卻遭到四貝勒婉拒,這封書信便是無用了。想不到峰迴路轉,竟然又可以派上用場,世事之妙,當真莫過如是!
兩人都是得償心願,這頓酒喝得暢快之極,直到月上梢頭,才盡歡而散。四貝勒次日還要辦差,不便在莊子中留宿,便辭了出來,帶著一干侍衛隨從要連夜趕回盛京府邸。
蘇淺蘭和烏克善依著禮數將他送出門外,看著他翻身跨上了馬背。四貝勒凝望著蘇淺蘭柔美的嬌面,竟是捨不得抹開眼去。
蘇淺蘭卻是不得不按照侄女迎送姑父的禮節出來見他的,心下好生不爽,見他流連,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故意加重了語氣催道:「時辰很晚了,您還是快些走吧!姑、父!」
烏克善經過一席推杯換盞的交談,早已不再把四貝勒當作姑父,聽到蘇淺蘭這般稱呼,忙橫肘悄悄撞了撞她的胳膊。「阿剌!」蘇淺蘭吃這一撞,杏眼圓睜,轉向烏克善瞪去。
四貝勒正欣賞著蘇淺蘭即便嗔怒也動人的情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忍不住哈哈大笑,策馬揚鞭,心滿意足而去。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八章 約定


烏克善和蘇淺蘭是在第二天返回的盛京城,依然住在蒙古館內。四貝勒府那頭由於四貝勒本人歸府,紇顏氏和布木布泰也都回了館邑,只留下信得過的人手照看服侍哲哲,每天定時探望。
紇顏氏總算空閒下來,寵溺的拉著蘇淺蘭關愛了半晌,蘇淺蘭膩夠了,方才蹦蹦跳跳的回了下榻的屋子。
烏克善望著母親,剛要開口說話,看看布木布泰還在紇顏氏身邊站著,又忍了下來。布木布泰大眼睛一轉,落落大方的笑著告辭,也跟在蘇淺蘭後頭走出了偏廳。
「哈日珠拉這孩子,看著開心了許多!看來她這幾個月在外遊歷倒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戈爾泰那事,她終是……」紇顏氏欣慰的鬆了口氣,女兒是開心或不開心,她這做娘的再也清楚不過。
烏克善輕笑問:「額吉可知道玉兒是為誰如此開心?」
紇顏氏聽著他話中有話,不由詫異的向他望去:「你是說,她這番開心是有原因的?莫非她!」問到這句,人已驚得霍然站了起來,竟有絲慌亂的連問:「她又有喜歡的人了?可是她……她……」
「額吉您放心!放心好了!」烏克善知道母親為何著慌,忙笑道:「這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好事?」紇顏氏驚疑的望住了兒子。
烏克善也不賣關子,直接向母親說出了答案:「玉兒她這回卻是喜歡對人了!四貝勒也已向兒子言明了求娶玉兒之意!」
「啊?!」紇顏氏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擊呆了,忘形地一把抓住了早已成年的兒子,激動得手指都微微顫抖:「你說得是真的?玉兒,和四貝勒?四、四貝勒真開口了!他要娶玉兒?」
「是真的!兒子此番便是來向母親言明此事,取出首領阿沃的親筆書信,即刻轉呈大汗,以便促成這樁婚事!」烏克善早就高興過了,可見到母親如此驚喜,他也不禁再度露出了笑容。
紇顏氏閉上雙眼,雙掌合什,不由自主的禱念了好幾句:「謝謝長生天保佑我科爾沁!保佑我的孩兒!謝謝!」
「可為何四貝勒……四貝勒竟會對玉兒……」紇顏氏歡喜的同時又疑惑不已,忍不住向烏克善探問。
「詳情兒子也不知,不過兒子想來,他們兩人早在上回玉兒在敖包無故昏迷那次,只怕就已有了交集。」烏克善原只是猜測,但這話一出口,卻感到恍然大悟!當初四貝勒無意間流露出來的種種焦急、關切、緊張等等情態,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紇顏氏被兒子一言提醒,便也跟他想到了一塊,又是吃驚又是訝異:「怪不得他拒絕了布木布泰,原來他早已、早已屬意玉兒?」
烏克善低聲笑了起來:「額吉這回放心了?四貝勒對玉兒既是早有心思,定然不會虧待了玉兒!至於玉兒,兒子看她也只是口頭倔強不肯承認而已,當著四貝勒的面,眉目間的歡喜可是瞞不了人去!」
「那孩子!跟我可半點也沒透露……」紇顏氏失笑,連行動起來:「你等著,我這就去把你阿沃的親筆書信找出來!」
屋中兩人都沒注意,偏廳外面,一名小丫頭聽完壁腳,急匆匆跑進內苑,將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的全告訴了布木布泰。布木布泰聽了,久久沉默不語,心中一陣失落一陣妒,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科爾沁部請求再度聯姻,欲嫁格格輔助四貝勒側福晉哲哲的書信當天便擺上了大金國汗努爾哈赤的案頭。
努爾哈赤沉著臉色將書信看了又看,目光不由瞥向了一旁肅然而立的四貝勒,此刻他的神色平靜如水,卻是讓人看不出啥來。
「你倒是跟科爾沁挺有默契,一個有心,一個有意!看來,本汗不成全你也不行了?」努爾哈赤壓住心頭幾分火氣哼了一聲。
四貝勒坦然望了父親一眼,低頭道:「父汗!欲取蒙古,先需穩定已投順的漠南各部,科爾沁更是我大金通往察哈爾的門戶,聯姻一事勢在必行!故兒臣欲給予新娶的科爾沁格格一個最高名份,此舉必能獲得科爾沁鼎力支持!於我大金西征林丹汗大有益處!」
努爾哈赤沉默下來,兒子的意思他明白,單娶側室的話,身為和碩貝勒手握正白旗,早已開府建衙的四貝勒完全可以自行決斷,根本無需事先徵求自己的同意。但他的心思,顯然並不只是想給那位科爾沁格格一個側室名份而已,他這架勢分明就是要迎娶繼室!
「你挺看得起一個小小的科爾沁!」努爾哈赤冷笑一下,拋掉手裡的書信,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忽道:「那位格格便是活佛所言的天命之人,未來皇后吧?」
四貝勒即便早有思想準備,這時也不禁心頭一跳,緩緩抬起頭來,誠挈的望住了努爾哈赤:「父汗!正因此女聲譽獨特,兒臣絕不能等閒視之,必得以最高禮遇娶之,方可令科爾沁心悅誠服!」
努爾哈赤啞然,他用天命之言擠兌兒子,除開內心不忿之外,便是想用這個刁難一下兒子,卻不料四貝勒果真不負大金眼眸的美譽,反而利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准許他娶之以正妻之禮。那就算他有心跟兒子爭奪此女,又如何能同理許之以大妃之位?
至於用此女的命格來暗責兒子有謀權篡位的企圖……努爾哈赤暗暗搖了搖頭。他早已不是當初正值壯年但大金剛剛建立,風飄雨搖時候的昆都倫汗,誰覬覦他的汗位他就跟誰急!連自己的親生兒子諸英稍露謀反之意,也被他雷霆拿下。
眼下的大金,格局已成,即便汗位旁落,也不會再掀起腥風血雨將他多年的苦心經營毀於一旦!
而阿巴海也不是那逆子諸英,多年寵信、多年並肩作戰,他清楚的知道這個兒子遠比諸英孝順懂事,德行威望更是諸英無法企及。
這些年來兩父子其實早已心有默契,他根本就是把阿巴海當作繼承人來培養,否則也不會將這孩子母親的骸骨隆重遷出永陵,預備跟自己合葬福陵,更不會在戰場上對他多番維護,輕易不讓他涉險當年遷陵的一幕,此刻再度浮現努爾哈赤心頭。
雖然他將建造福陵之事交給四貝勒來辦,也算是向整個後金略微預示了一下自己心目中最看重的兒子是誰,但真正確立了父子之間某種默契的,卻是在正式遷陵的那一天。
那一天,天氣頗陰,涼風刺骨,一具一具的棺木由各旗的勇士扶著,浩浩湯湯移往福陵。他,努爾哈赤,在思念和悲痛中灌下了許多烈酒,醉眼朦朧中,將一幅黃幔蓋上了葉赫那拉氏孟古姐姐的棺槨。
黃色!皇家的標誌!連他自己祖父母和父母的棺槨都沒有得到這份榮耀,他卻給了四貝勒阿巴海的生母孟古姐姐!只要不是白癡,都可以知道這意味這什麼!所有人都為此露出了震駭難以置信的神情,包括四貝勒本人,但他更多的則是感動,多大的人竟濕了眼眶。
從那以後,四貝勒的聲望便扶搖直上,權勢地位再也不輸於另三位和碩貝勒,但他的表現卻完全不同於諸英的驕傲跋扈,他更努力、更沉默、更內斂,也更恭順,完全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孟古!孟古!你給我生了個好兒子!真正的好兒子!
想起那個溫良婉約的女子,努爾哈赤心中一片柔軟,唇角不覺帶出了一絲笑意,如果是她兒子的話,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哈日珠拉格格很美吧?」努爾哈赤忽然語氣平靜的問了一句。
四貝勒微愕了一下,如實答道:「是!兒臣,平生僅見!」
努爾哈赤點頭,微微一笑:「有野心不是壞事!你有勇氣迎娶天命之人為妻,這很好!但是……」
努爾哈赤聲音轉厲:「你既知她命格貴不可言,更不能稍有懈怠之心,西征蒙古、南取大明,一統江山,成就我大金不世之基業,便是你將來的責任!唯其如此,你方有資格擁有此女!」
「若是你只管沉湎於美色,疏於管理政務,致使我大金國運頹喪、瀕臨瓦解,本汗多年苦心毀於一旦!那本汗便是死,也不瞑目!必會化為厲鬼,追索你的性命!」說到最後幾個字,努爾哈赤已是鬚髮賁張,怒目圓睜,一拳砸在案上,狠狠瞪住了四貝勒。
四貝勒心神大凜,肅然抬首望住父汗,一撩袍服下擺,先左後右兩膝都跪了下去,拱手沉聲道:「阿巴海願此立誓,謹遵父汗之命,絕無違怠,若違此誓,願受天譴雷擊,死無葬身之地!」
努爾哈赤凝視著他,漸漸唇邊化開了一絲欣慰的笑意,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連讚了三聲「好」字:「行了!這是父汗跟你的約定,你時刻記在心中便好!我兒若能因此女而成為天下共主,便也不枉父汗的期許了!你這便去著手預備求婚吧!詔令父汗自會為你備下!」
「是!謝父汗成全!」任是四貝勒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情緒連番起伏之下,也不由露出了激動欣喜的神色。
努爾哈赤看著他哈哈大笑。


綠野篇 第一百九十九章 惘嫁情


努爾哈赤允許四貝勒迎娶科爾沁格格哈日珠拉為繼福晉的事,並沒有驚動很多人,只派了範文程為信使兼求婚使,帶齊納采、問名必備之物,出發去了科爾沁。
四貝勒仍然公務繁忙脫不開身,唯有傍晚才能抽出點空來找烏克善喝酒談天。話題漸漸繞到西征之事來,烏克善也從中看出了科爾沁崛起的契機,興奮不已,跟這未來妹夫越聊越投機。諸如練兵、養馬、糧草供給等等,無所不談,甚至仿造女真八旗制度,成立蒙八旗的設想也在商討中慢慢有了雛形。
說不上四貝勒每次來究竟是真要跟烏克善討論西征之策,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常常見到蘇淺蘭。
只是每當四貝勒駕臨,蘇淺蘭依然是會依照拜見姑父的禮節跟布木布泰一起出現、一起迎送,並不給他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弄得四貝勒每每看向她的眼神裡都掩飾不住的閃過一絲鬱悶。
烏克善看出四貝勒的心思,倒是有意成全,常找些借口讓兩個妹妹也來相陪,一同用膳。每當這時,四貝勒的目光便是會不由自主的常常落在蘇淺蘭身上,偶爾還會走神差點答不上烏克善的話。好在他為人機智多謀,又善於應酬,否則也不知道丟臉了多少回。
這番情景,不說烏克善暗裡偷笑,就是心懷妒羨的布木布泰也看清了四貝勒對姐姐的鍾情愛慕,經過最初的失落之後,也開始配合著烏克善,想辦法給這兩人的片刻單獨相處創造起機會來。
第三天晚上,這機會終於造了出來!先是布木布泰被紇顏氏在晚膳末期提前叫走了問話,接著烏克善便不知是真是假喝得大醉,路都走不穩了,只好讓蘇淺蘭送四貝勒離去。
蘇淺蘭恨恨的瞪了烏克善一眼,雖然烏克善對她十分寵溺,但那種被哥哥賣掉的感覺卻在她心頭揮之不去。最讓人耿耿於懷的是,一俟她點頭同意,所有的人便都行動起來,為她和皇太極的婚事積極籌備,完全沒給她慢慢適應這份感情的時間,這跟現代閃婚有什麼區別?
要知道在前世,她最嚮往的可是三年以上的戀愛相處,水到渠成而婚,絕非是兩三個月甚至三五天短暫相處便成親的速成配對!
皇太極……唉!皇太極!想不到最終哈日珠拉還是只能嫁給皇太極,命運車輪的力量真是可怕!無論她怎麼繞,也逃不開去。唯一值得安心的是,歷史上的皇太極是真正的寵愛著他的宸妃海蘭珠,甚至在她辭世之後沒有多久便追隨於地下,感動了許許多多的後人。
只是,海蘭珠二十六嫁給皇太極的時候,皇太極已經是大清的開國皇帝,布木布泰也已先嫁過去,並且哲哲也當了皇后,她現在才實歲十六、虛歲十七,布木布泰未婚不說,哲哲也還是側福晉,皇太極亦未繼承汗位,她在這個時候提前出嫁,算不算篡改了歷史?
如果是,歷史已經改變,皇太極還能不能像原來的歷史那樣,寵愛她如同寵愛原來的宸妃?還有努爾哈赤,寧遠一戰後,本該重傷的他居然還好端端的活著……歷史如果被改變,皇太極還能不能像原來那樣成為大清的皇帝?蘇淺蘭心中竟是從未有過的患得患失。
沿著一條花徑向外走,會繞過一處假山水池,當然現在才正月末二月初,假山上還覆蓋著薄薄的積雪,池子裡不見游魚,不過兩邊的灌木和樹枝上結有冰凌,卻也別有一番景致。
四貝勒步子放得很慢,蘇淺蘭只好慢慢跟在他後頭,一想到眼前這人竟然便是未來的大清開國皇帝,她的心便是會加快跳動起來,但若轉念憶起眼前這人便是數次三番欺負過她的四爺,她又會生起氣來。
心情就在這薄嗔暗震的轉換間,四貝勒忽然腳步一停,蘇淺蘭差點剎不住步子撞到他身上去。
「皇太極你……」蘇淺蘭脫口而出。
「嗯?」四貝勒一怔。「皇太極」這三個字,他可是第二回聽蘇淺蘭喊出來了,他記憶力極強,清楚的記得,兩年多前他第一次見到蘇淺蘭的時候,蘇淺蘭便曾經以這三個字來稱呼她的「姑父」。
「皇太極這個稱呼,可是有什麼典故?」四貝勒唇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似笑非笑的望住了蘇淺蘭。
「你……我、我……」蘇淺蘭支吾了片刻,乾脆咬牙道:「是我私下給你取的綽號,怎麼樣?」
「那為何不敢看著我說話?」四貝勒手指拂過蘇淺蘭小巧的下頜,逼著她抬起頭來,盯住了她骨碌亂轉的美麗眼眸,唇邊笑意更濃:「撒謊可不是個好習慣!」
蘇淺蘭面上發熱,嗔惱的拍掉他那只近乎調戲的手。胸膛急促的起伏了好幾下,怎麼會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堂堂四貝勒,竟然也能對她做出這般毫不規矩穩重的動作!
左右前後緊張的望了一圈,還好,沒人看見,離得最近的侍從都被擋在了假山的另一頭。至於那些人有沒有看見之後再退避開去,蘇淺蘭也無法計較了,哪怕掩耳盜鈴求的就是個心安。
四貝勒看她一副緊張羞嗔的模樣,心中好不有趣,憋住了笑低聲道:「你現在撒謊且由著你,總有一天我會套出你的實話!」
蘇淺蘭氣惱的扭身衝出好幾步,總覺得這麼吃虧下去極不甘心,念頭一轉,毫不掩飾的露出一臉壞笑,又退了回來。
「何必等將來呢?喏,你這麼想知道的話,不如我現在就告訴你實話好了!」蘇淺蘭面帶淺笑,眼波流轉,笑吟吟的望住了四貝勒。
佳人一笑可傾城,更遑論傾國美人,蘇淺蘭可沒想過此刻的她已不僅僅是前世那種中等偏上的姿色。
正當花季妙齡,又兼且肌膚如玉,面染桃花,那種巧笑盼兮的美態,任何男人見了,都要為之屏息的,更何況她還故意離得四貝勒極近,近到了四貝勒一伸臂就能攬到她的程度。
四貝勒只覺呼吸一滯,神魂都要飄了起來。卻見蘇淺蘭勾著食指對他悄聲說了一句:「附耳過來!」
見四貝勒真的把高揚的頭顱低下來,到了幾乎跟自己額頭相抵的位置,蘇淺蘭眼裡閃過一絲奸計得逞的笑意,忽然雙臂抱住了他的脖頸,飛快的把嘴湊到他耳邊,貝齒一張,在他耳垂上用力咬了一下。
四貝勒痛哼一聲,趕忙摀住了自己耳朵,從迷糊中陡然清醒過來:「你、你這牙尖嘴利的小壞蛋!」
「嗯,就是這樣!」蘇淺蘭笑出聲來,機靈的跑了開去,嘴裡猶不忘咬牙切齒的對他拋了一句:「姑父慢走!哈日珠拉就不送您了!」
四貝勒感受著耳朵上傳來的疼痛,乾咳苦笑不已,也不知道破皮了沒有,若是留下痕跡,可要被人取笑死了!盯著蘇淺蘭迅速消失的曼妙身影,心下不由恨恨的思忖著該如何在她身上報復回來。
可他早已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年,瞬間憶起方才被她那一抱,暗香在懷,藕臂輕柔,頓覺耳根子都火熱起來,胸中熾火燃燒。
想到深處連自己都啞然失笑,他府裡的女人不少,絕沒有誰敢這般對他,可偏偏他就是喜歡了這個膽大包天卻又極易害羞的哈日珠拉。莫非真是上輩子積累的冤孽,不如此化解不開?
第五天上,科爾沁台吉塞桑終於在求婚使範文程的陪同下,親自押運著厚厚的嫁妝,帶著哈日珠拉的庚帖抵達盛京。
於是四貝勒預備迎娶科爾沁那位傳奇的天命格格的消息頓然再也包藏不住,一夕之間傳遍了大金。
有人震驚、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醋海翻波,也有人欣喜萬分。尤其是正白旗上下,一想到那位傳言具有後命的格格竟然是嫁給了自己的主子,那份得意和驕傲更是無以言表。
瞧瞧!那可是活佛預言命格貴不可言、所嫁之人必將是天下共主的格格呢!大汗自己不娶,卻把她讓給了自己的主子四貝勒阿巴海,那能是什麼意思?擺明了四貝勒就是下一任汗王啊!
四大參政貝勒,二貝勒阿敏沒有繼位資格,瞧著這樁婚事儘管嫉妒,情緒上倒還不甚牴觸。
三貝勒莽古爾泰早年弒母,影響惡劣,自知在父汗心目中品德不上檯面,唯一的憑仗只有軍功。早先他還能在軍功方面以壓過四貝勒一頭為傲,可此刻,他卻恨不得能用軍功來換這樁婚姻。
大貝勒代善,目前身為長子,軍功最多,為人處事也以厚道著稱,即便是之前有過跟大妃阿巴亥暗通款曲的嫌疑,畢竟無傷根本,他仍可以在別的方面跟四貝勒一爭長短。但眼前這樁婚事卻不啻於當頭棒喝,徹底打醒了他的汗王之夢!
而幾乎所有人都在此刻有了一番明悟:原來大汗由始至終看作是汗位繼承人的,唯四貝勒阿巴海而已!
四貝勒府的哲哲且不去說,一眾妾侍也全都洩了氣,那位新福晉的身世容貌,只聽傳聞就不是她們能比的高貴,別說她們了,就連庶福晉葉赫那拉氏也及不上人家的一半。
葉赫那拉氏倒是在失落嫉妒的同時也偷偷鬆了口氣,終於可以不用管理繁重的內宅事務了!只希望新福晉的性情也如她柔美的外貌一樣,寬和溫柔不嚴厲,就好了!
形形色色的人,什麼樣的想法都有,但不管旁人心情如何,這樁婚事終是在萬眾矚目的情形下不疾不徐地在盛京拉開了帷幕。

綠野篇 第二百章 終成眷屬(上)


塞桑押著豐厚的嫁妝,在盛京北岡紮下了營盤,得到消息的紇顏氏和烏克善便領著蘇淺蘭和布木布泰兩個女孩迎出盛京,就此住進了塞桑安紮好的宮帳。
為表明這是女真、蒙古兩族聯姻盛事,由今日起,蘇淺蘭再不能踏足盛京城內,直到成親當日。
紇顏氏、布木布泰自是陪在她身邊,一些需要女人家打點的嫁衣什麼的,便都是由她們替蘇淺蘭忙綠操持著。至於蘇淺蘭本人,只需跟著紇顏氏學習掌家之道,還有跟著盛京汗宮派來的教習嬤嬤學習女真禮儀,養好了備嫁便是,旁的事都不用她過問。
令蘇淺蘭高興的是,阿娜日跟著來了,主僕相見,激動感慨自不必多說,以巧手著稱的阿娜日見面便拿出了一整套華美的嫁衣裳,都是她一面想著蘇淺蘭,一面精心縫製,是她的心意。
連續兩日,宮帳內外上下都籠罩在一片興奮熱烈的氛圍之中,最讓科爾沁人們津津樂道的是,塞桑到達的次日清晨,大金國汗努爾哈赤竟是親自帶著一眾貝勒福晉,包括大妃、大貝勒福晉等出城十里相迎。
那一日中,盛京城內城外旌旗招展,鼓樂齊鳴,盛況空前,清晰向世人表明了努爾哈赤對這次兩族聯姻的高度重視,不但給足了科爾沁的面子,更是讓人深一步明白了四貝勒無可動搖的地位。
也就是在這一日,傳聞已久,但識之者寥寥的天命格格哈日珠拉第一次以盛裝打扮的面目,終於首次出現在所有大金當權者的面前。
一身火焰般的紅袍,雪白的狐裘昭君帽,一雙暗紅色的靴子,腰間一條珍珠束帶,全身上下只有兩枚珍珠耳環、額前鑽石貼花,靴子的腳踝處一條銀鏈,寥寥幾件首飾,這便是哈日珠拉給人的遠觀印象。
奇異的是,她這番打扮非但不讓人覺著寒酸素淨,反而因這些首飾的精美和價值連城,更襯得她猶如下凡的仙子般,典雅端莊,將努爾哈赤帶來的,一眾暗中想要爭奇鬥艷的女人們全都比了下去。
目光掃過努爾哈赤身後那些滿頭珠翠、渾身掛了許多金銀首飾的女人們,緊跟在蘇淺蘭身側的布木布泰眼裡掠過了絲絲嘲諷。
或許單獨來看,大金那些福晉們,包括大妃阿巴亥,都是一等一的美女,刻意打扮尤其能夠讓人眼睛發直。
可惜這樣打扮的人多了,往那擠作一堆,叫人眼花繚亂的同時便不免都成了庸脂俗粉,身上多餘的首飾更是起了喧賓奪主的反作用,跟首飾以質取勝的蘇淺蘭一比,彼此高下立判!
更不必說蘇淺蘭本就生得氣質清雅,柔美絕倫,一派大國公主般的風範,舉動言談絲毫沒有出身蒙古小部族該有的那種侷促拘束。
這種觀察得來的比較,卻是讓布木布泰也由衷佩服起自己的姐姐的來,暗想著如果換作是自己的話,只怕也做不到像她這樣從容自如,完全不緊張、不怯場、也不狂妄自傲。
老實說,如果不是經歷過那達慕上覲見林丹汗的壓力、御花園佛堂皇后威迫、以及大明皇宮中覲見天子等等陣仗的磨練,要讓蘇淺蘭做到面見努爾哈赤而不緊張,委實不易!
幸好,她此刻已不是初來乍到的那個二十一世紀窮家女孩。堪稱非凡的經歷,又經過了大明皇宮嬤嬤近一個月的禮儀調教,早已熏陶得她今非昔比,氣質裡多出了幾分雍容典雅,瞧在這些禮節尚未完備的女真人眼裡,自然便有了大國公主般的氣勢。
「哈日珠拉叩見大汗!」蘇淺蘭跟著會見禮儀的程序走動,終於正式站在努爾哈赤面前,面帶一絲微笑,朝他行了個極其標準的禮節。並且趁著一瞥眼的時機,如願以償看清了這位歷史名人的長相。
努爾哈赤今年六十七歲,寬額方面,唇上蓄著短鬚,腦門光亮,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相貌堂堂的人。但他此刻精神雖然矍鑠,臉上仍掩飾不住皺紋密佈、滄桑歲月、英雄暮年的感覺。
蘇淺蘭見過之後,對比皇太極那張明顯比他儒雅俊美得多的面容,卻是不由慶幸:幸好皇太極的母親是女真第一美女東哥的族妹「格格免禮!」努爾哈赤停了一瞬,才反應過來。眼前的美人令他油然憶起了那位美女東哥,兩種截然不同的美麗,恍如一時瑜亮。但顯然,眼前此女的氣質更勝東哥一籌!兒子沒有說錯,這位天命格格果然美貌過人,連阿巴亥年輕之時也不能與之虞美。
掃了幾眼因受寵若驚而略帶惶恐神色的塞桑、烏克善、紇顏氏等科爾沁的客人們,努爾哈赤心中驚異。閱人無數的他自是看得出蘇淺蘭對自己全無畏怯緊張之情,那通身的大氣,簡直不像是出身小小科爾沁,而像是大明皇室裡出來的天朝公主。
難怪自己那個最不好女色的兒子也動了迎娶之念,他哪裡是不好色,根本就是眼高於頂,非如此絕色不能將他打動!
一念及此,努爾哈赤不由瞥了三步外站著的四貝勒一眼,只見這兒子唇角帶笑,目光全數落到了眼前這美人兒的身上。好小子!如此艷福當真舉世無匹了!努爾哈赤心中暗哼,欣慰中竟也透出了一絲嫉妒。
會見過後,當晚便是洗塵盛宴,同時也是慶祝聯姻盛事的宴會,由塞桑和努爾哈赤兩人親手交換庚帖,議定婚期。努爾哈赤和四貝勒合力提供的聘禮也是在這一天正式交予科爾沁。
為顯大金的尊崇地位,努爾哈赤這次可算下了血本,聘禮之中單是黃金便有三千斤,其餘珍寶、布帛更是豐厚得讓人眼紅。單是這些聘禮若是拿回科爾沁活用起來,就能將科爾沁莽古思一部的實力立馬提高到一個幾乎可以跟奧巴一部分庭抗禮的高度。
面對這份厚禮,塞桑暗自慶幸,自己備下的嫁妝也並不薄,總算沒有辱沒科爾沁最尊貴格格出嫁的面子,一千五百匹蒙古好馬,差不多也能值一千斤黃金,還有好些其他的戰甲、戰刀之類,而對征戰不斷的大金來說,好的戰馬盔甲可是比黃金還要難得的物事。
幾個貝勒,不管是好名好利的,好色不好色的,無不暗羨四貝勒。如果說之前他們只是嫉妒四貝勒獲得天命格格的話,現在的他們又都在眼紅之外加了個艷羨。
先不提那些嫁妝能讓四貝勒的正白旗迅速成為比肩正黃旗的精銳,單是眼前這位傾國傾城的天命格格,便是讓他們都成了紅眼的白兔。
一些家裡娶了蒙古女子作妾侍的貝勒,對比之下,痛心地發現,家裡的婆娘完全誤導了他們對蒙古女子的判斷!誰能想到,向以潑辣大膽著稱的蒙古女子中,還有哈日珠拉這麼一個異類?
有江南漢女的柔美,卻沒有漢女的矯揉造作,有蒙古女子的落落大方,卻又帶著漢女的溫婉氣息!
「哥!你是什麼眼光,明明姐姐更出色些,你怎麼就喜歡了妹妹呢?」十五貝勒多鐸偷偷地撞了一下十四貝勒多爾袞的胳膊嘀咕。
多爾袞迷惘的目光掃過哈日珠拉,柔柔地落在一旁儘管低調但同樣氣質過人的布木布泰身上,不由輕聲一笑:「我當時根本沒看清哈日珠拉長什麼模樣!不過,布木布泰作為她的妹妹,並未遜色太多,在我心中那也是無人能及的姑娘!」
多鐸輕哼一聲搖頭長歎:「我好羨慕八哥!唉!」
一場盛大的晚宴,終於在入夜之後盡歡而散,努爾哈赤領著一班貝勒福晉們返回了盛京。次日塞桑和烏克善便會將隨身嫁妝先行送入盛京城內四貝勒府,由兒女雙全的長輩人擺放布設在新房之中。
而正式的婚禮,則是在第三日清晨,二月初八那天舉行。
蘇淺蘭有一樣好處,就是個性堅韌很能隱忍,包括隱藏內心的不喜得體地應酬一切禮節性往來,而不會在面上稍露半分不耐。等到這些應酬結束,終於可以鬆懈下來,才會是她內心最自在舒服的時刻。
卸掉微笑面具,蘇淺蘭接過阿娜日遞來的浸過熱水的面巾,用力在臉上擦了又擦,慵懶地吩咐姍丹準備鋪床睡覺。見著主子如此疲累,阿娜日和姍丹都不忍再打趣她,配合地按照她的習慣替她準備著。
剛要寬衣解帶,紇顏氏身邊的小丫頭卻是忽然闖了進來,讓蘇淺蘭趕緊過去,紇顏氏有話要和她說。
蘇淺蘭這會兒連想一想紇顏氏為何找她過去的力氣都沒有了,乖乖邁動步子就跟著小丫頭走出了自己的宮帳,她想著母親的宮帳就在旁邊不遠,乾脆一個丫頭也不帶,讓阿娜日和姍丹繼續替她整理床鋪。
「額吉,您要和我說什麼?」蘇淺蘭在母親面前也不必扮矜持,進去便坐到紇顏氏膝旁,把腦袋都放到了母親腿上。
「一轉眼,我的玉兒都長大了,要嫁人啦!」紇顏氏笑歎著,疼愛地抱著她的肩膀,手指拂過她的鬢邊,將她散落的一縷秀髮攏到耳後,輕聲道:「額吉該教你的,都教了!明天你只需要好好歇息就行了,唯有最後這一件事,卻是需要你自己領會……」
「額吉,什麼事?」蘇淺蘭懶洋洋的疑問。
「唉!這裡有些圖畫,你拿回去,自己細細的看吧!」紇顏氏說著,便從枕頭底下取出了一本圖冊,塞進蘇淺蘭手中。
蘇淺蘭疑惑地接過來,才翻開一頁,便陡然發出了一聲驚叫。圖畫上赫然竟是赤條條的一雙男女腦子裡「轟」地一聲,蘇淺蘭想也不想便丟下畫冊紅著臉衝出了宮帳。不要說這種圖畫,便是真人版的她也沒少看過,問題是,她過去都是偷偷看的,絕沒有跟母親討論學習這種東西的勇氣!
紇顏氏愕然撿起畫冊,心裡不由掠過了幾分擔憂:洞房之夜,這孩子該不會被嚇昏吧?
外面,布木布泰帶著蘇茉爾,正準備去給母親請安之後休息,被衝出來的蘇淺蘭差點撞倒,忙吃驚喚了一聲:「額格其?」
蘇淺蘭身子略略一頓,頭也不回就跑沒了影子,風中只傳來她的話聲:「布木布泰!你以後也會有今天的!」
布木布泰跟蘇茉爾面面相覷,不明其意,只覺得姐姐這話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氣急敗壞似的,好不令人詫異。

綠野篇 第二百零一章 終成眷屬(中)


天命十一年二月初八,便是科爾沁格格哈日珠拉出閣之日。
這個日子有點奇妙,因為蘇淺蘭以漢女身份在大明京城待嫁信王的時候,欽天監給定的出嫁日也是這一日,只不過她卻逃出京城,陰差陽錯北上盛京,變成了嫁給大金汗國的四貝勒。
不過這也難怪,男靠出生日,女靠出嫁日,婚禮定期,本就是根據女方的八字來推算吉日,和男方關係不大,而蘇淺蘭——不!從哈日珠拉的八字來推算,最近最吉利的婚期便是二月初八,難怪她逃來逃去,也逃不開紅鸞星動的這個當嫁之日。
努爾哈赤有意以兩族聯姻的這場盛大喜事,來沖淡寧遠兵敗帶來的負面影響,於是著力宣傳此事,弄至盛京街頭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初八一大早,便有許多百姓擠在街頭,以求目睹這場盛事。
汗宮內,四貝勒早已全身皇子的正式裝扮,站到努爾哈赤和大妃阿巴亥面前,行辭別禮。一眾貝勒也都在場相送,人人都掩不住的一臉羨慕,倒是四貝勒顯得神情沉著穩重,並沒有一般少年男子成親時的那種飛揚喜氣,只有唇邊一縷淡笑,昭示他內心的愉悅。
拜別之後,四貝勒便當先上馬,領著禮部的官員、貝勒府的總管、陪親的十四貝勒和十五貝勒等二十多名官員,以及護軍六十人,彩車、執事等浩浩湯湯望城外開拔而去。
蘇淺蘭起了個大早,本想按平時的習慣先做幾個瑜伽動作,奈何婚禮便在當日,人人緊張,唯恐她誤了吉時,不由分說把她拽到早已燒好的熱水桶中,步驟繁瑣的給她來回洗刷了三遍。再把她擦拭乾淨,穿上一層又一層的蒙古嫁裳。
蘇淺蘭哭笑不得,感覺自己便跟那木偶傀儡沒什麼區別,許多規矩都不是她竭力抗拒便能免得掉的,只好放棄抵抗,乖乖做了許多個第一次!第一次被幾個丫頭扒光了衣服洗澡、第一次被牽手摸腳層層打扮,第一次被迫著不動濃妝艷抹……感情要結婚的人就意味著許多羞恥都得看開,要學著當厚臉皮了?
布木布泰不知是好奇興奮還是抱著參觀學習積累經驗的心理,跑前跑後的忙碌著,幾乎每件事她都要過問,任何細節她都不要錯過,紇顏氏見她積極,乾脆許多事也差遣了她去做。
此刻大金的規矩遠還沒有後世清朝的時候那般繁瑣嚴謹,結婚嫁給和碩貝勒即便意味著今後跟家人見面的機會減少,可想見的時候還是隨時可以省親探望,因此闔府上下只有洋洋喜氣,並無憂戚。紇顏氏笑不攏嘴,囑咐蘇淺蘭的同時眼神曖昧的不時掠過布木布泰。
趁著布木布泰不在,蘇淺蘭笑對紇顏氏道:「額吉!什麼時候再置辦布木布泰的婚事?看她那樣熱心,定是思嫁著呢!」
「快了快了!」紇顏氏笑意加深:「不過你現在別分心想那些,先好好記住額吉的話,善待夫婿,做好你該做的事情才是!」
蘇淺蘭猛然醒悟今天自己才是最容易被取樂的那一個,趕緊閉上了嘴,無奈的望著鏡子中變得完全陌生的那張臉,她上輩子和這輩子兩輩子加起來也沒有化過濃妝,這樣的妝容,簡直跟戲台上的那些旦角有得比,若非兩隻眼睛轉啊轉的仍然充滿了靈氣,這就跟木偶一模一樣。
這種尊容,皇太極見到了還能認得出她來?蘇淺蘭一念及此,恨不得搶過濕巾擦掉所有脂粉,淨面示人算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震天的禮樂,四貝勒的迎親隊伍到了。
「玉兒!該上花轎了!」烏克善衝進帳來,喜滋滋地催促。
蘇淺蘭心中一緊,紇顏氏已笑應著,取過紅蓋頭,最後端詳蘇淺蘭幾眼,細細的叮囑著該注意的事項,將蓋頭蒙了上去。
「阿剌!」蘇淺蘭忍不住喚了一聲,這紅蓋頭絕不透明,睜眼一片紅色,啥也看不見,反倒看久了眼睛疲累,好不難受。
「阿剌在呢!阿剌不會失手摔著你的,放心好了!」烏克善呵呵笑著,握了握蘇淺蘭的手以示安慰。緊接著便將她橫抱懷裡,在眾人的擁簇下走出了宮帳。
由兄弟或叔伯將新娘一路抱進花車或花轎,表示娘家人將新娘子安全交到新郎一方手上,這卻是蒙古的禮節。兩族的婚禮禮儀靈活交融進行,這也是對兩族聯姻的一種昭示。
明知道四貝勒也在、烏克善更是會一直將她送到四貝勒府,可就是見不到人,連聲音也被喧天的樂鼓掩蓋。坐在轎中的蘇淺蘭覺得自己彷彿耳目失靈般,不由一陣氣悶。
好在轎子很快便被平穩的抬了起來,開始了向前移動。蘇淺蘭偷偷掀開一角蓋頭從轎簾的縫隙往外看,只看到外頭人山人海,彷彿滿城的百姓都從家裡鑽了出來,夾道的看熱鬧。
看得一會,蘇淺蘭便覺無聊起來,重新放下蓋頭,慢慢放鬆身體,懶洋洋的靠著轎中的軟靠,閉目養起神來。
將近兩個小時之後,行進速度緩慢的迎親隊伍終於抵達張燈結綵、賓客盈門的四貝勒府。感覺花轎落地,快要打瞌睡的蘇淺蘭方才醒過神來,趕忙稍微整理一下,恢復了危幃襟坐的姿態。
然而轎門並無動靜,只聽到外頭司儀官唱喏,卻是按照女真人的習俗,由人將一副弓箭交給了四貝勒。
蘇淺蘭一愣,猛然聽得「奪奪奪」連續三聲,轎外人群轟然叫好,卻原來是四貝勒露了一手漂亮的射術,連珠三箭,準確且等距離的射在了轎門上,此舉有「驅煞神」之意,考的就是新郎騎射本事,但似乎後來有清一代沒再延續這樣的婚禮環節。
雖然沒能親眼目睹,但聽周圍讚譽嘖嘖之聲不斷,蘇淺蘭卻也很是歡喜,皇太極真不愧是馬背上的開國皇帝,一身本事絕非後世那些子孫能及!三箭過後,轎門響動,亮光照射進來,新娘終於要出場了!
一出轎便踏上了一條精美的紅毯,霎時間,鞭炮齊鳴,鼓樂喧天,若非左右各有一名十全夫人扶著,蘇淺蘭真給嚇得一跳。
她也看不到周圍情形,只能看到自己腳下,走不出多遠,便到了火盆,按照規矩跨過去,立時有個小男孩將盛放著五穀雜糧的寶瓶遞進了她懷抱,她不敢大意,穩穩的抱著,在十全夫人的扶持下走到屋前,跨過門檻前的馬鞍,才到了洞房前的庭院,寶瓶也讓人接了回去。
庭院中設有供奉天地牌位的桌子,這一段禮節,卻是由女真信奉的薩滿教祭司來主持,蘇淺蘭反正啥也看不到,便由兩位十全夫人扶著,機械的完成了拜堂儀式,皇太極就在她眼前站著,她也只不過看到了他的靴子而已。不過由周圍喧鬧的程度推測,來觀禮的人決計不少。
薩滿祭司這一段儀式過去,蘇淺蘭終於在十全夫人的攙扶下走進了設於後院正房東暖閣內的洞房。
在喜床上坐定,蘇淺蘭暗暗鬆了口氣,接下來她只要按規矩坐帳就好了,後面的儀式會少得多。不過這坐帳可也不是簡單差事,現在才正午不到,她得一動不動的坐到晚上!午飯肯定吃不著了,水也不能喝,這是怕憋尿,不吃不喝坐大半天,體質差點的都熬不住!
新郎得在外面應付賓客灌酒,到傍晚才能進入洞房繼續進行後面的儀式。不過新娘子這頭也並不會被冷落,蘇淺蘭雖然不能開口說話,但周圍的恭祝好話絕不會中斷,並且還有一群小孩子們,負責往她所坐的喜床上扔撒棗子、栗子、花生等乾果。
蘇淺蘭一開始還認真仔細地聽著周圍女人們的說話,通過她們的聲音和言語猜測她們的身份,到後面全都成了耳邊風,再沒心思細聽。時間在一點一點的過去,她沒覺得慢,反而覺得挺快。
感覺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周圍便燃起了燈燭,緊接著聽到周圍哄鬧聲起,四貝勒終於大步跨進了洞房。
蘇淺蘭心跳加快,不知是不是被餓的,竟感到了頭暈目眩,回想當初蘇秦嫁給林丹汗,她還闖進去陪著蘇秦說了許多話……卻不知道當時的蘇秦是不是也跟她現在一樣,緊張到昏眩?
耳邊嗡嗡作響,蘇淺蘭很快看到眼前多了一雙男式的皮靴,皇太極終於站到了她面前,許是他喝多了酒,蘇淺蘭甚至能聞到一縷淡淡的酒氣。不由嘴角微微抽搐,這個想把新郎灌醉的傳統,實在是一桿喜秤伸到蓋頭底下,蘇淺蘭尚未反應過來,蓋頭已然在司儀官的唱禮中被皇太極猛然揭去,甩上了帳頂。
蘇淺蘭愕然抬首,剛好對上了四貝勒帶笑的雙眸。
沒有預想中的驚詫或呆滯,四貝勒顯然早已習慣她這樣的新娘子妝容,並沒有被嚇到,更沒有任何驚艷神色,而是鎮定自如的在她身邊坐下,也不管是不是眾目睽睽,伸出右手便握住了她的左手,眼裡流露出寬慰的神色。

綠野篇 第二百零二章 終成眷屬(下)


蘇淺蘭面上微熱,不敢跟四貝勒對視,只好將目光移了開去,趁機打量這間洞房的陳設。
只見床上疊放著朱紅綵緞的龍鳳喜被、喜枕,圖案優美,繡工精細,富貴無比,上邊放著巨大的一柄玉如意,四周圍著大紅百子帳。
床榻兩邊為紫檀雕龍鳳,床頭左邊長几上陳設一對雙喜桌燈。靠牆放著一對百寶如意櫃。上有瓷瓶、寶器等陳設。
再遠些,能看到牆壁都是用紅漆及銀殊桐油髹飾的。洞房門前吊著一盞雙喜字大宮燈,鎏金色的大紅門上有粘金瀝粉的雙喜字,整個洞房,紅光映輝,喜氣盈盈,金鑲玉飾,富麗堂皇。
讓蘇淺蘭稍稍鬆了口氣的是,洞房內人不多,只有喜娘、丫頭和司儀官,女賓和孩子們在新郎進來的時候都被請了出去。只可站在門口偷望,不能進來,和碩貝勒相當於漢人的親王,成親是不許鬧洞房的。
「合巹吉時到——」
隨著司儀官的一聲唱喏,早有喜娘端來宴桌,放置在一對新人面前,這就是合巹宴了,有酒有湯,有餃子有面。
一天下來蘇淺蘭早就餓了,雖然不能不跟著司儀官的唱喏一樣一樣有順序有節奏地吃,畢竟吃著也挺有滋味。
反觀四貝勒,顯然之前他光喝酒就喝飽了,每樣都只象徵性地慢慢吃了一點點。看見蘇淺蘭吃得挺好,忍不住便對她莞爾一笑,趁著外頭在唱《交祝歌》的喧嘩,低聲道:「多吃點!這可是子孫餑餑!」
蘇淺蘭筷子一抖,剛夾起的餃子立馬掉回了小碗,臉上騰地紅了起來,飛快的扭頭狠瞪了他一眼,這傢伙是故意不讓她吃飽的吧?算了!反正也有六分飽了,蘇淺蘭羞惱的趕忙放下了筷子。
見兩人不再動箸,司儀官終於喊出一聲「禮成——」,跟著卸去宴桌的喜娘一齊退出了洞房。
接下來還有什麼?蘇淺蘭有點著慌,愣愣的瞧著喜娘們一個個眼眉帶笑,將她和四貝勒的衣擺打了個活結,便被四貝勒揮手趕出了洞房。她趕忙仔細回憶事先學過的洞房禮儀步驟,卻發現後面沒有了!偷偷睨了四貝勒一眼,卻發現他一動不動只是坐著,笑微微的看著她。
房中一片寧靜,反是外頭一片喧鬧,也不知道要熱鬧到何時才能結束,不過蘇淺蘭可以確定的是,四貝勒今夜是絕不會再出去的了!
好吧!反正你不動我也不動!蘇淺蘭主意打定,不再偷看身邊的四貝勒,可這心卻忍不住的緊張,怎麼也冷靜不下來。想起書裡的女主們洞房當夜總是思潮起伏,計算得失,感慨萬千,可真的輪到自己頭上,她才發現這樣的氛圍下,根本不可能想些什麼旁的。
宸妃不再是寡婦之身,宸妃提前許多年嫁給了皇太極,布木布泰沒能在她之前先嫁給皇太極,如此種種,究竟改變了哪些歷史,蝴蝶翅膀一扇,未來又將引發何種風暴,都不是她此刻所能想到的東西,過得今夜,她便不再是黃花閨女,思維老在這上邊,讓她如何想得起別的?
正胡思亂想間,耳邊忽然傳來四貝勒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在想些什麼?累不累?要不爺讓他們都散了,早點歇息吧?」
「嗯……」蘇淺蘭下意識的應著,卻又慌亂的連忙搖頭。
四貝勒不由笑了一笑,凝望著眼前一身蒙女盛裝的美人兒,想著她那天命之言,便彷彿看到了蒙古大漠,蒼茫草原,雄鷹翱翔,萬馬奔騰,女真八旗勇不可擋,所向披靡,從此關外河山一統的驚人壯舉。
此時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不過默坐了片刻,外頭喧鬧逐漸消失,遠處更鼓傳來,二更天了。
「別緊張!今夜爺會好好疼惜你的!」四貝勒狀似寬慰的說完這句,便揚手拍了三響。
蘇淺蘭目光一轉,卻看到兩名內侍和兩名侍女魚貫而入,人人身著喜裳,面上帶笑,先施禮恭祝了一對新人主子,才上前解開了兩人繫在一起的袍服下擺。
站在蘇淺蘭眼前的是兩個十四五歲的清秀小姑娘,眼眉帶笑,看著極是善良和氣,又都透著兩分靈醒。
「恭請新福晉寬衣!」兩個丫頭異口同聲。
蘇淺蘭偷眼一看,四貝勒已在兩名內侍的侍候下開始脫去外衣,才知道原來親王級別的人物成親,連上床之前都要人先侍候著更衣,幸好自己剛才沒有妄動鬧出笑話,想來兩人並坐也是婚禮儀式之一,是給陌生的兩人製造短暫的相處時間,以使兩人迅速熟悉。
兩個小丫頭手腳麻利,一個先給蘇淺蘭卸去了沉重的頭冠,一個便熟練的替她脫下大紅的喜服。蘇淺蘭瞥眼看到她們連熱水都端來了一盆放在妝台上,忙迫不及待的指了指面巾。
小丫頭會意,絞了一條濕面巾要給她淨面,被蘇淺蘭搶了過去,自己動手往臉上用力擦了又擦,這濃艷的妝容,可是讓她難受了一整天,她還擔心著過後會不會引發痘痘呢!
溫熱的濕巾蓋在面上,一天的疲勞緊張彷彿都得到了舒緩,蘇淺蘭還怕不夠乾淨,連擦了兩次。
「行啦!」四貝勒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蘇淺蘭才陡然發現他已到了自己身後,左右一看,兩個小丫頭,以及侍候四貝勒的那兩個內侍都已經退了出去,並且替他們關緊了房門。
一雙有力的臂膀忽然從後面抱住她的纖腰,令她整個後背都貼進了一個寬厚的懷抱,溫熱的氣息就**在她耳邊。
「你……」蘇淺蘭心跳加速,好不容易才壓住了內心的緊張沒有驚呼出聲,可是她的聲音帶顫,聽起來竟是十分異樣。
此時兩人身上都僅著白色的裡衣,單薄如同夏天,如此緊密的擁抱,頓然令得蘇淺蘭渾身肌肉緊繃,被四貝勒手指拂過的地方不由自主都泛起了一陣輕顫,雖已是兩世為人,她仍然受不住四貝勒的撫摸。
四貝勒輕笑一聲,低頭吻在她雪白的頸間,興奮的感受到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在他手掌的輕撫下敏感的戰慄起來。很快,他便不能再滿足於這般淺吻輕觸,忽然打橫抱起了她。
蘇淺蘭不禁輕呼出聲,等到她明白過來,已然被四貝勒抱到了床上,大紅的幔帳隨之落下,掩去了帳中一切*光。

綠野篇 第二百零三章 補更


身子才沾到已被那兩丫頭將棗子、栗子等寓意吉祥的物事掃到四角的龍鳳大床,蘇淺蘭便本能地掙扎著想要縮進被子裡去,卻被四貝勒緊緊箍住了身體動彈不得。
「要逃到哪裡去?」四貝勒眼底掠過危險的氣息,在她耳邊暗啞的道:「今生今世,你再也休想逃出我的掌心了!」
「我……我哪裡有逃!我只是怕冷而已!」蘇淺蘭無力地爭辯著,望向四貝勒的眼神裡,彷彿多了幾分畏怯的意味。
「你很快就會熱起來的!」四貝勒忍著笑,還是順著她的意思,掀過喜被將兩人身體一齊蓋住,目光卻落到了蘇淺蘭的胸前。
蘇淺蘭身上僅穿著一套雪白的裡衣,裡衣無扣,只用繫帶鬆鬆的挽著,先前被他撫摸時繫帶已然鬆開,方才幾下掙扎,領子更是敞開了一個大口子,飽滿的**、誘人的深溝,竟是一覽無餘。
四貝勒語聲一滯,回京以來便一直壓抑著的慾望倏然醒覺,欺霜賽雪的肌膚、細膩如瓷的觀感,迅速在他的心湖中蕩漾起了層層漣漪。
蘇淺蘭順著他的目光發現了自己*光外洩,面色羞紅的就想要伸手整理衣裳,卻被四貝勒抬手擋下,非但未能遮住*光,反而被他趁勢扯掉上衣,連雪峰頂上的兩抹嫣紅都落入了對方眼中。
「難怪要說女大十八變,這番變化,果然不可小覷!過去還真是小瞧你了!」四貝勒輕笑一聲,火熱的手掌覆住如玉**,一轉頭吸住蘇淺蘭嬌艷欲滴的唇瓣,將她即將出口的抗議全都堵了回去。
蘇淺蘭聽著他這番說話,也驟然想起了第一次在那迷途山坳中被他挾持的種種,忽然感到了命運的奇妙,那時候彼此戒備,鬥智拌嘴中曖昧叢生,可誰想到今日兩人竟成夫妻?然而,她只是個佔據了玉兒身體的幽魂,在這改變的歷史中,她還能擁有皇太極全部的寵愛麼?
彷彿是在回答她心裡的這句問話,一吻過後,四貝勒幽邃的眼睛深深凝望著她,嘴裡逸出了聲聲低歎:「哈日珠拉……哈日珠拉……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不是!我不是哈日珠拉!」蘇淺蘭心底掠過一絲惶恐,竟忍不住輕聲爭辯,雙眼之中亦彷彿蒙上了一層霧氣:「我是蘇……」
四貝勒倏然一笑:「好吧!蘇淺蘭!蘭兒!不管你喜歡叫什麼名字,你都是我的至愛!是我的妻子!永世不變!」
蘇淺蘭心神一震,抬頭迷惘的望住了他,他可知道這其中的區別?他可知道哈日珠拉和蘇淺蘭究竟有什麼不同?然而她卻來不及追究答案了,皇太極的吻忽然順頸而下,滑過雪峰,輕輕含住了紅櫻。
蘇淺蘭渾身一顫,禁不住從嘴唇裡逸出了嬌吟,雙臂更是不由自主抱住了皇太極的脖子,纖腰略挺,兩腿緊繃。
搖曳的燭光透過紅色幔帳照入床中,在蘇淺蘭玉白緊致、細膩光滑的肌膚上灑下一層淡淡紅光,清亮如墨的青絲散落鴦枕,柔軟纖弱的身軀暗含韌勁,展露出動心心魄的美麗曲線。
四貝勒呼吸漸重,這一刻,他感覺竟像是第一次面對著女人的身體般,衝動、幸福、心蕩神馳。美人面上的桃紅,羞澀的呻吟,交纏閃躲的雙腿,無不令他熾火燃燒、下面堅硬。
「皇……皇太極……」蘇淺蘭這具敏感的身體畢竟初次承恩,受不住這等強烈的刺激,終於忍不住低泣出聲。
四貝勒倏地抱緊了她那動人心弦的纖秀胴體,反身把她壓在身下,有力的膝蓋悄悄頂開了她那緊緊閉攏的雙腿。
「唔,我在……蘭兒!蘭兒……」
兩人的身體漸漸湊成了最契合的姿勢,似乎是水到渠成的。隨著一聲顫抖吸氣的呻吟,蘇淺蘭纖秀的雙腿忽地一挺,腳趾緊緊勾起,大腿急劇地顫抖了兩下,才又緩緩地放鬆下來。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兒恐懼地顫動著,嘴唇輕咬,眉間溢起絲絲痛楚。四貝勒憐惜地緊擁著她,拚命忍住了內心狂猛的慾望不再前進,直見那眉間的苦色稍去,才和著心中的不忍,在她的嬌呼聲中完完全全進入了她的身體。
一滴淚水劃過眼眶掉落鴦枕,蘇淺蘭長長歎了口氣,她終是熬過了這一關,此後,可再也不是清純可愛的黃花閨女了!變成女人似乎並不值得高興慶賀,即便……那男人是他!
很快,蘇淺蘭便領教了皇太極的厲害,破瓜的疼痛方淡下,他已迫不及待的改變了輕碾暗磨的動作,變得逐漸急驟起來,彷彿將她當成了廝殺的對象,不留餘力地衝撞。
「皇太極!你……你輕些……」蘇淺蘭宛若受驚的小鹿,卻又掙扎不出獵人的掌心,只得嬌呼求饒,盼望這第一夜不要被他蹂躪得幾天起不了身,稚嫩的身體,可還經不起暴雨疾風。
「蘭兒……抱歉!我……我忍不了啦!」四貝勒雙目赤紅,渾身滾燙,非但不曾停下,反而加速了衝擊。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蘇淺蘭瀕臨暈厥的那一刻,四貝勒終於喘著粗氣,陡然扣緊了她的腰肢,低吼一聲,多日的積蓄噴薄而出蘇淺蘭極少哭泣,此刻卻淚水盈眶,她也知道怪不得四貝勒,只好委屈地咬著嘴唇,忍著滿腦的暈眩感覺,以及渾身酸痛乏力,想要掙扎著起身,做那善後清理的工作。
「別動了!躺著吧!」四貝勒輕輕將她按住,疼惜地低頭吻在她額頭眉間,輕聲道:「你好好休息,讓我來!」
蘇淺蘭愕然向他望去,這些事情不都是由女人家來做的麼?他怎麼……他可是堂堂四貝勒,未來的皇帝啊!
四貝勒對她微微一笑,毫不介意的掀掉落紅點點的床單,起身披衣,轉眼取來乾淨的絲巾,細細為她擦拭起來。蘇淺蘭又羞又感動,只覺得他動作曖昧之極,不像在正經的清潔,倒像是在**一般。
但不能不承認,四貝勒的精神體力都比她好得遠,行動間全不見疲態,更讓蘇淺蘭心跳耳熱兼緊張的是,一番擦拭過後,四貝勒竟又有了慾念抬頭的徵兆,嚇得她趕緊轉過臉去。
「睡吧!知道你是第一次,今夜且饒過你了!」四貝勒見了她的神情悶笑不已。話雖如此,他卻拒不允許蘇淺蘭穿回裡衣,半強迫半哄騙的從後面緊緊貼住了她,大被同眠。
蘇淺蘭見他果然沒有異動,暗暗鬆了口氣,畢竟這一天的折騰實在太累了,心境稍安,便再也抵受不住倦意,在他懷中沉沉睡了過去。

綠野篇 第二百零四章 吉兆


迷糊中彷彿置身冰雪天地,週遭是耀眼的白雪,唯頂上冰凌倒懸,蒼穹般廬蓋下來,泛著漂亮的藍色螢光。
奇異的是,蘇淺蘭卻絲毫不覺寒冷,反而身上暖烘烘的,似乎被毛茸茸的羊毛毯子裹著般,但這毯子卻是活的,伴隨著呼吸的節奏在起伏著。她好奇的扭頭一看,竟對上了一雙可愛的、漆黑的、圓溜溜的、充滿了柔情的眼睛。
「北極熊?」蘇淺蘭忍不住低喃輕笑出聲,不可置信的凝視著這頭雄壯的、渾身雪白皮毛、毫不可怕恍如巨型抱抱熊般的猛獸。
「你說什麼?什麼熊?」北極熊好像生氣了,暗啞地口吐人言,眼裡閃過危險的氣息,巨大有力的熊臂倏然摟緊了她的纖腰。
「啊……」蘇淺蘭驟然驚醒過來,殘夢全消,赫然發現自己身無寸縷,正整個緊偎在四貝勒皇太極懷中,那雙漆黑可愛的眼睛此時也不再生於北極熊臉上,而是化成了皇太極幽邃深遠的眼睛。可他的身體熱度真是堪比北極熊,更有一柱火燙,緊貼在她優美的臀線之間。
「皇太極!你……你……」蘇淺蘭滿面緋紅,想要掙扎起身,憶起昨夜種種,頓然渾身酥軟,輕吟出聲。
「唔!我大概能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對我如此稱呼了,皇太極?我喜歡……蘭兒!再多叫幾聲聽聽!」四貝勒語氣曖昧。
蘇淺蘭一滯,「皇太極」三字怎麼給他歪曲成了愛稱?那是他的漢文名字好不?這般想著,頓然咬住了嘴唇不肯再叫。
「不叫麼?」四貝勒斜睨著她,略施薄懲般驟然握緊了她胸前柔軟,生著厚繭的手指挲過紅櫻,趁著她顫慄之機,熊腰一沉,刺進了她早已濡濕的幽狹花徑。
「嗯……」蘇淺蘭竭力忍住到嘴的輕吟,瞪大了眼睛似嗔似怨的望著四貝勒,無聲抗議著他的暴虐。
然而她低估了這個身體的恢復能力,只不過歇了一晚,處子之痛便已接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酥麻酸癢,那感覺沿著大腿根部襲遍全身,使她再也抵受不住嬌吟出聲,眼神迷離無法再瞪視四貝勒,反而在朦朧中益發感到對方鼻樑挺秀、星眸幽邃,好不英武。
「皇……太極……」蘇淺蘭意識飄忽,忘記了堅持,下處隨著她貝齒緊合,驀然傳來陣陣抽搐,極樂的感覺瞬間將她送上了雲端。
感受到這一陣有節奏的緊縮,四貝勒身子一顫,驚喜的望住了懷中的可人兒,對方這突如其來的還擊,令得他也險些淪陷。十六七歲的身體果然強勝十一二歲太多,這麼快就適應了魚水之歡。
「蘭兒!好樣的!」四貝勒忍不住在她耳邊低聲低贊。
蘇淺蘭羞得面上發燙,恨不能挖個地縫鑽進去,怎麼會這樣,她也太不濟了吧?對方還沒怎麼著呢,她就已潰敗如斯?
望著她慌亂緊閉的雙眸,四貝勒心頭悶笑不已,耐心吻摸著她身上的每一處敏感肌膚,很快又喚起了她的絲絲顫慄。
這次他不再留手,再度將她推上雲端的同時,自己也嘶吼一聲,喘著粗氣徹底、肆意地登上了暢快巔峰。
蘇淺蘭緩緩睜開如絲媚眼,飛快瞥了四貝勒一眼,臉紅紅的抓緊被角縮進床裡,貼欄而坐,聲如蚊蚋的低頭催促:「該、該起了!」
四貝勒目光肆意掃過她露在被外的如玉香肩,微微一笑,不肯就起,卻不料就在這時聽到了外面的報時聲:「卯時到——」
蘇淺蘭方如釋重負鬆了口氣,四貝勒忽然欺身而上,探手握住她胸前柔軟,攫住她嘴唇深深一吻,意猶未足的在她耳邊低聲吐出了幾個字:「今晚繼續,你,逃不掉!」
還、還來?蘇淺蘭臉色一垮,難不成新郎官也有上任三把火?回味著皇太極的神勇,羞臊間竟升起了一絲懼怯。
這神色落入四貝勒眼中,不由心中得意,哈哈一笑披衣躍下暖床,高喚著「來人」,往隔斷後的官房而去。
蘇淺蘭見不到他的人,臉上的火熱才慢慢消了下來。她前世活到二十六歲,緣聚緣散,男友換了三四個,卻沒有一個能帶給她這般契合愉悅的享受,身體感受是最騙不了人的,歷史上的宸妃能夠後來居上,一舉獲得皇太極專寵,兩人生理上的極度合拍或許也是主因之一吧?
有欲無愛那是禽獸,然而有愛之人若是少了和諧之性,更是一樁極大的憾事,至死不渝的深愛,想來也缺不得這身體之間的吸引!能以處子之身便嫁得彼此深深吸引的人,她卻是何等幸運!
不過……該死的四貝勒把她的衣物拋得那麼遠,她若離開被子下床去取,豈不要丟人現眼?蘇淺蘭只好無助的隔著幔帳看外面侍女進進出出,就是不敢離開被單。
過了好一會,才有一隻手撩開幔帳,向她望了過來,滿面笑意,輕聲地喚:「格格!您能起身了麼?」
「阿娜日!」蘇淺蘭看到自己貼身丫頭的臉,頓然鬆了口氣,可也揮之不去地感到尷尬:「我、我的衣服……」
阿娜日抖開一張很大的浴巾,笑道:「格格,香湯都準備好了!您是不是先用好了再更衣?除了貝勒爺,外頭沒別的男人!」
蘇淺蘭聞言一喜,趕忙挪出被子,就著阿娜日手中的大浴巾自胸以下裹好了一整圈,跟著阿娜日往隔間內走去。這是她的習慣,出汗的話必要洗澡,原以為到了四貝勒府先期肯定得忍忍了,沒想到阿娜日這般體貼有本事,才陪嫁過府便不用吩咐替她解決好了一切。
「阿娜日,還是你最瞭解我!」蘇淺蘭低聲讚了她一句。
阿娜日輕笑:「奴婢不敢居功,這都是姍丹的建議!」
昨夜侍候蘇淺蘭更衣的兩個貝勒府小丫頭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著這位對洗澡情有獨鍾的新福晉,難怪人家生長在草原大漠猶能有這身細膩水嫩的肌膚,這都是洗出來的呀!
四貝勒剛出官房便看到了那個盛滿熱水的大木桶子,不由微微一愣,以往自己臨幸後院哪個妾侍之後,也沒見誰需要這麼多熱水的,都是一銅盆水擦拭便算,這個蘭兒大白天的竟然還要洗澡?
翻一個白眼轉過身子,剛好迎面碰上款款進來的蘇淺蘭。她的步態有點點彆扭,可是她的兩條藕臂以及兩條纖細的小腿都露在外面,粉光玉致好不令人驚艷。
「要洗澡?」四貝勒乾咳一聲,掩住心頭魂蕩,暗暗感到有趣,這位小福晉,害羞時害羞得要命,大膽起來卻也能叫人驚奇不已。
「嗯!」蘇淺蘭點點頭,怕他反對般,連忙加快步子,走到桶子邊上,回頭一看,他還在那裡站著眼勾勾地瞧著自己。
「貝勒爺!您也快去更衣吧!」蘇淺蘭催了一句。外頭一共四個小丫頭,分明就等著侍候這位爺們。
「錯了!」四貝勒好整以暇的望著她笑:「你該叫我爺才是!」
蘇淺蘭生怕水冷了,顧不得再跟他糾纏這個,目光往他身下一溜,暗忖著反正丟人的絕不會是自己,搖搖頭輕「哼」一聲,摘下浴巾大大方方跨進了木桶,將身子整個浸入了熱水。
阿娜日瞥了一眼神情呆滯的四貝勒,忍住笑意向他福了一福,便自走到桶邊,幫助蘇淺蘭擦洗起來。
四貝勒尷尬清咳不已,有阿娜日在,他還真不能不顧堂堂和碩貝勒的面子,只好摸著鼻子轉身離去,蘇淺蘭剛才那意味曖昧的一眼,以及驚鴻一瞥的美麗,可是讓他極怕自己的鼻子會流出血來。
外頭四個小丫頭眼睜睜看著蘇淺蘭入內,四貝勒出來,無不面面相覷,按以往的規矩,她們送來熱水之後,便該由侍寢的主子親自給貝勒爺清潔擦拭,之後再把她們喚進來侍候穿戴。可現在,這位新福晉全不按理出牌,總不成那事也讓她們這幾個小丫頭給代勞了?
見這幾個小丫頭驚惶的目光不斷往自己身下溜,四貝勒也陡地醒悟過來,身子一僵,趕忙揮手將這幾個小丫頭都趕了出去。
隔間後頭水聲嘩嘩地不住傳來,也不知道蘇淺蘭要洗到什麼時候,難不成還要呆等著她洗好了再出來侍候自己?被那水聲攪得心猿意馬的四貝勒哭笑不得,只好認命的走到銅盆邊,自己動起手來。暗地裡卻打起了新的主意,要不自己也弄一個大木桶子齊用?還是,乾脆直接弄個能躺兩人的超級大木桶?
弄好了自己,將面巾丟回盆內,一抬眼間,偶然看到條桌上那一對龍鳳喜燭,一邊一支,居然全部燃燒殆盡,唯有代表他的龍燭還殘存著一小角鮮紅的燭蠟。
「這是……吉兆!」四貝勒心中一喜,兩支喜燭同時燃盡,一對新人必能白首相隨,恩愛到老!只是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殘存的紅蠟,自己的年紀比蘇淺蘭要大上許多,可她的喜燭卻最先燃盡,難道她年紀輕輕,卻要先他而逝?

綠野篇 第二百零五章 換旗裝


成了女真一族的新福晉,蘇淺蘭不能穿著蒙袍去汗宮叩拜祖宗牌位、大汗大妃、以及眾叔伯兄弟姑子妯娌,於是在貝勒府兩個小丫頭的幫助下,她打散髮辮,梳起把子頭,並且換上了旗袍。
清初的旗服款式較為呆板粗糙,並沒有康乾時代之後的精美華麗,一向重視裝扮的蘇淺蘭自是無法忍受。
好在女真一族婚禮習俗上,一對新人的穿戴向來都是由新娘一手包辦,蘇淺蘭趁機發揮自己在服裝設計上的天份,參照清朝後期的成熟款式,在巧手阿娜日的幫助下,給自己和四貝勒各自做成了兩套禮服,叫人一看便知道是女真服飾,卻又同中存異,更顯美輪美奐。
比如女子的旗袍,清初全是直筒不開衩的樣式,除了白色鑲邊帶,衣袖領子花樣並不華麗,蘇淺蘭便借鑒後世清代的旗袍,將腰部收了收,下擺開出衩來,又在裙擺、袖口加了好幾道錦繡的鑲邊。
又如男子的袍服,清初並沒有坎肩,腰帶款式也很單一,實用但不夠美觀,還有帽子,也並不如後世清代精美,也沒有什麼寶石頂子。蘇淺蘭便給加上了黑色的寬大坎肩,腰帶也釘上了美玉,懸掛香荷包,帽子更是仿造後世,加了紅寶石頂子和孔雀羽翎。可惜清初的男子髮辮都很細小,可沒有康乾時代那種烏黑油亮的長辮。
此時的大金,還沒有把注意力放到服裝禮儀這一塊來,八旗只以顏色區分,上下等級的差別界限很模糊,常常發生一殿堂男人身份地位不同卻袍服款式基本相同的尷尬現象。
四貝勒是正白旗旗主,身份地位約等於親王,因此蘇淺蘭參考後世清代的親王服飾,給他做的是一套白底藍絲繡龍的袍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坎肩立領、黑色的腰帶和靴子,袍服上繡的是藍色五爪金龍,領邊、袖口和下擺則是藍色的山海條紋。
這袍服疊著捧上來的時候,四貝勒還沒怎麼留意,等到小丫頭給他一一穿戴上去,他才發現了其中妙處,剪裁合體舒適不說,這款式、這搭配,連他自己都覺得格外挺拔有氣勢。
摸著厚厚的裘皮製作的坎肩,看著別樹一格精緻漂亮的帽子,還有週身的藍色龍繡,四貝勒眼底劃過毫不掩飾的驚異欣賞之意。
侍候他穿戴的小丫頭眼都直了,此前真是萬萬也想不到,些微細節上的改變,以及不惜血本的精工刺繡,便能夠整出這麼雍容華貴的禮服來,莫非新福晉正因不是女真族人,方能跳出窠臼,大膽剪裁?
所有袍服都是婚禮之前由人量好了新人尺寸,交予阿娜日縫製,因此阿娜日也很關心四貝勒穿著是不是合適,過來察看了一會。
四貝勒忍不住問了阿娜日一句:「這都是福晉親手縫製的?」
阿娜日哪敢直接說蘇淺蘭針線女紅的本事很一般,避重就輕地笑答道:「回貝勒爺!所有袍服靴帽一應穿戴,全都是格格精心想出來的款式,不滿之處改了又改,可費心思著呢!」
「哦!」四貝勒心中一動,那丫頭這麼在意服飾形象,對自己的裝扮定然更不肯將就了!這般想著抬眼望去,蘇淺蘭正好從妝台前站起,轉過身來,跟他的目光迎面相觸,頓然兩人俱都是滿眼驚艷。
蘇淺蘭眨了眨眼睛,好不得意,清裝戲她看過,最喜歡那裡頭的皇帝朝服,可惜眼下皇太極還沒登基稱帝,只能仿造出這一套親王服飾,沒想到也這麼拉風,再加上四貝勒是真正的戰功纍纍、允文允武,又生得英武過人,比電視裡那些演皇帝的可有氣勢多了!
這次,卻換作四貝勒眼發直了!旗袍是他這輩子最常見到的服飾,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好看的,既不如蘇淺蘭先前那種別樣動人的蒙古服飾,更不如大明那種婉約典雅的長裙。
可是穿在蘇淺蘭身上的這款紅色的旗裝,愣是讓他感到眼前一亮,既說不清究竟都有些什麼地方不同了,又覺得格外養眼華麗。看了好半天,他才大概看出最明顯的兩處區別,就是這身旗裝有了流暢的腰線,並且裙擺兩邊開了衩,掃空了原版旗袍那種臃腫呆板的感覺。
清初的女子不戴帽,冬天就一款單調的坤秋帽,更沒有康乾之後才興起的那種旗頭裝飾,故此毫無美觀可言。蘇淺蘭便從電視裡汲取靈感,在把子頭上裝飾了一些絹花和珍珠鑽石,左邊髮髻像金步搖般垂下一縷大紅絲穗,整個瞧著好不閃亮喜慶、精美華麗。
取代普通那種女式斗篷的,則是一款四貝勒從未見過的,白色狐裘製作的短披肩,長只及腰,前面開口,用一枚閃亮的鑽石別針在脖頸處扣住,下面蕩著兩個同材質的小球,平添了幾分俏皮可愛。
最讓四貝勒無語驚奇的是,蘇淺蘭用做披肩的余料給自己製作了一方手套,吊在腰腹前,兩手往裡一插,便可取暖,還好看。
「這打扮,還行麼?」蘇淺蘭笑問四貝勒,她今天只是略施脂粉,若非是為了後續禮儀的需要,她連眼眉絳唇都不會去描畫。
天才!穿衣打扮的天才!四貝勒暗叫一聲,卻不肯當眾贊出口來,只是淡淡瞥了蘇淺蘭一眼,提醒的道:「見禮的時候,可不能再圍披肩、戴手套了!」
「我知道!」蘇淺蘭自我感覺極其良好,不以為忤,笑笑作罷。卻看到四貝勒轉過身去,好端端的清裝,卻配了一條細小髮辮,一愣之下差點笑出聲來。轉念想到,此刻的大金國主貝勒們還在馬背上打天下,過長的粗髮辮會非常礙事,便也丟開了讓四貝勒蓄髮的打算。
出了貝勒府坐進馬車裡駛往汗宮,四貝勒終於忍不住伸臂攬住了身邊的蘇淺蘭,在她耳邊輕笑:「今後的日子,你就等著熱鬧吧!各府的福晉格格們,只怕要擠破咱們家的門檻!」
「為什麼?」蘇淺蘭奇怪的望著他問,見他一臉戲謔的望著自己身上,方才恍過神來,不由發出了驚呼:「不會吧?」
過去在蒙古,她也不是沒穿著改良過的漂亮服飾到處晃,可是蒙古部族眾多,各族之間服飾不盡相同,即便大多數人覺得她的裝扮好看,也只能小部分模仿而已,斷不至於拋棄了自己部族的特色服飾。
可在這大金國便不同了!所有女真人就這麼一種特色服飾,她無論做什麼樣的改動,既不會觸犯違背了女真一族的著裝禁忌,只怕便是會引起爭相模仿的風潮!
而此時等級制度又粗糙,後院女人們的等級界限更模糊,連命婦都可以隨時進汗宮找大妃說話,她這貝勒府的福晉,別人還不要找便找?失策啊失策!真是大大失策!蘇淺蘭彷彿已經可以想像到未來貝勒府裡的熱鬧,不由臉色一垮,憂煩的歎了口氣。
汗宮與四貝勒府的距離極近,幾乎便是貼鄰而建,兩人乘車不過是排場需要,幾句話的時間,車子已然停在汗宮門前。四貝勒沒有時間再調侃或安慰蘇淺蘭,微微一笑便跳下車子,返身扶住了脫去披肩手套的蘇淺蘭輕盈落地。
蘇淺蘭暗暗慶幸自己常練瑜伽,平衡能力極強,因此這女真人的花盆底鞋她不過花費半天功夫便已掌握走路技巧,不會犯小燕子那樣的低級錯誤,只要腳下節奏不亂,就不會有摔跤的危險。
宮中早已準備妥當,不但大汗大妃以及眾旗主貝勒都在,連科爾沁的貴客塞桑、烏克善等也都在座,更有薩滿祭師在祖宗牌位陳列的西間唸經作法等候,說是賓客雲集、親朋滿座絕不為過。
蘇淺蘭便是在這樣一個眾目睽睽的場合下,落後半步緊跟著四貝勒款款從正門沿著十王亭正中的大道,朝大政殿走了過來。
科爾沁蘇淺蘭的親人們還好,對女真的服飾不熟悉,看不出這對新人穿戴有什麼異處,臉上笑盈盈的,只是暗讚精美華麗。
大金那些男女們可就不同了!這對新人還沒走近,便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屏息瞪目,死死的望住了那一對璧人。
男人們的目光大都落在新娘子身上,可也無法忽視旁邊的四貝勒,那精緻的袍服,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還有那帽子頂上耀著紅光的,是寶石吧?這樣好看的衣服,若能穿在自己身上,就算自己比不上四貝勒那麼帥氣,只怕也能比現在這亂七八糟的形象好得遠吧?
而女人們,都是匆匆溜上四貝勒一眼,便齊刷刷對蘇淺蘭行起了注目禮,這衣裳、這裝飾……天哪!她們怎的就沒想到,旗服還可以做成這樣?跟她一比,自己可都要變成鳳凰跟前的烏鴉雀鳥了!
這場安靜的注目禮,終於在四貝勒和蘇淺蘭走近,開始叩見大汗的時候悄悄結束。而蘇淺蘭也未料到,自己不過是追求好看的裝扮,就給這些大金的男男女女們造成了先聲奪人的印象。
隨著努爾哈赤接受新福晉見禮,且由四貝勒逐一給新福晉介紹一眾長輩晚輩,並帶著新福晉一齊拜見長輩,同時接受晚輩拜見,大妃阿巴亥終於醒過神來,暗暗咬牙,嫉妒的望住了蘇淺蘭。
她以大妃之尊,容貌本已略輸一籌,沒想到連服飾上也被蘇淺蘭奪去了風頭。堂堂大妃,大金最尊貴的女人,穿金戴銀,明黃禮服,卻遠不如一名貝勒福晉看起來更雍容華貴!
暗暗瞥見身邊那些女人們宛若見了鳳凰般艷羨仰慕的目光,想到蘇淺蘭那天命格格的傳言,阿巴亥不覺又羨又妒,都說這位新福晉具有皇后命格,難道將來四貝勒會
綠野篇 第二百零六章 新的關係


不管汗宮拜祖宗、見叔伯的儀式上,大金的男男女女們都有著什麼樣的複雜心思,蘇淺蘭這位四貝勒的新福晉可算是超完美的完成了她的整個婚禮,並意外成了引領大金女子議論風潮的中心人物。
這股風潮刮得沸沸揚揚,一連持續了半個月,直到科爾沁的貴客離去之後的第五天,方才逐漸減弱。
正如四貝勒所料,這些日子中,所有排得上號的福晉、格格們比著肩的登門拜訪,常常把蘇淺蘭擁在暖閣中一坐大半晌,一撥剛走一撥又來,最叫蘇淺蘭啼笑皆非的是,稍微熱情大膽些的,直接會動手摸她身上的衣裳,好像恨不得把上面刺繡的花草什麼的剜下來帶走。
蘇淺蘭自忖初來乍到,四貝勒又是個名聲威望極高的,說他交遊廣闊深得人心毫不為過,便也耐心應酬著,正好可以暗中觀察一下各家各府誰跟四貝勒更近些,誰又笑裡藏刀。
果然,一樣米養百樣人,這些女人們也是什麼素質什麼性情都有,在蘇淺蘭面前表演得五花八門,叫人目不暇給。
努爾哈赤對明作戰,有個極為出名的戰術,就是「任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給蘇淺蘭拿來靈活運用,成了對付這班女人的法寶。
不管對方真奉承也好,暗譏諷也罷,好聽的她笑著聽,難聽的一樣笑著聽,很少開口說話,但一開口,便都是吃穿打扮之類女人最愛討論和關心的話題,趁機會便把特過份的那幾個噎得說不出話,還賴不到她頭上,成了少數能聽懂的女人們心知肚明卻無法說出口的笑話。
最能哄人的,卻還是蘇淺蘭那格外柔弱嬌美的外表,眼神還清澈無辜,搞得那些半懂半疑的心裡七上八下,弄不清她是真純還是裝傻。
直到幾天之後,比較有心機的如大妃阿巴亥和少數幾名福晉才開始暗暗心驚,覺出了蘇淺蘭隱藏在美麗外表下的可怕。
她見多識廣,冷靜理智,還有不弱的身手,還很能忍人之不能忍,不受激,不受惑,軟硬不吃,還善於籠絡人心,打擊對她顯露敵意的對手,還殺人不見血,全是軟刀子!不過幾天功夫,被她三言兩語間賣了還懵懂著對她好感到極點的,就有七八個。
都說四貝勒是大金的眼眸,智謀判斷在大金的男人當中無人能及,可是這班女人都覺得,蘇淺蘭的眼睛比四貝勒更厲害!什麼細節、什麼小動作都瞞不過她,往往壞心思一起,才有點語言動作上的表露,就被她似笑非笑的望住,且也不說破,就是犀利的眼神裡透著瞭然,叫人見了心驚膽顫,不敢再過份。
阿娜日比較粗心直率些,蘇淺蘭便著意培養姍丹頂替過去梅妍的位置,每天趁著賓客走*之後,歇息或沐浴梳洗的間隙指點姍丹。讓她說說當日的女客們都給她留下了什麼印象,再指出她判斷上的失誤。
姍丹也不負蘇淺蘭的期望,她說得謹慎,不輕易下判斷,即便失誤被蘇淺蘭指出來,她也能露出深思的神色,繼而恍然,繼而觸類旁通。她本就心思細膩善於觀察別人的臉色,蘇淺蘭教給她揣摩別人所思所想的基本法子,她很快就有了領悟。
「大金的女人們,其實手段也沒比林丹汗的妻妾高明到哪裡去!」蘇淺蘭搖搖頭,看過了後世許多小說電視的描寫,再看這個時代的女人們爭鬥,翻來覆去也不過就那些招。
她十三四歲便幫著蘇秦在林丹汗後宮中豎起無上的威望,爭到大福晉的地位,哪裡會怕這個。憑經驗加見識,在這大金國中能和她過招的目前還找不出一個!
阿娜日在旁邊聽著她們議論白天見過的那些女人,不禁笑道:「姍丹,你覺著格格看人的眼光厲害,可我呀只覺得格格懂的東西真多!隨便說起哪樣,都能叫那些福晉格格們眼睛都不眨地聽上半天,問上半天,驚歎半天,這才是真厲害呢!」
蘇淺蘭曉得阿娜日是指自己向那些大金的女人們隨口說些明朝女子保養容顏的法子時,不約而同羨慕討教的那件事。
這倒不是來自後世的知識,而是她前兩個月在大明皇宮嬤嬤的調教下學來的東西。明朝時代,化妝品其實已經很有許多花樣,什麼面膜、凝霜、香露水之類的,效果幾乎可以跟後世相比,還是純中藥熬製的,當時就令她目瞪口呆,返回關外的時候,她更是隨身攜帶了好些。
不過她帶在身上的自然全是大明皇宮獨有的貢品,即便在大明境內,非皇親國戚、高官權臣不能買到,是頂級的奢侈品,大金國的女人們可享受不到,別說享受,見也沒見過!所以她只是隨口說上一小部分就徹底折服了那些福晉格格們。
女人們有的時候很好對付,她們關心的不外乎吃穿打扮、金錢珠寶和男人,只要能在這些方面知道得比她們都多,把她們深深吸引住,那麼就能令大多數女人都對你至少維持住面上的友好客氣。
再佐以收買人心、警戒異己的一些小手段,便可在交際應酬一道上獲得極大的效果。
姍丹見阿娜日這般說,也笑了一笑:「我最佩服的卻不是格格懂的東西多,而是格格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說多少,說什麼!說多了是賣弄,說錯了是笑柄,還要說得不落痕跡深入人心,更加不易!」
阿娜日認真想了想,連連點頭同意:「真是呢!要應付那麼多人,她們之間還各有各的心思,令她們都在這府中好聚有散不出事、不鬧事,還願意結交咱們……唉!能做得到的也就格格了!」
蘇淺蘭搖搖頭,心中卻想到了哲哲,這位歷史上的清寧宮皇后,能以側福晉的身份晉陞皇后,交際應酬的手段就絕不會差到哪裡去!還有布木布泰,歷史上的孝莊皇后,能成為最後的贏家,就算其中也有許多其它的因素,未必就沒有她本人的交際手腕在起作用。
她的心思發散,又驟然想到了清穿小說裡的四爺黨、八爺黨,四爺嚴肅冷清,號稱冷面王,所以做四爺的女人交際極少。
八爺福晉就不同了,由於八爺走的賢王路線,結交的人物眾多,常常賓客盈門,於是八福晉雖然善妒,卻是個八面玲瓏的女人,人脈很廣,最善交際,好像……跟她現在的處境有點像呢!
不過四貝勒跟那位四爺或八爺都不一樣,他既有四爺的冷酷能幹,又有八爺的名望人氣,可又不似四爺那般孤僻,也不似八爺那般溫和親切……咳咳!那兩人算起來都是四貝勒的曾孫子,跟他們比什麼呀!
蘇淺蘭回過神來,對阿娜日和姍丹微微一笑:「你們都說錯了!不是我厲害,厲害的不是我,是四貝勒!我是他的福晉,我所有的言行舉動都要受到他的影響,我應付得不好,是我沒本事,我若應付好了,也不過是借了他的勢,沒有他在前面擋著,我是顯不出能耐來的!」
她這些天都在努力的學習女真文字,以免在這大金國裡成了文盲,所以每天一得了空閒她都要紮在文字堆裡,今天也一樣,因此話一說完,她就重新捧起了厚厚的女真文字書冊。
「見過貝勒爺!」阿娜日和姍丹忽然同時躬身見禮。
蘇淺蘭嚇了一跳,連忙轉頭一看,四貝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了屋子,站在當門處,凝望著她,目現異彩。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走路還不帶聲的!」蘇淺蘭不由嘀咕了一句,聲音大小剛好能讓對方聽見。
四貝勒揮揮手,阿娜日和姍丹都連忙退了出去。
蘇淺蘭放下書冊剛要起身相迎,四貝勒已到了她身旁,壓著她的肩膀一齊坐上了暖炕。
自從婚禮結束,送走了科爾沁的貴客之後,他就一頭撲進了公務,開始著手為努爾哈赤親征蒙古喀爾喀籌備各種物資,調度後勤、聯絡蒙古內應,每天不累到天黑回不來。
他可是新婚燕爾之期,正對蘇淺蘭的身體迷戀著呢!恨不得時時刻刻守在她身旁,目不轉睛看著她也好,遠遠強於看那些枯燥的條陳公文!可惜他答應過努爾哈赤,絕不能沉湎於美色,只好依靠過人的意志力,暫且把蘇淺蘭放在腦後。
今天他為了建設蒙八旗的一些事在汗宮受到幾個兄弟明裡暗裡的牽絆,努爾哈赤也沒明確表態支持他的建議,他一時感到心情低落,便早早丟下公務趕回了府邸,卻不料就聽到了蘇淺蘭那幾句話。
「厲害的不是我,是四貝勒」、「不過是借了他的勢,沒有他在前面擋著,我是顯不出能耐來的」……他從不知道,原來蘇淺蘭竟是這麼看他的,語氣裡透著對他的認可和敬重,那一霎間,他忽然眼角有了澀意,整顆心都像是掉進了暖暖的洪流裡。
「唔?」蘇淺蘭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麼回事,就已經被他摟緊,深深吻住了雙唇,這個吻既纏綿又溫和,全不同於以往的熱烈霸道,充滿索取意味,弄得她既歡喜又迷糊。
「明天,明天爺便正式將府裡的一應事務全都交到你的手上!」四貝勒在她耳邊不容反對的說出了這句話。
蘇淺蘭呆了一呆:「我現在還沒認全女真的文字呢!怎麼能……」
四貝勒微微一笑,將食指輕壓在她的唇上,阻住了她的驚訝:「爺說你行,你便行!不許推辭!這府裡,你可是正經的女主人!」

