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清初年(1)

綠野篇 第一章 被穿越

嗡嗡嗡的,吵死了!
怎麼有那麼多人在議論喧嘩?——難道是繼母又在看什麼電視泡菜,把音量調到最大?
「關電視啊~~拜託!」明知道繼母絕對不會理她,蘇淺蘭還是忍不住哀叫出聲,旋即一個激靈,猛然睜開眼睛,耳邊的人聲瞬即清晰起來。
「醒了!她醒了!」
「謝天謝地!你沒事!你沒事!」
「玉兒!玉兒!」
其中有數道特別分明的叫聲蜂湧入耳,語氣間透著說不出的激動和歡欣。
「哎?」一瞬間,蘇淺蘭懵了!她竟然半臥在地,被一群十七八個人圍在中間,旁邊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把她半抱在懷中,此外,還有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趴伏在她腿上,滿臉焦切對著她嚶嚶的哭。
這是……怎麼回事?
車禍了?不對!這裡不是大馬路!這種情形,十分的不對勁!
蘇淺蘭不由瞪大了眼睛向周圍掃視。圍著她的那些個人,全是一身古典的蒙古裝扮,男的戴帽、女的結辮,身後是明淨的藍天白雲,遠處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茫茫草原,一條清澈得沒有絲毫污染的河流蜿蜒其中。
「草、草原?」雖然是很喜歡的自然風光之一,蘇淺蘭卻從未到過草原,她的家在紅豆相思的南方,在椰風輕拂的海邊!
蘇淺蘭眼前一黑,險些昏厥,頓即發覺,身上疼痛陣陣,麻痺僵硬,連手指頭都無法動彈!而且渾身濕了個透,只有外面裹著的一件厚袍子是乾的,勉強擋住些冷風。
我這是,怎麼了?蘇淺蘭心中一片茫然,她忽然發現,她忘記了很多事!
她記得冷漠的繼母,記得常年在外的親父,記得自己從幼兒成長到大學畢業的經歷,記得自己二十六歲的生日……偏偏忘記了最近兩三個月的經歷!她最新鮮的記憶,停滯在被公司解雇的那天下午。
之後呢?她回家了嗎?她去旅遊散心了嗎?到草原來了嗎?忘了!統統忘了!搜索最近的記憶,模糊中竟是一片空白!
「這……」這是怎麼回事?蘇淺蘭未及深想,身邊那年輕男子已經不由分說抱起了她,急吼吼的轉頭大聲喊人:「嘎魯!快……」
「明白!我這就去請大夫!」人群中有個虎頭虎腦的男孩不等他話說完,便響亮地答應一聲,退出人圈飛身上馬,策騎而去。
蘇淺蘭忍著渾身疼痛,驚惶地抓緊了抱著她的年輕男子,她猛然發現,這些人說的並不是通行全國的普通話,而是一種此前她從未聽過的地方方言,可要命的是,她竟然毫無困難就能聽懂他們的說話,猶如那是她自小就熟悉的語言。
那年輕男子並不發覺她的異樣,抱著她擠開人群匆匆走到一匹馬旁,手忙腳亂把她往馬背上放,動作急了,把包裹著她的外袍給刮開一半,露出裡面濕透而緊貼肌膚的華麗紅裳,也是蘇淺蘭前所未見的古典服飾!
年輕男子反應極快,不等蘇淺蘭將身上這濕嗒嗒的衣裳看得清楚,便已經騰出手來給她重新裹好,自己也跟著躍上了馬背。
耳邊傳來年輕男子「駕」的一聲,馬兒急行幾步,奔跑起來,從來沒騎過馬的蘇淺蘭頓感身體如騰雲駕霧一般,上下顛伏起來,嚇得不自覺往那年輕男子懷裡縮了縮,這一縮,卻又使她猛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比原來縮水了好一大圈!原本二十六歲已經發育成熟的身子,如今在這年輕男子懷中,竟然只得十二三歲女孩的光景,纖巧玲瓏,如花骨朵。
蘇淺蘭腦中「轟」的一下,白光掠過,她明白了!