綠野篇 第二百零七章 接掌貝勒府


從蒙古嫁過來的所有新福晉、新側福晉、庶福晉,婚後首要任務並不是管理家事,而是學習,主要是學習女真族的各種禮儀和禁忌,其次是女真族的語言和文字。
這個學習過程,一般都要半年以上,蘇淺蘭實在沒想到,她才學了半個月,四貝勒就決定了要把內宅管理權交到她手上,這讓她感到很有些啼笑皆非,她連女真話都聽不太懂,字也沒認識幾個,等於文盲一樣,這要她怎麼管?她如何能看得懂那些賬本?
然而不管她怎麼解釋,四貝勒就是犯了擰,一面壓在她身上熱情如火的疼愛並蹂躪著,一面信譽旦旦地把教她學習女真文字語言的任務全部攬了過去,彷彿一夜之間就能把她教會。
激情過後,蘇淺蘭又想繼續讓四貝勒收回成命,可是這天晚上,四貝勒又恢復了婚禮頭幾天的那股狂熱勁,接連要了她好幾次,折騰得她yu仙yu死筋疲力盡,再也無力說話。
清晨起來的時候,蘇淺蘭仍感到兩腿發軟,不由恨恨地暗翻了四貝勒好幾個白眼。她還是比較喜歡婚禮過後,四貝勒因忙於公務而克制慾念的那些日子,再多就過了,過猶不及,吃得太多會撐膩!
蘇淺蘭羞惱的神色落在四貝勒眼裡,讓他也很是無奈,其實他並不好女色,像以往所娶的那些妻妾,他就完全沒有這種食髓知味、貪戀上癮般的感受,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頭的大事上。
可是……可是蘇淺蘭對他而言就像一劑奇藥,總能勾起他內心深處的慾望,每每看到碰到,便忍不住,恨不能將全身力量全都蹂進她的身體裡去,從此合為一體不必再分開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於是他只好克制自己,將節奏控制在一個對方可以接受和喜愛,不會撐膩的範圍內。不過,有的時候他還是會控制不住的放縱自己,蘇淺蘭的界限約略在哪裡他已經知道,可是他自己的極限又在哪裡,他仍舊不得而知。
蘇淺蘭照例洗了個澡,梳妝齊整,才心懷忐忑地,跟住特地留在府裡頭沒外出公幹的四貝勒往西暖閣移去。
府裡除了養病的側福晉哲哲,自庶福晉葉赫那拉氏以下所有女人都已經在廳中候著。除了新婚頭幾日有認人的需要,平時蘇淺蘭並不讓她們來請安,反正清初禮儀粗糙,她正好便宜行事。
跟葉赫那拉氏比較要好的,是格格顏扎氏,她比葉赫那拉氏略小些,比蘇淺蘭大一歲,也生得十分嫵媚,此外還有一共六名格格和婢妾,格格四名,三人是漢女,一人是包衣之女,大的二十來歲,小的只有十四五歲,讓蘇淺蘭很是腹誹四貝勒殘害幼苗。
兩名婢妾年紀都超過三十五了,本是侍候四貝勒母親孟古姐姐的人,四貝勒成年娶妻之前,這兩人便跟了四貝勒,算是他的性啟蒙者,年紀既大,又無所出,只能在貝勒府坐吃等死混飯吃而已。
一府之中,四貝勒就一共有九個小老婆,讓蘇淺蘭心中好不疙瘩。可是見過了那麼多各府的福晉和格格,她也無法不承認,四貝勒算是所有貝勒旗主中妻妾最少的!大金的男人跟漢人沒什麼不同,也喜歡互送妾侍,別人送的四貝勒是一個沒收,否則他的後院絕不只有這些。
暖廳中,兩名婢妾離群站在一隅,顯得異常安靜老實,幾個小格格紮在一堆嘰嘰喳喳,也不知在聊些什麼,顯得很是緊張,面上偶爾閃過一絲亢奮,透露出她們心底的期盼。
顏扎氏討好的站在葉赫那拉氏身邊,神色裡全是掩飾不住的惶恐不安。半年多來,府裡先後病倒了側福晉,驅逐了繼福晉,就剩一個庶福晉葉赫那拉氏當家,略通文字的她就成了葉赫那拉氏的大幫手,並借此獲得了比往年多的機會侍奉四貝勒。
可是現在四貝勒娶了新的繼福晉,不但愛寵無邊,並且這位新繼福晉還是蒙古有名的天命格格,生得無人能及的美貌,自從有了她,四貝勒便再沒有理睬過她們這些格格妾侍。
聽說今天四貝勒迫不及待的就要庶福晉葉赫那拉氏交出內宅印信,正式定下新繼福晉執掌內宅一應事務的名份權利,交割了權力之後,葉赫那拉氏便無法再偏幫著她,她得好好巴結新福晉才行了!可是新福晉脾氣怎樣?肯不肯用她幫手?她卻全然心中無底。
庶福晉葉赫那拉氏也顧不上再理睬顏扎氏,她的目光不斷掠過一旁的奶娘,奶娘懷裡抱著她的女兒馬喀塔,小女孩剛來的時候還醒著,這會又打起了瞌睡,趴在奶娘懷裡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女兒早產了半個月,身體有些弱,正需要她關懷的時候,偏偏她接管了貝勒府的內宅事務,繁忙中未免便疏忽了女兒。這回要還權於繼福晉,她倒是鬆了口氣,以後不必再為那些瑣事賬目頭痛了,並且還多了許多陪伴女兒的時間,是個好事。
唯一遺憾的是,這是個女兒,長大了是要嫁人的,若是個兒子多好啊!那就算繼福晉跟自己不友好,也不必怕她了!
就在廳中各人心思各異情緒不同的時候,四貝勒和新福晉終於聯袂而至,分別坐上了主位。
「給貝勒爺請安!給福晉請安!」廳中立時矮了一大片,鶯鶯燕燕同聲響起,聽來竟有幾分氣勢,令蘇淺蘭恍然如置身大公司晨會現場,聽下面的女職員向經理問好。過去請安也沒見她們這般起勁,今天該是因為四貝勒也在場吧!
蘇淺蘭想著便斜睨了四貝勒一眼,卻對上了他似笑非笑深邃溫和的目光,由始至終,他都沒有看一看廳中的其他女人。
真是個絕情的傢伙!蘇淺蘭瞪了瞪他,只好和氣地開口對面前一班女人們說了一聲:「免禮!都起來吧!」
當前社會,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一府的主子迎娶新福晉當月,是不會留宿其他女人住處的,但一月之後,作為府裡的女主子,便要跟男主人商量出大體的侍寢規矩,比若哪天到哪天該到誰的屋裡去留宿,留宿幾天,若遇到男主人不在府中,事後又該如何補缺。
這些女人們都知道,今天是四貝勒府內宅主事權移交的日子,四貝勒又在場,這個規矩便很有可能提前對她們公佈出來,因此一個兩個的都向蘇淺蘭投去了關注期盼的目光。
蘇淺蘭從來不怕成為他人矚目的中心,可只要想到眼前這班女人並非公司下屬,而是自己丈夫的二奶、三奶、四奶……她心中便很不舒服,明知道此刻她應該說幾句互勉共進之類的話,就是懶得說。
四貝勒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也大概看出了她眼中的不喜,只好訕訕出面:「葉赫那拉,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女兒還小,離不得母親,況且新福晉進門也有了些日子,是該開始掌家了,你便把內宅印信鑰匙賬簿都移交過來吧!往後多陪陪女兒!」
「是!」葉赫那拉氏聞言答應,秋水如波、含情脈脈地望了四貝勒一眼,上前兩步,將早已備好的,裝放著印信和鑰匙的檀木匣子恭恭敬敬遞到了蘇淺蘭面前。
她以為蘇淺蘭會很客氣很高興的接過去,不料蘇淺蘭卻彷彿並不在意這些代表了四貝勒府女人最高榮譽的東西,只是示意身邊的阿娜日接過來,淡淡的對她說了一句:「妹妹以後只管寬心休息!」
長幼有序,蘇淺蘭身為正室,哪怕葉赫那拉氏比她年紀大很多,都必須叫她一聲福晉或姐姐。
原本葉赫那拉氏心中還不大看得上蘇淺蘭,只願喚她福晉,不願跟她姐妹相稱,覺得她再厲害也還是個年輕女孩,不比嫡福晉和去年被逐的前繼福晉,年紀資歷擺著,喊著心服些。想不到蘇淺蘭這聲妹妹倒是喊得無比自然,彷彿理所當然般,絲毫不帶虧心。
「賬冊……」葉赫那拉氏頓了一頓,有點心虛地瞟了一眼四貝勒,咬牙道:「也已整理了大半,約有兩箱,如今還在我房中,剩下小半,最快也要整理三天,福晉您看……」
四貝勒主動開口:「先把整理好的兩箱著人抬進福晉房中,剩下的爭取一天之後整好,爺讓總管達春幫你,後日定要交割清楚!」
「是!」府裡最大的主人下令,葉赫那拉氏只有應承的份,目光掠過一旁端坐不動聲色的蘇淺蘭,忽然感到心中涼颼颼的,四貝勒這麼急著讓她交權,該不會是新福晉吹了什麼枕頭風吧?
「就這樣吧!你還有什麼要吩咐她們的麼?」四貝勒望向蘇淺蘭,提醒的問了一句,他也很想知道,蘇淺蘭會如何來安排侍寢的規矩?她會給自己安排二十天還是十五天?他可是記得清楚,嫡福晉是十五天,繼福晉是十二天,最少是葉赫那拉氏,只敢給自己安排了八天。
蘇淺蘭笑了一笑,神色如春風拂面,吹走了所有殘餘的霜露,淡淡地開了口:「我尚在學習中,許多規矩還未瞭解透徹,因此,在我明白所有規矩之前……」
所有女人們都提起了心,豎起耳朵聽著,卻聽到蘇淺蘭一頓之後輕笑著續了下去:「……一切就由著爺好了!他當晚想要歇在什麼地方,落鎖之前知會大家一聲便是,無需恪守任何成規!」

綠野篇 第二百零八章 接掌貝勒府(續)


蘇淺蘭一個新規矩頒布下來,弄懵了貝勒府所有的女人們,雖然是不成文的規矩,本來就沒有定式,但各府的正房福晉一般都會自覺地遵守著侍寢時間預先排定的遊戲規則。
這麼做有兩層好處,一層便是可以保證自己的地位,最大限度避免出現男主人冷落正室,一年到頭見不著人的危機,一旦這種情形出現,往往正室的地位也會變得搖搖欲墜,許多寵妾滅妻之類的事,便是源自這一危機,伴之而來的,便會是正室的悲慘遭遇。
第二層好處,便是可以借此將所有妾侍掌控在自己手中,令她們不能不討好於自己,以免被正室故意將她們的侍寢日子定在受孕幾率最低的時間段內,甚至就是天葵水至不能真正侍寢的時間。
蘇淺蘭卻一上來就翻覆了這個遊戲規則,她是什麼意思?她可知道這個遊戲規則的用處?她在這背後的真正意圖是什麼?
稍微會想的,都不敢即刻高興,對她們而言,當務之急是先要弄清蘇淺蘭的真實意思,少數第一反應便是狂喜的,見那幾個滑頭的非但未喜反而驚疑憂慮,也很快變得惴惴不安起來。
甫一離開正房,除了兩名婢妾,其他格格便都找各種借口一窩蜂擁進庶福晉葉赫那拉氏房內開起了小會。
「姐姐,我實在想不通!就算福晉年輕時憑著她的容貌可以將爺晚晚都留在她那兒,可她難道就不擔心將來年老色衰麼?」顏扎氏皺著眉頭疑惑地詢問出聲:「還有她每月天葵水至或是懷有身孕的那些時間,她就不怕爺借口不再留宿她的房中?」
葉赫那拉氏也擰著眉頭,她也不明白蘇淺蘭此舉的用意,莫非蘇淺蘭是對她自己的容貌太自信,忘記了她也有不便的日子,也會懷孕,也總有一天會衰老?她不像是這麼愚蠢的人啊?
一時屋中各人議論紛紛,也沒有誰能說出個令人信服的推論來。葉赫那拉氏目光一轉,忽然發現有兩個年輕的格格坐在角落裡在竊竊私語,較年幼的一個不知對另一個稍年長生得嫵媚的一個說了些什麼,只見那年長的一個面泛桃紅,眼底掠過興奮期待的神色來。
葉赫那拉氏心中猛地一動,福晉廢掉成規,莫非……是想挑起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孩兒爭寵之心,先打擊側福晉哲哲和自己等幾個已有地位的側室,擠壓掉她們的侍寢機會,再轉而對付那些只有美貌、沒有地位容易掌控的格格們?
等到憑資歷年限兒女混得一定地位的側室們都倒了,再收拾幾個冒頭的格格,恢復舊制……若真如此,那麼這位新福晉心機之深、手段之險當真太可怕了!
想到這點,葉赫那拉氏身上不寒而慄,連忙強笑著以自己還要收拾賬本為借口,把那幾個年輕的格格全都打發離去,獨留下了比較親近的顏扎氏。顏扎氏見她神色有異,不由關心探問:「姐姐,您在擔憂什麼?是不是跟賬本的事有關?」
「妹妹,賬本的事還在其次,料想新福晉對女真文字尚未熟悉,這許多賬本夠她看上一兩個月的,賬目通不通順、清不清楚,她不會這麼快就知道,我憂慮的,還是她的侍寢新規矩啊!」葉赫那拉氏歎著氣,把自己的猜想都對顏扎氏說了。
顏扎氏聞言大吃一驚,呆了半天,才吃吃地道:「不、不會吧?她就不怕有人搶在她前面,先生下了兒子?」
葉赫那拉氏目光一閃,嘴角慢慢綻開了微笑:「嗯!妹妹你倒提醒我了!趁現在爺和她新婚未滿一月之期,咱們趕緊把身子調理好了,再算好日子,趕在那些年輕不懂事的格格們之前,爭取多侍奉爺幾回,若能懷上……」
兩個女人腦袋湊到一處,壓低聲音商討起來。
同一時間在私下裡商討的,還有兩名漢籍格格,無獨有偶,她們商量的也是相似的事,年幼那一個也在低聲說:「姐姐,這可是老天賜予的大好機會!咱們終於可以根據咱們自己最容易受孕的時間來爭取爺的臨幸了,你的身子比我好,人又美!你可別錯過了時機!一朝懷上爺的骨肉,立馬就能升為小福晉,後福無窮啊!」
「可是,福晉能容許咱們如此胡來麼?能容許咱們懷上爺的骨肉麼?」年長的那一個仍有些許憂慮。
「我的笨姐姐啊!」年幼的那一個哀歎:「福晉撤銷舊規矩,分明是給咱們一條路子走啊!她就算要對付誰,那也是咱們的機會啊!而且咱們是什麼身份,生個兒子也不過是老了有份依靠而已,身份地位都越不過她兒子去,她憑什麼要害怕咱們有孕啊?」
「嗯,讓我好好想想!」給要好的姐妹一說,年長的一個也終於心動起來,兒子,兒子!這個誘惑可太大了!
「格格!格格!」阿娜日趁著四貝勒去書房處理外務之機,焦急地追在蘇淺蘭身後,極力勸諫:「您這樣做,太危險了!您是正兒八經的大福晉,您該豎立無上的權威,拘住這府裡的所有女人才對!您怎麼反而放了她們的野馬呢?這不是縱容著她們去鬧騰嗎?」
蘇淺蘭往暖炕上一坐,將女真文字與蒙古文對照的冊子再度捧了起來,正打算認真學習,聽見阿娜日勸得急切,再看看屋子裡並無其他人在,不由對她微微一笑,淡然道:「阿娜日,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跟別的女人都不一樣,你不必為我擔心!」
「格格,您是有天命在身的人,貝勒爺自不會虧待了你,可是,您不想想,萬一您有了身孕,想常常見著貝勒爺的時候,偏偏因為沒有定下留宿貝勒爺的日子,貝勒爺不想來陪著您還不需要借口,您該是多麼難受啊!」阿娜日苦口婆心地努力勸諫。
懷孕?阿娜日連這個都想到了!蘇淺蘭又感動又失笑,連搖頭道:「阿娜日,你不懂!我想要的遠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我只不過是在用我的方式去追求我想要的東西,放心吧!日後你就會明白的!」
「格格?」阿娜日又著急又疑惑,可她能聽出蘇淺蘭胸有成竹的自信和驕傲,莫非格格此舉另有深意?
可惜她卻沒有機會再問下去了,外頭傳來小丫頭給貝勒爺見禮的聲音,四貝勒沒到晌午又回到了蘇淺蘭的屋子。
「爺您來的正好,我正有不明白的地方,想要您教我呢!」蘇淺蘭含笑給他見了禮,就去取炕桌上的書冊。
四貝勒看著小丫頭端來了熱茶,便將她們全都趕了出去,轉身上炕,卻不是坐在蘇淺蘭對面,而是貼坐在她身後,從她白皙誘人的頸子旁邊向炕桌上看去。
雖然新婚還沒有一個月,他卻早已養成了習慣,在蘇淺蘭身邊必不允許屋裡留下侍候之人,除非有事召喚,否則誰都不能留在屋裡,免得影響他的情緒,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爺,就是這一句,它是什麼意思?怎麼蒙文翻譯讀著不通呢?」蘇淺蘭把自己疑惑的地方點了出來。
「這句?這句是薩滿教的祈禱文,祭祖時候常常用到,那蒙文是音譯,它的意思是……」四貝勒倒也很能盡到教習蘇淺蘭女真語言文字的責任,有問必答,絕不推諉拖欠,而且解析極為淺顯精到。
「嗯!會了!」蘇淺蘭有點小興奮,她在前世學外語就很有天份,想不到此刻學女真文,感覺還要更加容易,或許這是因為女真文字脫胎於蒙古文字的原因吧?
「還有……還有……」蘇淺蘭緊跟著就要找另一處不會的詞句來問他,卻被他一隻大手忽然按住了桌上的書冊。
「幹什麼?」蘇淺蘭疑惑不滿的轉頭向四貝勒望去。
「學習的事等會再說!」四貝勒迎著她坦然清澈的目光,竟是生出了一絲尷尬,乾咳兩聲才忍不住的問:「你那樣安排是什麼意思?」
蘇淺蘭望著他嫣然一笑:「沒什麼意思啊!今後你想睡哪就睡哪,隨心所欲,無人拘著你,不好嗎?你不喜歡嗎?」
四貝勒難得的被她噎了一下,說好也不是,說喜歡也不是,想了想,疑疑惑惑地笑問:「你……捨得讓爺去別的屋睡?你這怕冷的小狐狸,不是最喜歡抱著爺這頭北極熊睡覺麼?」
蘇淺蘭面上一紅,似羞似嗔地避開了他目光,悠然道:「爺!我有自知之明,與其執著於渺茫的心願,不如,一早放棄更來得乾脆些。咱們就做一對平靜的夫妻,挺好!」
四貝勒依舊茫然:「什麼意思?」
「爺!您將來就會明白的。」蘇淺蘭笑著回答。
「不成!」四貝勒斷然拒絕:「爺要現在就明白!不把話說明白了爺家法侍候!看你今夜能熬過幾回?」
「好吧!」蘇淺蘭見他執意刨根問底,便收起了所有笑容,認真地望著他,緩緩道:「爺要知道,我就直說了!我只是想,我要的,爺只怕給不起,所以我也不必拘著爺,否則對爺沒有好處!」
四貝勒差點放聲大笑,搖頭不已:「你說!這天下有什麼東西是爺給不起的?你但說得出來,只要是爺有的,定然給你!」
他等著蘇淺蘭開口,說出某件驚天動地的物事來,哪怕大妃之位、皇后之位,只要蘇淺蘭說得出來,他也預備一口應承下來。卻不想,蘇淺蘭一開口,便大出他的意料,將他愣在了當場。
「我要爺的一整顆心!」蘇淺蘭吐氣如蘭,聲音輕柔如低語,卻恍若春雷響徹四貝勒的心扉:「而且,我很貪心!我要的心,不是一泓潭水,而是廣袤無垠的海洋之水,否則,我會窒息!」

綠野篇 第二百零九章 上者伐謀


我是一條很大的魚兒,我需要比其他小魚更多的空氣、更多的養分,我要一片可供我肆意翻騰的天地,能包容我所有優缺點的海洋!
你是想做那一泓潭水,拘著我的身子,看著我慢慢沉寂、慢慢死於窒息,還是願做那無邊海洋,任由我倘佯,跟著我一齊快活?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外表雖老,生命力依然旺盛,決定這一切的是什麼,知道麼?一個字,心而已!有心與無心,有情與無情,不一樣!大不一樣!
不明白麼?有些東西本就說不明白,要悟!用心的人,將來總會明白,不用心的人,始終不會明白四貝勒如往常一樣坐在十王亭的正白旗亭殿閣中,處理各種公務,可不知不覺中,便發起呆來,蘇淺蘭那番似隨口瞎掰,又似帶笑調侃可又隱約透著認真的話在他耳邊不斷迴響。
他聽著似懂非懂的這一番話,好像跟她所立的新規矩有點風馬牛不相及,但這就是她給出的答案,這令他好不鬱悶!
她要自己的心,自己的心不是早就給她了麼?心只有一顆,哪來的潭水海水之分?什麼是潭水?怎樣又是海水?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難不成她的意思是讓自己不必拘於規矩,喜歡誰就是誰,愛睡哪就哪?這也不像是她的本意呀?
「屬下蘇納叩見四爺!」門外進來一人,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納,你來了。」四貝勒回過神來,心中啞然失笑,自己何時也會在意起女人所說的話來了!當下不再糾結於蘇淺蘭那番讓人疑惑難解的話,而將注意力都轉到了公事上面。
四貝勒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蘇淺蘭也並不失望,她本就沒有指望單憑幾句話便能讓這古代的男人明白什麼叫專情,什麼叫真愛。更何況這道理就連二十一世紀的優秀男人也不見得都明白。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上者不戰而屈人之兵,雖然自古以來最高明的計謀往往不動兵戈,可是攻心往往也是最難的!
她是選了一條最難走的道路,別的女人走陰謀,她就走陽謀,她要堂堂正正地贏,即便輸也光明磊落,她對皇太極有信心,可她更相信自己,一定能贏得皇太極的真心!
內室裡的對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阿娜日於是還在繼續替蘇淺蘭擔憂苦惱著,只不過沒再努力的勸,對這位主子倔強的性子,她深有體會,只要是已經決定的事,九頭牛也不能把她拉回來。
「阿娜日,你可記得,哲哲身邊除了死去的寶音之外,最得力最信任的貼身侍女還有誰?」蘇淺蘭忽然出聲動問。
「有一個,叫烏雲。」阿娜日很快回答:「她現在還忠誠的守在哲哲側福晉身旁,這次布木布泰格格跟夫人能放心回轉科爾沁,就是因為她把所有事情都接手了,還能做得挺好!」
「烏雲?」蘇淺蘭點點頭:「走吧!我們過去看看哲哲!」
哲哲住在貝勒府的東跨院,自成一隅,內裡有兩個老嬤嬤,四個大丫頭,雜役、小丫頭加起來十幾個,不過核心的,知道哲哲真實情況的,只有兩個老嬤嬤和兩個大丫頭。
蘇淺蘭走進院子的時候,正好是烏雲和一名老嬤嬤當值,沒聽到哲哲的咳聲,蘇淺蘭還當她好多了,一問才知道她正在睡覺。
侍候一個孩子般的病人,是極累人的事,烏雲一臉疲憊忐忑,沉靜的站在蘇淺蘭面前。
她也曾經有過神采飛揚的時候,覺得自己的生活有滋有味,哲哲是很受四貝勒重視的側福晉,身為哲哲手下數一數二的貼身大丫頭,她在內府奴婢中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
即使面對繼福晉身邊的人,她也不輸了半分氣勢,可如今,天意弄人,她還有什麼希望?唯盼新福晉能看在同為科爾沁人的面子上,不要太為難這一屋子的人而已!
蘇淺蘭本就是來找烏雲的,走過形式探了哲哲一眼,便到了偏廳坐下喝茶,慢慢打量著烏雲。
烏雲年紀不大,約莫二十歲,生得很是齊整利索,說話做事也透著幹練,讓人見之心生讚賞,覺得她是個可信賴的人物。
「烏雲,你識字麼?蒙文和女真文,能識到什麼程度?」蘇淺蘭和聲動問,眼神銳利,不苟言笑,這是要讓人不敢撒謊。
「回福晉,奴婢識得!只要不是太生僻的字兒,奴婢都能認。」烏雲一臉糾結,掙扎在謙卑恭順與不卑不亢的兩種態度之間,最後忍不住輕輕咬住了下唇。
明知道側福晉哲哲已經沒有希望,若被新福晉看上說不定就可以脫離苦海,可要她就這般棄舊主而媚新主,她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就在這時,內室中哲哲又猛咳起來。烏雲神色一變,著急的望向蘇淺蘭,蘇淺蘭淡然一笑:「側福晉病著,離不得人,你趕緊去侍候著吧!正好我也得回去了!」
「是!」烏雲答應著匆匆行禮退去,轉身之際,眼底卻迅速閃過了一抹惘然失落的神色。
「格格,您是想要這個烏雲麼?她雖然能幹,其實滿塔和其格其也不錯啊!」阿娜日輕聲詢問。
滿塔和其格其都是紇顏氏身邊的得力丫頭,蘇淺蘭出嫁,紇顏氏就把這兩個丫頭送給了她做陪嫁,現在在她房裡當大丫頭。
蘇淺蘭遺憾的搖搖頭:「她們兩個隨我一起嫁過來,都還在學習女真文呢!哪裡比得上哲哲側福晉身邊的丫頭,早就學會了女真文,不用再等她們學會,唉!可惜了!」
阿娜日聞言神色一愧:「我,我會盡快學會女真文字!」
蘇淺蘭不由對她笑了一笑:「成啊!不過我看姍丹比你有天份些,她的女真字識得跟我差不多了!你還認不了一百個字!」
兩人說說笑笑回到自己院子,就看到姍丹迎面過來,神色興奮:「格格!您交代的事情,姍丹都給您辦好了!」
「哦!」蘇淺蘭心中一喜:「快回屋裡說話!」
阿娜日也很好奇:「是什麼事啊?難道就是昨天格格您讓姍丹去刻印的什麼……什麼書冊?」
「不叫書冊,叫賬簿!」蘇淺蘭隨口糾正阿娜日,走入屋中坐上暖炕,接過姍丹遞過來的一本冊子,翻開細看。
只見冊子中每一頁的眉頭上都留著空白,然後自眉頭以下則平均地劃分二十行,並且分成了五欄,第一行有字,分別為第一欄日期,第二欄名目,第三欄進項,第四欄支出,第五欄備註,其下各行空白,正是一本很粗糙的定式賬簿。
「不錯!」蘇淺蘭摸著質量手感都挺好的紙張,聞著墨香,看著上面印刷出來的線條文字,口裡不覺讚了一句。
「就是……就是……」姍丹有些慚愧外帶不滿的說道:「格格您只要五百冊,可是那書社的老闆卻說最低印數要一千冊,奴婢好說歹說,他才肯將印數降到八百冊,多了……多了三百冊!」
蘇淺蘭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沒關係!多了就多了,不少就行,多開支的銀子,你跟阿娜日報個數,咱們先自己墊付!」
「是!」姍丹這才鬆了口氣。
「去叫人把那兩箱賬本都抬過來,順便幫我準備筆墨。」蘇淺蘭接著吩咐。兩箱賬冊昨天就送到了她房間,她一直沒碰,為的就是等姍丹找人連夜給她印好幾百本新式賬簿。
前世雖然沒怎麼學過財會,算盤她卻是打得極好,並且因為曾經交過一個管賬的荒唐男友,偷著讓她幫忙趕報表,她也就粗淺的學會了後世那種新式的簿記法,足以應付這古代的賬本。
蘇淺蘭把兩箱賬本全部取出,大略分了分類,按照現有的分類先立了一本總賬,才分門別類又做好了大約二十幾本分賬。
阿娜日和姍丹都好奇的在一旁看著蘇淺蘭先拿出一本庫房的實物帳,認真在其中一本分賬的眉頭上分別用女真文、蒙文、漢文寫下了「固定資產分類賬」幾個字,然後便翻開舊賬冊,一頁一頁逐項查對和抄寫起來,不過底下那物品的名稱什麼的,就全是標準的女真文了。
阿娜日翻著新賬冊皺眉嘀咕:「這物品的價值,幾兩的還好辦,那幾千兩的,這麼窄小的一行空白怎麼夠寫啊?咦?這、這……」她一語未畢,就看到蘇淺蘭在數值欄上填寫了一連串曲裡拐彎的符號。
「這是阿拉伯數字!」蘇淺蘭瞟了阿娜日和姍丹一眼,淡淡的道:「我這裡取的最小單位是錢,一錢銀子,兩錢銀子……直至千兩萬兩,位數越多,說明物品的價值越高,有空我定要教會你們的!」
姍丹睜大眼睛盯著那些數字新舊兩頭對照了好一會,忽然看出了門道,女真文的數字零到九,分明對應著新符號的零到九,一絲也不差,然而新符號容易書寫,又小個易辨認易對齊,這好處竟是說不出的讓人興奮!她越看越驚詫,不由敬佩萬分地望住了蘇淺蘭。
自己的主子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奇怪符號?為何此前卻是沒有人用過?姍丹心中一陣迷惘,她自恃善於觀察別人,可如今她才發現,原來她竟是連自己的格格都沒有完全看透!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章 新妻舊妾


葉赫那拉氏合上賬簿,輕輕噓了口氣,在總管達春的幫助下,她總算在四貝勒規定的日期前將賬目給清了,剩下要做的事,就是找個合適的時間,把賬簿送到新福晉的院子裡去。
「達春,辛苦你了!我自會在晚上之前將賬簿給福晉送去的!」葉赫那拉氏滿面笑容的送走了達春,便招來一個小丫頭,吩咐她去福晉的院子附近盯著,一見四貝勒進入福晉院子就趕緊來報訊。
抬頭看看天色,離傍晚還有半個多時辰,葉赫那拉氏精神一振,一甩帕子便向妝台走去,邊走邊嬌喚:「來人!侍候梳洗!」
跟往常一樣,傍晚過後,四貝勒果然從汗宮一回來就直接往蘇淺蘭的院子而去,他最近都習慣了蘇淺蘭的「侍候」,雖然蘇淺蘭很特別,她從不主動給他更衣、端水、倒茶。
負責這些瑣事的全是下人,是她院子裡分派到的小丫頭,許多小丫頭其實都是侍候過上一任繼福晉過來的,做起事來倒也熟練。有時候阿娜日也會搭把手,但多數時候,蘇淺蘭連阿娜日都不讓她動手侍候,而當四貝勒在享受小丫頭們的服侍時,她面上都會有種不以為然的神氣,彷彿有點看不慣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般,令四貝勒很是無奈。
比如此刻,蘇淺蘭也同往常一樣,除去剛見面時招呼了一聲「爺回來了」,她便沒別的動作,任小丫頭們忙碌的侍候他,她都端坐暖炕,在一旁老神在在的捧著那本女真文字書冊在學習,只在他發出聲響或說話時,才會抬頭溜上他一兩眼。
四貝勒沒有見過誰會像蘇淺蘭這般,哪怕是元妃鈕鈷祿氏和上一任繼福晉烏拉那拉氏,每次見面都免不了會有討好他的舉動,比如熱情的問候,比如親手親為的給他更衣倒茶,更不必說其他的妾侍,全都是恨不得搶著替他做好所有事情的架勢。
誰會像蘇淺蘭這般當他不存在?誰會像蘇淺蘭這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懶蟲?誰會像蘇淺蘭這般保持著優雅的微笑,眼底卻明白的表示不以為然和……好笑?
沒有!沒有人!蘇淺蘭就是這般特別!她彷彿更喜歡擺弄自己的身體,或坐或臥,每一個姿勢都自成風景,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迷人的韻致,她喜歡變成一幅讓人心暢神怡的畫,不喜歡淪為侍候他的下人!她自有她的驕傲,而他,卻極喜歡這樣的她!
端茶倒水的活兒,有丫頭們做就好,她的風情是絕不適合做那些事的!她的美麗、她的獨特、她的身份,都會讓人覺得,她該驕傲,該高高在上,猶如雪峰上的女神,要麼使人膜拜,要麼只有征服而已!
「今天都在做些什麼?還是在學女真文字?」四貝勒望著蘇淺蘭笑問,揮退身旁侍女,僅著一身便袍,走近她身旁。
「沒有,今天看了一整天的賬本!」蘇淺蘭搖搖頭,看看丫頭們都已離去,立即像貓兒般往後一靠,把身體都蜷進了四貝勒懷裡。不管怎麼樣,她對四貝勒的身體還是很喜歡的!高大、肩寬、胸厚、腰圓,被他抱著感覺特舒適,也很暖和。
「賬本?能看懂麼?」四貝勒滿足的抱著她柔軟而又充滿韌性的身體,關心地道:「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你儘管問我!」
「嗯!」蘇淺蘭輕笑起來,貝勒府的賬本雖然多達兩大箱,實際上用了後世的記賬法子整理出來不過二十多本,還不到半箱,她和阿娜日、姍丹兩個忙碌一天下來,早已搞定新帳的建立和數據抄錄工作,只等後續的賬簿也送來照樣弄好了,就可以盤點算賬、對賬。
擁有後世的先進知識,果然是大殺器啊!即便還不太熟悉的女真文字成了攔路虎,可不是還有著女真文和蒙文的對照字典麼,碰到生字,查一查也就好了。蘇淺蘭想到這點,神色間不由透出了幾分得意。
四貝勒反倒有些不信了,懷疑的望著她道:「真行麼?你可別瞎逞強,到時候丟了大福晉的面子!」
「我阿剌說過,你七歲便開始管家,能識賬本,內務精熟!」蘇淺蘭「哼」了一聲道:「我十七歲的人了,難道還不如你的七歲?」
「烏克善這麼說的?」四貝勒失笑:「傳言就是誇大!其實那個時候,我不過是在協助額娘、跟額娘學習而已!」
蘇淺蘭敏銳地發現,提到母親,四貝勒眉宇間便是一黯,怕他不開心起來,便故意伸出手指,很輕很輕地描畫著他的眉毛和鼻子,不滿地咕噥道:「叫你不相信我!這裡也寫著不信!那裡也寫著不信!」
四貝勒被她弄得臉上發癢,一把拽住她不安分的手指,頓然被手裡傳來的柔膩感覺弄得心頭一蕩,忍不住低頭向她細滑的面頰吻去。蘇淺蘭也很能享受這種片刻間的溫馨蜜愛,面頰輕轉,竟然主動將嘴唇迎了上去。四貝勒心中驚喜,更加動情吻了下去。
蘇淺蘭正感到他身子發熱,忽覺臀下多了一物堅硬,頓然面上發紅,匆匆掙出他的懷抱,攏了攏鬢邊秀髮,含羞帶嗔的問:「對了!你不餓麼?我給讓廚房準備了好些好菜,現在也該傳膳了吧!」
四貝勒也已發現蘇淺蘭特別喜歡自己的懷抱,別說晚上,就是白天,只要可能,她都喜歡被自己抱著,除非自己不安分,有別的動作,才又會把她驚跑。這回兒見她貪戀的望著自己胸膛,神色不捨卻又躲得老遠,不由大是失笑,有趣的望著她道:「嗯,是該傳膳了!早些填飽了肚子,爺才有力氣把你也吞下去!」
蘇淺蘭紅著臉嗔望了他一眼,忽咬著嘴唇小聲道:「不可以!今晚不可以……以後七天,都不可以!」
四貝勒愣了好一會,才恍然明白:「你那個……到了?」
蘇淺蘭跳下暖炕,背對著他輕聲道:「對啊!你今晚上就可以去別的屋子睡了!」四貝勒看不見的面上,卻掠過了幾分遺憾,如果四貝勒真不在她身邊睡覺的話,她可要失去一個很好用的抱抱熊了!
四貝勒眨了眨眼睛,這個消息可有點讓他措手不及,還在發愣的當口,蘇淺蘭已然傳令下去,外間立即繁忙起來,一樣一樣的菜餚都擺了上來,熱氣氤氳、香味撲鼻。
入了座,正要開動,外面忽然傳來報稟,庶福晉葉赫那拉氏在院外求見新福晉,說是按照四貝勒的吩咐,特來遞交剩下的全部賬本。
四貝勒一聽,便讓人喚她進來,蘇淺蘭卻眼珠一轉,大略明白這位庶福晉的小算盤,不由似笑非笑的瞥了四貝勒一眼。
「見過爺!見過福晉!」葉赫那拉氏一身八成新的粉綠旗袍,挽著兩把頭,低眉順眼的進來行禮,柔媚的眼波瞟向四貝勒。
蘇淺蘭笑了一笑:「妹妹忙著賬本的事,定然還沒有用膳,既然來了,便坐下跟爺一起吃個飯吧!阿娜日,給庶福晉添副碗箸!」
「奴婢不敢!」葉赫那拉氏面帶惶恐。
「坐吧!既然福晉都開口了,你坐下便是!」四貝勒淡淡吩咐。
「是!謝謝爺!謝謝福晉!」葉赫那拉氏不再推辭,神色受寵若驚地道了謝,雙手將賬冊向蘇淺蘭奉上:「奴婢愚鈍,耗費了許多時間才總算不辱使命,趕在今日各院落鎖之前完成爺交代的任務!這裡是最後的幾本賬冊了,請福晉查收!
「好!妹妹辛苦了!」蘇淺蘭示意姍丹接過賬冊,笑道:「等過兩日盤賬之時,還請妹妹能從旁協助一二!」
「這是應該的!福晉但有吩咐,奴婢絕不推辭!」葉赫那拉氏連忙遜謝,如釋重負般這才安坐下來。
「馬喀塔這兩天還好吧?」既然見到葉赫那拉氏,四貝勒便不由想起女兒來,關心問了一句。
「謝爺的牽掛!」葉赫那拉氏見問,很規矩的立刻放下碗箸恭順回答:「小格格並無大礙,但……」
「怎麼?」四貝勒聽她語氣轉折,不禁皺了皺眉。
葉赫那拉氏忙笑道:「也沒什麼!只是午休起來的時候,似乎聽到小格格打了幾個噴嚏,奴婢當時正忙著賬簿的事,只吩咐奶娘嬤嬤幾句小心之類的話,然後就一直沒有時間再過問。希望,小格格還好吧!否則就是奴婢的疏忽了!」
「嗯,小格格是爺的女兒,爺關心著呢!等會用過了膳,就讓爺過你那兒去看一眼吧!也好放下心來!」蘇淺蘭微微一笑。
四貝勒本就意動,但聽到蘇淺蘭這番話,卻是有些狐疑向她看去,這會可還算是在她的新婚期內呢!去別的院子,她不會吃醋?
「謝謝爺!謝謝福晉!」葉赫那拉氏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起身致謝,忽笑道:「小格格也大了,今兒睡夢還在喚著『阿瑪』呢!」
「哦?」四貝勒聞言十分歡喜,卻是顧不得再想蘇淺蘭是否會吃醋了,那是他的女兒,女兒會喊阿瑪了,他怎能不去瞧瞧!當即拍板有了決定:「好!等會爺就過去看看!」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妻舊妾(續)


半個多月下來,四貝勒天天晚上都在蘇淺蘭院子裡歇夜,這一忽然不在了,屋子裡彷彿一下便冷清了許多。
蘇淺蘭一身月白的裡衣,青絲垂落,素顏如玉,捧著書冊斜靠在紅羅帳的龍鳳喜床上,倚著燈燭繼續學她的女真文字,可是一頁還沒有翻過去,她就走神了好幾次,最後竟不知神遊去了何處。
「格格!」阿娜日望著她歎氣:「當初您幫著蘇秦格格對付其他女人的時候何等威風,怎麼輪到您自己的時候,就怯了呢?若是您早早便立了威,庶福晉又怎麼敢找借口把貝勒爺給支走了去呢!」
蘇淺蘭微微一動,將一頁書翻過去,卻搖搖頭沒有作答。
「格格!您這是怎麼了?幾個月沒見面,到盛京一見,感覺您都不像以前的您了!」阿娜日一看她那樣子就著急。
「阿娜日,你不懂!」蘇淺蘭淡淡一笑:「都說將欲取之,必先與之,其實,反其道而行之,先縱後擒,也是可以的!」
「我……我不明白!」阿娜日聽得一臉茫然。
「不明白也別想了,去休息吧!」蘇淺蘭合上書冊,翻身向裡,輕輕合上了雙眼。事情是按著她原先的計劃去做了,可是結果如何,殊難預料,她現在也唯有相信皇太極對宸妃的寵愛不假而已!
可是,現在的歷史早已在她的不覺間偏移軌道,哲哲失去神智,布木布泰沒能如期先嫁四貝勒,本該最後作為寡婦改嫁皇太極的她卻以未婚之軀先嫁給他做了繼福晉,這樣扭曲了歷史,她還能是原來的宸妃?還能得到皇太極的真心寵愛?
跟蘇淺蘭的情緒低落不同,庶福晉葉赫那拉氏心情亢奮得很,她跟在四貝勒身後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對四貝勒的背影是越看越高興,遺憾的只是,四貝勒這身格外挺拔精美的服飾卻是出自蘇淺蘭手筆。
一進院子,就看到個五歲的小女孩,牽著奶娘的手站在當門處引頸眺望,看見四貝勒的身影,那小女孩立即掙脫奶娘的手奔迎過來,口裡喜中帶怯的叫:「阿瑪!阿瑪!」
四貝勒人剛站定,小女孩已然奔到他的膝下。葉赫那拉氏略瞪了她一眼:「敖漢格格,我和你說過許多次了,小心摔了跟頭!」
這小女孩,便是四貝勒的大女兒敖漢,卻不是葉赫那拉氏所出,而是被驅逐出門的原繼福晉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四歲上失去母親,便暫時跟了葉赫那拉氏,住在她院子旁邊。
小女孩看見葉赫那拉氏,連忙站定身子,規規矩矩向四貝勒行了個請安禮:「敖漢請阿瑪萬安!」
「嗯!起來吧!」四貝勒難得的露出一絲笑意:「最近有沒有習字,姨娘待你可好?」
敖漢格格瞟了葉赫那拉氏一眼,恭順的答道:「敖漢每天都有習字!還有畫畫,姨娘待敖漢很好,嬤嬤們待敖漢也很好!」
四貝勒牽住她的手進屋子裡坐下,問了幾句功課,便讓敖漢格格去將最近這兩天的畫作拿來看看。敖漢格格高興的去了,看她模樣,顯然對自己的畫作水準很是得意。
趁這機會,葉赫那拉氏便輕聲道:「爺!敖漢這孩子,跟奴婢很是投緣,奴婢跟她的生母以前也處得來,奴婢想,如果爺答應的話,能不能讓這孩子繼續留在我身旁,也好給馬喀塔作個伴兒?」
四貝勒無可無不可的點頭同意:「行!你的年紀較長,又是當了母親的人,知道怎麼照顧孩子,就讓敖漢跟著你倒也不錯!」
葉赫那拉氏一喜,含笑道謝:「是!爺將嫡女交託奴婢,是奴婢的榮幸!奴婢定不負爺期望,認真照拂格格!」
這時奶娘已得到葉赫那拉氏的吩咐,將快滿一歲的小格格馬喀塔抱了過來,馬喀塔穿得跟個球似的,小臉蛋有點發紅。四貝勒關心問了兩句,得知女兒沒事,這才露出了笑容,逗著馬喀塔喊「阿瑪」。
無奈的是,馬喀塔很不給面子,無論怎麼逗她,她就是不開口,急得葉赫那拉氏連連頓足:「這孩子,怎麼要她叫她偏不叫了呢!」
四貝勒呵呵一笑,不以為意:「這麼小的孩子,就算真叫了阿瑪,只怕也不會曉得阿瑪的意思,你太著急了!」
被四貝勒抱了一會,馬喀塔不耐煩起來,在他手裡扭動著,東張西望,剛好看到敖漢格格拿著畫作進來,她便朝著敖漢格格伸出了雙手,奶聲奶氣的叫:「阿瑪!阿瑪!」
四貝勒一愣,哈哈大笑,敖漢格格不知所措,望望妹妹又望望父親,捧著畫作愣在那裡。馬喀塔見她不過來,頓然急了,就著四貝勒駕在她肋下的雙手猛然蹦跳起來。
「她想做什麼?」四貝勒又好笑又好氣的問。
葉赫那拉氏輕笑道:「這都是孩子們淘氣的把戲了!敖漢格格,你平時怎麼做的,就怎麼做,不要害怕!」
敖漢格格聽了她的話,這才走過去,有點不情願的把臉遞給妹妹。馬喀塔抱住她的腦袋,在她臉上濕嗒嗒地叭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的轉頭望向葉赫那拉氏,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後奶娘,「哦哦」地叫。
「這是要睡了吧?」四貝勒大概看出了女兒的意思,便將她遞給了葉赫那拉氏,轉而接過了大女兒遞上來的畫作,欣賞評斷起來。
葉赫那拉氏將女兒交給奶娘帶下去哄著睡了,回頭過來一看,四貝勒也剛好查完敖漢格格的功課,鼓勵地拍了拍她的腦袋:「不錯!繪畫挺有天份,繼續努力!」
「是!敖漢知道!」敖漢格格也很是高興,笑瞇瞇的又聊了一會,這才在葉赫那拉氏的提醒下告辭離去,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了四貝勒和葉赫那拉氏。葉赫那拉氏心跳加快,轉身倒了一杯熱茶端到四貝勒面前,眼波帶媚,面含羞怯的輕聲問:「爺!時間晚了,您看是不是……歇這兒?」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二章 真情萌動


四貝勒見過一雙女兒,都還不錯,沒病沒災,也都很聰穎,心情正好著,對葉赫那拉氏也多了幾分讚許,覺得她挺會養孩子,便對她也和顏悅色起來,接過茶啜了一口,愜意的點了點頭。
葉赫那拉氏喜出望外,輕擺腰肢走到四貝勒身後,習慣性的給他松乏按摩著肩頸肌肉,聲音嬌膩的道:「爺,您看馬喀塔可愛吧?可若是個男孩,就更完美了!爺,奴婢是真想要個兒子呢!您就再賜給奴婢一個兒子吧!兒女雙全,奴婢這一生也就知足了!」
四貝勒享受著她的按摩,心思卻不由自主飛到了蘇淺蘭身上,她的命格高貴、姿容絕世,她生出的兒子該是怎樣優秀?想到深處,唇邊不覺掛出一絲笑意。
「爺?」葉赫那拉氏得不到他的回答,手下一停,疑惑的轉到他面前,在他膝旁蹲下身子,抬眼向他臉上望去。
「哦!你想要個兒子!」四貝勒回過神來,重複了一句:「嗯,這想法很好!很好!」
「奴婢的心願,望爺成全……」葉赫那拉氏羞澀地低下頭去。
四貝勒注意到她的動作,愣了一愣,回過味來,笑著把她拉起,讓她坐上了自己大腿。
葉赫那拉氏又羞又喜,眉目含情,羞答答地將手伸到自己的領子上,開始解起衣扣來,動作極盡誘惑之能,既緩慢又柔媚。以前也是這樣的動作,四貝勒很喜歡欣賞,她脫去的衣裳越多,四貝勒的目光便越是熾烈,直到騰龍翻身,將她壓倒在下。
這熟悉的動作落入眼裡,四貝勒唇邊的笑意卻是慢慢斂了回去,不知怎的,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蘇淺蘭的面容來。
不久之前離開她院子的時候,她的神情竟是似笑非笑,玩笑般低聲對他說了一句:「你這只抱抱熊是很多人的心愛吧!」明明是玩笑話,可為什麼,她望著自己,眼神裡竟透著……憐憫?
迷惘間,葉赫那拉氏已然脫去外裳,身子往前一靠,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將紅唇送了上來,含著他的下唇輕輕吮吸著。
四貝勒身子一僵,忽然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葉赫那拉氏的身體對他竟是全無吸引力量!他連本該有的男性反應都欠奉!甚至,對方身上那股透著媚意的香水味道都讓他生出了一絲嫌惡!
他本來就不是個風流好色之人,但對自己的妻妾,他基本上還是能做到有求必應,然而蘇淺蘭一句狀似玩笑的話,卻挑起了他骨子裡的傲氣!憑什麼,他要成為幾個女人爭奪的玩具狗熊?還有葉赫那拉氏這一吻,竟令他想起了馬喀塔對敖漢的一吻,有股濕嗒嗒的難受勁。
葉赫那拉氏心中得意,漸漸一改過去被動承受、含羞帶怯的保守,大膽熱情起來,可是還沒等她將香舌抵入四貝勒檀口,便整個人都被四貝勒攔腰一抱,直直的放落地上,而四貝勒也同時間閃開她的熱吻,站起身子,整理起略微凌亂的衣袍來。
「爺?」葉赫那拉氏又吃驚又惶恐,睜大眼睛望住了他。
「嗯……生孩子的事,也不必急在一時,馬喀塔還小,再生一個,你會照應不過來!」四貝勒又恢復了一臉沉靜,吸著氣淡然道:「爺如今還在婚期之內,時間已晚,該回去了!你先歇著吧!」
「這、這……是!奴婢、奴婢恭送您……離去。」葉赫那拉氏瞠目結舌了好一陣,等她醒過神來連忙想要挽留四貝勒,對方卻已然大踏步走出了內室,她甚至來不及屈膝行禮。
這是怎麼回事?都已經到了這步,他怎麼又會突然退卻,如此決絕地離去,都沒給她留半點臉面,完全不顧她的感受?就為了那個新婚之期未過的理由?怎麼可能?他哪裡會是那種謹守規矩的男人?他與前任繼福晉新婚,不也沒等期滿,便留宿在別的女人房中了嗎?
葉赫那拉氏又羞又怒,卻又惶惑害怕,她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紊亂中她最後只剩下了一樣恐懼:難道我已……姿容不再?可憐葉赫那拉氏做夢也想不到是她破天荒的一次主動趕跑了四貝勒。
大福晉所居的正屋裡,多餘的燈燭皆已熄滅,只留少數兩三盞昏暗的照夜燭火,方便主人起夜,下人聽到召喚做事不會碰撞。
阿娜日拿著大鎖站在院門處,正要落鎖安寢,忽然看到四貝勒迎面匆匆而來,不由怔住,險些忘了自己該屈膝一禮。
「還沒落鎖!」四貝勒看到阿娜日,暗中鬆了口氣,面上便帶出了笑意,也沒怪她反應遲鈍,直接便往正屋行去。
緊跟在四貝勒身後的達春腳步一頓,轉頭笑對阿娜日道:「爺今晚還是歇這,不出去了!你——落鎖罷!」
「是、是!」阿娜日心頭大喜,連忙依言走去關門落鎖。看來,格格有的是辦法呢!阿娜日喜滋滋地想著,不由輕聲哼起了小曲。
外面的大紅喜帳並沒有放下,四貝勒剛進內室,便看到了面朝床裡擁被側臥的蘇淺蘭。桃紅色的紗羅裡帳、金絲織就的龍鳳紅緞面喜被、彩線描畫的鴛鴦長枕,更襯得她裡衣如雪、青絲如瀑、皓腕如玉,被子也掩不住的曼妙曲線更叫人恍然領略,什麼叫做美人醉臥!
這樣一幅動人的美景,忽然令四貝勒心中熱乎起來,一股溫馨甜蜜的感覺在胸臆間流淌,這,是他的新婚!是他的新婚妻子呀!
阻止丫頭們喚醒蘇淺蘭,放輕動作、禁止出聲,四貝勒終於完成更衣擦臉的工作,趕走全部下人,坐上龍鳳大床,伸手放下了幔帳。
蘇淺蘭很累,學習、轉錄數據和建賬,全都是極為耗費精力的工作,再加上經期已至,渾身乏力,她早已支撐不住。
四貝勒一眼看到她枕邊的女真文字書冊,油然生出了幾分悔意,若不是他這般急著將內宅事務都交給她來打理,她又何必這般用功,想著早些識字?她大可以慢慢地學著,就像別府的蒙古福晉一樣。
將攤著的書冊收好,再將她搭在被外的右臂放進被裡,四貝勒疼惜地凝望著眼前人兒,她如此聰慧美貌,天下無人能及!有妻若此,夫復何求!他又何必再去理會別的女人,做那人人能搶的玩具?
迷糊中,蘇淺蘭感到身後傳來人體的溫熱,正是經期畏寒的她不由貼了上去,但瞬間,她驟然醒起,四貝勒不是到別院去了麼?怎會四貝勒本不想驚擾她,剛要轉身自個兒睡下,卻見伊人迷糊中習慣性的蜷進自己懷抱裡來,不覺心頭莞爾,便也像往常那般,伸手將她整個攬入了懷抱,這動作似乎大了些,卻驚醒了她。
見著迷濛光線中,伊人抬起頭來,張開點漆般黑亮的星眸疑惑欣喜的望過來,四貝勒唇邊笑容頓然加深:「醒了?天還沒亮呢!快繼續睡,別睜眼睛,爺陪著你,哪也不去!」
「爺……皇太極!」蘇淺蘭突然領悟,她贏了!四貝勒果真沒有辦法再去接受別的女人、別的生活方式,又回到她身邊。
後世有研究,一個人若是養成了習慣,便很難再改變,而習慣的養成,只需要二十天持續不斷的重複!
她知道這個原理,並且利用這個原理,在婚後的十多天裡,有意無意地重複著許多細節,她以無聲勝有聲,似無為而大治,她在細細的培養四貝勒的各種習慣,方方面面,從玩樂休閒放鬆的方式,到飲食穿著的審美情趣,再到情愛的交融,直至悄悄地、成功地滲透。
雖然按照後世的判斷依據來看,無論如何她都是個插足了人家家庭的後來者,贏著有點不太光彩,但在這個時代,她才是四貝勒明謀正娶的妻子,其他女人都入不了宗碟,不是麼?
「皇太極!皇太極!」蘇淺蘭囈語般輕喚,毫不遮掩神情語氣裡的欣喜快樂,投入他的懷抱,宛如撒嬌弄歡的幼狐。
「蘭兒,別玩了,惹火了爺你要不起!」四貝勒被她喚得情迷意亂,小腹中似有火起,趕忙意含警告地啞聲勸阻。
「咭!」蘇淺蘭一聽,更覺得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形肆意起來,也偎得他更緊,一面模糊不清地呢喃著:「皇太極,我喜歡你!」一面調皮的解了他的衣扣,尋著他火熱的胸膛,輕輕舔了下去。
四貝勒從未聽過如此惹熱真切的甜言蜜語,更不曾享受過這般大膽的撩撥,頓覺面赤耳熱,呼吸也重了起來,忍無可忍地撕開蘇淺蘭前襟,探手握住了她胸前的飽滿。
若是往常,蘇淺蘭早已羞得避之不及,躲入被子深處,但此時,她卻只是紅著臉,非但未避,反而往前一送,將一對玉兔都擠進了四貝勒胸膛,強烈的刺激,差點令四貝勒理智盡失。
「蘭兒你……你在玩火!」四貝勒一語未畢,便捉到了蘇淺蘭眼裡的一絲戲謔,驟然醒悟,這丫頭分明就是吃準了自己不會在這種時候來真的,才敢如此放肆,故意著呢!
四貝勒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液,不覺發起狠來,咬牙切齒地一把捉住她的雙手,深吸口氣,將她的手引向下面,覆上了胯間的火燙……他從未如此做過,但現在,他卻終於將這男人的弱點交到了對方手上。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五欄記賬法


一直到陪四貝勒吃完早膳,將他送走,蘇淺蘭的面上還是禁不住地絲絲發熱,昨夜的荒唐,她這個現代人想起來還是難以置信,堂堂四貝勒,玩起來竟然跟後世初嘗禁果的大男孩一樣直接,全然不像個後院裡收著許多妾侍的個中老手。
然靜下心來仔細一想,卻也不難理解。他初嘗人事的時候,就是個十多歲的孩童而已,或許是因為第一次的記憶不太愉快,也或許是身份地位的限制,傲骨作祟,總之他由此並不喜歡做這件事,更是從不涉足歡場,無意間贏得了不好美色的聲名。
從未涉足歡場,所娶妻妾又都是同樣不擅此道,青澀不太懂情趣的良家女子,難怪他這般不經撩撥!蘇淺蘭心中嘀咕不已,昨夜那種程度的調戲,隨便換成後世的哪個成熟男子,哪會像他那般情動,最後害得她兩手粘膩?要是換成**什麼的,他豈不要暈厥過去了?
一念即此,蘇淺蘭突然覺得,自己空有處子之身,思想卻是早已侵染了後世的邪惡,還不如一個古人皇太極來得純情可愛!翻了個白眼不由惡意的猜想,歷史上的皇太極從寡婦哈日珠拉起,不停地收容蒙古寡婦,是不是就是因為從此懂得了閨房之樂?
整個上午,便在蘇淺蘭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轉錄剩下的賬本數據中悠然渡過,上午過半,終於是將所有的舊賬全部換成了新賬。
這個年代的東北地域,人口可沒有後世那般爆炸性的多,已經開發利用的土地也遠未達到後世那種寸土不棄的程度。就說整個盛京城,總人口也不過百來萬而已,出城沒有幾十里,就是一片一片的荒野森林,猛獸出沒,狼群隱現。
因此四貝勒貴為親王,他名下的土地也不過數千頃而已,比後世一些大型重工企業的佔地面積還要少,相應的財富和資產種類,更比不得後世那些大型企業!二十多本帳就能囊括完的財富值,哪裡難得住曾經研究過大企業財務賬的蘇淺蘭。
或許將來皇太極稱帝,甚至入主中原之後,那種驚人的財富才可以令她感到頭痛棘手,但現在,在她眼裡看來,管這些賬跟玩兒差不多。
按照從原始單據到分類賬,最後匯總反應到總賬的現代財務管理流程,梳理過四貝勒所有的內宅賬本之後,蘇淺蘭便是找來一具較為小巧的,銅條為筋、白玉為珠的算盤,開始算起賬來。
纖指連撥,宛若在行雲流水地勾動琵琶弦,奏一曲十面埋伏般,速度越來越快,清脆的珠玉碰撞聲不絕於耳,一串又一串的數據不停被抄錄下來,把一旁的阿娜日和姍丹看得兩眼發直,欽佩得五體投地。
算了將近兩個時辰,蘇淺蘭終於確定各種數據,並據此列出了一份初步的財務報表,將各種資產負債權益關係全都放到上面,得到了最為直觀、一目瞭然的資產損益情況。
報表不平!不過這可難不住蘇淺蘭,也不是她算錯了數據,所謂賬平則表平,賬不平,則表難平,也就是說,這賬本從葉赫那拉氏手上拿過來的時候,就沒有平過。
葉赫那拉氏自然不敢把未平的賬本交出來,但只怕她根本就不曉得自己弄錯了什麼東西,還以為自己的賬是平的呢!
蘇淺蘭搖搖頭,目光一一掃過報表上的各項數據,很快就鎖定了其中兩項問題數據,一項是現金流動和損耗,一項是借貸款項。
她便按圖索驥,順籐摸瓜,從分類賬查往原始單據,很快發現了十幾單糊塗賬,並且發現,這十幾單糊塗賬都有塗改的痕跡,這種情況,原因只有兩個,一個是盲目無知,一個就是蓄意弄虛作假從中漁利。她看了看上面的簽名,暗中記下了嫌疑人的名姓。
「格格?」阿娜日見蘇淺蘭停下來,不由關切的問:「這賬您看出什麼問題了嗎?可有什麼不對?」
蘇淺蘭微微一笑,抽出庫房的明細賬,遞到了她手裡,道:「貝勒府的庫房,向來是由總管達春替福晉管著,但我打算來個物賬分離,將來他還是掌著庫房鑰匙,但這賬卻交由你來管著,所有物品的進出和折損上報,全部要經你之手查驗,達春只能管實物,不能管賬!」
「還有現金賬!」蘇淺蘭又抽出另外兩本明細賬,遞給了姍丹:「府裡的銀錢債務往來和物資調撥,都是由副總管達貴管著,但今後,他也是只能管物,不能管賬,一切應用往來,都必須經由你來記賬,而他憑我和爺的印信調運資金錢貨!」
阿娜日和姍丹都聽得心頭鹿撞,忐忑不安:「格格!」
「你們聽著!」蘇淺蘭並不容許她們推拒,肅容道:「我這樣做,看似比以前的規矩繁瑣了一些,但有一樣好處,就是錢賬分離,並且今後任何出入收支,包括購買新鮮蔬菜,都必須握有憑據,方能入賬,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制止浪費,杜絕貪腐!」
見這兩丫頭都有點害怕,蘇淺蘭便又莞爾一笑:「你們放心好了!我不過是想讓你們替我分擔些勞累,並不會讓你們擔上莫大的干係,我的記賬看賬本事,都會對你們傾囊相授!等你們學會了,就會發現這很容易,完全不用擔心自己應付不了!」
阿娜日和姍丹對望一眼,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姍丹更是眼睛都亮了起來:「格格,您真要把這套本事全都教給我們麼?」
「那是當然!」蘇淺蘭笑了起來。她又不是那種事事留一手,結果徒弟一代不如一代的古董老師傅,姍丹願學,她為什麼不教?
嗯,這樣一來,自己手下就多了兩名小會計,而管庫房的大總管達春還是繼續當他的倉庫管理員,二總管達貴還是繼續當他的出納,其餘的人還是各司其職,自己就當一個財務主管,豈不輕鬆多了!
蘇淺蘭捧著新賬本正得意非常,忽然聽到了一句問話:「咦?這又是什麼古怪的記賬法子?」
「古怪什麼,這是五欄記賬法……」蘇淺蘭話才出口,便覺不對,一轉頭,四貝勒手裡拿著其中一本賬冊翻看著,就站在她身後。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四章 整頓立威(上)


還沒等蘇淺蘭嗔怪他阻止下人通報,靜悄悄自個兒溜進自己的屋子,四貝勒便先發制人,就新式賬簿的事向她發起了問題攻勢。
蘇淺蘭差點被他問到張口結舌,幸而她臉皮夠厚,大言不慚直接把這套新式記賬法推說成了自己的發明,至於阿拉伯數字,她倒不敢說是自己發明的了,便說是從西方傳教士那學來的助記符號。
四貝勒七歲便開始協助母親管理內務,長大又成為整個建州八旗最擅長後勤內務的人才,對這些數據啦、記賬啦、銀錢往來啦……一點也不陌生,稍微一問就發現了蘇淺蘭這套記賬法的好處,越發的不肯將她輕易放過,孜孜不倦地求教起來。
蘇淺蘭前世的專業可不是財務,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靠的全是實際工作經驗,太理論的東西說不上來,被四貝勒問急了,只好強辯:「我就曉得這個加這個肯定等於那個!為什麼?我不知道!」
四貝勒被她弄得又好氣又好笑,見她偷抹虛汗,想想終於作罷,他可不相信這是蘇淺蘭發明的東西,只當這是蘇淺蘭從大明皇宮裡學來的知識,因為想把去過大明京城的事實瞞著,才會謊稱是自己的發明。他也並不打算對她坦言自己知道她去過大明京城、險些成為大明信王側妃的那些事,便一笑揭過。
用午膳的時候,四貝勒猶在琢磨著蘇淺蘭的新式記賬法,如今大金與大明之間正在交戰,不可能派出使節到明朝京城去學習,並且從蘇淺蘭的解說來看,這套賬法似乎還不夠完善,還在試驗階段,恐怕漢人民間還沒有推廣使用,哪怕抓到他們的巨商求教,也沒有用。
要不要將這套新賬法在建州推廣開來,率先在盛京使用?四貝勒有點猶豫,雖然能先大明一步使用他們的最新知識是很爽的事,可要是碰到難題怎麼辦?
嗯……新的記賬法可以先在這貝勒府裡試用著看看,至於那組神奇的「阿拉伯數字」倒是可以立即推廣利用起來!這件事就交給巴克什(大學士)額爾德尼和達海兩人去辦。
心中有了計較,四貝勒看向蘇淺蘭的目光便寵溺起來,夾起一筷子蘇淺蘭最喜歡的猴頭菇放到她碗中,笑道:「新賬本瞧著真不錯,難為你竟能發明這個!嗯,你儘管放心大膽去用,爺支持你!」
蘇淺蘭吃著飯都眼珠亂轉,正心虛著呢!忽然得到他這句話,不由大喜自己矇混過關,眉開眼笑起來,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是當然的了!因為……我是天才!」
她在用前世那個名叫櫻木花道的動漫人物口頭禪調侃自己,四貝勒耳目極靈,聽得一清二楚,一愣之下差點爆笑,卻是愛煞了這位趣致可愛有如得瑟狐狸般的小福晉。
蘇淺蘭看他心情不錯,不覺想起那十幾單可疑的原始憑證來,所有不對勁的痕跡都指向二總管達貴,便向他打聽道:「對了!大總管達春、二總管達貴,還有兩個執事,一個在東都叫達富,一個在田莊叫達祿,這幾個是兄弟?名字這般像。」
四貝勒點點頭:「沒錯!他們四兄弟,都姓葉赫,其父母是我額娘陪嫁過來的包衣奴才,他們從小跟著爺一起長大,都是信得過的!」
蘇淺蘭聞言默了一下,又問:「達貴為人怎樣?」
「達貴機靈不如達春,實誠不如達祿,幹練不如達富,才能中庸,尚算忠心,也頗能識文斷字,因此讓他協助達春一臂之力,管了銀錢和文書往來……」四貝勒說到這裡隨口反問:「他有問題嗎?」
蘇淺蘭微微蹙起了眉頭,這個達貴若放在後世企業當中,就是個身兼數職,集收發、出納、採購於一身的人物,在錢賬徹底分離之前,這個位置的人物也是最容易貪污公款、養肥自己。
古代不同於後世,這種比較要害的位置,都是交給信得過的心腹來做,並不怕他貪墨,小小的揩油主人家是允可的,而大筆的貪墨一般較忠誠的下人都不敢做,因為一旦觸怒主子,就是可能會送命的事,作為奴才,他們愛惜前途,更愛惜性命。
從賬面上看,達貴涉嫌改動的單據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開春,最近一筆則在去年年末,數據都比較大,跨度正好一年左右,之前沒有什麼大問題,之後也沒有什麼大問題,這太奇怪了!他要是個本性貪財的人物,怎麼可能捨得只貪一年就收了手?
蘇淺蘭回憶著單據上往來的幾家常見商號,又追問了幾句:「爺!那個錦繡綢緞莊,還有長白藥材、滿記油糧,都是去年新增的交易對象,今年這種關係還在延續,只是咱們跟他們採購的量明顯降了許多,莫非這幾家商號的貨物,或者背景存在問題麼?」
這種問題拿去問別的男人,或許還得調查一輪才能有答案,四貝勒卻不同,他掌管八旗總務,一有戰事又離不開他的物資調運,哪怕他本身不曾去過具體某家商號,相關情報卻逃不過他的耳目。
因此蘇淺蘭問完,他稍微回憶一下就答了出來:「你說的這幾家商號信譽不錯,貨物雖不算一流,仍算上好。至於背景……」他搖搖頭:「硬要說的話,那都是或多或少得到大妃支持的產業。」
「大妃?」阿巴亥?蘇淺蘭大覺意外,努爾哈赤的寵妃,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四貝勒府一個小總管如何能跟她攀上關係?
「到底怎麼了?」四貝勒眉頭皺了起來。
蘇淺蘭看看周圍,留下阿娜日和姍丹,把其他小丫頭全都遠遠打發了去,這才對四貝勒說出了自己的懷疑:「我查閱了去年的賬冊,發現去年開春之後,府裡便新增了同那幾家商號的進貨關係,整整一年下來,交易總額已超過五萬兩銀子,這所有的採購全都由達貴經手。」
「表面看來,這五萬兩銀子皆已錢貨兩訖,但我重新立賬計算之後,卻發現入庫物品的總值並不能完全抵消已付賬款的進貨數值,並且帳上顯示,應付賬款和已付賬款皆有出入。」
蘇淺蘭停下來看著四貝勒,她習慣了後世的財務名詞,很擔心四貝勒聽個稀里糊塗,又要先好好解釋個明白,但四貝勒記憶驚人,先前聽她解說新賬法的時候已經會了一半,對她的新名詞很快就能接受明白,見她停歇,便催了一句:「說下去!」
「這是原始的賬簿!」蘇淺蘭覺得光靠嘴說不給力,跑去翻出了舊賬簿,找出做了標誌的那十幾頁可疑之處,遞到四貝勒面前,才開聲續道:「爺!您看,這幾處,都有可疑痕跡,最初有五單是明顯的塗改,之後十幾單類似的,雖然沒有了塗改痕跡,但這簽名和印信,每筆每劃,連位置都一模一樣!您覺著這正常麼?」
「我算過了,這十幾單購進中,只有不到一半是真的,另外一半是偽造的,而真正的那幾單,掛的卻是已付賬款,但實際上,應該全是應收賬款,也就是說,我們給了錢而貨物並未入庫。」
「假如我沒有算錯,那這所有的虛假之處,都指向一個事實:達貴利用那幾家商號,一年時間吃掉了我們府裡近四萬兩銀子……」
「蓬!」四貝勒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攤開的賬簿上,桌上的東西被震得一跳,連蘇淺蘭也被他舉動嚇住。
「達貴!這狗奴才,真當爺是好騙的不成!」四貝勒怒得雙目赤紅,咬牙切齒的模樣,猙獰得叫人看了心驚肉跳。
蘇淺蘭呆了好一會,才調節出一個意含寬慰的笑容嫣然道:「爺,您現在就生氣,太早了!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而已!達貴可不是一個人,他有三位兄弟,都在您跟前當差,而他既是您的包衣奴才,從小便跟著您,他能不知道輕重?敢做這不要命的事?」
四貝勒聞言神色稍霽,沉鬱的橫了她一眼,寒聲道:「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達貴並無大貪的膽量,他就算做了這些假賬,也不會是為了他自己,必然有另外的高人,在他背後操縱一切!」
蘇淺蘭連連點頭,欣賞佩服的望住了四貝勒,她就是這個意思,沒想到自己想了幾遍才想出來的可能,四貝勒眨眼就有了判斷。
她自己並未發現,她點著頭欣喜讚賞一個人的時候,挺秀的鼻子會下意識的微微皺起,嘴唇也會輕輕抿起,面上神態異常可愛,落在四貝勒眼中,頓然怒意全消,忍不住伸出手去,刮了刮她的鼻子。
蘇淺蘭縮回腦袋,躲開他的魔手,又詫異又嗔怪:「你、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我阿剌的壞毛病,我好好的鼻子都要被你們刮扁了!」
「怎麼會?」四貝勒失笑,心中卻對烏克善引為知己,果然只有對她極為寵溺極為熟悉她容顏五官的人,才能發現她神情裡的可愛。
「嗯,到底這件事,您打算怎麼處置?」蘇淺蘭抬起頭來,期待的望住了四貝勒,等他給自己拿一個主意。
四貝勒唇角勾起了一絲充滿算計的笑意:「自然是要殺雞儆猴,震懾內宅,藉機豎立起你這新福晉的威信!」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整頓立威(下)


翌日清晨,大總管達春照常將四貝勒送去汗宮之後,便回到貝勒府,依照四貝勒的命令,召集全府下人,彙集於正房,靜候著新福晉駕臨訓話,因為今日,將是新福晉正式掌家的頭一日。
除開遠在東都遼陽的三總管達富極其下轄的人馬,以及田莊上留守的一眾下人,包括四總管達祿和田莊幾位主要管事,鈞已到齊。
至於各房的女人們,除側福晉哲哲之外,都算奴婢,都要參與拜見當家主母的儀式,於是整個廳堂都站滿了人。
按照男左女右排列,打頭的是內奼女人和幾個大總管,其次是各房的大丫頭、管事嬤嬤和執事,其餘人依品級順序站立,更多沒有資格進入廳堂的粗使下人們則站滿了廳堂外面的庭院,貝勒府侍衛又以蒙克等人為首團團圍住了整座庭院。
辰時三刻,蘇淺蘭終於在阿娜日和姍丹兩個大丫頭,以及陪嫁過來的兩個蒙古老嬤嬤擁簇之下從內室走了出來。
這個時代的人早晨都起得非常早,像四貝勒每天要去汗宮辦事,都是卯時初——也就是後世的清晨五點便已起床。蘇淺蘭把集合訓話的時間硬生生往後拖了一個時辰,實在算晚的。
為了健康著想,以後怎麼也得讓皇太極修改一下這個早起的習慣,要不然後面出現康熙、雍正時期,不但早朝時間早得過份,皇家的孩子們天還黑也要爬起來讀書學習,那太殘忍了!
看過清穿小說並為裡邊皇子們的苦難生活寄予深深同情的蘇淺蘭,忽然發現了一件穿成宸妃的好處,就是這個時期的各種制度都尚未完善!四貝勒完全可以比別的兄弟們都起得晚些,而不是相反。
小說裡那些穿越女主們不是常常抱怨男主們不得不早起摸黑上朝、孩子們不得不早起摸黑學習麼?嘿!既然男主們口口聲聲家法祖制不可違背,那就由皇太極這個「祖」先來定制合理的規矩好了!
蘇淺蘭閒閒地思忖著,面色沉靜地踱到自己的座位前,轉身對住了面前黑壓壓一大片人群。
「拜見福晉!給福晉請安!」眾人異口同聲,聲音匯聚成河,響亮超越課堂上學生問候老師。
「免禮,都起咯罷!」蘇淺蘭操著這幾天已經練熟的女真語,平靜的抬了抬手,目光慢慢轉了一圈,掠過葉赫那拉氏和哲哲房裡的大丫頭,在總管達貴面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再掃了掃庭院,方回身落座。
她今天特地穿了一套深藍色的旗裝,除去領子上的白色繫帶,身上再無其它淺色花紋,連衣襟、領口、袖口等處的一道一道彩牙兒,都是用的深色紋飾,襯著她頭上簡單的珍珠首飾,以及她端莊嚴肅的神情,無形中竟有了壓迫得所有人屏氣噤聲的氣勢。
葉赫那拉氏心中凜然,陡然發現,眼前這位新福晉並不能用稚**孩來形容。她是年輕,但氣度從容,她嬌美絕倫,但典雅高貴,她聲音清甜,但語調沉穩。她並非一般的女人,那貴不可言的命格、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都昭示著她才會是當之無愧的正室福晉!
四貝勒真的會因為她,登上汗王之位,甚至……葉赫那拉氏越想越覺敬畏,即便她強笑著想要對新福晉不屑一顧,也是無法做到。
跟葉赫那拉氏心思差不多的,遠不止內奼女人,貝勒府上上下下無不被蘇淺蘭氣勢所懾,紛紛迴避她的目光直視。
金刀郡主、天命格格!蘇淺蘭早在察哈爾林丹汗的宮中就已經深深體會到這兩樣身份的威力,尤其是在這個篤信神佛的時代,別人更會不由自主的給她添加神聖光環,哪怕她只是用了些許後世的知識來營造上位者的感覺,那效果也會成倍劇增。
服飾、顏色、眼神、語氣……後世中連小領導都會利用的元素,蘇淺蘭用來得心應手,她環視全場,微微一笑,平靜地開了口:「從今日起,我就是這府的女主人、是你們的大福晉!希望各位繼續克盡己則,各安其職,和我一同維持府裡的日常運轉,勿生差錯!」
「是!我等從命!」所有人都是先微微一愣,才趕忙應是。
許多人不由想起了上一任繼福晉烏拉那拉氏的訓話場面,一身正紅色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正室的做派,穿金戴銀的闊氣勁,開口閉口都是「爺的信任」、「爺的交託」
當時自己還覺得烏拉那拉氏很有氣勢,夠謙遜大度,可如今跟這位新福晉一比,才驀然覺出烏拉那拉氏俗不可耐、狐假虎威、沾沾自喜的低劣可笑,看看今日這位新福晉,絕口不提「爺」字,舉手投足卻無不充滿了絕對權威不可侵犯的壓迫力量!
什麼叫天生高貴、鳳臨天下、雍容大氣,在這一刻終於被蘇淺蘭詮釋得淋漓盡致,生生折服了一大班眼界僅限於小小建州的小人物。
打鐵趁熱,蘇淺蘭趁著眾人心中生畏的機會,朝姍丹作了示意,姍丹深吸了一口長氣,按照主子事先教的辦法,將噗通亂跳的心強壓下去,神情凜然地踏前兩步,翻開手中的花名冊,大聲宣讀起來:「為使府務上令通達、有規可循,現作如下調整:大總管達春仍掌府庫……」
隨著她的念誦,蘇淺蘭新官上任頭一把火熊熊燃燒起來,底下的人無不屏息細聽,生怕聽錯聽漏了半個字。
還好,雖然新福晉一上來就氣勢迫人,但實際動作並不算大,府裡八成以上的下人仍然原位不動,被解職調任的只有少部分人,並且基本上不在要害位置,各房僕役也都是原班不動。
雷聲大、雨點小!看來新福晉也就是擺擺威風,順便安插幾個自己人而已,拿不住什麼大的差錯。葉赫那拉氏暗暗鬆了口氣。
另一邊上,站在達春身後的二總管達貴面色卻愈來愈沉,到最後竟怔怔的發起呆來,別人不太清楚,他這個管銀錢的總管卻是很容易就發現,新福晉看似不經意的幾個人事調動,就將他的根基退路不知不覺都給挖去,隱隱已經架空了他的權限。
好不容易姍丹終於念完蘇淺蘭的諭令,口乾舌燥的退去,蘇淺蘭緩緩站了起來,淡然發問:「都聽明白了麼?」
「是!明白!」眾人齊應。
「好!那麼各位妹妹,你們可以帶著你們的人回各自的院子去了!」蘇淺蘭目光掃過顏扎氏等幾位妾室。
「是!奴婢等告退!」顏扎氏等人全都鬆懈下來,欣喜的魚貫離開了正院,只有葉赫那拉氏略微遲疑了一下,忽然便聽得蘇淺蘭出聲留住了她:「葉赫那拉妹妹,請留步!」
「福晉!」葉赫那拉氏心想著果真如此,抬眼向蘇淺蘭望去。
「這府裡之前的賬簿都是由妹妹掌著,有些問題,還是要向妹妹問個仔細,還請妹妹留下,助我一臂之力!」蘇淺蘭說得挺客氣。
「不敢當不敢當!這都是奴婢該做的事!」葉赫那拉氏連忙謙遜答應,在蘇淺蘭示意下站到了她身旁。
「大總管!」蘇淺蘭又望向府庫總管達春,達春在幾個兄弟中排行第三,跟四貝勒年紀最接近,感情也最篤,既掌著府庫,又常在四貝勒鞍前馬後服侍,是四貝勒最信任的第一號奴僕。
「福晉請吩咐!」正因為跟四貝勒最親近,機靈的達春也最能明白這位新福晉在主子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比蘇淺蘭自己都明白,因此他在蘇淺蘭面前也最是謙卑恭順,絲毫沒有面對上一任繼福晉烏拉那拉氏時候的大總管氣勢。
蘇淺蘭對他善意一笑,雖然不清楚達春為何對自己這般恭順,但他堂堂大總管作出如此姿態,卻是無形中給其他人樹立了一個絕佳的標識,替她大大減少了許多接掌貝勒府過程中可能的、潛在的阻力。
「府庫賬目基本無誤,可見大總管是在用心做事,值得嘉獎!還請大總管今後再接再礪!」蘇淺蘭示意阿娜日捧出一匣六錠元寶,遞給了達春:「這些是給你的獎賞,略表心意,請大總管收下!」
「福晉!這……」達春連忙擺手想要辭謝。
「大總管勿要推辭,用命者賞、懈怠者罰,由今日始!」蘇淺蘭這幾句話雖是對達春所說,其意卻是轉達全府,達春這才感激欣喜的稱謝接過,給蘇淺蘭深深施了一禮。
「今後庫房一應出入,賬目往來皆要經由阿娜日之手記錄查驗,這一點,未知大總管可肯全力配合?」蘇淺蘭含笑又問。
達春手裡捧著賞銀,又深知這位新福晉的厲害,哪裡還會說出半個不字,自然是立即答應、應命如是。
蘇淺蘭帶著笑意,離座向庭院緩步走去,彷彿一介元首在檢閱手下的兵士,兩邊站立的僕役女婢迎著她目光一逡,紛紛低下頭去,連大總管都要謙卑應對的人物,他們又哪裡敢生出半點不敬之意。
走到門廊停下,蘇淺蘭目光一掠滿庭院的下人,最後停在久沒什麼機會再見的蒙克、以及陪嫁過來的七八名其他蒙古侍衛身上,朝他們微微點頭一笑,這些從擔任蒙古汗宮侍衛時就跟著她的勇士們,對她最是忠誠狂熱,也不知這算不算是古代社會的一大特色?
想著這個,蘇淺蘭唇邊笑意不覺加深,陡然提氣輕喝:「二總管達貴!偽造單據,篡改賬目,涉嫌貪墨!來人,給我拿下!」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六章 真實


從四貝勒開府到現在,長長十幾年,福晉換了三個,總管之位卻始終巍然不動,達貴多年經營,在下人當中積威深重,誰也沒有想過他會轟然倒下,連大總管達春都是愣住。
蒙克等人卻不會對蘇淺蘭的命令稍有遲疑,她的話音方落,兩名蒙古侍衛早已衝進廳內,一邊一個老鷹抓小雞般制住未及反抗的達貴,將他一路拖到庭院,壓跪在蘇淺蘭腳下。
雷霆般的變故,駭得院中人人色變,達春驚疑不定,瞪大眼睛死死瞪住了達貴,葉赫那拉氏則遽然臉色發白,差點站立不穩摔倒在地,周圍下人神色各異,一忽而驚懼的望向蘇淺蘭,一忽而恐慌地望向達貴,少數幾個剛剛被調離達貴轄下的管事全都禁不住渾身瑟瑟發顫。
「達貴!你可知罪?」蘇淺蘭睨著下方神情呆滯的達貴發問。
「奴才……奴才願一死謝罪!」達貴顧不得地面堅硬,「咚咚咚」叩下首去,他用實了力氣,直磕得腦門紅腫破皮。
「福晉?」達春心中發寒,猶豫著想要開口求情。
蘇淺蘭瞟了他一眼,冷哼道:「想死?你可是貝勒府的奴才,當主子的沒讓你死,你就得賴活著,先拖下去,重責三十杖!」
「是!」蒙克等侍衛大聲答應,又駕著達貴奔出了庭院,不一會兒,外面就傳來了沉悶的板子聲和達貴淒厲的痛叫。
達春額頭冷汗暗滲,知道新福晉厲害是一回事,真正見識到卻還是感覺極為震撼,瞧著她美麗纖柔宛如江南漢女,誰知道她用起手段也能下得手去,三十杖啊!搞不好要躺半年的啊!
「達貴已認罪願死,想替他求情的話都不用說了!」蘇淺蘭淡淡開口,目光掃過全場,卻在達春面上多留了一瞬:「無論你們之前立下多大的功勞,都不能拿來作為脫罪免罰的救命符!今後再有誰敢怠工懈活甚至作奸犯科的,一律嚴懲不殆,達貴今日便是榜樣!」
達春果真有求情之意,卻被蘇淺蘭搶先堵住了口,頓覺滿懷苦澀,跟其他人一樣,都是艱難的嚥了口唾液,才倍感壓抑的應了聲是。
說話間已不再聽見達貴慘叫,不一會兒,蒙克便回來稟報,三十杖責已畢,人已昏迷過去,聽得滿場都是吸氣聲,和敬畏的目光。
蘇淺蘭點點頭,淡然吩咐:「將他送回房去,好生養傷。等會兒姍丹和我親自到賬房清點賬目,阿娜日,跟隨達春總管盤點庫房,其餘人各回各房,各安其職,解散!」
這一出有賞有罰,殺伐果斷的儆猴戲起效之顯著,超乎蘇淺蘭意料,所有人退去的時候,看向她的目光已不敢再有半點輕慢佻達之意,有的只剩下震驚服膺,和死心塌地的恭順。
達春很想立即過去探望自己兄弟的傷勢,但在阿娜日的等待之下,他只得暗歎一聲,恨怒達貴不知死活,瞞著自己闖下彌天大禍,然後在阿娜日的催促中不得不領著她和兩外兩個丫頭向庫房方向走去。
葉赫那拉氏在貼身丫頭的攙扶下臉色微白的走出廳堂,蘇淺蘭朝她微微一笑:「妹妹氣色不大好,怎麼了?」
「我……福晉杖責二總管,我聽著……聽著實在有些……有些不忍呢!」葉赫那拉氏言語支吾,中途轉換了好幾次說辭,才把「害怕」二字給硬吞回肚子裡去。
蘇淺蘭見她目光閃爍,不敢跟自己直視,似笑非笑的道:「既然妹妹有些不適,那就趕緊回房歇著罷!有事我再派人過去找妹妹。」
「是是!多謝福晉!奴婢就告退了!」葉赫那拉氏如逢大赦,趕忙屈膝一禮,拖著丫頭匆匆逃離了庭院。
姍丹看著她的背影,不覺輕輕一歎。蘇淺蘭聽到,轉頭笑問:「歎氣?可是看出什麼來了?」
「庶福晉多半跟達貴總管貪墨一事脫不了關係!」姍丹搖搖頭,卻是佩服的望住了蘇淺蘭道:「還是格格厲害,一早就留了她在這裡看這齣戲,她果然驚懼之下露出了端倪。」
「嗯,走吧!到賬房去!」蘇淺蘭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望了望天色,低聲道:「這個達貴,看著並不像大貪大惡之人,只怕賬房那邊咱們不會有什麼收穫,得等外頭的消息了!」
隔一道牆就是外院,是四貝勒平時接待男客和辦事的所在,達貴被施以杖責就在外院與內院之間的花園水池邊上。這時人已抬走,下人也已洗去地面的血跡,雖然不再見半點血色,但那一灘水漬,卻仍能叫人憶起達貴受刑時刺耳的聲聲慘叫,為之不寒而慄。
達春陪著阿娜日盤了大半天,終於將庫房的賬務對清,便匆匆往外院大門趕去,路過此地,不由呆愣了片刻。達貴的性情脾氣他心中有數,並非見錢眼開貪惡之輩,可沒想到不是他不想去探望自己兄弟,可是福晉已經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觸嫌犯。尤其是他,哪怕沒有這條禁令,他也得主動迴避。
為今之計,只能去見四貝勒,希望可以用自己兄弟跟隨多年忠心耿耿的情分,來說動四貝勒!想到此處,達春忽是一怔,陡然記起,今日一日四貝勒都不會回府,直到深夜,那豈不是說,新福晉要對達貴下手之事,四貝勒早已知道並且表明了暗中支持的態度?
兄弟呀兄弟!你究竟吃錯了什麼藥,好端端幹出背主欺上的事,這不是、這不是自絕於死路?達春仰面向天,焦慮之下頹然長歎。
身為貝勒府二總管,達貴的居所可算十分華麗,屋子雖然不大,陳設卻頗為精緻,使用的紙張筆墨、被褥幔帳,都是僅次於主子的一流貨色,這等條件,便是許多富貴人家的子弟也未必能及。
但現在,平時頗多訪客和奴僕往來的這間屋子,卻顯得格外清冷孤寂,達貴一個人昏然伏臥在床榻上,身邊連個倒水的小廝都見不到。
「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響動驚醒了昏睡中的達貴,他微微睜開迷糊的雙眼,想問話,才發現自己上下嘴唇粘連一處,已乾裂得幾乎難以分開,便不由輕輕吐出了一個字:「水……」
很快,就有一杯溫水遞到他眼前,甚至好心地餵著他灌了下去,達貴的精神又好轉了些,有氣無力道了聲「謝謝」,抬頭向那好心餵他水喝的善人望去。
綠袍如水,青絲結辮,明眸善睞,神態憨直,握著水杯俏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新福晉身邊兩大侍女之一阿娜日!
「你……你……」達貴吃了一驚。
「好些了麼?」還沒等他吃驚回神,背後又傳來一聲清甜的問候。
達貴這一嚇更是非同小可,人趴在床上動不得,脖子卻竭力扭到極限,去看身後那出聲之人,一見之下又險些暈了過去:「福晉!」
蘇淺蘭又換了一式旗袍,明淨藍天般的淺色,再飾以更淺的月白彩牙紋繡,髮髻上再綴以薔薇絹花、珍珠白玉簪,襯上她窈窕的身線,柔美的容顏,一掃清晨那種迫人的氣勢,反現出寧靜優雅、平易近人的一面來,讓人心情為之一鬆,緊張焦慮大幅減輕。
見著達貴轉頭困難,蘇淺蘭微微一笑,主動走到他頭前望住了他,和聲道:「你不必亂動,我來,是有幾句話想要問你,希望你能抓住機會如實作答,因為今**我的對話,絕不會傳到貝勒爺的耳裡去!」
達貴暗地駭異,口中不覺訥訥地問:「福、福晉何意?」
蘇淺蘭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了一疊單據,當著他的眼睛在掌心裡輕輕拍打著,悠然道:「你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有些事情貝勒爺絕不能容忍,就算你從小跟著貝勒爺,情分匪淺,也是無用!你之所以一個人把所有的罪責都擔下來,不都是因為這樣麼?」
「我呢就不同了!我不是貝勒爺,他不能容忍的事情,在我看來並無大礙,所以你所害怕的懲罰,絕不會從我這裡發出來!」
蘇淺蘭笑容一斂,肅然道:「但你要知道,我現在是貝勒府的女主人,我不希望有人做出任何欺瞞著我的事情!所以你必須對我坦白,這是你做奴才的本份,也是我維持闔府安寧的必然要求!明白了麼?」
達貴神色變幻,迎著蘇淺蘭自信、洞穿一切的目光,不覺心尖一顫,低下頭來:「福晉想知道什麼?」
蘇淺蘭唇邊笑意一閃而過:「四萬八千三百多兩銀子的去向!」
達貴一震,他自問做得極為隱蔽,連哥哥達春也被他瞞了過去,葉赫那拉氏就沒有發現什麼!當初賬簿移交,他還料想新福晉還在學習女真文字,她再厲害也得花費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察覺其中貓膩。
殊知這位新福晉當真不愧天命格格的傳言,竟厲害至斯,才不過幾天功夫,就挖出了他動過手腳的痕跡,連他具體貪墨了多少銀子,也算出了大致數字,那還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她?怎樣瞞她?
一念及此,達貴頹然洩氣,呆了半晌,才苦澀的道:「那筆銀子……那筆銀子……並不在奴才手裡,奴才……從未私用半分!」
「我知道!」蘇淺蘭絲毫不現意外,淡淡的道:「你沒這份貪心,也沒這份膽量!說罷,是不是前福晉烏拉那拉氏?」
達貴倒抽了一口寒氣,瞪大眼睛呆然望住了她,即便已有心理準備,但這名字果然從新福晉口裡吐出,仍然給了他極大的打擊。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七章 所謂真實


烏拉那拉氏,四貝勒繼福晉,女真烏拉部博克鐸貝勒之女,大妃阿巴亥從姑,繼元妃鈕鈷祿氏之後執掌四貝勒府,歷時十年,生二子一女,長子豪格十七歲已封貝勒,開府另住,次子洛格早夭,長女敖漢格格,五歲,仍在府中,交由庶福晉葉赫那拉氏照顧。
這就是蘇淺蘭所掌握到的全部情況,烏拉那拉氏於去年下半年忽然獲罪,被逐出貝勒府,遣回原籍烏拉部,也就是很不體面的被休回了娘家,若非有子豪格,她必會被宗碟除名,不再是四貝勒的妻室。
烏拉那拉氏為什麼好好的忽然獲罪?蘇淺蘭心中有疑,曾使人打聽了一下,得來的說法是:烏拉那拉氏脾氣驕橫,目無尊上,屢次乘轎從汗宮大門前大搖大擺過去,甚至乘轎進入汗宮!
大金各項禮儀制度雖未完備,努爾哈赤卻也不能容忍烏拉那拉氏的囂張無禮,於是越過四貝勒,直接降旨斥責其罪,將她遣回了原籍。
事實真是這樣麼?蘇淺蘭捏緊了手裡的偽造單據,隱隱察覺這背後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大妃?阿巴亥?
蘇淺蘭唇邊浮出一絲似含譏諷的笑意,落在達貴的眼裡,更覺得身上不寒而慄,哪裡還敢有絲毫隱瞞,一五一十都低聲招了出來。
事情始於一次偶然,前年夏末,烏拉那拉氏偶感風寒,病倒床榻,當時努爾哈赤正在前線對明作戰,後方空虛,只有四貝勒留守盛京,總攬朝政,繁忙中也不怎麼有時間看顧她。
於是大妃阿巴亥以同出烏拉部、份屬姑侄的情面,數次紆尊降貴,光臨貝勒府,看望陪伴病中的從姑烏拉那拉氏。
「那天日頭正烈,大妃探過前繼福晉之後,起身告辭,不料才走幾步,便遽然中暑眩暈……」達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斷斷續續,艱難地將心中秘密終於吐露出來:「前繼福晉趕忙著人將大妃扶去花廳納涼暫歇,之後沒有多久,貝勒爺便回到府中。」
見得達貴再度遲疑,蘇淺蘭清冷地催了一句:「說下去!」
「那天……家兄另有差事,是奴才跟著貝勒爺到了後院,循例看望前繼福晉,路過花廳,忽然被大妃身邊的丫頭攔住……」達貴連嚥唾液,神情更加堅澀,好一會才道:「貝勒爺便跟著那小丫頭去了花廳,將奴才留在外頭,過了很久,貝勒爺才從花廳出來……也、也沒再去看望前繼福晉,便直接離開了府邸。」
「貝勒爺出來的時候,可有什麼異樣?」蘇淺蘭忙問。
達貴遲疑了一下,接觸到蘇淺蘭明亮執著的目光,方才小聲答道:「貝勒爺瞧著並無不妥,就是……就是……衣襟有拉扯的痕跡,神情也很陰沉,眼中帶著怒意。」
蘇淺蘭不由輕輕咬住了下唇,心思游移起來,腦海中翩然浮現出異常香艷曖昧的一幕來:廳外日頭高照,花紅柳綠,廳內涼風習習,美人高臥,四貝勒偶然闖進去,目迷美色,不覺與美人糾纏一處「福晉您可別多想!貝勒爺絕不是那種風流好色之徒!」達貴連忙補了一句,剛好打斷蘇淺蘭的想像。
蘇淺蘭不由輕哼一聲:「你繼續往下說!」
「後來……」達貴整了整思緒,就著阿娜日好心遞來的清水喝了幾口,才喘著氣續道:「前繼福晉便逐漸跟汗宮走得勤起來,沒過多久,就將奴才找去,命令奴才跟幾家新的商號建立起交易關係。」
蘇淺蘭點點頭,一條因果鏈漸漸在心底浮現出來,大妃阿巴亥短暫會晤四貝勒——阿巴亥有同時討好大貝勒和四貝勒的前科——烏拉那拉氏跟阿巴亥所支持的產業建立關係——貝勒府損失大筆銀子——烏拉那拉氏忽然獲罪被逐出貝勒府。
「這麼說,花廳中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大妃有一樣把柄落入了前繼福晉烏拉那拉氏的手裡!」蘇淺蘭緩緩作出了判斷:「烏拉那拉氏覺得這是個敲詐銀錢的好機會,於是命你配合,利用新建的關係大肆斂財,不單府裡先後被她吞去了四萬多兩銀子,連大妃那裡,也損失甚巨,以至大妃忍無可忍,攛掇大汗,逐走了前繼福晉!我說的可對?」
「是!福晉明察!」達貴抹了一把冷汗,顫聲道:「奴才……奴才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奴才空口無憑,才不敢將此猜測稟報貝勒爺!況且前繼福晉也已獲罪,因此奴才……奴才……只好一力擔下此罪!」
「你擔下?四萬八千多兩銀子,你來賠麼?」蘇淺蘭哂笑一聲,搖頭道:「說吧!銀子去了何處?是不是……大阿哥?」
達貴神色一變,強笑道:「是,果然瞞不過福晉慧眼,去歲大阿哥已開府另住,正是處處短缺銀子的時候,前繼福晉心向大阿哥,私下替他謀劃,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奴才……奴才這也是擔心壞了貝勒爺和大阿哥之間的父子情分,才會……才會極力隱瞞!」
「不!」蘇淺蘭微微一笑:「你想幫著的並不是大阿哥,也不是為了全貝勒爺的父子情分,而是為了庶福晉,葉赫那拉氏!」
此言一出,達貴大駭,身子一震,差點摔下床來,他臉色刷白,嘴角抽搐,吃吃地道:「福、福晉何出此言!這事跟庶福晉何來半點關係!奴才做下的手腳,不被發現則已,若被發現,庶福晉也不過是不察之過,用得著奴才……用得著奴才去護著麼?」
蘇淺蘭似笑非笑的望著他:「達貴,據我所知,你機靈不如達春,實誠不如達祿,幹練不如達富。也就是說,你既機靈又實誠,還相當幹練!只不過你的各項能力太平衡了,反而都不突出,卻是個全才!尤為難得的是,你還深諳低調的好處,將自己隱藏在達春的身後!」
達貴做夢也想不到會從福晉口中聽到她對自己的這番好評,不由滿臉呆滯、震撼的望住了蘇淺蘭,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明明是一個人才,卻隱藏自己,甘心只做一個在賬房管銀錢的二總管,托庇於令兄達春羽翼下,為什麼?」蘇淺蘭悠然發問。
達貴垂下眼瞼,支吾難對:「福晉您……高看奴才了!」
蘇淺蘭手腕一翻,掌心處赫然現出一枚小小的紫水晶耳環,她將這耳環攤放在達貴眼前,盯著他宛若死灰的面容,微微一笑:「這是在你房中搜出來的物事,它被收藏得非常隱秘,可見你對它的重視!」
達貴發出一聲呻吟,乞丐搶食般把那耳環搶到手裡,緊緊握住,空洞裡隱含著求救意味的望向了蘇淺蘭。
「真可憐!」蘇淺蘭放輕了聲音,低喃道:「葉赫那拉小的時候一定很可愛,對吧?可惜她是貝勒爺的同族表妹,又是將要嫁給貝勒爺的人,你只是貝勒爺身邊的一個奴才,你跟她之間有雲泥之別!你只好把這份喜愛深深埋藏,拒絕一切外放的機會,留在賬房,就為了可以時常有機會見到心目中的女神,對不對?」
阿娜日瞪圓了眼睛注視著這一幕,當初達貴行刑時,奉命搜查他屋子的人將這耳環呈交上來,也沒見自家主子有什麼特別反應,怎麼這會兒竟能一套一套的說出來?
達貴面上汗水涔涔而下,也不知是冷汗還是虛汗,他連嘶啞著哀求:「不要說!不要說了!福晉,奴才知罪!奴才願一死謝罪!但庶福晉,她是無辜的,她不知道奴才這份妄想,還請福晉不要遷罪於人!」
蘇淺蘭眨了眨眼睛,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上下尊卑之別,一個奴才暗戀自己的女主人,竟然會是十惡不赦之罪,不但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連被他喜歡的女人都可能會被牽連!難怪達貴被自己說穿心底的秘密,會嚇到全無一點生氣。
回想起葉赫那拉氏的種種可疑神態,她會是不知情的人?蘇淺蘭瞥了達貴一眼,斂起心底那幾分同情,淡淡的道:「達貴!你想救葉赫那拉氏,就不要再對我有任何隱瞞!」
說到這句,蘇淺蘭身形一轉,正對著達貴,居高臨下,氣度威嚴,冷聲質疑:「以你的才能,根本不會將假賬做得如此拙劣!此種手法,只可瞞騙賬務能力一般的人,比如烏拉那拉氏、葉赫那拉氏,或者還有我,卻瞞不過深諳此道的貝勒爺。」
「你故意留下一絲破綻,定然是為了有朝一日讓貝勒爺發現其中貓膩!」蘇淺蘭頓了一頓,凜然發問:「說吧!你是不是想讓葉赫那拉氏做那向爺檢舉之人,藉此扳倒前繼福晉,好讓葉赫那拉氏上位?」
「是……是的!」達貴被蘇淺蘭如炬般的洞察能力震駭得心理的防線轟然崩塌,只剩下了求饒:「福晉明察!奴才該死!……」
蘇淺蘭瞧著他趴在床上一個勁以額撞枕表示磕頭,輕輕歎了口氣:「算了!念在你忠心追隨貝勒爺多年的份上,我不會太難為你!你只需做好一件事,葉赫那拉氏便可完全置身事外,而你,也無需透露半分其他的事,我自會為你這水晶耳環的來歷守口如瓶!」
生機一點一點的回流到達貴身上,他奮力抬起頭來,撐起半個身子向蘇淺蘭抱拳為禮,絕處逢生般屏息求問:「福晉請吩咐!」
蘇淺蘭嫣然一笑:「這事不難!我只要你,自個兒去向貝勒爺磕頭請罪,將前繼福晉聯合大妃,令你協助,貪墨貝勒府的銀子私自轉於大阿哥豪格之事,對貝勒爺和盤托出!」
「就……就這樣?」達貴有點意外。
「就這樣!」蘇淺蘭點點頭:「你甚至不必坦白前繼福晉敲詐大妃一事,重點是,我懷疑,你坦白自請懲罰!這,就是真實情形!」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八章 探秘


離開達貴的屋子,走在一條通往內院的小徑上,阿娜日看看左右沒有旁人,終於忍不住對蘇淺蘭出聲抗議:「格格!您對這班人,太仁慈了吧!您正是要立威的時候,怎能輕易饒了他們!」
蘇淺蘭不由笑望了她一眼:「那依你說該怎麼辦?」
「怎麼也得把達貴給辦了!覬覦女主子,這不是大逆不道麼!」阿娜日忿忿的:「還有大阿哥那裡,雖然貪墨的不是他,但身為人子,圖謀父產,這就算緘口不言,也是一條大罪!格格您卻把這揭穿他們陰謀的功勞都給推了,這不是示人以弱麼?」
「阿娜日,你真厲害!」蘇淺蘭笑了起來,欣賞的望著她,這就是阿娜日,單純直率、善惡分明。
「我厲害有什麼用!」阿娜日沮喪的攤了攤手。
達貴是不是大逆不道,蘇淺蘭不想表示意見,她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並不認為奴才暗戀主子就該死,所以她選擇了替達貴隱瞞這件事,至於大阿哥那裡,她使用的也是後世心理專家給繼母們的建議,就是無論孩子有什麼錯,最好是讓孩子的親生父親出面去處置。
「嘁!大阿哥都成年了,他和貝勒爺之間的事,就是男人之間的事,我去摻和什麼呀!」蘇淺蘭白了阿娜日一眼。
「格格,您說的也對!」阿娜日聽了她這句解釋,想一想,同意的點了點頭,但她很快又有了新的問題:「那大妃呢?她可是這件貪墨案子的關係人,格格您卻不讓達貴提起她,這又是為什麼?」
「大妃……也是受害者,她受到烏拉那拉氏的要挾敲詐,但她也報了仇了,不是麼?烏拉那拉氏已經不在,大妃跟現在的貝勒府便再無關係,我們又何必牽扯出她來!總不成你是想要讓大阿哥也賠償她的損失吧!」蘇淺蘭搖搖頭。
「哦!」阿娜日明白過來,她還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說主子為何能從一枚小小的耳環,就挖出許多幕後來?比如說這貪墨案的主使者為什麼就一定是離府的前繼福晉?
可是蘇淺蘭卻沒有了聊天的興致,她原本也沒有想到大妃會跟這件事情有其他關係,只猜測是烏拉那拉氏在替兒子謀銀錢,借用了同族侄女大妃阿巴亥的商號而已,萬沒料到從達貴口中,竟挖出了烏拉那拉氏敲詐大妃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又相關四貝勒!
那個夏末,花廳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令大妃阿巴亥成為烏拉那拉氏敲詐勒索的對象?歷史傳說她最後殉葬是被四大貝勒矯詔謀害,影視中更把皇太極當成了幕後兇手,是不是這兩人之間真有糾葛?
花廳中事,如今看來只有三人知道,一個烏拉那拉氏,已被遣回原籍,遠在海西女真烏拉部。一個大妃,高高在上,看她寧肯被敲詐也不願聲張的態勢,就知道她絕不會透露什麼。最後一個,四貝勒!自己能問他麼?怎麼問?他肯對自己實說?
蘇淺蘭微微蹙起了眉頭,推想著當年花廳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種種跡象來看,最有可能的一種猜測,就是大妃阿巴亥意圖色誘四貝勒,因為阿巴亥的年紀,只比四貝勒大兩歲,而她又善保養,外表看起來還要比實際年齡小幾歲,她極有可能會看上既有汗位繼承希望,又年貌相當的四貝勒,因此這種推測自有它可能成立的條件。
可是,蘇淺蘭一想到歷史上阿巴亥死於殉葬的史實,皇太極又有幕後兇手的嫌疑,就感到這種推測未免流於膚淺,當年花廳之中發生的事真有這麼簡單?這裡邊難道就沒有埋藏著阿巴亥致死的原因?
想到此處,蘇淺蘭看了看阿娜日,又衡量了一下姍丹的能力,最終歎了口氣,假使梅妍還在就好了!夠機靈聰明,又有手段,還不招眼,由她去長途跋涉,跑一躺女真烏拉部向烏拉那拉氏套取真相,最合適不過。姍丹雖然也聰明,畢竟還是嫩了些,阿娜日則太招眼了。
「海西女真……海西女真……」蘇淺蘭陡然心中一動,當年海西女真分四部,跟科爾沁走得最近的是蘇秦和南緒所在的葉赫部,其次就是烏拉部。從盛京派人前往烏拉部是千里迢迢,但如果是從科爾沁向東橫越過去,就近得多!何不就從科爾沁派人秘密前往烏拉部?
可是,派誰呢?這個人,要能代表自己去談判,還要夠精明,能隨機應變有急智,可信賴,能保密,還要從科爾沁出發蘇淺蘭快步走進自己的小書房,推開桌上的賬本,吩咐小丫頭備好紙墨,提筆寫起了書信。
「呃?格格,您要給科爾沁寄家信?」阿娜日看了一眼,有點驚訝的問,不明白蘇淺蘭這時怎會想起科爾沁來。
蘇淺蘭封好信,聞言一怔,本待起身的,又坐了回去,攤開紙筆,又開始寫第二封信,這次卻是真正的問候家書了,不但提了祖父和父親幾句,還重點關切了一下紇顏氏和烏克善。
「阿娜日,麻煩你把信件交給蒙克,托他回一趟科爾沁!」蘇淺蘭把兩封信都吹乾封好,遞給了阿娜日。
「嗯!怎麼有兩封信?」阿娜日奇怪的正要接過來,蘇淺蘭又似想起了什麼,對她說了句「等等」,抽回最早寫的那一封,轉身入內,尋出了一方匣子,將信放入其中,拿紅綢蓋上,又將一副珍貴罕見的綠水晶首飾置於其上,這才將匣子連家信交給了阿娜日。
「這個匣子,交代蒙克一定要親手交給布木布泰,你跟蒙克就說是我送給布木布泰的禮物,不必提匣子裡藏著的書信。」蘇淺蘭囑咐阿娜日,她所想到的能替她去一趟女真烏拉部的,就是布木布泰。
「是!」阿娜日答應著,滿臉肉痛:「格格!這副首飾太精美了!它可是貝勒爺給您的首飾之中,最漂亮的!您就這麼送出去了?」
「心疼啦?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麼呢!」蘇淺蘭嫣然一笑:「布木布泰也很漂亮,我覺得這副首飾最襯她不過,她會喜歡的!」
她雖然很喜歡打扮自己,頗為注重形象,但這是因為「天生麗質難自棄」,她並不會特別迷戀各種珠寶首飾,有當然好,沒有也沒關係,能用這些東西換得妹妹開心,她還是很樂意去做。
還有一個深層的原因:她悄悄改變了歷史,剝奪了布木布泰未來當上孝莊皇后的機會,這使她心懷歉疚,總感覺自己欺騙了布木布泰對她的信任,她願意補償這個妹妹,盡力讓她快樂。


綠野篇 第二百一十九章 傾訴


四貝勒果真很晚才回到府裡,一來就去了前院書房,達貴聞訊,叫人用塊木板將他抬著,就這麼去了書房門外,靜待處置。
他果真按照蘇淺蘭的意願,主動向四貝勒坦承了自己協助前繼福晉烏拉那拉氏弄虛作假貪墨銀子,中飽大阿哥豪格私囊的事,既未提及大妃阿巴亥,也閉口不言庶福晉葉赫那拉氏。
蘇淺蘭沒去關心書房裡的請罪戲碼,她獨自在自己的屋裡清理賬冊,重制報表,一直弄到夜裡大概八九點,才看到四貝勒緊抿著嘴一臉黑沉的,繃緊腰背走了進來。
這也難怪,任何人被妻子兒子下屬聯合起來瞞騙去大筆的銀錢,都不可能開心得起來!就是不知道,四貝勒會怎麼做?烏拉那拉氏已被遣回原籍,還留下一個貌似不知情的豪格,他會叫兒子賠麼?
一杯熱茶遞到四貝勒眼前,他抬眼便看到了蘇淺蘭含著關懷的微笑,柔美精緻的眼眉,無形中帶著融化人心的力量。
「達貴,罪不可恕!我已撤了他二總管的職位,打發他去田莊,暫且做了個小管事!」四貝勒鬆懈下來,低聲說出了自己的處置:「豪格那裡,也不要他賠了,著他參領糧草的押運,算是將功贖罪罷!」
蘇淺蘭點點頭,溫柔的望著四貝勒,那是他的兒子和隨從,他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只要他心中好過就行。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四貝勒自嘲一笑:「想不到我貝勒府不覺中就已空虛了一大塊!往後還得繼續開支各種花銷費用、禮儀往來,沒有足夠的銀子供你揮霍,可要苦了你啦!」
蘇淺蘭瞧著他情緒仍有些低落,便對他甜甜一笑,聲含讚譽的道:「您是誰呀!您可是大金國聲名赫赫的一旗之主,議政四大和碩貝勒之一,被譽為大金眼眸的人!些許銀錢上的損失,怎麼會放在您的眼裡!天地如此廣闊,山河如此壯麗,您心裡可裝著大志呢!」
旗主?和碩貝勒?明明已經熟視無睹的這些東西,從蘇淺蘭嘴裡說出來,竟是別具魅力,弄得四貝勒熱血暗燒,胸中塊壘豁然消失,差點放聲大笑起來:「蘭兒!沒錯!你說的沒錯!今日貝勒府交到你手裡,少了幾萬銀子,他日爺會百倍千倍補償於你!你等著便是!」
「我相信你!」蘇淺蘭嫣然一笑,輕輕吐出了三個字:「皇太極!」
吐氣如蘭的輕喚,驟然點燃了四貝勒的激情,他唇邊勾起一絲笑意,忽然打橫將她抱起,幾步行到床前,壓著她一齊撲倒在床上。
蘇淺蘭勾著他的脖子,卻毫不羞怯畏懼,只是笑望著他,美麗的雙眸中忽閃著星星般明亮的波光,宛若在好奇他接下來會怎麼做般,帶著一絲嬌憨、一絲疑惑纏繞著他。
四貝勒忽然感到些許挫敗,她彷彿有著敏銳的直覺,能看穿他是真情還是假意,想嚇嚇她還真是難以做到,除非他是真想要了她,那哪怕他只是朝她望上一眼,她都能感覺到而迅速羞紅了臉。
報復般狠狠吻住她,一陣比賽誰氣息更悠長般的激吻,兩人方才喘著氣,誰也不輸誰的分開來,保持著相擁的姿勢躺著。
相比於親吻,蘇淺蘭更喜歡蜷縮在四貝勒寬廣的懷抱裡,她很快就調整出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貓兒般乖乖地、一動不動的被他抱著,眨著晶亮的眼睛凝望著眼前這位未來的皇帝。
四貝勒勾唇一笑,忍不住又在她光潔如玉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才抑不住興奮的道:「蘭兒,告訴你一個消息!父汗要親征蒙古啦!」
蘇淺蘭微微怔了一下,有點弄不清努爾哈赤親征蒙古是原本就有的歷史事件,還是歷史軌跡改變後的意外。
「我在蒙古經營多年,為的,可就是這一天!」四貝勒並不需要蘇淺蘭回答,他只是很想有人來分享一下他心中的高興:「我還只有十二歲的時候,就曾經問過父汗,為什麼不把蒙古爭取過來?而要同他們也交戰?大明苛待我女真一族,也同樣鄙薄蒙古人,咱們都在關外,若能聯合起來,那便可以跟大明抗衡,不必再害怕大明啦!」
「父汗愣了許久,哈哈大笑,從那以後,他就成了我背後最堅定的支持者,平定整個女真之後,他更是有意識的厚待起蒙古投奔咱們的勇士來。兩年之後,他便迎娶了科爾沁明安台吉的女兒,並且替二哥和我都分別訂下了蒙古女子為妻。」
四貝勒不覺笑了一下:「哲哲就是這樣嫁給了我!」
蘇淺蘭聽到這句,忽然想起了母親對自己透露的秘密,哲哲,她為了聯姻,犧牲了自己的所愛,那個叫托雷的男孩「那麼我也是這樣的了?嫁給你,成全你的宏圖壯志。」蘇淺蘭輕輕嘟嚷了一句,表達出帶著調侃的些許不悅。
四貝勒一怔,笑了起來:「你?你不同!就算你不是蒙女,而是漢女、藏女或是番夷女子……蘭兒,爺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在心中立誓:這個女子,爺要定了!那個時候,爺可不曉得你是誰!」
他油然憶起了當初埋伏在山坳中,彎弓搭箭,預備將來人無聲無息殺掉的一幕,那一眼的驚艷,竟使得他改變主意,選擇了最容易暴露自己的生擒,將這送上門來的小鹿,擄進了營帳。
蘇淺蘭觸到他幽深的目光,也是心跳漏掉了半拍,不覺澀聲道:「那你……你還那般對我,欺負我!」
四貝勒捉住她下意識砸來的粉拳,聲音暗啞低沉的道:「你教爺的那首曲子說得好!『相信我不變的真心,千年等待有我承諾』,你可不正是那唯一能解開爺心鎖的鑰匙!」在此之前,爺是真正的『習慣了孤獨相隨』,心底就只有痛和冷漠!」
蘇淺蘭抬眼凝望著他,見他彷彿沉入過去的孤寂般,露出落寞的神情,不由心中大是憐愛,渾忘了再去責怪他懂裝不懂,哄騙自己,伸出手去,輕輕撫上了他那透著僕僕風塵的面頰。
四貝勒回過神來,滿足幸福地擁緊了她,眼底熊熊燃燒起雄性特有的霸氣:「蘭兒,看吧!父汗出征在即,爺在後方運籌帷幄,前線又有你阿布和阿剌策應,林丹汗這次必然要狠狠栽到咱們手上!膽敢對你無禮,施予軟禁,覬覦爺的蘭兒,爺定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爺……」蘇淺蘭禁不住的感動著,忽然感受到他的堅硬,出口的感動頓即變成了提醒和哀求。
「呃!」四貝勒滿臉鬱悶,極不甘心地一頭栽倒在她身旁。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章 壞消息


十天後,蘇淺蘭終於等到了布木布泰派人傳回來的消息:烏拉那拉氏已先於二月間病逝。
捏著書信半宿呆愣不動,直到阿娜日進來詢問是否不等四貝勒回來先行用膳,蘇淺蘭才回過神來,一面吩咐開飯,一面燒掉了書信。
烏拉那拉氏竟死了!她怎會病得如此突然,如此及時!並且時間就在她與四貝勒新婚期內!那她的死訊,四貝勒和大阿哥是否知道?或者知道了,而沒有告訴她?反正烏拉那拉氏已享受不到風光大葬,奉旨完婚的四貝勒也就沒有聲張?
蘇淺蘭努力回憶著那段時間內四貝勒和大阿哥兩人的表現,卻想不起來這兩人有什麼異樣。
整個晚餐便是在這般糾結中沒滋沒味的獨自渡過,努爾哈赤已帶兵離開盛京,而四月正當四貝勒輪值把持朝政,又趕上這場大戰,把他忙得成天不見人影,常常過了晚飯時間許久才能回來。
蘇淺蘭不會虐待自己的腸胃,非要等四貝勒回來一起吃飯,也因為四貝勒時常跟一班臣子手下宴飲的緣故,於是連給他送飯菜、留飯菜的賢妻典範她也沒去做,她唯一能堅持的,就是每晚亮著燈光,不等到四貝勒回來就不去睡。
這晚也是同樣,她將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舒舒服服,卸掉頭上的首飾,換上月白的一身春裳,光著玉白的腳丫斜靠在榻上,襯著身周暖暖粉紅色系的幔帳被褥,更顯得其人素雅清麗,充滿靈氣。
如今她對女真文字已算初步掌握,便換了帶有故事性的讀本來看,倒也能夠解解悶兒。但她此刻卻有些神思不屬,失去了往日的寧靜。
烏拉那拉氏已死,不管她是真正死於病患,還是死於謀害,總之,當年的真相終於只剩下大妃和四貝勒兩個當事人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去向四貝勒追問這件舊事,還是裝作不知就這麼揭過?
正思忖中,外頭傳來丫頭們請安的聲音,四貝勒披著風塵精神亢奮的進了她的院子。這段時間他心情都很不錯,努爾哈赤西征蒙古,節節勝利,這其中他所做的前期工作功勞不可或缺,漠南蒙古諸部陣前用命,勇猛忠誠,甚得努爾哈赤讚賞,而背後正是他的籌劃。
蘇淺蘭聽見他回來,下床趿著一雙自製的棉布拖鞋迎了出去。
這種拖鞋在家居閒時穿著遠比皮靴異常方便,但未免缺少些敬意,多出些隨意,她便給四貝勒也做了兩雙,以便養成他的習慣。四貝勒初時不以為然,但後來卻覺出了放鬆雙足的好處,也就不再微詞。
蘇淺蘭狡黠的以各種理由拒絕將拖鞋推廣於全府,只容許在自己的屋子裡跟四貝勒兩人穿用,就是四貝勒在自己的前院書房都享受不到這份便利,顯而易見的結果就是,四貝勒從此習慣了到她的屋子歇夜,自從新婚之後,便再也沒去過別的地方留宿。
其實漢人自古就有拖鞋,稱木屐,行走起來「咯登」作響,為風流名士所喜愛,為士大夫所不喜。女真是遊獵民族,講究敵人來襲的時候男人們幾分鐘內就能上馬殺敵,所以這木屐在大金一直沒有市場。
蘇淺蘭當然不會造木屐,她只會做走起路來沒聲的休閒軟拖,在四貝勒看來就跟帶鞋底的襪子差不多,方才勉強接受了它。
四貝勒果然又是跟人喝了酒才回來的,面部泛紅,身上飄著淡淡的酒氣,蘇淺蘭嘟了嘟嘴以示不滿,先給他捧了一碗醒酒茶,跟著便吩咐小丫頭給他灌好一大桶熱水催他洗澡。
北國之人並沒有天天洗澡的習慣,男人們十天半月不下水的比比皆是,以至換來「臭男人」的千年罵語。因此隔三差五的洗澡,也是蘇淺蘭特意要給四貝勒養成的好習慣之一。
但這個習慣的養成非常不容易,蘇淺蘭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那就是必須得親自侍候他更衣入浴。
隔間內放著按照四貝勒吩咐早已換好的大號浴盆,四貝勒脫得精光,舒服的坐躺其內,微瞇著眼享受蘇淺蘭細膩溫柔的搓洗。
雖然告訴自己把四貝勒當成孩童來幫他洗澡就好,可惜四貝勒這個孩童卻極不老實,每次給他洗澡他都會有反應,弄得蘇淺蘭面紅耳赤,暗罵他臉皮超厚不知害臊。
但數次之後,蘇淺蘭卻也發現,他起反應未必代表他心懷邪念,有時候難免就會因此被他捉弄,漸漸地,她也放開了膽量,有時候反而捉弄起他來,洗澡變成了兩人之間曖昧溫馨的遊戲。
常在馬背上廝殺,四貝勒身上也落下了傷痕,雖然都不在要害上,卻也令蘇淺蘭暗暗為之心顫,每次手指拂過那些傷痕,力道都會不由自主的放輕,彷彿那些傷痕最近剛剛痊癒一般。嘴裡卻對他充滿了讚譽,將那些傷痕說是男子漢的勳章,讓四貝勒好不舒心。
「……可惜了爺不能親自領軍馳騁大漠!」四貝勒腦海中還在回想著今日傳來的戰報,看別人獲得勝利,又怎麼比得上親自廝殺的快樂?更何況努爾哈赤帶著他那班兄弟去收割的,可是他辛苦耕耘的天地。
蘇淺蘭動作的手為之一滯,她想起了歷史上的皇太極,跟林丹汗就是一對死敵,不但親征林丹汗,還收羅了林丹汗的幾個後宮寡婦。
由此看來,四貝勒還真是一個好戰分子啊!都說他是大金國最精擅內政的貝勒,可實際上他更喜歡在馬背上廝殺於前線。還有,那些未來將會被他收於後宮的蒙古女子感覺到蘇淺蘭的遲滯,正說得興奮的四貝勒眼睛一睜,看到了她有些呆愣輕愁的神情,不由停下話頭,握住了她捏著巾子的手,將她拖得離自己更近,氣息危險地在她耳邊發問:「在想什麼呢?」
你會不會不停的納妃納妾?蘇淺蘭張了張嘴,忍住到口的問話,臨機應變問起了別的事:「我……我在想,怎麼能幫到布木布泰,讓她嫁給十四弟多爾袞當福晉?」
四貝勒微微一愣:「當初不是探過布木布泰的口風了麼?她似乎並不十分樂意。而且多爾袞試過求父汗作主,大妃那裡卻總是說要考慮考慮,既然這麼勉強,這婚事自然就擱下了,怎麼你又提了起來?」
蘇淺蘭自然不能說布木布泰當初是抱著為科爾沁聯姻犧牲自己的心思想要嫁給四貝勒,只好說道:「布木布泰不還小麼!她能有什麼主意!我是瞧著多爾袞對她十分鍾意,若能娶了她,定然不會虧待於她,總比嫁給旁人強些,方才有了這門心思!」
四貝勒聽得眉頭漸漸蹙了起來:「你這心意,怕是達不成了!」
「為什麼?」蘇淺蘭一驚。
四貝勒抬眼望著她,神情遺憾的道:「爺今日接到戰報,科爾沁吉桑阿爾寨台吉所部協助父汗作戰,立下大功,恰巧十四弟也在場,被他看中,親口將自己的女兒哈斯塔娜許給了十四弟!」
「哈斯塔娜!哈斯塔娜!」蘇淺蘭腦中一陣眩暈,哈斯塔娜在蒙語中是「玉珠」的意思,莫非這位就是歷史上成為多爾袞嫡妻的所謂「小玉兒」?那布木布泰怎麼辦?多爾袞不要她了麼?
四貝勒有些詫異的望向蘇淺蘭,不明白她何以如此緊張,聽說多爾袞訂了親事就臉色發白:「算起來,其實這位姑娘也是你們的姐妹,她父親吉桑阿爾寨跟你阿布是堂兄弟,所以她該是你的堂妹。聽說這位姑娘生得格外秀麗,眼眉間跟你有幾分像,現在被人戲稱作小玉兒呢!」
果然是小玉兒!蘇淺蘭身子晃了一下,緊緊捏住了拳頭,她今天才剛剛看過布木布泰的回信,信裡的布木布泰對她這個姐姐極是親切信賴,因為沒能幫上她的忙而再三致歉可沒想到!自己讓她遠赴女真烏拉部,卻是令她錯過了跟多爾袞相聚的機會!若使她當時也在科爾沁,以她的精明厲害,怎麼可能讓那個「小玉兒」有冒頭的機會?
自己奪了她當孝莊皇后的機會,還以為可以成全她和多爾袞,用愛情彌補她失去地位帶給自己的歉疚,結果卻經由自己的手,反而令她錯失了嫁給多爾袞為正妻的機會!那就算將來還可以讓她成為多爾袞的側福晉,又有什麼用?妻妾相爭,該是多麼可怕的事!
「多爾袞!多爾袞他竟答應了那門親事?他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求娶我妹妹的麼?他怎麼可以這般見異思遷,朝三暮四?」蘇淺蘭氣急,對多爾袞發起怒來。
四貝勒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般急火攻心的模樣,不由暗地給了多爾袞一票同情,輕握著蘇淺蘭的手無奈的道:「蘭兒,你不明白,十四弟還是個少年,又有父汗在場,那種時候怎麼可能有他置喙的餘地?爺想他心中也未必好過,其實布木布泰還是可以嫁給他當側福晉的嘛!男子漢大丈夫,多娶幾門妻妾也是平常事!」
蘇淺蘭胸膛急劇起伏著,好不容易恢復冷靜,凝望著眼前的四貝勒,自己的丈夫,未來的皇帝,忽然在他的浴桶外,對著他跪了下去:「爺!蘭兒求您一件事!求您拖住這樁婚事,絕不能讓十四弟娶小玉兒為嫡福晉,這個位置,必須留給布木布泰!」
「蘭兒!」四貝勒一驚,連忙將她一把拖起:「你這是做什麼?你、你竟會為這種事下跪求人?!」
「爺!您答應我!」蘇淺蘭執拗的仍望著他。
四貝勒目光一凝:「你怎會認為爺能在這件事上面忤逆父汗的決定?你就不怕此舉替爺招來無端之禍?」
蘇淺蘭堅定地望著他,神情裡充滿了對他的信賴:「您不會有事!您是這天地間唯一能改變父汗決定的人!」
四貝勒望定她半晌,唇邊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行!爺應了你!但有一個條件……」他忽然將蘇淺蘭攬入懷抱,在她耳邊低聲吐出了幾個字,蘇淺蘭聽得清楚,面上頓即騰起了紅雲,猶如煮熟的蝦子。
這一夜,房中紅浪翻滾,個中風光旖旎無限。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一章 藥


不覺又是幾天過去,蘇淺蘭一面焦急等待著四貝勒的好消息,一面卻吩咐姍丹偷偷尋找大夫,尋求避孕之道。
這件事情,她萬萬不敢跟四貝勒商量,他的子嗣單薄,本就巴不得她生出一堆孩子來,又兼且不是計劃生育的後世,跟他說什麼優生優育他一准聽不進去,反罵你胡說八道。
眼看著安全期過去,再下去幾天就全是最易懷孕的日子,而四貝勒不知是不是在遺憾不能親自上陣殺敵,竟然把她當成了轉移發洩精力的對象,前線取得的勝利果實越大,他越來勁。
更可怕的是,他彷彿有無窮的精力,白天有那麼繁重的政務,睡得又少,也沒能把他累趴下,晚上照樣跟她折騰廝磨,不把她折騰得哀告求饒筋疲力盡不肯休戰。
結果,蘇淺蘭自問擁有二十一世紀女性最基本的一夫一妻觀念,最不喜歡男人三妻四妾,此刻竟也生出了想讓四貝勒去找別的女人,好讓她可以清靜下來,美美歇它幾晚的念頭。
雖說懷孕之事最難作準,說不定一次就有了,也說不定幾年都沒動靜,可若能避開那危險期,懷上的危險還是會小很多。
儘管歷史已經有所改變,蘇淺蘭還是很害怕,害怕真的懷上個兒子,生下來卻夭折掉,她不敢想像自己能否受住那份打擊煎熬,所以她才會不由自主的要逃避,不懷上那就不會有事!
阿娜日雖然忠心耿耿,可惜為人傳統至極,她從一開始就在盼望著蘇淺蘭早生貴子,蘇淺蘭自然不敢讓她替自己尋大夫問避孕的方子,只好把這件事交給了姍丹來辦。姍丹雖然也不贊成,畢竟是剛買過來沒有多久的新人,對蘇淺蘭只有聽命的份,蘇淺蘭用著她很方便。
農曆四月,便是北國也入了春夏之交,氣候溫暖,蘇淺蘭穿著一身自己設計的粉紅色旗袍式春裳,抱著大靠枕坐在樹蔭底下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閱著面前書冊。
午後暖融融的金色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梢,形成銅錢大小的許多金斑,投射在她發稍衣袂,也落在她的湘妃榻上、書頁上,襯上周圍萬物復甦、新枝抽葉、生機勃勃的綠色景致,好一幅魅惑的美人春睡圖。
「格格!」一聲輕喚趕跑了蘇淺蘭的瞌睡蟲,她睜開迷離的眼睛一看,原本在一旁替她打理賬本的阿娜日已經不見人影,矮身蹲在她眼前的,正是這幾天替她去秘密辦事的姍丹。
「姍丹?」蘇淺蘭精神微微一振:「怎麼樣?」
姍丹露出一臉難色,轉頭看了看已經被她尋理由遠遠打發離去的小丫頭們背影,低聲道:「格格,大夫說了,是藥都帶有三分毒性,健康的人如果硬吃,那沒病也要弄出病來!所以那藥只能賣給那些已經生夠了孩子的夫人們,未曾生育的婦人是斷斷不能亂吃的!」
也就是說,這時代的避孕藥方並不好用,它很可能讓一名婦人由避孕變成不孕!蘇淺蘭聞言呆了半晌,肯不肯生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又是另一回事了,她雖然不願要孩子,卻絕不肯做那不能生的女人!那沒有藥吃的話,她又怎麼能完成避孕的大計?
「那藥你買了麼?」蘇淺蘭洩氣的問了姍丹一句。
「奴婢……買了兩劑。」姍丹忐忑地從背後拎出兩包草藥來。
蘇淺蘭接藥在手,好生為難,真是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要用的話還得千方百計偷偷煎熬、偷偷服用,在這奴僕如雲,處處眼線的貝勒府裡想瞞過四貝勒,簡直有點癡心妄想。
姍丹這丫頭,真多事!怎麼不先來問了自己意見再決定買或不買?蘇淺蘭拿著藥,宛如拿著燙手山芋,先橫了姍丹一眼,心中歎氣。
既然買都買了,還是先想辦法煎煮出來,捱過這段危險期再說吧!誰讓自己改什麼家規來著,否則將每個月危險期都安排了四貝勒去別的院子裡歇夜,哪還用這般提心吊膽的籌謀?
「這藥該怎麼吃?」蘇淺蘭怔怔發問。
「水煎服,一日一劑,一天兩服,早晚各一服。」姍丹老實回答。
「哦!」蘇淺蘭輕輕歎氣:「那你就想辦法親自去煎一碗來吧!小心避開旁人,別讓貝勒爺發現!」
「是,格格!」姍丹面上掠過不忍之色,又沒法像阿娜日那樣違逆主人,只得接回藥包站起身來,卻不料剛一抬頭,就看到四貝勒從院門那邊迎面走來,不由驚呼了一句:「是貝勒爺!」
蘇淺蘭駭得一跳,差點滾下榻來,往常這個時候,四貝勒還在汗宮忙著呢!前方打仗,後方調度,還有各種政務,哪樣不要他操心,他今天怎麼偏偏有空在這個時間跑回家來?!
姍丹臉色慘變,她現在從善如流,也換了一身蘇淺蘭設計的那種專體現女子美好曲線的旗袍,身上可沒有一處地方可以藏住那兩包超過拳頭大小的藥,而這裡視野空闊,周圍沒有假山石頭,也沒有樹洞,就是想找個背眼的地方塞進去,也尋不著。
「別慌!大大方方捧著!」蘇淺蘭坐直身子,一面撿起掉落榻下的書冊,一面對姍丹低聲喝斥。
唯今之計,只能冒險用心理戰術,以不在意的態度來麻痺敵人,就像二戰時期那個著名的情報案例,德軍滿屋子搜尋一封緊要情報,翻箱倒櫃掘地三尺,卻對那封大大方方就放在桌上的情報視而不見!
姍丹一怔,見著蘇淺蘭面色雖有些發白,神態卻依然鎮定如昔,狂跳的心也不由受到感染平復了少許,對著已經走近的四貝勒屈膝福了下去:「貝勒爺吉祥!」
四貝勒神色有些古怪,大不同於往日的亢奮精神,瞧著似乎有些無奈煩悶,還隱隱的似乎有些憂慮。
蘇淺蘭也瞧出了四貝勒的異樣,心中卻更加冷靜下來,眼下四貝勒是越有心事越好,被他發現自己偷偷避孕的機率就越小,就是不曉得他怎會這般神態的跑了回來?
想到此處,便起身將湘妃榻讓出來拽了四貝勒坐下,笑問:「今天怎麼了?這麼早就回府來!」
四貝勒見著她的打扮,眼前一亮,神情裡的沉鬱頓然消散了大半,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將她拉近身旁,淡笑搖頭:「沒事!」
「姍丹,去端些茶點來!」蘇淺蘭趁機給姍丹製造離開的機會。
姍丹一喜,連忙大聲答應:「是!格格!」
「等等!不用忙了!」四貝勒轉頭阻止。姍丹一驚,本能的將手一背,把藥藏到了後背。蘇淺蘭心中一涼,大喊「完蛋」!
果然,姍丹如是大大方方站著不動,四貝勒那視若無睹的一瞥未必能發現她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她這一動作,頓然引起了四貝勒的注意,他本就極擅觀察,立時喝了一聲:「把你手裡的東西拿出來!」
姍丹面色刷白,在四貝勒銳利的目光逼視下不得不顫抖著,怯生生將背後的藥包慢慢移到了面前。
「藥?」四貝勒微微一愣,猛然轉頭望住了蘇淺蘭:「你在吃藥?身體不舒服?哪裡不舒服?為何沒跟爺說?」
「我……我……」蘇淺蘭腦子風車般急轉著,緊張得滿面通紅,嘴裡支支吾吾的道:「我這些日子感覺虛得厲害,所以……所以……」
「虛得厲害?」四貝勒又是一怔,立刻想到了什麼,眼底掠過一絲愧色。這些日子,也不知是受了前線捷報頻傳的刺激,還是前段時間禁慾憋出來的毛病,他對蘇淺蘭確實索取的瘋狂了些,已經大大超過了她的承受能力,難怪她會有此感受。
想到這點,他不覺放柔了聲音,低聲道:「爺明白了!這都是爺的不是!可你也不能隨意尋藥來吃呀!宮中有御醫,都是杏林高手,明兒爺把人叫來,給你好好診脈,對症下藥,方才是正道!」
蘇淺蘭暗暗鬆了口氣,這次總算矇混過去,看來自己真是做不得一點壞事,偶爾做一次,就要撞到四貝勒的槍口上,這個傢伙簡直就是自己的剋星,可是……他的寵愛卻也真是令人感動!如果……如果自己不是宸妃海蘭珠,而是孝莊布木布泰,就好了!不必擔心幼子夭折,可以想生便生,給他生一個福臨,未來的順治皇帝!
「爺,你還沒有說呢!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用忙麼?」蘇淺蘭不敢在藥的問題上多糾纏,趕忙轉移話題。
四貝勒揮揮手,令姍丹退下,用力一拉蘇淺蘭,將她扯進懷抱,摟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低聲笑問:「怎麼?不喜歡爺早回來?」
這裡是蘇淺蘭的正屋後院,是個小花園,非常僻靜,只有阿娜日或姍丹等幾個貼身大丫頭能隨時進來稟事或做事,此外就只有四貝勒可以長驅直入,因此並不虞有外人忽然闖將進來。
蘇淺蘭是現代人,不是古代拘謹的女子,四貝勒這般行為,她只覺得甜蜜,並不覺得害臊,當即抱住了他的脖子,嫣然笑答:「喜歡啊!誰說不喜歡!可你才不會只是因為想我就放下了公事跑回來!」說著,那小嘴便有了些不滿的弧度。
四貝勒抱緊了她,心中說不出的滿足,神情裡卻帶著為難地說出了答案:「爺答應過你,要把十四弟的嫡福晉之位留給布木布泰,這事已經成了大半,只是……只是有一個附帶條件!」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二章 納妾


四貝勒的話令蘇淺蘭一喜,聽說有條件,趕忙追問:「什麼條件?」
四貝勒卻為難的對她歎了口氣:「為何你偏要打十四弟的主意!換是別的兄弟,斷無難處,就十四弟……十四弟……」
「什麼意思?」蘇淺蘭疑惑的望著他,歷史上的多爾袞早期可是他最得力的幫手,南征北戰都是他給的機會,這兩人之間有沒有怨隙且不說,至少多爾袞能力為他所賞識是件明顯的事啊!
四貝勒眉頭微皺:「他偏是大妃所生!對他的婚事,大妃有做主的權利,要改變父汗的許婚,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她而已!」
蘇淺蘭眨了眨眼睛,明白過來:「你……去找了大妃?」腦海裡卻又出現了那一幕花廳中,大妃糾纏四貝勒的想像畫面。
四貝勒面上閃過不愉之色:「大妃倒是打的好主意!藉此將她烏拉部的三位將領插進我正白旗來,哼!我正白旗人才濟濟,忠誠不二,她就是插再多的人進來,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只是……」
「只是什麼?」蘇淺蘭關切的望著他,這是自己的丈夫,讓他為了自己的私心做出犧牲,她還是很心疼的!可是布木布泰絕不能做妾,必須為妻,卻也是她的堅持,她只希望,四貝勒的犧牲不必很大。
四貝勒粗糙的手指拂過她晶瑩如玉、細滑如瓷的面頰,遲疑了片刻,才說:「大妃讓我納其中一人的女兒為妾侍!」
蘇淺蘭愕了半天:「這是……這是為什麼?」哪怕大妃打的主意是謀取正白旗的部分將領支持她兒子上位,那也說不通呀!就算烏拉部那個將領原本是她的人,可要是四貝勒成了他女婿,他難道不會倒戈相向,最後徹底變成四貝勒的忠誠部下?
「想不明白?」四貝勒沒見到蘇淺蘭生氣,不覺暗鬆了一口氣,反揶揄起她來。蘇淺蘭睜著大眼睛,老實的搖了搖頭。
四貝勒無奈又寵溺的點了點她的嘴唇,悶聲乾咳:「爺的傻丫頭!大妃這是暗布眼線,想要往爺的貝勒府中安插耳目呢!」
蘇淺蘭心頭好一陣抽搐,這不就是間諜?有這樣的間諜麼?把一個好好的黃花閨女給人家送上門去當妾侍?古人的思維,真是無法理解!就不怕這原本來當間諜的女兒,最後成了人家的死忠?
四貝勒欣賞著她那腦袋微側、滿臉不可思議的嬌憨神態,低聲續道:「府裡但凡每進一名妾侍,都必須徵得你這位嫡福晉的同意,也須得你來替爺看著她們,安排她們!蘭兒,你看要不要答應?答應的話,這兩天人就該抬進來了,十四弟那邊,哈斯塔娜就會變成側福晉。」
蘇淺蘭只覺得胸中堵得難受,不管事先多少次提醒自己,這個丈夫是古人,而且是皇帝,將來必定少不了妃妾,可真到了眼前,哪怕知道對方會是間諜,四貝勒不可能會去愛上那人,她還是感覺異常難受。
「那就……抬進來吧!」蘇淺蘭悶悶說完,將頭埋入四貝勒懷抱,再也不肯多說一句,為了布木布泰,她……忍了!
感受到她的不開心,四貝勒卻禁不住的心中歡喜,輕擁著她呢喃道:「按規矩,庶福晉進府,爺至少得在她屋裡歇三個晚上,可是你放心,她這輩子,也就這三個晚上能見到爺了!」
「說起來,還得多謝你立的新規矩呢!什麼不拘任何日子,爺想在哪歇著就在哪歇著——都是你這小狐狸想要爺天天陪著你,故意弄出來的陰謀,叫別的女人空歡喜的罷!」
蘇淺蘭被他說穿心計,面上發熱,嘴裡不覺強辯:「什麼陰謀!我是那樣的人麼?腿長在你身上,你愛往哪走,我怎麼拖得住!」
四貝勒呵呵一笑:「行,你不是陰謀,是陽謀!隨爺的心意,愛歇哪兒就歇哪兒,這新規矩,爺喜歡!」
「嗯!」蘇淺蘭難得聽他稱讚,心中鬱悶消了不少,矜持一笑:「那還用說?自由的感覺,是個人都喜歡!否則怎會有人說:不自由,毋寧死!還有人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為了自由,命都可以不要,愛也可以犧牲呢!」
她一得意就嘴溜多說了兩句,得不到四貝勒反應,驟然醒覺,她說的這些句子,當前時代可是沒有人知道的!忙抬頭向四貝勒望去,正對上他發亮的眸子,閃著異樣的光彩,在驚訝的凝望著她。
「你哪裡聽來的說辭,自由?究竟何謂自由?」四貝勒又像自語,又像提問,莫名望住了她。
「啊!還是說說眼下吧!」蘇淺蘭趕忙岔開話題:「大妃那裡,真的能保證,只要這女人進門,哈斯塔娜就當不成嫡福晉?」
四貝勒自信點頭:「再借大妃幾顆膽子,她也不敢誑爺!」
蘇淺蘭暗暗咬了咬下唇,不樂的問:「她叫什麼名字?多大?」
四貝勒頓了一下,才想起那個女人的名字:「嗯,她是那拉氏,叫……濟雅,英格布的女兒,比你小一歲,十六!」
才十六!蘇淺蘭明知道這年頭的女人都早婚,仍不禁鄙夷了一下這班摧殘**的後金男人。
一想到自己才嫁給四貝勒不到三個月,他便要娶妾,並且還是在她的眼皮底下由她接過門來,蘇淺蘭又是一陣不快,幽怨的瞥了他一眼,嘴裡泛酸地問:「你又有新歡了!有沒有感覺像老鼠一樣快樂?」
四貝勒不以為然的哂然輕哼:「一個妾而已!算什麼新歡!」忽然注意到蘇淺蘭的用詞,不由發問:「什麼叫做『像老鼠一樣快樂』?」
「樂不可支,這吱不就是老鼠叫聲麼?還有樂不思蜀,有人把這蜀國的蜀當成了老鼠的鼠。」蘇淺蘭沒好氣的解釋。她和四貝勒都喜歡且精通漢文,私下說話常用漢語,並不擔心他聽不懂。
四貝勒聽得忍俊不住:「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說法,當真有趣!不過你何必連她們的醋都要吃?正室嫡妻之外的女人,對男人而言跟玩物又有什麼區別,跟她們吃醋,你不怕自個兒掉價麼?」
蘇淺蘭並沒有否認自己在吃醋,仍蘊著一絲不快的道:「妾怎麼了?妾就不是人了麼?一旦你們男人喜歡了,寵妾滅妻的事還怕你們男人不會做得出來麼!」
四貝勒暗叫一聲果然這樣!神色一整,認真道:「蘭兒,你聽爺說!爺跟別的男人不同,除你以外,爺不會對別的女人感興趣!不管她們是人還是玩物,總而言之,爺答應你,就算不能為你守身如玉,也必會為你守心如玉!爺這心之海洋,永遠只屬於你一個!」
守身如玉,守心如玉?蘇淺蘭怦然心動,不由抬起頭來,跟眼前的男人深深對視。雖說男人的誓言多半不可靠,只能聽不能信,可當下的四貝勒,神情裡可沒有半分敷衍之意,有的,全是濃濃情意。
「我,暫且相信你吧!」蘇淺蘭口唇翕動,好不容易才輕而又輕地吐出了一句話,若非四貝勒耳目靈敏過人,險些聽不清楚。
四貝勒一笑將她攬入了懷抱,在她耳邊假作委屈地道:「好了蘭兒,別不開心了!爺還覺的委屈呢!憑什麼要爺去侍候那些爺不喜歡的女人,就為了傳宗接代?爺要的,可不是她們的孩子,而是,你的孩子!你什麼時候,才能給爺生個兒子?」
「我……我……」蘇淺蘭嚇得心跳猛然加劇,想起了姍丹自作主張買回來的該死的避孕草藥,她差一點就瞞著四貝勒去吃了。看他這份盼兒子的殷切期望,自己的行為若給他知道一個心虛,一個還身有公務,匆匆商定了納妾的事宜,四貝勒便再度離府去了汗宮,不到晚上不再回來。
蘇淺蘭有些魂不守舍的回到屋裡,阿娜日便迎上前來,循例向她匯報了相關賬務的事,靜等候她的吩咐。蘇淺蘭苦笑著把四貝勒要納妾的事告訴了她,讓她去著手佈置新房,準備迎接庶福晉。
出乎蘇淺蘭意料的是,阿娜日對此並沒有露出半分憤恨之意,只是怔了一怔,便應命而去。反把蘇淺蘭弄得一呆,好半天才想明白這個時代的女人早都已經習慣了妻妾制度,男人納妾對她們來說跟男人買馬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只要這男人依然愛重正室就是好男人了!
過了一會,去給阿娜日幫忙佈置新房的姍丹回來,向蘇淺蘭請示該派哪幾位府裡的嬤嬤和丫頭去侍候新納的庶福晉。
蘇淺蘭翻開闔府下人的花名冊,隨意挑了幾個嬤嬤和丫頭,便將冊子丟回給姍丹收好,看看身旁無人,忙小聲問:「那藥在哪?」
姍丹低聲答道:「奴婢收在自己房裡呢!格格,您還是不要用了吧?奴婢實在害怕,貝勒爺發現的話,奴婢準會沒命的!」
「嗯!」蘇淺蘭盤算著自己危險期這幾天恰好四貝勒納妾,按規矩至少得在庶福晉屋裡頭歇三個晚上,便點了點頭小聲吩咐:「好吧!姍丹,你找個機會,悄悄把藥扔了!別讓任何人發現!」
「是!」姍丹大喜答應,如釋重負般偷偷舒了一口長氣。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三章 納妾(續)


一大早,蘇淺蘭就接到了消息,宮裡的御醫張太醫已在外頭等候,這不用說,準是四貝勒一言吩咐下去叫來的人了。
蘇淺蘭在阿娜日和姍丹兩個大丫頭的陪侍下出了內室,在內堂坐定,將皓腕放置在方枕上,便由張太醫上前請了脈。
張太醫已年過六旬,鬚髮花白,手指枯瘦,站在那廂等候的時候彷彿渾身都在瑟瑟,可奇怪的是,那看似顫抖的手指一搭上脈,就忽然鎮定下來,沉穩得猶如石雕木塑,絲毫不動。
這絕對是個經驗豐富的老中醫!蘇淺蘭有此認識,倒也認起真來,一瞬不瞬的望著他,等候他的診斷。
過得半晌,張太醫便若有所得地點點頭,收了脈枕,對蘇淺蘭恭敬的道:「福晉脈象平和,並無大礙,只是陰元略有虧損,須得及時調理,溫補為宜,奴才這便去開方子,按方取藥,日服一劑,當可無虞。」
「太醫請!」姍丹乖巧的將張太醫引到一旁,替他鋪好紙筆,又侍立一側,研墨以待,張太醫略一沉吟,行雲流水般揮就藥方。
蘇淺蘭接方在手,溜了一眼那上面列舉的藥材和份量,反正她一竅不通,隨手就遞給了阿娜日,望著張太醫微一遲疑,還是將肚子裡的話問了出來:「太醫,依您看,我……何時適宜懷育子嗣?」
張太醫似是不料她能如此大方直問,呆了一下才低頭道:「呃!福晉年紀尚輕,此時當以調理積蓄為要,半年之後,方是其時!」
蘇淺蘭聽得一怔,她本意是想試探著問出自己受孕幾率大不大,卻意外得到了這個回答,要按太醫所言,豈不是說自己受孕幾率不大,得調理半年以上才行?那這半年就不用擔憂了吧!
「賞!」蘇淺蘭心中高興,示意阿娜日賞了張太醫幾個銀錁子,將他送出了自己院子。
「唉!」阿娜日失望的歎了口氣,無法理解蘇淺蘭的喜意:「格格!怎麼會這樣啊!您半年都不宜懷上,偏貝勒爺還有這麼多妾侍,還要納妾,都讓她們搶在前頭生了,那不讓人瞧著難受麼!」
蘇淺蘭想像著這府裡頭女人們接二連三產子的熱鬧情形,心頭那點高興化為烏有,輕輕歎了口氣。現實就是現實,並不是小說裡一廂情願的童話,在這種時代做女人,根本不能想要男人們守身如玉,幾千年來形成的遊戲規則,豈會因她是穿越者就能顛覆?
環境永遠不會來適應你、將就你,你所能做的,就只有主動去適應周圍環境,掌握了遊戲規則,才能嘗試著小範圍的一點改變。
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蘇淺蘭心底不停地叨念著,但那份壓抑卻始終難以消解。最終,她霍然站起,踢掉了腳下的花盆底,高聲吩咐:「姍丹,備馬!我要到馬場子裡遛遛!」
就在蘇淺蘭煩悶地換上馬裝預備遛馬散心的同時,張太醫由府裡的管事連安引領著送出貝勒府外。
「太醫大人!奴才有點藥材上的小小疑問,不知可否向您請教?」連安擺著謙卑的笑臉,小心詢問。
張太醫斜睨了他一眼,想著他是貝勒府的人,也不想過份冷淡,便隨意的道:「什麼問題?你且問著,方便的話老夫回答你也無妨。」
「是、是!謝太醫大人!」連安歡喜道謝,左右看看無人,忙從袖中掏出了幾味藥材,攤在掌心遞到張太醫面前,誠懇的問:「太醫大人您看看,您能否從這幾味藥上推斷出,這是治什麼病的藥?」
張太醫往他手心裡的藥材掃了一眼,輕哼道:「這幾味都是性寒之藥,組合一處,婦人不可輕易服用,你想致人不孕,還是想打胎?」
連安手一抖,差點將藥扔到地上,連忙掩飾地哈哈一笑:「太醫大人說笑了!奴才只是好奇而已!絕無他意!」心頭卻不由浮現出昨夜裡自己起身小解,偶然間瞧見的一幕:新福晉身邊的大丫頭之一,鬼鬼祟祟摸出花園側門,將兩包藥拆散開來,匆匆埋進了泥地。
張太醫眼神譏諷的睨了這奴才兩眼,拂袖離開貝勒府,逕自往汗宮而去。四貝勒府跟汗宮貼鄰而建,這點路程,他也懶得騎馬,更不能乘轎,便靠兩條老腿一路健步行走。
汗宮十王亭,大政殿其下的左翼王亭內,四貝勒正和各旗留京駐守的貝勒、額真們商議國事。正好在散議之後便收到了消息,說是張太醫候在殿外,等著向他回稟出診的情況。
「福晉情況怎樣?」四貝勒帶著張太醫一面走回自己的正白旗亭,一面隨意的開口詢問。
張太醫將先前對蘇淺蘭說的那些話又對四貝勒說了一遍:「……不過!有幾句話,奴才卻是不好對福晉明言!」
四貝勒足下一停,正好站定在正白旗亭內,聽見這話,不禁疑惑的掠了張太醫一眼:「什麼話,你說!不可有半句遺漏!」
「福晉身子外強中乾,先有遺留之淤積損耗,又有近日之陰元虧虛,如此脈象實不利於子嗣!」張太醫見得四貝勒臉色一變,連忙補道:「尚幸發現及時,並非不可挽救!奴才已開下方子,交予福晉,只需按方抓藥,日服一劑,半年之後便可痊癒!」
四貝勒這才神色稍霽:「說下去!」
張太醫對他謙卑的拱著手彎著腰,咬了咬牙,這才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意見:「單以藥食之力,畢竟起效甚緩,故奴才斗膽建議,貝勒爺半年之內盡量少與之*房,如此方可取得最佳療效!」
「呃……」四貝勒頗有語塞的尷尬,趕忙答應:「本貝勒明白了!多謝太醫提點!」
張太醫也不敢像對待一般病人家屬那般再三叮囑,見他答應,便略微鬆了口氣,告退離去。想起那位年輕福晉傾國傾城的姿容,暗地惋惜地搖了搖頭,實不相信四貝勒能抗住她的誘惑。
四貝勒站在殿中,呆了半晌,一會兒歉疚自己需索無度,傷了愛妻,一會兒又滿心苦澀,就像一名餓漢,面對豐盛美食,卻只能看不能動,那該是何等折磨!他甚至不敢保證,自己究竟能不能恪守醫囑?
四貝勒府後的空闊地帶,建有馬場,那裡養著幾匹好馬,其中有四貝勒心愛的坐騎大白、小白,也有蘇淺蘭的夜辰。
夜辰如今早已成年,健壯高大帥氣,科爾沁草原肥美的青草將它養得毛色油亮,神駿非常,但自它陪嫁過來之後,蘇淺蘭卻還是第一次騎上它的背,在這不算太大的小馬場內兜圈兒。
蘇淺蘭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了,尤其是在離開金頂白廟以後!在這古代城內,建築低矮,高的只有城牆和寶塔。
騎在馬上,眺望遠處,竟能看到茫茫的遠山,可是這不夠!她需要登臨絕頂,或者面對大海,才能開闊心胸,容納一切。
她在不覺中勒停胯下的夜辰,佇立馬場中央,怔怔遙望前方,心思在她的理智控制下緩緩流動。她曾經幻想著打造神話,在這古代、在帝王身上實現小說般的完美之愛,然而,即將到來的納妾一事,卻徹底粉碎了她的夢幻!
正像四貝勒許諾的那樣,他在這個時代,唯一能替她守著的,就剩下心了!他的身,已隨著他的地位淪為棋子之一,成為他實現胸中抱負的一份資源,可以換來版圖和權勢。
江山與美人,向來就是古代帝王最兩難的選擇,除非這美人離不開他的庇護寵愛,願意陪伴在他左右,否則以一名二十一世紀女孩非要一夫一妻的觀點來對待,結局必然會是悲劇!
蘇淺蘭想起了四貝勒的身份,他是整個大清朝的奠基人,是大清開國皇帝,他以過人的魄力,四處征戰,統一了關外,版圖直達外蒙,涵蓋半個朝鮮,他這樣的人,豈肯為女人放棄胸中壯志?他若真是那樣的人,她反而要瞧不起他了!
是男兒,當有志,為理想,苦奮鬥!鍋台繞圈,事事以女人為中心,唯女人馬首是瞻的男人,沒有出息!只有滿腔柔情浪漫,卻沒有熱血鬥志的綿軟男人,永遠當不成英雄!
山不來就我,我去就他,水不來繞我,我去淌他!整日拈酸吃醋,鬥雞般只盯著別的女人,為爭寵而戰鬥的,不過是只會撒嬌弄歡,以男人為天、仰仗男人鼻息的小蜜玩物。
真正的妻子,應當能和他並肩為戰,替他支撐起後半邊天,成為他的堅實後盾,讓他可以放開手腳,為理想,背水一戰!真正的男人,絕不會沉緬於玩物,能陪著他一路走到盡頭的,只會是友伴。
想通了這些,蘇淺蘭頓覺胸中鬱結一掃而空,眼前所望,彷彿已見到一個年輕充滿朝氣的強盛國家新星般冉冉升起,那是她丈夫一手所創的世界,而她就見證著他的理想一步步實現!
「不要以為,男子的胸懷多麼寬闊,其實女人的胸襟有時候遠比你們想像的要廣袤!」蘇淺蘭唇邊掛著笑意,低聲念叨:「好了!你就娶你的妾吧!我就當……可憐的你又犧牲了一次!」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昨夜星辰