無數小說裡出現過、影視劇裡演繹過的幻想情節,發生到了她身上——她,穿了!魂穿!也唯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她眼下的遭際!
難道,前世的她,已經死了?蘇淺蘭久久回不過神來,滿心茫然。她完全想不起來,前世的她,究竟是怎麼死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三個月前的她雖然倒霉,卻絕對是好端端活著的,沒有半點想死的念頭。
「告訴我,我,是誰?」蘇淺蘭掙扎著從那年輕男子懷中抬起頭來,望向他光潔的下頜,惶惑發問。不管怎麼說,先弄清目前的處境,才是最重要的事。
「玉兒!別慌!我這就送你回去看大夫,你不會有事!我絕不會讓你有事!……」年輕男子滿面焦急,嘴裡卻連聲安慰。
蘇淺蘭心中苦笑,她剛才說的明明是漢語普通話,年輕男子卻用方言來回答她,雖然能聽懂,總是有些彆扭,估計,這年輕男子根本就沒明白她在咕嚕什麼。
馬蹄重重敲擊在地面上,兩邊的景物飛速後退,儘管那年輕男子控著馬韁,努力保持馬背上的平穩,蘇淺蘭仍然被顛得不輕,每一回馬蹄落地,她的心肺都要被震得痛上一痛,頭也越來越是昏沉脹痛,沒幾下就支撐不住,終於在渾身疼痛中帶著滿腹疑問暈了過去。
頭很重,眼皮子很沉,渾身酸痛,意識一忽兒清醒,又一忽兒中斷,整個肺腑都說不出的難受,儘管蓋著厚厚的被子,身上仍不斷的泛寒,偶爾卻相反,熱得滿頭大汗——這一定是發高燒了,而且是度數超高,接近四十度那種!蘇淺蘭模模糊糊明白了自己的境況。
不能這樣下去!不能呆在床上等死!
老父是個船上打雜的小工,常年漂泊在外,繼母在她七歲的時候進門,打九歲起就沒給過她什麼幫助,平日裡對她非打即罵,從來沒給過她錢治病!要想活命,她就得自己爬起來,帶上僅有的一點點私房錢去附近的小診所看病。
她試過在九歲的時候病倒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沒有人過問,那種無助的滋味,她不想再受!但這次的病似乎來得更重,她有預感,哪怕是去看那種收費便宜到極點的黑診所,要治到恢復活動能力,只怕得花上兩三百塊。
真是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三個月前公司老闆卷款而逃,朝九晚五的辛勞打了水漂,本來就可憐的積蓄更是見了底,手機都欠費了,還要攤上這場重病!
不知道偷偷藏在舊課本裡面的錢加起來還夠不夠一百塊?但願這錢至少能夠讓她的燒退下來,後續的治療,能免,就先免了吧!
計劃是好的,可現實往往很殘酷!蘇淺蘭這時刻連眼睛都睜不開來,更別說爬下床去。迷糊中她努力動了動嘴皮子,才發現上下唇全粘在一塊,竟是干到了快要龜裂的地步。
「水……」蘇淺蘭下意識地念叨,也不知道自己的呻吟聲從喉嚨擠出來了沒有。但很快,乾涸的唇上便感到了濕潤。
蘇淺蘭能判斷出來,那是有人用沾滿水的棉花球在輕輕擦拭她的嘴唇,讓清涼的水自然流到嘴裡,再慢慢滲進她的咽喉。緊接著,一張絞了溫水的毛巾搭上了她滾燙的額頭,又有一隻手抓著同樣溫暖的濕毛巾伸進了被窩裡,輕柔地、細膩地擦拭她的身體。
這是誰?是誰對她這麼溫柔?
——哦,對了!蘇淺蘭忽然想起來了,自己好像是穿了!穿到個未成年的小姑娘身上,難道照顧她的是這小姑娘的媽媽?只有媽媽,是每個人的守護天使,只有她,才會這樣對待病重的孩子,才能知道孩子的需求,在每一個動作裡都盛滿心疼!