「濟雅,記住你的使命!你在貝勒府,就是大妃的一雙眼睛!他日大妃之子若能榮登汗位,許你一個妃位,又有何難!」
「濟雅,別忘了你心心唸唸的十四阿哥!他才是你的主人!記住你今日的一切犧牲,都是為了將來能陪伴在他身邊!」
「濟雅,你若能迷惑四貝勒,攪亂他的後院,那是最好不過!若事不可為,你也要記得,切不可怠慢了大妃的交託!」
「濟雅……」
盛京城中,一頂小轎由城東抬往城北,穿行在繁華的街道。沒有鑼鼓喧天的喜慶,也沒有夾道圍觀的百姓,更沒有一抬一抬的豐厚嫁妝耀武揚威招搖過市,甚至沒有大紅的喜服,鳳冠霞帔,那拉濟雅穿著玫紅的新裳,落寞的坐在轎內,腦海裡充斥著父母的叮囑。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為她自己也理不清紊亂的思緒,她只知道自己終於是嫁了,然而,卻是這麼委屈地出嫁。
四貝勒府完全沒有熱鬧的跡象,往常怎麼樣,如今還是怎麼樣,唯一不同的是,有一處小小的偏院,高高掛起了大紅燈籠。
入得偏院,迎接她的只有幾名嬤嬤和侍婢,濟雅心中發寒,彷彿已經預見到自己將來的悲慘命運。娶妾娶得這般漫不經心毫不在意,連一席酒也不屑擺,那她就算是國色天香,又如何能蹦躂起來。
濟雅渾身冰涼坐在床上,這一坐就坐到了三更半夜。聽到外頭終於傳來「貝勒爺安」這樣的招呼聲,她才略微恢復了些許生氣,抬起頭來,將目光瞟了過去。
珠簾外,四貝勒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氣勢卻掩不住迎面迫來,驚得人心怦怦亂跳,屏息暈眩。
脫下外裳,揮退奴僕,僅著裡衣的四貝勒終於出現在她面前,粗糙的手指勾起她下巴瞧了一眼,鼻子裡便傳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濟雅飛快的瞥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簾不敢再看,他的五官雖不如十四爺多爾袞那般俊逸,卻更具雄性魅力,英武、剛硬,眉宇間充滿威嚴,那銳利的眼神,叫人一下就想到翱翔九霄之上的鷹準。
「嘶啦」一聲,四貝勒竟是連衣扣也不耐解,直接撕破了她的衣裳,且自己的衣裳也還未除去,就壓到了她身上。
沒有半點溫存,甚至連半句話也欠奉,四貝勒的動作猶如一頭原始的猛獸,狂暴、直接、充滿侵略濟雅死死的咬著牙,不使自己因那巨大的痛楚而吸氣痙攣,淚水卻猶如斷線的珠子泉湧而下。這就是她的第一夜?壓在她身上的是她的男人?她怎麼覺得那是一頭凶殘的獅子,自己就是那羔了獅吻的幼獸?偏偏他還彷彿受了傷似的,每個動作都充滿了不耐和煩怒?
她終於受不住這巨大的痛楚,暈厥過去。
四貝勒身子一僵,喘息著,終於戰罷收工,彷彿完成一件艱難的任務般離開她的身子,輕輕舒了口長氣,又瞄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和榻上觸目驚心的一大攤落紅,皺皺眉頭,鑽出了幔帳。
「來人!」四貝勒總算說了一句話,卻是他進這院子之後的頭一句話:「侍候爺清洗更衣!」
被派到這院子來的丫頭裡,恰好有一個原來是侍候過他的,知道他現在已經養成了事後清洗,並且是自己動手清洗的習慣,替他端來了熱水巾子,便迅速退去。臨去之前,忍不住溜了一眼毫無動靜的床榻,心中暗暗搖了搖頭,這位新的庶福晉,看來注定是無寵了!
過得片刻,四貝勒便衣冠齊整,在一院子奴僕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悍然離去,絲毫未把歇夜三日的規矩放在眼裡,半點面子也沒給新庶福晉留下,落鎖的院門更是擋不住他的身影。
達春忠實的跟隨在四貝勒身側,主子爺沒歇下,那他就算是困得眼皮粘在一處,也得陪侍在側。
「爺,是不是到書房去?」達春提著燈籠,忍著哈欠,小心詢問,以他多年的經驗自是不難看出,主子此刻的心情極為惡劣。難道新庶福晉不漂亮?性情粗鄙?想不明白!
四貝勒並沒回答達春提問,他悶頭一個勁地走著,走到一處院子外面停下腳步,一抬頭,便望住了院內散著的微光發起怔來。
達春也怔了一怔,身為總管他自然知道這座院子裡頭住的是誰,可今夜是庶福晉過門的日子,正福晉再有身份地位,也不能不給新人幾分情面,四貝勒如何能夠棄新人而不顧,留宿他處?
「爺已經起了!」四貝勒彷彿在跟誰解釋般喃喃低語了一句。
達春眼珠一轉,輕聲發問:「爺,要不要喚人來打開院門?」四貝勒還在猶豫,他已經挑著燈籠走上前去,握住門環,剛要叩擊,卻忽然有了意外發現:「咦?院門不曾落鎖!」
四貝勒一下抬起眼簾,幾步走到門前,不等達春反應便推門踏了進去。黑暗中達春分明感到他目光一亮,低落的情緒已消失大半。
正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果然有人還沒睡下。達春得到四貝勒示意,忙上前輕喚:「有人嗎?快開開門兒!」
「吱呀」一聲輕響,那門竟是應聲而開,一名小丫頭瞪大眼睛站在門前,驚訝的望住了院中的四貝勒,好半天才慌慌張張行下禮去,卻管不住嘴的訝道:「貝勒爺您……您還真來……」
四貝勒本已將要踏入屋中,聽見她這句不倫不類的嘀咕,不由腳下一頓,淡聲追問:「你什麼意思?」
「這……」小丫頭一慌,忙低頭道:「這是福晉說的,說貝勒爺也許會過來,所以不許院門落鎖,還留了奴婢在此守候!」
四貝勒聞言,並無什麼表示,揮揮手令她和達春俱去休息,自己徑往內室而去,直到掀起幔帳,一絲笑意才慢慢浮上了唇角眉梢。
蘇淺蘭早已睡著,香巹軟被裹著她略顯單薄的身子蜷在大床裡頭,外頭留出大片空處,正是往日裡四貝勒宿眠所佔的位置。
四貝勒站在床前,凝望這被裡的美人兒,竟是越看越愛,只覺滿心間都被溫馨甜蜜的汁液充塞著,濃得化不開來。過得良久,才輕輕在那空處和衣躺下,伸手掠開她耳畔一縷青絲,手指便在她細滑嬌嫩的面頰上流連不去,悄悄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酥膩觸覺。
睡夢中感應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騷擾,蘇淺蘭細密的眼睫一動,茫然睜開眼來,眼前驟然多出的如山身影差點把她嚇了一跳,待得看清四貝勒面容,一聲喜極若泣的囁嚅便模糊不清逸出了咽喉,情不自禁撲進了他的懷抱,一顆晶瑩的淚珠悄然滾落,正好滴落在他的手腕。
「蘭兒,蘭兒!」四貝勒宛若歎息般低低喚著,抱緊了懷中人兒,胸臆間儘是前所未有的滿足,禁不住在她耳邊低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一起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般境界,爺本是不相信的,可如今,爺信了!」
蘇淺蘭剛要追問他今夜的新娘如何,聽他這番綿綿情話,心中一軟,到嘴的話又縮了回去,唇邊現出了淡淡甜笑。
愛情自有排他性,無論男女,除非不動情,一旦動情,就免不了再也容不得旁人插足。這個道理,她明白,她對自己有信心,皇太極一定會很愛很愛她!而最重要的是,即便是原來渾不知愛情為何物的古人,即便他是未來的帝王,一朝動情,也逃不過這一鐵律去!
將左耳貼緊了四貝勒的胸膛,聽著他格外有力的心跳,蘇淺蘭心中歡喜,伸出手指在他胸上劃著,喃喃地道:「爺,皇太極!您的心再大,這兒,也只許容下我這條大魚,若給我發現了這裡有其它的小魚,我會毫不留情把它們都吞下肚去,渣都不會給您剩下!」
四貝勒聞言不禁悶笑:「你要爺的心能裝海洋,卻又讓爺的心只能容你這條魚兒,老天!那你這條魚兒得有多大呀!」
蘇淺蘭鼓起了小嘴:「我是鯊魚!我是鯨魚!不行麼?」
「行行!」四貝勒失笑:「爺不管你是什麼魚,鯊魚也好、鯨魚也罷,八爪魚都成!總之爺答應你了,這兒,永遠只容你這條魚!」
蘇淺蘭感動了一會,畢竟習慣了二十一世紀的男人誓言不當回事,也就不再著意,經過這段時間思量,她已經拿定了主意,不管四貝勒納妾也好,移情也罷,她所能要的不過是眼下的甜蜜開心衣食無憂。
假設宸妃早死的歷史未變,她還能再活十幾年。十幾年,百多個月,幾千天,活一天少一天!何苦糾結那些不快的事,苦了自己?只當四貝勒的寵愛是生活的禮物,得之一天賺一天,得不到是正常的,那豈不是每多一天寵愛都是意外,天天都高興了麼?
幸福其實很簡單,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無慾則剛,知足常樂!面對帝王之愛,不被他後宮一堆女人氣瘋的秘訣,就一個:動情不動心!穩穩守住一顆心,不輕與之,那還有誰能撼動她!
「爺,你明天還要繼續歇在新娘子的屋裡麼?」蘇淺蘭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問他。
四貝勒假裝沉吟著,見她問得認真,不由微微一笑:「連你也會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她是什麼東西,區區一小妾!爺只要過了大妃那關,就冷落了她又有什麼!爺想歇哪就歇哪,這點自由爺還能沒有麼?!」
蘇淺蘭望著他,兩人極有默契地相視而笑,就像一對蔫壞的狐狸,狼狽為奸,只顧自己快活,哪管別人悲哀。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五章 暗傷


凌晨時分瞇了一下,四貝勒便帶著兩隻黑眼圈悄悄離開猶在熟睡的蘇淺蘭,也沒驚動屋裡的其他丫頭,就著姍丹送上來的溫水洗漱一番,早早的就徑往汗宮方向而去。
今日頂替了另一名內侍在汗宮侍候四貝勒筆墨的,正是原先在達貴手下任職管事,今日遭了貶謫淪為普通僕侍的連安。
許是睡眠不足害的,一看那案頭的奏事折,四貝勒便歎氣,重重的落坐在鋪陳白色熊皮的椅子上,一面攤開折子,一面還在揉著眉頭。
「爺!您的茶!」站在殿門處的連安從一名宮婢手中接過熱茶,親手端到四貝勒身旁,將一杯飄著清香的蓮心茶放於案上。
時人喜喝重口味的奶茶,很少有人喜歡用漢人的茶磚泡茶,四貝勒時常跟蒙古人打交道,也已習慣奶茶,但想不到自從娶了蘇淺蘭這個蒙古格格,他不管在家中還是在汗宮,卻是再也見不到奶茶。
按照蘇淺蘭的說法,奶茶油膩,多喝容易上火,為健康計,他應該多吃蔬果,多喝清茶!於是連汗宮這邊,她也替他準備了一大包精心炮製的蓮心茶,每天早晚叫人給他奉上。
還別說,這帶著一絲苦味的蓮心茶喝多了,他也覺出其中的好處來,清醒頭腦自不必說,損耗過劇時也不至於再像以往那般發生暈眩。
連安見四貝勒唇邊隱有笑意,料想他心情不錯,不由膽氣微壯,小心站在一旁,低聲道:「爺!奴才……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四貝勒果然心情不錯,也沒急著處理政務,而是端起尚冒熱氣的蓮心茶,揭開茶蓋輕輕吹拂,隨口給了他一個字:「說!」
連安心一橫,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來,展開放置案上,輕輕推到了四貝勒眼前,強抑著心跳忽然「噗通」跪了下去:「奴才一心為主,忠誠可鑒!任何事情,只要危及主子,那就算主子要砍了奴才,奴才也不敢有所欺瞞!因此這件事,請恕奴才斗膽,冒死稟報!」
四貝勒聽他說得嚴重,不由提起心來,驚疑的向那紙包一望,卻認出紙包之中,全是常見的藥材,並非意想中害人的毒物,不由皺起眉頭,聲音裡帶出了冷意:「連安!這是何意?」
連安忙將自己如何半夜小解,如何發現大丫頭姍丹偷偷往小花園泥土裡掩埋藥材,又如何心中起疑,挖出藥材,向張太醫求證,驚駭得知這是可致婦人不孕的藥方組合仔細對四貝勒說了一遍。
「……爺!主子爺!福晉高高在上,奴才絕不敢胡亂猜疑福晉,或許這藥材之事跟福晉無關,全是那丫頭私下作為亦未可知!」連安乾嚥了一口唾液,瞧著四貝勒的臉色小心道:「但奴才只怕事關重大,內有隱情,是以連大總管也不敢告知,唯獨不敢欺瞞主子爺,所以……」
四貝勒整個人如同石化了一般,面上再無一絲表情,內心中卻翻江倒海,一種油煎火烤的痛怒油然而生,腦海中只是不停的閃過那天午後,後院中姍丹的驚惶失措,蘇淺蘭忽紅忽白有些異樣的神情,那個時候姍丹手中正正捧著兩包藥劑!
連安見他紋絲不動,面沉如水,也不知他是個什麼反應,頓得一頓,小心加了一句:「爺!會不會……會不會是……得知爺要納妾,姍丹那丫頭便動了歪念,想用這藥,去害新庶福晉?」
說話聲鑽入四貝勒耳內,將他從驚濤駭浪中悠悠扯回了現實。冷聲「哼」道:「爺知道了,此事爺自有區處,你不得對任何人提起!若有半點閒言碎語傳入爺的耳朵,爺第一個劈了你!」
連安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聽到四貝勒這般陰森的語氣,那股看不見的殺氣和著無上的威嚴,宛若冰窟裡的寒氣般,侵入他的骨髓,凍得他渾身僵硬,險些連牙齒都打起戰來,連忙應著連滾帶爬的退出了大殿。到得門外,才發現自己背上發涼,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害庶福晉……害庶福晉……哈哈!爺倒真願你是為了害別的女人,而不是自己……自己四貝勒心情激盪,茶盞在他手裡緊緊捏著,杯裡的茶水竟被他震得微起漣漪,光可鑒人的細瓷杯壁上,彷彿映出了他赤紅的雙目。
連安不知事情真相,只以為福晉是要對付府裡的其他女人,他卻是清楚的知道,蘇淺蘭得到此藥更在她知道府裡即將納妾之前!她既不是要害新庶福晉,那藥還能給誰服用?
堂堂正福晉,他一生唯之動情的女人,偏偏不願意有他的孩子!她竟然不肯生他的孩子!
一念及此,四貝勒慘然怒笑,摔了手裡的茶盞,「砰」地一下狠狠一拳砸落案上,袖風掃得一堆折子「嘩啦啦」跌落在地。
殿內的聲響瞞不過門外侍立的連安,他那忐忑的心頓即為之慢慢鎮定下來,唇邊隱隱現出了一絲快意。
忽在這時,汗宮正門外面一騎飛來,沒等馬匹站穩,馬背上的兵士便已飛躍而下,扭身望著正白旗亭狂奔而來。
連安不覺瞪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定了來人。那兵士看也不看他一眼,剛接近大門便從懷中取出一封緊急公文高高舉著,大聲喊著:「寧錦急報到——」人已從連安身邊掠過衝進了大殿。
四貝勒從掌中頹廢的抬起頭來,充血的眸子凝固在眼前這名兵勇身上,似乎怔了一怔,他才反應過來,不等連安進來,便大步從桌案後走出來,劈手奪過了此人高舉過頭的急報。
一目十行看完急報,四貝勒眼中血絲漸褪,銳利的目光再度迸射,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他才驟然回身,冷靜的望住了那名兵士:「記住!寧錦之事需守口如瓶!你自下去,本貝勒自有安排!」
「是!」那兵士對他這個最年輕的和碩貝勒顯然有無上的尊敬,毫不猶豫躬身而去。
四貝勒將那封急報又看了一遍,小心揣入懷中,轉身向大政殿行去,一面行一面吩咐:「來人!傳令各旗,即刻大殿議事!」
「通!通!通!……」
鼓聲傳來,原本就早早來到汗宮辦事的各級旗主貝勒額真等等都是相顧愕然,這個時候並未形成固定的朝會制度,沒有事的話,大家並不需要天天都到汗宮來。但是有一條,金鼓敲響的話,那就是有大事發生,需要各旗參領以上的首腦齊聚大殿商議了。
懷著各種心思,猜測著即將發生何事,已身在汗宮的,以及正從家中急速趕來的所有參政頭領們紛紛結伴望大政殿行去。
「發生了什麼事?」
「不會是有關蒙古戰事吧?」
「聽說大汗親征,過處所向披靡,怎可能有事!」
留守盛京的官員們議論紛紛,不過各人的臉色都不怎麼擔憂,他們多少都是有耳目的,如今西線戰事正酣,他們的耳目便也都在蒙古和盛京之間往返,那邊若有大事發生,不太可能瞞過他們。
四貝勒早已等候殿中,高大的身子山嶽般屹立在大殿龍案之前,背手望著丹陛下越聚越多的官員。
看看留京人員皆已到齊,四貝勒微微一笑,高高抬起了右臂。底下的人早已熟知他的行事風格,一齊安靜下來。
「今日召集諸位,是有一件大好的消息,要向諸位通報!」四貝勒臉上平靜的笑容,讓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略顯期盼的望定了他,不知道他有什麼好消息,要這般勞師動眾。
四貝勒目光緩緩掃過各人,淡笑宣佈:「蒙古喀爾喀,經大汗征伐,已於前日盡歸我大金治下!今日本貝勒接到消息,大汗不日將班師回朝!此戰所獲之豐碩,將令我大金實力再上層樓!」
「轟!」殿中大小官員都被這個消息點燃了胸中熱情,發出歡喜的轟鳴聲來,也有的官員立即便大聲道賀。
「為慶祝此戰圓滿得勝,本貝勒宣佈,今夜汗宮特設酒宴,京中上下八旗同樂,不醉無歸!」
又一條好消息公佈下來,殿中氣氛更是熱烈,正月以來,為了備戰蒙古喀爾喀,大小官員沒日沒夜的忙碌,這回終於熬到大汗即將凱旋,接踵而來的必然是要分割戰果,休養生息!四貝勒在這個時候賜宴,無疑是放他們的假,輕鬆一樂,他們哪能不興高采烈。
四貝勒聽得下面的人迫不及待的就討論起酒宴的事來,微微一笑,又以準備迎接大汗班師回朝為由,留下正白旗親信索尼、蘇納兩人,方才宣佈散會,領著屬下返回了正白旗亭。
殿中已收拾整齊,看不出先前發生過何事,四貝勒在案後坐定,神色一肅,先前喜色一掃不見。索尼和蘇納兩人互望一眼,都覺出了不對,驚疑的向他望去。
「索尼!本貝勒即刻修書一封,你派得力部下,八百里加急趕往蒙古,親手交予大汗!」四貝勒也不廢話,立即攤開紙筆揮毫疾書,很快便寫好信件,取過封套裝好,點上火漆交給了索尼。
「四爺!這是……」索尼接信在手,認出這是急件裡的急件,密函中的密函,頓然一驚。
四貝勒對這兩名親信,自然不會有所隱瞞,沉聲道:「今日確有急報,但不是西線喜報,而是南線戰報!明將毛文龍,率兵十萬,已氣勢洶洶往我邊境殺來!」
「索尼,本貝勒讓你使人送信,便是要讓父汗早日回師,以御明軍!還有糧草諸事,一會本貝勒再跟你詳說!」四貝勒頓了一頓,又望向蘇納:「蘇納,今夜二更後你即刻點齊正白旗五千將士,開赴寧錦前線,務要將毛文龍大軍阻於邊境!」
索尼、蘇納神色嚴峻下來,齊聲應是。三人湊近一處,跟四貝勒就具體的各項事宜細細商議起來,殿中氣氛驟然凝固。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冷戰


夜涼如水,更漏隱隱,蘇淺蘭仍如往常般端坐桌旁,一面漫不經心地學著女真文字,一面吩咐小丫頭打探四貝勒可有回來。
今日盛京汗宮設宴,慶賀努爾哈赤西征勝利,圓滿回師,她是早已知道的,因怕四貝勒會被灌得醉醺醺的回來,她還讓阿娜日早早備下了醒酒羹湯,只等四貝勒一回來,就可喝上,以安睡眠。
「格格!您若是困了,就先歇著吧!我看貝勒爺今夜可不會那般早回來!」阿娜日到底心疼蘇淺蘭,瞧她哈欠連連,不由出聲勸諫。
蘇淺蘭搖頭:「你們不用管我,貝勒爺若來了,小丫頭會提前把你們叫起來,你們不妨和衣躺上一會,陪著我干坐,卻是不必!」
一旁姍丹笑道:「阿娜日姐姐你還看不出來麼?不單是貝勒爺習慣了一回府就奔來這兒,只怕咱們格格也習慣了貝勒爺回來才肯歇息,否則就是睡了,也不踏實的!」
「胡說!」蘇淺蘭甩了她一個白眼,心中卻掠過些許惘然,難道正如這丫頭所言,自己不知不覺間也離不開皇太極了?
正說著,派在外頭守候的小丫頭忽然慌慌急急的跑了進來,蘇淺蘭方自精神一振,那小丫頭已然大聲嚷嚷:「福晉!福晉!貝勒爺剛已經回來了!可貝勒爺沒有往咱們這院子來,而是……而是……」
「而是什麼?」蘇淺蘭心頭一凜,屏息追問。
「而是,去了庶福晉葉赫那拉氏的院落!」小丫頭神情複雜,彷彿嫉妒,彷彿不忿,還帶著一絲不敢相信。
這個消息,一下炸懵了阿娜日和姍丹,兩人連聲追問,生怕那小丫頭看錯了眼,弄錯了情報,然而小丫頭說來卻又言之鑿鑿。
「格格……」阿娜日不無擔憂的望向蘇淺蘭。
蘇淺蘭呆了一會,才轉頭吩咐:「姍丹,你把咱們備好的醒酒羹湯端到庶福晉院子去,貝勒爺臨時起意過去,只怕庶福晉不曾有備!」
「是!」姍丹遲遲疑疑地答應著,憂慮形諸於色。
「快去!」蘇淺蘭卻異常冷靜:「我在這裡等著,你留個心眼,把看到的一切回來報與我知道!」
姍丹一醒,領了使命匆匆離去。阿娜日支走了小丫頭,回來站在蘇淺蘭身旁,惴惴不安地道:「格格,您不用放在心上,許是貝勒爺喝醉了酒,念起舊日情分,才會這樣。」
蘇淺蘭搖頭一笑:「咱們不要被貝勒爺寵慣了,以為他應該每天都應該到這兒來。其實,這整個貝勒府,哪處院子不是屬於他的?他要去別的院子,也不是什麼破天荒的事情,咱們用不著大驚小怪。」
四貝勒確然已經喝醉,他一生冷靜理智,酒量又大,從未有過醉酒失態的時候,哪怕新婚之夜被人圍攻強灌,他也能在酒意升起之前安然脫身離去,是出了名的滑溜不好灌醉。
可是這一夜,他卻放開了懷抱,來者不拒,酒到杯乾,縱意狂飲,終於喝到面紅耳赤、滿身酒氣,險些便爛醉不省人事。
達春接過連安的活計,扶著四貝勒往內院走的時候,不禁狠狠瞪了連安一眼,這些個沒腦子的奴才,自己不在,他們也不曉得規勸主子幾句。連安心中快意,臉上可不敢有所表示,只是裝傻充愣。
等到四貝勒吩咐前往庶福晉葉赫那拉氏的院子,達春也終於覺出不對了,不由向連安投去詢問的目光。連安哪敢透露半分內情,咬緊了牙關一律推說不知,達春卻也拿他無法。唯有心中暗暗納罕,想不明白四貝勒怎會捨了他最鍾愛的福晉,跑到別的院子裡去。
葉赫那拉氏可不會覺得奇怪,她只覺得歡喜無限,四貝勒果然沒忘了她們這些妾侍,對新福晉的新鮮感一過,又會想起她們來。將來……呵呵!新福晉的新規矩,可有點兒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四貝勒一直強撐著,進了內室再也支持不住,一頭躺倒在床上。葉赫那拉氏從未應付過他這般爛醉的情況,一時手忙腳亂。
達春幫著脫去了四貝勒的靴子,提醒葉赫那拉氏先上醒酒湯。葉赫那拉氏一愣,這半夜三更的,叫她臨時去哪裡弄?好在這時便有小丫頭跑過來,說是福晉派人送了醒酒湯過來。葉赫那拉氏一喜,也就沒想得太多,連忙讓進。
有小丫頭端來溫水,葉赫那拉氏便很細心的絞了面巾,坐在床頭親自給四貝勒擦臉拭汗。
原本昏昏沉沉的四貝勒,被這濕意一激,睜開了朦朧的醉眼,隱約見著葉赫那拉氏的面容,不由皺緊了眉頭:「這是哪兒?」
達春正準備告退,聽見這話,連忙上前回稟:「爺!這是葉赫那拉庶福晉的院子,是您吩咐要來的!」
四貝勒拍了拍額頭,彷彿記不起來自己何時下了這樣的命令,意識空白中隱約想起了什麼,唇邊不覺現出了一絲比哀痛還要讓人瞧著心碎的笑意,口中喃喃地念:「葉赫那拉……葉赫那拉……」
不知不覺中,似乎又置身於看過了兩個女兒之後的晚上,葉赫那拉嫵媚如絲的雙眼怯怯的望著他,欲語還休,哀哀懇求:爺,奴婢想要一個兒子,求您賜給奴婢一個兒子「爺!喝湯吧!」葉赫那拉氏接過小丫頭遞來的醒酒湯。達春機靈的趕緊扶起四貝勒上半身,撐著不讓他倒下。
四貝勒對這些卻毫無所覺,他一伸手,陡然抓住葉赫那拉氏的捏著湯羹的纖手,發出了兩聲宛若受傷獅子般的自嘲低吼:「她不願生!有的是女人願給爺生!你不是想要個兒子麼?來!爺遂了你!」
一屋子人目瞪口呆!誰人想過,四貝勒不醉則已,一醉竟是這般放浪形骸,目無他人,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
「爺……」葉赫那拉氏又驚又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四貝勒一把扯了過去,手裡的醒酒湯飛脫出手,砸落在地。也不知四貝勒哪來的力氣,翻身將她壓住,還本能的伸手扯落了幔帳。
達春見狀,連忙退後,遣散屋中一應僕侍,彎腰撿起地上好運只是斷成兩半的湯碗和銅匙,也匆匆退出了內室。
沒有人發現,原本提著食盒站在內室角落,如今退出站在院內的姍丹臉色異樣的蒼白,呆愣了好一會,才飛奔離去。
聽完了姍丹的轉述,蘇淺蘭也終於臉上變色,四貝勒為何會說出那樣的話?難道自己偷偷想要避孕的事終於被他覺察,以至有了這般反應?想來想去,除此之外,真是再無其他解釋!
阿娜日不知前因後果,聽得莫名其妙,疑惑的瞟向自己主子,心中猜測是不是自己主子跟貝勒爺說了些什麼不當的私房話。
蘇淺蘭思緒百轉千回,望了望急迫想要向她下跪請罪,但礙於阿娜日在場又不敢有所表示的姍丹,良久,才淡淡的打發她們各自休息,自己則若無其事的爬上空闊的大床,憂慮睡去。
一連數日,四貝勒果真再不曾涉足蘇淺蘭的後院,每日裡蘇淺蘭聽到的消息,都是他早出晚歸地忙碌,短短數日,睡遍了除哲哲外府裡其他女人的屋子,連新納的庶福晉那拉濟雅院子,也去了一次。
阿娜日焦慮得不知如何是好,連連追問:「格格!貝勒爺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您跟貝勒爺置了氣?這樣下去,您還怎麼服眾?」
姍丹則是另一副神態,瞅著阿娜日不在,她就會淚流滿面地向蘇淺蘭自責請罪,甚至提出了自己想出來的脫困主意:「格格!您就讓奴婢把一切擔了吧!奴婢願向貝勒爺自請處置,就說那藥是奴婢自作主張,拿來對付其他福晉和格格們的,跟您沒有關係!」
蘇淺蘭苦笑回絕了姍丹的提議,她不會低估四貝勒的智商,以為姍丹這種說辭就能將他蒙騙過去。
對阿娜日,她則無話可說,如果沒有姍丹只有阿娜日,她就是想避孕也無法付諸行動,也就不會引出這諸多事!要怪,只能怪自己看輕了古人對傳宗接代的重視,行事不慎,觸犯了四貝勒的底線。
可如今哪裡還有後悔的餘地?即便讓四貝勒知道自己實際沒有把藥吃下去,但那避孕的心意卻無法否認!屆時又該如何辯駁?
每天聽著四貝勒又去了誰的院子歇夜的報告,蘇淺蘭心中竟是出奇的沒有生出怒意,是自己先有了對不起他的行動,他這般報復,也算是自己該受的懲罰,哪裡還能要求他的寵愛?
看來自己終究不是歷史上的宸妃,一個穿越者,改變歷史軌跡的同時,也就改變了宸妃一生受寵的命運,那麼失寵,也不奇怪!
或許這異樣情形發生的時日尚短,貝勒府的下人們未由此變得情緒波動,雖然四貝勒忽然熱衷起女色來,卻把千嬌百媚傾國傾城的新福晉冷落一旁,他們也只是暗中驚奇而已!並不能從福晉平靜如昔的神態上看出任何端倪。
沒有人知道蘇淺蘭怎麼想,連阿娜日和姍丹也猜不透她那冷淡外表下面的真意,只有蘇淺蘭自己知道,她是在等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終於在四貝勒醉酒之後的第六天上悄然來到。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七章 願此服膺


這天晚上,四貝勒回府,沒有再去任何人的院子,而是留在前院自己的書房內,打定了獨宿的主意。
其實自成年開府以來,他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在這前院渡過,很少跑到後院去留宿,如今重回舊室,竟生出了一絲恍如隔世般的感覺。直到達春熟練的替他點燈掃塵,他才又嗅到了那股久違的熟悉氣味。
回首這兩個多月來的生活,簡直就像一場幻夢,夢中美人彷彿織就一張無形大網,將他緊緊纏住,於不知不覺中沉溺於閨中之樂,連帶的竟也為此失卻往日理智,做出了低劣的報復舉動。
讓別的女人生孩子?可笑!他想要的哪裡是別人生的孩子了,他只想要她的孩子而已!干別人什麼事?
「溫柔鄉是英雄塚,這話當真一點不錯!」四貝勒喃喃自語,腦海中慢慢浮起了那張宜嗔宜喜、柔美過人的面容,心中隱隱作痛。
明明告訴自己不能動情,不能淪陷,要謹記父汗的忠告,胸懷壯志,移目遠顧,可這胸臆間的鬱結,卻始終無法消散。
「砰!」地一下,忍不住又是一拳砸落桌面,但這一拳發洩的,卻是他對自己的憤恨,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越想著疏遠,越是鑽心的痛!
唉!努爾哈赤班師回朝,明日即到,他這個持政貝勒須得將本月輪值所處置過的大事具表上奏,可是他此刻呆坐書房,筆懸紙上,竟是神思不屬,遲遲不能集中精力寫出半個字來。反倒一拳下去震得筆尖上的墨汁濺污了雪白的紙面。
隨手將最上的紙張揉搓成團扔掉,重新蘸了墨汁往下一張紙上寫下奏章眉頭,筆鋒重又頓住,平時一揮而就的事,偏此刻就毫無心情,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達春!研墨!」心煩意亂喊完,一抬頭間,卻驟然愣住。
書房門前,本該是達春守候的所在,赫然站著一名蒙裝少女,雪白的底子,天藍色的鑲邊,清純寧靜如草原的天空。柔美如畫的面容,燦若星辰的雙眸,宛若幽夜綻開的曇花,纖雅出塵。
蘭兒?四貝勒口唇微張,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記憶中的那一幕幕,每一幕中,都有這樣的美麗身影,站在藍天原野之前。
「哈日珠拉特來向貝勒爺請辭!」蘇淺蘭上前幾步,盈盈的向他行了個蒙古的禮節,抬頭靜靜的凝望著他,唇邊彎起了淡淡的弧度。
四貝勒下意識的乾嚥了一口唾液,緩緩站起身來,啞聲發問:「你要去哪兒?」彷彿間,心底陷落了一角。
蘇淺蘭抿了抿嘴唇,又恢復使用蒙古語言:「哈日珠拉是草原的人,草原的人最愛自由,喜歡的是一望無際的綠野,任由翱翔的藍天,和清新怡人的空氣,不是這高高的圍牆……」
「你敢!」四貝勒沒等她說完,就氣急敗壞吼斷了她的話頭:「你已經嫁進我貝勒府的門!就是我女真的媳婦!你能到哪裡去?!」
蘇淺蘭神情裡掠過一絲愕然不忿,又迅速低下頭去:「不知是誰說過,他願做海洋,容納我這條離開了水便會窒息的大魚?海洋就要變成湖泊,也不許大魚遷徙求生不成!」
四貝勒一滯,腦海中隨即跳出了關於眼前美人的種種事跡。她為了拒嫁林丹汗,便單身闖上金頂白廟,為了躲避大金國汗的覬覦,便一怒之下過長城,為了不願被拘禁紫禁城,又女扮男裝闖軍營離家出走的戲碼,她是一演再演!幾曾有過怕字?誰能拘她得住?她為了自由二字,性命可以不要,愛情都可以拋棄!她……她簡直就是一匹輕易降不住的烈性胭脂馬兒!
一股又愛又恨的情緒暴湧而出,四貝勒不由氣粗起來,胸膛也隨之劇烈起伏,默然半晌,卻是在咬牙切齒間騰起了熊熊的征服慾望,他就不信了,他堂堂和碩四貝勒,還收服不了這匹野馬兒?
「過來!」四貝勒壓住內心情緒,擺出丈夫威嚴,沉聲呼喝。
蘇淺蘭非但沒過去,反倒退了兩步,彷彿過去就是火坑,或者懸崖。四貝勒看得悶悶一氣,按捺不住,在椅子扶手上一借力,人已掠到她面前,探手便向她皓腕捉去。
不料蘇淺蘭竟也不是普通女子,她的身手完全不符合她那看似嬌柔無力的外表,四貝勒剛近身,她就用上了李循方所教的各種擒拿技,連閃避帶反擊,間不容髮反扣住了四貝勒的脈門。
「咦?」四貝勒從未知道她還有這等手段,驚訝之極,不備之下竟意外被她滑出了掌握。
可憐蘇淺蘭那點力氣,哪裡看在他眼內,只不過氣勁一發,脈門處頓然堅硬如鐵,輕易便掙開了她的反擊,三下兩下便扭轉局勢,將她兩手箍住,圈在懷裡再也動彈不得。
「你……就會欺負女人!」蘇淺蘭也料不到他會是這樣力大無窮的人,簡直就是天生神力,遇上這樣的絕對力量,她就是學會了再精妙的招式,沒有內力輔助,又管什麼用?挫敗之下,神態頓現委屈。
四貝勒掩去內心驚異,放柔了聲音在她耳邊輕歎:「蘭兒,爺說過的話,從來都作數!說是過你的海洋,便是你的海洋!爺知道你為什麼想離去,這些天的荒唐,算爺的不是!」
原本還在使力掙扎的蘇淺蘭,忽然聽到他這樣服軟的說辭,不由怔住,抬眼向他疑望過去,這個,可不太符合她預想中的反應啊!難道他不該是大發雷霆,發狠使橫麼?
見著蘇淺蘭的神情,四貝勒心中一黯,忽然察覺,這女人雖然答應嫁給自己,身子也給了自己,但這只怕是各種因素糅合出來的結局,她背負著天命傳言,輕易無人敢娶,又要顧及科爾沁親族的利益……她嫁給自己多半也是逼於無奈吧?
那之前她對自己朦朧的一點好感,若放在普通男女之間,想必遠遠達不到非君不嫁的程度,也難怪她心中並不樂意懷上自己的孩子。
驀然想通此中關竅,四貝勒唇邊不禁勾起一絲似含自嘲的苦笑,續道:「你不願替爺生孩子,爺……由你便是!反正爺已經有了豪格,犯不著讓你也去那鬼門關上轉一回!從今往後,爺只要你開開心心的活著,陪在爺的身旁,哪也別去,爺便……心滿意足!」
蘇淺蘭心中悸動,來時曾想過許多種可能,唯獨不曾想到,眼前這個男人,會對自己這般鍾情,為了將她留住,就做出了別人無法想像的容忍讓步,寧肯壓抑自己內心的失望,和對子嗣的本能渴求,就為了實現對她的承諾,愛如海洋!
「爺……」蘇淺蘭輕咬下唇,吸氣忍住鼻腔的酸意,抬頭呼喚。四貝勒把話說完,便放開了對她的鉗制,她也沒有退去,而是將手放上了他的胸膛,無意識地撫弄著他胸襟上精工刺繡的龍紋。
「其實我、我也不是不樂意給你生孩子!只是……」頓了一瞬,蘇淺蘭終於鼓起勇氣向他坦白了內心的思慮:「只是害怕……」
四貝勒一怔,眼底的暗傷瞬間變成了驚喜疑惑,臂上一緊,將她摟住連聲追問:「害怕?怕什麼?怕那一關過不去?」他自然而然想到了那些難產而死的女人,這在當前時代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不是!我不是那怕死的人!」蘇淺蘭搖頭,想著措辭,把自己的顧慮緩緩說了出來:「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生了個孩兒,很健康,很可愛!我的心中愛極了他,眼裡全是他,他就是我的生命,是我的全部!可是……他還沒長大,就死了!他死的時候,甚至沒有名字!」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她說的是歷史上的宸妃,可是她說著說著,卻禁不住的滿懷悲痛,不知不覺已淚眼模糊。她沒有生過孩子,卻對那歷史上的宸妃感同身受,彷彿那就是她自身的經歷。
四貝勒有點手忙腳亂,這還是他第一回看到蘇淺蘭的眼淚,不由心中一痛,便用自己的衣袖去拂拭她那晶瑩的珠淚,可同時,他心中卻也忽地開心起來,胸中塊壘迅速消融。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四貝勒抑住想要歡呼的衝動,將懷中人兒抱得更緊,有點語無倫次的在她耳邊不停安慰:「傻丫頭!爺的傻丫頭!那就是個夢而已,怎麼被你當了真?爺保證咱們的孩子活得健健康康的!誰也害不了他的性命!」
「你,你再能,又如何能鬥得過老天爺?」蘇淺蘭悶聲質問。
「爺不是第一次失去尚在襁褓的孩兒了!」四貝勒想了想,認真道:「洛博會、洛格,都沒能長大成人,要說喪子之痛,爺嘗過可不只一回!可爺若是因噎廢食,為此禁慾,又何來女兒馬喀塔繞膝之樂?」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俱是天道,我等凡人,翻滾紅塵,難道所求的唯獨一個好結局?無論悲歡離合,咱們歷練其中,過程才是至關重要!蘭兒,失去一個兒子,固然悲痛,但不可怕,因為你還在,我也還在,我們,有將來!」
蘇淺蘭呆呆的望住了他,萬萬料不到一個古人的思想比她這個來自未來的人還要豁達通透!這些話,歷史上的皇太極有跟宸妃說過麼?是他沒說過,還是宸妃沒領悟?
「嗯,對了!」蘇淺蘭還在怔忡,四貝勒卻又冒出了一句話:「你說那個孩子沒有名字就死了!那好,爺從現在開始就替你努力想好一個名字,他一出生就賜名,這不就行了!」
蘇淺蘭微微一愣,卻是無語的看見四貝勒一臉興致勃勃,果然認真想了起來:「爺想想,兒子的話叫什麼好呢?」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八章 酒宴


貝勒府不知不覺又恢復了原先的秩序,四貝勒依然每晚留宿在福晉院子,剛剛興起的福晉失寵謠言尚未傳揚出去便扼殺於萌芽狀態。
內侍連安足不出戶擔驚受怕,但似乎沒有人留意過他的存在,福晉見到他的時候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熱的神態。
硬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四貝勒好像沒有再跟福晉親熱,而福晉每天都得在他的監督下早晚喝藥。不過這兩人之間濃濃的情意,卻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哪怕四貝勒的面孔威嚴如故。
五月在一場有驚無險的對明防禦戰中過去,毛文龍號稱十萬,實際三萬的人馬,本想要趁著努爾哈赤西征的機會奪取鞍山,所幸當時四貝勒處置得宜,靠正白旗幾千人馬擋住了他的腳步。
也因為毛文龍的騷擾,努爾哈赤在收服蒙古內喀爾喀,直抵西拉木輪擄獲大量牲畜之後,不得不回師盛京,使毛文龍知難退卻。這樣,西征儘管勝利不斷,所取得的戰果卻遠低於計劃,令人遺憾。
到得六月,十四貝勒多爾袞的岳叔父,蒙古科爾沁的鄂巴洪台吉卻如約送嫁,親自將哈斯塔娜,人稱「小玉兒」的侄女千里迢迢送到了盛京,努爾哈赤興致勃勃迎出城外,將人接入了城內。
大妃阿巴亥果真沒有食言,小玉兒最終沒能得到嫡福晉的名份,不過有她父親的面子在,努爾哈赤自然不會虧待了她,不但親口許了她側福晉之位,還替她和多爾袞舉辦了一場婚禮酒宴。
按照女真的規矩,側福晉相當於漢人的平妻身份,地位高於庶福晉、格格、婢妾,可以和嫡妻姐妹相稱,見面不必跪拜,有相對比較正式的婚禮儀式,娶側福晉的婚禮,雙方親朋少不得都要出席。
蘇淺蘭以四貝勒繼福晉的身份,穿一套淺紫色花的新旗裝,踩著花盆底鞋,落落大方地出席了這場酒宴。
這是婚後蘇淺蘭第二次有機會見到四貝勒的那班兄弟。她的目光悄悄落在其餘三大貝勒身上,老成少語的大貝勒代善,看著凶悍莽直的二貝勒阿敏,以及貌不出眾有些陰沉的三貝勒莽古爾泰。
她暗暗將這些人物作了一番比較,欣喜的發現,四貝勒站在他們當中簡直鶴立雞群,論戰功他毫不遜色,論謀略沒有人比他得過,論外形氣度,二貝勒、三貝勒自是不及,連以俊雅著稱的大貝勒代善也由於年紀過大的關係,無法再跟四貝勒較量。
從容自信的神態,成熟沉穩的氣質,完美的體現在四貝勒一人身上,每次目光悄悄掠過,蘇淺蘭都會對他油然生出欣賞之意。
當然了,歷史上的大清開國皇帝,又豈是尋常之輩!唯一被後世提出來跟他相提並論的,只有……蘇淺蘭目光又向站在四貝勒身旁,被兄弟們圍著灌酒的新郎多爾袞瞟了過去。
這時代的女真孩子都早熟,女孩十一二歲就可嫁人,男孩十四五歲就可娶妻納妾,多爾袞這個時候才不過十五歲,儘管他生得健壯,看在蘇淺蘭眼裡,也就一高中大男孩,容貌俊則俊矣,總給人一種缺少風塵歷練的感受,只有少年人的神采飛揚,沒有成年人的穩重。
第一次結婚洞房,顯然令多爾袞有點心虛,被早已成年的兄弟們一再逗趣,臉都紅了,難得他真是極為聰明,每每能憑著機智應付過去,靠三寸不爛舌,連酒也擋掉了不少。
蘇淺蘭並未能對她感興趣的那些歷史人物多加留意,頭回以參與者的身份出現在這樣高朋滿座,只講熱鬧不計身份的場合,她那份獨特的美麗姿容雍容氣度替她招惹了大堆穿花蝴蝶,都是各府年紀相當的福晉或格格,圍著她七嘴八舌發問或吹捧。
跟那位同樣美麗雍容但年紀偏大又高高在上的大妃相比,蘇淺蘭在這些女人心目中顯然更具親和力和吸引力,她深知微笑的魔力,又擁有神奇的洞察力,叫心懷敵意的人不敢當面挑釁,沒有敵意的人又全都被她的談吐打扮吸引住。
有她居中一坐,哪怕她只是微笑傾聽,也能讓週遭的氣氛熱烈起來,笑語不斷,令人暗暗稱奇,不明白她哪裡來的這種魅力!
或許,這要歸功於她的絕色姿容和背後隱藏的八卦猛料,以及她那淵博的見識和眼界。但無可否認,她氣場強大,天生就是會被人當作月亮來拱衛的料,絕不會是旁邊一顆容易被人忽略的星星。
正當一名蒙古籍的小側福晉笑談草原生活的時候,週遭的喧嘩聲忽然一靜,蘇淺蘭目光一轉,恰看到之前被年長的福晉們所包圍的大妃阿巴亥端著杯酒正朝她走了過來。
同桌坐的幾位福晉紛紛起立,蘇淺蘭唇邊笑意加深,也站起了身子,側身迎向阿巴亥:「大妃您請上座!」
兩個全場最美麗的女子站到一處,頓然吸引了所有女人們的目光,連不遠處的一些男人們也都不由自主的瞟望過來。
阿巴亥是橢圓臉,瞧著很有福,身姿又稍顯豐腴,往纖弱柔美的蘇淺蘭面前一站,更顯出她的飽滿來,宛若一朵怒放的黃牡丹,華貴得叫人難以逼視。蘇淺蘭更是直接想起了那位醉酒的貴妃楊玉環。
然而神態不卑不亢的蘇淺蘭,擁有比她還年輕的活力,嬌美清純更在其上,襯以一身婉約神秘的淺紫服飾,那種尊而不顯、超凡脫俗的女神氣質,落在旁人眼裡,卻是隱隱勝過了阿巴亥。如同九天的玉鳳,在凡俗的孔雀王面前,始終穩佔優勢。
這一番無形的較量,立時提醒了許多知其底細的女人,那位傳言天命所歸的格格,可不正是擁有著阿巴亥難以企及的血脈優勢?她可是出身於科爾沁,祖輩是成吉思汗的兄弟合撒兒,是尊貴的黃金血脈!
阿巴亥暗暗咬了咬牙,露出一個慈祥的笑臉,望著蘇淺蘭笑道:「今天是我兒大喜的日子,大家千萬別拘禮!四貝勒媳婦,來,我敬你一杯!以後我那媳婦,要靠你這堂姐多多提攜幫襯了!」
蘇淺蘭最不怕的就是灌酒,她現在喝一杯就臉紅,喝千杯臉還是一樣紅,卻絕不會暈眩迷糊,失去理智。
「大妃太客氣了!小玉兒份屬我堂妹,大妃就是不說,我也會照應著她的!」蘇淺蘭微微一笑,酒到杯乾,那份利索豪氣被她猶如江南漢女般柔美的容貌氣質一反襯,更顯難得,立即博得了滿堂喝彩。
「好酒量!不愧草原兒女!再來!」阿巴亥也不由盛讚一句,眉毛微挑,趁著勢又灌了她好幾杯酒。
那可都是極厲害的烈酒,尋常女子,喝上三五杯就要禁受不住,不料蘇淺蘭面不改色全干了下去,倒也使得阿巴亥佩服之至。
「今日是十四弟大喜之日,可惜了咱們女人總不好擠到男人堆裡去灌他的酒,大妃您是他的生母,也是我等的嫡母,咱們放過了他的,您總要代他生受了咱們幾杯,方不負咱們的祝福之意,大家說,對不對?」蘇淺蘭笑著左右四顧,開始煽動反擊。
「對啊!對啊!就是這理!」旁邊都是唯蘇淺蘭馬首是瞻的年輕女子,聽她說得合情合理又極具喜慶意味,俱都笑嘻嘻的紛紛應和。
「大妃請!」蘇淺蘭眼中笑意更濃,提起酒罈便給阿巴亥滿上了一大杯相同的烈酒。來而不往非禮也,這可是她的哲學!
阿巴亥笑容有點發苦,她的酒量可不算頂好,本來她以大妃之尊,也沒有什麼人膽敢灌她的酒,拒絕喝你的酒也不算不給你面子,可沒想到蘇淺蘭這般會造勢,眾人跟著一起哄,她可就難辭了。
萬般無奈在眾人的催促下勉強灌罷一杯烈酒,蘇淺蘭立即又給她滿上了新的一大杯酒,笑吟吟的再三勸飲。
她肚子裡有的是說辭,又已經造好了勢,阿巴亥為勢所迫,急切間又想不到辦法拒絕,須臾間竟爾連灌了三杯烈酒,嗓子都點著火了,紅暈騰地燒遍了顏面。
「不行了!不行了!」阿巴亥只好放棄大妃的矜持架子,丟盔棄甲地狼狽求饒:「能別叫我喝酒,我啥都答應你們!」
「大妃!要不您喚十四爺過來替您擋一回?」蘇淺蘭笑得像只小狐狸,有點不懷好意的望著搖搖欲墜的阿巴亥。暗地裡想像著唐朝那位醉酒的貴妃,是不是就是這般模樣。
「四貝勒媳婦……」阿巴亥舌頭都大了,她本想跟蘇淺蘭說什麼來著,這回卻全都想不起來,支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蘇淺蘭「咭」地一笑,伸手扶住了她:「要不我送大妃一起去瞧瞧新媳婦?」阿巴亥如逢大赦,連連點頭,在她的陪同下落荒而逃,總算脫離了可怕的酒攻圈子。
「四貝勒媳婦!」阿巴亥總算找到機會跟蘇淺蘭正常說話,她拍拍蘇淺蘭的纖手,忽然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你跟我說說,你心裡是不是,想把你妹妹嫁給十四弟?」

綠野篇 第二百二十九章 婚禮


蘇淺蘭說是要陪大妃阿巴亥一起去看新娘,兩人離開酒席,穿過庭院花徑往裡頭走著,阿巴亥卻不但放慢了腳步,還繞開人多的地方,在一叢高大的觀賞喬木旁邊站定了腳步。
這架勢,再蠢的人都知道,阿巴亥定是有什麼話要跟四貝勒媳婦私下說的了,於是不但兩人帶來的侍婢靈醒的跟她們拉開了距離,就是別的福晉格格遠遠看見,也都默契選擇了迴避。
然而出乎蘇淺蘭的意料,阿巴亥一開口,卻是問她是否有意成全布木布泰跟多爾袞的婚事。
這件事情,雖說在多爾袞迎娶側福晉的婚禮上提出來,顯得不太尊重女方的親人,倒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過是有些不合時宜罷了,完全可以放到別的時間場合來提。
蘇淺蘭敏銳的目光投注在彷彿醉得有些搖晃站立不穩的阿巴亥身上,抿了抿嘴唇,微微一笑坦然點頭:「哈日珠拉剛到盛京,便聽說十四弟有過求娶舍妹布木布泰之意,不過是兩下裡未及商量妥當,便發生了寧遠之戰,因而拖延下來。」
「我姐妹之間,自然比別人親近些,我也探問過她的意思,知道她心裡其實是願意的,實在不想舍妹就這般錯失了姻緣,所以斗膽向四貝勒露了些許口風……」
說到這句,蘇淺蘭挽住了阿巴亥的胳膊,一臉誠懇的道:「舍妹許了十四弟,少不得就要侍奉大妃,到時,還望大妃瞧在她年紀尚小的份上,多多包涵愛護呢!」
阿巴亥聽她直接就說得彷彿布木布泰嫁定了多爾袞般,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可這事她早已跟四貝勒之間商量過,還放了一個那拉濟雅進他的府裡當庶福晉,跟蘇淺蘭卻是無法否認,念頭一轉便現出一副慈愛的神態來,笑道:「愛護自家媳婦,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蘇淺蘭便雲淡風輕地問了一句:「卻不知大汗大妃打算何時遣使往科爾沁向家祖父提親?或是讓十四弟親往求婚?」
她問得隨意,笑得天真,阿巴亥卻有種難以招架的感覺,只得乾笑不已:「瞧你急的!多爾袞剛娶了側福晉,這提親總得再等一段時間吧?否則你妹妹將來跟側福晉之間可不好見面!」
「大妃說的也是!」蘇淺蘭嫣然一笑不再做聲。
阿巴亥瞇起眼睛瞧著她,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張也是明艷動人的面容來。布木布泰在盛京住著,每天進四貝勒府給姑姑哲哲侍疾,她也是見過的。雖然布木布泰年幼些,身段兒不顯,遠不似她姐姐這般千嬌百媚顛倒眾生的美貌,那股靈性卻也絲毫不弱。
姐姐如此聰明厲害,那麼,小小年紀便氣度沉穩的妹妹,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若論多爾袞的眼光,卻也是不差的,布木布泰做了多爾袞的嫡福晉,那四貝勒跟多爾袞之間可就親上加親了。
黃金血脈麼……姐姐有的,妹妹自然也有了!想到此處,阿巴亥面上笑意更濃,姿態撩人地將耳邊髮絲撫了撫,望著蘇淺蘭狀似隨意的問:「對了!沒想到你也是通漢學的,平時你跟四貝勒便時常以漢語閒聊,很少說女真話,也很少說蒙語?」
這種內宅裡的私事,阿巴亥也知道?不用說,該是那拉濟雅在開始起作用了。蘇淺蘭內心嘲諷,面上不動聲色,只是笑而不應。
「聽說漢人規矩極大,嫡庶之間涇渭分明,莫不是受了他們的影響,你們才如此看重名份,非替令妹謀取嫡福晉之位吧?」阿巴亥笑問,神態之間仿似有些不以為意。
「嫡庶之間,始終有些不同,想要給自己的妹妹最好的待遇,這也算是我的私心吧!」蘇淺蘭毫不掩飾自己的在意。
阿巴亥默了一下,忽搖頭笑道:「那若是按照漢人的規矩,繼承家產的嫡子再不濟,漢人庶出的兄長們也沒有反抗的了?卻不知精通漢文化的四貝勒對這個怎麼看?」
蘇淺蘭心中暗凜,目光一閃,面上卻柔柔一笑:「中原文化傳承幾千年,我家貝勒爺若是生長其中,自然也會接受嫡子承爵的傳統,不會無端反抗的,漢家律法,可是饒不了那些謀奪家產的庶子呢!」
「哈哈!真是喝醉酒了竟說這個!」阿巴亥笑將起來,親熱拍著她的手道:「都是說笑的!說笑的!咱們金人,嫡庶間可沒什麼差別,若不然也不會有什麼八旗制度,八貝勒共議國政的事了!這每一旗旗主可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啊!看大家何曾在意過什麼嫡庶之別!」
蘇淺蘭還沒說什麼,阿巴亥又反拉著她往前走去:「咳!別閒話耽擱了正事,我先領你去瞧瞧新側福晉才對!」
「是呢!」蘇淺蘭面上帶著一絲甜笑,宛若受寵的後輩般被阿巴亥親熱拉著,行走在眾人目光齊聚之下。心底卻有了一個從未留意過的問題:四貝勒算是嫡子,還是庶子?
看看就快到洞房外頭,阿巴亥腳下未停,口中卻忽然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對了!四貝勒前繼福晉烏拉那拉氏,沒給你留下什麼?」
「沒有!」蘇淺蘭自然而然地回答:「大妃怎會提起她來?」
阿巴亥回過頭來,在她神態自若的面上瞥了幾眼,搖頭一笑:「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你二月初嫁給四貝勒之後,沒有多久就傳來了烏拉那拉氏……不好的消息!感到生命真是無常呢!」
蘇淺蘭眼神裡帶出了幾分意外,似乎剛剛得知這個消息。阿巴亥見她這副神情,心下一鬆,當即卻是帶著她一齊踏進了洞房。
房中早就站著幾名福晉,聚在一處說說笑笑。說是來瞧新娘子,其實新娘子蒙著蓋頭坐帳,又不能隨便開口說話,除了看個身段兒,根本看不著什麼,來這裡的人,多半都是在看新房。從新房的陳設佈置,一床一櫃、一幔一帳的用料價值,就能看出新娘的陪嫁豐厚程度。
聽著大夥兒議論,蘇淺蘭也就大體知道了哈斯塔娜父兄在她把嫁給多爾袞這件事上面所投入的本錢,果然是豐厚啊!比起她當初出嫁,也不過稍遜一籌,而哈斯塔娜還不是正室呢!
瞧了瞧喜床上端坐不動的那個分明還不足十五歲的小人兒,蘇淺蘭心中好不感歎,幾個月前是自己出嫁,轉眼卻是以新娘嫂子的身份再度出現,歲月更迭,乃至如斯!
跟著屋裡的其他福晉互相寒暄說笑,剛覺得有些無聊想要離去,便聽到外頭陣陣喧嘩,在族老的慶婚歌聲中,新郎多爾袞被幾個兄弟擁著推進了庭院。
所有女人們都是眼前一亮,八卦之魂熾燃,紛紛跑了出去看熱鬧。阿巴亥搖頭笑著,跟蘇淺蘭也先後走了出去。
一到房前,就看見多爾袞滿面通紅,神情尷尬的硬杵在那兒不肯再上前一步,在他左邊,跟著蹦跳如猴的十五貝勒多鐸,右邊則是緊貼著四貝勒,其他幾個貝勒都在後頭笑哈哈地起哄。
蘇淺蘭看到四貝勒的同時,四貝勒也看到了她,眸光一閃,忽然側首在多爾袞耳邊說了句什麼話,便趁多爾袞一愣之機,用力把他推了出去。他臂力如神,多爾袞也是抗不住,終於被他推得撲向屋前。
「這孩子!害什麼臊!」阿巴亥笑罵一句,讓過一旁。
蘇淺蘭也是側身一讓,有趣的望著這個大男孩,小小年紀就成親,他到底明白該怎麼洞房不?
「額……額娘!」多爾袞紅著臉朝阿巴亥喚了一句,卻是忽然轉過頭來對蘇淺蘭拱手一揖,認真道:「多爾袞謝過八嫂!」
「十四弟客氣了!」蘇淺蘭微笑謙讓,一愣之後,她已是明白多爾袞謝她的理由。見著他清澈的眼神,好感頓生,看來後世的影視劇總算不全是在騙人,多爾袞對布木布泰果然是真心實意。
「快進去!別誤了吉時!」阿巴亥笑著出聲催促。同時間卻深深凝望了蘇淺蘭一眼,目光閃動,「是……」多爾袞臉上尷尬之色難去,不敢再看任何人,腰背一弓,在一大片哄笑聲中順著阿巴亥一推撞進了洞房。
「好啦好啦!接下去可就沒你們什麼事了!都到前院喝酒去吧!」阿巴亥擺起大妃的派頭,笑著開始往外趕人。眾人自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她較勁,笑哈哈的各自散去。
四貝勒的注意力始終落在蘇淺蘭身上,眼裡全是關切之意,即便被一班兄弟拉著催著,他還是忍不住落後一步,顧不得旁人異樣的目光,回頭對蘇淺蘭低聲叮嚀了一句:「你克制些,別喝得太多!」
他是風聞到自己和大妃拼酒之事了麼?蘇淺蘭想笑,又感動於他的關懷,便皺著鼻子給了他一個調皮的神情。
好在這時院子裡剩下未走的賓客已寥寥無幾,羨慕而猜測的目光投來的已不多,否則今夜蘇淺蘭這般既受多爾袞感激,又受四貝勒寵愛的一幕傳揚出去,不曉得要生出什麼艷聞風波。
「四貝勒這般不好女色的人,居然也能這般對你,真是!」看著四貝勒離去,阿巴亥望著蘇淺蘭嘖嘖稱讚,好一陣取笑。
「若論夫君之寵,大妃所獲不更在哈日珠拉之上麼?」蘇淺蘭低聲笑著回敬,兩個女人便在互相說笑中結伴相隨。
這等親近的神態落入周圍人的眼中,無不暗暗稱奇,都說一山不容二虎,其實這話也適用於兩個絕頂美人之間,想不到後金兩個最美的女人之間卻是這般相處融洽,不能不說真是個異數了!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章 疑竇


不能不說,十四貝勒多爾袞真是當下大金國內最為受寵的阿哥之一,為了他這次成親,努爾哈赤不惜錢財,把汗宮北角大片地盤都劃出來,才給他建成了這座美輪美奐的貝勒府。
成親之後,多爾袞可就算正式開府的成年阿哥了,因此他這次迎娶的雖然不是嫡福晉,而是地位略遜的側福晉,婚禮卻也辦得相當盛大,流水的宴席從早到晚就沒有斷過。直喝到月已偏西,興盡的各方賀客方才陸續告辭離去。
中過梅妍的五日醉,因禍得福,再不會醉酒的蘇淺蘭儼然成了整座貝勒府中最清醒的一個,她看看天色,見著賀客已散了大半,便也辭別大妃阿巴亥,走出了貝勒府。
在自家車馬旁等了小會,四貝勒也告辭出來,他喝得有些多,便捨了馬不騎,噴著酒氣鑽進車子,坐定在蘇淺蘭身旁。
車子粼粼的駛回四貝勒府,蘇淺蘭被他的酒氣一熏,皺起了鼻子,忙貼向窗子,掀起一道簾縫,呼吸外面的新鮮氣息。
四貝勒見狀,戲謔一笑,長臂一伸攬住她的纖腰把她反拖入懷,把頭埋入她細潔的後頸,濕吻起來。
「唔,不要……」蘇淺蘭被他熱乎乎的氣息吹拂得耳朵脖子一齊發癢,差點泛起一層顫慄,連忙扭動掙扎。
四貝勒本是逗著她玩的,不料這一吻下去,鼻端竟飄來一股異樣的香氣,不是酒香,不是出浴後的清香,也不是蘇淺蘭平素特有的幽香,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蜜香,叫人嗅之,心魂俱蕩。
「這是什麼香?」四貝勒喃喃問了一句。
蘇淺蘭怔了一下,很快想到了五日醉,她現在喝酒不醉,自然不會有酒氣,想必那酒下肚便都轉成了其它物質,氣味才會有異於酒香。
她不覺得這件事有解釋的必要,按下四貝勒不老實的大手,搖搖頭揶揄的道:「爺!您還讓我少喝呢!您瞧瞧我哪有半點醉意?倒是您呀!滿身的酒氣!」
四貝勒輕笑一聲,沒有追究。蒙古人善飲,是不分男女的,蘇淺蘭酒量再大點,他也不以為奇,倒是有樁事,他更關心,當即便問了出來:「爺瞧著大妃對你很是親熱,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蘇淺蘭聽他明明在意卻故作隨意的發問,不覺心中一動,抬眼望住了他,當年花廳之中,可是發生了什麼?他對大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心態呢?歷史說他逼死了大妃,是真?是假?為什麼?
「怎麼不說話?」四貝勒帶著笑意又追問了一句。
阿巴亥一晚上跟她東拉西扯,說過的話多了,誰也記不住全部,只不過,她最關鍵的話,就兩段。一是藉著她要讓布木布泰做嫡福晉之事,意含試探的問起四貝勒的看法態度,二就是探詢她有沒有收到來自烏拉那拉氏的任何東西。
蘇淺蘭猜想,阿巴亥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要查知當年花廳之事,有沒有留下把柄。這把柄曾經被烏拉那拉氏用來敲詐於她,但現在烏拉那拉氏已死,阿巴亥恐怕最擔心的就是這把柄落到別人手中。
把阿巴亥對這把柄的在意告訴四貝勒?他知道烏拉那拉氏敲詐大妃一事麼?他知道阿巴亥曾有把柄落在烏拉那拉氏手中麼?
蘇淺蘭心思電轉,決定自己最好不要無緣無故對四貝勒提起當年花廳之事。當年那件隱私若不是對他的德行有虧,他或許不會這般守口如瓶諱莫如深,自己若隨意探問,只怕惹得兩人俱不開心,何必呢!
有此計較,蘇淺蘭便放下了八卦之心,只是望著四貝勒,問出了一個自己疑惑了許久的問題:「大妃倒沒跟我說什麼,只是稍微討論了一下布木布泰的事,可是爺,您……是嫡子嗎?」
四貝勒身子微微一僵:「為何這麼問?」
蘇淺蘭便把大妃阿巴亥借題發揮,問她嫡庶之別的經過仔細說了,看著面沉似水的四貝勒,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不必問了,瞧他這副神情,答案很簡單,他不是嫡子!至少不是正宗的嫡子!
雖然依照女真習俗,側福晉的孩子也算嫡子,也有承爵的資格,但若是大福晉也有兒子的話,那也是輪不到側福晉的兒子來承爵的,即使承爵,也顯得不那麼理直氣壯。不管怎麼算,側福晉的兒子,始終要差大福晉的兒子一些。
「我額娘……」四貝勒緩緩開了口,低沉的聲音在車內微微迴盪:「她的身體不好,生下爺之後,狀況更加糟糕。當時,父汗已有意將她扶正,連內宅印信,府庫鑰匙,都交給了她。」
蘇淺蘭睜大眼睛凝神聽著,心跳不覺加速,她隱隱感到,自己或許有機會,揭開一些蒙塵歷史掩蓋的真相!
「若非額娘身體不濟,當年七歲的爺,又豈有機會管家理事?」四貝勒自嘲一句,神色卻是迅速沉鬱下來:「可惜!為葉赫老女東哥之事,父汗與我額娘的娘家兄弟,反目成仇,爆發了戰爭,將我額娘扶正一事就此耽擱,直到額娘病終!」
彷彿憶起當年戰亂頻仍,父親舅父彼此仇恨的往事,四貝勒陷入沉默之中,曾經強大不可一世的海西葉赫部,那是他額娘的娘家,也是他的外家,按理說,應該成為他最有力的臂助,若非他那舅父執迷不悟,非要與他父汗為仇,那麼,他後來也不至於落入夾縫之中,不得不在喪母和失去外家支持的情況下,孤獨掙扎,頑強求生。
幸好努爾哈赤是真正愛著他的母親,從未因他舅父的卑鄙而遷怒他兩母子。反是他的母親,在這娘家與夫家的仇恨糾結中迅速耗盡了生命力,飽受煎熬,終於走到了生命盡頭。
母親臨終曾經求見外婆一面,父親毫不猶豫停戰答應,冒著遭受奇恥大辱的危險,去向他的舅父交涉,談妥了條件,急匆匆派人接送他的外婆,就為了實現他**的臨終遺願。
可沒想到,父愛如山,卻換不來舅家的好意,他守著母親,陪著母親,直到燈枯油盡,母親死不瞑目撒手人寰,等來的卻是舅父背信棄義,臨陣毀約!兩母子望眼欲穿,就是沒能等到外婆的蒞臨一面!
他永遠忘不了當年小小的自己,從此對外家滿腔仇恨,葉赫城破,他是其中攻打得最勇猛的一個,舅父的兒子,差點就送命在他手中!他的幸運,是還有一個愛他的父親,也或許正是為了這樣的原因,他才獲得了努爾哈赤格外的愛惜!
「爺,然後呢?」蘇淺蘭輕輕的問話,將四貝勒從回憶中拉出,充滿了關懷的目光,宛若黑夜裡明亮的星星。
「然後?」四貝勒淡淡的搖了搖頭:「額娘過世,父汗雖然什麼也沒說,可爺知道,父汗心中的痛,不會比爺更淺,他越不許人提起,傷就越深!之後,額娘就變成了父汗的禁忌,誰也不敢再向他提起我額娘的名號!兩年之後,阿巴亥,便成了大妃!」
蘇淺蘭凝望著他,漸漸地,心中卻是升起了疑竇,葉赫那拉氏之死,即便是努爾哈赤心中永遠的痛,可過了這許多年,再深切的痛,也該淡了,為什麼努爾哈赤連一個大妃的名份,也沒追贈於她?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入宮


蘇淺蘭沒有再問四貝勒關於嫡庶的問題,她發現四貝勒並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正經八百的嫡子,哪怕他就是個庶子,坐擁八旗之一,實力強大的正白旗,他就是無可爭議的議政和碩貝勒,在這後金地面上,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質疑他的地位。
他在意的,只是努爾哈赤究竟有沒有將他的額娘放在心上!
雖然一個名份不見得能夠說明什麼問題,努爾哈赤令他督造福陵,隆重遷葬他的額娘,親自為他額娘的棺槨覆上黃色的行幙。
這種種舉動都說明了努爾哈赤對他額娘不同尋常的感情。可奇怪的是,努爾哈赤連這些動作都不介意的做了,又何惜名份,遲遲不肯追贈葉赫那拉氏一個大妃之位?
一連兩天,蘇淺蘭便在疑惑不滿中渡過,她瞭解四貝勒,四貝勒閉口不談這個問題,也不去追問努爾哈赤,該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疑惑不滿的是,努爾哈赤也太遲鈍了吧?四貝勒不問,他就想不到?或者他想到了,卻不願意?還是有別的緣故?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其實那些身居高位的男人,心思何嘗不是同樣難料。
姍丹在一旁翻閱今晚的菜單子,按照舊例先點了四菜一湯,再加兩個蘇淺蘭最喜歡的菜色,便將廚房的管事嬤嬤打發了去。
回過頭來,只見蘇淺蘭又望著窗外的風景發怔了,面前攤著新設計的旗袍樣式圖紙,被風吹得時不時翻起,一眼看去,畫上本就靈動的旗服裙袂宛若活了一般,更顯雅麗飄逸。
姍丹很佩服自家主子,而且是越來越佩服。這世上不乏美麗的女人,可是美麗的五官並非女人唯一的魅力所在!有的美麗不可愛,有的美麗沒氣質,有的美麗卻驕橫,有的美麗而孤絕,有的美麗無靈氣。
蘇淺蘭卻不同!她不但美麗,而且聰慧可愛,她舉止優雅,氣質雍容尊貴,一顰一笑都充滿了靈氣,她還極具親和力,從不高高在上歧視看扁任何人。哪怕對方是奴隸,她也能和顏悅色的與之說話,不會頤指氣使,哪怕對方貴為大妃,她也是同樣淡然處之,毫無一絲諂媚。
更為奇特的是,她的性情似乎很柔婉,從不高聲吼叫,發火使橫,可若是有人膽敢挑戰她的尊嚴,往往會在她雲淡風輕的幾句反詰中狼狽敗退,就像貓,瞧著溫馴,卻是鼠輩的天敵。
姍丹有幸見過某位貴婦所養的一隻天竺貓,雪白滾圓,扁鼻粉爪,眸子藍如晴空,舉止慵懶。她覺得,蘇淺蘭安靜不動的時候,跟那隻貓簡直神似!每一點細微的動作,都透著叫人看不夠的美態。
難怪四貝勒要落敗的,都不計較她避孕的事了!擁有這樣的福晉,怎麼捨得長時間都不來看她一眼,換作是我,只怕也是連一天都捨不得離開她的身旁呢!姍丹悄悄欣賞著美人風景,心下暗自嘀咕。
就在這空檔時候,一名小丫頭過來稟報:「回稟福晉,貝勒爺已回到前院書房,同來的,還有十四貝勒!」
蘇淺蘭微微愣了一下,她嫁入府中幾個月,來拜訪她的各府福晉格格不少,卻沒見四貝勒請過什麼人到府裡來作客,但凡有事,他都是在外頭喝酒應酬,這還是第一次把兄弟帶入府來。
十四貝勒多爾袞?將來被他重用的兄弟?果然他對多爾袞有些不同啊!連他是大妃之子也不介意了麼?
蘇淺蘭思忖著,決定到前院書房去打個招呼,順便探問一下四貝勒的意思,是不是在前院請多爾袞一起用膳,用不用加什麼菜。
吩咐姍丹裝來幾樣精緻的點心,再看了看自己的裝扮有無不妥之處,蘇淺蘭方才帶著姍丹出二門,逕到了書房門外。
達春就站在門廊下,見了她過來,眼前一亮,忙不迭的見了禮,便朝書房內稟報:「爺!福晉來了!」
靜了一會,才聽到四貝勒出聲喚進:「進來吧!這沒外人。」
蘇淺蘭會意一笑,跨門而入,目光一轉,果然看到多爾袞站在客座前,四貝勒居中而立。但這兩人神色雖然都很平靜,蘇淺蘭卻分明看出四貝勒面沉如水,似有滿腹心事。
姍丹依著蘇淺蘭的待客習慣,進門立即排布點心,端茶續盞。多爾袞掩住眼底一抹驚艷,抬頭恭敬的揖了一禮:「多爾袞見過八嫂!」
「十四弟不必客氣!卻是愚嫂打擾了你們的談興!」蘇淺蘭美眸掠了四貝勒一眼,笑著招呼道:「第一次招待十四弟,也沒什麼好東西,只有幾樣漢家風味的小點心,十四弟不妨嘗看!」
多爾袞道了謝,蘇淺蘭又留他晚膳,他卻婉拒不受,說是已經約請了尚未離開盛京的岳家親朋,即刻便要回去。
四貝勒也開口道:「你不用忙了!自家兄弟,以後有的是機會親近,十四弟這次來,卻是有事請托!」
蘇淺蘭聞言,訝然望向多爾袞,含笑動問:「不知十四弟有何事為難?愚嫂力所能及之處,定然為十四弟盡力!」
多爾袞面現羞赧,低頭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想托八嫂,若有家書寄往科爾沁,萬望替多爾袞將此東珠,贈與布木布泰!」說著便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緞的荷包來,遞給了蘇淺蘭。
荷包未曾封口,蘇淺蘭好奇的倒出裡頭一枚鴿蛋大的東珠來。這麼大一顆東珠,就算是出產東珠的大金國境內,都是極其罕見、價值連城的瑰寶,想不到這個多爾袞出手倒是如此闊綽。
收好東珠,蘇淺蘭不禁笑問了他一句:「十四弟有什麼話,是隨東珠一同奉上,要愚嫂轉告布木布泰的,請說?」
多爾袞面色更紅,眼睛卻亮了起來,神情堅毅的道:「多爾袞只有一句話求八嫂轉告:多爾袞說過的話,永遠作數!」
「就這句?」蘇淺蘭有點失望,還以為能夠聽到什麼甜言蜜語,可以讓她得意一下八卦到了歷史上這一對兒的隱秘戀情,沒想到多爾袞口風這麼緊,這麼平淡的一句話,可尋不出半點曖昧。
「是!拜託八嫂了!」多爾袞倒是一臉認真。
「好!這事愚嫂必定為你辦到!」蘇淺蘭一口答應。心中卻暗暗好笑,此刻的多爾袞果真還只是個少年,天大地大愛情最大,他的軍事才華、勇武善戰、聰明才智全都還沒有機會顯示,難怪布木布泰懷疑自己將他比作明日太陽的論斷。
多爾袞目的達到,不再多留,坐下閒聊片刻,便告辭離去。
他說是讓蘇淺蘭寄家書的時候捎帶替他給布木布泰送禮,實際上,蘇淺蘭當然不會這麼不識趣的拖延時日,送走他的同時,便開始打起了家書腹稿,等四貝勒回到書房,她連腹稿雛形都有了。
見蘇淺蘭又把那顆東珠托在掌中玩賞,四貝勒不禁微笑:「喜歡?喜歡的話爺將來替你去尋兩顆比這更大的!」
蘇淺蘭抿了抿嘴:「我不是喜歡,而是在奇怪,這顆東珠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什麼含義,十四弟要把它送給我妹妹?」
前世的她一窮二白,剛穿越那會發現自己是個蒙古郡主,不愁吃穿,還有金銀可用,綾羅綢緞可穿,就已經高興得要命,但到後來,再多的財物、再珍貴的珠寶都已經不能再令她激動。
她的回答卻教四貝勒恍惚了一下,愛錢財的俗氣女人到處都是,還有少數女人,就算不愛錢財,也會對珠寶情有獨鍾,偏偏就是蘇淺蘭,彷彿什麼都喜愛,又彷彿什麼都不在意,反而讓他找不著能夠真正討她歡心的奇珍異寶,博取佳人一笑。
「這顆東珠可不一般!」四貝勒走到蘇淺蘭身後,望住了她掌中的珠子,緩聲道:「它被獻貢到父汗手裡的時候,正好十四弟呱呱落地,於是這東珠便成了父汗送給他的貼身禮物,伴著他一齊長大。」
蘇淺蘭眉毛微挑,好不驚訝:「竟是這樣的麼?真奇怪!多爾袞他到底受什麼刺激了?為什麼要送這東珠給我妹妹?」
問完等不到四貝勒回答,蘇淺蘭不禁詫異的瞥了他一眼,卻見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怎麼了?」
「今日朝會,父汗當著八旗所有參政貝勒們的面,說了幾句話。」四貝勒微微瞇起了雙眼,緩聲複述:「『此福晉奸詐虛偽,常懷嫉妒,不誅之者,可乎?俟吾終,必令殉之!』」
蘇淺蘭聽得駭然瞪大了眼睛,吃吃地問:「這、這是什麼意思?大汗說的是誰?大妃麼?他、他為何要這麼說?」
「可不正是大妃!」四貝勒哂然輕哼:「也不知大妃先跟父汗說了些什麼,大汗一到大政殿,便是黑沉著臉,落了座,心中還餘怒未消,拍著桌子,就冷冷的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句話。」
「當時,十四弟也在?」蘇淺蘭心中不忍,一個做父親的,當眾說這樣的狠話,哪怕是氣急攻心,也太不給兒子面子了。
「大妃所出的三兄弟兒,全在!」四貝勒搖搖頭:「十四弟覺得大妃之所以激怒父汗,是為了他要娶布木布泰為嫡福晉的緣故,所以情緒低落。可他也說了,不管父汗如何生氣,他還是娶定了布木布泰!」
「所以他要向我妹妹表明心意?」蘇淺蘭明白過來。
四貝勒淡笑一下,很有些不以為然:「少年心性,看什麼事都覺得跟自己說不定有關!依爺所見,父汗發怒,未必是為了此事。」
蘇淺蘭目光微閃,忽然想起多爾袞婚禮那天,阿巴亥跟她聊起嫡庶之別的話題,難不成她異想天開跑去找努爾哈赤,想讓這個極端鄙薄漢人文化習俗的大汗立遺囑,豎她的嫡子為東宮?
後世野史中有提到,多爾袞和多鐸都曾經說過皇太極篡奪他們汗位的話,莫非指的就是這一樁公案?
向四貝勒望去,只見他眉頭擠在一處,顯然努爾哈赤這一怒,卻也令他摸不著頭腦,那想必其他貝勒也都一樣。究竟大妃阿巴亥為了事觸怒努爾哈赤?這可真難猜了!
想了一陣不得要領,蘇淺蘭便挽住了四貝勒笑勸道:「好了好了!大汗發別人的脾氣,跟咱們有什麼關係。我今兒叫廚下備了幾個您最愛吃的小菜,現在時間也晚了,咱們還是快開飯吧!」
被她一說,四貝勒也放開了心思,寵溺地拉著她的手,也不放開,就這麼牽著她離開書房,往後院行去。
蘇淺蘭來自後世,情侶們當街牽手的比比皆是,也沒覺得四貝勒這麼做有什麼不對,歡歡喜喜只是任由他牽著,全不在意旁邊下人們看到的時候,那眼中流露出來的驚訝羨慕。
這一餐飯方吃到半路,忽然前院內侍卻送來了一紙手令,四貝勒展開看了一眼,便隨手遞給了蘇淺蘭。
蘇淺蘭詫異接過,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手令出於汗宮,來自側妃葉赫那拉氏,大意是思及親緣,想要見她一面,讓她明日入宮敘話。蘇淺蘭愣了好一會,才向四貝勒抬眼望去。
這位側妃葉赫那拉氏,是四貝勒生母的妹妹,也就是四貝勒的姨母,但這位姨母卻不太受寵,她之所以能當上側妃,還是因了四貝勒生母孟古姐姐的緣故,努爾哈赤愛屋及烏,方才得以受封妃位。
蘇淺蘭疑惑的是,她跟這位側妃雖然見過一面,彼此卻沒什麼機會往來。印象中,這位側妃葉赫那拉氏容貌雖好,身材卻偏於肥胖,人又沉默文靜,不大說話,她怎麼會想起來要見自己,真是奇怪!
見她遲疑,四貝勒便微微一笑:「側妃去年剛嫁了唯一的女兒,膝下空虛,你去安慰安慰她老人家,也是好的!」
「好吧!我知道了!」蘇淺蘭從他的神情間看出他對這位姨母淡淡的還是有些感情,估計他喪母之後沒少得到她的關愛,也就欣然應下。
一連應下了兩件事,這晚上蘇淺蘭卻是十分忙碌,先寫好了要寄給布木布泰的書信,將多爾袞托付的東珠封入荷包密密縫合,跟書信一起存進匣子,再挑選了一些禮物預備贈給科爾沁的親人們,才又轉身去置備明日進宮要送給側妃葉赫那拉氏的小禮物。
「爺,您可有什麼要交代的?」臨睡下,蘇淺蘭又不放心的問了四貝勒一句:「或者有什麼話要我轉告?」
「沒事!睡吧!明**還要進宮,宮里長輩多,見著累!你要好好歇足了精神,才能應付過去!」四貝勒淡笑一下,將她擁入懷中,便再沒其他的動作。
蘇淺蘭沒有說話,她能覺出四貝勒實際上還是挺在意努爾哈赤對大妃那一怒,似乎他也想讓自己趁這次進宮探問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到最後,他卻又沒有對她提任何要求,只是讓她注意休息。
是愛惜她,所以不想讓她沾染宮裡的事?她迷迷糊糊想著,躺在四貝勒溫暖的懷抱中,卻是很快就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四貝勒照例先已起身離去,蘇淺蘭一直睡到辰初時分才睜開眼來,一番洗漱梳妝之後,叫來蒙克,吩咐他帶兩個人再跑一趟科爾沁,把書信連同一些禮物都交給了他,打發他離去,才又在阿娜日的督促下喝完煎好的調養中藥,用過早膳,帶上姍丹,留下阿娜日代管府中雜事,出門登車,往汗宮而去。
這時的盛京汗宮,才只是初具規模,遠沒有後世恢宏壯觀,不要說比不上大明的紫禁城,比察哈爾林丹汗的蒙古汗宮也還差著一籌。
不過努爾哈赤的後宮,規模倒是不落人後,數量足以比得上林丹汗那一宮的女人,質量上也堪堪持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人一多,汗宮殿閣便有些不敷使用,走到哪裡都是人,瞧著可熱鬧。
蘇淺蘭來得晚,一路碰上了好幾個也是來探視宮中長輩的福晉和格格,寒暄下來,才知道大金的汗宮規矩實在寬鬆粗糙,並不一定非要宮中妃子們有命才能入宮求見。許多命婦有事沒事也喜歡往宮中串門兒,也不知她們這是圖熱鬧,還是想來蹭個飯。
對比之下,蘇淺蘭才汗顏發現,自己受了大明紫禁城嚴格的規矩影響,完全都沒想過主動來汗宮和人聯絡感情,難怪逼得側妃葉赫那拉氏都傳出了手令,召她覲見。恐怕在宮裡這位姨母想來,自己這個甥兒媳婦太冷淡她了吧!
作為賠罪,以後或許可以把麻將這個遊戲先搞出來,教會這班深宮寂寞的女人,作為她們消遣度日的最佳娛樂手段?麻將不夠的話,撲克也行,連連看也行的呀!
蘇淺蘭心中思忖著,搖頭一笑,學著旁人的做法,先在汗宮側門外向小黃門通報了名號,言明是要見誰,然後才跟在其中一名小內侍身後,逕直往側妃葉赫那拉氏所居的偏殿行去。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二章 如煙往事


努爾哈赤稱汗,到如今統共不過十一年,盛京汗宮的建築時間更短,不到三年,剛剛脫離了遊牧民族住帳篷的習慣,住進這糅合大明漢人建築風格的磚木殿閣的女真后妃們,根本連宮殿的名字都沒有,更不要說成立一整套延續到清王朝的後宮規矩。
蘇淺蘭稀里糊塗跟著內侍東繞西轉,早已迷失方向,想到將來四貝勒繼承汗位,這座汗宮少不得要變成自家的宅子,心頭便是一陣無語,要不去問負責督造汗宮的四貝勒拿一份地圖來用用?咳咳!
總算側妃的居所還是很寬敞,獨佔一座院子,緊挨著大妃寢宮,是後宮的主殿閣之一,到這殿閣前看上幾眼,蘇淺蘭也就認準了門兒,只要不迷路,相信以後再來,也不會搞錯。
側妃葉赫那拉氏早已等候在內,跟上次婚禮上見長輩的時候不同,今日的她身著傳統旗服,卻不是正式禮服,因而顯得親切了許多,見得蘇淺蘭進來,臉上瞬即笑開了花兒,慈眉順目的,活像一尊菩薩。
「安布!」蘇淺蘭面上帶出一絲孺慕的神情,輕輕呼喚。
「唉!真是個好孩子啊!」蘇淺蘭這一聲安布,卻是迅速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葉赫那拉氏親手扶起她時,已恨不得將她摟入懷中好好疼愛。喚她娘娘的人多了去,連四貝勒也喚娘娘,卻只有蘇淺蘭這般率真可愛,喚她安布。
站在葉赫那拉氏身後的兩個貼身嬤嬤,都忍不住向蘇淺蘭投去了驚訝欣賞的目光,暗讚她乖巧嘴甜。
「讓安布先著人來喚,是媳婦的不是!以後媳婦再不會如此疏忽的了!」蘇淺蘭道著歉,從姍丹手裡接過備好的禮物呈遞上去:「這是媳婦的一點孝敬,請安布收下!」
葉赫那拉氏接過一看,卻是一整套的白玉佛飾,潤圓的白玉念珠,精工雕琢的白玉佛像,還有一條墜著佛像的白玉項鏈。
一見這禮物,葉赫那拉氏和她身邊的人俱是動容稱念,質地這麼上乘的美玉,已經不能算小禮物了!更難得的是,念珠、佛像,全都是最近開始信奉佛教的葉赫那拉氏用得著的好東西!光是這份投其所好的心意,就足見蘇淺蘭的細心周到。
「這禮物,深得我心啊!」葉赫那拉氏讚歎了幾句,吩咐嬤嬤仔細收好,又讓人去拿自己為蘇淺蘭備下的見面禮。
蘇淺蘭便笑:「晚輩孝敬長輩是應份的事!安布喜歡,媳婦便很開心了!可不敢讓安布破費!」
葉赫那拉氏拉著她的手,對她細細端詳著,感慨的道:「多好的媳婦!姐姐若能活著看到,得多歡喜啊!你呀!也別跟安布客氣了,給你什麼,你收下就是!」
「那,媳婦就謝過安布了!」蘇淺蘭順從一笑。葉赫那拉氏送的見面禮,並不怎麼起眼,竟是一套琥珀色的瑪瑙杯子,還不是嶄新的,瞧著有了些年頭,價值可比不上她送的白玉佛飾。
「這杯子……」蘇淺蘭握著一隻杯子細細的瞧著,若有所思。
葉赫那拉氏見她並不在意禮物的貴重與否,心中好感更增,輕輕提點了她一句:「這套杯子,是我姐姐——就是你額娘的愛物,姐姐去後,我便留著做了個念想!四貝勒每次看到,都眼饞著呢!」
「安布!您待媳婦,真是太好了!」蘇淺蘭聞言也不禁有些感動,不全是在著意討老人家的歡心。她清楚的曉得葉赫那拉氏送她這套杯子的意義,無疑在她老人家心裡,自己得到了認可和喜愛。
見她這樣善解人意,既不曾假意推辭,也沒有誠惶誠恐之態,只是歡喜和感動,葉赫那拉氏很是高興,拍著她的手道:「孩子呀!安布這個稱呼,你我私下裡叫幾聲就好!到了外頭,你還是叫娘娘吧!」
「是!媳婦明白!」蘇淺蘭恭聲答應。
安布,是女真口語中的「姨母」之意,她上來就這麼稱呼葉赫那拉氏,自然存了拉近彼此距離的用意,也是鑽了後金規矩不嚴的空子,否則是不能這麼稱呼的,老人家也是努爾哈赤的側妃,該喊娘娘才對。
人上了年紀,心態會變得很平和,對小輩很慈愛,只有少數老人,受過這樣那樣的刺激,才會變得偏激孤僻難以接近。
蘇淺蘭連奉聖夫人客氏那樣囂張跋扈的婦人都能討好,要讓這位本來就對她很有好感的葉赫那拉氏更舒心、更喜愛她,那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一輪耐心聽教、體貼關懷的招數下來,直把葉赫那拉氏哄得就差沒抱著她大喊我的心肝寶貝。
許是年紀偏大的緣故,葉赫那拉氏儘管精神矍鑠,卻已經開始喜歡回憶過去,一連給蘇淺蘭說了好幾個四貝勒小時候的事,什麼掏鳥蛋啦、玩水玩火啦、騎射練不好挨打啦等等,給蘇淺蘭留下了好一個既頑劣又聰明專出壞主意的男孩印象。
可是蘇淺蘭也發現,四貝勒七歲開始協助母親管家理事之後,便迅速成長起來,一直到十二歲喪母,他沒有再做下任何趣事,形象開始變得孝順懂事,隱忍堅毅,那幾年中,他留給這位姨母的印象,就是很拚命、很刻苦、很爭氣,咬著牙默默的磨礪自己。
聽葉赫那拉氏說起四貝勒失去母親的那一刻,他忍著就是不肯讓淚水從眼眶滴落,三天三夜守靈如雕像,蘇淺蘭便不禁陪著老人家一齊唏噓感慨。心中,卻油然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四貝勒十二歲喪母,她卻五歲就失去了母愛,兩個人,還真是同病相憐的一對。
蘇淺蘭感到氣氛變得有些沉重,忙悄然改變話題,聊起了四貝勒的妻妾。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在葉赫那拉氏眼中,四貝勒的原配鈕鈷祿氏性情並不成熟穩重,許是年紀還太小的緣故,柔弱起來叫人著急,倔強起來叫人火大。
那個時候的四貝勒也不過是個少年,再能忍也有脾氣,於是夫妻關係搞得就像兩個鬥氣的孩子,好起來好得很,吵起來也很厲害。鈕鈷祿氏難產而死之後,四貝勒才又一次成熟起來,更穩重、更寬容。可惜的是,鈕鈷祿氏唯一的兒子還是沒能養大。
這之後,陪伴四貝勒時間最久的,就是繼福晉烏拉那拉氏了,如果說原配鈕鈷祿氏在葉赫那拉氏眼中還是個孩子的話,那這位烏拉那拉氏在她看來性情就太冷峻了。
烏拉那拉氏有她的優點,能幹、有主見、有手段、善理事、姿容上乘,性情內斂,頗能克制自己脾氣,這都是鈕鈷祿氏比不了的。
可就是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烏拉那拉氏身為大妃的從姑,頗得大妃欣賞親近,她也就時常進出汗宮,再不然就到別家去串門子,總之很喜歡往外跑,不大喜歡宅在家裡。
這也罷了,偏偏她還有別的缺點,比如說喜歡端架子擺派頭,比如說心胸狹窄容不下人等等。
她當繼福晉這許多年頭,四貝勒除了聯姻需要娶了哲哲當側福晉之外,就沒納過別的妾侍,府裡更是除了她生下豪格、洛格、敖漢二子一女之外,四貝勒便再無其他子嗣。她對府裡其他女人如何,由此可見一斑!都說四貝勒不好女色,只怕也忽略不得她的手段。
蘇淺蘭聽著葉赫那拉氏對這位四貝勒前繼福晉頗含微辭的議論,心目中卻是慢慢勾出了一名女強人的形象,烏拉那拉氏這般目中無人,會玩手段耍心機,跟她前世那個虎姑婆般的女上司真是好像!
「安布,聽說她是因不敬長輩而獲罪,這是真的嗎?」蘇淺蘭有些不相信的詢問葉赫那拉氏。
「自然……是的!」葉赫那拉氏微一遲疑,搖了搖頭:「她時常進出汗宮,這也罷了,千不該萬不該,她就不該乘著漢人的小轎直達大妃的殿前才落轎。」
「那轎子四面不透風的,不打起簾子就看不到外頭,她就這麼躲在轎子裡,大搖大擺從大汗面前過去,不曉得下來見禮,這不是找死麼!一次兩次還可當她疏忽,三番五次都這樣,哪能不激怒大汗!」
蘇淺蘭一直認真聽著,此時卻忍不住道:「安布,她坐轎子,下人可沒坐啊!見了大汗,下人都不會出聲提醒她的麼?」
葉赫那拉氏目光一閃,緩聲道:「那個時候,她轎子已經到了大妃的殿前庭院啦!大汗從殿內出來撞見,下人們來得及提醒麼?就算不提醒她,她也是要出來的!可等到她出來,大汗也氣走啦!」
「因此大汗便以她乘轎過汗宮的不敬之罪,直接下詔斥責,將她逐回了娘家?」蘇淺蘭喃喃低念,輕輕歎了口氣。
整件事情看來,分明就是阿巴亥的佈局了!否則哪有這麼巧,每次她進汗宮都會碰上整天忙於戰事的努爾哈赤?能掌握這個時機的,就阿巴亥而已!烏拉那拉氏不是因不敬而獲罪,而是因勒索阿巴亥而獲罪,這才是事實的真相!但,側妃葉赫那拉氏知道真相麼?
「都過去的事了!烏拉那拉氏也死了,咱們就別說她了!」葉赫那拉氏笑望著蘇淺蘭,神色間都是說不出的滿意:「四貝勒那孩子命苦,可總算時來運轉,得了你做他的媳婦,這才是最讓安布寬慰高興的事呢!等你再生得幾個孩子下來,那就完滿啦!」
蘇淺蘭聽得臉上發熱:「安布……」
「哦!對了對了!差點忘記說了!」葉赫那拉氏笑盈盈的,不再逗她羞赧,轉而說起了另一件事:「一會兒,你跟安布去後殿見見太妃,太妃也是很想跟你親近的呢!」
太妃?努爾哈赤的母親麼?連太妃也要見她?八竿子打得著麼?蘇淺蘭忽然有了一種變成珍稀動物的錯覺,不覺啼笑皆非。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團迷霧


這位太妃,並不是努爾哈赤的生母,而是他的繼母,年紀不比努爾哈赤大到哪去,可也是位真正的老太太,老得滿臉開滿菊花,牙都掉去了一半,一雙渾濁的眼睛,總讓人錯覺她是又迷糊又健忘。
不過老太太對蘇淺蘭的態度倒是很慈祥,一見面就使勁的瞅著她看個沒夠,還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讚歎她生得「玉人兒一般」!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老人年華不再,青春已逝,對長得好看的小輩難免帶有羨慕喜愛的心理,蘇淺蘭也就不介意被她當成藝術品來賞玩了,可是叫她無奈的是,老太太的腦子好像也退化到了一定程度,說出來的話可有些叫人聽著糊塗。
「四貝勒媳婦瞧著果然就是個有福氣的呀!葉赫那拉你也算守得雲開見日啦!看得出來,有這樣的好媳婦呀!你將來虧不了!」
「聽說你和大妃走得近?……哦!想給你妹妹和十四貝勒牽條線?好事!好事呀!親上加親嘛!」
「四貝勒媳婦,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能保你一天!將來呀!你吃不了虧!有什麼事呢!儘管進宮找我們這些老人家!」
「不過呢!大妃忙呢!大汗左右是離不得她,你以後也別去打擾她啦!你妹妹的事,大汗心中都有數!」
太妃絮絮叨叨地說,蘇淺蘭也就唯唯諾諾地聽,太妃和葉赫那拉氏不同,說不出什麼有趣的往事,聽著她不停嘴的嘮叨,似乎話題非常多,實際上她統共就那麼兩點意思,卻反覆說了一堆。
蘇淺蘭耐心陪著她說話,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的神色,前世家貧,又飽受繼母虐待,她也就喜歡往外頭跑,打工之餘也常去孤兒院、養老院之類的地方做做義工,應付老人家都出經驗來了。
也沒什麼難的,俗話說老小老小,人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樣,喜歡被關注,喜歡被呵護,喜歡有人認真聽他們說話,僅此而已!
說著說著,老太太似乎打起瞌睡來,葉赫那拉氏一看,連忙上前笑著告辭,老太太精神不濟,興致卻高,又挽留了一會,才不捨的咂著嘴,望著蘇淺蘭,一副想說什麼又臨時想不起來的神態,過了好半天,才歎口氣,戀戀不捨的放了蘇淺蘭離開。
跟著葉赫那拉氏往回走,蘇淺蘭回味著太妃的話忍不住探問:「太妃似乎不大喜歡媳婦親近大妃?」
葉赫那拉氏輕聲一笑:「豈止太妃不待見她,這整個後宮裡,有幾個人喜歡她?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這般,曉得孝順敬重長輩、友愛他人?大妃,跟四貝勒前繼福晉可是同一個姓氏!」
半天相處下來,蘇淺蘭已明白葉赫那拉氏對四貝勒的前繼福晉、大阿哥豪格的生母烏拉那拉氏很不待見,她這時卻把大妃阿巴亥跟烏拉那拉氏歸為一類,可見她心中對阿巴亥的嫌惡。
想著太妃的那些話,蘇淺蘭不禁暗自搖頭,阿巴亥在這後宮中人緣也太差了吧!將來她就是不殉葬,恐怕日子也不會好過!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阿巴亥獨佔大汗的寵愛十幾年,嫉妒她的人比比皆是,哪怕她做人做事再周到,也免不了陰暗中有人妒恨,更何況她還傲氣內含,不肯費心討好後宮其他女人?
心念轉動,蘇淺蘭卻又想起了自己,或說是想起了歷史上的宸妃海蘭珠,同樣的三千寵愛在一身,連居住的宮殿都在後宮中獨樹一幟,生下來的孩子還沒睜開眼睛就被立為皇儲……她如此短命,連帶孩子也夭折,那她是不是也跟阿巴亥一樣,死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想起歷史上那些比較長壽有福的女人,無不低調內斂,將自己隱藏於林中,仰望著那顆一枝獨秀的招風大樹,蘇淺蘭便輕輕歎息。
若是有得選擇,誰不願意做個低調有福之人,可惜有些人,天生低調不了!或者容貌太出挑,或者性情太張揚,或者讓一個不得了的男人對她動了真情,或者如她這般,無端就被扣上了一個天命的高帽。
低調不成了,做不了普通的林木,無法將自己淹沒於群星中,只能當月亮,就像天空中好大一個靶子,那好吧!既然命運選擇了她,她所能做的,也只有順應自然,借勢而生,從今日起,以史為鑒,以阿巴亥的結局為鏡,著意織就一張人緣網子,最大限度保護自身。
辭別葉赫那拉氏出來,蘇淺蘭猶豫著要不要去見見大妃,雖然太妃和葉赫那拉氏都很不待見她,但她無論如何總是大妃,是這後宮的女主人,況且她還想著讓布木布泰嫁給她的兒子?
心念方動,忽然迎面看到了一個熟人,蘇淺蘭認出他就是近來常給自己診脈開藥調理身子的張太醫。
原本低著頭亦步亦趨跟在小黃門身後的張太醫,也看到了蘇淺蘭,事實上,沒有任何人能將蘇淺蘭忽略過去視而不見,她的容顏服飾、風姿氣度,走到哪裡都是一道極為動人的風景。
「四貝勒福晉!」張太醫走到蘇淺蘭面前,便是拱手為禮。
「張太醫這是有事要忙麼?」蘇淺蘭笑著回應。
這個張太醫是真正有高明醫術的人,並且後金風氣開放,對御醫的管制還遠沒達到清王朝中後期那樣動輒怪罪遷怒的程度,所以張太醫給他們這些貴人看起病來顧慮不多,用藥也比較大膽些,不會有後來那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小心。
蘇淺蘭原本虛弱的身子經他一番調理,可真是立竿見影,效果顯著,一個多月下來,氣血好了很多,身子有力,不再有之前那種虛飄蒼白的感覺,因此蘇淺蘭對張太醫還是相當佩服感激。
「呵呵!是啊!說是大汗背上的彈藥擦傷隱隱作痛,所以傳奴才過去瞧瞧!」張太醫一臉輕鬆的回答,顯然沒把努爾哈赤這次傳召當作多大的事,像這樣的小病小痛,上了年紀的人總是不免要有的。
蘇淺蘭卻是猛然一呆,面上掠過了一抹驚色,背傷?她可是記得,努爾哈赤最後便是死於背傷!具體什麼時間發作,病情詳細如何,她自然不知,然而她卻能肯定一件事
努爾哈赤命不久矣!緊接著,盛京城內將風雲變色,四貝勒就會成為新任汗王,隨之而來的,便是大妃殉葬的歷史迷霧!
張太醫見她神色有異,微微一詫,倒也想不出原因,被那小黃門一催促,連忙辭過蘇淺蘭,往努爾哈赤寢宮趕去。
蘇淺蘭許久才回過神來,默默地跟著領路內侍往宮外走著,心臟卻抑不住的怦怦直跳,四貝勒就要登上屬於他的舞台了麼?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忐忑


六月是二貝勒阿敏當值主政,又有努爾哈赤在朝坐鎮,四貝勒事情便少了許多,比起四月輪值政務、五月應付東西兩線戰事的繁忙來說,他總算是有了較多空閒時間,不必再起早摸黑的辦差。
蘇淺蘭很喜歡他這樣放鬆的過日子,對他的健康有好處,同時也可以多陪陪她,所以最近她每天都過得很舒心。
四貝勒卻是痛並快樂著,一面享受著蘇淺蘭細心體貼的照顧,吃所謂搭配最合理的「營養餐」,過所謂最合理的「勞逸結合」生活,一面卻不能不克制自己,別干擾她的調理身子,保持柳下惠的風度他很懷疑自己會不會被憋壞身子,但奇怪的是,蘇淺蘭沒禁止他去找府裡別的女人,他卻自願自覺的為她「守身如玉」不為別的,就為了蘇淺蘭在他眼裡就是最好的那一個他可捨不得浪費時間去面對旁的女人,有時間不陪著蘇淺蘭,對他而言那是巨大損失午後的陽光泛著熱氣,池裡的荷花結出了粉嫩的花苞,錦鯉在水下歡快的游動,微風吹起水軒四柱懸掛的輕紗,蘇淺蘭卻是帶著愉悅的笑,倚坐斜欄,時不時丟點食物去逗弄水裡的魚兒。
四貝勒捧著一本漢文版的《三國誌》在重讀細研,他喜歡讀漢人著作固然是原因之一,更要緊的是,他可沒辦法只看著蘇淺蘭什麼也不做,那樣他就會心猿意馬,思想不純正,所以只能拿本書來分自己的心。
他很快就發現,每當他專注於書面的時候,蘇淺蘭就會轉過頭來,悄悄凝望著他,而當他抬頭向她望去的時候,她卻會閃避開去,不著痕跡地恢復觀賞荷花、逗弄錦鯉的動作。
「蘭兒,從爺的臉上都看出什麼來了?」等蘇淺蘭再一次將視線投向他,四貝勒忽然抬頭,將她逮了個正著。
見著他唇邊那一絲戲謔的笑意,蘇淺蘭面上不覺閃過些許尷尬,她知道四貝勒在曖昧的想什麼,可她並沒有在發花癡,她只是還有些難以適應即將到來的改變,想從四貝勒身上看出帝王之相罷了。
「唔?」四貝勒笑意加深,不依不饒追究。
蘇淺蘭望著池中小荷,輕輕歎氣:「我只是在想,像今日這般悠閒的時光,未來只怕不會多了」
四貝勒一怔,目光逡過四周,最後落在她的身上,失笑道:「你那小腦瓜兒都在想些什麼?莫不是又懶筋發作,什麼都不想管,只想吃了睡睡了吃,做一隻幸福的米蟲了?」
米蟲這個詞,也是他從蘇淺蘭嘴裡聽來的,當時蘇淺蘭正在為府裡的各種雜事財務忙得焦頭爛額,整天念叨的就是要當一隻什麼也不用做的幸福米蟲,差點把他笑噴。實際上,真要她什麼也不做,她反倒又要不滿,理由是——空虛。唉果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蘇淺蘭隱晦的白了他一眼,心頭盤桓的卻是一個問不出口的疑問:四貝勒究竟是不是逼死大妃阿巴亥的元兇禍首?為什麼?
「爺,您會不會不擇手段的陰謀對付一個女子?」蘇淺蘭想了想,繞個大圈向四貝勒出言探問。
「什麼意思?」四貝勒目光一閃,她不是發現了什麼吧?不擇手段的對付一個女子,是指的自己派人暗中保護她,掌控她的行蹤直到把她安全送到自己身邊麼?
「就是說,若有女人礙著了你、得罪了你,你會不會用不太光明的手段報復她、除去她?」蘇淺蘭無奈的又問詳細了些。
「有什麼女人敢得罪爺」四貝勒一聽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便不在意起來,隨口說道:「就算有,爺用得著遮遮掩掩的對付她?」
「……」蘇淺蘭自承失敗,這麼問根本就問不出什麼。
四貝勒念頭一轉,卻想到了前妻烏拉那拉氏,意含寬慰地一笑,道:「是不是烏拉那拉氏的死,被誰拿到你面前亂嚼舌根了?她圖謀爺的財物也是為了她的兒子,爺不會為這種事去對付她況且爺知道此事的時候,她已然在烏拉部病逝,死者為大,爺不會再追究」
蘇淺蘭微微一怔,看他神態這般坦然,莫非他並不曉得大妃阿巴亥牽涉其中,烏拉那拉氏死得有些蹊蹺?
「爺,當初她獲罪被逐,您心裡就沒一點難過麼?」蘇淺蘭不禁開口動問,這樁公案,她實在有些不相信四貝勒全無懷疑。
這要怎麼說?四貝勒忽然有些躊躇,烏拉那拉氏是他的繼室,就算再怎麼不喜她的個性,夫妻道義還是有的,也少不得有過動情時候,否則也不會生出大阿哥豪格、早夭的洛格和女兒馬喀塔。
蘇淺蘭跟烏拉那拉氏是完全不同的,得到蘇淺蘭之前,女人在他眼裡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哪怕是他的妻妾,他也沒從沒有過想要去呵護鍾愛的感覺。他是真正的曾經認為,自己就是個心如鐵石、孤獨的男人,直到有了蘇淺蘭,他才明白什麼叫動心,什麼叫愛。
可是他能跟蘇淺蘭直接說自己沒感覺麼?對自己的妻子沒點感情,這樣的話一說出口,怕不要惹得蘇淺蘭擔心自己也會這麼對她?
「難過……自然的再怎麼說她也是我貝勒府的女主子,孩子們的母親,對吧?」四貝勒小心選著措辭,摸著鼻子緩緩的解釋:「但爺畢竟先是大金的貝勒,父汗的兒子,對吧?烏拉那拉氏不守規矩,藐視父汗的尊嚴,父汗要懲罰她,爺這個做兒子的,可不好說情呀」
蘇淺蘭瞪視著他,眼裡不覺透出了一絲鄙視,什麼男人啊這是自己的妻子,都不曉得維護,聽他這番話說得,估計當時別說他不在,就算他在場,只怕也是連一句話都不會多說吧將她的反應看在眼中,四貝勒無奈的一伸手將她扯了過來,抱入懷中,唉聲歎氣:「咳咳蘭兒,你別想岔了你跟她們不同你是爺千辛萬苦求娶回來的,在爺心目中,你才是爺的原配千年守候才等到的原配別的女人只不過趁了空隙,才先行佔了本該屬於你的位置好在她們都離開了,爺卻終於找到了你」
蘇淺蘭心中一軟,溫馴的靠倒在他身上,她不是個道德觀察者,犯不上為了別的女人譴責自己的丈夫薄情寡義,她只要他愛她寵她就好她只要他心理健康,沒有變態思想就好大妃是不是被他逼得殉葬的,有什麼關係呢?男人為了權力,爭奪博弈,本來就免不了要沾染鮮血,可歷史卻總是由勝利者來寫下。
就在四貝勒這番向她表明心跡之後,府裡的其他女人也終於慢慢品出了味道,說什麼不分派固定的侍寢的日子,誰有本事留得四貝勒在身邊就儘管放手去做,可實際上,四貝勒何曾給過她們機會就除了那段有點反常的日子之外,四貝勒便是天天留宿在福晉的院子裡,一大早就出府辦差,晚上一回來又直奔原處,連前院書房都沒再去過。她們連人影都見不到,遑論施展手段。
庶福晉葉赫那拉氏還好點,四貝勒去過兩回她的院子探兩個女兒,可也沒用,她根本留不住四貝勒。其他妾侍的處境更是可想而知。於是先前得到蘇淺蘭豁免不用每天早晨去請安的喜悅也轉成了不安。
要知道她們都是妾,按照大金的規矩,妾的地位高於婢低於妻,她們也算得是錦衣玉食,有人侍候,可她們卻沒有出府拋頭露面的權利,行動僅止於自己的院子,實在和被圈禁一般無二。
看看府裡那兩名不到中年便暮氣沉沉混吃等死模樣的婢妾,想想自己,青春也維持不了多久,這些女人全都是不寒而慄。
不知是誰開了頭,接著一個二個的,漸漸都早早起來趕到蘇淺蘭的院子外頭候著,主動給自己恢復了請安的規矩。按她們的話說,福晉免了她們的請安禮,是福晉對她們的寬容體貼,可她們要不來,就是持寵生嬌、不識好歹、輕慢怠惰了。
蘇淺蘭趕了幾次,也趕不散她們的心意,對此很是無語,換作是她求之不得的偷懶好事,這班古代女人反倒敬謝不敏,傳統規矩威力就那麼強大?當米蟲還不好?非得幹點侍候人的事才舒服?
腹誹歸腹誹,蘇淺蘭想了幾天,也算想通了她們的心思,得就是空虛寂寞害的沒有安全感,老想有個靠,見不著四貝勒就彷彿失去了主心骨般,抱不到四貝勒的大腿就退而求其次,跑來抱她的大腿。
可她要明明白白的跟她們說:別擔心害怕我不會虧待你,不會對付你,願意白養你們到老?她們能信才怪上一任福晉烏拉那拉氏多厲害啊整的這些女人都沒了脾氣膽量,吃一塹還不會長一智?她算看明白了,眼前府裡這幾個妾侍,都是只能被人欺負的料。
蘇淺蘭默默想了一下,如果歷史上的宸妃海蘭珠病逝不是自然天災,她的兒子短命夭折背後隱藏黑手,那麼最有可能謀害她們的,首推未來孝莊布木布泰,其次就是其餘來自蒙古的林丹汗遺孀,再下來就是清寧宮皇后哲哲了。
如今布木布泰已沒有嫁給四貝勒的可能,哲哲又一病如斯,那麼接下去該防範的,便是那幾個林丹汗遺孀了早先她曾以金刀郡主的身份輔助蘇秦奪取汗宮大福晉的位置,沒少打壓那些蒙古女人,那將來如果四貝勒出於政治需要還是得將她們網入後宮,這些蒙古女人見了她難保不會背地裡懷恨在心。為防範計,她卻是不妨現在就開始著手佈置,穩穩掌住後宮。
心中有了定計,蘇淺蘭也就沒再嚴令顏扎氏、那拉氏等幾個妾侍留在自己院子裡不用來請安見禮。
晾了她們三天之後,便將姍丹照她吩咐去讓人打造的兩副骨質麻將賞給了她們,並且還手把手教會了她們各種玩法,讓她們可以在自己想玩的時候陪自己打個幾圈,沒事就自己拿去消磨時光。
說來也是奇妙,麻將這東西幾乎每個無聊寂寞的女人都喜歡,上手快,能聊天,能嗑瓜子吃零食,能聯絡感情,還能聯手整人,就是想討好誰也很容易,小半天下來,幾個妾侍全都愛上了它蘇淺蘭固然貢獻了許多吃的喝的,卻也通過面前籌碼的不斷增加,給了眼前這些妾侍們向她討好賣乖的機會。到最後,她把贏來的錢又全都派回去,一下就收服了這些丫頭們的心。
她也看到了府裡丫頭們眼饞好奇的神態,可是她卻不打算使這東西流入需要做事的丫頭們手中,玩廢了她們的上進心,她給麻將的定義,是專供貴婦們消遣的東西,下人一律禁止把玩。
相信這風氣傳開來後,有了消遣之道的無聊女人們,就會少許多算計之心,最起碼可以打消一些女人們不切實際的爭寵之心。
除去這兩副府裡留著把玩的骨質麻將,蘇淺蘭還花錢命人精工製作了一套象牙的、一套瑪瑙的和一套白玉的、預備送入汗宮,去孝敬宮裡的那幾位老人家,相信收到的好處是絕不會低。
四貝勒回來看到麻將,著實驚訝了一番,蘇淺蘭自然不敢說她的這副麻將實際上發明於清朝中期,只好暗地慚愧的說是自己的傑作。
四貝勒讓她將玩法演示了一番,卻是對她佩服之至,內心裡除打扮天才之外,又給了她一個遊戲天才的銜頭。得知她的目的是要給所有內宅深宮寂寞的女人們一個消遣之道,不以為然地哈哈笑了幾聲,卻不知道蘇淺蘭根據後世的經驗,完全能肯定麻將的巨大功效。
再說了,麻將不行還有撲克都地主嘛三人斗地主,四人搓麻將,後世誰人不知呀反正這時代的女人無才便是德,身為貴婦就沒有出門工作機會,都是宅得不得了的奼女宅婦,不喜歡才怪果不其然,麻將遊戲很快就風靡了整個汗宮,又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內便漸次傳入了各家各府,成了倍受貴婦青睞的時髦玩意,時人無不以會玩麻將為榮,蓋因為這是個下人們禁止學習的高尚東西。
更叫四貝勒目瞪口呆的是,這東西不但傳播迅速,沒幾天就傳到了蒙古,而且還有奇怪的後遺症,不少男人私下裡跟他抱怨,自己的福晉迷上了這玩意兒,在她們眼中,自己彷彿成了多餘的擺設。
四貝勒慶幸地沒發現自己的福晉沉迷過麻將,相比於玩樂,她更喜歡在管事之餘隨手設計些好看的服飾,讓阿娜日帶著人去幫她做出來,或者擺弄些新鮮的小玩意,偶爾才會玩上幾把麻將。
蘇淺蘭卻非常淡定,這些東西都是她玩剩下的,怎麼可能還會沉迷進去,她現在的注意力可不在這兒,而是在汗宮裡頭。
時間已不知不覺過去了將近一個月,踏入炎熱的七月,當值主政貝勒也從二貝勒阿敏換成了三貝勒莽古爾泰,從偶爾才來給她診脈的張太醫口中透出風來,努爾哈赤的背傷終於確診為毒疽蘇淺蘭心中越來越緊張,可奇怪的是,張太醫的神色並不驚惶,四貝勒雖然關心父汗健康,也沒覺得這是多麼嚴重的事,盛京城中局勢也很穩,沒有任何惶惶之相。
蘇淺蘭拐著彎兒向張太醫探問毒疽是不是不治之症,張太醫的回答是,這東西可好可壞,但只要按時對症用藥,悉心調理,戒焦戒躁,心平氣順的配合治療,便基本可保無虞。
經過了哲哲突病、自己搶在布木布泰之前嫁給四貝勒的事情之後,蘇淺蘭也不敢肯定努爾哈赤毒疽發作而亡的歷史還會不會一樣,也就沒敢胡亂說話,只好泛泛的請托張太醫多多留心、謹慎用藥了事。
至於四貝勒,她甚至不敢讓他過多地去關心努爾哈赤病情狀況。生怕他但有一絲異樣,會招來努爾哈赤對他的猜忌疑慮。
蘇淺蘭異乎尋常關注努爾哈赤的病勢,落在四貝勒眼裡,卻是若有所覺,一次下朝之後,回到府中看見她輕蹙的眉頭,便不由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問了出來:「說說,你這些天都在想些什麼?」
「我……我在擔心,父汗的病,都這麼久了,還沒治好麼?」蘇淺蘭的神情裡充滿了擔憂:「從大妃答應我們,許我妹妹嫁給十四弟到今天,也有幾個月了吧?父汗再不好起來,那得拖到什麼時候?」
四貝勒一聽她是為了這個著急,不覺莞爾:「你放心好了你不相信大妃,難不成還不相信爺麼?倒是跟多爾袞一個樣,老記掛著這事一天不念個兩遍,就不甘心」
蘇淺蘭輕輕打了一下他又不老實的手,卻聽得他忽然續了下去:「這次父汗決定了,要往清河溫泉療傷養病。」
「太醫說過,溫泉水中含有天然硫磺,是醫治毒疽的最佳途徑,結合藥物調理,針灸推拿,最長三個月,便可治癒回朝多爾袞和布木布泰的婚事,就等那個時候再提出來吧」
四貝勒又說了些什麼,蘇淺蘭早已充耳不聞,努爾哈赤決定前往清河療養的消息瞬間便將她腦子轟成了空白她的心底,就剩下了一個聲音在不停的叫:就是這樣回不來了努爾哈赤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活不回來了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五章 所謂喜訊


七月二十三日,努爾哈赤清河療養終於成行。
出人意料的是,他這次離開並非為了戰事,而是頗為休閒的健康調養,按說該有美人相陪才是,可他卻偏偏沒有帶上他最為寵愛的大妃阿巴亥,反而帶上了側妃葉赫那拉氏以及數名庶妃。
葉赫那拉氏不在宮中,蘇淺蘭也沒了頻繁入宮走動的理由,就只去看望了太妃一回。她沒有好運氣恰巧能碰到宮女私下談論什麼隱私,得知某些宮中秘事,不過從太妃嘴裡,她倒是聽出了一些眉目,似乎努爾哈赤這次離去之前,跟大妃又起了爭執。
大妃究竟在為了什麼事和大汗不對付,沒有人知道。這兩個都是聰明人,哪怕人後吵翻了天,人前也未必顯現出來,大汗還外向些,即使他絕口不提兩人之間說了些什麼,脾氣卻掩蓋不住,上次當著眾貝勒的面咬牙切齒要大妃死後殉葬,這次乾脆丟下了她離宮而去。
據蘇淺蘭知道的歷史,努爾哈赤死的時候,唯獨大妃陪在他身旁,可現在大妃卻留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蘇淺蘭心中惴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個有野心的人物,她希望四貝勒如同原來的歷史那樣得登汗位,而不會被她的蝴蝶翅膀扇沒。
隨著日子流逝,蘇淺蘭心不在焉恍神的時候越來越多,卻誰也猜不到她的心事,四貝勒面前,她還掩飾得住,阿娜日和姍丹面前,她卻是無所遁形。見到她仿如落寞般的神態,阿娜日便提議她打牌。
蘇淺蘭無可無不可同意下來,很快,小花廳中就擺好了一桌麻將,姍丹更是積極跑去廚房,要為主子們弄些個美味的點心。
沒一會兒,除去葉赫那拉氏托詞沒來,府裡的其他幾位庶福晉都在丫鬟陪伴下從各自院子趕了過來。最先到的是顏扎氏,其次是那拉濟雅等幾位年輕的格格。
蘇淺蘭自己喜歡打扮,自然看不慣府裡其他女人仍穿著臃腫的傳統服飾,於是從開春就分品級設計了好些新式旗服,作為福利分發到各院,不但統一了下人們的著裝,連妾侍們都跟著受益,這一打扮出來,全都有了看頭,整個府裡的氣象為之一新,平添了許多景致。
這還是因了阿娜日和姍丹的竭力建議,不允許下人們穿著帶有紅顏色的服飾,也不許妾侍們使用正紅、玫紅、粉紅和暗紅四種顏色,否則那幾個年輕格格怕不要打扮得花兒般嬌艷,成為奪寵的潛在威脅。
蘇淺蘭對自己有信心,並不代表別府的福晉有同樣的信心,她這新規矩無意間傳揚開去,立即得到了廣泛的響應,逐漸蔚為時尚,最後竟成了大金國服飾禮儀的規矩。蘇淺蘭這個「始作俑者」也因此贏得了所有福晉和側福晉們的擁戴,這倒是始料未及的事。
不能穿用美麗的紅色系服飾,庶福晉及眾格格、婢妾們都很有意見,可惜她們的社會地位太低了,連出個門都要看大婦的臉色,再有意見也發不出半點聲音來,也就掀不起什麼波浪。
蘇淺蘭不是不同情那些妾侍們,可她想的卻是乾脆消滅納妾制度,只許娶妻,不設妾室,那就啥事都沒了只不過,這種制度的改變並非能夠一蹴而就、短時間內可以做到的事,只能徐徐圖之而已。
看到一身水綠衫裙的那拉濟雅和淺藍旗服的顏扎氏,以及幾位或白或紫著裝素雅的格格,蘇淺蘭滿意的點了點頭。顏色雖然素些,人的氣質看著卻提高了一大截,再加上年輕,往那一站,還是非常養眼。
她今天是要與民同樂,不是要立威儆猴,於是選穿了一套月白色的絲織薄裙,領子是模仿清朝晚期的旗式翻領,袖口短闊,露出了一大截皓腕,天藍色的滾邊又精緻又簡潔。真個是又淡雅又涼快,襯上她的氣質容顏,便像那池中的嫩荷般,好不清純動人。
幾個妾侍在唧唧喳喳的逢迎聲中分別落座,兩個格格一組坐了對面,顏扎氏在左,那拉氏在右,分好籌碼,便開局玩了起來。
蘇淺蘭人在牌局,心在漂移,不免打錯了好幾次牌,但奇怪的是,她運氣似乎格外的詭異,連錯連胡,不過幾圈下來,面前的籌碼就多了好幾十枚,一枚一弔錢,這就有好幾兩銀子了。
輸的是顏扎氏,兩個格格情況也不妙,反而那拉濟雅還能維持個保本的狀況,但她也很緊張,已經是連續幾把都沒有斬獲了。
蘇淺蘭目光逡了一圈,將她們的神色看在眼裡,不禁暗暗搖頭,顏扎氏雖是輸家,心態卻是最好,儘管她一臉肉痛,卻照樣有說有笑。兩個格格瞪著眼睛,互相怨怪,令人發噱。相比之下,那拉濟雅最是患得患失,她所剩的籌碼僅次於蘇淺蘭,看神態卻彷彿她才是輸的那個。
正好這時姍丹領著小丫頭端來了冰鎮甜豆湯,蘇淺蘭便吩咐暫停,朝著這般妾侍笑罵:「行了先嘗嘗我這甜湯,歇口氣兒等會有了力氣再繼續廝殺都給我記住了,要的是真功夫,千萬不許放水」
顏扎氏聽得這話,又吃了蘇淺蘭一個白眼,連忙撞天的叫起屈來:「誰放水了我發誓我可沒有跟錢過不去這個,福晉您該心中有數才是,您瞧您胡的那幾把,我被您吃的牌可不多吧?」
「你被吃的不多,可全是你放炮」兩個格格笑嘻嘻地揭露。
「我有什麼辦法」顏扎氏一臉無辜:「我也不想輸啊可我的手氣就那麼差……喏濟雅不也胡了我好幾把麼?你們怎麼不說」
幾個人笑著把目光轉向那拉濟雅,卻俱是一愣,只見那拉濟雅慢慢吃著碗裡的甜湯,神色不是愉悅而是難受,彷彿那碗甜湯難以下嚥似的,現出一種詭異的景象來。
「那拉氏,是不是甜湯太甜了?」蘇淺蘭不由關切的問。
「嗯?我怎麼覺得剛剛好。」其中一名格格小聲嘀咕。
那拉濟雅連忙嚥下嘴裡的甜湯,緊張道:「不、不甜不不不甜湯很合適很好吃是我先前吃得太飽……」一句話還沒說完,她便陡然間臉色大變,扭過身去,不可遏制的乾嘔起來。
如此變生倉促,顏扎氏面上頓然掠過一抹驚色,偷眼望住了蘇淺蘭。兩個格格則是眼睛瞪得溜圓,驚疑不定的望向那拉氏。
蘇淺蘭愣了愣,神色複雜的站起身來,走到那拉氏身後,輕撫她的後背,一面給她順氣,一面吩咐:「姍丹,拿溫水來」
「我……福、福晉……」那拉濟雅面色發白,惶恐得語無倫次。
「別緊張,到底怎麼回事,得讓太醫來看過才有結論」蘇淺蘭寬慰一笑,聲音溫和的道:「現在你不舒服,就在我這好好歇著吧我這就讓人去請太醫,很快就到」
「阿娜日」蘇淺蘭喚來呆若木雞的阿娜日,曼聲吩咐:「把牌桌撤了按籌碼分錢,順便叫人去前院找個內侍,延請太醫」
蘇淺蘭如此淡定,也影響了所有人,都跟著鎮靜下來,根據她的吩咐有條不紊執行命令而去。那拉濟雅則被她帶去了暖閣,乖乖被按坐在榻上,一點一點喝下手裡的溫水。
雖然已經不再作嘔,那拉濟雅還是一臉的忐忑,眸子裡時不時掠過一絲憂慮怯懼,只是臉上也漸漸恢復了血色。
轉頭看到顏扎氏以及兩位格格還在,蘇淺蘭便要她們自去歇息,顏扎氏卻說道:「濟雅不是外人,自家姐妹有事,我們都是關心的,不知道結果如何能放心離去,福晉您就讓咱們陪著她吧」
蘇淺蘭還待再說,回頭見到濟雅企求的神色,明白她也是希望顏扎氏她們能留下來,也就作罷。
四貝勒離汗宮近,太醫很快就趕了過來,這次換了另一個,也姓張,卻是張老太醫的兒子,年紀不大,四十上下,被喚作張大夫。
張大夫先給蘇淺蘭見了禮,才隔著紗簾給那拉氏診脈。不過片刻,他便笑瞇瞇的收了脈枕,朝蘇淺蘭連聲道賀:「恭喜福晉賀喜福晉這位小福晉已懷了身孕,並且已足三月,胎脈穩定,氣血通暢,是好兆頭啊只需慢慢養著,小心飲食,便可保無虞」
蘇淺蘭面上綻開一絲笑容,問清避忌食忌等相關注意事項,便打發他領了賞錢讓人送了出去。
內室中,顏扎氏和兩個格格圍在榻前,一個個都在喜笑顏開地恭賀那拉濟雅懷上小主,此後便是在府裡地位看漲,貴重可期了。她們說得高興,那拉濟雅卻絲毫不見歡喜,就是笑容都透著勉強憂慮。
「行了既然確定是喜事,那我也放心了過後我會多派兩位有經驗的嬤嬤過去照顧你的起居生活,你只管放寬了心事,好好養著便是,以後有事就使人傳話,不用再到我這兒來。」蘇淺蘭含笑說完,立即出去尋人,很快就找來兩個有接生經驗的嬤嬤將那拉氏送了回去。
趕走顏扎氏和兩個格格,將一些事情的首尾處理完畢,天也已經暗將下來,再關注了一下晚膳的安排,蘇淺蘭便是全身無力,靠倒在湘妃榻上,臉上再無一絲笑意。
真是諷刺啊大妃丟過來的棋子,比她晚進門的妾侍,反而先有了好消息不知道四貝勒曉得此事,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紙詔令


「爺,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蘇淺蘭等四貝勒吃好喝好命丫頭撤去殘席,親手端上熱茶給他漱口的時候,才在一旁不疾不徐的報告。
四貝勒瞄了她一眼,看她神色平靜得沒有絲毫喜意,也就沒往心裡去,只是隨意的「哦」了一句:「什麼好消息?」
「那拉濟雅——有了」蘇淺蘭輕哼一聲,說出了答案。
「有了什麼……」四貝勒一下會過意來,差點噴了,水到鼻腔又反嚥下肚,一時嗆得連連咳嗽,神情狼狽。
蘇淺蘭甩了他一個白眼,撇撇嘴,悻悻然轉身走回內室,嘴裡小聲嘀咕:「這是好消息,對吧?真好真強大」
四貝勒緩過氣來,一臉尷尬,擺手揮退屋中所有婢女,跟入寢室,見到蘇淺蘭自顧自的落坐妝台,開始摘去飾物,放下如墨青絲,擺出一副預備入浴的架勢,不由摸了摸鼻子,努力想著說辭。
蘇淺蘭瞧著鏡中四貝勒眼珠亂轉的困窘模樣,又看到自己臉上分明寫出了不甘和醋意,不由動作一滯,緩緩收起有些失控的情緒,逐漸冷靜下來,又恢復了以往的淡定,和聲道:「爺,不管您如何看待那拉濟雅,她肚子裡畢竟懷著您的骨肉,我是不會虧待她的,該做的我會做,該注意的我也會注意,總要讓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
一瞬間,四貝勒竟有點怔愣,府裡妾侍有孕,大福晉本來就該操辦好一應事宜,蘇淺蘭這麼說並沒有錯,但不知怎麼回事,他卻感到內心不期然生起幾分疚意,就像他哪裡對不住蘇淺蘭了似的。
「蘭兒……」四貝勒忽道:「等那孩子落地,不如就抱到你身邊養著吧畢竟,你才是這府裡所有孩子們的嫡母」
「你」蘇淺蘭猛地回過頭來,惱火的瞪了他一眼。
「這、這又是怎麼了?」四貝勒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別人生的孩子,我可不稀罕」蘇淺蘭想起這時代的社會習俗,多得是正室借妾室的肚子養兒子,然後收歸己有,連親娘的面也不想讓孩子去見,孩子還得管自己親娘叫姨娘的臭規矩,便來氣。
「爺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別的女人,算什麼呀況且也沒聽說誰家的孩子是養不熟的……」四貝勒攤著手說到半路,才想起蘇淺蘭已經不是第一次反對將孩子帶在自己的屋裡。
早幾個月前,他就曾經提議把正在逐漸斷奶的小女兒馬喀塔連同大女兒敖漢都從庶福晉葉赫那拉氏那兒轉移到她的院子裡來,蘇淺蘭當時就強烈反對過,說自己沒經驗,說葉赫那拉氏帶得挺好。
「對了馬喀塔也罷了敖漢可是嫡女,嫡女養在妾侍身邊,終究不合適你若是怕沒經驗,那便等敖漢過了七歲吧等她過了七歲,怎麼也得接過來」四貝勒心中想著,隨即提了出來。
蘇淺蘭梳子一頓,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原來四貝勒對嫡庶之別這麼在意?都是女兒,敖漢跟馬喀塔就這麼不同?
「爺,葉赫那拉是您的表妹吧?」蘇淺蘭忽問。
「算是」四貝勒點點頭:「他是海西女真葉赫部金台石貝勒的養女,早先許過人家,後來才跟了爺。」
「葉赫那拉好歹也為爺生下了馬喀塔,並且敖漢格格也被她照顧得挺好」蘇淺蘭輕輕說了一句:「不如爺就抬她做個側福晉?這樣,敖漢跟著她也就不委屈了」
說來說去,蘇淺蘭就一個意思,讓她養孩子,她不幹四貝勒只覺胸中堵得難受,情緒瞬間一落千丈,唇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意興闌珊地道:「好吧都依你,等父汗回來,爺就給她請封側福晉。」
蘇淺蘭眼波盈盈的瞥了他一眼,彷彿瞧出他的心意,微微一笑道:「正常來說,孩子都是親娘的心頭肉,唯有親娘才會是最關愛他的一個,別人無法替代。同理,每個孩子心中,親娘也是別人無法取代的存在若是強行把孩子從他的親娘身邊帶走,勢必要在這孩子心頭烙下不可磨滅的痕印。我,不願意做這樣殘忍的事」
據說清朝有個可恨的規矩,皇子不能養在生母的身邊,必須換到另一個妃子的身邊去調教,以免寵溺出差錯。蘇淺蘭曾經很喜歡看清穿題材中九龍奪嫡時期的故事,但她就是看不慣這種臭規矩。
四貝勒精神一振,目光灼灼的望住了她。
蘇淺蘭站起身來,含笑走到斜倚床頭的四貝勒面前,攬住他的脖頸對他甜甜一笑:「蘭兒可還年輕得緊,您這麼急著把孩子放到蘭兒身邊來,莫非是不相信蘭兒也能替您生孩兒麼?」
一直以來,蘇淺蘭總是頗為被動的承受他輕憐蜜愛,從未有過這般魅惑主動的時刻,原本清純雅麗的眼眉間忽然現出絲絲入骨的嫵媚,暈著淡淡羞紅的凝玉雙頰,熏人欲醉。
四貝勒心跳驟然加快,呼吸也粗重起來,上回要她是什麼時候?竟好像久遠得想不起來了「蘭兒……這可是你說的要替爺生個兒子」四貝勒咽喉發乾,聲音暗啞起來:「不如咱們現在就試試?」
「咭」蘇淺蘭憋不住笑,身子一退,輕巧的閃開他的魔爪,俏皮無辜地眨了眨眼:「蘭兒說的,卻不是現在」
「阿娜日備香湯我要入浴」蘇淺蘭一面高聲吩咐,一面轉身就走了出去,故意看也不看一眼床上的四貝勒。
「小壞蛋」四貝勒氣紅了臉,手忙腳亂的趕緊滅火,嘴裡不覺咬牙切齒的低喃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你吃完了藥,到時候……到時候不把你折騰個夠本,爺的名兒倒著寫」
不知不覺又到八月,蘇淺蘭的藥還是沒斷,四貝勒卻又開始忙碌起來,這個月又是到他輪值把持朝政,空暇時間的減少,使得他又一次將國家大事放在首位,從蘇淺蘭身上移開了許多注意力。
蘇淺蘭沒有閒心去想什麼「悔教夫婿覓封侯」,她的注意力也不在府裡頭,而是遠在清河。聽說努爾哈赤的情形很不妙,溫泉療養非但沒能遏制並治癒他的疾病,反而使他的病情愈來愈壞。
於是就在盛京上下一片猜測聲中,努爾哈赤終於決定返回京都,並且傳下詔令,宣大妃阿巴亥、四貝勒福晉哈日珠拉前往清河迎駕。
消息傳來,朝野怔愣。蘇淺蘭也愕了半晌,不明白為何自己也給攪了進去,直到四貝勒提示,才隱約猜到,或許是自己身上的「天命」預言,奇特命格引起了篤信風水命運之說的努爾哈赤重視。
不管怎麼樣,汗旨既下,她卻是沒有反抗的餘地,只得拋下剛剛安頓好的孕婦那拉濟雅,交託好府裡的事務,便在四貝勒的悉心安排下跟阿巴亥一起,登上了前往清河溫泉的車架。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七章 清河行


經過長途跋涉,蘇淺蘭和大妃阿巴亥終於在八月初六傍晚抵達清河,住進溫泉行宮,只等次日便陪伴努爾哈赤走水路返回盛京。
歷史記載,努爾哈赤死得頗為突然,他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大妃一個人,連遺囑都沒留下,關於汗位繼承人更是隻字未提。以至後來皇太極被公推為汗,逝後還有謠言說他奪了多爾袞或多鐸的汗位。
還有大妃阿巴亥的殉葬迷霧,也因此被推到皇太極身上,說是他聯合其他三大貝勒一起逼死了阿巴亥。
但這事也有一個大疑團,因為後來的史實證明,他非常器重多爾袞,對多鐸也很維護,如果說他是這兩兄弟的殺母仇人,何以他這般放心多爾袞?多爾袞又何以甘心為他所用?到死也沒說過他有害母之嫌?
這些問題,數日來便不斷縈繞在蘇淺蘭心頭,身為穿越者,有可能揭開歷史真相,自然是會讓人緊張心跳。可她此刻身為歷史中的一員,努爾哈赤、大妃、皇太極、多爾袞……都不再是一個個符號,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活在她眼前的人。
努爾哈赤是她的公公,大妃是她婆婆,皇太極是她丈夫,多爾袞是她的叔子,她,做不到無視一切,冷冰冰在一旁觀察世事。
她不希望努爾哈赤暴斃,也不希望阿巴亥被殉葬,也不能忍受多爾袞質疑皇太極奪取汗位,她想要她的丈夫堂堂正正登上汗位,天下無人能夠質疑,多爾袞和多鐸無話可言。
蘇淺蘭心中透亮,要做到這一切,努爾哈赤的遺囑是關鍵然而也並不是讓努爾哈赤提前立下遺囑便萬事大吉。先不要說如何能讓努爾哈赤知曉自己大限將至,立下遺囑,就是他同意,此刻也沒有一個得力的朝臣跟在行轅,汗王遺囑何等重要,沒有可靠的朝臣作公證,就算真有遺囑,只怕也不足以堵塞謠言。
還有,如何能保證努爾哈赤立下的遺囑裡,定然是傳位於皇太極?誰能肯定他就沒有想過傳位於多爾袞?
假如努爾哈赤有時間立下遺囑,但這遺囑卻是傳位於多爾袞或是多鐸,皇太極等四大貝勒反而成為顧命大臣……蘇淺蘭不敢再想下去,改變一點點歷史,有可能就會引起更巨大的歷史改變,她不能想像,到時候四大貝勒會做何反應?四貝勒又會做何反應?
帶著滿腹心事享受過溫泉浴,梳妝打扮之後,蘇淺蘭便踩著鐘點準時到達了行宮正殿,努爾哈赤將在這裡和她們共進晚膳。
事到臨頭蘇淺蘭反而慢慢鎮定下來,拋開了心事。若得努爾哈赤立下遺囑傳位四貝勒固然是好,若未曾傳位於四貝勒,那就做個賢親王,也未嘗不可以,沒了帝王之位的牽絆,正好樂得偷閒度日。
行宮中其實人不少,有早先就已經陪伴在努爾哈赤身邊的側妃葉赫那拉氏和幾位庶妃,還有清河本地的鎮守貝勒、護持汗王的正黃旗佐領,以及隨行的好幾位太醫等等,其中就包括蘇淺蘭熟悉的張老太醫。
晚宴上,大妃阿巴亥對努爾哈赤滿臉關切,著意順從,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不透著迷人嫵媚的韻致。相形之下,一旁身形過於豐腴的側妃葉赫那拉氏彷彿成了透明人,跟後面站著的一溜嬤嬤簡直就是同類,區別者,一站一坐而已。
蘇淺蘭就坐在葉赫那拉氏下首,之前早已跟她混熟了的,感情上十分親近,察覺她的心情不好,每每看向大妃會抑制不住的皺眉頭,便拉了拉她的袖子,對她微微一笑以示寬慰。
轉頭對上蘇淺蘭亮若星辰的美眸,葉赫那拉氏忽然心情見好,疼愛的握了握她纖手。現在的她早就過了爭寵吃醋的年紀,人到中年,夫妻之愛已不太看重,何況她也早已習慣自己過自己的日子,那麼心思難測的努爾哈赤愛誰不愛誰,又跟她有什麼關係?倒不如著意親近姐姐的兒子四貝勒,求個心有寄托、老有所靠。
蘇淺蘭一面親切跟葉赫那拉氏低聲交談,一面卻也沒放過大妃那邊跟努爾哈赤兩人之間的任何細節。
她發現努爾哈赤的精神體力確然已大不如昔,儘管他的眼睛還是很有神,所謂虎老餘威在,他的眼睛一旦瞇起,仍然帶著懾人的殺氣。但不可否認,他臉上的皺紋彷彿添加了不少,比起他離開盛京的時候一下又衰老了七成。
他吃得也很少,酒方沾唇便放下,顯然是受到了太醫的囑咐,並且也頗為願意聽從。或許是錯覺,蘇淺蘭總覺得他對大妃的態度有點點冷淡,跟歷史傳言中對大妃寵愛無邊的描述很是不同。
不能不佩服阿巴亥對付男人的手腕,幾句春風細雨般滋潤的話語,幾個體貼入微的動作,幾分暗藏媚意的眼神笑意,就迅速瓦解了努爾哈赤初時的冷漠,看向她的目光越來越是柔和熾熱。
蘇淺蘭沉靜的含笑端坐宴席一側,神態不急不躁,自有一股雍容自若、從容不迫的氣度。她知道努爾哈赤把她也召來,必有用意,但她不焦急,時機到了,不用她問,努爾哈赤也會主動揭開謎底。
努爾哈赤似乎想跟她說些什麼,席間好幾次對她開了口,最終說出來的卻都是尋常的閒話,隻字未提召她來的目的。
也不知大妃阿巴亥是有意還是無意,慢慢勾走了努爾哈赤的注意力,使他望向蘇淺蘭的幾率越來越低,直到宴罷被大妃扶著返回寢室,他也沒再對蘇淺蘭說過什麼有意義的話。
蘇淺蘭告辭葉赫那拉氏回到自己暫住的宮室,面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雖然不知道努爾哈赤想跟她說些什麼,結合她那所謂的「天命」預言,以及努爾哈赤不願在眾人眼皮底下提起的情形來推測,努爾哈赤極有可能,是在考慮確立汗位繼承人的事一陣心跳過後,蘇淺蘭緊緊閉上雙目,腦子裡冒出了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努爾哈赤想要確立的繼承人,或許正是四貝勒如果事實是這樣,那麼月餘前他與大妃阿巴亥之間那一場看不見的爭執,以及他拋下阿巴亥獨自到清河療養一事,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阿巴亥堅持要讓自己的親生兒子繼位,由此觸怒了努爾哈赤。
可如果努爾哈赤屬意四貝勒,又何以遲遲不立遺囑?還把阿巴亥召了來?他是終究放不下對阿巴亥的愛意?還是動搖了信念?
最終沒能留下遺囑,或許正源於努爾哈赤這種搖擺不定、左右為難的態度,四貝勒或十四貝勒,他始終權衡不下,以至耽誤了時日?
蘇淺蘭睜開眼來,慢慢放鬆了不知不覺捏緊的拳頭,如果是這樣,那麼她最應該支持的,還是要讓努爾哈赤早立遺囑。
她相信自己有這個機會,努爾哈赤叫了她來,必然會給她說話的機會,到時候,她就可以試著影響他的決定。
她這樣做,並不是為了維護已知的歷史,非得要讓皇太極登上汗位,而是她早已看清,四貝勒心胸廣闊,胸懷大志,他有他的理想和熱血,身為他的妻子,她應該成為他的支持者,盡可能地幫助他,讓他得以實現他的抱負,而不是成為他的羈絆,消磨他的鬥志,庸碌此世。
當天晚上,心中有了定計的蘇淺蘭睡了一個安穩覺,她已經想得明白,她現在什麼都不必做,等著努爾哈赤召見就成。
這個召見,在她的預料中終於來到。
八月初七清晨,浩浩湯湯的船隊將努爾哈赤的旗艦護衛在中,沿河而下,望盛京而去,預計到八月十一、十二,便可抵達目的地。
都說北人怕水,但天氣炎熱,乘船在河水中淌過,確然要比車馬煙塵的舒適涼快得多,何況金國的這幾艘大船,都是工藝極為先進的三桅船,行走起來平穩異常,船上又有太醫隨行,根本不虞暈船。果然,船行小半日,仍無一人出現嘔吐現象。
蘇淺蘭更不在話下,前世的她可是南方人,善習水性,從不暈船,比起船上那些氣色轉差的貴婦們,她可算是怡然自得,令人羨慕。
在自己的艙室中做完了每天的瑜伽功課,用過茶點,蘇淺蘭便坐不住領著姍丹一起,走上了甲板,扶著船欄吹起河風來。相較於艙室中的悶熱,還是待在這風景優美的外頭來得更讓人心曠神怡。
見著蘇淺蘭毫不畏懼的倚欄遠眺,姍丹驚得心跳卜卜,這船面離水又高,欄邊又有些殘舊,要是忽然一個顛簸「格格咱們、咱們還是回艙中去吧這甲板上人來人往的,您在這兒站著可不大好」姍丹想盡借口要把蘇淺蘭勸回船艙中去。
蘇淺蘭難得有這樣自在的機會,哪肯回去,轉個身背靠船欄,笑著望住了姍丹,也不說話,只是搖頭。
這裡是船尾,甲板上幾乎沒人,只有一些內侍宮娥奉命照應船上的后妃命婦,不得不跟出艙室,站在甲板周圍瞪大眼睛望著蘇淺蘭,生怕一個不慎就讓她出了差錯。
明知道自己任性難免會讓許多下人提心吊膽,稍有不對他們就要受罰,蘇淺蘭卻不想就此收斂。與人為善、替人著想固然是美德,可若是連一點自我的生命樂趣也放棄,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正當兩主僕貓逗老鼠般互相別苗頭的時候,船艙中忽然步出一人,步履緩慢沉穩,氣度剛硬威猛,正是大汗努爾哈赤本人。
蘇淺蘭背對船欄面向艙室,最先看到,不由一怔,連忙迎上去行了一禮:「哈日珠拉叩見大汗」看到她的動作,周圍僕侍方才反應過來,連忙一個個都彎下身去,不過倒是不必他們開口請安。
「不要多禮」努爾哈赤甩開身後想要攙扶他的內侍,擺手不讓人靠近,自己則向甲板中央行去。
蘇淺蘭有點擔心的看著他,生怕他站立不穩就是一個趔趄,但他的病情似乎還不到舉步維艱,需要攙扶或者坐輪椅的程度,步子雖然邁得慢,也有些發飄,卻還是相當穩定。
目光朝四面的青山綠水逡巡了一圈,努爾哈赤便是露出了一個頗為爽朗的笑容,點頭道:「果然還是外頭涼快舒適,而且景色怡人,難怪四貝勒媳婦你也要躲到這來眼光真不錯」
「是啊不出來也就罷了,既然出來,少不得還是多看看這美麗如畫的山河,才能舒緩凡人心事,略得仙家逍遙」蘇淺蘭微笑建議:「媳婦提議,不如就在這甲板上設下座椅,一品香茗?」
「好提議好提議」努爾哈赤「哈哈」一笑,回頭便高聲吩咐內侍端來矮几躺椅,連茶也不用蘇淺蘭操心,自個兒就炫耀起得自大明的貢品茶來,反邀蘇淺蘭品鑒他的收藏。
此時眉開眼笑的努爾哈赤,哪裡還有半點戰場上的殺氣、朝廷中的大氣和叫人聞風膽寒的霸氣?他就是個在兒輩親人面前,率性開朗的父執、任性可親平易近人的老人「四貝勒媳婦,有沒有怪父汗分開了你們夫妻,讓你這花兒般的年輕姑娘,跑來陪父汗這糟老頭兒?」努爾哈赤笑問。
「怎會?四貝勒已是媳婦的夫婿,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能得機會出來跟著父汗見識我大金的錦繡山河,媳婦心裡只有高興」蘇淺蘭落落大方回眸一笑,並未被他兩句話就逗得害羞侷促起來。
努爾哈赤目中閃過異彩,露出了幾分欣賞之色,過往他對蘇淺蘭並不熟悉,唯一的印象就是此女美麗過人、氣質雍容,偶爾提起,他關注的都是她背後的傳言,被描述得神乎其神的尊貴命格。這番近距離地觀察,才發現此女真是機靈可愛,說出來的話總是讓人心情舒暢。
「嫉妒父汗嫉妒啊」努爾哈赤點著頭,半開玩笑的道:「這麼好的女孩,怎麼就成了我兒的媳婦沒我半點兒好處?」
蘇淺蘭詫異的瞥著他,這話聽著有點不對,他先前可是明明白白派過四貝勒和十四貝勒前往科爾沁,說是讓四貝勒把自己的側福晉哲哲接回來,其實明眼人都知道,他打的主意卻是想讓科爾沁主動把自己作為禮物送到盛京去,任他處置目光一轉,蘇淺蘭不動聲色的仍微笑道:「哈日珠拉做了四貝勒的媳婦,那就相當於父汗的女兒,不但要喚您一聲父汗,更得身體力行,孝順侍奉父汗,父汗卻不必如四貝勒般,要養著媳婦、讓著媳婦,這般算起來,父汗不比四貝勒還要佔些便宜麼?」
「哈哈哈哈這巧舌……果真不愧金刀郡主之名」努爾哈赤放聲大笑,望向蘇淺蘭的目光中欣賞之意更甚。
昔有孔明,口才急智一流,臨危不懼,舌戰群儒,他每讀三國,讀到此節必要拍案叫絕,想不到眼前一個小小女子,也能有這般聰慧,可真讓他刮目相看暗地裡對四貝勒卻是更加羨慕了「謝父汗誇獎若是父汗能夠御賜金刀,媳婦這金刀郡主之名,才真正能夠傳揚出去,譽滿關外呢」蘇淺蘭適時一笑。
「你這狡黠的丫頭想騙父汗也封你一個金刀郡主之號麼?」努爾哈赤笑罵一句,並不著惱,他能看出蘇淺蘭是在賣弄唇舌,暗捧他的豐功偉績,並沒有那種功利之心,真想要什麼封號。就是這樣帶著點撒嬌意味的逗趣,卻是讓他格外開懷。
就在這時,內侍端來了泡好的紅茶,連同茶壺一起擱在几上,便轉身退過一旁,預備著隨時提壺續茶,侍候兩人。
「閃遠些別擋了本汗的風」努爾哈赤卻像趕蒼蠅般,不耐煩的把身後的內侍卻都趕出了老遠,就留著蘇淺蘭在他身旁。
「這茶怎樣?」努爾哈赤有些得意的問蘇淺蘭。
蘇淺蘭小小抿了一口,讓茶香溢滿喉舌,眉毛一掀,卻是認出了這個茶,是連大明宮中也難得一見的大紅袍她對茶沒多少研究,這茶她卻偏偏在大明宮中奉聖夫人身邊喝過,一嘗了嘗了出來。
「好茶這、這可是極品大紅袍」蘇淺蘭由衷讚歎。
「丫頭挺識貨呀」努爾哈赤能夠貨賣識家,也很是高興,平日裡哪有地位相當的人能用實話讚美他的茶了,都是牛嚼牡丹不知其味,或者胡亂吹拍一通,卻連茶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蘇淺蘭見他歡喜,莞爾一笑,繼而卻目瞪口呆的看到他端起茶來彷彿喝酒般仰頭一干而淨。好在她嘴裡已經沒有茶,否則她不能肯定,自己會不會當場噴了,換來努爾哈赤雷霆大怒。
努爾哈赤放下空杯,蘇淺蘭乖巧的立即提起茶壺給他續上。
瞄了一眼神情如常的蘇淺蘭,努爾哈赤忽然自嘲笑道:「嘿嘿本汗很喜歡漢人的清茶,卻不習慣漢人喝茶的方式,為這個,本汗不曉得被多少漢人偷偷笑過呢」
蘇淺蘭微微一笑:「是人喝茶,不是茶喝人父汗氣吞山河的豪邁,那些拘謹守禮的所謂斯文人,自然體會不到。」
「說得好」努爾哈赤眼睛一亮,心中大快。望了望蘇淺蘭,終於掩不住內心羨慕,感歎說道:「當初八兒汗宮一跪,本汗之怒,怒不可遏,可如今才知道,他這一跪,物超所值呀」
蘇淺蘭詫異的抬起了頭,什麼「汗宮一跪」?四貝勒為了什麼跪過努爾哈赤?讓努爾哈赤覺得他所獲超值?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八章 船中對


四貝勒跪宮,這件事儘管盡人皆知,其內因卻只有努爾哈赤和他父子兩人知道,是為了求娶天命之人哈日珠拉。
事情過後,別人不知就裡,自不會對蘇淺蘭提起疑問,四貝勒自己更是不會主動對蘇淺蘭言說,是以努爾哈赤這番感慨,叫蘇淺蘭很是聽不明白,便向努爾哈赤詢問此中經過。
努爾哈赤有意讓這媳婦為自己兒子感動,便含笑對她說了當日的情況,說完又復感慨:「這個孩子平日裡眼高於頂,偏生對你是動了真意呀唉只怕他直到現在,還沒想得明白,當時本汗大怒,根本就不是為了他牴觸本汗」
「那是為了什麼?」蘇淺蘭順著他的語氣追問,神態嬌憨。
四貝勒為她下跪,她自有一絲感動,但當時兩人之間僅有些曖昧情愫,並未完全挑明那一層窗戶紙,她更願意相信,四貝勒主要為的是他那以聯姻圖謀蒙古的大計。
不過這世上本就沒有純粹無條件的愛,能在利益一致的條件下找到自己喜歡的人,本身也是值得歡喜的事,因此蘇淺蘭並不介意四貝勒喜歡她的同時也考量過彼此聯姻帶來的好處。
努爾哈赤意味深長地一笑:「阿巴海怎麼說也是本汗最看重的兒子,身為其父,自然關心他的一切」
「他的嫡福晉無福早亡,繼福晉性情為人俱非良配,側福晉又得了重病,一府之中竟無容貌德行都配得上他的人,這一切,本汗可都是看在眼裡,放在心上」
「當初本汗讓他前往科爾沁,便是有意讓他見見傳聞中的科爾沁明珠,若有可能,便為他做主,聯姻科爾沁嘿嘿你當本汗又是為了什麼將他那不成器的繼福晉遣返原籍?」
說到這句,努爾哈赤帶著一絲忿忿不平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嘿然道:「本汗這般用心良苦,他卻絲毫不曾領會這是把本汗都當成什麼了?他那般一跪那一跪……嘿」
蘇淺蘭輕輕抿了抿嘴,如果努爾哈赤這番心裡話不曾有半分作偽,四貝勒當時想的全是父汗圖謀女色,為此不惜得罪父汗爭取媳婦,那就難怪努爾哈赤要勃然大怒,被誤解的冤屈無處訴,良苦用心不被領會,四貝勒真是死都不曉得怎麼死的了不過這事卻也不能全怪四貝勒,努爾哈赤可是有前科的人,女真第一美女東哥的故事膾炙人口,又有大妃阿巴亥艷冠汗宮、榮寵無雙在後,兼且極度迷信風水命運之說,他想不讓人誤會還真是難以辦到「父汗您是真愛四貝勒的話,四貝勒早晚會想明白的」弄清了事情原委,蘇淺蘭對努爾哈赤戒意更消,嫣然一笑出聲寬慰。私下裡卻開始想著,該怎麼把努爾哈赤對他這兒子的一腔父愛都告訴四貝勒?他幼失生母,想必深沉的父愛該能稍稍撫慰他的心靈才對。
努爾哈赤自然是真愛四貝勒這個孟古姐姐留給他的唯一兒子,更不要說四貝勒自幼便聰明過人,又努力上進,文字騎射無一不是他那堆兒子們當中的翹楚,否則他也不會越過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四個兒子,直接指定他做了四大議政貝勒之一,令他掌管發展自女真最強部族葉赫部的正白旗,將他譽為大金國的眸子了。
聽出蘇淺蘭話語中似有質疑他是否真愛四貝勒的意思,努爾哈赤不由斜睨了她一眼,悶哼出聲。
蘇淺蘭仍是一臉甜笑,輕聲道:「父汗,您當初只想著若是四貝勒鍾意,便作主讓他娶了哈日珠拉做媳婦,怕是沒想過哈日珠拉心中願不願意吧?哈日珠拉可也不是誰想娶便能娶到的尋常女子」
蒙古最高統治者林丹汗將她封為金刀郡主,意圖借勢強娶,她卻怡然不懼,獨闖金頂白廟,虛以委蛇兩年有餘,最終脫離虎口安然離去。這事努爾哈赤自然知道,不由點了點頭,對她的剛烈不屈、有勇有謀,他心中也確是有幾分敬佩。
「若非曉得你的倔強,本汗何至於不對科爾沁言明心意,非要背人耳目?還不是怕你脾氣上來,我大金與科爾沁之間彼此傷了和氣?」努爾哈赤沒好氣的哼了一句。
蘇淺蘭笑笑,繼續說道:「說實話,當世豪傑英雄,除父汗之外,能入哈日珠拉眼中的,唯四貝勒而已若非如此,哈日珠拉就是死了,也不會嫁給他」
努爾哈赤目光一閃,放慢了語氣低沉的問:「哦?你竟是如此看好他?他就算再如何英雄,可若是本汗不把汗位傳給他,又待如何?」
蘇淺蘭渾身都是自信的氣息,絲毫沒有因努爾哈赤這一問就驚慌失據,只是吸了口氣,微笑道:「父汗,相信您也是明白的四貝勒志向高遠,能見人所未見,諸貝勒還在跟隨您與明交戰的時候,他便已看到更遠的將來,開始著手於蒙古這方的經營。」
「有句話說得好,心有多大,舞台便有多大正如您當初若只是滿足於家仇得報,又何來今日大金汗國的強盛?而今後,您若是僅滿足於當下,那四貝勒自然壯志難酬,一生作為,唯守成耳」
說到這兒,蘇淺蘭便是抬頭望住努爾哈赤,面上加深了笑意:「兒媳敢問父汗,您是這麼容易安於現狀的人麼?」
「如若不是,那麼為了您的吞天之志,為著跟您一樣胸襟廣闊的四貝勒,兒媳懇請父汗,萬勿替他留下種種障礙牽絆」
這番話可謂大膽至極換作林丹汗,或者中原的那些個皇帝,只怕蘇淺蘭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拉去砍了腦袋。可是蘇淺蘭卻終於說了出來,並且說得酣暢淋漓,直指汗王心事。
個中風險,她也不是完全的沒有考慮,說的時候也是心跳加速,全靠那一口氣撐著,才勉強維持住面上的鎮定自若。
她賭的是努爾哈赤異乎常人的意志,以及自己背後的天命光環,篤信神佛的努爾哈赤絕不敢輕易斬殺她這特殊命格的媳婦再說了,歷代開國雄祖,能成就人所難及的事業,必然也有著超乎尋常的容人之量,性情大氣恢弘,多半不會去計較難為一名女子。
努爾哈赤面沉如水,微瞇的眼縫裡精光暗閃,一直沉默到蘇淺蘭臉上的笑意都快要僵了,才倏然睜眼,唇邊綻出了一個莫測高深的微笑:「呵呵呵呵果然是四貝勒媳婦不簡單呀」
蘇淺蘭皺皺鼻子,現出了一個嬌憨可人的神情:「父汗可別怪我為人媳婦,自然要維護自家夫婿」
努爾哈赤哈哈一笑,端起杯子又是杯到茶干,蘇淺蘭機靈的又再趕緊給他續上。兩人很有默契的沒再提起這個話頭,而是繞到旁的地方去,天南地北扯起了閒話,直到午膳時分,努爾哈赤才興盡離去。
回到自己的艙室,蘇淺蘭才發現自己早已汗濕頰背,當即命人備水沐浴,更衣梳洗。
今天雖然有些凶險,但總算是把自己深思熟慮過的一番意思成功傳遞給了努爾哈赤,只要所料不差,努爾哈赤該是會重視她這天命之人的暗示,不至於再像原來的歷史那般,弄出沒有遺囑的烏龍來。
躺在溫暖的大浴桶中,享受著姍丹手指下令人放鬆的按摩,蘇淺蘭又把之前自己說過的話,以及努爾哈赤的所有細微反應在腦子裡仔細過了幾遍,確認並無差錯,方才略略鬆了口氣。
她的戰鬥已經完成了大半,剩下來的,就是努爾哈赤的事了,到最後努爾哈赤究竟如何決定,也不再是她能夠左右的事。
「格格您真是太厲害了」姍丹語氣不無崇拜的道:「大汗那麼威猛的人,誰見了他不是心中惴惴,唯恐一不小心得罪了他,就是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可您在他身邊,卻彷彿比他的親生女兒還要自若」
怕什麼,誰會對自己的兒女冷血無情,虎毒還不食子呢蘇淺蘭本能的就想反駁姍丹的話,可她隨即想到了努爾哈赤的大兒子,曾經被立為儲君的諸英,便是因謀反之罪死於父親手上,不由打了個寒顫。
自己的親生兒子,不過是因為拉幫結派,分薄他手中的權力,就遭了他的毒手,那四貝勒豈能不如覆薄冰、引以為戒?明明是他最重視的兒子,卻對儲位不敢流露絲毫覬覦之意轉念一想,蘇淺蘭卻又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言行無錯。
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金國初立,根基未穩,那個時候內部鬧分權,禍害的將會是整個大金的基業,壯志初展的努爾哈赤自然不能容忍。而現在,努爾哈赤已是風燭殘年,大金國根基又逐漸穩固,他自然要開始考慮將來由誰來繼承他的大志。
由此可見,四貝勒的情形跟他的大哥諸英截然不同,努爾哈赤絕不會因為他有繼位的志向就對他橫加迫害。
「大汗麼?我是他最喜歡的媳婦,他自然對我要格外親切」蘇淺蘭玩笑回應,心裡卻加了一句:何況四貝勒也是他最喜歡的兒子回想起努爾哈赤所說的四貝勒為她悍然跪宮一事,這心中卻是有些兔躍般的竊喜,情緒慢慢飛揚起來,面上現出了甜甜的笑意。

綠野篇 第二百三十九章 變故


前世的蘇淺蘭,父親是船員,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更沒什麼機會帶她到船上嬉戲遊玩。
加以財權被繼母牢牢把著,單薄的她連出門旅遊的機會都欠奉,想不到卻是在穿越後,她不但去過了許多地方,更有榮幸陪伴努爾哈赤乘船返航,一過沿岸遊覽的癮頭。
心懷感慨,又關切那位老人的病情壽命,是夜蘇淺蘭竟是有些難以入眠。起伏搖擺的床榻,劃波擊浪的水聲,沁涼怡人的河風,都不能讓她的心真正獲得安寧,直到三更半夜,才模糊有了睡意。
朦朧中剛要沉入夢鄉,陡然一聲壓抑的怒吼在耳邊炸響,把她徹底驚醒過來,隨又發現,這怒吼聲其實離得挺遠,隔著好幾層艙室,只不過夜深人靜,聽來便格外清晰響亮。
還沒等她有什麼反應,緊接著又是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聽來彷彿有許多人從外頭過道奔過,間中還夾雜著驚慌的對話聲。
不好蘇淺蘭心頭一跳,連忙跳下了床榻,匆匆取過衣物穿上。姍丹聽到動靜也跑了進來,將手裡的火折子擦亮去點燃燈燭。
「發生了什麼事?」蘇淺蘭聲音裡透出了一絲焦急。
「不知道」姍丹一面替她整理儀表服飾,一面惶惑搖頭。
蘇淺蘭也沒指望她一個小丫頭能曉得那麼多事,聞言只是加快了動作,首飾一樣也沒戴,素顏淨面,長髮仍披著,只有頭頂盤好的髮髻因未及睡去而絲毫不見散亂。
看看沒什麼不妥,蘇淺蘭連忙衝到門口,一下拉開了艙門。
只見過道上匆匆跑過好些宮娥內侍,多數是衝向整艘船的重心所在——努爾哈赤寢室,少部分則逆向而過,也不知往哪裡去。
努爾哈赤出事了?剛才那聲怒吼是他所發?蘇淺蘭一震,忽然看到不遠處站著張太醫,他正急火火的分派人手做事,取藥的取藥、喚人的喚人,他平時打理得異常整潔的服飾都現出了好幾處褶皺。
「張老太醫這是怎麼了?」蘇淺蘭趕到他身旁,出聲詢問。
張太醫回頭看見是她,神色稍稍一緩,唉聲歎氣的道:「四貝勒福晉您來的正好,大汗病情驟然發作,情形嚴峻,奴才等正竭力救治,事情緊急,一時照應不過來,此事還要煩請福晉知會側妃則個」
「我會去跟側妃說的,但大汗日間不是還好好的麼?怎會忽然之間便如此嚴重?」蘇淺蘭連問。
張太醫苦笑:「此病最忌心情激動,大喜大怒,須得放寬胸懷慢慢調理但大汗本就心懷家國,思慮繁重,偏偏還要動怒……唉」
蘇淺蘭默了一瞬,抬頭道:「煩請太醫全力施為,勿使大汗病情加劇我這便替你去向側妃稟告詳細」
「如此,多謝福晉奴才告退」張太醫拱手相謝,匆匆離去。
「走吧去覲見側妃」蘇淺蘭面色微沉,帶著姍丹當即向側妃葉赫那拉氏艙室走去。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身為大汗側妃,葉赫那拉氏卻是被大妃阿巴亥安排住在遠離大汗的另一側艙室,甚至不如蘇淺蘭住的離大汗近。變故一起,她也披衣而起,正在艙中焦躁的走來走去。她也已經派了人去打聽情況,那人還沒回來,蘇淺蘭便先到了她的艙室。
聽蘇淺蘭轉述完張太醫的話,葉赫那拉氏呆了好一會,神色漸漸冰冷下來,氣道:「這一定是大妃又是大妃也只有她才能讓大汗如此震怒想不到大汗病重如此,她還是不肯讓大汗心中好過」
蘇淺蘭垂下雙目,陡然想到了一句話:最傷人心的利劍,不在敵人手裡,而在心愛的人掌中努爾哈赤是真正的寵愛著大妃阿巴亥,可也正是如此,他才會在乎,正因為在乎,才會為之氣憤心傷。倘若換作別的女人,努爾哈赤又豈會輕易被她撥動其心?
恰在此時,葉赫那拉氏派出去的貼身嬤嬤也趕了回來,神色憤懣中帶著閃爍,氣咻咻的壓低了聲音稟報:「……奴婢打探得清楚,大妃入夜便歇在大汗處,起先有小爭執,繼而愈演愈烈,最後,大汗暴怒,砸了下人送去的湯藥,隨即,厥了過去」
葉赫那拉氏聽得臉色越來越黑,怒不可遏,激動得在艙中走來走去,絞著手指恨恨的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跟大汗說過,不要讓她來的,她若不來,大汗這病也不至於……」
蘇淺蘭在一旁冷靜的看著,待得葉赫那拉氏情緒稍稍一緩,便平靜的道:「安布,您別急有太醫在,大汗一時半會不會有事的倒是今後,再不能讓大汗這般激動了如今大妃成了大汗恚怒的對象,實不便再留於大汗身邊,您身為側妃,接手一應事務責無旁貸」
她神態間全無半點驚慌,眼神淡定,聲音平穩,彷彿有種天生的魔力,能讓人受到她的影響,也鎮靜下來。
葉赫那拉氏本就對她極是信賴,見得她這般從容,立即找到了自己主心骨,連道:「對對你說得對再不能任由大妃胡來了來人隨本宮前往大汗寢室」
蘇淺蘭正想借口跟隨,葉赫那拉氏倒是一把抓住她的手,先行開了口:「四貝勒媳婦,我瞧著大汗對你十分不同,或許你能開導大汗亦未可知,你就跟著我一起來吧」
「是哈日珠拉知道」蘇淺蘭覺著她的手指有些微微顫抖,骨節緊張到發白,便輕輕回握了她一把,以示支持。
老實說,葉赫那拉氏並不是那種能當一面的人物,空有側妃的頭銜和主子的排場,卻沒有把握大局、執掌大事的能力。過去的她就習慣於依附四貝勒的生母孟古姐姐,後來大妃掌權,她便退縮一隅,安於做個忍氣吞聲的米蟲。
可是上天卻又給她派來了一個聰慧有主見的賢惠甥媳婦,對她又孝順又親近,不知不覺間,她竟像是又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樹,簡直是蘇淺蘭要她怎麼做,她就怎麼做,並且深以為然,不覺得有甚不對。
她想得很簡單,這個媳婦是天命的身份,貴不可言,將來是一定要母儀天下的,聽她的準沒錯努爾哈赤的艙室又寬敞又舒適,布設富麗堂皇,若非船體隨浪輕搖,幾乎看不出這縮小了一大圈的寢室不在陸地上而在船上。
只是,此刻艙中站得到處是人,倒顯得地方窄小起來。蘇淺蘭目光一逡,就看到了大妃阿巴亥,只見她一臉憂急關切,坐在努爾哈赤的腳邊,時不時輕咬下唇,欲言又止的望向旁邊忙碌的太醫。
努爾哈赤還是昏迷著,伏在榻上,裸露著後背,一名年輕太醫捏著棉布球不停給他擦拭傷處的流膿污血,兩名內侍給他打下手,一個端著水,一個傳遞乾淨的棉布。另兩名中年太醫則輪流把脈。
張老太醫緊緊的擰著眉頭,接過另一名年輕太醫遞來的銀針,小心下在努爾哈赤背部。
蘇淺蘭暗地裡倒吸了一口寒氣,看這幾位太醫沒一個臉色不凝重的,可知努爾哈赤的情形何等不妙難不成歷史有了改變,他熬不過今夜?但此刻船行還沒轉入渾河,離著靉雞堡還遠啊見了側妃葉赫那拉氏,大妃阿巴亥冷冷的問了一句:「你來做什麼?還嫌這地方人不夠擠麼?」
葉赫那拉氏一滯,面對這個比她年幼許多的大妃,她竟是有些習慣性的畏懼,口一張,卻有些支吾:「我……我……」
蘇淺蘭一看要壞,搶先開了口道:「娘娘聽聞,大汗此番病情反覆,全因大妃乍然來到,以至大汗心情激動之故故而斗膽前來,恭請大妃離開大汗寢室,一應事宜,自有娘娘代大妃操勞」
「你說什麼?你這是要犯上逼宮嗎?」阿巴亥氣極而笑,胸膛急劇起伏,森寒的瞪住了蘇淺蘭,猶如憤怒的雌虎。
蘇淺蘭卻絲毫不懼,淡然道:「事關大汗病情,想必大妃也不會介意遵照醫囑,以便早日恢復大汗健康媳婦此舉,全出一片孝心,絕無冒犯之意大妃是否需要暫時迴避,一問太醫便知」
她抬出太醫,抬出努爾哈赤的健康,阿巴亥也是無法反駁,只得瞪向那幾個太醫,冷聲發問:「你們怎麼說?」
幾個太醫噤若寒蟬,都不想攪進這後宮的糾紛中,最後卻是張太醫因和蘇淺蘭熟悉,先前又是自己對她說過那話,只得起身向阿巴亥躬身答道:「奴才……奴才確以為,大汗此時不便再受任何刺激」
「你……」阿巴亥一陣語塞。
蘇淺蘭悄悄捏了一下葉赫那拉氏的胳膊,忽然盈盈蹲下身子,行了一個標準的旗禮,口中朗朗的念:「恭送大妃」
主子行禮,下人只能跟著,又有葉赫那拉氏左右四顧,那些宮娥內侍沒個不機靈的,都紛紛下跪,只差嘴裡沒跟著喊罷了。
眼看艙中矮了一大片,阿巴亥臉色變了又變,終於滿懷不甘地站起身來,眼裡的怒色宛若利劍般,狠狠射向了蘇淺蘭。
除了忙綠著的太醫,還站得筆直的只剩下側妃葉赫那拉,她的地位只比大妃差一線,卻是不必跪她。見得大妃啞口無言,又有蘇淺蘭幫著造勢,她只覺得今夜說不出的揚眉吐氣,唇邊不覺現出了一絲隱隱笑意,說出來的話也有底氣了許多:「大妃您也累了還是先去休息吧這兒有妹妹看著,您放心便是」
阿巴亥怒哼一聲,卻是看也不去看她,快步走向艙門的時候,反而在蘇淺蘭面前停了一瞬,無聲憤怒的瞪視著她。後者一臉平靜,不為所動,她也奈何不了對方,只得拂袖而去。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章 催命符(上)