「媽媽……」一滴熱淚順著蘇淺蘭的眼角滾落下來。
多少年沒有感受到這樣細心的照顧了?此時忽然得以重溫舊夢,蘇淺蘭瞬間不由感慨萬分。如果穿越之後就有了母親,那這穿越只怕是她的幸運!
一念及此,蘇淺蘭忽然害怕起來,害怕這穿越只是黃粱一夢,醒來發現自己仍然住在低矮的小屋子裡,等著她的是繼母冷漠的面孔。
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可憐她的身世,讓她撞上了這傳說中的穿越,在另一世重新活過,她是衷心的感激,衷心地期望,這場幸事,千萬繼續,莫要中斷!哪怕新的生命再困苦也罷,她都將熱情地活下去,活下去!
額頭上捂熱的濕毛巾轉眼又換了另一條,蘇淺蘭再次恢復意識,聽到了身旁洗擰毛巾的水聲,但很快,這水聲間隱隱響起了另一種聲音,哽咽又壓抑,好像有誰在難過地啜泣。
蘇淺蘭急了,掙扎著,費盡力氣調動唇舌,聲如蚊蚋、暗啞無力,斷斷續續的吐出了幾個字:「別……別哭……」
從九歲起,她就在繼母的恐怖管制下學會堅忍,同時學會了不在任何人前流淚,不管遇到什麼事,她都不會在人前當面哭泣,於是,也再也受不了任何人在她面前哭泣。
她卻沒能如願聽到那哽咽的聲音消失,或許是她病弱的身體,使她說出的話聽來更像囈語,那人沒聽到她的勸慰。而這說話卻耗盡了她體內本來就所剩無幾的能量,昏沉沉令她來不及探究是誰在哭泣,便又轉眼陷入了無邊的夢境。

綠野篇 第二章 記憶融合

好多好多夢!夢境中,有兒時遭到繼母虐打的記憶,也有落寞逃避時在海邊堆沙堡的片段記憶,然而更多的,卻是藍天白雲草原駿馬的蒙古景致。
夢中她變成了一名蒙古郡主,生活在一個相對弱小的部落中。她不再孤獨無依,伴隨著她成長的,是有著祖父母、父母,甚至兄弟姐妹的,熱熱鬧鬧的一家。
她幸福地生活其間,迅速走過幼兒期、少兒期,長成了一名十三歲的小姑娘!她快樂、驕傲、任性、甚至蠻橫。她享受著身為蒙古科爾沁部小郡主的尊榮,擁有親人的關愛和縱容,她不用顧慮旁人的感受,為所欲為。
她的日子在衣食無憂中一天天渡過,騎馬、射箭、玩樂……沒有人敢虐待她,甚至沒有人忤逆她,她身在福中卻不懂得珍惜,她越來越任性,脾氣也越來越火爆,她成了一個唯我獨尊的小女暴君「這不是我!」蘇淺蘭每次從夢境中醒來,都會感到無比淒涼。她的童年在擔心害怕中渡過,每天都生活在惶恐中,做錯了點點事情就要挨打,說話稍微帶點反抗意識,就很可能沒有飯吃,她小小的心靈中,最常考慮的不是去玩什麼,而是該怎麼去討好人家!
夢中小郡主的個性,跟她彷彿就是兩個極端,每次進入夢中,扮演著那個刁蠻的小姑娘,蘇淺蘭總能感到內心的反對,反對自己正在做的許多事——比如將火氣胡亂發洩到身邊的小丫頭身上,全然不管那小丫頭是否冤枉。
可是蘇淺蘭依然還會墜入夢中,依然還會扮演一個個性讓她皺眉的蠻橫小姑娘,同時內心無比嚮往和羨慕地,感受這小姑娘擁有的一切好東西,包括親情,包括友情,包括那些吃不完的食物、穿不完的新衣,還有,那個寵溺著她的好哥哥「玉兒!玉兒!別跑太快了,小心摔跤!」哥哥追在她的小馬後邊,焦急地呼喚她。
「要你管!走開!要不我打你!」小郡主果然高高揚起馬鞭,劈頭蓋腦地揮向哥哥,完全不管那個哥哥,對她是一片關心。
不可以!那麼好的哥哥,那麼愛護妹妹的哥哥,怎麼可以這樣對他!蘇淺蘭內心吶喊出聲,可是夢中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她滿懷心痛和內疚,看手裡的鞭子不停的落下,看那位哥哥狼狽地「哎呀」叫著躲開。
一次次墜入夢中,一次次重複類似的片段,蘇淺蘭感到越來越內疚,越來越不喜歡自己扮演的角色——那個大名叫做哈日珠拉的蠻橫小姑娘!