努爾哈赤終於甦醒過來,睜開眼的那一剎,看到的已是明亮的朝陽,光線透過窗欞照射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卻是衣不解帶坐在床榻旁,腦袋靠著床欄在打瞌睡,面上帶著倦容。
「葉赫那拉?」努爾哈赤一陣恍惚,忽然心有觸動。他沒有想過,僕役滿船的情形下,自己的側妃會強撐著睡意親自守候在旁。那一瞬間,眼前這張跟記憶中那人有幾分肖似的面容,勾起了他無盡的回憶,如果……如果是她的話,她一定也會這麼做的艙中沒有什麼人,所有宮娥內侍都在寢室外間待命,他能看到外頭有人輕悄的走來走去,但在這內室,確然只有側妃一個人相陪。或許是人少的緣故,他彷彿覺得空氣都變得異常新鮮起來。
正在他發怔的時候,葉赫那拉氏頭一點,驟然驚醒過來,立即睜眼向他看去,跟他目光一對,微愣之後喜意便是浮現出來:「大汗」
努爾哈赤身子一動想要坐起,才發現自己已半身麻木,背上疼痛如刮骨噬髓,痛哼之下頓即氣促起來。
葉赫那拉氏一驚,連忙扶住他的胳膊不讓他亂動,並且回頭呼喚:「來人啊傳太醫快傳太醫」
努爾哈赤痛得渾身哆嗦,偏偏滴汗也無,喘氣之餘只覺口苦舌干,渾身前所未有的難受,倒也不敢再逞強起身,只是心頭震駭,萬想不到自己的病情一旦惡化起來,竟是劇烈如斯「大妃呢?」努爾哈赤喘息中猶忍不住問了一聲。
「大妃……已去歇息,太醫說了,大汗您如今病情加劇,宜靜養不宜受激,是臣妾斗膽,勸大妃暫且迴避。大汗,您要見她,臣妾是萬不敢攔的,但——求大汗保證不會再為她而情緒激動,如此臣妾方願前去喚她」葉赫那拉氏把蘇淺蘭所教的說法都照著說了出來。
「這樣,也好」努爾哈赤先是面上掠過了一絲詫異,繼而便是略顯嘲意的苦澀一笑,認可了葉赫那拉氏的處置。
太醫很快來到,忙碌起來,葉赫那拉氏退到門邊上看著,隨時控制全場,不一會兒,蘇淺蘭端著一盤熱粥過來,低聲招呼道:「安布,您守了一夜,還粒米未進呢媳婦給您做了點吃的,不如先吃點吧」
葉赫那拉氏本想搖頭,但那米粥的香氣飄來,她才發現自己真是餓了,見著蘇淺蘭一臉關切,心頭發軟,便點了點頭,走到外間桌旁,坐了下來。這裡可以看清裡頭的一切,若有什麼,隨時可以反應。
粥很美味,葉赫那拉氏吃得渾身暖呼呼的,對蘇淺蘭好感更甚:「這粥真是你自己做的?」
蘇淺蘭抿著嘴唇點了點頭:「媳婦手藝粗糙,讓安布見笑了」
「不做得太好了」葉赫那拉氏由衷讚了一句,雖然貴婦之中也有對烹調感興趣而專門去學的,卻也不是每個都能學得一手廚藝。
「媳婦就只有粥湯還拿得出手而已」蘇淺蘭謙虛一笑。
葉赫那拉氏放下空碗,剛要說些什麼,就看見張老太醫微皺著眉頭走了出來,連忙起身詢問:「太醫大汗情形如何?」
「回稟娘娘」張老太醫搖搖頭,毫不樂觀地道:「大汗之創口浮淺開闊,紫瘀膿汁多而腫不退,此宜發穴發膿,並不可放縱,遲則皮肉腐壞,傷骨爛筋,漸成膿多,且節候不根據法者,無治矣」
太醫這一番掉文袋,背醫書,頓然聽得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兩個大眼瞪小眼,懵然不知其意。
張老太醫回過神來,連忙詳加解釋,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方才漸漸明白過來,原來這毒疽之症,初患時並不難治,只要慎勞累、慎食忌、慎喜怒,配合針烙導引,善藥良醫,可有九成治癒的把握。
偏偏到了治療的關鍵時刻,努爾哈赤卻犯了「慎喜怒」的大忌,導致病情惡化,到這時候,毒疽已然化膿破爛,十分凶險,太醫竭盡全力也只剩下不到五成的治癒把握。
從今日起,太醫們要做的就是更加密切關注病人的每一刻變化,將創口的爛肉及時清理掉,並且嚴格控制化膿的程度。而病人則需要更謹慎的維持情緒穩定,絕不能再有半點差池,否則控制不住皮肉腐壞、筋骨糜爛、流膿不止,那就必死無疑了聽完太醫的解釋,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都是不約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寒氣,葉赫那拉氏是想到了大妃阿巴亥還在船上,她要鬧起來的話,只怕就是一場無法遏制的災難。
蘇淺蘭則是想到了依照原來歷史上的記載,努爾哈赤就沒能逃過這一劫難,甚至沒能撐到盛京,就病死路上。他究竟是藥石無救,還是又受了什麼刺激以至太醫們的努力前功盡棄?
張太醫自去監湯開藥,葉赫那拉氏一把拉住了蘇淺蘭,手指都在發顫,臉色發白的念:「大、大妃……」
蘇淺蘭也皺起了眉頭,大妃阿巴亥,還真是一枚讓人無法預料的定時炸彈,天知道她究竟在跟努爾哈赤鬧什麼彆扭,偏偏這又是在船上,不到地頭不靠岸,想把她攆走都不行「安布,咱們萬萬不能冒險船到盛京之前,絕不能讓大汗大妃相見大汗那裡,則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生出召見大妃的意念」蘇淺蘭很快有了定計,低聲給葉赫那拉氏出起主意來。
葉赫那拉氏已有些六神無主,聽了蘇淺蘭一條條建議下來,雖然驚得臉色刷白,呼吸急促,把蘇淺蘭的手捏得死緊,卻是堅定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當竭盡全力的照辦。
蘇淺蘭的辦法很簡單,就是軟禁。她先讓葉赫那拉氏收服了船上所有的僕侍,再用太醫的遺囑宣告全船,禁止一切喧嘩吵鬧,並且大妃也不能例外,否則便斷她的水糧,讓她無力反抗。
其後便是對努爾哈赤宣稱大妃受了風寒,略有小恙,為恐兩個病人交叉感染,只好隔離開來,分別治療。由於大妃只是小病,所以船到盛京之後,她也是剛好能夠痊癒。
整個局中,側妃葉赫那拉氏的信任和支持,不遺餘力身體力行最是關鍵,其次便是張老太醫的配合。
作為大夫,病人至上,未受腐敗侵襲的張老太醫可謂極有主見風骨,他最明白蘇淺蘭所為都是為了病人,又跟她十分相熟,很佩服她的行事魄力,因此對蘇淺蘭的要求總是很爽快的答應。
太醫本是沒有什麼實權的人物,指揮不動什麼人,可他現在是努爾哈赤的主治大夫,只要是跟病人健康息息相關的醫囑,就沒有人敢忤逆行事,又有側妃撐腰,結果滿船的人都選擇性的將大妃放到了腦後。
悠悠數日過去,在三個人的傾力合作下,整條船始終被牢牢把握在側妃手上,大妃阿巴亥固然憤怒得大有將蘇淺蘭生吞活剝之勢,卻也翻不出半點波浪來。處於被軟禁狀態下的她,連傳遞消息向努爾哈赤哭訴撒嬌求援的機會都欠奉。
蘇淺蘭卻沒有時間去考慮萬一歷史改變,大妃阿巴亥存活下來,這個將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又會施展怎樣的手段報仇雪恨,船一天不到盛京,她就一天無法鬆懈下來。
雖然張太醫表示努爾哈赤病情還在控制之下,沒有再繼續惡化,假以時日還是有治癒的希望,她卻仍然每天都在憂慮,生怕努爾哈赤仍是沒能逃過此劫,又再重蹈沒有遺囑的歷史覆轍。
就在她度日如年的守候中,努爾哈赤終於似有察覺,在兩日後的清晨,將她召到了面前。
蘇淺蘭絕不敢小瞧眼前這位英雄了得的老人,早已做好心裡準備,隨時預備著運用自己的急智,令他保持樂觀平靜的情緒。
「四貝勒媳婦」努爾哈赤氣色雖差,精神卻還不錯,神情也很平靜,但那眼神卻非常犀利,彷彿看穿了一切,對著垂首低眉一派恭順神態的蘇淺蘭微微一笑,出聲動問:「今日船到哪了?」
「回稟父汗船行已入渾河,最遲三日便可抵達」蘇淺蘭明知道努爾哈赤問的是人人皆知的話,仍一絲不苟地回答。
「啊終於快到了船速還真是慢啊騎馬的話,這也不過就是半天的路程。」努爾哈赤感慨一句,忽然又問:「大妃還好吧?」
「大妃小病將愈,只是還有些虛弱,她雖然不能前來,可心中還是記掛父汗的,媳婦每天都會將父汗的情形向她稟告。」蘇淺蘭眨眨眼睛,毫不羞慚的回答,並不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對。
努爾哈赤凝望著她,不禁莞爾,哂然道:「你這孩子,真不讓人省心哪不過現今本汗卻也深切領教了一回金刀郡主的厲害啦」
「父汗何出此言」蘇淺蘭抿嘴一笑,努爾哈赤能說出這話,可知自己的一切作為當真是沒能瞞過他去,但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口頭上她卻是絕不會承認的。
努爾哈赤也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繼續糾纏下去,而是輕輕一歎,閉上雙目沉默了一瞬,才又睜開眼來,緩緩的道:「有些事,本汗也等不了啦再往前去,就是靉雞堡,到了那兒,先靠岸停一會,你們傳本汗的諭令,讓太妃兼程趕來,就在靉雞堡跟本汗見上一面吧」
蘇淺蘭聽到靉雞堡三字,這個努爾哈赤歸天所在的地名,心頭便是狠狠一跳,聲音都有些變了:「太、太妃?」
「是啊」努爾哈赤淡淡一笑:「本汗要辦的這件事,還真太妃不行別擔心了,是件好事到時候,你們就會明白的」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一章 催命符(中)


八月十一,在蘇淺蘭神經繃到極致的這天上午,努爾哈赤旗艦終於抵達距離盛京四十里的靉雞堡。奉命而來的太妃納喇氏早已等候在岸,一俟船靠岸,就讓內侍引著登上了努爾哈赤的旗艦。
努爾哈赤病情雖未再繼續惡化,但他終究年紀已邁,這番折騰下來,任是鐵打的底子也經不起消耗,不但骨立形銷、虛弱萎靡,而且臥在榻上連翻身也是不能,只好由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代他出迎太妃。
太妃身子尚算健康,儘管她走上船的時候瞧著有些顫悠悠的,離不開宮婢攙扶,那精神體力比起虛弱的努爾哈赤,還是強上許多。
她上得船來,本該即刻去見大汗才是,恰逢大汗又昏睡過去,只得進入艙室,先由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陪著,等候大汗甦醒召見。
這位老太太蘇淺蘭曾經見過一次,此時再見,只覺得她仍然不改迷糊,甚至更加迷糊,見了她,竟然想不起來她是何人,還是葉赫那拉氏重新介紹了一回,她才回憶哈日珠拉這個人來。
蘇淺蘭無語的猜測著,不知道努爾哈赤能讓這麼位太妃替他做成什麼事兒,難不成是要用這位名義上的太后去壓制大妃?
三人正在艙中閒聊,外頭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幾聲帶著驚惶哀懇的呼喚,隨即,本該被軟禁著的大妃阿巴亥突然闖入了艙中,快步衝到太妃面前站定,才屈膝福了一禮:「阿巴亥叩見太妃」
幾個宮婢內侍追到艙門處,個個面色難看,卻是攔之不及,只好縮在外頭,忐忑垂首瞄向這邊。
蘇淺蘭瞳孔一縮,心頭警鈴大作,她早就預料阿巴亥沒那麼簡單,想不到她真能隱忍到現在,才驟然發難,擺脫了奉命守住她的那幾個側妃親信,一路闖到此處。
葉赫那拉氏驚愕之餘,卻極為佩服的瞥了蘇淺蘭一眼,早在日間,蘇淺蘭便是跟她說過,阿巴亥極有可能會在今天製造風波,建議她加強了大汗寢室外圍的攔截人手,防止阿巴亥強闖硬衝。
當時她還些將信將疑的,卻不料阿巴亥果然有了動作。雖然阿巴亥有些出人所料的沒直接去闖大汗的寢室,而是選擇了闖到太妃面前,也已經讓她再度信服起蘇淺蘭的能力來。
老太太睜著昏花的老眼,很是愣了好一會,才滿臉詫異的問:「阿巴亥?原來你也在船上?」
滿船的人幾乎全部暈倒,這老太太真有趣,大妃阿巴亥奉詔前來迎接大汗回宮,人所皆知,她卻好像懵然不知似的。
阿巴亥顯然很清楚老太太的狀況,並不驚訝,只是穩穩的答道:「阿巴亥奉命服侍大汗,自然在的先時未能及時出迎太妃,失禮之處,尚乞太妃恕罪」
「哦哦」老太太點點頭,既不歡喜,也未責怪。
蘇淺蘭感到一道銳利的目光射來,抬頭一看,正好對上阿巴亥含威帶怒的眼神,不由嘴角一抽,暗自戒備。
如今她也看出了阿巴亥的打算,是要借助太妃獲得見到努爾哈赤的機會,她這般好端端沒病沒災地出現在太妃眼前,只要太妃對努爾哈赤說句話,那就再不能用她感染風寒小病的理由禁止她重回大汗身側。
該怎麼才能防止出現意外,不讓阿巴亥刺激到努爾哈赤?蘇淺蘭一面急速思索著對策,一面便將努爾哈赤目前受不得刺激的情形娓娓的對太妃說了出來。
她並不認為太妃有那個左右努爾哈赤情緒波動的能力,因此她這些話其實都是故意說給阿巴亥聽的。離開了努爾哈赤的寵愛,阿巴亥什麼也不是,她若是夠聰明,就應該不會幹出刺激努爾哈赤的蠢事。
果然,聽蘇淺蘭說清努爾哈赤的現狀,阿巴亥面上也不由現出了凝重的神色,努爾哈赤病情如此嚴重,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料。
見到阿巴亥似有覺悟,蘇淺蘭心頭的緊張也不禁稍稍緩和下來,照這般情形看來,即便阿巴亥跟著太妃一齊去見了努爾哈赤,想必也能將危險降低到一定的程度。不過,接下去該如何做才能不讓阿巴亥藉故又留在努爾哈赤身旁,可又要費盡思量了。
正當蘇淺蘭竭力想著辦法的時候,一名內侍匆匆來到,稟報了努爾哈赤甦醒,召見各人的消息。
蘇淺蘭轉頭望向阿巴亥,卻見對方面上得色一閃而逝,隨即換上了平和寧靜的神態,感應到她的注視,美眸一翻,卻是傳遞了一個很明顯的意思:我還沒有你想的那麼蠢四人進入內艙見到努爾哈赤,分別見禮落座,阿巴亥丟下她一直攙著的太妃,直趨床榻,輕喚著「大汗」,順勢坐上了床尾。
蘇淺蘭立在太妃身後,冷眼注視著阿巴亥的每一絲神情變化,見她很快便做出一副柔弱憔悴的姿態,滿面都是對努爾哈赤的溫柔關切,隱隱夾著幾分愧疚,不覺暗自鬆了口氣。
能夠獨寵汗宮十幾年,這個女人還是兩把刷子的她很聰明的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詆毀側妃控訴自己的委屈,反而放低姿態,俯首默認自己犯錯,博取同情,以努爾哈赤多年來對她的感情,很容易就會原諒她的一切,令她重展大妃的權勢。
漂亮聰明的女人,有時候什麼話也不用說,就能取得最理想的成效,阿巴亥也是這樣,就那一聲膩甜裡帶著歉意的呼喚,努爾哈赤面上便現出了柔和的線條,望著她點點頭,仿似在無聲中就原諒了她的過錯。
眼下太妃在座,努爾哈赤自不會拋下太妃不理,跟阿巴亥這短暫的交流之後,便將注意力移到了太妃身上。
互相問候之後,努爾哈赤瞥了阿巴亥一眼,便忽然道:「此番勞煩太妃前來,實是有一樁事,想讓太妃幫著參詳則個。」
太妃老眼一睜,往前俯了俯身子:「大汗請說」
「本汗的前側妃,葉赫那拉氏,莊敬聰慧,甚得我心,惜乎當年其母族海西葉赫,正與本汗為仇,俟其亡故,始終不得其時,贈其大妃之位」努爾哈赤一開口,立時震住了面前數人。
葉赫那拉氏是一臉驚喜,阿巴亥則面上變色,太妃更加認真聽著,蘇淺蘭卻在一呆之後,迅速向阿巴亥看了過去。
「如今本汗也垂垂老矣念及舊情,始終難忘於懷故而總想著是不是追贈亡妃一個大妃之位,日後也好相見」
努爾哈赤吁了口氣,發一句感慨之後,又對太妃說了下去:「後宮之事,本汗原不該多加干涉,但這追贈後位一事,大妃始終不允,本汗心中為難,方求詢於太妃,卻不知太妃是何意見?」
「大汗」阿巴亥起身離開床榻,忽然跪了下去,神情泫然欲泣:「非是臣妾任性,不知大汗心意,橫加忤逆,只是大妃之位,關係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豈可草率從事」
「更何況,臣妾榮居後位十數年,不敢說從無過犯,這兢兢業業、生兒育女、辛勞操持,至少也有苦勞在,若是大汗貿然追贈他人大妃名位,臣妾多年的努力豈非毀於一旦」
「知道的都說大汗是重情念舊,不知道的,只會質疑詆毀臣妾葉赫那拉姐姐已故去多年,她多一個名份不多,少一個名份也無人在意而臣妾若名聲受損,卻讓我那三個孩子何以自處?」
阿巴亥說得聲淚俱下,趴伏地下,將額頭望船板上磕去,聲聲哀懇呼喚:「大汗求大汗體恤活人,三思而後定」
蘇淺蘭暗暗倒吸了一口寒氣,心中陡然透亮,原來是這樣這就是阿巴亥一直在跟努爾哈赤鬥氣的根源所在她不是要請立自己的兒子當儲君,而是要阻止努爾哈赤追贈四貝勒的生母為大妃,免得四貝勒在強悍的實力之外,再多一個正宗嫡子的名份。
要說阿巴亥也算聰明之極了她知道自己三個兒子唯一能夠憑仗的優勢所在,為了她兒子,她不能讓最有希望繼承汗位的四貝勒擁有同他兒子一樣的地位。
但她卻絕口不提這茬,只從別的方向來私下阻止努爾哈赤。看努爾哈赤多日來的各種反應,她的這種努力竟是卓有成效,若非今日努爾哈赤忽然打開了天窗說亮話,旁人只怕會一直被蒙住。
蘇淺蘭只感到咽喉發乾,忐忑向努爾哈赤望去,這個男人一向寵愛阿巴亥,他會不會因此再度打消追封四貝勒生母大妃名位的主意?
側妃葉赫那拉氏也是緊張之致,睜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住了伏躺在床上的努爾哈赤。四貝勒生母是她的姐姐,她姐姐的地位若能再提高一級,她也會得到許多無形的好處。
整個艙室靜得異樣,只有阿巴亥一下一下額撞船板的「咚咚」聲在敲擊每個人的心房,令人窒息屏氣。
一聲長歎,努爾哈赤最終打破了沉寂:「阿巴亥,你起來吧你的意見本汗會酌情考慮,但現在本汗詢問的是太妃的意見」他說到此處,目光一逡,開聲下令:「太妃留下,其餘人暫且退下」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二章 催命符(下)


外艙室中,氣氛壓抑,葉赫那拉氏緊張得頻頻望向努爾哈赤和太妃兩人談話的所在,一臉的患得患失,但當然,那邊房門緊閉,什麼也看不到、聽不到蘇淺蘭則暗自留意著阿巴亥,從目前情形來看,努爾哈赤狀況不錯,沒有因為阿巴亥繼續反對他要追封四貝勒生母孟古姐姐而發怒。反而是阿巴亥自己情緒激動,坐立難安。
想來阿巴亥也生怕努爾哈赤暴怒,改變了應對策略,由針鋒相對變成了哀懇哭訴,若是她能將努爾哈赤的安危放在心上,努爾哈赤病情好轉的幾率必然大幅升高,甚至痊癒。
可是,蘇淺蘭心頭仍然壓著一塊巨石,無法鬆懈。原來的歷史上,努爾哈赤最終是逃不過去的,他沒能活著回到盛京去,究竟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會不會是……太妃?
應該不會蘇淺蘭搖了搖頭,不管太妃同不同意努爾哈赤追封孟古姐姐為後,努爾哈赤都不可能因此情緒大動。太妃同意的話,他最可能的反應不會是狂喜,頂多有點如釋重負或感慨,太妃不同意的話,那他也不過就是失望、失落,絕不會對太妃發怒。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太妃表示同意之後,阿巴亥受激之下忘記一切又去向努爾哈赤大吵大鬧,終於釀成悲劇?蘇淺蘭心中凜然,這樣的話,可絕不能再讓阿巴亥有機會去見努爾哈赤了似乎感受到蘇淺蘭的注視和目光中的戒備,阿巴亥驟然轉過頭來,冷冷向她回瞪著,口中亦冷冷的道:「自古以來,非蒙冤受屈者,追贈其身份封號,那都是在人剛死的時候,從未有過時隔多年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例子就算太妃同意,此事也得先經過朝議允可四貝勒媳婦,你還是不要抱持無謂的幻想為上」
葉赫那拉氏回頭瞥了阿巴亥一眼,臉色難看,阿巴亥明著是針對蘇淺蘭,但何嘗不是暗暗敲打自己,此舉著實囂張可恨。
蘇淺蘭勾唇一笑,笑意不達眼底,只是若有深意的回道:「大妃多心了哈日珠拉豈會如此淺薄可笑一切該我有的,無論誰如何阻止,始終也跑不掉,一切不該我有的,便費盡心思,也是枉然」
「你……」阿巴亥如何聽不出她話中之意,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偏偏又抓不到她的話柄,只得恨恨的甩了一句:「你明白就好」
葉赫那拉氏暗地喝彩,得意的飛眉向蘇淺蘭投去了讚賞的目光。
蘇淺蘭卻沒注意到葉赫那拉氏對她的讚賞,她還在努力想著法子不讓阿巴亥在抵達盛京之前危害到努爾哈赤的性命。
如今她已有七分肯定假若努爾哈赤來得及立下遺囑,汗位繼承人定然就是四貝勒,否則努爾哈赤不會想到要追封四貝勒生母一個大妃的名位,增加汗位繼承人的合理合法性。
可如果她能保得努爾哈赤活著留下遺囑,說不定阿巴亥也因此而逃過被殉葬的命運,將來成為一個隱患,以太妃的身份處處和她作對。
真是諷刺啊自己為了四貝勒的繼位正統性而救努爾哈赤一劫,順帶也便救了阿巴亥的性命,可是到時候,被救的那個人非但不會感激,反而會成為死敵,那自己算不算是在搬石頭砸向自己的腳?
正思慮間,太妃從裡頭走了出來,阿巴亥一見,立時兔子般竄了過去,想要搶在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之前返回努爾哈赤身邊去。
出乎意料的是,反而是太妃堵在門口,攔住了阿巴亥。
「大汗歇了,你們都別進去,需要你們的時候,會喚你們進去的」老太太不鹹不淡的丟下一句。
蘇淺蘭暗鬆了一口氣,看向阿巴亥,只見阿巴亥咬緊了牙關滿臉不忿,可也毫無辦法,這麼多人盯著她,她也不敢硬闖,否則到時候若出了意外,她也是擔待不起。
「追封的事……大汗可有了定論?」阿巴亥忍不住問。
老太太點點頭又搖搖頭:「現在還不知道你急什麼等回了宮,一切自有大汗做主不管大汗怎麼做,本宮都沒意見」
蘇淺蘭嘴角微微一抽,有點想笑,老太太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譜,她說上半天也未必有一句是能作準的,回答也不在點子上。
阿巴亥也是急了,聽到太妃的話才想起老太太是什麼樣的人來,面上悻色一閃而過,沒有再多問什麼。不過神色間倒是緩了一緩,既然老太太說了不知道,至少她還有的是機會阻止這件事。
太妃看來事情已了,連一刻也不想多留,說自己已經跟努爾哈赤告辭過,直接就讓人送了她下船。
阿巴亥心中掛著努爾哈赤,不肯久離他的左右,意思意思送送,就回了努爾哈赤的外艙候著,葉赫那拉氏還是記得蘇淺蘭最初的建議,也跑去在一旁盯著,結果只有蘇淺蘭依足晚輩禮將太妃一直送下了船。
到得碼頭,蘇淺蘭才鬆開攙扶著太妃的胳膊,也是她愛心作祟,總是不放心這位顫巍巍的老太太,怕她在狹窄輕晃的橋板上摔著,想著自己算是會點身手的,比那些宮婢們可靠,便扶了她一把。
「四貝勒媳婦」太妃回身望著蘇淺蘭,佈滿皺褶的面上寫著感慨和欣賞,莫測高深地笑道:「你這孩子不錯放心吧只要大汗看了那個東西,大妃也阻攔不住你那額娘一定會被追封大妃的」
蘇淺蘭一驚,愕然發問:「什麼東西?」
「呵呵呵呵」太妃一臉得意,並沒回答她這問題,而是在她發愣著的時候,領著一班宮婢嬤嬤內侍護衛登上了車駕揚長而去。
蘇淺蘭呆在碼頭,直到身邊內侍出聲提醒,才回過神來走上艦橋,一路驚疑不定的返回了艙室。
什麼叫「只要大汗看了那個東西,大妃也阻攔不住」?難道在太妃和努爾哈赤密談的時候,太妃給了努爾哈赤什麼東西?那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阿巴亥的阻攔計劃失敗?
蘇淺蘭越想越覺不妙,要說有什麼東西是她疏忽過去未能掌控的,當屬太妃和努爾哈赤的密談,就太妃那個不靠譜的模樣,萬一她要拿給努爾哈赤看的東西,是會刺激得努爾哈赤暴斃的催命符蘇淺蘭不寒而慄,腳下越走越快,幾乎小跑起來,等她帶著一絲驚惶撲進艙室,那捲起的衣風竟把裡頭阿巴亥和葉赫那拉氏兩人都驚著了,齊齊回頭詫異的望住了她。
「大汗、大汗沒事吧?」蘇淺蘭急問。
「怎麼了?大汗不是歇了嗎?能有什麼事?」葉赫那拉氏從未見過蘇淺蘭這般急切的模樣,被她弄得也驚慌起來。
蘇淺蘭感應到阿巴亥也緊盯過來,深吸口氣穩住了自己情緒,出聲道:「雖說大汗不讓人打擾他的休息,但他如今病著,咱們豈能大意不如讓張太醫提前過去瞧瞧,也好讓咱們放下心來?」
「你倒是挺上心的」葉赫那拉氏還沒回答,阿巴亥便哂然先開了口,不過蘇淺蘭的建議,她卻是聽了進去,回頭便吩咐身邊的內侍:「你去,把張太醫請來」
蘇淺蘭倒不介意這命令由誰來下,見那內侍匆匆領命而去,而寢室那邊站著的幾個內侍也無異狀,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努爾哈赤沒有異狀,那也許太妃要給他看的並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自己可有點杯弓蛇影太過擔心了。
張太醫很快去給努爾哈赤觀察了一會回來,告訴三位女主子,努爾哈赤情況穩定,讓三女一齊緩下了緊繃著的心弦。阿巴亥更是直接狠剜了蘇淺蘭一眼,責怪她大驚小怪,嚇人一跳。
不過張太醫這番進去觀察病人,卻是又吵醒了努爾哈赤,好在努爾哈赤並未動怒。蘇淺蘭有點赧然,老人家睡眠本就警醒,又病成這樣,正需要多多休息,自己卻騷擾了他的睡眠。
反正努爾哈赤也醒著,針灸處理創口的時辰也差不多了,張太醫請了旨,便召集其他太醫,擁到內艙開始了又一輪忙碌。
一番治療過後,努爾哈赤又恢復了些許精神,阿巴亥、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畢竟關切,等太醫們退下之後,都留了下來。
有大妃在,自然是輪不到蘇淺蘭說什麼話,就是側妃葉赫那拉氏也由於口舌不如阿巴亥,而被擠到了一旁,只能聽著阿巴亥對努爾哈赤噓寒問暖,很有技巧分寸的展現自身的委屈和柔情。
努爾哈赤還是很享受美人關懷,聽到阿巴亥再度委婉的表示不贊成追封孟古姐姐的意見,也只是擺擺手,阻止她再提這個話頭:「這件事暫且擱下,本汗還得仔細考慮,待什麼時候本汗有了決定再說」
阿巴亥摸不準他的心意,倒也不敢再提,眼珠一轉卻又提出,自己既然已經「痊癒」,理當留下守候看顧努爾哈赤,換那辛苦了好幾天的側妃葉赫那拉氏回去休息。
蘇淺蘭的心又提了起來,努爾哈赤目光一逡,將葉赫那拉氏和她的神情都看在眼裡,頗出人意料的淡笑拒絕了阿巴亥的建議:「行了本汗曉得你們的心意,你們親自守夜實無必要,誰也不必留在本汗身旁這些事自有內侍來做」
努爾哈赤開了口,阿巴亥也只得無奈答應。
蘇淺蘭想不到替她解決這個難題的反而是努爾哈赤本人,頗為意外的望了他一眼。可不知怎的,她始終覺得內心很不安寧。
這裡就是靉雞堡,歷史上努爾哈赤的葬身之地,可為什麼到目前為止,努爾哈赤除了氣色極差、虛弱不堪之外,瞧著並不像就要斃命的模樣?所謂事有反常即為妖,蘇淺蘭可放不下心來。就當她心神不寧目光游移不定的時候,忽然一樣東西跳進了她的眼簾。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逆天改命


艙室本來就不大,陳設也不會像正式的汗宮那樣盡多華而不實的裝飾,再加上連日來蘇淺蘭在這裡頭往返出入,室中有些什麼東西哪怕不曾留意過,也早已看得熟悉,多點什麼少點什麼很快就能察覺。
那是一方扁扁的匣子,碟子般大小,外表是不起眼的黑底金漆圖紋,彷彿女兒家妝台上用來盛放單件首飾的木盒。如今就靜靜的放在艙內矮櫃上,距離努爾哈赤不過一臂之遙。
蘇淺蘭迅速確認,此前絕沒有這樣一個方盒,它是突兀出現的,就在太妃跟努爾哈赤密談之後。
這一定就是太妃要讓努爾哈赤過目,並且肯定努爾哈赤看過後必然不再受阿巴亥左右一准追封孟古姐姐的物事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在努爾哈赤眼皮底下先窺得匣中之物?
她的注意力都被那匣子引了過去,正努力想著辦法,身後一名內侍端來了熬好的藥,熱氣氤氳黑乎乎的一碗。
蘇淺蘭靈機一動,連忙說聲「我來吧」,便把藥碗接了過去,端到努爾哈赤床前恭敬的道:「大汗藥來了」
努爾哈赤這麼個英雄人物,見到藥,竟也皺起了眉頭,阿巴亥和葉赫那拉氏都自然而然的搶上前去爭奪給他餵藥的工作。最終是阿巴亥離得近,當先從蘇淺蘭手裡把藥碗接了過去。
蘇淺蘭的目標本就不是要給努爾哈赤餵藥,不管這兩位妃子誰把藥碗接過去,她都達到了目的。有這兩人緊挨在努爾哈赤身旁,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動作,而她剛剛這上前幾步,正好就站在那匣子前面。
匣子是翻蓋的,並且沒有上鎖,蘇淺蘭趁著無人注意,站在葉赫那拉氏身後,利用手中的絲帕作遮擋,飛快的打開匣子向裡頭瞄去。
看來這真是個盛放女人首飾的盒子,裡頭鋪著柔軟的紅緞,但紅緞上卻不是什麼首飾,而是一條白色絲質的帶子,末端繡著朵紅梅。
蘇淺蘭怔了一怔,一時弄不清這條帶子是什麼意思,可她動作卻極快,絲帕一卷便將這條帶子裹挾而出,又重新合上了蓋子。
葉赫那拉氏搶不過阿巴亥,站在床頭臉色一陣變幻,才悻悻後退。蘇淺蘭趁機隨著她退,不動聲色將包著那帶子的絲帕塞進了腰兜。
努爾哈赤渾然不發現蘇淺蘭的異動,喝完了藥,又是一陣乏力困頓,便將眼前這三女都打發離去,只留內侍在艙門處守候。
蘇淺蘭回到自己艙室,草草的用過膳,獨自爬上繡榻,連姍丹也遠遠的趕開去,方才摸出那包絲帕,打開來,細細的端詳那條絲帶。
這是什麼東西?瞧著可不像裝飾在旗袍上或頭上的物事,並且這絲帶沒繡花的一頭竟然露出了幾縷脫出的細絲,彷彿是從什麼地方扯斷下來似的,而那朵孤零零的梅花蘇淺蘭用手指輕輕撫過那朵紅絲繡成的五瓣梅花,忽然看到了一絲異樣的暗褐色,隱藏在鮮紅的梅花下面。
「這是?血?」蘇淺蘭將那朵梅花湊近眼前翻瞧了半天,忽然發現,這朵顯得有些突兀的梅花,其最大作用便是掩蓋絲帶上的血跡。
血跡並不是不可清洗的呀既然要留著,卻為何又煞有介事的兩面繡朵梅花來掩蓋它?蘇淺蘭心中疑惑,兩手持著絲帶,將那朵梅花對準了窗外日光,瞇著眼睛一瞧,果然隱約看到了一些痕跡。
「好像是……一枚血指紋?」蘇淺蘭猜測著,腦子裡閃過許多荒誕的念頭,最終還是茫然收回了絲帶。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不知道內情的人,怎麼看也看不出它的奧妙,知情的人,一看就心中透亮。蘇淺蘭再聰明,在情報不足的情況下,也只能夠肯定,這東西跟阿巴亥息息相關而已。
太妃是肯定知曉這東西的底細的,她要努爾哈赤看這東西,或許能說明努爾哈赤也認得這是什麼。
太妃又說這東西能粉碎阿巴亥阻擾努爾哈赤追封四貝勒生母大妃名號的計劃,可知這東西一定對阿巴亥有不利的地方但看阿巴亥的各種反應,她似乎全不知道太妃手裡擁有這樣東西。
不能問努爾哈赤,也不能問阿巴亥,那這東西的底細,唯有回到盛京再問太妃了太妃願意對她說明這是什麼東西麼?
蘇淺蘭想得頭都疼了,最後決定先妥善的替太妃和努爾哈赤保管好這東西,等回到盛京跟太妃仔細打探明白過後再作處置。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在關心,那就是努爾哈赤究竟能不能逃出生天。
汗駕所在的艙室中,努爾哈赤又從那不安穩的淺眠中甦醒過來,睜開眼來,但覺滿室昏黃,原來已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分。
他沒有急著喚人,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床頭矮櫃,那上面放著一隻描金的黑漆木匣,是太妃給他留下來的東西,要他回到盛京之後便履行追贈孟古姐姐大妃封號的諾言,若然感到心念動搖,便開匣來看。
那裡頭會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他回到盛京再打開來看?又為什麼說如果他的心意不改變,也就沒必要打開來看了?
難道,這匣子裡的東西跟孟古姐姐有關?是她遺留下來的定情之物,可以勾起他對她的無邊回憶?當初孟古姐姐過世,兩人之間的各種情物不都做了她的陪葬嗎?怎麼還會有遺漏,而且在太妃手中?
努爾哈赤越想越覺自己沒有猜錯,忍不住探手將匣子取到了掌中,如果裡頭真的是孟古姐姐所留之物一生堅強如他,但觸及內心那條深埋的心弦,卻也按捺不住的衝動,只想打開匣子,一睹匣中之物,哪怕為此抑不住情緒,也好過在這裡貓抓般的癢癢,憋得難受。
「啪」地一聲輕響,匣子終於在他手裡打開,然而內中空空,竟是一樣也無他不敢相信地摸摸翻翻,連墊底的紅緞也抖開來瞧了又瞧,卻什麼也瞧不出來。太妃給他的,竟然是個空匣?
努爾哈赤真是又失望又疑惑,情緒的小小起落,又牽動了他的背癰,痛得他悶哼出聲,腦子裡彷彿有一萬顆星星在胡亂碰撞。
這邊的動靜一傳出,外頭便是一番忙亂,本來就守在外頭不願離去的阿巴亥率先衝了進來,後面緊跟著葉赫那拉氏和蘇淺蘭。
派了人去喚太醫,阿巴亥又上前攙扶努爾哈赤的胳膊,順便給他掖好薄被,防他受寒,這一動作,就發現了他枕頭旁邊的木匣。
「咦?這是什麼?」阿巴亥好奇的問。
努爾哈赤訕訕一笑:「這裡頭應是太妃送給本汗的東西,可你也知道的,太妃是上了年紀啦竟然忘了把東西裝進去,哈哈」
「您還笑得出來」阿巴亥嗔了一句,順手收攏紅緞和匣子,不在意的將它擱回了矮櫃。
蘇淺蘭做賊心虛而提起的心,這才稍稍鬆了一些,可是她仍然不敢完全放下心來,雖知道這一夜努爾哈赤會不會病情急轉,一命歸西?這麼關鍵的一夜,可絕不能讓努爾哈赤身邊沒人或只有大妃一人然而太醫們會診之後的結論,卻令蘇淺蘭陷入迷惑中,努爾哈赤的病情竟算是比較穩定,一時半會絕不可能出現突變,而最遲明日上午,船隊便會準時抵達盛京。
太妃離去後,船隊曾在靉雞堡停靠一個時辰略做補給,但這時候已然行程近半,將靉雞堡漸漸甩到了後方。
難道說,努爾哈赤的劫難過去了?他逃過了原來的歷史軌跡,沒有在靉雞堡喪生?他將會安然抵達盛京汗宮?蘇淺蘭不敢相信的想著,心跳漸漸加快。
雖然還沒有真正回到盛京,事情始終不算落幕,可如果努爾哈赤明日清晨真的能回到盛京,那便證明,她又一次成功了逆天改命穿越的蝴蝶翅膀扇動,改變了努爾哈赤的命運,它又將要改變些什麼?
一夜難眠難耐的漫長等待,蘇淺蘭終於挺著兩隻熊貓眼,等來了破曉的一刻,藉著金光一線的照耀,她從窗外遠遠就看到了巍峨的盛京,晨曦薄霧中,隱約可見河岸兩旁星羅棋布的村莊。
盛京,終於到了而努爾哈赤仍然健在儘管他虛弱、精神萎靡,彷彿風中殘燭,一吹便倒,但他總歸還活著他活著回到了盛京船行入港,接到消息的文武百官陸續來到,在八月當值的四貝勒帶領下陣列碼頭,排出了浩大的迎接聲勢,旌旗飄揚,人頭攢動,靜靜等候著努爾哈赤睡醒,在太醫的護持下被抬下船來,轉入御輦之中。
蘇淺蘭陪伴在葉赫那拉氏身邊,親眼瞧著活生生的努爾哈赤被抬下船去,眼中忽然湧起了一抹淚意。
她沒有辦法不激動,儘管還不知道這個改變帶來的又會是些什麼,可她沒有半分後悔,就衝著努爾哈赤跟四貝勒之間那說不請道不明的父子之情,她很高興可以讓四貝勒迎接到他活著的父親。
她更高興的是,藉著這一次的歷史改變,她終於百分之百確定了一件事,命運真是可以改變的她已經改變了哲哲和布木布泰的命運,也改變了自己的寡婦命運,嫁給了四貝勒為正室,這次,她又成功改變了努爾哈赤病死靉雞堡的命運那就是說,她將來也必然可以改變宸妃幼子夭折的噩運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小別重聚


這次碼頭迎接,一共出動了三副宮輿,最前頭是黃帳子的努爾哈赤御駕,中間是大妃阿巴亥的鳳輿,蘇淺蘭陪著側妃葉赫那拉氏在最後。
雖然在這風氣開放的後金,汗王和后妃不像大明的天子和后妃那般藏在深宮輕易不露面,但這般盛大儀仗穿街而過的情形還是不多見,很快,道路兩邊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神情興奮的竊竊議論。
坐在舒適的車中,聽到外頭人聲鼎沸,蘇淺蘭唇邊不覺掛出了一絲感慨的笑意,前世的她,只能充當街邊人海裡不起眼的一個,誰曾想到會有今日,易地而處,她會成為被人羨慕嫉妒的那個?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她嫁給了那個人,有了狐假虎威的條件。
想到這點,她便遏制不住的伸手將車窗布簾悄悄掀開了一線,向前方不遠處望去。
努爾哈赤病重被抬下船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眾目睽睽之下,四貝勒要主持其事,協調命令,可沒有空暇顧及自己的老婆,從下船到上轎,隔著老遠他也只能匆匆掃蘇淺蘭一眼,確認她安然無事。
隔著大妃阿巴亥的鳳輿,再往前十幾碼就是努爾哈赤的御駕,四貝勒器宇軒昂的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隨行在御駕旁。
跟別的貝勒相比,他的形象之佳可算得天獨厚,正白旗的白色袍甲披掛在他身上,視覺上的衝擊便異常強大,再加上他胯下白馬也是罕見的極品神駿,更襯得他格外卓爾不群、英武絕倫。
蘇淺蘭方心神一恍,四貝勒卻彷彿有所感應般,忽然回過頭來,正好跟她目光相遇。
這意外的輕觸,讓兩人都是略略一呆,蘇淺蘭面上發熱,抿了抿嘴,故作從容地鬆手落下了窗簾。原本掛心憂慮父汗病情的四貝勒卻是愣了一會,最後唇邊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目光深邃的轉了回去。
先進汗宮擾攘了一回,蘇淺蘭終於得以脫身,轉乘自家車轎,回到了四貝勒府,而四貝勒卻還有大量的事情要做,不能送她回來。
得到福晉回府的消息,幾個庶福晉以及府裡數得上號的管事全都排好了隊分別在大門和二門處迎候。
蘇淺蘭雖然疲憊,卻還是維持著淡定溫和的笑容,簡單勉勵了管事們幾句,也就將他們打發了去,唯獨對那班女人,她卻什麼也沒說,對她們的問候只是點點頭,說不上什麼平易親和。
目光掠過腰身未顯的那拉氏,瞧著她氣色不錯,蘇淺蘭隨口嘉許了自己派過去照顧她的嬤嬤一句,便推說勞累,返回了自己的跨院。
連日精神上的透支,再加上昨夜焦慮失眠,她整個人可是瘦了一圈,疲憊不堪,連話也不想多說,草草吃過中飯,沐浴更衣爬上大床,吩咐姍丹阿娜日別讓人打擾,就沉沉睡了過去。
蘇淺蘭自己也沒料到,這一睡就睡到晚上,阿娜日早已備好晚膳,幾次進來想把她喚起,但見她睡得這般沉,心腸一軟,又退了出去。
正兩難間,四貝勒終於忙完回府,直奔這處院子而來,阿娜日和姍丹接了他進來,要去喚醒蘇淺蘭,被他攔了下來。
問清蘇淺蘭連晚飯也沒顧得上吃,倒頭便睡,四貝勒眼底掠過一抹疼惜,先吩咐廚下熱著飯菜,自己轉身就進了內室,放輕手腳悄然靠坐在床榻邊上,凝目向她望去。
今日諸貝勒齊聚汗宮拜見努爾哈赤,很意外的竟然聽到努爾哈赤親口讚了四貝勒媳婦幾句,說她純孝聰慧,是難得的佳媳。
憶起當時從四周投射到他身上的那些異樣目光,四貝勒唇邊就不覺浮現出笑容。父汗極少稱讚女人,別說是對媳婦,就算對他自己的后妃,也沒有說過什麼好話,想不到對他這個媳婦卻這般滿意,真不能不說是個異數,也不曉得蘇淺蘭怎麼就得了他的欣賞。
看到蘇淺蘭人都瘦了一圈,可小臉還是睡得紅撲撲的,細密的睫毛覆下來,形成誘人的弧線,說不出地安穩靜謐,四貝勒便覺滿心都是疼惜,愛意像草般瘋長,忍不住向她嘴唇吻了下去。
蘇淺蘭朦朧中感到雙唇有物觸碰,本能的伸出小舌要清理雙唇,這下可不得了,四貝勒宛若被點著的煙花,頓然火花四濺,哪裡還會放她香舌收回,立即含住輕吮著,加深了這本意只是表達憐惜的輕吻。
「唔……」蘇淺蘭被他徹底弄醒過來,睜了睜眼瞧著是他,又把眼睛瞇了回去,攬著他的脖頸,盡情享受起他的寵愛來。
真個是小別勝新婚,兩人已太久沒有過這般親密的接觸,那心跳隨著兩人之間的親吻逐漸加快,愛意也迅速升溫起來。
等到四貝勒的手探入蘇淺蘭胸懷,觸及那團飽滿,引起她一陣敏感的顫慄,更是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四貝勒再也顧不得此刻天色才剛剛黑暗,喘著粗氣落下帷帳,加大了動作幅度。
「荒……荒唐……」蘇淺蘭還保持著點點理智,記掛著自己還沒有吃夠半年的調理中藥,喃喃念叨了一句。
「箭在弦上,來不及收回啦」四貝勒斷斷續續說完,不管不顧剝去兩人衣裳,更加著力愛憐著對方的身子,趁著蘇淺蘭不備,叩關而入,在蘇淺蘭發自咽喉深處的低吟聲中再度擁有了她的全部。
蘇淺蘭只記得,沉迷進去前,她所能想起的唯一一個念頭,就是:幾個月的調理,算不算前功盡棄了啊?
這一餐晚膳,兩人前所未有的拖到了二更天才坐到桌前享用。把蘇淺蘭直餓得手腳發軟,前胸貼後背。瞧著阿娜日和姍丹兩個丫頭笑瞇瞇的神情,臉上紅潮難退,心頭大恨,惡狠狠瞪了四貝勒好幾回。
四貝勒卻笑得像頭得意的老虎,既想保持威嚴,又忍不住從唇角的弧線洩露出他的好心情來。
吃飽喝足,四貝勒便問起蘇淺蘭此行的詳情,蘇淺蘭自然不能對他說什麼自己改變了歷史云云,就把重點放到了兩件事上。一件就是將努爾哈赤對他這個兒子的重視和替他考慮的心意都說了出來。
另一件事則是對大妃阿巴亥為封後一事跟努爾哈赤置氣,令努爾哈赤病情惡化的經過,以及當時自己採取過的強硬措施。
被蘇淺蘭知道了他跪宮的舉動,面對她含著感動的柔情,四貝勒心中甜蜜的同時,也不禁有些赧然。再聽到大妃阿巴亥的種種不對付,和她對自己父汗的傷害,四貝勒的臉色則是完全沉了下來。
「我這般作為,可算把她得罪狠了」蘇淺蘭輕笑一聲,神情無奈,假若四貝勒繼承汗位而阿巴亥未殉葬,她就是名義上的太后,太后若是要跟大妃作對,那可真是叫人頭疼之極。
四貝勒正將她摟在懷裡,雙雙躺在床上歇息,聽得這話,臂彎便緊了一緊,將唇埋在她的秀髮裡,嗅著她身上的清香,神色微冷,聲音卻依然醇厚平穩的道:「爺不會讓她有機會在你頭上作威作福」
蘇淺蘭身子僵了一下,四貝勒……四貝勒還真是……阿巴亥該不會最終也逃不過被逼殉葬的命運吧?
「在想什麼?覺得爺的心太狠太殘酷?」四貝勒放柔了聲音,眼底現出一絲笑意,磁性動聽地說了下去:「龍有逆鱗,觸之則亡蘭兒,你就是爺的逆鱗所在,誰敢對你不利,爺定要他付出十倍代價」
蘇淺蘭瞥了他一眼,咬著嘴唇忽問:「那……那若果欺負蘭兒的人,就是爺自己,爺又怎麼辦?」
四貝勒一滯,悶悶的迸出了一句:「那,那爺自殺去」
「咭」蘇淺蘭一下噴了,想不到四貝勒也這麼有趣。是啊他可不是歷史書裡的一個符號,而是鮮活的人,他也有許多面,絕無法僅憑著他做過些什麼事,就精確推論出他的為人。
那件東西,那條詭異的白絲帶,蘇淺蘭最終一個字也未向四貝勒提及,她不想破壞這樣溫馨的夜,不想讓未知的因素來干擾兩人感情。
翌日,早已睡夠的蘇淺蘭破天荒跟著四貝勒一同早早爬了起來,心情大好的親手幫他穿戴整齊,又笑瞇瞇把粥推到了他面前。
所謂最難消受美人恩,四貝勒幸福得每個毛孔都舒暢的同時,臉上卻隱約現出了幾分不安,很有點心虛的望著蘇淺蘭。好幾次張口要說什麼,又吞了回去,弄得蘇淺蘭好不莫名其妙。
「爺怎麼了?有話就說啊瞧您憋著多難受」眼見著四貝勒就要離去,還有點磨蹭,蘇淺蘭不禁翻了他一眼。
「這、這個……」四貝勒彷彿下定了決心,抬眼望著面上滿帶笑意的蘇淺蘭,終於把話一口氣全說了出來:「不但是那拉濟雅,還有葉赫那拉氏、顏扎氏,都先後診出了喜脈,你……你替她們選幾位可靠有經驗的嬤嬤,給她們派過去吧爺先走了」
蘇淺蘭面上笑容一僵,等她完全消化掉四貝勒這番話,抬頭一看,四貝勒已倉惶逃出了院門。
「貝勒爺——」蘇淺蘭生平第一次大聲喊了出來,一股火氣「騰」地熊熊燃燒起來,差點燒著了滿院的草木。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五章 河東獅


蘇淺蘭望著空空的庭院,呆了好半晌,情緒卻漸漸平復,代之升起的,卻是一縷淡淡的失落。
「格格?」阿娜日忐忑靠近過來,打算勸勸這位主子,無謂生這些閒氣,失卻大婦的風度。
「去前院尋大管事,讓他請太醫來。」蘇淺蘭平靜吩咐。
見主子沒有大發雷霆,阿娜日大大鬆了口氣,應命而去。娶妻求賢,娶妾娶色,風氣如此身為正室,去和妾室計較,那是自降身份。
蘇淺蘭走回房內,又對姍丹說了一句:「去,把幾位有身孕的庶福晉都叫來,在堂屋等候。」
姍丹妙目一轉,也是應聲離去,內心卻油然對蘇淺蘭生出了無盡的同情,大婦身份尊崇,榮光無限,可原來也並不是那麼好當的。
蘇淺蘭緩步走向堂屋,目光掠過滿室的奢華陳設,面上現出了一抹複雜的神色。
誰不希望自己獲得一生一世唯一的真愛,可童話是童話,現實是現實,人總不能活在童話般的幻想裡,而現實是,她已經在捨棄幻想的追求之後,退而求其次,為兩族聯姻嫁給了那個最合適的男人。
在二十一世紀,她可以要求那位優秀成功的丈夫遵守社會制度,不養情人小蜜,忠於自己的妻子。
但在這個時代卻不行,有地位的男人只有妻子沒有妾,那是一件極其損害他聲譽的事,不管他自己怎麼想,來自社會的輿論壓力能叫他瀕臨崩潰,而有妾就勢必會有令妾懷孕的機率。
人只有適應環境才能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讓環境來遷就自己,一味的跟環境作對,怨天尤人,那是弱者所為。相反,適應環境,迎難而上,進而掌控規則,方是強者本色。
她想得很明白,離婚是不可能的,她和四貝勒之間最重要的關係不是單純愛的關係,而是政治聯姻關係,此外才能談到夫妻之愛。她想活得滋潤,首先就得演好妻子這個角色,然後維持住四貝勒對她的尊敬和寵愛,最後才能去考慮實現所有二十一世紀女人都有的願望。
要讓一個在三妻四妾以為倫常的時代生活了幾十年的男人慢慢接受她的新世紀真愛觀念,這可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事,期間所要付出的耐心和隱忍之巨大,沒有點毅力和韌性絕對堅持不下去。
都說掌權者無心,掌兵者無情,四貝勒可是二者全齊,要征服他這種人,真是談何容易蘇淺蘭搖搖頭,歎了口氣。後宮之首,天下主母,果然不是什麼人都能當好的角色,最起碼,這心胸就不能窄。
如果只追求著一對一容不下半點沙子,目無旁人的愛,那還不如找個尋常男子,不必背負太多責任,願望便相對容易實現。但若嚮往那站在人海之巔的男子,又如何能奢求他像尋常男子那般容易對付?
而生命中的無奈,往往便在於獲得了愛的男女不能滿足於當前的地位和經濟財力,而獲得了超然地位雄厚財力的男女,又非要嚮往貧賤夫妻之間其實埋藏著隱患的純愛,這山看著那山高,不外如是。
走進內堂,葉赫那拉氏、顏扎氏和那拉氏三人都已奉命來到,除了那拉氏的神色還比較鎮定,葉赫那拉氏和顏扎氏都是有些緊張忐忑。
尤其是葉赫那拉氏,她早知道自己懷了身孕,卻極力隱瞞下來,好不容易挨著蘇淺蘭離開府邸,沒了那壓在她頭上的大山,便趕忙使人告知四貝勒,想要借此獲得四貝勒的關注,最大限度避開一切可能來自大福晉的危害——過去的繼福晉烏拉那拉氏就是這麼做的,在她主掌內宅的十幾年間,府裡除她以外便再無別的女人成功生育。
卻不料,四貝勒完全不想插手內宅之事,他娶了哈日珠拉,把內宅交給她,那就是完全的交付,絲毫也不肯徇私背著妻子照顧妾侍。
蘇淺蘭在姍丹的陪侍下在上位落座,淡淡的掃了這幾名妾侍一眼,開始詢問葉赫那拉氏和顏扎氏兩人察覺有孕的經過和日常飲食安排。
顏扎氏還好,她是第一次懷孕,但她卻沒有什麼孕反應,一直到那拉氏出現症狀,兩相對照,她才起了疑惑,正好這時葉赫那拉氏央求四貝勒找來太醫診脈,她便跟著湊熱鬧,結果診出了喜脈。
蘇淺蘭不置可否,將目光轉到了葉赫那拉氏身上,她的神色平靜不見和悅,可也沒有什麼憤怒嫉妒之色,實在叫人摸不清她的脾性。
葉赫那拉氏悲哀於自己得不到四貝勒的特殊照顧,又想著橫豎躲不過蘇淺蘭去,便咬牙說道:「馬喀塔格格年紀尚幼,奴婢忙於照顧兩位格格,對自己的身子也便失之大意,直到福晉奉詔前往清河迎駕,奴婢偶得一閒,央貝勒爺請了太醫來瞧,才知道……」
「才知道是有了身孕這事,真不是奴婢有意欺瞞福晉,實是奴婢一直以為,全是身子虛弱之故,方導致葵水不至。這都是奴婢的疏忽,求福晉體諒寬恕」葉赫那拉氏越說越小聲,訥訥請罪。
作為妾室,地位不過比一般侍女高點點,跟其他侍女一樣,都是主子們的奴才奴婢,連她們肚子裡的孩兒,都是她們的主子,她們若是有了身孕欺瞞不報,就有挾小主以圖私利的嫌疑,是罪過,主子們若不原諒,盡可以家法懲治她們,難怪葉赫那拉氏如此失落。
「你的小過,暫且記下,從今而後不可再輕忽大意」蘇淺蘭忍著彆扭,盡量輕描淡寫的又囑咐了一句:「你們都是一樣,好好養著,平安把孩子生下,就算是完成了你們的使命」
剛說完這幾句話,阿娜日便領著太醫大步進了內堂。蘇淺蘭跟著忙碌起來,一個一個安排她們接受太醫的診斷。
這些都是必經的程序,當前的生存醫療條件遠遠不如後世,為了減低胎兒嬰兒的夭折率,有錢有勢人家總是從一開始確診懷孕便小心翼翼呵護,全程侍候著,而這位太醫年內必會成為府裡的常客。
蘇淺蘭深知太醫的重要性,對他很是尊重,打賞也非常大方豐厚。多數正室福晉對庶福晉完全沒那麼上心,這讓太醫很是感慨,認定蘇淺蘭是個仁厚寬和、婦德高尚的人物,對她起了敬意,一面給需要調理的葉赫那拉氏開下藥方,一面給蘇淺蘭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
「呵呵說也奇妙三位庶福晉診出喜脈的日期雖有先後,這有孕的時日卻相距不超過七天。」太醫搖搖頭,意存提醒的對蘇淺蘭笑道:「呵呵五月時節,還真是大利貴府子嗣的喜月」
太醫的本意,是提醒蘇淺蘭查查那段時間內府裡的庶福晉們都使了些什麼手段邀寵侍寢,以免陷入被動而不自知。
蘇淺蘭聽在耳裡,卻陷入了呆愕,她怎會不知道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那根本就是因為她的避孕舉動激怒四貝勒,而使他日日輪流臨幸各院妾侍作為報復所引起的風浪。
想不到,才不過短短一段時日,他就讓三名妾侍同時有了身孕,真是好本事啊好本事這算是他成功懲罰了自己?蘇淺蘭忽然感到了一陣刻骨的諷刺,本來這件事,過了也就過了,她也不打算再追究,沒想到這次卻是老天不願就此結束,又給他倆設下了幾個麻煩。
把太醫送走,又將那三個孕婦打發回去,安排好了照顧她們的人手,蘇淺蘭不由召來阿娜日,向她瞭解她離開這段時間,四貝勒的動向。
阿娜日對妾室懷孕一事,跟她的想法截然不同,絲毫不覺得應該為此怪罪男人不尊重妻子,她操心憂慮的是怎樣才能把生下來的孩子全都養在自己眼前,當上他們的教習嬤嬤。
唯一讓蘇淺蘭暗暗鬆了口氣的是,連阿娜日也對四貝勒的行為感到歡喜和滿意,進而對她這個主子欽佩得五體投地,因為她離開歸離開,四貝勒仍當她還在府裡般,每天都歇在她的屋裡,他是真正的自那段時間的荒唐之後,就再也沒留宿過妾侍們的院子。
或許,她其實是已經成功了的,遺憾的只是,她這新福晉還沒有什麼動靜,幾個妾侍就先有了身孕,實在大大的沒臉面。
汗宮正白旗亭中,四貝勒突然打了個噴嚏,抬頭一看,日頭西偏,夕陽晚霞掛在天邊,景色好不壯麗。
一向喜歡工作到很晚的他,忽然無比思念家裡的嬌妻,是不是還在為他讓妾侍懷孕的事在發怒。哎其實……其實他完全可以避免這件事的,都怪當初一怒之下衝動行事,形成了眼下尾大不掉的局面。
已經生了氣,憋著可難受,不如回去拼著受她的鞭撻責怪,讓她把火氣都發洩掉,總好過拖的時間長了,鬱積成病。
想到這點,四貝勒立即站起身來,將手頭那些不算太重要太急切的事情全都擱下,甩手離開了殿閣,在汗宮那些尚在努力辦差的貝勒參將們詫異的注視下瀟灑奔出門外,揚長而去。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六章 還是生氣


迎著四貝勒回府的是新近提拔的二管事德祿,見著提前回府的四貝勒,尚未磨練得不動聲色的他不覺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福晉在何處?」雖知道蘇淺蘭跟烏拉那拉氏性情不同,不喜歡到處串門子,四貝勒仍隨口問了一句。
「福晉現在馬場」德祿的回答卻頗出四貝勒意料。
「哦?」四貝勒本已習慣性的走向正院,一聽這話,心中油然生出些許不安來,蘇淺蘭該不會氣壞了,正在策馬狂飆吧?這般一想,連忙轉向,快步往後院一側的馬場所在奔去。
私宅的養馬場自然不如天然牧場那般條件優越,這種宅子附帶的馬場,佔地不過相當於一兩個足球場,僅可以讓馬兒每天繞圈而行,以免體能衰退,真要馴馬,還得抽出一定時間放到野外去縱騎。
四貝勒一到馬場,就看到了身穿蒙古裳,腳踏蒙古靴,手裡握著馬鞭的蘇淺蘭。不過她卻不是騎著馬在場內奔馳,而是以肘支撐著,靠在馬場的欄杆外,眺望著馬廄方向,看馬伕在那兒刷馬。
瞧見馬伕正在刷著的就是蘇淺蘭那匹毛色獨特、神駿高大的黑馬夜辰,又見到蘇淺蘭鬢邊的汗粒,四貝勒明白,自己來晚了一步,對方這分明已經飆過了馬,正準備離開呢跟在蘇淺蘭身邊侍候的是阿娜日,此外再無別人,不喜歡有事沒事擺排場,讓三五僕侍擁簇在側,這也是蘇淺蘭不同他人之處,四貝勒輕咳一聲,一面擺手揮退所有僕侍,將他們遠遠打發過一旁,一面向蘇淺蘭走去,在她身旁站定,喚了聲「蘭兒」。
蘇淺蘭手中馬鞭一頓,宛若石化了般,一動不動。四貝勒掃了四週一眼,放柔了語調低聲道:「蘭兒,別生氣了都是爺的不是,要打要罵,爺都接著,就是千萬別把爺給拒之門外,成不?」
說到這句,四貝勒卻是憶起了自己的十四弟,正值新婚沒有多久的多爾袞,還在對男女之愛充滿興趣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事惹惱了他的側福晉小玉兒,結果當晚吃了她的閉門羹,鬱悶得跟他訴苦了一回。蘇淺蘭不會也來這招吧?若是被她閉門不納,他的臉面可往哪擱去。
蘇淺蘭倏然回過頭來,明亮的眼睛清澈如泓,面上卻帶著一絲笑意,輕聲嗔怪:「爺您在說什麼呢?我有生氣麼?府裡要添丁了,該歡喜才對至於蘭兒的大門麼,永遠都是向爺開著的,除非您自己不想來了,那就算蘭兒還給您留著門,也沒用了」
她知道有些女子,喜歡用拒絕*房來懲罰夫婿,她對此卻不能苟同,在她看來,自己可以因為身體不適或心情惡劣婉拒對方的要求,卻不可以用這個來作為獎罰的手段,那是不尊重對方,也貶低了自己。
所以聰慧如她,一聽出四貝勒話裡的含義,立即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只要他還肯主動跟自己親熱,那就說明他還是愛自己,這是好事,她為何要人為的拒絕對方憐愛?
愛養成習慣,才不容易失去,而若拒絕成了習慣,往往卻會冷卻對方的愛,二者權衡輕重,她算得明白,才不會做那糊塗事。
四貝勒則聞語愕然:「你不生氣?」
蘇淺蘭抿了抿嘴,發出一聲輕哼:「生氣有用麼?」
隨之輕輕哼唱起來:「人生就像一場戲,因為有緣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該去珍惜?為了小事發脾氣,回頭想想又何必,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我若氣死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鄰居親朋不要比,兒孫瑣事由他去,吃苦享樂在一起,神仙羨慕好伴侶」
四貝勒做夢也想不到蘇淺蘭會是這番反應,瞧著她美麗的顏容,聽著她這首發人深省的曲子,內心深深觸動的同時,忽然生出了一抹錯覺,彷彿覺得,他越是努力想要瞭解她的一切,就越覺得她的神秘,偶然窺視,總感覺她的背後隱藏著另一個浩大恢弘的世界。
「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我若氣死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呵」四貝勒喃喃念著,搖頭失笑之中,又若有所悟。
曲子唱完,四貝勒抬頭向蘇淺蘭望去,後者卻微微一笑道:「沒想到你今天回來的這般早,我這就去吩咐廚下早些備好晚膳。」
「嗯,蘭兒……」四貝勒剛想去握她的手,蘇淺蘭卻已輕巧的轉身離去,讓他的手在半路劃了個空。
真的,沒生氣麼?四貝勒心頭忽有一絲失落,他發現自己竟然是寧可接受蘇淺蘭大發雷霆、河東獅吼,也不想她反應的這般不在意,這讓他彷彿覺得,自己得到了她的人,卻無法連她的心也得到。
正悵惘間,忽聞蹄聲得得,卻是他的愛馬小白被放出馬廄,朝他靠近過來,站在欄內,用細微的動作在表達它的親近之意。
四貝勒不由笑著抱住了它的脖子,輕撫它的鼻樑,一抬眼,卻發現馬廄那頭不知何時豎了塊木牌,上書四個大漢字「淺蘭馬場」。
這毛筆字,大而圓轉,氣勢十足,可是看那一筆一劃,分明缺少習練,有形無質,卻不是蘇淺蘭的手書又是什麼四貝勒愣了一下,跨過圍欄牽馬走近木牌,又發現,這木牌上墨跡未乾,分明是剛剛才掛上去沒有多久。
他見多了在書齋、水榭、軒閣、亭台等地方留字掛匾的,在馬場掛,這還是頭回見到那丫頭還真是閒極無聊,莫非她是知道自己的字拿不出手,又想過這癮頭,便拿馬場當了練手?
四貝勒搖搖頭,看看那馬伕已經將蘇淺蘭的黑馬夜辰收拾妥當,便開口吩咐:「等會你把爺的小白也好好刷上一遍」
那馬伕惶恐回答:「奴才……奴才……」
「怎麼?」四貝勒眉頭一皺。
「這小白,福晉不讓刷洗」馬伕脫口而出,滿臉為難。
「這是為何?」四貝勒聞言大感奇怪。
馬伕支支吾吾不敢回答,最後朝著小白的屁股指了一指。四貝勒順著他手指的部位一看,臉上「騰」地一下頓然憋成了赤紅。只見那小白的屁股上,赫然也寫著三個大漢字「皇太極」。
四貝勒僵在原地,嘴角抽了好一會,才擠出一句話來:「給爺洗洗個乾乾淨淨福晉那兒,爺自會去說」
「是、是」馬伕一看正牌主子神色不對,連忙接過小白的韁繩,將它牽去了馬廄一側,那裡有一大缸水,正是刷馬所用。
瞧著那水淋到小白身上,慢慢化掉了字跡,四貝勒這才咬牙轉身,大步向正院趕去。他的臉色仍然赤紅未褪,奇異的是,心中卻沒有多少憤怒,更多的,只是哭笑不得,還有……一絲暗喜。
她還是生氣,她在生氣只不過藏著掖著,不讓人看到她失態一想到這點,四貝勒的步子彷彿也飛揚起來。
整個晚膳,氣氛都很奇怪,蘇淺蘭瞧著雲淡風輕,對四貝勒溫柔一如既往,但那眸子裡始終沒有笑意。四貝勒則不然,他似乎已經沒有了剛回府時那份想要道歉的心意,只是望著蘇淺蘭似笑非笑。
古代的男人,對愛情果真沒有半點覺悟蘇淺蘭暗恨,於無人處不知翻了他多少個白眼。明明想得很透徹,不能拿拒絕*房一事來對四貝勒施以懲罰,可現在她想得最多的還是今夜怎麼托辭拒絕。
撤了膳席沐浴更衣,蘇淺蘭照例捧起賬冊,先檢查一下近日的財務,等會再看看一些雜記,便可上床就寢。
按照往常習慣,四貝勒要麼會在書房處理一會公事,要麼讀讀經史子集或者三國什麼的,等喝過飯後睡前的冰鎮飲品,才會熄燈休息。可今夜剛等蘇淺蘭看完賬冊,他就走了過來。
「爺我今兒很累……」蘇淺蘭剛想把托辭說出來,四貝勒便一把拽住了她,往旁邊書房帶去。
「跟爺過來」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反對的霸道。
「干、幹什麼呢?」蘇淺蘭莫名其妙,她可拼不過四貝勒天生神力,只得被動的跟進書房,轉眼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屋裡的下人包括她的貼身侍婢阿娜日和姍丹,全都已經被趕得一個人影不見。
四貝勒一直把她拽到書桌邊上,取過一支小狼毫,沾足了桌上的紅泥,然後塞進了她的手裡,瞇著眼睛危險地瞧著她,哼聲道:「你題的字兒,爺都瞧見了小白是爺的愛馬,可也不能代表爺要寫,你就往爺的身上寫只是你得告訴爺,你這舉動,背後是什麼含義?」
原來他都看見了?蘇淺蘭先是心中一跳,繼而便豁了出去,說就說,誰怕誰大不了吵上一架「您也是知道的咱們草原養馬,最講究保持馬兒的優良血統,為了維持馬群的質量,便要從中精心選擇一匹最好的公馬,留著配種,稱之為種馬至於小白麼,有種文章,最喜歡寫帝王不停納妃納妾的事兒,習慣上稱之為小白文」蘇淺蘭說完,不屑的睨了四貝勒一眼。
她還真敢說種馬她竟然把自己比作種馬四貝勒瞪圓了眼睛,一副忍了又忍的神情,霍然轉過身去,朝自己的屁股指了一指:「成爺明白了與其你往小白身上寫爺的名兒,不如就讓你在爺的屁股上寫小白的名字你寫吧」
蘇淺蘭萬萬想不到四貝勒會是這種反應,讓自己在他的尊臀上寫字?她一想到那情形,便是再也繃不住臉破功笑出聲來。
聽到她的笑聲,四貝勒又轉回身來,一把抱住了她,臉上瞬即堆滿了壞笑:「消氣了?敢當爺是種馬,不如爺便種馬一回瞧瞧是不是能跟你這胭脂烈馬配出品質更加優良的小馬駒來?」
「不成不成……」蘇淺蘭掙扎反對,卻哪裡掙得脫他的魔掌,瞬時間,這書房中便已是旖旎風光無限。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七章 白絲帶


四貝勒沒有把朝堂上的事告訴妻妾的習慣,只會在特別得意高興的某些事情上面對妻子透露個一二。
清晨用過早膳後,四貝勒是眼睛發著亮光愉快離開的,臨出門前,才終於忍不住在蘇淺蘭耳邊說了兩句。
原來努爾哈赤終於下定決心,發了明旨,今日要在朝會上開始討論追贈孟古姐姐大妃名位的事。
只等文武百官那裡通過,這事就算決定下來,再往後,就可以擇日宣諸天下,祭祖告廟,四貝勒的地位也會因此再上層樓,而只要是努爾哈赤的詔令,基本上都不會遭遇朝堂反對。
蘇淺蘭也很替四貝勒高興,但她卻不由想到,大妃阿巴亥一直極力反對這事,她三個兒子,雖然不在四大貝勒之列,卻也都擁有聽政議政的權力,能影響小半個朝堂,今日朝會,她能不興風作浪?
從阿巴亥的態度,蘇淺蘭又想起了那條神秘的白絲帶,太妃用它來保證阿巴亥無法阻止此事,這白絲帶,究竟是什麼來歷?
心念動處,蘇淺蘭按捺不住,回頭尋出了那條用絲巾包裹著隱秘收著的白絲帶,再尋出一方類似的黑漆描金匣子依樣放好,帶上姍丹出門登車,往汗宮而去。
她沒有直奔太妃所在,而是先去了側妃葉赫那拉氏處,陪著葉赫那拉氏閒聊了好一陣,側面瞭解這兩日中大妃阿巴亥的反應。
不出所料的是,對於努爾哈赤追封孟古姐姐一事,阿巴亥仍然強烈反對,不過她也怕把努爾哈赤刺激狠了,本已慢慢有好轉跡象的病情再度惡化,因此沒敢使用激烈的手段去向努爾哈赤當面硬槓。
這麼一來,阿巴亥便唯有在朝堂上推翻朝議一途可走,今日朝議之激烈,真是可想而知,也算是借此事,讓四貝勒和多爾袞等三兄弟多了一個權勢較量的機會,有阿巴亥在,這場較量還真是勝負難料。
從葉赫那拉氏寢宮告辭出來,蘇淺蘭才轉身向太妃宮中走去,她對葉赫那拉氏只說自己在船上跟老太太聊得愉快,因此順道探望。葉赫那拉氏也不疑有他,一個勁誇她懂事孝順。
接到內侍通稟,說四貝勒媳婦在宮外求見,老太太又意外又高興,她只是努爾哈赤的繼母,並且也不是嫡母,名為太后,其實在這後宮中沒有什麼實權,平日很少有命婦願意來找她,聽她嘮叨,蘇淺蘭這一來,當真讓她歡喜無限,連忙招手讓進。
蘇淺蘭其實有點慚愧,她偷了老太太要給努爾哈赤看的物事,還想著上門弄清事情真相,被老太太責罵羞辱一頓都是無可辯駁之處。
「命婦哈日珠拉請太妃金安」一到老太太面前,蘇淺蘭便規規矩矩行了個旗禮。旗禮脫胎於漢人女子的屈膝禮,細節略有不同,都要屈膝彎腰,兩手疊放,蘇淺蘭也學過漢人禮節,行起旗禮來格外與眾不同賞心悅目,看得老太太笑瞇瞇的連連點頭。
蘇淺蘭略一猶豫,乾脆開門見山,從姍丹手中接過那方匣子,低著頭將匣子舉到額前,恭恭敬敬呈向太妃納喇氏,口中說道:「哈日珠拉此番特來向太妃請罪,並歸還太妃遺失之物,求太妃恕罪」
老太太愕然睜大了眼睛,目光慢慢落到木匣之上,愣了好半晌,才驟然想起什麼似的,連忙讓身邊嬤嬤把那匣子接過,親自揭開蓋子看了一眼,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有點昏花的老眼,向蘇淺蘭看去。
蘇淺蘭仍保持著恭敬的姿勢,一副任憑處置的神態。
「這、這東西,怎會在你的手裡?大汗沒、沒看過?」老太太一臉的驚訝糊塗,出聲詢問。
當著一宮殿的耳目,蘇淺蘭也不好說話,只得避重就輕、似是而非的答道:「回太妃,此物由哈日珠拉發現並另行擱置,一時疏忽,過後又忘,故不曾有機會替太妃轉呈大汗。」
老太太瞧著糊塗,但畢竟多年生活在後宮之中,很快反應過來,轉頭便將殿內所有的下人全都屏退得乾乾淨淨,這才讓蘇淺蘭落座。
蘇淺蘭抬起頭來,面上適當現出了幾分好奇:「當日聽太妃言道,大妃必不能阻攔大汗追封媳婦的額娘為後,又聽大汗說過,太妃給了大汗一樣信物,莫非,這匣子中的絲帶,是額娘的遺物?」
「唉告訴你這孩子也無妨」太妃順手將匣子放到桌上,搖頭歎道:「這個可不是什麼遺物,而是一件證物」
「證物?」蘇淺蘭仿似怔了一怔,靜靜等著太妃下文。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太妃嘿然冷笑,自己接了下去:「這是一條繫帶,褻褲的繫帶她的主人,就是大妃」
蘇淺蘭睜大了眼睛,更加詫異的望住了太妃,她早猜到這絲帶跟阿巴亥有莫大關係,卻是想不到會來自她的褻褲褻褲,多麼隱私的物品,褻褲的繫帶又怎麼會離開褻褲,到了太妃的手裡?
太妃看來並沒有怪罪蘇淺蘭擅動她遞交給努爾哈赤的東西,也沒有瞞著她的打算,反而拉家常般把真相一股腦兒都對她說了出來。
原來這條褻褲繫帶,竟是來自四貝勒前繼福晉烏拉那拉氏,在她出事被逐回娘家海西烏拉部之後不久,太妃便收到了此物,同時附上的還有一封信。信在看過之後便已被太妃燒燬,證物卻留了下來。
蘇淺蘭就算再遲鈍,聽到這話也立刻明白了其中曲折,她一直想不通烏拉那拉氏抓到了大妃的什麼把柄,膽敢以此脅迫敲詐阿巴亥,卻原來就是這條白絲帶想不到烏拉那拉氏選擇了太妃作為保管此物的對象,難怪布木布泰在烏拉部撲了個空,一無所獲。當時她還暗暗奇怪來著,為什麼烏拉那拉氏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就離奇暴斃。
知道了這條白絲帶原來就是烏拉那拉氏用來脅迫敲詐大妃阿巴亥的關鍵物,蘇淺蘭也就陡然想到了達貴所說的那年花廳之事。
阿巴亥在花廳中歇息,四貝勒卻被她身邊的丫頭引了進去,沒多久便又匆匆離去,神色裡帶著一絲異樣的怒意,之後,烏拉那拉氏便在花廳中得到了這條白絲帶。
蘇淺蘭感覺自己快暈了,這不是普通的絲帶,而是褻褲的繫帶,它是怎麼從褻褲上斷下來的?
還有,阿巴亥好端端的,為什麼會讓這本該不會隨便斷掉的繫帶失落在花廳之內?難道她當時竟是沒有穿外裳的?她不穿外裳的把四貝勒叫進去,想幹什麼?這繫帶難不成還是四貝勒扯掉的?
「烏拉那拉氏……她說了什麼?」蘇淺蘭感覺自己如在雲端,思緒紛至沓來有種不踏實的眩暈,不由求助的望向太妃。
「那是前年的事了當時烏拉那拉氏患病臥床,阿巴亥本就跟她有姑侄之誼,就常去探望,沒想到……」太妃面現鄙夷的搖搖頭道:「沒想到阿巴亥卻是心懷叵測,有意勾引四貝勒」
「有一日,她借口疲累,借了四貝勒府後院的小花廳午寐,烏拉那拉氏不疑有他,便允了。誰知過了一會,前院來報,四貝勒已經回府,正要到她的院子裡來。」
「烏拉那拉氏怕他衝撞了大妃的鳳駕,只得起身到前面去迎接,哪曉得到了花廳外面,卻看見阿巴亥身邊的小丫頭神色慌張的正要把四貝勒帶到花廳裡去。」
太妃神情惱怒的哼道:「烏拉那拉氏覺得事情有異,連忙喚住四貝勒,自己先帶著丫頭進了花廳,才發現阿巴亥這賤女人脫得身上只剩肚兜褻褲,竟是存了不良心思,要禍害四貝勒」
「烏拉那拉氏吃驚之下怒火中燒,當場便跟阿巴亥翻了臉,將她逐出了四貝勒府。天意啊此前兩人拉扯纏鬥了好一陣,這條褻褲繫帶卻是無意中被扯斷,留在花廳中成了鐵證而阿巴亥逃離得倉惶,對此竟是未曾發現。」
「念及姑侄情分,烏拉那拉氏放過了阿巴亥,仍跟她維持著表面的和氣,把這事給壓了下來。阿巴亥想是發現了繫帶失落之事,一面暗中求她從姑原諒,一面卻竭力追尋這繫帶的下落。」
說到這裡,太妃歎了口氣:「事情經過就是這樣烏拉那拉氏也算死得冤了若非收到了她千方百計秘密送來的信物,本宮都沒有想過,她之所以獲罪被逐,暴亡於娘家烏拉部,幕後的兇手會是阿巴亥」
蘇淺蘭已漸漸鎮定下來,腦海中將這段公案迅速理清了頭緒。由於烏拉那拉氏之死,太妃對這一整套的說辭可謂深信不疑。她卻知道,烏拉那拉氏並沒有跟太妃全說實話至少,四貝勒其實是進過了花廳的,烏拉那拉氏的證詞卻完全繞開了這個事實,把四貝勒從這樁緋聞裡摘了出來,摘得乾乾淨淨。
蘇淺蘭更進而想到,只怕烏拉那拉氏未必就是死於大妃阿巴亥之手,從她這番充滿了心機的謀劃來看,她也極有可能是死於自殺,目的就是為了報復,把阿巴亥拉下馬來給她陪葬。
想起那條很特別的,繡著梅花遮掩血指紋的絲質褻褲絲帶,蘇淺蘭更覺其中包藏著烏拉那拉氏的禍心,試問這麼特殊的東西,能讓努爾哈赤一眼認出它來自大妃阿巴亥的,怎麼這麼容易就掉在花廳內?它又怎麼那麼巧就落在烏拉那拉氏手上?
太妃這時卻收起了匣子,親切的對蘇淺蘭說道:「本宮明白,你是怕這東西會刺激大汗,才自作主張拿走了它。你不用自責害怕,其實本宮後來也想通了,這樣的羞物,還是別讓它給大汗知道的好,否則不知要牽連多少人為它送命,不值啊」
「是哈日珠拉明白,以後絕口不提此事」蘇淺蘭同意點頭,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努爾哈赤的死因。
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自己寵愛的女人出軌爬牆,這條繫帶一旦讓他看到,以他當時的病況,只怕就會立即氣到吐血身亡,非但來不及立下遺囑,連被他叫去預備單獨問罪的阿巴亥,也來不及處置。
這,想必就是原來歷史上,努爾哈赤暴亡,而當時身邊只有阿巴亥一人,未及留下遺囑的真相。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八章 汗王之殤