與其為了夢中衣食無憂的享受生活而反覆進入夢中,蘇淺蘭寧可為了不要再愧對夢裡周圍的人而永遠不再進入夢中。
她於是開始拒絕再進入夢中,開始抗拒那昏睡的感覺侵蝕自身,她要醒回來,她不要再扮演那個討厭的、不懂事的小姑娘,她還是情願做回二十六的蘇淺蘭,雖然蘇淺蘭沒有父母的關愛,還得為衣食、為生存而奮爭。
迷糊中蘇淺蘭幾度醒轉,又幾度昏睡,在夢與醒之間沉沉浮浮,掙扎不休。
就在這過程當中,有一種細微體貼的照顧始終在持續著,蘇淺蘭每次意識醒轉,都能感受到這種被人呵護的幸福,令她說不出的心安。
抗爭卓有成效,渾身的難受勁也隨之漸漸消退,意識清醒的時刻越來越長。
她開始察覺出來,有人曾經陸續接近過她的床榻,發出些輕聲細語,使她感受到一種被關注的欣慰。這些人,都是誰呢?蘇淺蘭猜想著,內心充滿感激。
就這樣過了好些天,忽有一瞬間,蘇淺蘭終於靈台清明,睜開了眼睛。
入目,不是醫院裡刷白單調的一片,不是清冷寂靜的員工宿舍,也不是自己那間簡陋的小屋,而是充滿了異族風情的錦帳、華麗的絲被和精雕花紋的床榻,無一處不彰顯著蒙古民族的印記,令蘇淺蘭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墜入了夢中!
「這是……」蘇淺蘭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呆了半天。
一些記憶電光火石般在她腦海中閃現,初醒時的所見、被遺忘的三個月、以及那些無法抗拒的角色扮演夢境下意識揭開蓋在身上的厚被,看到自己變小的身體,以及由豐滿變回小饅頭的胸部,蘇淺蘭腦中又是「轟」地一下,險些暈了過去。
她明白了!她仍然是穿了!穿到古時候的蒙古,變成了夢境中那個蠻橫的小姑娘!那些夢,其實不是夢,而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屬於那小姑娘的記憶!
或許那些夢境的目的,是要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接受那小姑娘的記憶,徹底變成那個小姑娘,代替她繼續在這世上活下去。
可是由於個性上的差異,蘇淺蘭無法接受那個小姑娘的思想和處世態度,她拒絕再做夢,於是她贏了!她以蘇淺蘭的靈魂醒來,沒有被改造成那個蠻橫的小姑娘!
她應該高興,還是應該害怕?蘇淺蘭惶惑了好一會,卻漸漸接受了自己的處境。
她想,這應該是件好事,她取代那個小姑娘的身份,擁有了自己曾在夢中無比羨慕的一切,卻沒有被小姑娘的野蠻同化,她仍然擁有二十一世紀的知識,和屬於自己的個性,她會珍惜身邊的全部幸福。
甚至,她可以用自己的行動,去彌補小姑娘犯下的錯誤,去好好回報關愛著小姑娘的那些親人們,以平息內心的愧疚——現在,他們可都變成她的親人了!