告辭太妃走出殿門,蘇淺蘭還是有些神思恍惚,不覺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就在這時,門廊一側拐角處款款走來了一名女子,看服飾,該是宮裡的娘娘,年紀跟阿巴亥差不多,也是非常漂亮。
蘇淺蘭連忙收攝心神,讓過一旁,依普通的禮節對她福了一福。汗宮內苑來往的命婦不少,彼此也不能全都認識,因此路上遇見,除非是認得的,一般也不用出聲招呼。
這位年輕的娘娘走過蘇淺蘭身旁,卻是略微停了一停,目光在她面上好一陣逡巡,這才似笑非笑的點點頭,直接走進了太妃的殿門。
由於自身的美貌,蘇淺蘭沒少被人行注目禮,倒也沒把這位娘娘的注意放在心上,等她轉過身去剛要離去,卻忽地聽到殿裡傳來了太妃的一聲招呼:「德因澤,又過來了啊……」
德因澤?蘇淺蘭剛要邁出去的步子,驟然停頓,在她的記憶中,阿巴亥生殉,陪著送命的就有這個德因澤,並且在後世各種野史傳說中,德因澤都被視為皇太極的奸細,她殉葬是因為皇太極的滅口需要。
蘇淺蘭連忙回憶這個德因澤的面容,可惜方才只是驚鴻一瞥,只記得她很漂亮,眉目間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此外再無其他印象。如今阿巴亥逃過一劫,德因澤也會繼續好好活下去了吧就不知道她跟四貝勒之間究竟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蘇淺蘭一路想著,一路走在返回四貝勒府的路上,思緒繞來繞去又繞回到那條奇特的絲繫帶上。
想起四貝勒府十幾年只留下豪格、敖漢這兩個烏拉那拉氏所生的孩子,原配鈕鈷祿氏的嫡子也中途夭折,葉赫那拉氏所出的小格格馬喀塔也是出生在烏拉那拉氏離府之後。
再想到當年花廳一案,連大妃阿巴亥也被烏拉那拉氏脅迫敲詐,以及不久之前,努爾哈赤便險些死於烏拉那拉氏交給太妃的白絲帶,蘇淺蘭便覺不寒而慄,這個姓烏拉那拉氏的女人,當真可怕她強勢、有手腕、心機深沉,也就是大妃阿巴亥費盡心思設下圈套,借了努爾哈赤的力,才終於把她趕出了四貝勒府。這裡邊,還包含著努爾哈赤本身有著休掉這個媳婦的意願,阿巴亥方能成事。
如果原來歷史中的皇后哲哲沒有被害成白癡,那麼按照原來的歷史軌跡,努爾哈赤該是認可了四貝勒的蒙古策略,打算將這位蒙古媳婦扶正,才配合阿巴亥趕走烏拉那拉氏的吧而在原來的歷史軌跡中,哲哲也並沒有得到清河接駕的榮幸,努爾哈赤終於在八月十一當天接見過太妃之後不久,便暴亡於船上。
事情到此,當算是水落石出有了真相,但烏拉那拉氏對太妃說的話卻有些不盡不實,於是當年花廳中事的實際情況,知道的除了大妃阿巴亥,就只剩下了四貝勒。
蘇淺蘭暗中輕歎,心頭的不安卻還有那麼一絲揮之不去。忽地,一道電光劃過她的腦際,令得她腳下一停,便呆立不動,緊跟在她身後的姍丹險些就撞到了她身上。
當年花廳之事,只怕還有別的見證人
蘇淺蘭驀然想起了那個小丫頭——那個跟著阿巴亥,在她身邊侍候,又現身引了四貝勒進花廳的小丫頭那個小丫頭是誰?
在路上停了片刻,蘇淺蘭才又舉步前行,她並不能肯定一個奉命行事的小丫頭有沒有可能目睹花廳內的情形,但也不排除有此可能。要麼打探一下這個小丫頭是誰,要麼直接向四貝勒問當年的真實情形?
蘇淺蘭搖搖頭,決定到晚上見了四貝勒,再相機行事。然而到得中午時分,蘇淺蘭卻等來了四貝勒身邊的隨侍,大總管達春。
達春是少數幾個有資格直接進內院向福晉傳達四貝勒命令或者向福晉稟報大事的貝勒府內侍之一,他一路急匆匆奔來的時候,蘇淺蘭剛好在院子中走動,大老遠見他趕來,不覺面現詫色。
達春趕到蘇淺蘭面前,先吸了口氣躬身見禮,才神色凝重的吐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大汗病情急轉直下,汗宮震動,貝勒爺已率人直趨汗王寢殿,太醫們正著力搶救」
蘇淺蘭心頭狠狠一跳,駭然望住了達春:「大汗今兒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會……」
達春低頭道:「箇中詳情奴才不知,聽說當時殿中只有大妃和一名庶妃在,貝勒爺帶人衝進去的時候,大汗正緊緊抓著那位庶妃,怒目望著大妃,大吼之下,昏厥過去。」
蘇淺蘭連連吸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爺讓你來是……?」
達春連道:「大汗情形不容樂觀,貝勒爺等恐怕得在汗宮一直守候下去,因此讓奴才回來囑咐福晉,無需為貝勒爺擔心,安靜待在府裡即可,一應事宜且小心安排,勿輕易外出」
八月如此炎熱的天,蘇淺蘭竟不覺捏緊了拳頭,如墜冰窟,腳底生寒,本以為自己已改寫了歷史,挽回努爾哈赤性命,卻不料達春轉達完四貝勒的吩咐,即又返回了汗宮。
姍丹和阿娜日全都擁到蘇淺蘭身邊,忐忑喚了一聲:「格格?」
只是達春一番傳話,卻帶來了這般驚人的消息,驟然間彷彿氣溫都降了好幾度,緊張凝重的氣氛瀰漫四周。蘇淺蘭勉強一笑,不打折扣的執行了四貝勒的命令:「傳令各大總管和執事,由此刻起,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一應大小事宜處置前須得先行上報」
姍丹、阿娜日得了命令,立即分頭執行下去,蘇淺蘭則轉身回屋換了一套較為正式的旗裝。
值此非常時期,外面的事她是無法插手的,並且她也不打算去插手,她信任四貝勒的能力,哪管外頭暗流湧動,危機四伏,她只要幫著四貝勒管好整個貝勒府的人,坐鎮後院,不給他添麻煩就一切OK。
不到兩個時辰,達春馬不停蹄又跑回來,告訴了蘇淺蘭一個最新消息:努爾哈赤在太醫們的全力搶救下甦醒過來,召集八大貝勒、各旗旗主首腦,當眾公佈了遺囑,著四貝勒繼汗位,大妃阿巴亥殉葬。
達春的話剛說完,蘇淺蘭還未從震撼的感覺中回過神來,汗宮方向便傳來了一道道蒼涼沉重的鍾吟聲。
蘇淺蘭和達春聽到這連綿的鐘聲都愕了半天,許久才駭然回過味來,努爾哈赤已然駕鶴西歸,剛才的片刻甦醒,不過是返照回光。
八月十四,努爾哈赤,駕崩
「福晉,舉孝吧」達春提醒蘇淺蘭一句,又要返回汗宮。
「等一下」蘇淺蘭忽然把他喚住。
「奴才在福晉還有何吩咐?」達春連忙頓住腳步。
蘇淺蘭想起自己早上才剛剛把那件阿巴亥出軌的罪證還給太妃,不到正午就傳來了努爾哈赤的死訊,心頭不覺生出凜凜寒意,猶豫了好一會,才望住了達春道:「你去,替我請問貝勒爺一句話」
達春躬身靜候,也不出聲追問。
「你就問……」蘇淺蘭很快想好了說辭:「前年正院花廳中,大妃探病小歇時,傳喚貝勒爺入花廳覲見的那位汗宮侍婢,是誰?」
達春愕然抬起頭來,不明白蘇淺蘭何以會選在這種特殊的時刻,問些毫不相干的細小事情,奉命喚人的小丫頭是誰,值得追究嗎?
見著達春疑惑的神態,蘇淺蘭無奈搖頭:「你只管替我問話,貝勒爺不記得也就算了,我只是對大汗的病情起伏有所猜疑罷了」她只是直覺這件事或許與努爾哈赤之死有關,卻說不出有什麼根據。
直到達春走了很久,蘇淺蘭一面指揮全府的人換上孝服,各處也掛上白紙燈籠,一面才慢慢想通了那一瞬間直覺的來源。
首先就是當年花廳之事,不管是偶然還是人為策劃,知情者也許不止大妃阿巴亥、烏拉那拉氏和四貝勒三人,那個受命去傳喚四貝勒進花廳的小丫頭一定也是知情者之一。
她可能是阿巴亥的心腹,那麼阿巴亥要對四貝勒做什麼事,她必然也能知道一二。她也有可能是烏拉那拉氏的人,其任務就是配合烏拉那拉氏完成這個局,那她也必然曉得事情真相。
如今烏拉那拉氏已死,阿巴亥又絕不會自曝醜事,四貝勒更是絕口不提,太妃雖然知道個不盡不實的大概,可也答應了壓下這事,偏偏努爾哈赤還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死前遺命阿巴亥殉葬。那說明了什麼?那說明了還有一個知情者,把這事捅到了努爾哈赤面前。
假如她的推測無誤,那這個當初被所有人都忽略掉了的小丫頭,就是置努爾哈赤於死地的兇手,是四貝勒的殺父仇人蘇淺蘭的腦海中,甚至把這身份不明的小丫頭跟今日見到的那個德因澤慢慢重合成了一個人,她,可能嗎?德因澤,是否就是當年那個處於關鍵位置的小丫頭?
這頗為大膽的猜測剛剛浮現心頭,蘇淺蘭便不覺搖了搖頭,主觀臆斷可不成,究竟那小丫頭是誰,相信四貝勒不會不知道,到時候他一定能給自己確切的答案,這時候怎麼猜測都沒有用。

綠野篇 第二百四十九章 真相


蘇淺蘭把努爾哈赤駕崩,遺命四貝勒繼汗位的消息告訴了聞訊而來,擠在她堂屋裡的各院妾侍,這班妾侍一個個披麻戴孝,臉上卻全是抑不住的喜色,一般公卿王侯只可以三妻四妾,就是一位正妻兩位平妻四位妾室。
汗王則不同,後宮有三宮六院,編製一下擴大了好幾倍,妾室的地位也提升到了極致,稱為妃了哪怕混不上六宮妃位,那也是妃、也是嬪,若生下兒子,更了不得,最差都是郡王啊一想到自己也有機會成為一宮主位,這些妾侍們無不眼神熱切的望住了蘇淺蘭。如今府裡人人知道,四貝勒對這位新福晉寵信到了極點,想爭奪一個妃位,恐怕求福晉比求貝勒爺還要直接有用。
蘇淺蘭豈會不知道她們的心思,便將一些諸如禁嬉笑、禁歌樂之類的禁忌又嚴厲的重申了一遍,告誡她們謹言慎行,不能給府裡招禍,這些妾侍們臉上的喜色才勉強被壓了下去。
蘇淺蘭又溜了一眼那拉濟雅,這裡頭神色最複雜的就她了,她作為阿巴亥的眼線被扔進府裡來,結果大靠山轉眼就面臨崩塌之境。她會從此斷了歪念,安心做個庶妃養好孩子吧?蘇淺蘭暗自揣測。
剛要令這些妾侍各自散去,院牆外忽聞兵馬之聲,貝勒府竟像是已被兵馬圍了起來。
剛剛還在暗喜的妾侍們一個個嚇得臉上變色,面面相覷,看得蘇淺蘭搖頭不已,就這麼個遇事驚惶的性子,怎麼能獨當一面?看來歷史上皇太極的後宮五妃裡沒有她們的名字,也不是沒有原因滴。
不一會兒外院管事便趕來相告,原來外頭全是正白旗的人馬,是奉了四貝勒的命令前來保護她們這班女眷的,並且還派來了車子,要接福晉和小格格前往汗宮奔喪。
弄清了原委,幾個妾侍都鬆懈下來,一面為自己的緊張過度而羞赧,一面則佩服的向蘇淺蘭望去,難怪人家年紀輕輕能佔據高位,聲名傳遍蒙古草原,單是這份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冷靜,就非常人所及。
想想這位福晉背後的天命傳言,再看看短短半年過去,四貝勒果然榮登汗位,一班妾侍無不心生敬畏——對天命的敬畏。
蘇淺蘭將府裡的事務交給了幾位總管,又囑咐幾句,便帶著大格格敖漢離開了貝勒府,登車往汗宮而去。
能到汗宮參加喪禮的,只能是各貝勒府的福晉、側福晉以及她們所出的子女,庶福晉、庶出的子女是沒有資格參與的,此外就是夠品級、有誥命的一品命婦。
剛好府裡幾位妾侍都有了身孕,倒是便宜了她們不必去受那份折騰的罪,沒的害著肚子裡的胎兒。
這還是蘇淺蘭第一次近距離的接觸敖漢格格,這個五歲的小女孩,天生一副沉靜的模樣,眼神帶點怯,但睜得溜圓。蘇淺蘭去牽她的時候,她本能的瑟縮了一下,才不好意思的又主動牽住了蘇淺蘭的手。
躲在車子裡,蘇淺蘭偷偷對她露了個笑臉,低聲教著她等會兒到了殿上該注意什麼事,又體貼地在她膝蓋上套了兩塊厚厚的皮墊。
大概孩子對美女也沒什麼抵抗力,蘇淺蘭態度又這麼親切,敖漢立刻對她生出了極大的好感和興趣,蘇淺蘭說什麼她都答應。不過按理說她應該喚蘇淺蘭一聲額娘才對,可這孩子就是喊不出聲來。
蘇淺蘭也沒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跟她建立起母子關係,汗宮離著四貝勒府很近,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已抵達。
正白旗的佐領將蘇淺蘭和敖漢送到汗宮正門外就止步,由內侍接過手去,將兩人一路引向大政殿。
此刻整個汗宮都彷彿籠罩在黑白的世界裡,每個人,無論他是男是女,是朝臣還是內侍,全都一身縞素,風一吹來,孝帶嘩啦啦飛起,襯著週遭那肅穆壓抑的氣氛,真個說不出的沉重滋味。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進入殿內祭拜,許多人就只能站在殿外,按品級分男女兩邊站著,蘇淺蘭牽著敖漢從中間道路走過去,引得兩邊的人紛紛注目,女人們眼裡藏著羨慕,男人們卻無一例外的驚艷。
四貝勒就站在殿內的靈桌旁,面對著門外,蘇淺蘭牽著五歲的敖漢從容走來,連他這個滿心傷痛的人也不覺目光一凝,緊緊望住了門外,似要把眼前這一幕永遠刻印在心上。
女要俏,一身孝。素白的顏色,最考驗女子的容顏氣質,能夠洗淨鉛華猶動人的,十個裡未必有一個,而蘇淺蘭卻無疑是其中最美的一個明明是最缺少顏色的孝服,卻給她穿出了冰雪仙子般的美麗。
本來就沒什麼喧嘩聲的殿堂,隨著蘇淺蘭到來更加靜默了片刻,不少人都想起她背後的天命之言,神色透出了幾分古怪。
蘇淺蘭卻一直只看著四貝勒一個,留意到他眼眶發紅,面上不覺便現出了無聲的安慰,眼神柔和得連兩邊的人都受了她的感染,心頭掠過一絲迷惘,暗暗歎了口氣。
四貝勒察覺到周圍氣氛的異樣,不由微微抽動了一下嘴角,沉重的心底裡依然感到了得意,這就是他親自挑選、費盡心思才得到的福晉,氣度雍容尊貴,一個眼神就能鎮住場面,天生的皇后。
蘇淺蘭跟四貝勒短暫無聲地眼神交流之後,逕直走到太妃和側妃下首位置站定,輕輕歎了口氣。她能看到四貝勒眼中的疑問,知道他定然也是滿腹的疑惑想找自己解答,可惜現在卻不是恰當時候。
又過了一會,時辰已到,早已安排好的薩滿法師開始做起了法事,所有的人便在法師的主持下痛哭起來,並且按著秩序一個個從靈前走過,上香祭拜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場面看著肅穆莊重,蘇淺蘭卻感到了幾分滑稽,放眼望去,多少人真心實意,又有多少人乾哭假嚎?還不如後世的葬禮,不用假哭,只要板著臉鞠躬,反而對死者更顯敬意。
這一哭一祭拜,生生的就熬到了黑夜,隨著法師的**念完三道,關係較遠的各人都陸續離去,只留下守靈的幾位貝勒。
蘇淺蘭沒有走,她帶著敖漢暫歇到了側妃葉赫那拉氏的宮殿,陪著這位喪夫的可憐女子一起食不知味的用膳。兩人都很沉默,蘇淺蘭也只寥寥勸了幾句,便不再多說。
「太突然了……」葉赫那拉氏翻來覆去就是這句,喃喃叨念著,滿面悲慼,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她的姐姐,四貝勒的生母。
「安布,您還有我們,我們會一直侍奉您」蘇淺蘭握著她的手,彷彿要把力量都給她傳遞過去。
葉赫那拉氏怔怔的望著她,面上的線條漸漸緩和下來,茫然失措的眼神裡慢慢有了一點生氣,拉著蘇淺蘭的手也有了力。吃過飯,便先安排了嬤嬤帶敖漢去歇下,然後就留下蘇淺蘭住進了相鄰的暖閣。
不出蘇淺蘭所料,四貝勒知道了她的所在,忙裡抽閒直奔暖閣而來,先跟葉赫那拉氏見了禮,就和蘇淺蘭一同進了內室。
「你問的話,是什麼意思?」四貝勒來不及坐下,就在蘇淺蘭耳邊急急的問了出來,自從收到她的問題,他就一直在奇怪著,他知道蘇淺蘭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於是這問題便成了他的困擾。
蘇淺蘭聽著他有些乾啞的嗓子,連忙給他倒了杯溫水,望著他問:「爺,您不會不記得,前年花廳的事吧?達貴可都跟我說了,當時您正要去看繼福晉,有個宮裡的小丫頭將您請入了花廳內……那個小丫頭,是什麼人,爺可有印象?」
「花廳……你說的是那事?」四貝勒眉頭一皺,倏然抬首,慍怒中帶著些許尷尬:「想不到你連這事也知道了達貴跟你說的?你,你怎會在這個時候追究此事」
「爺這事很重要我只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那小丫頭是誰?」蘇淺蘭提高了聲音,不滿四貝勒閃避的態度。
「其實也沒什麼」四貝勒面色微紅,咬牙道:「是爺不慎,著了道兒那丫頭把爺騙進花廳去,灌爺喝了一杯……一杯下了*藥的茶,便來對爺動手動腳,是爺見事不對,趕在藥力發作之前逃了出去。」
蘇淺蘭目瞪口呆望定了他:「您、您說的是真話?」
「自然是真話」四貝勒神情悻然:「那是爺有生以來第一次大意陰溝裡翻了船,若非對你,爺是絕不會說的這種事有什麼重要?」
「爺,您吃了這暗虧,就不曾找回場子來?」蘇淺蘭愣愣的問了一句,忽有所悟:「莫非您已經把那小丫頭殺了?」
「沒有」四貝勒眼底閃過一絲挫敗,神情更形惱怒:「還沒等爺有所動作,那丫頭便一躍成了父汗的庶妃,這讓爺如何報仇?但有小小動作,牽連的可就是爺一府上下」
蘇淺蘭明白他的顧慮,努爾哈赤對女人的佔有慾極強,當初大妃阿巴亥只不過跟大貝勒代善眉來眼去,就被他痛罵一頓趕回了娘家,過了很久才又接回來,連累大貝勒代善失去了汗位繼承權。
前車之鑒擺著,四貝勒哪敢輕易重蹈大貝勒代善的覆轍。
「當年那小丫頭,是不是現在的庶妃德因澤?」蘇淺蘭吸一口氣,把自己的猜測先提了出來。
「德因澤?」四貝勒卻詫異起來:「你怎會想到她身上去?」
蘇淺蘭愕了一愕:「不是德因澤?」
「不是不是德因澤。」四貝勒肯定的搖了搖頭:「是另一個人,也是庶妃,名叫阿濟根」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章 殉葬


蘇淺蘭發現,自己的推測還是有偏差如果照四貝勒所說,當年他人雖進了花廳,其實是並未在花廳內見到大妃?
她回想了一下正院那些建築,其中有座花廳格局挺大,還分內外兩層,莫非當年阿巴亥在內間,而四貝勒人在外間,被那個名叫阿濟根的女人在外間纏住,沒等驚動阿巴亥就倉促離開了花廳?
如果阿巴亥並沒有脫光衣服勾引四貝勒,烏拉那拉氏怎會跟太妃說她在花廳逮著了動機不純意圖出軌的阿巴亥,還扯到了阿巴亥的褻褲繫帶?如果烏拉那拉氏言語不實,那阿巴亥豈非冤枉?
紛亂的思緒一閃而過,蘇淺蘭決定,還是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對四貝勒和盤托出,或許只有他才能知道該怎麼處置了。
四貝勒的時間不多,蘇淺蘭也只能盡量簡明扼要的敘說,從發現烏拉那拉氏貪腐並敲詐阿巴亥說起,一直說到今晨自己把證物交還太妃,出來撞到庶妃德因澤,然後就傳來了努爾哈赤的死訊。
饒是四貝勒已經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習慣,仍不禁聽得微微張大了眼睛,直到蘇淺蘭說完,他才驟然說了一句:「出事前,爺正好在大政殿中處理政務,聽到消息匆匆趕去,正好看到父汗緊緊抓著一人,正是庶妃,德因澤」
蘇淺蘭一怔,德因澤努爾哈赤死前竟然抓著德因澤這個曾經告密,誣指阿巴亥跟代善有染的女人難道自己跟太妃的一番密談,全都被她偷聽了去,轉身又跑到努爾哈赤面前去謀害阿巴亥?
「爺,阿巴亥有可能是被冤枉的?」蘇淺蘭不確定的問。
四貝勒眼底浮出一抹冷色,沉聲道:「就算她是被冤枉的,父汗親口下了遺旨要她殉葬,現在卻是誰也救不了她了」
「那德因澤和阿濟根……」蘇淺蘭追問。
「阿濟根,姓烏拉那拉,跟大妃同出烏拉部,但她的母親,卻是葉赫部的女子,而德因澤,卻是葉赫部的人。」四貝勒冷然輕哼,面上掠過了一絲恨意:「這兩個人,都得死」
蘇淺蘭心中一寒,深刻感到了所處時代與後世的不同,眼前這男人雖是自己的丈夫,卻也是掌著生死大權的人,他甚至沒有興趣去徹底查明真相,搞什麼疑罪從無,他上下嘴唇一碰,就判了人的死刑。
四貝勒轉過頭來,眸子裡驀又現出無限柔情,伸手劃過她的面頰,將一縷髮絲攏到她耳後,忽然將她攬入了懷中,不留一絲空隙的抱著,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謝謝……爺慶幸,幸好你在」
這一刻,蘇淺蘭仿似感到了他內心的孤獨,更是前所未有地感覺到兩人之間沒有距離的親近,不覺溫柔地回抱著他的熊腰,意含安慰般在他腰背上輕輕拍了幾拍。
溫存不過短暫的一瞬,四貝勒隨即放開了她,不捨的從她面上抹開目光,轉身快步離開了房間。
一個人,哪怕再成熟獨立,陡然失去了父親,內心也會有短暫時間變得脆弱的吧?對四貝勒來說,從今往後,能陪著他到老的最親密的人就只有她了,可惜還有那麼多事等著他去做,他完全沒有時間舔理自己心靈上的傷痛,他是新汗,人人都在注視著他。
蘇淺蘭心起憐愛,不覺跟著他的腳步,走出暖閣,走到迴廊下,隔著庭院看他背影消失在黑暗。
站立良久,輕吁口氣正要返身回屋裡歇下,院子外頭突然傳來吵嚷之聲,蘇淺蘭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在叫:「八哥八哥」
「十四爺這兒是娘娘的寢宮,深夜不便擾攘,您還是快請回吧」幾名內侍堵在門外,滿頭大汗地勸阻對方。
「十四弟?」蘇淺蘭走到門後,一眼看清了來人,正是十四貝勒多爾袞,目光一轉,又見著了另一個:「十五弟?」兩個大男孩正跟禁宮侍衛糾纏著,滿臉焦急想衝進來。
「八嫂八哥他可在?」多爾袞看見蘇淺蘭,疾聲連問。
蘇淺蘭不用多想都知道他是為了大妃阿巴亥而來,便直視著他,神情冷靜、聲音平穩地道:「十四弟、十五弟,我知道你們心中著急不甘,想找你們八哥替你們額娘開脫」
「只可惜,你們八哥此刻的影響力還遠遠及不上你們父汗別說這個時候,就算讓他坐穩了江山,也無法輕易推翻先汗的遺囑,希望你們能理智些莫再為此事傷了兄弟的和氣,鬧到不可開交」
多爾袞的動作停滯下來,他本來就是腦門發熱一時衝動,被蘇淺蘭這直斥要害的話語幾下敲擊,頓然冷靜下來,不再闖動,只是呆呆望住了蘇淺蘭,一股澀然苦意湧上心頭,漸漸赤紅了眼眶。
「哥」十五貝勒多鐸一扯多爾袞,彷徨的喚了一聲。
「有多的時間,不如爭取多陪陪你們的額娘吧」蘇淺蘭歎氣補了一句,這話說得真是於心不忍,可處在這種時代,她又有什麼辦法。
多爾袞抬起頭來,已經清醒了許多,他朝蘇淺蘭抱了抱拳,對多鐸說了聲「走」,換個方向便急急趕去了大妃寢宮。
古人認為,夜半子時是陰氣最盛,鬼門洞開的時間,因此活人生殉多半都是選在子時前後,盛裝打扮之後,懸樑吊頸送上西天。
此時,距離子時已不到一個時辰。歷史上的阿巴亥不肯就死,一直拖到凌晨巳時,才含恨而亡,這次呢?
梓宮中,阿巴亥已換上她最正式的旗裝,木然呆坐屋中,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以及四小貝勒中的阿濟格、濟爾哈朗俱在外殿,漠然等候著時辰到來。
自從努爾哈赤說過要把阿巴亥和她三個兒子死後交託給代善照拂的話,代善心中便對美貌的阿巴亥存下了一份念想,可兩人都低估了努爾哈赤對阿巴亥的獨佔欲,等不及努爾哈赤亡故便對彼此有了些意思,結果招來橫禍,由此失去繼位的資格。
其實按照女真一族的習俗,所謂父死子繼,努爾哈赤死後,他的妻妾全都可以由兒子來接收,代善當時並不覺得自己有太大的錯誤,既然說好了讓他來接著阿巴亥,那他對阿巴亥表示些好意又有什麼?
不過這個時候說什麼也晚了,可惜一代絕色,竟落下這麼個結局,努爾哈赤的嫉心還真是強烈,這是不想讓阿巴亥便宜任何人吧?
阿敏、莽古爾泰和濟爾哈朗都是事不關己,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只有阿濟格,神色掙扎,他跟阿巴亥的感情不算很好,況且這次要他**性命的卻是他父親,他又能說什麼?只是有些哀痛難捨罷了虛掩的殿門「吱呀」一聲兩邊打開,一陣風吹進來,樑上的白綾飄拂起來,令殿中的諸人俱是一驚。
進來的是四貝勒,但他卻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人還沒進來,先有幾名內侍挾持著兩名也是盛裝打扮的女子擁進了大殿。
「八弟這是……」大貝勒代善首先疑問出聲。
四貝勒冷靜的駢指一指庶妃德因澤:「二哥您想必不會忘記,父汗臨終前抓著不放的,就是這位庶妃,或許父汗有話要同她說,或許父汗也捨不得她我族有先例,無子女者可生殉,如今小弟便做一回主,生殉名單上,再加上這兩位庶妃,也好讓大妃同行有伴」
當初那詭異的一幕,在座幾個人都曾親眼目睹,只是事發突然,無暇追究,這時聽到四貝勒的提議,都很容易就支持了四貝勒的處置。
代善又將目光投向另一名庶妃,四貝勒不等他發問,就主動介紹:「這一位,名叫阿濟根,晉位之前是大妃的貼身侍婢,侍奉了大妃十幾年,忠心耿耿,如今主子要上路,她自是要捨命追隨」
「八弟是新汗,這些事自然八弟說了算」代善點點頭,表示沒有異議,但話語中卻不免露出了一絲醋意,這汗位,本來是他的啊「來人加兩道白綾」四貝勒不再囉嗦,一聲命令下去,立即有內侍忙碌起來,在殿中樑上又掛起了兩條新的白綾。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內室的阿巴亥,她竟是主動從裡頭走了出來,目光掠過殿中每一個人,在德因澤和阿濟根兩名庶妃面上短暫停留一瞬,最後望定了四貝勒。
「兩位庶妃將一路陪侍大妃左右」四貝勒的解釋異常簡單。
「額娘額娘——」殿外突然傳來多爾袞的呼聲,一陣旋風裹著多爾袞和多鐸兩個,眨眼就撲進了殿門,衝到四貝勒身邊,悲切的望住了阿巴亥,多爾袞還好,多鐸已是熱淚盈眶。
阿巴亥嘴角一抽,目光卻掃過躲在眾人背後的大兒子阿濟格,淒然對著多爾袞一笑,低聲道:「傻孩子鷹兒長硬了翅膀,總要離巢遠飛,去征服另一片天空你們這般戀巢,太沒出息」
四貝勒垂下的雙眸中閃過一絲異色,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番話,阿巴亥還是有她的過人之處,值得稱道的並不止於美貌。不過,自己的福晉蘭兒,美麗聰慧顯然還要更勝於她不過幾句話的時間,外頭隱隱傳來更聲,清脆的三聲更點,卻宛若重鼓般重重撞擊在眾人心間。
時辰到了一時間,人人都望向了四貝勒。只有多爾袞和多鐸,目光難捨難離,更加執著留戀地投注在阿巴亥身上。
「三位娘娘,有什麼遺言,請速速交代,父汗已在前頭等候多時了」四貝勒聲音雖啞,聽著卻異常冷酷,他的目光更多卻是投向兩位庶妃。
一干內侍緊張守在三名女子身後,隨時防著她們掙扎逃脫,到了時辰她們不死,那到時候死的就會是他們,他們焉能夠不緊張。
「四貝勒旁的本宮也不說了,還請將來你能善待本宮的三個孩子若不然,本宮便是化為厲鬼,也要找你算賬」阿巴亥冷目如電,凜然瞪向一旁靜立的四貝勒。
「你放心有我一日,必不令十二弟、十四弟、十五弟受人欺侮」四貝勒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很好記住你的話」阿巴亥說完,竟是主動推開多爾袞和多鐸,從容走到白綾下,儀態萬千踏上了腳凳。
有大妃領頭,德因澤和阿濟根都同時背後受人一推,半強迫地也被推上了分屬於她們的腳凳。
阿巴亥瞥了德因澤一眼,面上掠過深深的諷刺,這個庶妃,一直同她作對,在背後攪風攪雨,害得自己被趕回娘家,害得代善失去汗位,甚至害得努爾哈赤一命嗚呼,結果,卻是把自己的性命也害了進去。
德因澤的神色卻是奇異的平靜,在這樣的情形下,她面上竟然緩緩綻開了一抹笑容,彷彿實現了什麼重大的願望一般,又彷彿挑戰般,朝阿巴亥甩了個輕視的眼神,便主動將脖子套進了白綾。
阿巴亥驚得心頭怦怦亂跳,扭頭去看另一邊的阿濟根,阿濟根倒沒德因澤這般詭異,她面如死灰,幾乎癱軟了全身,抖得篩糠一般,牙齒打顫,只曉得聽任擺佈,連白綾加頸也沒反應。
「恭送大妃升天」
「恭送大妃升天」
忽然間滿殿的人都在四貝勒的帶領下跪了下來,齊聲高呼。多爾袞膝下一軟,站立不住,也癱跪在地,兩行熱淚終於垂落青磚。多鐸早已淚流成河,喉頭哽咽,卻是欲哭無聲。
阿巴亥雙手緊緊地拽著白綾,用力得骨節都白了,仍沒有知覺。這一瞬間,她忽然想到了許多東西,也想通了許多東西,她的唇邊竟是慢慢露出一抹平靜笑意,眼底閃出了頓悟。
「我十二歲起侍奉先汗,華衣美食二十六年,先汗故去,不忍獨活,願相隨於地下永伴帝陵」
緩慢而堅定的把話說完,阿巴亥最後留戀的望了一眼三個兒子,帶著淒然的笑意,毅然將腦袋穿過了白綾。
「額娘——」
伴隨著兩道淒厲的長呼,鐘聲響起,一代大妃從此赫然長逝,標誌了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新生。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南面獨坐


三天後,四貝勒於盛京登汗位,一舉繞過原來歷史中四大貝勒並列共治的尷尬時期,成為無可爭議南面獨坐的新汗,是為天聰汗。
登基伊始,四貝勒即往八旗派任了總理一切事務的八大臣,又增設了「不令出兵駐防」的十六大臣和「令出兵駐防」的十六大臣來佐理國政、審斷獄訟,更進一步削弱了其餘三大貝勒在議政會議上的影響力。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蘇淺蘭才明白自己當初何以將四貝勒錯認了多爾袞的屬下——成為汗王的四貝勒,跟繼承正黃旗的多鐸、繼承鑲黃旗的阿濟格和多爾袞互換了旗色。
四貝勒原來的正白旗便成了正黃旗,而原本由杜度和豪格共領的鑲白旗則變成了鑲黃旗,阿濟格和多爾袞領正白旗,多鐸領鑲白旗。這種改旗,只是改了旗色,各旗人馬卻是照舊,並未更動。
看到渾身白袍白甲的多爾袞,蘇淺蘭好不感慨,自己滿腦子固執的認定正白旗必是多爾袞所有,全未想到在此之前,正白旗旗主其實是四貝勒,多爾袞反而是鑲黃旗,以至弄出了許多誤會。
換上白袍的多爾袞,終於顯出他格外俊逸的儀表氣質,而換了黃袍的四貝勒,少卻幾分過去的儒雅,卻添加了一份雍容大氣,他那身汗王服飾,經過努爾哈赤多年穿戴的作用,隱隱然帶有天子威儀,所過之處,人人都本能的矮下身去,不敢直視。
努爾哈赤的靈堂移到了另一處宮室,三個月之後才會裝殮下葬,整座汗宮仍然籠罩在國殤的黑白氛圍中,各國各部落的來使也會在這段時間內陸續到達,一則吊啅,二則祝賀新汗。
經過一番折騰搬遷,蘇淺蘭也以大妃的身份正式住進了汗宮,原太妃升為太上太妃,原側妃葉赫那拉氏成了太妃,都賜住原來的宮殿,其餘妃嬪一律遷往遠離大汗寢宮的角落,聚集而居。
女真一族,對妻妾的安排有父死子繼的傳統,除去已生育兒女的可以搬出汗宮榮養於兒女的府內,其餘未生育的,都可以作為新汗王的女人重新封妃封嬪。但四貝勒顯然沒有興趣按照本族的傳統來行事。
那些未生育過的妃嬪中不乏像德因澤那樣的年輕貌美女子,她們本來都挺高興的,老汗王死掉,換了個新汗王,又年輕又強壯,還生得英武高大,自己未必沒有機會贏得這位新汗王的關注寵幸。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四貝勒看也沒看她們一眼,就一道聖諭把她們跟那些年老色衰的妃子們趕到一處,也成了混吃等死沒有希望的角色,除非哪時候龍顏大悅,把她們當物品一樣賞賜給哪個臣子,否則這汗宮之中便永遠成為她們葬送青春的幽禁之地。
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四貝勒接手努爾哈赤所建基業的同時,大處儘管照舊,小地方卻統統按照自己的施政理念做出了種種改變,許多關鍵部位更是提拔任命自己的心腹部屬。
蘇淺蘭這些天所做的事情也一樣,她把四貝勒府的人都搬進汗宮之後,很快也在汗宮建起了自己的權力網,一些比較重要的位置,暫時還會任用阿巴亥的原班人馬,但副手的關鍵位置上,卻全部換成了自己的人,只等著熟悉各項事務處置的流程之後,便隨時可以取代前任。
阿巴亥雖然聰明,說到底不過是女真一個部落的格格,一輩子沒離開過東北這塊地域。
她治理下的汗王后宮,彷彿是放大了幾倍的部落首領的後院,制度粗糙不說,外來人員還可以隨便進出,這裡那裡都存在著諸多缺陷,各宮妃子自主權利也很大,人人都有自己的廚房、繡娘、丫頭嬤嬤,她們身邊的人,成份也很複雜,基本上都是她們的娘家奴才。
蘇淺蘭想起自己所見的大明宮廷,妃子們哪裡有自己從娘家帶下人進宮的自由,都是進宮以後,才由皇后按照她們的品秩配給相應的使喚丫頭、嬤嬤、內侍,於是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在皇后的眼皮底下瞧得明明白白,沒有長時間的下功夫,休想培養出自己的心腹下人。
還有廚房,六宮之主雖然有各自的小廚房,但只可以燒燒茶點什麼的,一日三餐還是要通過御膳房來控制,不能自己動手做飯菜。這樣才能統一由內務府採買原材料,避免資源的重複浪費。
大金國現在的疆域不大,連蒙古也未兼併過來,因此汗宮規模還小,這種種弊處目前尚未露出太大的端倪,可蘇淺蘭能肯定,若不及時改革並建立起完善成熟的後宮管理制度,將來必然會出現混亂。
至少,整個清王朝後宮中作用最大的內務府,就必需盡快成立起來,這是操縱於皇后,受皇帝監督的一個部門。雖然後世許多貪官包括和珅都是出身於內務府,但這個部門還是不可或缺。
蘇淺蘭皺著眉頭想了好些天,終於結合自己的見識和經驗,擬出了一個新的內務府結構,由宮女四局具體管轄內院需求,內務府三司管供應,宮女太監分制共存,互相監督制衡。
自然她這個新制度,並不支持規模龐大的後宮。在她看來,皇帝的妻妾只要一後四妃六嬪就已經足夠,其餘全部是下人,由尚宮局、尚工局、尚服局、尚膳局統轄便足夠。
由於職位必須盡量精簡,強化職權,統一管理,內外互相制衡,才可以避免後世內務府部門獨大,欺上瞞下,首腦大臣中飽私囊的弊病,蘇淺蘭甚至為此規定好了各宮妃嬪所能使喚的下人數量,並允許宮女太監服役年滿二十五歲可以離宮歸鄉,以免後宮人滿為患。
與此相應,選秀制度也有了極大改變,不允許皇帝每隔三年便集中所有少女隨心所欲挑選自己喜歡的年輕美人,四妃六嬪一旦確立,除非病故夭亡,不能隨意增加更動。但與此同時,除皇后的人選外,皇帝可以有自己挑選鍾意的姑娘為侶的自由。
蘇淺蘭這樣改動,想的是借由大金國開放的風氣,將來可以打破中原漢人對女子的種種限制,恢復漢唐時期女子可以拋頭露面逛街玩耍的自由,最大限度接近後世君主立憲制國家的皇室規範。
卻不知如今南面獨坐,權柄集中在握的皇太極,能不能贊成和支持自己這個對他收納後宮女人極其不利的新制度?一旦這個新制度成立,她可以肯定,必然對後世女子有著莫大的益處。
蘇淺蘭筆桿輕敲著桌面上擬好的新後宮制度條例,托腮望著窗外,微微蹙起了眉頭。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二章 衣冠制


又是忙到黑夜,四貝勒——天聰汗皇太極才踏進了蘇淺蘭所在的寢殿,這處寢殿臨近汗王的正殿,卻又不是阿巴亥原來所在的宮室,而是臨時才收拾出來的偏殿,原本是正殿的一部分。
皇太極已有想法,想把原來就離著汗宮極近的貝勒府劃入汗宮範圍,重新規整,跟汗宮連城一片,這樣,盛京汗宮的規模也會擴大將近一倍,就算比不上大明紫禁城,也足以比得上蒙古林丹汗宮殿。
按照他的設想,原本屬於蘇淺蘭居住的貝勒府正院,正好成為新汗宮的後宮重心,作為未來的皇后殿。
當然現在提這個事還早,只好委屈蘇淺蘭暫時居住在汗王寢殿一牆之隔的偏殿,方便自己隨時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反正原屬於阿巴亥的大妃殿,蘇淺蘭也嫌陰氣過盛不願去住。
見到皇太亟亟不經意露出的疲憊,蘇淺蘭好一陣心痛,竟有些不忍再給他添累,不過後宮制度建立,也是一件必行的事,權衡之下,她還是把自己的設想娓娓告訴了皇太極。
「……爺,大汗!臣、臣妾的想法就是這樣!您又什麼意見不如現在就跟臣妾說說,咱們一起商量出個最妥當的制度?」蘇淺蘭偎在他懷裡,彼此稱呼上的改變,她還是有些不適應。
一根手指輕輕壓住了她的櫻唇,皇太極磁性醇厚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聲道:「這兒沒旁人,爺說過,沒人的時候,爺還是你的爺,爺叫你蘭兒,你也還是喚爺,別叫什麼大汗,臣妾,聽著無趣!」
蘇淺蘭其實也不願自稱臣妾,平白矮了自己丈夫一截,喊他爺倒是可以,感覺跟喊「老公」差不離兒,不過情熱起來還是忍不住直呼皇太極,想不到原來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爺,人家再跟你討論正經事情!」蘇淺蘭感覺面皮發熱,連忙略帶不滿的掩飾情感。
「討論什麼?不用討論!」皇太極剛才其實聽得挺認真,也一截在腦海中推演過這項新制度的可行性合理性,對蘇淺蘭慎密新穎的思維十分佩服,因此開口就應了下來:「就照你說的去辦!」
「真的嗎?您不發行,如果真這麼辦了,您以後可就沒法子搞什麼選美活動,擴充您的後宮啦?」蘇淺蘭欣喜之餘忍不住提醒一句。
皇太極聽得微微一笑:「對爺來說,整個後宮有你一人足矣!什麼死妃六嬪,不過是為了子嗣上的儲備,防止將來爺的子孫正牌媳婦生不出兒子,或是他們有喜歡的女子,卻又無法立為正室,妃嬪之位便可以為補,喜新厭舊、貪花好色,爺所不喜!」
蘇淺蘭聽得歡喜無限,眼波也柔媚起來,咬著唇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爺,您說過要提葉赫那拉氏做個側妃,顏扎氏、那拉氏她們剛好佔據六嬪之位,那您還空著三個妃位,您可有想法?」
「沒想法!空著就空著!」皇太極答得乾脆利落。他一生唯對蘇淺蘭動情,別的女人全不看在眼內,只要蘇淺蘭高興,他不介意後宮就這麼空著,還可以省糧食不用養太多閒人。
蘇淺蘭果然很高興,情不自禁的抱緊了他脖子,整個身子緊貼著他,主動在他面頰上親了一口:「你真可愛!」
皇太極大為失笑,這輩子,過了嬰兒期還用可愛來稱讚他的,蘇淺蘭還是破天荒第一個。
笑過之後,兩人默默的對望著,都從彼此眼中讀出了濃濃情意,只不過在這孝期內,兩人無法也不願意將這滿腔情意化作行動,於是這情意便暗暗生化著,悄悄轉成了血肉相連、相濡以沫的親情。
「你說要成立尚服局,專司管理內宮妃嬪及宮婢內侍的服飾穿戴禮儀?」換頭該機想起蘇淺蘭剛剛說過的制度。
蘇淺蘭點頭:「沒錯!尚服局設管事嬤嬤一名,司服、司飾各一名,對應內務府織造司,把內宮的服飾禮儀都統一起來,主子要有主子的范兒,下人要有下人的模樣,叫人一眼就能辨認出品秩來。」
「這個主意好!」皇太極點頭:「父汗治下,不但後宮服飾混亂,連朝堂也是從不講究,各穿各的,若不相熟的人間了,難分對方品秩高下,不如……你來幫爺,把這朝堂上的服飾禮儀也規整了!」
蘇淺蘭心中一動,想到了將來,將來若是歷史未變,女真一族必要入主中原,他們自有他們的審美觀念,不喜歡漢人的髮式服裝,於是搞出審美留頭不留發的剃髮令來,血雨腥風引起漢人強烈反彈。
如今皇太極竟然要自己來設置官服、宮服,何不趁機想出折中的招式,從現在起未雨綢繆,將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對抗降到最低限度?以目前大金服飾尚未形成制度的情勢來看,這二個時候來做出改變,阻力最小也最容易成型!只要自己的設計讓漢人也可以接受……
想到此處,蘇淺蘭連忙答應下來:「好啊!設計漂亮實用的服飾,這正是我的喜好,爺您這回是找對人啦!」
「嗯,那好爺明兒便頒布一道衣冠令,就說由大妃領尚服局、內務府,規整我大金宮廷上下的服飾!」皇太極笑著說完,瞧著蘇淺蘭興致勃勃的神態,忍不住探問:「可是有譜兒了?」
「當然!」蘇淺蘭信心十足,只差沒拍胸脯下保證,開玩笑,她有整個後世的記憶作後盾,這點事兒怎麼難她得住。
「別說早了!這事可麻煩!比如說……你預備如何區分官員的品秩?又如何區分文臣武將?」皇太極小小的考問了她一句。
「簡單呀!比如用頂戴、用補子、用腰帶,都可以區別上下,至於文武就不用分太清了,我大金的袍服本來就是適應馬背上的騎射而設計的,武將能穿,文臣為何不能穿!」
「就是髮式,我想做個比較大的變動。」蘇淺蘭猶豫的望了望皇太極一眼道:「你們男人為了方便打仗,總是腦門兒剃得精光,只留後腦一根小辮子,這也……太難看了!」
「難看?」皇太極暗翻了個白眼無奈的問:「那你想怎麼變?」
「還是留著辮子!不過……」蘇淺蘭在自己的腦袋上比劃了一下:「前面別剃了,全部攏到腦後變成辮子,這也就比較好看!」
「是嗎?」皇太極側著腦袋皺眉想像了好一會,並不覺得那樣會更好看些,不過不用再時常去剃頭髮,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主意。當下便點了點頭:「成!居然你覺得好,那便按你說的去做吧!」
「謝謝爺!」蘇淺蘭大喜道謝,皇太極真好說話。
「謝什麼?拿什麼謝?」衣冠令的事能讓蘇淺蘭這般高興,皇太極也頗感意外,但他缺不會輕易放過這要求報答的機會,湊到蘇淺蘭耳邊耳語幾句,頓使得她暈紅了雙頰,卻輕輕點了點頭。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三章 九月鷹飛


九月鷹飛,說的是草原的九月,正是最佳的狩獵季節,成群的黃羊、滿山的小獸,對騎射本領高強的人來說真是予取予求。
而女真人狩獵,又喜歡放飛獵鷹,因此有了九月鷹飛的說辭,獵鷹飛起,獵物奔逃,那種景象不由人不熱血沸騰,策馬彎弓,箭矢如蝗,看成堆的獵物落網入彀,更是說不出地快樂振奮。
蘇淺蘭騎在自己的黑馬夜辰背上,一身爽利的淺蘭獵裝,被幾名同樣騎馬背弓的侍女擁簇著,站在山崗上,俯瞰前方。
「大汗大汗好威風啊」
「中了又射中了」
「那邊是十四爺吧?身手……好俊啊」
阿娜日和姍丹都是頭一回見識到女真一族的盛大圍獵場面,兩人落後蘇淺蘭半個馬身伸長了脖子觀望著,只差沒雙腳離蹬大呼小叫起來,臉上早已是躍躍欲試的神情。
蘇淺蘭捏著手裡的弓,始終猶豫著要不要加入一份,她是有苦自己知,原來的哈日珠拉自然騎射本領是很好的,可惜了她卻害怕自己的思想被哈日珠拉殘存的記憶影響滲透,不怎麼敢把身體交給本能來控制,否則在這萬人面前施展一下草原兒女的本事也是好的。
現在單靠她前世的本領,不要說射獵了,連騎馬都是剛剛熟悉,談不上優秀,要她也去參一份,豈不丟人大發了去正糾結中,前頭一名正黃旗佐領忽然飛馬過來,到她面前抱拳行了個簡禮,含笑道:「大汗使奴才過來詢問大妃,為何按兵不動?若是大妃不熟悉圍獵的規矩,奴才可為大妃領路」
蘇淺蘭立刻聽到身後一陣騷動,自己所帶的這一路女獵手們,顯然一個個磨掌擦拳,都做好了上陣的準備。
「好那就有勞佐領了」沒辦法誰讓自己是大妃呢自己不動的話,後面那些跟來湊熱鬧的各府福晉、格格們就沒法子動,不說那些女人們了,就是阿娜日和姍丹兩個也會鬱悶至極。
「是請隨奴才來」那佐領立即撥轉馬頭,當先領路,把這一路女人們往圍獵場中帶去。
前面八旗人馬遠遠的看到她們過來,都很有默契的讓開了一道豁口,那佐領便領著蘇淺蘭等人從正黃旗人馬旁邊掠過,堵上了豁口。
真正站到獵場上來,才發現眼前的獵物群真是接天連日的龐大,馬蹄過處,煙塵四起,不時有獵物中箭倒地,發出陣陣哀鳴。
不能不說草原的女人跟中原漢女大不相同,她們從小就接觸這些東西,上馬能騎下馬能射,動物的哀鳴只能激發她們好勝心理,恨不得也射殺一堆獵物,證明她們不比男人差到哪去。
喧鬧中,皇太極洪亮的聲音傳了過來:「放開你們的手腳,施展你們的手段,不必有所顧忌這場圍獵以數量論英雄,所獲獵物數量最多的十人,本汗另有封贈第一名勇士,重賞黃金一百」
「轟」正是一言激起千重浪,重賞一下,群情沸騰,本來就熱鬧的場面更加激烈起來。
「大汗這黃金一百,我多爾袞拿定了您可別賴賬」又一個較為清越的聲音響起,卻是十四貝勒多爾袞。
皇太極哈哈大笑:「哥哥們的本事也都不差,十四弟你可別叫大話閃了舌頭百兩黃金未必是你囊中之物」
「大汗您就等著瞧吧」多爾袞聲音裡滿是自信。
那邊熱鬧烘烘的彼此鬥嘴鬥技,這邊蘇淺蘭趁機回頭笑道:「你們也都聽見了大汗懸出賞格,前十名可是有獎勵的,咱們女人可不比男人們差,拿出你們的真本事來,也叫這些男人知道咱們的厲害」
「是明白」一群女子滿臉興奮地答應,不再顧慮身份押在蘇淺蘭馬後,紛紛拍馬上前,潮水般匯入了圍獵行列。
東北地域雖然不同於蒙古草原那般一望無際,到處是丘陵山林,但這獵場範圍實在廣袤,八旗人馬除去圍而不攻的普通兵士之外,參與射獵的將領貝勒等往四週一撒,兩下就散了開來,彼此相距甚遠。
蘇淺蘭看看還緊跟在自己身邊的侍女,笑對阿娜日道:「你不用顧著我,我曉得你的騎射本領,不如你帶幾個人放手去前頭獵殺動物,我跟姍丹在後面跟著收拾漏網之魚就好。」
阿娜日暗瞥了一眼蘇淺蘭那身漂亮之極的騎馬裝,以為她要維持大妃的儀表風度,欣然應命而去。
這個最知根知底的小姑娘離去,蘇淺蘭鬆了口氣,射獵這麼好玩的事,她其實也很想玩上一票,跑得飛快的兔子、狐狸就不去想了,那邊那麼多黃羊擠在一處,隨便射也能中一兩隻才對「格格給」看到蘇淺蘭策馬停到那龐大的黃羊群邊上,姍丹乖巧的明白了她的目的,連忙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白羽箭遞了過去。
「多年沒練,功夫恐怕都擱下啦」蘇淺蘭搖搖頭,先給自己留了條後路,這才接過羽箭彎弓瞄準了羊群。
她自忖一系列的動作都很標準無誤,開弓的力道也夠,這才信心倍增地鬆手將箭「嗖」地一下射了出去。
「格格……」姍丹張嘴剛要喝彩奉承幾句,轉瞬就傻了眼兒。
為了保證能中,蘇淺蘭瞄準的是黃羊肥碩的屁股,可就這樣,箭還是射歪了,剛好那黃羊回過頭來,這箭於是就擦著它腦袋射進了草叢。
「可惜啊再來一次」蘇淺蘭的氣被激了出來,從姍丹手中接過箭支,連連的又射了三箭,結果,最好的一次,射中了羊腿,沒中要害的黃羊自然不會倒下,三蹦兩跳就逃離了險地。
「呃……格格,要不讓奴婢來吧」姍丹快看不下去了。
「最後一次」蘇淺蘭快哭了,這麼多羊擺在眼前,她偏偏一隻也射不下來,那還算什麼草原女兒、金刀郡主、科爾沁格格?
「嗖」一箭中的羽箭插上了黃羊的脖頸要害。
「格格好箭」姍丹連忙喝彩。
可是,還沒等蘇淺蘭高興,那支箭竟然從黃羊的脖頸上被甩了下來,黃羊則帶著滿脖子鮮紅的血跡驚叫著拚命鑽進了羊群。這僥倖的一箭,中則中矣力道不足,竟是沒能射倒獵物。
背後忽然傳來一陣爆笑,驚醒了目瞪口呆的蘇淺蘭,惱火的回頭一望,就看見一身正黃色甲冑的皇太極騎著白馬大白靠了過來。
見著蘇淺蘭尷尬嗔怒的神色,皇太極又莞爾一笑,極為純熟的彎弓搭箭,勁矢離弦,閃電般飛射出去,就見前方羊群中時隱時現的那頭逃跑黃羊身子一頓,「啪」地倒地而亡。
「知道你厲害」蘇淺蘭面上發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偷眼看了看他那張大得出奇的大弓,也是暗中咋舌。這種大弓,號稱五石弓,沒有天生的神力根本拉不開,整個大金,能用此弓者就他一人而已皇太極好笑的擺手讓周圍的手下各自射獵,自己卻催馬迫近蘇淺蘭身邊,跟她連韁並轡,緩緩並行。
「沒打到獵物?」皇太極深表遺憾地低聲笑道:「咳真是可惜了為夫煞費苦心安排這一場圍獵」
「你是為我安排的麼?」蘇淺蘭甩了他一個大白眼。雖然幾乎每年九月大金國都要在汗王的組織帶領下來一場盛大的圍獵活動,但她可以肯定皇太極此舉用意並不止於以此方式悼念先汗,收攏人望。
果然皇太極便微微一笑,目中現出了一抹算計之色:「爺也不瞞你,那邊的一些客人,想必你也看到了,全都是新近投來我大金的蒙古部族——內喀爾喀五部和奈曼部。爺安排這場圍獵,也是要讓他們親眼瞧瞧咱們大金的力量,免得將來首鼠兩端,壞了爺的大計」
蘇淺蘭理解的點點頭,她也不希望大金和蒙古之間打得血流成河,皇太極這樣做,很有武力震懾、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用,通過那些新近投靠過來的部族把大金的強大宣揚出去,就會有更多的草原部落來投,積少成多,未來西征的勝算就會大大增加。
可是,皇太極想著西征,朝堂上一些貝勒卻想著先拿下寧遠一片地域,把大明伸出長城外面的爪子予以拔除,跟大明隔長城而分治,我攻不近去,你打不過來,因而對皇太極的西征計劃熱情都不是很高。
「爺,您會聽他們的,先出兵寧遠麼?」蘇淺蘭忍不住問。
皇太極頓了一瞬,神色凝重的點了點頭:「寧遠不好打他們善守城且防禦器具犀利,而我們善野戰不善攻城,以我之短對敵所長,這奪城的勝算實在太小」
「那您怎麼還同意攻寧遠?」蘇淺蘭大為不解。
皇太極勾唇一笑:「寧遠城不好打,寧遠周圍的衛城卻不難攻佔,而且……」他收口不言,眼神卻說不出的狡黠狠厲。
蘇淺蘭很想提醒他金兵攻寧遠會是一場敗仗,袁崇煥不好對付,可是她對軍事一竅不通,說不出個恰當的理由來阻止,只好繞了個彎子,認真道:「爺以我所知,大明的火器極其厲害,非人身可以抵抗,咱們若沒有相應的火炮克制,軍前對陣定然死傷無算」
「三國裡不是說麼?攻城,攻心為上,攻牆為下,與其跟死的城牆較勁,不如從守城的人身上下手總有辦法比直接攻城要強的」蘇淺蘭略微提點了他一下,希望他能避開寧遠之敗。
皇太極聽得虛瞇起了雙眼,沉思起來,蘇淺蘭這番話顯然被他聽了進去,好一會才冒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想不想爺再親手給你烤肉串兒吃?想的話,記得親手獵下幾隻獐子」說罷大笑離去。
沒你幫忙我便獵不到麼?蘇淺蘭鼻中不服地輕哼,可轉眼就變成了一臉鬱悶,她連黃羊都獵不到,又怎麼去獵獐子?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安之夜


大金這一場圍獵,直到紅日西垂,方才結束。
各旗將領貝勒們開始清點本旗獵物總量以及個人成績,一一上報到汗帳,皇太極瞧著案頭的統計數據微笑頷首,十分滿意。
「十四弟還真是……」翻出名列前茅的勇士名單來,看到頭一行上那個熟悉的名字,皇太極搖頭莞爾,多爾袞發起狠來也真叫人意外,他的成績不但是最好的一個,並且領先了第二名好一段距離。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聲音,緊跟著蘇淺蘭的身影便閃進了汗帳。「你回來了」皇太極聞聲抬頭,瞬間卻是一怔。
不知什麼時候,蘇淺蘭已在面上蒙了一層薄紗,只露出一雙眼眉在外,靈動的眼眸中閃爍著他看不懂的神氣。最叫他意外的是,蘇淺蘭一手握著弓,另一隻手裡還提著兩隻幼獐。
「別忘了您說過什麼」蘇淺蘭將兩隻幼獐拋上了案頭。
「給你烤肉吃麼?沒忘,爺沒忘不過……」皇太極摸摸鼻子,低下頭去懷疑的審視著幼獐:「這當真是你親手射到的?」
回答他的是一聲輕哼,再抬首時,蘇淺蘭人已離開。
皇太極啞然失笑,多瞧了兩眼桌案上的獵物,面上卻掠過了幾分惑色。看得出來,兩隻幼獐都是一箭斃命,正中要害,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射獵者的箭術十分精妙。
可他日間是見識過蘇淺蘭箭術的,比初學者強不了幾分,怎麼可能眨眼間就變成高手了?連帶身上也透出了幾分古怪?
想了片刻不得要領,皇太極也就拋開了疑惑,他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可沒多少時間關注一些細枝末節。
薄暮時分,在早已搭好的篝火場地上,各旗精英以及蒙古貴客齊聚一堂,開始歡慶圍獵的大獲成功。
皇太極自是要兌現自己許下的諾言,當眾公佈最佳獵手前十名的同時,封賞也是一撥一撥發了下去,尤其是頭名狀元多爾袞,他更是不吝讚譽,果真給了他百兩黃金。
獎賞過後,少不得便是觥籌交錯,主客共飲,君臣同歡。
皇太極留了個心眼,宣佈篝火宴上不分地位高下,主動下場子,就著火焰烤起了獐肉,引得好奇的年輕貝勒們群起倣傚。眾人哪知道他的苦衷,只覺得這位大汗真是豪爽平易之極,對他讚譽有加。
蘇淺蘭以大妃的身份,伴坐在皇太極身邊,見著他真的去烤獐肉,眼波流轉間不覺透出了幾分如水的溫柔。
只是她日間為了賭一口氣獵下獐子,還是忍不住動用了哈日珠拉的殘存記憶。獐子順利獵到手裡,那殘存記憶的影響卻一直不曾消失。
現在的她,只覺得心浮氣躁,腦中混亂,彷彿控制不住情緒般,總想衝著誰誰發一通脾氣,教她不得不以紗巾遮面,藏住了自己的神情,以免使人誤會引起糾紛。
酒酣耳熱間,免不了又要歌舞助興,女真人和蒙古人都是能歌善舞並不以歌舞為恥的習俗,尤其是蒙古人。
那些蒙古客人們帶來的妻妾女兒紛紛和著歌樂下了場子,扭動腰肢舞將起來,瞬間將晚宴氣氛推上了高峰,蘇淺蘭身後年輕的格格和侍女們見獵心喜,存著比較之意,也陸續下了場子。
跳舞的一群姑娘們圍著篝火轉圈圈,自持身份的男人們則互相吹捧灌酒,自有熱情洋溢的年輕男子們高歌奏曲打節拍,目光追逐著篝火邊一個個美麗的身影,各自笑逐顏開。
「格格您不開心嗎?」阿娜日發覺蘇淺蘭有些不對勁,趁著給她倒酒之機在她耳邊小聲詢問。
「我沒事你們也下去玩玩啊很久都沒看到你們跳舞了,以後這種機會只怕也很難再有,不如抓住現在,看看能不能碰到合意的男子,我給你們作主指婚?」蘇淺蘭搖搖頭,反笑勸阿娜日和姍丹。
阿娜日和姍丹都紅了臉,不過蒙古女子向來就是靠這種篝火宴會來尋找意中人,她們倒是不會拒絕蘇淺蘭的建議,扭捏作矯,互相望了一眼,便欣然答應,攜手離開宴席,跳進了舞蹈場子。
蘇淺蘭面上笑意轉瞬即逝,只是她蒙著面紗,倒也沒人看出她的情緒波動不定,煩躁不安。而見她不肯開口說話,上來搭訕獻媚的女人們說得幾句也就無趣退去,不再有人來騷擾她。
腦海中不時閃過屬於哈日珠拉的記憶片段,零碎紛亂,弄得蘇淺蘭平素的冷靜理智全失,她下意識的拿起一碗烈酒喝得乾淨,卻感覺不到酒精的麻醉作用,才想起自己對酒已經完全免疫,不覺大失所望。
這樣下去怎麼是好?蘇淺蘭試圖控制自己脫離那些紛亂的意識,摒除原主的記憶影響,可掙扎了許久,還是老樣子。
想到自己有可能產生精神分裂症狀,蘇淺蘭便懊悔不已,早知道會這樣,日間就不該為賭氣好勝動用不屬於自己的殘魂。
蘇淺蘭雖然頭疼煩擾,感覺仍舊靈敏過人,忽然就感到了有人在注視著她,不由順著感應望過去,卻跟下首席位的多爾袞碰了個正著。
多爾袞是今夜的焦點之一,他奪得行獵的魁首,正是名利雙收該得意的時刻,少不了要接受眾人的祝酒恭維,但不知他使了什麼招,竟然把圍著他轉的人都驅了個精光,獨自在那握著酒碗悶頭發呆。周圍這般熱鬧,他身上卻有種滿座皆喧嘩,一人獨向隅的寂寞滋味。
蘇淺蘭眨了眨眼睛,發現多爾袞其實並沒有在凝望她,他的目光雖然柔柔地投注在她眉目之間,眼神卻有些發散,心思顯然已經游離出她的面龐,不知飄到了何方。
只是略微一忖,蘇淺蘭隨即明白,定是自己因為蒙了面紗之故,露在外頭的一雙眼睛看著便跟布木布泰有了十分相似,這才引得多爾袞注目,透過她的眼睛,想起了他自己心愛的姑娘。
這個可憐的孩子,一日之間接連失去父親母親,茫然失落的他,大概唯一牽掛的,就只有布木布泰了吧?
蘇淺蘭心頭不覺掠過一分同情,原本都已經說好了,等努爾哈赤病癒從清河回來,就實現他的願望,為他和布木布泰牽線完婚,沒想到天不從人願,努爾哈赤和阿巴亥一去,三年內卻是不能給他完婚了。
不過三年後,多爾袞十八九歲,布木布泰十六七,在旁人眼中屬於大齡青年了,而在蘇淺蘭看來,卻是比未成年就結婚要好得多。因此這事兒,她並不著急,反正沒有她這個目前在科爾沁來說地位舉足輕重的大金國大妃點頭,布木布泰也不會被嫁給別人。
布木布泰還小,多爾袞若情真意切,等她三年何妨這就是蘇淺蘭的想法,當然,她不會明著去跟這兩人說。
多爾袞能像後世的影視劇中描寫的那般,專一而深情麼?蘇淺蘭正想要轉移心中煩擾,壓制住腦子裡作亂的思緒,不覺便回望著他,彷彿要從他的神態中研究出他的內心。
皇太極很快烤好了小半隻幼獐,估摸著蘇淺蘭再能吃也吃不完這許多肉,這才哈哈笑著跟左右兩邊的幾個正黃旗年輕佐領打趣著,離開篝火走回自己座位,還沒走近,就老遠的看到了眼前一幕,自己的大妃居然在跟自己的弟弟眉來眼去?
不不對勁皇太極內心的怒氣還沒來得及生出,就發現了一些細微的異處,蘇淺蘭雖然頻頻望向多爾袞,眼神裡卻是帶著琢磨,而多爾袞儘管凝望著她,眼神卻彷彿穿透過她,落到了遠方。
「又在想什麼?」皇太極含著危險信號的話語聲傳來,同時一股烤肉的香氣跟著鑽進了蘇淺蘭的鼻腔。
「您、您竟然烤了這麼多」蘇淺蘭回過神來,又吃驚又感動的望住了皇太極手裡一大把烤肉串兒,這麼多的肉串,他難道要打包回去吃三天?真是皇帝手筆,奢侈大方瞧出她眼裡的不同意,皇太極不禁莞爾一笑:「烤多些,才能可著勁地吃再說了,不還有本汗陪你一起吃麼」
蘇淺蘭瞧著他一落座便命人取來盤子,將烤肉都碼入盤中,親自操刀切割成小片,再遞到她面前,心頭不覺暖烘烘地,也不再去研究多爾袞了,只是凝望著皇太極,滿眸波光。
雖然吃東西有些不便,蘇淺蘭還是不打算揭去面紗,都是一手掀開面紗,一手將食物送進口中,然後重新放下面紗。
皇太極看得氣悶,湊近了她問:「怎的想起戴這麼個東西?」
「防風沙啊」蘇淺蘭隨意的編了個借口,腦子一有了空暇,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段又在不停閃現,弄得她又心煩意亂起來。
皇太極雖然感到她很不對勁,卻是沒法分心追究,在座兩邊都是來自蒙古各部的新客人,剛才離開片刻已是有些不妥,這一回來,很快就跟客人們重新挑起話題,熱烈談說起來。
這次來投奔的內喀爾喀五部,也包括科爾沁草原上的其中一支部落,跟蘇淺蘭這一支是同宗。
這支部落的頭領親眼看著大金國汗對大妃的寵溺,心中好不羨慕莽古思和塞桑,那兩父子真是眼光獨到卓有遠見,早早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四貝勒,結果四貝勒繼位,他們的女兒竟成了大妃羨慕之餘,那頭領便存了巴結之心,很快把話題引到了科爾沁的現狀上,果然引起了大妃的注意,凝目向他望來。
那頭領暗喜得計,言語間極力描述科爾沁如今跟過去不同的地方,順便暗示自己對莽古思和塞桑的支持,好借此分得一羹好處。
皇太極看穿他的用心,卻也不予說穿,反而含笑聆聽,自己妻子的娘家勢力越強大,他就越高興,倒不會對此生出戒心。
蘇淺蘭只是怔怔聽著,也不插口提問,她發現自己用心聽取科爾沁親人消息的時候,腦子裡旋轉的混亂片段就會停滯下來。雖然還無法恢復往日的冷靜理智,卻比之前瀕臨失控的情形要好得多。
聽著聽著,蘇淺蘭忽覺面頰發癢,探手一摸,觸手濕潤,原來不知不覺中她竟已是落下了兩行熱淚。
「對、對不起臣妾有些不適……」蘇淺蘭心下一慌,連忙起身告退,話也沒說完,就匆匆轉頭逃離了酒宴。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五章 思情


蘇淺蘭自己沒感覺,可瞞不過離得她很近的周圍十幾雙眼睛,好多人都發現了她眼角的淚光,但科爾沁那支部落的首領剛好在講述科爾沁如今的種種情形,人人都以為大妃是犯了思鄉之情,無人覺得她失禮,反而有些暗怪那首領太會煽情。
那首領尷尬的連忙收口舉杯勸飲,雖然惹得大妃垂淚,他卻篤定了一件事,大妃心懷故土,將來必會恩澤家鄉,自己可沒跟錯了人。
或許有人覺得,大妃從科爾沁嫁過來才不過半年時間,就算思鄉也應該不至於到這般程度,皇太極卻明白,蘇淺蘭自年前離家去往大明京城轉了一圈,就直接到了盛京,近兩年時間未曾回過科爾沁。
再加上之前三年基本上就在察哈爾金頂白廟渡過,她這四五年間回到科爾沁的時間加起來竟是不到十天,會思鄉也是情有可原。
他不會怪罪那科爾沁首領勾得蘇淺蘭落淚,可也牽掛著蘇淺蘭心情低落,忙轉頭在隨侍中找到蒙克的身影,向他使了個眼色。
蒙克如今已是汗宮的禁衛統領,把守內廷安全,是皇太極培養出來的心腹,同時也對蘇淺蘭忠心耿耿,一得到主子的示意,他立刻就領著幾名也是蒙古籍的手下悄悄離席,綴上了蘇淺蘭。
蘇淺蘭沒發現蒙克遠遠的跟著,她的身邊只跟著姍丹和阿娜日。
金軍的營盤非常大,外圍遠遠的分佈著八旗的兵營,內圍則是皇太極的正黃旗親軍和汗宮禁衛軍,再中央才是汗帳,而汗帳周圍,除正面之外,另外三面則環伺著蒙古頭領和諸貝勒臣工的營帳。
蘇淺蘭知道自己有不辨方向的毛病,倒也沒敢隨意亂闖,最後卻是繞到汗帳後方,尋著一塊較為乾淨的草地歇坐下來,悶悶的望住了前方。前方雖然也有營帳遮擋視線,好在離得遠,瞧著沒那麼煩心。
「格格……」阿娜日喚了一聲,想要開解開解她。
「走遠些別來煩我」蘇淺蘭本能的爆出一句呵斥,隨即醒悟地收回趕蒼蠅般的手臂,撫額又道了一聲:「對不起」
姍丹從未見過主子如此失態,頗受驚嚇地望住了阿娜日。阿娜日卻從小跟著哈日珠拉,對哈日珠拉少時的任性嬌蠻最是熟悉,蘇淺蘭那一聲吼,聽在她耳裡真是異常親切熟悉。
「你回帳內去熬碗醒酒湯等著」阿娜日小聲吩咐姍丹,照她想來,主子定是喝多了酒,又被人觸動思鄉之情,才會失去了成長後的冷靜理智,暴露出兒時的頑劣本性來,這自然要先醒酒才是。
姍丹聽得此話,深以為然,連忙應聲離去。
「格格,心裡若有什麼不舒服,您就發出來吧千萬別忍著」阿娜日關切的勸:「哪怕您開口罵幾句,也比獨自憋著強啊」
蘇淺蘭聞言苦笑,她哪裡是憋氣委屈了,這種氣血翻湧的不適,根本就是殘魂作祟好不,請個法師來都未必有用,豈能靠發洩解決?
「阿娜日,能不能給我吹支曲子,就吹小時候額吉常對我唱的那首曲子」蘇淺蘭留意到那些記憶碎片中,依稀有這麼件事,這片段不停的在腦子裡閃回,應該會是哈日珠拉記憶最深刻的一幕,或許聽聽那曲子,可以讓腦子消停下?
阿娜日愣了一下,連忙答應:「好啊」吹曲子,這個容易,不就是紇顏氏最喜歡給孩子們哼唱的曲子麼,她過去聽得多也就會了,而且剛好她的手裡就有一管剛剛得到的口弦。
於是曲子隨即響了起來,悠揚鑽入蘇淺蘭耳朵。那優美的旋律,彷彿帶有一絲魔力,甫入她的耳朵,便令得她頭腦一靜,各種紛亂的景象漸漸碰撞消失,給她留下了一片空白。
「那是個遙遠遙遠的地方,
那裡的夜晚星星特別明亮,
我就是在那遼闊的草原上,
伴隨著媽媽溫暖的歌兒成長,啊
伴隨著媽媽溫暖的歌兒成長。
是誰在呼喚我兒時的名字,
是誰還在風裡靜靜遙望,
我還是站在這無邊的草原上,
告訴媽媽孩兒要去遠方,啊
告訴媽媽孩兒要去遠方。
是誰在呼喚我兒時的名字,
是誰還在風中靜靜遙望,
我還是站在這無邊的草原上。
告訴媽媽孩兒要去遠方,啊
告訴媽媽孩兒要去遠方,啊
告訴媽媽孩兒要去遠方。
告訴媽媽孩兒要去遠方。」
蘇淺蘭不覺合著曲子,輕輕唱了起來,已經多久她都沒有再唱曲子了,這次又唱,才忽然發現,音樂確實有著慰藉人心的力量,原本躁動的殘魂,終於潮水般敗退,她,又恢復了往昔的冷靜。
只可惜遠遠離開了自己熟悉的那個世界,再也回不去唉我的MP3、我的音樂盒啊蘇淺蘭心中哀歎。
正懷念著以前的現代生活,阿娜日的曲子忽然歇住,就聽到她喚了一句:「給大汗請安」
「嗯」皇太極擺擺手,示意她迴避,自己朝著蘇淺蘭走了過去,他剛才接近這兒,正好聽見蘇淺蘭在低吟淺唱,聲音空靈美妙,聽著真是說不出的享受,可惜只聽得一遍,蘇淺蘭就沒有再繼續唱。
瞧著皇太極走近,蘇淺蘭心神有剎那的恍惚,這個男人,很給她一種熟悉親切的感受,想自己穿越幾百年時光回到這個時代,竟然是附身在哈日珠拉身上,成為他的妻子,難不成這一切就是為了他?
「想你額吉了?」皇太極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見著她神色雖然有些古怪,情緒卻已明顯平復,暗地裡也是鬆了口氣。
「皇太極……」蘇淺蘭心中軟了一塊,情不自禁向他伸出雙臂,孩子般投入了他的懷抱,抱到他的那一刻,忽然就感到了一份充實。
驟然被蘇淺蘭抱住,皇太極也吃了一驚,下意識的連忙轉頭四顧,人,是有的,蒙克等衛士,還有阿娜日、幾個內侍,都待在不遠處。不過這些人都算人精了,紛紛移開視線顧作未見。
皇太極面上發熱不過是轉瞬間事,蘇淺蘭身為女子都能這般熱情奔放,他一個大老爺們反而害臊不成念頭轉過,他也就大大方方攬住了蘇淺蘭纖弱苗條的身子,在她耳邊發問:「怎麼了?」
蘇淺蘭說不上來自己想幹什麼,或許只是想要更清晰地感受一下皇太極身上那種熟悉親切的氣息來源,可她還沒說話,就忽然察覺到他身體的某個部位隱隱起了反應,不由臉上飛紅,連忙離開了他懷抱。
皇太極忙輕咳兩聲,掩住自己尷尬,轉移話題說道:「爺方纔已經派人去了科爾沁,將你額吉和布木布泰都接來,你可以安排一下,在汗宮劃一處殿閣出來安置她們了」
「啊?」蘇淺蘭大大一愣:「為什麼?」
「傻丫頭」皇太極寵溺一笑:「爺可全都是為了你瞧你想額吉想得哭鼻子那模樣真叫人瞧不過去」
蘇淺蘭慚愧得低下頭去,雖然皇太極誤會了某些事,可這份情意不可謂不真切可是,紇顏氏要來,怎麼布木布泰也要來?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小病是福


「十四弟短期內是無法迎娶福晉了爺瞧著他心情苦悶,所以想,若能讓他跟布木布泰常常見面,也許對他振作精神大有助益。」
這是皇太極對傳召布木布泰進京旨意的解釋,蘇淺蘭回憶起多爾袞望著自己眼眉落寞發呆的模樣,也就同意了皇太極的處置。
皇太極微微一笑,眼中快速閃過一絲得色,成全多爾袞自然是一方面,實際上,他在意的只是蘇淺蘭而已,別人可以對她驚艷讚歎,卻不可以長時間地盯著看,那樣的話他會覺得很不舒服。
蘇淺蘭仰望著滿天的星辰,忽然覺得,有皇太極在身邊陪著,一起看星辰,也是一件極其浪漫的事,尤其在這年代,天空還是那麼純淨,鼻子裡聞不到任何工業化學品的氣味。
皇太極卻沒怎麼注意天空,他的注意力都在蘇淺蘭身上,如此良宵野境,實在讓人綺念叢生難以遏制。
一陣夜風吹來,蘇淺蘭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皇太極眉頭微微一皺,不由分說握住了她有點發涼的手,拖著她就往汗帳走:「夜裡風大,沒的吹出病來趕緊給爺回裡邊去」
「我哪有這麼脆弱」蘇淺蘭不服氣地嘟嚷。
可事實證明,她就是這麼脆弱,當天晚上,她就發起高燒來,不斷地做些零碎荒誕的小夢,夢裡有屬於哈日珠拉的生活片段,也有屬於她自己時代的片段,久違的電子世界,人**炸的信息社會迷糊中有隻手撫上了她的腦袋,耳邊還聽見皇太極在焦急的喚:「蘭兒蘭兒?你怎麼樣?這麼燙……」
「皇太極」蘇淺蘭想讓他別焦急,可呼喚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是夢囈,差點連自己都聽不到。
「太醫太醫何在」皇太極跳起身來,連外衣也顧不得披上,就奔到外間急吼起來,隨駕的太醫又是那張老太醫,一接到命令就匆匆趕了過來,還是看到皇太極臉色鐵青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大汗,您也要保重身體才是」張老太醫梗著脖子先對皇太極說了一句,才上前給蘇淺蘭診脈。
旁邊達春趕緊給皇太極送上外裳,皇太極忍住了沒去向老太醫呵斥以免影響他的診斷,卻不耐煩的甩開了達春。
「大妃怎麼樣?」一俟張老太醫診完脈,皇太極忙問。
「大汗勿憂大妃只是急風入侵所致的高熱,此病來勢雖急,卻極易祛除,三不五日便可痊癒」張老太醫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胸有成竹的自去開方抓藥。
皇太極聽說沒有大礙,才略略鬆了口氣,可蘇淺蘭的身子這麼燙,還是不能讓他完全放下心來,連連催著太醫趕緊醫治。
整個汗帳裡的下人全都被驚動起來,阿娜日和姍丹都緊張地爭著去熬藥,最後是姍丹去了,阿娜日則燒來熱水,要給蘇淺蘭擦拭降溫。
皇太極卻把阿娜日的活兒給搶了去,捏著汗巾子細心地擦拭著蘇淺蘭的額頭、頸子和臂膀,阿娜日淪為了下手,給他遞巾子。
汗帳中人不少,人人都將皇太極對大妃的寵愛看在眼裡,不覺露出羨慕的神態來,先朝努爾哈赤對阿巴亥也很是寵愛,可也沒到這等地步以汗王之尊,卻甘願俯首,去侍候自己的妻子。
「皇太極……皇太極……」從蘇淺蘭唇間逸出幾聲輕喚。
皇太極手下一頓,連忙低聲回應:「爺在爺在這」
蘇淺蘭茫然睜開雙眼,愣愣的凝望了他半晌,彷彿找到了依靠般,放鬆地吁了口氣,唇邊綻出了一抹甜美的微笑。
正好這時候姍丹端來了剛剛熬好的一碗湯藥,皇太極趕緊抱著蘇淺蘭坐起身子,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也不讓姍丹餵了,伸手拿起湯匙,就一匙一匙地吹涼了親自喂到蘇淺蘭嘴裡。
蘇淺蘭怔怔凝望著他,從未想過,一代帝王,也能跟普通人家的丈夫一樣,這麼細心體貼、這麼沒有架子,後世傳說他愛極海蘭珠,痛失愛妃之後甚至鬱鬱而終,看來歷史記載真沒有一點美化誇大的成份。
可是,自己是那海蘭珠麼?
「皇太極,您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哪點值得您這般愛寵?」蘇淺蘭不由輕輕問了一句。
皇太極愣了一下,失笑道:「這可問住爺了怎麼?懷疑爺呢?還是懷疑你自己?你是爺的大福晉,大妃這個理由夠不夠?」
「自然不夠」蘇淺蘭搖頭,歷史上,哲哲才是他的大福晉,是他的皇后,想到這裡,不覺又道:「假如您登汗位的時候,還沒有遇到我,那我就算也嫁了您,大妃之位,也不會落到我身上,不是麼?」
「哪有這許多如果」皇太極不以為然:「爺認定了你,就不會輕易讓你嫁給別人爺的大妃之位,只會給你留著」
蘇淺蘭聽不到想要的答案,賭起氣來:「我說了如果」
「唉」皇太極為難的歎了口氣,想了想道:「若真像你說得那樣,大妃之位已有別人,除非她犯了大錯,無法將她廢除……嗯那就只能委屈你做個次妃了不過……爺會想別的辦法,教天下人都知道,你才是爺唯一真愛的人,是個沒有大妃之名的真大妃行了吧?」
蘇淺蘭心中甜絲絲的,她知道皇太極沒有說謊,原來的歷史上,他就是這麼做的,他封了海蘭珠為宸妃,地位僅次於皇后,住的是獨一無二的關雎宮,生下的孩子沒滿月就有了皇太子的尊榮。
「爺您為什麼就對我這麼好?」蘇淺蘭又繞回了老問題。
皇太極無奈之極的望著她,忽然說出了一句極為經典的話:「爺就願意對你這麼好喜歡於是願意,這要找什麼理由?」
蘇淺蘭「噗哧」一下笑出聲來,腦海中油然浮出了後世一句很有名的經典台詞:愛一個人,需要理由麼?需要麼?不需要麼?沒想到自己徒有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反不如古人簡單透徹。
「行了別胡思亂想那許多有的沒有的,好好歇著」皇太極不由分說地丟了空藥碗,便將她身子放平榻上,嚴聲吩咐。
蘇淺蘭滿心的甜蜜,這一刻,她忽然感到,茫茫人海,能夠找到這般彼此好感和默契的愛有多麼不易,她有什麼理由不好好珍惜當下?
「皇太極,如果有來世,我還想做你的妻子……」蘇淺蘭宛若許願般呢喃著,在藥力的作用下再度沉入了夢境。
皇太極心頭一顫,胸臆間瞬息充滿了喜悅,他一直覺得自己並沒有完全擁有蘇淺蘭的全心全意,那這一刻,是不是代表自己終於得到了她那顆飄忽難以把握的心呢?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受封為宸