抬頭四顧,屋中沒有人影,高高的柳窗外微微透進迷濛光暈,跟屋中燃著的燈燭之光交相輝映。蘇淺蘭猜測此時或許是夜晚,要麼就是凌晨。
目光在屋中巡了一圈,榻旁妝台上一個漂亮的大妝匣吸引了她的注意,忍不住爬起身來,挪動如漂浮在太空漫步的雙腿,鞋也沒穿,向那妝匣摸去。
這個病體分外虛弱,才幾步路,就累得蘇淺蘭喘了好幾口氣,胸口隱隱的有點兒痛。若不是有穿越後的興奮不安在支撐著,她也絕不會如此輕舉妄動。
抬手打開妝匣,滿滿一匣精美的首飾立時耀花了她的雙眼,怔愣半晌,盤算著以她的能力,在二十一世紀不吃不喝打工十年,能不能賺得買這些首飾的費用零頭,結果卻啞然失笑,她委實算不出來!
妝匣的蓋內鑲著銅鏡,蘇淺蘭回過神,趕忙向鏡中望去,雖說她在夢中感到那個大名哈日珠拉,小名玉兒的蠻橫小姑娘應該並不難看,可她總要弄明白自己如今的長相才是。
鏡子裡,映出一張憔悴的病容,長髮及腰,面色蒼白,雙頰微陷,只剩下一雙眼睛,仍然說不出的晶瑩剔透。
蘇淺蘭盯著這張臉,足足呆了三分鐘,才吁出一口長氣,還好!跟前世的自己倒有七分相似,就是鼻子更挺了點,臉更小了點,眼睛更大了點……一言以蔽之,就如同把前世的自己,其五官給精緻美化了百分之三十。
美化了百分之三十啊!蘇淺蘭心花暗開,對這個結果,滿意極了,對未來的生活更加充滿了期待——一個仍然美麗,卻不再刁蠻任性火爆的小郡主,應該比原來還要獲得更多人的喜愛,以及親人們的寵溺吧!
如今也就是憔悴了點,虛弱了點,邋遢了點,這沒關係!咱好好養著,憑這個年輕身體蘊含的活力,不用多久,就能叫她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美麗榮光來。
嗯……環顧這充滿元朝風格蒙古風情的屋子,蘇淺蘭總覺得空撈撈的少了什麼。
對了,沒空調、沒電視、沒電腦!沒有一切電器,連個電扇也沒有!天啊!生活環境倒退幾百年,這可不是一般的難受!蘇淺蘭額前冒汗的想,天太熱太冷了怎麼辦?沒小說看怎麼辦?沒電視看怎麼辦?沒有電腦玩玩什麼正思忖間,厚厚的氈簾忽然掀開,一個十幾歲的蒙古小姑娘端著托盤跨進了屋子,看見蘇淺蘭站在妝台前,嚇了一大跳,驚呼著衝了過來。
「格格!您怎麼起了?大夫說了,您需要靜養著,快讓婢子扶您回床上歇著吧!」小姑娘一疊聲地嚷著,放下托盤就過來抱住了蘇淺蘭的胳膊,把她往床上拽。
蘇淺蘭看著她直髮囧,這情形,這台詞,怎麼感覺那麼俗?
——哦,對了!這不就是穿越小說裡寫到爛的劇情嘛!不過,穿越,也就那麼回事吧!沒什麼新意,只是真實在自己身上發生了而已!
小姑娘完全沒注意到蘇淺蘭古怪的神情,她忙著掀開被子,立起兩個大枕頭,再半強迫的把蘇淺蘭按倒在床上,再給她仔細的蓋好被子。
蘇淺蘭怔怔的打量著這位看起來很能幹的小姑娘。小姑娘年紀不大,十四五歲,貌不出眾,但眼睛很亮,鼻子很挺,糾結的時候,臉上五官便往一處擠,十分可愛……嗯,按照穿越規律,這位,應該就是自己的貼身侍女了。
她叫什麼名字?蘇淺蘭覺得,自己對這位小姑娘很有一種熟悉感,略略一想,是了!這熟悉感便來源於夢中的記憶!
果然,思維到夢境的記憶深處隨便一找,便找到了和這小姑娘相關的資料——她是那個蠻橫小郡主玉兒的貼身侍婢,名叫阿娜日,是個孤女,才四歲便跟了玉兒。
「阿娜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蘇淺蘭發現,自己不但能聽懂蒙古話,連說出來也不困難,什麼時候自己不知不覺就學會了這一切?是因為自己在夢境中,靈魂融合了那個玉兒的記憶?不過這不重要,能正常交流就是好事。
「還早呢!離天明得有一個時辰!」阿娜日絲毫沒察覺自己的主子已經換了個人。
「我……我額吉來看過我麼?」蘇淺蘭還是頓了一下,才想到蒙古語中的母親該怎麼稱呼。她對那位在她昏睡中始終悉心照顧她的人,心懷著嚮往和眷戀,她猜想,那或許就是小郡主的母親,蒙古科爾沁部塞桑貝勒的福晉(妻子)。
「沒有呢!」阿娜日忙搖了搖頭:「主母大人遠在科爾沁,哪裡趕得過來,就是接到消息也晚了,何況大阿哥怕她老人家擔憂,還故意拖了兩天才傳回消息。」
不是母親?不是母親啊!
蘇淺蘭有點失望,望了望身邊的阿娜日,心中忽然明悟!日夜細心照料她的,不是母親,那就是眼前這位小姑娘了?也對啊!古代的有錢人家,服侍人的不都是貼身侍婢麼?貌似在夢境中,那蠻橫的小郡主玉兒,也沒有被母親這樣侍候過!
蘇淺蘭自嘲的暗笑了一下,注意到阿娜日困頓的倦容,黑黑的眼圈,心下不由生出一陣憐惜,出聲道:「阿娜日,既然時間還早,你就別管我了,快去睡會吧!」
氣氛驀地一僵,阿娜日忽然反應過來了,滿臉不可思議的望住了她,自家主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體貼人了?原以為……原以為她醒來沒看見自己,會大發脾氣來著!
阿娜日的反應落入蘇淺蘭眼中,更勾起了蘇淺蘭內心的憐惜。只是,態度的改變還是不要太快了,免得嚇到人家,尤其不能叫人懷疑自己是「借屍還魂」、「鬼上身」。
主意一定,蘇淺蘭便作出一副無比困頓萎靡的模樣來。果然,阿娜日想到她如今正病著,以為她是沒有力氣計較旁的東西,露出了釋然的神情。
「格格!我不累!」阿娜日咧嘴一笑,開心道:「看見格格醒來,我什麼累都不覺得了。格格不知道,您足足躺了三天呢!對了!格格您餓了麼?想吃什麼?」
蘇淺蘭毫無胃口,搖了搖頭。阿娜日卻不依不饒,自作主張跑出去吩咐廚房立即熬些清粥送過來。回過頭便唧唧喳喳跟蘇淺蘭說起誰誰誰來探望過,誰誰誰背地裡幸災樂禍之類的話來,狠狠秀了一把熊熊燃燒的八卦魂。
蘇淺蘭暗暗好笑,脾氣急躁的小郡主玉兒,偏偏攤上了這麼個磨嘰固執的丫頭,難怪夢境中,常常看到玉兒大發雷霆的罵她,或者拿起鞭子打她。
而這個阿娜日也夠讓人佩服的,不管玉兒怎樣對她,她都對玉兒忠心耿耿,固執起來了,還是會不停的磨嘰,還是會強硬的履行自己的職責——比如百折不撓的遞上治病的湯藥,非要讓玉兒喝,否則寧願自己挨鞭子。
蘇淺蘭自然是不會嫌阿娜日磨嘰的,更不會逆反對抗般死也不肯接受阿娜日好意送來的清粥和湯藥。
享受著阿娜日餵過來的食物,看著阿娜日欣喜的神情,蘇淺蘭忽然心中一酸。
她能感受到阿娜日是真心實意地在服侍玉兒,彷彿把服侍玉兒看成了她生命的全部意義所在,可是玉兒卻把這些都看成理所當然的東西,完全無視阿娜日的忠心,有的時候還極度厭惡她,動輒就打罵她阿娜日從未有過這般可以暢所欲言的待遇,興奮得無以復加,兩眼都是閃爍的星星,不停地說啊說啊,一張嘴就沒有過停歇的時間。