大金這一次聲勢浩大的圍獵活動,卻是草草收場,第三天就起駕迴鑾踏上了返回盛京汗宮的路,而原因人人知道,就是大妃染有小恙,身體不適,大汗愛妻心切,要讓大妃回宮接受最穩妥的照顧。
御輦緩緩輕搖,駛向前方城郭,皇太極捨馬就車,穩穩的端坐在輦車內。輦車很寬敞,設有軟榻,蘇淺蘭便倚著幾個大軟靠,躺在上面歇息,九月秋涼,她身上還加蓋了一條薄被。
又一次從短暫的小睡中醒來,睜開眼睛看到閉目養神的皇太極,一身明黃服飾,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蘇淺蘭不覺起了促狹之意,唇邊現出一抹壞笑,悄悄坐起身來,將手伸向了他的鼻子。
剛要用力捏下,忽然腕上一緊,皇太極出手如電,已經捉住了她的皓腕,同時眼睛也睜了開來,又好氣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口中呵斥:「頑皮病了還不給爺好好歇著」
「我已經好很多了」蘇淺蘭挫敗地吸著鼻子,轉又往他身上膩去,抱住了他的腰將腦袋貼在他胸膛上,去感受他有力的心跳。
皇太極扯過被子將她身子裹住,寵溺地輕擁著她,低聲道:「你醒了也好這就進城了,汗宮片刻就到」
蘇淺蘭一聽,連忙坐直了身子:「啊我得整好衣服頭髮」
「不用」皇太極瞥了她幾眼:「爺瞧著你哪兒都沒亂,再說了,等會爺直接把你送到宮門口去,你的模樣沒有外人能看到」
「爺,這不合規矩」蘇淺蘭有點猶豫。
皇太極挑眉一哂:「爺是大汗,爺說怎樣就是怎樣」
蘇淺蘭瞧著他意氣飛揚的神態,暗翻了一個白眼,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原來皇太極是這麼任性的一號人物。
忽在這時,輦車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蘇淺蘭聽得清晰,雜亂的人聲裡竟然夾雜著幾句又急又快的外語盛京,也有西洋傳教士了?蘇淺蘭連忙掀開車窗簾子循聲望去。
只見外頭幾名穿著黑色教士袍,深目高鼻的老外正在那裡衝著輦車又叫又跳,正黃旗的衛士們沒好聲氣的橫戈阻攔,把他們死死的攔在道旁,間中拳打腳踢地,對他們毫不客氣。
「你在做什麼?」皇太極不悅的把蘇淺蘭拽了回來。
「是傳教士西方傳教士」蘇淺蘭興奮已極,拉住了他的大手連道:「真沒想到,我們這兒也有他們的蹤跡」
「知道爺知道」皇太極莞爾:「前些日子爺就接到消息了,這些個洋人一到盛京便四處活動,妄圖在我大金的治下成立他們的教會,建築他們的教堂,爺事兒多,也沒理他們,想不到他們倒有勇氣,敢跑到街頭來衝撞爺的御駕」
「爺您快答應他們吧他們是寶啊」蘇淺蘭興奮不改的嚷。
「嗯?」皇太極一愣:「這話怎麼說?」
「大明朝的火炮,就是他們從西方帶過來的爺,您想想看,如果咱們也從西洋人手中拿到火炮,那咱們再對上大明的軍隊,傷亡還會像以往那般慘重麼?」蘇淺蘭眼裡閃著亮光,已經開始在考慮著,該怎麼從那幾個洋人手中搾取最大的好處了。
皇太極聞言也頗為意動,又遲疑道:「這主意好是好,可咱們大金始終不如大明那般富裕,只怕換不到他們最好的火器。」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蘇淺蘭不服氣:「再說了怎見得咱們大金就沒有能夠吸引洋人的東西?」
皇太極沉默著,唇邊慢慢浮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你說的對真要對付這幾個洋人,總有辦法的」
蘇淺蘭興奮了一陣,忽然想到,自己這番建議若是真的使得大金實力劇增,對明朝的漢人來說豈非是個噩耗?疚意在心頭劃過,但很快她便將這是非對錯的問題拋到了腦後。
莫說此刻的她身上流的是蒙古一族的血液,根基和親人都在蒙古,丈夫又是大金國主,就算她還緊記得自己的漢人魂,難道要勉強跟歷史的大勢作對?試圖挽救腐敗將傾的大明?她傻麼?
還有一點,她能從漢人穿越成蒙古人,那指不定人世間億萬生靈也是在各族人種中不斷輪迴,人人都曾經是漢人、蒙古人、女真人……那又何必追究根源,非給自己貼上前世的標籤?任何人,都只能活在當下,做好當前的事,維護自己的親人愛人族人,僅此而已想通這節,蘇淺蘭不覺凝望著皇太極,眼波流轉間露出了心底的情意,這一世,他是她的丈夫,是和她相愛並且將陪伴到老的人,她只要愛他,敬他,助他,就已經問心無愧,無關歷史道義。
「爺將來征戰天下,可不可以不要屠城?」蘇淺蘭閉目想了一下,覺得還是要為漢人爭取一點善待,這不是出於她對漢人的依戀情結,而是出於她對天下百姓生活不易的慈憫,也為了讓自己的丈夫少造殺孽,將來能在百姓的心目中成為一代明君。
皇太極笑著伸手將她攬過來,令她靠在自己肩頭,低聲道:「你還真不愧是天命之人,小小女子,居然心懷天下」
「行了你放心吧爺不是那嗜殺之人,只要是爺的治下之民,不管他是女真人、蒙古人還是漢人、洋人,爺都會一視同仁」
聽到他這句話,蘇淺蘭忽然有種衝動,想問他,你什麼時候建立滿洲,把女真人改為滿人?話到口邊,好不容易才忍了下來。
皇太極已經繞過四大貝勒共治的內耗時段,直接實現了南面獨坐,那麼原來歷史上,他要做的事情,應該就會提前做了他什麼時候開始進行第一次民族大融合,自己等著看就是,又何必著急?
回到汗宮,皇太極果真下令讓輦車一直駛到蘇淺蘭的寢宮門前,親自將她送進去歇下來,又吩咐下人好生侍候著,不許怠慢疏忽令蘇淺蘭病情反覆,這才轉身去了大殿。
皇太極這個命令的後果,直接就是蘇淺蘭被變相監管了起來,本想著繼續去書房設計早先答應過的,大金國上上下下的各系列服飾,或者忙活後宮四局制度的設立,可現在,不論她想幹什麼,阿娜日和姍丹都要帶頭阻攔,連門也不讓出,弄得她好不鬱悶。
其實蘇淺蘭這場高燒,來得突然退得也快,張太醫的湯藥很有效,昏睡一晚發了身汗,體溫第二天就降了下來,除了鼻子還有些塞,身子還有些倦怠,別的就沒什麼了。
皇太極你這個大混蛋萬惡的封建君主連自己妻子的自由也要剝奪蘇淺蘭心中暗罵,卻毫無辦法。
她終於發現,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生了病被丈夫體貼呵護固然甜蜜幸福,可是這丈夫若是有無數的手下,那就算他人不在眼前,也能把她看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太可怕了整座汗宮,到處都是他的眼睛和手腳,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自己卻根本看不到他的人,還沒法躲避到網絡世界裡去,來個人在心不在,同樣逍遙。
「阿娜日,把我那副麻將拿出來,咱們打牌吧」蘇淺蘭轉了幾圈,無奈的想到了這個早已玩剩的娛樂途徑。
「不行呀格格,您如今正病著,就該好好歇息才是哪能長時間坐著不動呢回頭大汗要怪罪咱們的」阿娜日連勸。
「那……姍丹,我也不去遠處,也不亂動,你就把宮裡的名冊拿來,讓我看看吧也好等過兩日就可以直接確定後宮四局的管事,不至於臨時還要觀察考核。」蘇淺蘭又去鼓動姍丹那丫頭。
「格格看名冊能看出啥來?別把眼也瞧花了您還是乖乖休息吧剛從外頭回來,好累的求您別再折騰了」姍丹不住的搖頭。
蘇淺蘭欲哭無淚,這就是她的貼身丫頭,她的心腹之人都怪平時自己對她們太好了、太親切平易了這會兒說的話都不管用了呵斥命令得急了,她們就會拿皇太極來做擋箭牌。自己這主子真失敗「我回來的路上,已經睡夠了」蘇淺蘭說的是實話,因為有御輦可坐,皇太極親自在一旁守著,一路上她可是睡著過來的,正好進城就醒了過來,現在精神足著呢「格格,人病了就該多休息,藥一會就煎好了,您喝完藥再睡睡,病才能好得快不是」阿娜日還是堅持讓她休息。
好吧睡就睡蘇淺蘭不由發起狠來,惡意的想著,自己把這白天全睡夠了,晚上無處發洩多餘的精力,正好找皇太極把他軟禁監管自己的這份恩情「報答」回來。
計議既定,正要爬上床去,忽然外頭傳來內侍的稟報,皇太極的汗旨下到了她這兒,傳旨的公人已在外殿恭候。
搞什麼,有話不能回來親口說,還要下旨?蘇淺蘭怪異的腹誹著,無奈地迎出外殿,忍著悶氣按禮數對傳旨的內侍福了一福:「哈日珠拉接旨公公請宣吧」
那內侍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展開汗旨大聲讀了出來:「……蒙古科爾沁女哈日珠拉,秉德柔嘉,持躬淑慎,侍朕以來,壺儀攸著……冊為中宮大福晉,關雎宮宸妃」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八章 關雎之名


關雎宮,宸妃乍聽到這聲稱呼,蘇淺蘭差點沒當場石化,她不是已經改變歷史了麼?她不是已經提前嫁給皇太極變成大福晉大妃了麼?怎麼還來個關雎宮,宸妃?
嘴角抽搐了半天,蘇淺蘭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惱,愣愣的接過汗旨和隨汗旨送來的冊子和玉印,甚至忘了打賞。還是阿娜日主動上前塞給了內侍好大一份紅包,才把滿嘴阿諛奉承的內侍打發了去。
關雎宮,宸妃,皇太極到底吃錯了什麼藥,擰了什麼筋,非要把這幾個字眼安到她身上?她怎麼就不能是清寧宮大妃什麼的?
「宸妃和大妃有什麼不同麼?」姍丹小聲問阿娜日。
「這個……有封號和沒封號的區別吧?」阿娜日也不確定。
「那關雎宮,在哪?」姍丹又問。
「我也不知道」阿娜日搖著頭,偷眼望向蘇淺蘭。自己這個主子,喜歡跟大汗避開下人單獨相處,他們之間掉了些什麼花槍,怕是只有他們自己才明白不過這次,主子看來也是一頭霧水吧聽見這兩人的私下議論,蘇淺蘭悻悻地回瞪了她們兩眼,把冊、印和詔書都塞給了阿娜日:「收好」
正要轉身入內,忽聞得外頭喧鬧,又一名小內侍奔了進來,滿臉興奮的朝著蘇淺蘭打了個千:「恭喜宸妃娘娘賀喜宸妃娘娘」
蘇淺蘭暗暗鄙視這小內侍口改得飛快,可也不能不堆起幾分笑容,一面回頭吩咐阿娜日打賞,一面疑問:「外頭在鬧什麼?」
小內侍笑容可掬:「回宸妃娘娘是大汗送來了新的牌匾,上有大汗的御筆墨寶,奴才們正要給娘娘掛上去」
「嘎?」蘇淺蘭一頓足,連忙奔出殿外,果然看到一方匾額,正被幾名有武功的侍衛搭著梯子掛到宮殿的正門上方去,那匾額藍底金字,分別用女真文字和漢字書寫著「關雎宮」三字。
蘇淺蘭的嘴角又是好一陣抽搐,什麼也沒跟自己說,就自作主張搞了這麼些小動作,皇太極的自我感覺,也太良好了吧「覺著如何?關雎宮宸妃,這稱號,你可喜歡?」蘇淺蘭正發呆,背後傳來皇太極愉快的聲音。
回頭一看,就見到皇太極大步而來,身後跟著達春等一干尾巴,所過之處,周圍的人紛紛躬身行禮,矮了一大片。
蘇淺蘭臉上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對著他甕聲甕氣的道:「謝大汗這匾額上的字,寫得真大、真好看」
皇太極一滯,彷彿聽到了周圍人壓抑著偷笑的聲音,不由咬牙切齒的暗罵了幾聲不知趣的小混蛋,也管不得掛匾額的事了,悶哼一聲直接抬腳進了這座剛剛被命名為關雎宮的殿閣。
蘇淺蘭偷偷做個鬼臉,跟在他身後,光棍的做好了被剋的準備。
皇太極出人意料的並沒有發火,而是滿臉無奈受挫的神情,對著蘇淺蘭歎了口長氣,悶悶的道:「看來,是爺高估了你的漢學造詣,還得跟你好好解釋解釋你可知道宸妃的宸字有何涵義?」
「嗯,宸是什麼意思?」蘇淺蘭沒等到他發脾氣,反而見到他一副傷心的模樣,不覺心虛起來,忙認真討教,以示撫慰。
「宸,北斗紫微所在,紫微星是什麼?是帝星以帝星命名為妃,這可是堪比皇后的封號,尊榮可與帝王並肩,古往今來,多少后妃欲求此封號而不得你竟然……嫌棄?」皇太極言語之間好不委屈。
啊?宸妃這稱號,背後竟是這麼個涵義?蘇淺蘭聽得妙目圓睜,嘴裡幾乎能塞下一隻雞蛋,半天緩不過氣,不過「爺您現在就開始自比帝王,認定天上的紫微星是您了?」蘇淺蘭怔怔的,忽然冒出這麼句話。
「噗」皇太極差點噴了嘴裡的茶,雖然自己確實是這麼想的,可也不要說出來啊況且自己一番解釋不都是為了讓她覺得榮寵無比麼她怎麼就能擰過一邊去,而不是狂喜謝恩?
「真是榆木腦袋」皇太極牙縫裡終於忍不住迸出一句。
蘇淺蘭回過神來,輕笑兩聲,躍到他面前,忽然抱住他脖子貼掛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膩聲道:「誰說我不喜歡了我喜歡喜歡喜歡喜歡您對我的好,我全記著呢」
「去去你別把病氣過給了爺」皇太極嘴裡呵斥,卻情不自禁摟緊了蘇淺蘭,對著那誘人的嘴唇吻了下去。
「爺,您不怕被我傳染了?」一吻傾情,分開之後,蘇淺蘭細細的喘息著,拚命從未堵塞的一邊鼻孔裡補氧吸氣,含笑的問。
「不管了病就病吧咱們也好同病相憐、有難同當、做一對同命的鴛鴦」皇太極拚命壓抑著內心的躁動,憋得面紅耳赤,為了調養蘇淺蘭的身子,也為了正在孝期,他這段時間可真是忍得難受。
蘇淺蘭卻不同,她篤定皇太極絕不會在這段時間內要了她,反而生出了促狹之意,以挑動他的yu火為樂,一看他情動,便媚眼如絲地瞟著他,暗地裡壞笑著故意在他懷裡輕輕扭動。
她自以為掩飾得挺好,哪知道皇太極被譽為大金眼眸,這觀察力絕非等閒,早已從她異樣的眼神裡瞧出她肚子裡的壞水,只是咬牙強忍著,也不說破,暗地裡則發誓,等到了時候,定要百倍千倍連本帶利的把這份情債給找回來現在麼,他可也很喜歡蘇淺蘭這般嫵媚誘人的神態,以及狡黠頑劣的小脾氣,瞧著她花樣百出的耍詭計,這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知道爺的好了?那你說說,打算怎麼報答爺的這番心意?」皇太極雖然很享受兩情相悅的滋味,可也不能無限制的任由蘇淺蘭挑撥下去,覺著自己已經忍到了極限,連忙開口說話轉移注意力。
聽到他嗓子發乾,聲音暗啞,蘇淺蘭暗爽之際,也不為己甚,離開了他懷抱,笑答道:「爺,蘭兒早就以身相許,是您的人了身上所有一切都是您的,您再要什麼報答,蘭兒可拿不出來呀」
「有有一樣」皇太極斜睨著她的肚子,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話:「爺要你,給爺幾個白白胖胖的好兒子」
「當我是豬麼?還『幾個』」蘇淺蘭輕啐了他一口,攤著手,在原地轉了個圈子:「就這麼個小小的殿閣,命名個關雎宮,就想要我回報你幾個兒子我說,您也太貪心、太小氣了吧」
皇太極被她可愛的神態逗得發笑,忽然間竟說出了一番叫蘇淺蘭感動莫名的話:「傻瓜把你居住的地方命名為關雎,那是因為,爺要讓天下所有的人都明白,爺對你的『好逑』之意,你就是爺心目中唯一的『淑女』。從今往後,你居住何處,何處便是關雎宮」

綠野篇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未雨綢繆


相處日子長了,蘇淺蘭也算看清了皇太極的性情,他表面謙和有禮,德行高尚,骨子裡其實任性霸道、我行我素。
不說旁的,就看他命名的什麼關雎宮,宸妃,不由分說就把自己比作了君子、紫薇帝星還真是……驕傲自大啊每次抬頭看到關雎宮的匾額,蘇淺蘭都會忍不住心中概歎。
不過,她就是喜歡他這樣,喜歡他的專制,喜歡他的任性,更喜歡他那份坦率直白——試問就算在二十一世紀,又有幾個男人能像他那樣,敢於對天下人宣示自己對一個女人的鍾情寵愛?
他愛得熱烈,愛得光明磊落,不留退路,不掩藏遮蓋,不怕人詬病——雖然,他不是二十一世紀的男人,不曉得說那個「愛」字。
但顯而易見的後果是,蘇淺蘭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點,無論她走到哪兒,都避不開旁人心思複雜的視線,更叫她哭笑不得的是,她的身價無形中變得異常貴重起來,下人們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容易毀損的稀世珍寶……她有這麼嬌弱、這麼容易受傷麼?
連上次的小小感冒,也在幾天內就痊癒了不是?再說了,她還會瑜伽術和擒拿術哪連吳三桂也曾經在她手裡栽過不是話雖如此,蘇淺蘭心裡還是很警惕這件事,命運既然已經規定了她無法躲在大森林裡當一片不起眼的樹葉低調行事,那她就只能在這個宛如火山口般的位置上用心保護自己。
明槍是不會有的,就算有,也會被皇太極給擋得乾乾淨淨,誰敢露一點不敬不滿、叵測心意,立刻就會被皇太極扼殺於萌芽狀態,根本不必擔心。那接下來,她需要防的就只能是暗箭了然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又能未卜先知,做得萬無一失?
為了自己的將來,為了將來自己的孩子能有一個極為安全的生長環境,蘇淺蘭這段時日真可謂殫精竭慮,想得抓掉了好幾根秀髮,才終於敲定了一份關於設立後宮四局的最終方案。
按她的分析,原來歷史上的宸妃母子若真是被人所害,那不管背後是哪裡飛來的暗箭,對方敢於害她並且得手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歷史上的宸妃手裡並沒有後宮的實權,她的存在損害旁人的利益。
試想想,為何皇帝的性命總是很安全,敵對勢力只能用造反、刺殺等手段來對付皇帝?又為何後宮之主,皇后的地位總是頗為穩固,只見皇帝廢後不見有人搞背後暗殺?只見橫死的妃少見橫死的後?
究根揭底,不過是利益使然皇帝若是倒台,集結在他周圍,依附於他的龐大的利益共享者們就會跟著倒霉,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損害,這些力量必然要竭盡全力保護皇帝的安全,因為保住了皇帝,就等於保住了他們自己的榮華富貴。
同理,皇后統攝後宮,所有宮婢、嬤嬤、內侍都要受皇后的轄制,這就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
這集團成型之初還好說,哪個妃子都有可能取皇后而代之,下人們心性未定,就極有可能會為自己的利益,替某個妃子出力,想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好處,鋌而走險,出手謀害皇后。
而這個利益集團一旦成型,擁有了既定利益的主體集群,就會竭力維護他們已有的利益、現成的好處,不允許他人插進來取代自己、奪走自己的利益,他們就會自覺的維護皇后安全,成為皇后的耳目。
正是有了這份清醒的認識,蘇淺蘭才會急著成立後宮四局,把這後宮四局變成所有後宮下人們的一塊大蛋糕,藉此把他們全都集結在自己的周圍,用利益把他們變成自己身邊看不見的防護牆。
到時候,宮裡絕大部分的人就會自覺成為她的保護者,不允許其他妃嬪謀奪自己的性命,居心叵測的人也就無法再輕易接近自己周圍,那麼暗箭傷害的可能性也就降到了最低限度。
尚服局,下有司服、司飾,管理宮廷所有服飾和布帛織品的製作、修補、清洗和採購,以及各種裝飾品包括花園的管理。
尚功局,下有司設、司制,管理後宮所有宮娥太監嬤嬤的人事調動、新妃子新宮婢的挑選和訓練,以及規制禮儀的監察戒令。
尚膳局,下有司藥、司膳,管理宮中所有人的飲食器具和湯藥、菜餚、點心等等吃食的製作和採購。
尚宮局,下有司寶、司簿,管理宮中的所有財物、庫房、銀錢往來,以及各種消耗品的採買置辦和處理、日常生活的記錄等。
這裡頭,尚宮局和尚膳局是蘇淺蘭最為看重的部門,一個管財,一個管吃,一個扼住了利益的根本,一個是性命安全的門戶。
經過仔細的考量之後,蘇淺蘭便任命姍丹做了尚宮局宮正,阿娜日做了尚膳局宮正,其他職位,則經過一番辛苦的遴選考察之後,也都陸續任命上來,整座後宮秩序頓即為之一正,氣象初成。
與此同時,歸皇太極掌握的內務府也對應成立起來,達春任了頭一屆的內務府總管,正黃旗參將索尼任了頭一屆內務府大臣。
內務府暫設三司。造辦司,管一應物品的採購、殿閣修繕建築以及皇莊農田、牛羊牲畜等等。
都虞司,管禮樂儀式、規矩制度、內侍和內廷衛士的考核招選、人事監察、賞罰戒令、主子們的諭令擬定和傳達等等。
廣儲司,管理銀、皮、瓷、緞、藥、茶六庫,下轄御書處、敬事房、太醫院等,也管理馬匹車駕、器械工匠和行宮、駐驊。
對蘇淺蘭這一整套慎密齊全的制度,皇太極佩服之至,常常琢磨琢磨著就受到無限啟發,借鑒挪用到他的朝堂上去。
不但仿造明制,成立了六部衙門,並設立都察院、理藩院,並把文館一分為三,擴充為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弘文院,攏於內閣,大幅提高了文臣的地位,也加強了自己手中的集權。
蘇淺蘭暗暗好笑,兩夫妻一個外一個內,不約而同的每天忙著建制抓權,鞏固自己的地位,這算不算狼狽為奸、臭味相投?
皇太極可不管那麼多,蘇淺蘭做出來的一系列動作,只會讓他佩服借鑒之餘暗中得意,也只有他才能擁有這樣驚才絕艷,頭腦堪比宰相的女子為妻,只有他才能給予她自由發揮的天地。
他相信著,大金國有了這樣的大妃,才會更加強盛,大金國擁有這樣的大妃,是社稷的福分,並且有了這樣的大妃,將來的大金必然崛起於世,甚至取大明而代之,成為新的天朝上國
綠野篇 第二百六十章 故鄉來人


一場初雪,將道路覆住,也將整個原野遮成了白茫茫的世界。
西北道上,幾輛勒勒車車隊在上百名大金鐵騎的護衛下碾過殘雪,搖向前方巍峨的城郭。
「格格,盛京到了前頭的人已經在進城啦」蘇茉爾放下簾子回過頭來,欣喜的望向車中的布木布泰。
「嗯」布木布泰點頭一笑,面上疲態抖落大半,精神也是一振,手裡更是暗暗捏住了貼身的荷包,裡頭就裝著多爾袞送給她的東珠。
每年冬天,都是牧民們最難熬的時期,雪下得太多了怕白災,雪下得少了又怕黑災,可老天哪有這般好說話,如你的意給你下的雪不少也不多?因此每到冬天,草原上的人都得提心吊膽的盼著老天慈悲。
可現在的科爾沁不同了,他們之中竟然出了一位大妃大金國的大妃而間中地,大金國汗便成了他們的女婿黑災怕什麼?白災怕什麼?那位女婿總不會讓妻子的娘家族人活不下去有了這大靠山,科爾沁就是傍上了金山,旱澇保收啊直到現在,布木布泰一閉上眼睛,還能看到那番歡騰的景象,四貝勒登汗位,哈日珠拉成大妃的消息傳來,整個部族都沸騰了族人們奔走相告,議論紛紛,一個個眉開眼笑湧到翰兒朵來祝賀首領莽古思和父親塞桑,任誰都在誇讚首領眼光獨到,遠見卓識。
遠的不說,就說月前大金的使者到達科爾沁,送來大量財帛米糧牲畜等牧民急需的東西,順便傳達汗王旨意,迎接次妃紇顏氏和格格布木布泰進京陪伴大妃娘娘,那上下狂歡的喜悅布木布泰含笑搖了搖頭,真是想不到,姑父最後變成了姐夫,並且他當姐夫顯然比當姑父要稱職有誠意得多他不但前所未有的封了哈日珠拉為關雎宮宸妃,寵溺無雙,連帶著給科爾沁的賞賜也攀上了一個新高,比過去努爾哈赤的恩賜更加豐厚許多如今科爾沁的族人們都想起了哈日珠拉降生時的祥瑞,首領莽古思也不再掩藏禁言這段故事,反而大加宣揚,到處傳說。
也是到此刻,她才驚訝地知悉,原來那個兒時格外任性的姐姐身上,還有這麼多神奇的東西比如她降生那年既沒有白災,也沒有黑災,牧草豐美,牲畜健康。
比如她降生的那天,父親塞桑居然獵到了一頭罕見的白鹿,因怕觸犯神靈又放了回去,之後就再沒有見到那頭白鹿的影子。
再加上後來活佛所贈十六字真言,從另一面印證了族中長老關於她命格尊貴無雙的論斷,看看她過去金刀郡主的封號,如今的關雎宮宸妃封號,誰能懷疑她不是長生天指定的貴人?
而將來……將來呢?她是不是還會踏上皇后的寶座,母儀天下?
布木布泰思緒隨意的游移著,不經意又想起了那天,在姑姑的帳中第一次見到那時的姑父、現在的姐夫。
他一身白色的袍甲,高大英武,氣度如山,宛若傳說中的神將般,他沒有怪罪自己胡亂救治姑姑,而是帶著威嚴溫和地跟自己說話,他的目光甚至在自己的面上多轉了幾圈。
自己本是有機會嫁給他的吧?原本背負著聯姻使命的該是自己才對……若是姐姐沒有適時回來的話,那現在的大妃就是自己了布木布泰內心怦然一跳,可轉瞬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不不可能的她想起了自己遇到多爾袞的那天,姐姐忽然昏迷過去,抱著她回來延請大夫救治的正是當時的姑父。
他如此對待姐姐,絕不可能僅出於親情並且後來他也拒絕了科爾沁再度聯姻,把自己嫁給他當側室的美意。
或許他不在意多娶一個自己,可自己絕不可能達到姐姐如今那樣的高度,當上大妃,榮寵無雙他對姐姐是不同的,就像努爾哈赤,不管娶了多少妻妾,最寵愛的還是大妃阿巴亥,連死了也要她陪伴。
姐姐……難怪她生而被斷言貴不可言她的美麗聰慧,實在無人能及哲哲不能及,自己不能及,連阿巴亥也不能及想到此處,布木布泰不由壓下了內心的艷羨,輕輕歎了口氣,若得一人也像姐夫對待姐姐那般對她,此生堪可足矣「格格盛京好像大不一樣了」一直在簾後偷眼望著外面風景的蘇茉爾神情興奮的回頭對她說了一句。
「是嗎?怎麼不一樣了?」布木布泰笑問。
「唔……人好像變漂亮了漢奴好像比以往都要多些,不過看起來卻不像上次所見的那般愁眉苦臉的,穿得也要齊整些,還有,還有……」蘇茉爾沉吟著努力尋找感覺的來源。
布木布泰含笑聽著,腦子裡卻想到了近期聽過的一些事。
說是大金國汗十分崇尚漢學,不但把他當貝勒時成立的文館納入朝堂,而且頒布一系列的法令,不准許任何人再歧視漢人,漢奴享有等同女真人、蒙古人包衣的待遇,極大地提高了漢人的地位。
究竟這些寬待漢人的政策能給大金國帶來什麼樣的好處,她現在還不知道,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姐姐在穿衣打扮上的品味愛好影響了整個大金國上下,那街頭出現的各種好看的服飾,就是明證。
沒一會兒,蘇茉爾也看出了門道,驚異的道:「咦?格格這、這大金國的服飾,是有等級地位區別的吧?什麼人是百姓、什麼人是奴才,還有什麼人是主子,什麼人是朝臣,似乎,一眼就能辨認呢」
布木布泰原本矜持地端坐車內,聽得她這番話,也好奇起來,連忙掀開一角窗簾向外張望。
果然,過往的行人穿戴相比過去有了不少差異,隱隱的呈現出一種秩序來,三五成群各自相隨的不同組合,服飾總是較為接近。也有那主僕同行的,更是叫人一眼就能辨別出誰主誰僕來。
「真有意思」布木布泰不覺笑了一下。
「格格腦袋看他們的腦袋」蘇茉爾又發現了一樣不同。
布木布泰也已發現,過去的盛京街頭,男人清一色的光瓢頭,現在卻出現了許多不剃頭的男人,雖然還是有辮子,但瞧著似乎要順眼些,而且誰是漢人誰是女真人也不易區分了。
姐夫這是要弱化女真人、蒙古人和漢人之間的區別麼?
先把過去倍受壓迫鄙視的漢人提到一個跟女真人更為平等的地位,再用同髮式、同服飾的辦法,讓他們對大金國更加生出歸宿感、認同感……這手法,似乎和歷史上的秦始皇有得比呢正當布木布泰若有所思地忖度著這些細微變化會給大金國帶來些什麼利弊的時候,蘇茉爾忽然高興的喊了起來:「格格格格您快看哪看前面您看看誰來了」
布木布泰本是望向道旁,聽到這話向行進的正前方一望,一抹驚喜的神色頓即掠過面龐,剎那染紅了她的雙頰。
只見行進隊列的正前方,一隊渾身白色袍甲的金兵正迎了過來,為首一人騎著高頭大馬,渾身都裹在甲冑裡,只露出一張佈滿期盼的俊臉,神色著急的望了過來,卻不是十四貝勒多爾袞是誰「大玉兒——」多爾袞忽然看到了布木布泰,唇邊立即綻出歡喜的笑容,情不自禁的呼喊著,策馬朝她的車駕奔了過來。
「多爾袞?」布木布泰輕聲喚了一句,抬頭凝望著窗外高坐於馬背上的那個男人,恍惚間竟生出錯覺,彷彿看到了當年的四貝勒,但還要年輕十幾歲,且不再是滿眼陌生,而是飽含深情地出現在她面前。
「大玉兒你可算到了」多爾袞控著馬匹亦步亦趨緊跟在車子旁,欣喜的對她說話,眼裡洋溢著說不出的熱切光華。
布木布泰回過神來,甩了他一個大白眼:「什麼大玉兒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你瞎叫給誰聽呢」說完便縮回頭去,拉緊了窗簾。
多爾袞也不惱,咧嘴一笑,策馬又回到了前頭。
蘇茉爾把這一幕全都瞧在眼裡,推了布木布泰一把笑道:「格格十四爺穿白袍的樣子可真好看以前的四爺可好看多了唉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這般福氣,竟然叫他牽腸掛肚的,人都熬瘦了」
「他瘦了麼?我怎麼不覺得」布木布泰哼了一聲,腦海中卻不覺想起了姐姐對她說過的一番話:如果說四貝勒是正午的太陽,那十四貝勒就是朝陽,是即將升往中天的太陽車子很快就到了汗宮門前,多爾袞親自將布木布泰一路送到了關雎宮前,一抬頭,就看到身著旗袍的大妃早已站在那兒。
「額格其……」布木布泰見她親自來迎,也有些感動,忙上前依著禮節彎腰拜見,說的卻是女真話:「布木布泰恭請大妃金安」
「快快免禮自家姐妹,不用客氣」蘇淺蘭忙親切的將她身子扶正,又對多爾袞點頭致謝:「十四弟辛苦了」
「這是多爾袞應當做的」多爾袞嘴裡回答蘇淺蘭,目光卻始終膠著在布木布泰身上。忽然聽到她說女真話,他的心裡好不受用。
蘇淺蘭驚異的望了布木布泰一眼,也沒多問,只是告訴多爾袞先去忙別的事情,晚上再來汗宮吃酒宴,便帶著布木布泰和蘇茉爾徑去了早先就騰出來預備安置她們的殿閣,正好在哲哲的宮殿旁邊。
多爾袞凝望著布木布泰不捨而去,布木布泰的注意力卻在那關雎宮的匾額上,沒怎麼留意他的神情。
關雎,關雎……布木布泰腦海中劃過那篇詩句,心中忽有所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怕當年的四貝勒,早已是對她姐姐有了心思
綠野篇 第二百六十一章 閒話家常


「阿沃怎麼樣?身子還好嗎?」蘇淺蘭一面走,一面向布木布泰詢問科爾沁首領莽古思的近況。
原本皇太極主要邀請的是她母親紇顏氏,可是使者去的時候,正好莽古思病倒,塞桑接手族務,紇顏氏又要照拂他,又要侍候老人,連塞桑的小妾也懷了八個多月的身孕,臨盆在即,樣樣需要她操心籌劃,實在騰不開身來,只好回信向皇太極委婉說明情況,沒法到盛京來。
那個年代出行不易,蘇淺蘭自然不會勉強紇顏氏長途跋涉,奔波兩地就為了來探望自己,於是同意了她的請求。
但皇太極本來的目的卻是要調布木布泰過來塞給多爾袞,免得他老是有意無意的盯著蘇淺蘭的眼睛瞧,又改了手諭,讓使者單把布木布泰接過來,這一來二去的,結果就拖到了年底,布木布泰才從科爾沁千里迢迢的趕到了盛京來。
上次信使回報,莽古思的病情又有所加重,蘇淺蘭見了布木布泰,自然要先問這位族長祖父的病況。
「阿沃還好已經大有起色了,應該很快就會痊癒的。」布木布泰低頭回答,面對已經成為大金國大妃的姐姐,不由她不尊敬。
蘇淺蘭覺出了她態度上的細微變化,頗感無奈,她自認為自己並沒有變化,可管不住別人心態上的不同,尤其是對權力地位極具敏感性的人——比如布木布泰,就會格外注意禮節。
「你一路車馬,想必十分疲累,現在離晚宴時間還早,不妨先歇一會兒如果腹中飢餓,盡可以吩咐內侍把你想吃的東西送來」蘇淺蘭把布木布泰送進她臨時居住的宮殿,熱情招呼。
「是布木布泰明白」布木布泰乖順的點頭道謝,轉又抬頭望住了蘇淺蘭:「額格其我可不可以先去探望姑姑?」
哲哲麼?蘇淺蘭微笑同意,讓阿娜日帶布木布泰過去。自己卻沒有參合進去,而是返回了關雎宮處理自己的事。
雖然哲哲的身邊都是她的耳目,每天都有人向她稟報哲哲的情況,是安或不安,病情有無變化,藥材等各項用物消耗之後有無及時補充等等,實際上,她卻幾乎沒有去看過哲哲。
這個已經被人遺忘的側福晉,現在的側妃,簡直就是汗宮裡人人諱言的透明人,不但下人們以侍候她為苦差,連蘇淺蘭也不願意去面對著她,不但是對自己佔了原來歷史上屬於她的大妃位置心懷疚意,也帶著不知如何跟智障人士交流、甚至害怕和她交流的情緒在內。
現在有布木布泰在,她又願意去探望關心哲哲,蘇淺蘭心中還是有些欣喜的,原本哲哲病後就一直是布木布泰在照顧著,她們兩姑侄之間沒有同丈夫的尷尬,反而有長時間的相處之誼,讓布木布泰出面替她照拂哲哲,再合適不過。
當天晚上,蘇淺蘭就在關雎宮裡擺了個洗塵宴,與座的除了皇太極,就多一個多爾袞,沒有邀請其他兄弟。
一見這陣仗,布木布泰便明白了姐姐是要撮合她和多爾袞兩個,雖然暗地裡有些怪姐姐行事過於明顯直接,可心裡還是禁不住有些甜絲絲的,每每感受到多爾袞投來的目光,就有種說不出的歡喜滋味。
算起來她還是第一次有機會這麼近距離的同時觀察當了汗王的姐夫和剛受封固山貝勒沒有多久的多爾袞。目光不由自主的悄悄在這兩人之間來回掠過,悄悄作起了比較。
換了明黃服飾,不再一身白袍白甲的四爺,少了許多儒雅氣息,兼且年紀漸長,他的臉龐也逐漸變得稜角分明,愈發陽剛霸氣,舉手投足間也多了一份帝王應有的雍容尊貴、泱泱大度。
相比之下,換了新式的白底藍山水紋繡龍袍服的多爾袞,由於父母離世和娶妻後獨立開府的種種大的變故,彷彿一夜之間便成長起來,沒有了以往那份少年心性,飛揚神采。
他的眼神更深郁,氣質更沉澱,清的面龐開始呈現出一種更成熟的線條,再加上他年華正茂,眉目五官又繼承了前大妃阿巴亥的某些特點,生得各外俊逸,這種種優點結合一處,赫然就是眾多少女們心目中的完美男性形象。
這也罷了,布木布泰畢竟是草原女子,並不很喜歡中原漢人男子那般徒有金玉外表的秀氣外形,她更喜歡的是擁有絕對力量粗獷魁偉的英雄漢子,可多爾袞終於有一樣,觸動了她的心弦。
這樣東西,就是眼神,掩藏著深情愛意的眼神
布木布泰也同時留意著姐夫的一舉一動,很容易就在他眼中看到了這樣的眼神,只是他那樣的眼神,卻只會在望向她姐姐哈日珠拉的時候不經意流露出來。
沒等她來得及失落嫉妒,就在多爾袞的眼中也看到了這樣的眼神,而這次,多爾袞的眼神卻是只對她而流露。
能有這樣相似的眼神,那麼多爾袞對自己,也會像姐夫對姐姐那樣,寵愛鍾情到相同的程度吧?布木布泰這般想著,心扉不知不覺間又對多爾袞敞開了更大的縫隙。
冬令時節,宮裡也沒有太豐富的食材,蘇淺蘭為使這次酒宴看起來更新奇多樣,特地把前不久得到的一批朝鮮泡菜、辣醬、味噌醬之類的東西找出來指點廚子弄成了料理,擺上了酒桌。
「這些是什麼?」皇太極沒見過這些韓國的菜餚,感興趣的問。
「這個是泡菜餅,那個是辣白菜湯,還有烤牛肉,都是朝鮮菜。」蘇淺蘭一一介紹,她其實並沒有以韓國料理為主,那些都是配菜的,取它一個花花綠綠的好看,冬天喝點辣湯,也可以暖胃。
「你倒是好興致,叫廚子學做他們的菜餚」皇太極大搖其頭,一一嘗過去,就除了那道牛肉還可以,其他湯湯水水的,他都看不上。
「布木布泰,覺著怎麼樣?」蘇淺蘭不理他,轉頭去問妹妹。
「挺好的在科爾沁,可吃不到這麼多花樣」布木布泰有禮貌地微笑回答:「額格其有心了」
「些許吃食,不算什麼」蘇淺蘭忽然無比的懷念前世,農業科技的發展,使得反季的蔬菜水果隨處可見,一年四季的食材界限隨之變得十分模糊,哪像現在這時代,想吃的東西都沒到季節,無處可購。
話題不知不覺從朝鮮的吃食上聊到了朝鮮的方方面面,皇太極和多爾袞對朝鮮的認識只停留在局勢作用和彼此的軍事實力對比上,反而不如蘇淺蘭來自後世,看過的韓國劇多,知道的細節也多些。
比如說朝鮮打造刀具的能力,學自漢人的農耕技術,專門給女子看病的醫女職業等等,連朝鮮國內嫡庶分明,庶出的子女等同奴隸,不能享有少爺小姐待遇的奇特現象,蘇淺蘭也都說一些。
前世的她並不是憤青,相反的,還時常看些韓劇,所以她說起朝鮮國內這些東西的時候,抱持的是種閒聊玩笑的態度。
至於說到朝鮮認定中醫是他們祖先的發明,連端午也是他們獨有的節日,蘇淺蘭也不過是忍俊不住的感到好笑,而說到朝鮮的李氏王朝,皇帝跟傀儡似的,連自己的皇后都保不住,那就有些憐憫了。
這時節國孝未除,箏歌樂舞是不能有的,酒都不能多喝,蘇淺蘭說這些東西來活躍氣氛也是無奈之舉,總比瞧著多爾袞和布木布泰兩個你看我我不看你的默默耍花腔來得輕鬆自然些。
布木布泰聽得有些納悶起來,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額格其您從哪裡知道得這許多朝鮮的事?您有認識朝鮮來的人麼?」
蘇淺蘭愣了一下,才想起這個年代的信息傳遞是非常的不便,就算她認識什麼朝鮮人,瞭解到朝鮮社會嫡庶之別這樣的現象,她又怎麼解釋自己會知道朝鮮皇室的內幕?
「哦哈哈……以前撞見過一個朝鮮來的使臣,就聊了聊……」她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很牽強,只好訕訕的閉口不再吹牛。
皇太極哼了一聲,鄙視不屑的道:「小小一個明朝的藩屬,居然有這許多齷齪,堂堂王上,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力,偏偏講究嫡庶之別尤甚於他所依附的明朝,這種國家,真是留著也嫌多餘」
「父汗駕崩那會,連明朝也派了人來弔唁,這個朝鮮卻好像是連一個使臣也未派來」多爾袞忽然淡淡的插了一句。
皇太極嘿然冷笑,三言兩語結束這個話題,又聊到了別處。
蘇淺蘭見著沒人來追究她的消息來源,暗暗鬆了口氣,朝鮮的話題也不敢輕易再提了,順著梯子下來,總算安全著陸。
那次的晚宴,蘇淺蘭過後就沒放在心上,然而她萬萬也想不到,才翻過年來,皇太極改元建制,結束天命十一年,開始以天聰年號紀年,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對朝鮮不宣而戰天聰元年一月,以二貝勒阿敏為主帥,濟爾哈朗、阿濟格為副,出兵三萬,殺氣騰騰望朝鮮殺了過去。消息傳來,把個蘇淺蘭驚愣了半晌,才知道為這一戰,皇太極已經做了一個多月的準備。
她不知道旁人怎麼想,她所想起的卻是那天的晚宴,以及自己在晚宴上說過的關於朝鮮的種種不是,朝鮮的這場劫難,該不會是自己引發的吧?皇太極這個傢伙,難道把自己說過的話全都聽了進去?

綠野篇 第二百六十二章 此生彼死


究竟皇太極是不是由她一番話發動了對朝鮮的不宣而戰,蘇淺蘭卻忍住了沒敢去向他追問,就算他不會追究自己從哪裡知道的朝鮮那麼多事,自己也還是不要感覺太好了,真以為他開戰是因為自己。
朝鮮這一戰,不知不覺打了兩個多月,期間皇太極再次把他擅理後勤,調度有序的優點發揮到極致,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是蘇淺蘭還沒睡醒他已經走了,晚上睡下了,他才回來。
可就這樣,蘇淺蘭還是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關懷寵愛,不說晚上他必要回來在她身邊睡下,無數次在她朦朧中輕擁著她留下吻痕,就說白天,不管他怎樣的繁忙,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親自過問她的身子調理情況,讓蘇淺蘭想偷懶罷工不治都不行。
其實蘇淺蘭自己也不是很有空暇,雖然內宮四局已經初步運轉起來,可因為是新出爐的制度,難免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她一面要處理這些東西,同時還要兼著內務府三司的顧問,搞好四局和內務府的分工協作,其忙碌的程度,絲毫不亞於二十一世紀的公司老總。
更不要說隨著日子的流逝,懷孕的三位妾侍也都陸續到了快要生產的時候,身子又重,又離不開太醫的監護,光是每天聽太醫報告她們的脈案和相應的調理情況,就要花掉蘇淺蘭好些時辰。
布木布泰卻在這時展現了她的才能,她謙虛好學,極其上進。
每天去看過哲哲之後,她最大的愛好便是跟在蘇淺蘭身旁,看她如何協調各個部門的工作,看她如何處事。遇到不明白的就問,還經常提出自己的見解,她的有些意見,還頗能讓蘇淺蘭眼前一亮。
這讓蘇淺蘭覺得,自己身邊好像多了個總經理助理之類的角色,布木布泰對她的恭敬和處事的聰慧,讓她很是喜歡這個妹妹,有時候就會忍不住把後世一些公司管理的先進理念給她說上幾道。
看著原來歷史上的孝莊皇后真誠的協助自己,給自己打下手,謙遜地事事向自己請教,蘇淺蘭恍惚有種做夢般的得意感。莫非自己在替代著歷史上那位哲哲皇后的位置?
想到這點,蘇淺蘭總是很感慨,原本歷史上的宸妃不過是貴妃,方方面面都要受到皇后的控制,她又不如布木布泰這樣,肯態度謙遜跟著皇后鞍前馬後地效勞,如何能不招人妒恨?
不過她邀請布木布泰來,可不是讓她來打工的,於是每次有機會她都會勸說布木布泰出宮遊玩。這段時間多爾袞跟汗宮也走得很勤,正好作為嚮導「護送」布木布泰到處走動。
三月,又到了田莊為稻種催芽,預備春播的忙碌時分,蘇淺蘭便打發佈木布泰替她去田莊就近監管放稻種的事。
那邊環境野趣天成,實在是個郊遊射獵的好所在,多爾袞應該會很喜歡。至於布木布泰,她雖然嘴裡不說,可也透出了幾分期待。於是找了個晴朗的日子,蘇淺蘭便看著她離開汗宮去了田莊。
送走布木布泰還沒兩天,傍晚時分,庶妃顏扎氏宮裡的管事嬤嬤忽然飛也似的一頭扎進關雎宮,慌慌張張報告了她一個壞消息:顏扎氏要生了預產期該是一個月後的她,產期足足提前了一個月。
蘇淺蘭聞言也是大驚,這年頭可不比後世,早產的嬰兒夭折率極高,問清顏扎氏狀況危急,蘇淺蘭二話不說,一面使人急報皇太極,一面召來御醫抬腳就直奔顏扎氏寢宮。
按制庶妃沒有屬於自己的宮殿,只能在貴、淑、賢、德四妃的宮殿裡分到一間宮室,但此刻皇太極除了給過蘇淺蘭一個封號,就沒再封過任何人,四妃的名位等於空置。
因此蘇淺蘭便下恩旨,讓哲哲住了應分配於貴妃的宮殿,葉赫那拉氏住應屬於淑妃的宮殿,顏扎氏和那拉氏因為懷孕,就分別住了應屬於賢妃和德妃的宮殿。
當然那兩人自知身份,妃位的寢宮她們是不敢真住進去的,都不約而同選擇了附帶的、應屬於嬪居住的宮室。好在宮殿裡除了她們上頭沒主子,她們也樂得享受一把獨佔一宮的滋味。
可是現在顏扎氏算嘗到宮裡沒主妃的苦頭了,因為沒有主妃,相關的人手配製也就少很多,稍顯空蕩冷清的宮殿裡,不小心摔倒了,也只有身邊跟著的丫頭嬤嬤們擁上來攙扶,想喊人都沒人聽到。
等她在一干人七手八腳的幫助下終於回到自己的宮室,肚子已經痛到了極端,下面也流水來,竟是到了瀕臨生產的關頭。
蘇淺蘭領著太醫和接生嬤嬤趕到的時候,顏扎氏已痛得額冒冷汗,幾欲昏厥,看得周圍的人一個個神色緊張,面色刷白。
見到大妃,那些下人們無不嚇得戰戰兢兢,顏扎氏摔倒早產,她們可是有看護不周的罪過。
蘇淺蘭卻明白這不是追究罪責的時候,只是趁著太醫去診脈之機,嚴厲的吩咐她們做事,有條不紊地安排接生、燒水、備急救藥等事。她的異常冷靜不覺感染了在場的人,使得這些人也都慢慢鎮定下來。
其實蘇淺蘭內心也很緊張,她壓根兒沒經歷過這事,最多去看望過生孩子的同學同事,聽她們吹吹生育經,再就是一些粗淺的醫療知識了……相信自己怎麼也應該比古人強一些。
太醫的神色很嚴峻,對著蘇淺蘭連廢話也不多說,只說了一句:「奴才只能竭盡所能保住嬰兒性命,但結果如何,當看天意」
蘇淺蘭聽他半個字也未提及顏扎氏,不由追問:「那大人呢?大人有沒有事?能不能安然熬過這一茬?」
太醫似乎感到有點意外,愣了一下才答道:「這個……奴才無法保證但不敢請問娘娘,若是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個,娘娘要保誰?望娘娘明確指示,奴才也好按您的旨意去辦」
蘇淺蘭一滯,保誰?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後世倒是很明確,所有醫院都是把大人看得比孩子重要,可現在是什麼時代,顏扎氏又是什麼身份?她一個庶妃,怎麼比得上她肚裡的孩子重要?
「沒到最後關頭豈可輕言放棄你給本宮使盡了全力,既要保孩子,更要保大人快去」蘇淺蘭只好聲色俱厲的命令。
顏扎氏的宮室很快被隔離起來,各種準備工作也都迅速完備,蘇淺蘭最後看了她一眼,握著她冰冷的手鼓勵了幾句,讓她放鬆心情,注意配合產婆,不要把力氣花費在喊叫上,這才退了出去。
她卻沒注意,顏扎氏儘管痛得臉色發白,眼神凌亂,望著她的目光卻充滿了敬意,還帶著幾分感動,蘇淺蘭的話她全都有聽到。
想前任繼福晉烏拉那拉氏哪有她這般會關心丈夫別的女人死活,不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動手腳,她們這些妾侍都要燒高香了哪像現在,竟然可以不必為自己的性命擔憂掛慮?
到了外頭,耳聽得顏扎氏還是克制不住的時而痛呼出聲,蘇淺蘭再鎮定,也終於坐不住,起身到庭院走動起來,不時的向來路張望。她一接到消息就派人去了給皇太極送信,可怎麼他還沒到?
誰也沒料到,顏扎氏的情形如此不妙,她這一折騰,就從傍晚折騰到了黑夜降臨。
阿娜日趕著勸蘇淺蘭就在這宮中傳膳,先把晚飯吃了再說,可蘇淺蘭哪裡有心情吃飯,最令她生氣火大的是,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皇太極這個做阿瑪的還沒有出現。
「來人給本宮再去請大汗,請他務必要早些趕來」蘇淺蘭忍著火氣,又叫一名內侍去給皇太極送口信。
豈有其理自己的孩子要出世了,也不趕緊來守著,還要忙他那些外事,少兩個時辰不理政務又怎樣,打朝鮮也不爭在這一時,況且那些事,哪裡就必須要他親自去做?
蘇淺蘭恨恨的正腹誹著,剛派出去的內侍又折了回來,蘇淺蘭還沒來得及罵他,就一抬頭看見了皇太極。
叫她非但不曾消氣,反而更覺火大的是,皇太極的神態竟是不怎麼緊張,他大搖大擺而來,步子邁得不疾不徐,架子搭得十足。
「怎麼,還沒生得下來麼?」皇太極閒閒的問,見到蘇淺蘭神色不虞的扭過頭去不理,便轉而望向一旁候命的太醫。
話音方落,就聽得一陣響亮的啼哭聲,孩子生出來了蘇淺蘭一喜,直接衝到了產房門邊,過了片刻,產婆抱出一個襁褓嬰兒來,臉上喜滋滋地朝著蘇淺蘭福了福,大聲道賀:「恭喜大汗、大妃賀喜大汗、大妃是位小阿哥」
「哦」蘇淺蘭笑開了臉,一面把孩子接了過來,還來不及看就一面忙著追問:「大人呢?她還好麼?」
「庶妃娘娘昏厥……」那產婆一看蘇淺蘭臉色變化,連忙補充:「想是力乏之故,只要好好調養,該是無虞的」
蘇淺蘭這才完全放下心來,新奇的瞧著懷裡的小嬰兒。
這小嬰兒渾身發紅,皮膚有點皺,並且因為是早產,瘦小得跟剛生下來的小猴子似的,實在一點也不好看,看得她好生失望,可也心生憐憫之意,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外頭皇太極聽得是個兒子,先叫人把小弓掛了出去,這才走進殿來,一面讓達春打賞各人,一面走到了蘇淺蘭身旁,關懷的道:「行了孩子也生了,母子平安,你該坐下來用膳了吧?」
「你兒子,你抱」蘇淺蘭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把手裡的襁褓嬰兒塞到他懷裡,一轉身便向殿外走去。
「蘭兒」皇太極無奈的喚了一聲,剛要說些什麼,忽然殿外遠遠的撲過來一名宮婢,見著蘇淺蘭的身影便驚惶大呼:「大妃娘娘大事不好啦側妃娘娘她……她出事啦」

綠野篇 第二百六十三章 舊念煙消


東宮殿內,一片幽暗,貴妃榻上,側妃哲哲一身單薄的裡裳,扭曲著身子拚命掙動。
她的臉色憋得通紅,雙手無意識抓撓著自己的喉部,劃出道道紅痕,她的雙目瞪突,眶中血絲欲裂,唇色發黑,鼻翼急劇扇動,卻仍然透不過氣來,可詭異的是,她的面前除了一名侍女,再無別人。
她把恐懼求助的目光投向那個名叫烏雲的侍女——即便她的智力衰退到只有幾歲的程度,她還是能認得日常貼身照顧自己的人。烏雲卻只是呆呆地、呆呆地凝望著她,眼裡閃爍著驚懼的微光。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很久,又彷彿只是一小會,哲哲終於停止了掙扎,雙手無力地從脖子上垂落下來,身子也向後緩緩倒了下去。
烏雲倒抽了一口涼氣,向她猶自圓睜著的眼睛望了幾眼,登登登倒退幾步,一個踉蹌陡然轉身往外奔去,沒等衝到外頭,嘴裡便發出了陣陣驚惶恐懼的喊聲:「來人哪來人哪——」
殿外,一行燈火在迅速的朝這邊移動,卻是蘇淺蘭已經接到消息,正率著太醫匆匆趕來。
「大妃娘娘、娘娘她……」烏雲見著蘇淺蘭,已完全顧不上禮節,只是語無倫次的喊著,臉上惶急欲泫。
「別慌」蘇淺蘭冷靜的斥了一句,示意阿娜日立刻接手管住整個殿裡的下人們,回頭望向太醫:「太醫人命關天,無需再講究許多,請立即隨本宮前去探望病人」
「是」太醫早已帶著醫箱,聞言忙將醫箱一整,緊跟其後。
烏雲雖然慌慌張張的,這時也稍微鎮定下來,急忙在前頭領路,將蘇淺蘭和太醫一齊帶入了哲哲寢殿。
見到眼前情形,蘇淺蘭也吃了一驚,瞬即呆立在旁,腳底油然升起一股寒氣,睜大眼睛駭然望住了床上的哲哲姑姑。
太醫上前查看了一番,回頭對著蘇淺蘭搖了搖頭:「稟報大妃娘娘已經殯天,奴才回天無術,尚祈恕罪」
「娘娘娘娘——」烏雲一聽,宛若五雷轟頂,撲到哲哲身邊哀喚起來,淚流滿面替她蓋上錦被,顫抖著手想要拂下她的眼簾,卻怎麼也伸不過去,只是無力抓住了錦被,嚎啕大哭。
「姑姑,姑姑是怎麼死的?」蘇淺蘭臉色發白,低聲追問。
太醫小心回稟道:「初步可以確定,娘娘是窒息而亡,觀其症狀,應是痰梗入喉,噎塞咽部,無法呼吸而致」
「是這樣……」蘇淺蘭長歎一聲,如果是這原因,就沒辦法了,若在後世,還可以用插喉管、切氣管以及輸氧、心肺復甦之類的手段把人搶救回來,可是在這時代,中醫卻沒這些東西。
一日之中,汗宮之中有人降生,有人離世,多了個小阿哥,去了一位側妃。蘇淺蘭只覺得自己竟彷彿經歷了許多變化滄桑,宛如坐上了雲霄飛車,才剛剛呼嘯到頂,又隨即掉落底端。
處理完一些事回到自己的關雎宮,皇太極已經等在那兒,不但換好便服,還擺上了晚膳,在等著她回來共用。
「蘭兒,快過來坐,等你許久了」皇太極拍拍身邊的座位。
蘇淺蘭無語的瞪了他幾眼:「大汗您怎麼不先吃呀?」
「咳爺也剛回來沒多久,這不,估摸著你也該回來了,就等了片刻,現在一起,也不為晚」皇太極摸摸鼻子一本正經的回答。
蘇淺蘭好不鬱悶,感情這傢伙有了兒子就不要小老婆了,哲哲出了那麼大的事,他也不過去瞧一瞧不由心中有氣地說道:「大汗,側妃哲哲剛過世了您不關心麼?」
皇太極沉默下來,面上快速的閃過一抹感慨,好一會兒才點著頭神色複雜地低聲道:「是啊過世了,爺知道」
察覺他的反應有點怪,蘇淺蘭不覺向他靠了過去,抬頭從他的下巴底下往上瞧著,疑惑的問:「爺,您……是什麼意思?」
皇太極低下頭來對她一笑,伸手攬住了她的纖腰,岔開了話頭道:「行了逝者逝矣,活著的人還得活著,總不能為了別人的事,把自己的身體都累垮,該吃吃,該睡睡來來來,嘗口這個」
蘇淺蘭想了想,還是忍住了沒在這個時候急著去追問他,而是同樣拋開了一切煩憂,甜蜜的享受著這一刻溫馨。
於是直到夜半三更上了床歇息,蘇淺蘭向他請示一些給哲哲發喪的相關事項,他才又出現了片刻緘默。但這次蘇淺蘭卻不肯再忍,執意的望著他,非要他說明白,對哲哲的死,他心裡是個什麼意思。
皇太極發現,跟蘇淺蘭的感情走得太近了,有時候實在躲不開會被她發現某些不對勁的情緒,她太敏銳,直覺太厲害,別人一般發現不了的細微之處,她就能發現,在她面前,他想掩飾都掩飾不住。
「爺其實,曾經對哲哲也動過心……」
說得一句,見到蘇淺蘭雖然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卻沒有任何發怒吃醋的神色,皇太極這才續了下去,悶悶地道:「爺當時還很年輕,跟現在的多爾袞差不多,正是氣血方剛的時候,本來對於聯姻,也不抱什麼期待,可沒想到,揭開蓋頭的剎那,竟發現她長得非常好看」
蘇淺蘭努力回憶了一下哲哲尚未出事前的模樣,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的哲哲,又成熟又大方,姿容清麗,氣質高貴,可見她年少的時候也一定十分美麗有氣度,不怪能當上原來歷史中的皇后。
皇太極瞥了她一眼,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搖頭道:「真得說你們科爾沁得天獨厚,專出美人,不但哲哲,連布木布泰也很出色,然而最美麗、最高貴,堪稱絕世傾國之姿的,還是只有你一個」
「哎,別打岔後來怎樣,說下去啊」蘇淺蘭推了他一下,狀似不滿,心則喜之,唇邊不覺帶出了笑意。
「後來……」皇太極眼神微微一黯,隨即自嘲般笑了笑道:「爺動了心思,不免變著法兒想讓她喜歡,可爺很快就發現,無論爺做什麼,她都是一成不變的那個模樣,既不說高興,也沒說不喜歡。」
那樣的話,確實夠讓人鬱悶的蘇淺蘭眨著眼睛,忽然想起哲哲嘴裡的那個「托雷」,不由微微變了臉色。
「這卻不怪她,也不是爺對她不夠關心,實在是因為,她的心裡早就有了別的男人」皇太極頗為感慨。
「爺您怎麼知道的?」蘇淺蘭嚇了一跳。這麼多人聯手替哲哲瞞著掩飾著,就是怕皇太極知道此事會對科爾沁不利,可沒想到,原來皇太極是有察覺的,他只是不說罷了。
皇太極冷然一哂:「她對爺的態度不冷不熱的,表面恭敬,骨子裡卻隱藏著抗拒,爺自然要弄清這其中的原因……嘿原來她在嫁爺之前,便有了心上人,若非兩族聯姻要用到她,她也不會就到了大金」
「爺」蘇淺蘭忙撫慰的道:「雖說如此,姑姑她還不是嫁給您了,並且她也一直在努力著,要做好你的妻子,不是麼?」
「或許吧」皇太極神色稍霽,寵溺的望著她:「或許花費個十數年的時間,她能忘掉她的過去,死心塌地的跟爺過下去,爺也就接受了她,甚至好好待她但誰知,爺卻偏偏就遇見了你,她又偏偏就出了事天意之弄人,不外如是」
蘇淺蘭凝望著他,忽然想到,皇太極對哲哲確實是有些好感的,或許還頗為傾心,所以在原來的歷史中,他才會將哲哲扶了正,先做大妃,再做了皇后,直到出現海蘭珠他傾心於哲哲,可哲哲卻沒能同等的傾心於他,頗感失落的他,才會瘋狂地愛上了海蘭珠,因為相愛,永遠比單戀來得讓人醉心「爺,她死了,您還是會有些難受,對麼?」蘇淺蘭不覺抱緊了他,她不是偉人,她會吃醋的,不都說了麼?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自己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哲哲才是那個得不到的「難受?」皇太極搖搖頭:「她出事之後,便失了靈智,在爺看來,那時的她就已經死了空留一具軀殼活著,對旁人是折磨,對她自己更是一種酷刑,如今接到她的死訊……何嘗不是解脫」
也就是說,他已經難受過了過了很久了現在的哲哲在他眼中就跟木偶傀儡差不多,所以他才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他聽到死訊,只感到些許難過,卻更加感到輕鬆蘇淺蘭明悟的凝望著他,一下讀懂了他的內心。
對著她亮晶晶的剪水雙瞳,皇太極說不出地動心,一個翻身將她壓到了身下,在她耳邊低沉的道:「別想多了爺過去或許為哲哲動過心,但遇到你之後,爺的心裡便再無他人」
「顏扎氏生的兒子,那小模樣真不喜慶,還是你來給爺生一個蘭兒的兒子,那份可愛定然舉世無雙」
「爺該睡了您還要早起呢再說了,我姑姑剛去,您就……您怎麼這樣啊」蘇淺蘭瞪圓了眼睛嬌嗔著,粉拳毫不客氣的落在皇太極身上,這個傢伙,還說什麼曾經喜歡過哲哲呢誰信啊
綠野篇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三個消息


蘇淺蘭原以為顏扎氏的兒子早產了將近一個月,生下來的時候那麼羸弱,該是會多病多難很難養好的,但那孩子的生命力出人意料的頑強,在太醫的小心呵護下,居然活了,並且日漸的好起來。
雖然這孩子的存在難免讓她心裡疙瘩疙瘩地,可本著小生命無辜的慈憫胸懷,蘇淺蘭還是頗為盡心在顏扎氏母子倆的吃穿用度上給了他們極大的方便和照應。
反而是阿娜日有些心疼了,覺得蘇淺蘭是因為自己沒有兒子,才會對那小傢伙這麼感興趣,便開始積極的勸說蘇淺蘭,不要再事事操心,早點養好了身子也懷上一個才是。
其實蘇淺蘭的身子早在二月間就調理好了,太醫除了經常問診,也不會再給她開藥,但太醫同時也說了,是藥三分毒,最好還要再等半年,等身體裡隱藏的毒素自動排清了,才能要孩子。
擁有後世醫普知識的蘇淺蘭,對太醫的話深以為然,因此嚴格地遵照醫囑執行著,反正皇太極再心急,也拗不過她去。
蘇淺蘭就這般頂著壓力一天一天過著,皇太極的另外兩個兒子則是連續降生,間隔不到一個月,葉赫那拉氏也生了一個,再隔幾天,最早發現懷孕的那拉濟雅反而是最後一個也生下了兒子。
儘管心下不快,蘇淺蘭卻沒有對皇太極甩過臉色,就算有時候對他大發嬌嗔,為的也是旁的事。反而是皇太極自覺愧疚,不敢再提要她也生一個的話頭,使得她這段時間所感受到的生兒壓力大輕。
「好久沒這般輕鬆過了」蘇淺蘭閒適的靠在躺椅上,享受四月末開始煦暖又不太猛烈的陽光,瞧著滿花園的春花愜意的歎了一句。
「額格其」一旁的布木布泰從手裡的信箋上抬起頭來,嗔怪的望了她一眼:「您有在聽我念信麼?」
「有有有,當然有啊你繼續,繼續」蘇淺蘭忙笑著答應。
哲哲過世,這事自然是要往科爾沁報訊的,接到消息,原本病情已經好轉的首領莽古思一聽愛女先他而去,身體又垮了下去。
好在蘇淺蘭隨信送去了許多大金國特有的長白山珍貴藥材,他的病情才沒有繼續惡化到無可挽救的程度。只是這麼一來,科爾沁的族長權力不免就落到了塞桑手裡,使他更加分身乏術。
紇顏氏想念遠在盛京的兩個女兒,只好通過家書往來,聊表對女兒的關切之意。布木布泰在念的,便是她最新寄來的家書。
蘇淺蘭會聽到走神,卻是因為紇顏氏長篇累牘就嘮叨同一個意思,要她上心點早日生個孩子出來,還要布木布泰負起督促之責。
孩子……離停藥半年還差三個多月呢近段時間內宮四局和內務府三司的工作都已逐漸上了軌道,需要操心的事情就會大幅減少,空暇時間越來越多,差不多是該要一個了呢蘇淺蘭正思忖著,忽然聽到布木布泰念出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不覺一怔,連忙追問:「等等,你剛才念的什麼?」
布木布泰一聽這話,就知道她又沒認真聽自己讀信,不由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清了清嗓子說道:「額格其,額吉信上說,咱們新添的弟弟已經滿三個月了,並且阿布也給他取好了名字,叫滿珠習禮」
滿珠習禮?滿珠習禮蘇淺蘭差點跳起身來,這不就是那個給了自己十六字真言的活佛的名字?
記得自己離開金頂白廟的之前,最後見了他一面,他當時就說過,他很快又要轉世,屆時他還會繼續留意她的動向,而無論他轉過了多少世,一旦覺醒,他必會用回原來這個名字——滿珠習禮。
「滿珠習禮……他是不是很特別?」蘇淺蘭問,聲音都變了。
布木布泰莫名其妙的望著她:「有什麼特別?沒有啊額吉說,他是足月生的,很健康活潑,很討人喜歡」
「哦」蘇淺蘭鬆了口氣,或許沒那麼巧,只是重名而已她也不明白自己的情緒為何會緊張起來,如果活佛降生在科爾沁,做了她庶母弟弟……這個似乎太有點不可思議,能轉世的活佛,太神秘了說到名字,蘇淺蘭才忽然想起,皇太極三個新生的兒子,到現在還沒取名字,都是小阿哥、小阿哥地叫。這個傢伙莫非習慣了拖拖拉拉的懶得給孩子們想名字,所以原來歷史上宸妃的兒子才會沒名字?
想到這點,原本心情愉快的蘇淺蘭神色便沉了下來,想想喚來姍丹,讓她去大政殿找內侍問問皇太極,三位小阿哥的名字取好了沒有。趁著朝臣們都在,當眾問他這個問題,看他怎麼躲懶過去姍丹聽明了吩咐,轉身快步離去。布木布泰眨眨眼睛,立即明白了姐姐選這個時機問姐夫給孩子取名的用意,不覺暗地好笑,同時也有點詫異姐姐對這個問題的重視。
其實如今的小孩子長大不易,不到五歲而夭折的很多,所以習慣上,男人們也並不著急給他們取名字。
「額格其,您是不是——也該生一個了呢?」布木布泰笑著打趣蘇淺蘭:「如果是額格其您的孩子,我想不用額格其您去催,姐夫也一定會上趕著給他取好名字的」
「你還真積極真聽額吉的話管起你額格其來了看來我得想法子早點把你嫁出去才行,免得身邊多個嘮叨的」蘇淺蘭輕啐了她一口,說話間還真是動起了心思。
努爾哈赤和阿巴亥雙雙過世還差幾個月就滿一年了,大婚雖然不太恰當,卻不妨先把名份定下來,到時候再擇期完婚。有這位原來歷史上生下了順治皇帝的孝莊皇后在,她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布木布泰聽蘇淺蘭提到要把自己嫁出去,不覺面色微紅,嗔怪道:「額格其我記得您說過,不滿十六歲的女孩兒,其實不宜婚嫁怎的您卻想來殘害自己的妹妹?我都還沒滿十五歲呢」
蘇淺蘭笑將起來:「誰說的我怎麼會害你,我不過是想給你訂門親事而已是你自己立馬想歪了,這就想洞房了吧?」
「額格其您……」布木布泰大羞,捏著手裡的團扇跟蘇淺蘭打鬧起來:「我可是您的親妹妹不帶這樣調戲人的啊」
兩姐妹正嘻嘻哈哈笑鬧著,姍丹帶著一臉古怪神色轉了回來。
「大汗怎麼說?」蘇淺蘭一見她,連忙停止笑鬧發問。
「回格格,奴婢將您的意思稟報大汗,大汗當場就給三位小阿哥取好了名字,並題寫在這」姍丹說著,便遞上了三封紅帖子。
蘇淺蘭有點意外,還以為皇太極會扭捏拖沓,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看來利用朝臣們都在的場合問他事情,效果真不是一般的好接過帖子一看,上面除了同時題寫的女真文和漢文名字之外,角落裡還細心地題寫了孩子母親們各自的姓氏,叫人一看就明白哪個名字屬於哪位小阿哥,皇太極行事周到的特性又一次得到了驗證。
顏扎氏所生的四阿哥,名葉布舒;葉赫那拉氏所生的五阿哥,名碩塞;那拉氏所生的六阿哥,名高塞。
「碩塞、高塞、葉布舒?」蘇淺蘭把三個名字念了一遍,不由瞪大了眼睛,沒好氣的望向姍丹:「大汗當時,很不高興吧?」
姍丹驚訝得怔怔望住了自己的主子。
布木布泰也不曉得蘇淺蘭發現了哪裡不對,竟然有此判斷,好奇起來疑惑的問:「額格其您怎麼知道大汗當時會不高興?」
「哼你瞧瞧他取的什麼名字,碩塞、高塞、葉布舒聽著就像在說『我堵得慌、我胸臆阻塞、我不舒服』」蘇淺蘭哼聲道:「想必這三個名字就是在他那樣的心情下臨時現編出來的,毫不用心」
布木布泰拚命忍著,才沒有爆笑出聲,卻也弄得憋紅了臉龐連連嗆咳不休,一旁的姍丹和蘇茉爾,則是連咳都不敢咳出聲來。
蘇淺蘭斜睨了布木布泰一眼,翻著白眼道:「想笑,笑就是了他是大汗,可也是你姐夫,笑他兩聲又有什麼」
布木布泰可不敢說自己笑的是她,笑她想像力十足,看起來很尋常的名字,偏給她想出那般好笑的說法來,連連擺手,總算忍住了笑,轉頭詢問姍丹,她去見大汗是個什麼樣的情形。
姍丹卻頗為佩服的望了蘇淺蘭一眼,大汗當時正在跟各旗的旗主貝勒們討論朝鮮的戰事,接到大妃詢問,先是一愣,繼而面上便閃過了幾分猶如噎著般的神情,眨眼就揮毫寫下了這三份名帖。
當時瞧著大汗的反應,姍丹只覺有些古怪,也沒多想,可如今聽蘇淺蘭這麼一說,大汗當時的情緒,可不正是「我堵得慌、我胸臆阻塞、我不舒服」?果然,最瞭解大汗的人,還是只有自家主子布木布泰聽完姍丹描述,也服氣了感情姐姐並沒猜錯姐夫那一瞬間的情緒反應,這三個名字,還真是如實透露了他當時的心思。
兩個人,明明沒待在一起,也沒有片言隻語的交談,竟然只憑著幾個名字,就能知道對方的心意,這種靈犀相通的感覺,卻不知是幾世才能修來的情份?布木布泰心中好不羨慕。
「大汗當時在跟群臣討論朝鮮戰事?」蘇淺蘭卻在詢問姍丹。
姍丹點點頭:「是啊而且奴婢聽說,對朝鮮一戰,咱們已經打贏了並且跟朝鮮簽下了兄弟條約,叫什麼……什麼《江都條約》不過奴婢瞧著大汗的模樣,似乎對這結果可並不怎麼滿意」
蘇淺蘭讚許的對姍丹點點頭,這就是她讓姍丹去而不是讓阿娜日去的原因,姍丹的觀察力非常敏銳,她看到的東西,基本上不是事實也距離真相不遠。不過,朝鮮之戰打贏了,皇太極怎麼還不高興呢?

綠野篇 第二百六十五章 對明開戰


皇太極邁著大步跨進關雎宮庭院的時候,離晚膳時間都還早著,蘇淺蘭不免詫異的向他望去,什麼時候,他也學會早早「回家」了?
見到皇太極,原本坐在蘇淺蘭身邊的布木布泰連忙起身見禮,皇太極一面擺手讓她免禮,一面撩袍子在蘇淺蘭坐過的地方坐了下來,也不說話,只是拍了拍身邊位置。
蘇淺蘭嗔怪的瞥了他一眼,在他身邊坐下,柔聲問:「怎麼了?我瞧著您似乎很不開心的模樣」
皇太極口還沒開,先吁了口氣,頗有點意興闌珊的情態。布木布泰知趣的提出告辭,他也沒挽留,就由得布木布泰轉身離去。
蘇淺蘭看看天色還早,就讓姍丹去廚房傳些點心和清茶來,回頭就聽得皇太極說了一句:「朝鮮打贏了」
「這不是好事麼?您歎的哪門子氣?」蘇淺蘭甩了他一個白眼。
「兩大不滿」皇太極悶悶的掰著手指道:「一大不滿,打贏是打贏了,卻不是爺親手打下來的」
「二大不滿,阿敏這傢伙,就搶了朝鮮幾萬的牲畜糧食和奴隸回來,簽了個沒什麼意思的條約,跟朝鮮結兄弟之盟嘿兄弟之盟有什麼意思?要麼就不打,要打就打到他服氣,永遠臣服」
蘇淺蘭怔怔地望著他,忽然想到,這也許就是征戰年代的首腦跟後世身處太平時期的首腦的不同之處,他們更有野性血性,具有極強的侵略佔有慾,更陽剛更有個性。
難怪原來歷史上的皇太極定了許多規矩,竭力想要維持住自己家族血脈中的這股韌勁,怕的就是被軟綿綿的漢人同化,喪失這股血性。
只可惜,他定下的規矩到了康乾盛世之後,便逐漸的被後世子孫遺忘失落,直到幾百年後,成為腐敗的滿清朝廷,簽下許多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賣國以媚外,事洋以奴顏皇太極說完話,沒聽到蘇淺蘭有反應,不覺奇怪的向她望去:「蘭兒蘭兒?在想什麼哪?」
「嗯,沒什麼只是有些感慨」蘇淺蘭也歎了口氣:「一個國家滅亡,往往就是從民族血性的喪失上開始,如果大明最終為人所取代,究其根源,一定是由於他的大部分子民都對外界的變化麻木了,習慣了忍受,而佔據著統治地位的階層又只想著保住手裡的財富」
皇太極聽得目現異彩,定定的望住了她,良久,才慢慢在唇邊浮出了一個意味深遠的微笑,眼瞳裡卻掩藏著算計。
正好姍丹送來吃食茶點,擺放在躺椅邊的小几上。
蘇淺蘭回過神來,親手倒了杯蓮心茶遞過去,卻發現皇太極身上鬱悶的氣息一掃而空,恢復了原有的精神,不由詫異之極。
皇太極接過茶,食不知味的啜了一口,目光閃亮的道:「蘭兒托你的福,那幾個洋人,真的給爺帶來了許多好東西」
「哦?都有些什麼?」蘇淺蘭也來了興致。
皇太極呵呵一笑:「那些什麼算術、天文的也罷了他們果真有自己的渠道,能弄來大量的火器,爺略施小計,他們就乖乖給爺弄來了幾十門重炮,全都是最新的技術,射程遠,火力重」
「爺」蘇淺蘭忍不住道:「您別小瞧了他們的科學知識要沒有這些知識,他們哪能造出槍炮?人家技術再好,也是人家的不管什麼技術,還是要掌握在咱們自己人的手裡才好」
皇太極怔了一下,瞬即醒悟:「對對你說得對多虧你提醒了爺光要了他們的火器技術還不夠,得把他們所有的技術知識全搶到手裡才是爺明兒就下旨,大開學堂,讓他們把知識全都留下」
蘇淺蘭興奮得臉蛋都紅了,可轉眼又擔憂道:「他們會願意嗎?再說了咱們的人都喜歡騎射不喜歡讀書習字,您就算把他們的知識都騙來了,咱們也得有人肯學才是呀」
「他們怎麼會不願意?只要給他們開教堂的權利還是爺說了算,他們就會上趕著拿好處來換」皇太極說著,也沉吟起來:「可你說得也有道理,咱們大金的人也實在太不喜歡學習了前些時日爺力排眾議啟用文臣,就曾經遭到朝堂上下幾乎一致的反對……」
「爺明朝的科舉制度,其實可以借用一下」蘇淺蘭憋不住地給他出主意,事涉國家的長遠未來,什麼後宮不得干政的傳統規矩她也顧不上了,直接道:「咱們不考八股文,就考國策和基礎科學,擇優錄取您不是已經成立內秘書院了嗎?就用這些官位去吸引各地的學子,讓他們自覺的去吸收西方科學知識,怎樣?」
皇太極哈哈大笑:「爺也是這麼想的咱們兩個想一塊去了正是這樣爺也煩漢人那些八股文字,經史子集,有一部分人鑽研這些古董就夠了新晉的官員,還是關注天下時事,掌握新知識的好」
「爺我就知道您是最好最開明的大汗」蘇淺蘭喜得讚了他一句,後世都說康熙是明君,可康熙對西洋技藝一向持的是不屑的態度,還搞什麼閉關鎖國,哪裡比得上眼前的皇太極開明進取?
皇太極被她讚得莞爾一笑,寵溺的伸手捏了一把她那吹彈得破的臉蛋:「爺就知道你看著善良,其實滿肚的花花腸子瞧你,一說起怎樣搾取別人的好處,就精神奕奕,勁頭兒十足」
「爺您說我怎樣都好,這些事可不能拖延,得早早去辦才好」蘇淺蘭急著催促,歷史上的皇太極可不怎麼長命,總共才在位十幾年,他的許多抱負和理想,才剛剛開個頭,就沒有了下文,被後繼者歪曲得一塌糊塗,實在讓人扼腕歎息「爺知道爺也恨不得三五天內就能完成所有的計劃,可你也知道,做事得一步一步來,心急可沒用」皇太極搖搖頭。
蘇淺蘭沉默下來,她的思維又開始糾結於後世,許多憤青都在怒斥清朝,說如果不是滿人入主中原,漢人國家就會怎樣怎樣強大,斷不會被滿人把江山斷送在洋人手裡。
可是就她目前的觀察來看,這個年輕的大金國卻是充滿了朝氣,野心勃勃,遊牧射獵的生活造就了他們的血性,不懼戰爭,悍不畏死。這樣一個民族,是絕不可能向外人低頭的可知後世滿清媚洋,並非是因為他們的血液裡流動著非漢人的因子,實在是因為和平得太久,受中原文化的熏陶太深刻,方才逐漸被人口佔絕對多數的漢人同化和左右。
不說別的,就說康熙朝,康熙皇帝算是清朝比較勤政成功的皇帝,他憑三藩,收台灣,打准葛爾,功績赫赫。可知他身上還是殘留著滿人血性的,不怕打仗,不肯受制於人。
若使洋人侵略中原的事發生在他治下,發生在他當政的時期,以他擒鰲拜、征戰四方一統中原的魄力,他只可能奮起而抵抗,多半不會坐以待斃,做出割讓土地賠款以委曲求全的事來。
該怎麼做,才能保住這種血性,不使它消褪?
蘇淺蘭不由皺起了眉頭。歷史已經證明,多爾袞承嗣於皇太極的想法,在入主中原之後,保持著滿人的服飾髮型,每年圍獵,並且不和漢人通婚的做法,是沒有用的不止達不到保持血性的效果,反而因為被漢人排斥的緣故,衍生出諸多問題。
這個難題,對於蘇淺蘭而言已經是難以解決,更不要說她的野心還要更大,還想著如何利用滿人的血性,反過去影響漢人,把漢人也都變成此刻的滿人般,充滿進取的精神,不向任何勢力妥協低頭。
可是,該怎麼做才好呢?蘇淺蘭正在為此頭痛的時候,卻忽然聽得皇太極道:「爺決定了,下個月親征寧遠」
「什麼?您要親自去打寧遠?」蘇淺蘭大吃一驚。
皇太極點著頭,面上神情躍躍欲試,摩拳擦掌的道:「爺也有很長的日子不曾馳騁沙場了再不練練,多年功夫可就都擱下啦」
瞧著蘇淺蘭吃驚憂慮的神情,他又微微一笑,道:「你放心爺早已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朝鮮既平,寧遠便孤立無援,它撐不了多久況且說是御駕親征,其實不過是到現場,就近指揮戰事而已就是想上陣殺敵,也會有大批人攔著,怎麼著也不可能受傷」
「不是不是這個問題……」蘇淺蘭實在難以啟齒,仗都還沒開始打,怎麼能跟他說,歷史上他親征的這場寧遠之戰是失敗的?
說寧遠守將袁崇煥厲害?到目前為止,袁崇煥也就上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