或許是因為太興奮了,阿娜日的表達很成問題,不是離題萬里,就是在同一個點上反反覆覆,要不就繞來繞去,半天說不到重點,插嘴追問的話,她還會越說越亂。最後蘇淺蘭只好由得她說,自己一聲不吭。
漸漸地,蘇淺蘭也聽出了許多東西。
原來眼下又到了蒙古各部向蒙古大汗上歲貢的時節,玉兒的首領祖父派了她哥哥烏克善帶隊押送錢物,到全蒙古的中心察漢浩特城來覲見大汗。
玉兒貪玩,纏得哥哥同意,一路跟了來。因此,如今的蘇淺蘭,並沒有待在科爾沁草原上嫩科爾沁部落的大本營,而是杵在察漢浩特城中,客居異鄉。
說來也真是無妄之災,玉兒在察漢浩特玩得好好的,不知怎麼就招惹了另一個部落郡主的敵意,向她提出挑戰,兩人之間來一場賽馬,誰輸誰就滾出察漢浩特。玉兒也是個不服輸的性子,欣然應戰
綠野篇 第三章 新的身份

「……那位莎琳娜格格,真是太卑鄙了!」阿娜日神情憤然:「眼看自己要輸了,竟然向格格您揮鞭子,趁您不備,將您拖下馬來!咱們在後頭可看得清楚極了,要不是這樣,格格您怎麼也不會被馬拖著,滾進河裡去,差點兒溺亡!」
蘇淺蘭聽著阿娜日說話,漸漸憶起了夢境中的一些片段,一名神采飛揚的紅衣少女,用鞭子指住她的鼻子,滿面的鄙夷不屑……馬背上,回首之際尚未看清對手面目,腰間一緊,人已騰空,墜下馬鞍「莎琳娜?」蘇淺蘭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不管事件的起因是什麼,這個叫莎琳娜的少女已經造成了玉兒事實上的死亡,如非自己「借屍還魂」,玉兒將永遠也不會醒來!
意外也好,蓄謀也罷,於情於理,莎琳娜都應該為此事付出相應的代價。只是眼下,她首先要做的,卻是安心養病,先讓自己好起來再說。其他的,還顧不到。
「大夫對我的病,是怎麼說的?」蘇淺蘭關心動問。
原本滔滔不絕的阿娜日一滯,眼中迅速閃過不安,但很快,又轉憂為笑,說道:「沒什麼!就是格格您福大命大,才能醒過來。大夫說,格格您就是風寒入侵,略傷了心肺而已!只要您能撐過去,保準能夠長命百歲!真的!」
蘇淺蘭先是一喜,繼而覺出了幾分不對。僅是風寒,便使人昏迷了幾日?僅是風寒,阿娜日會偷偷啜泣?
仔細感覺了一下,並未感到身體有什麼難以忍受的疼痛,不像是有什麼後遺症的樣子。怎麼阿娜日說她能醒來是個奇跡時的那種眼神,彷彿對她是否能撐過去信心不足似的?
算了!這事以後再說,目前既然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不用太過在意,或許,只是因為原來的玉兒,按理早該病死了,偏偏又活回來,給阿娜日造成了某種錯覺而已!
這麼一想,蘇淺蘭倒也釋然,她本來就是個豁達之人,很少為什麼事糾結或者想不開,定了主意,心思便轉過了一邊。
或許是遭遇穿越的亢奮在起作用,蘇淺蘭的病勢迅速好轉,到天亮的時候,居然可以下床在屋子裡轉悠起來了,叫人準備好熱水,在阿娜日的侍候下好好洗了個熱水澡,又吃了些東西以後,兩條腿也明顯的不再感到虛飄無力,人也精神了許多。
正當蘇淺蘭坐在妝台前,從妝匣銅鏡中看著阿娜日給自己細細揉干長髮,再把長髮結成十幾根長辮的時候,外頭遠遠傳來了幾個下人同時請安的聲音:「大阿哥安!」
大阿哥?蘇淺蘭腦海中立時浮出一名俊朗青年的面容,劍眉星目,眼神柔和,眉宇間跟玉兒透著幾分相似,正是玉兒的親哥哥,今年二十六歲的烏克善,也就是蘇淺蘭在這時空中醒來後,所見到的那個把她抱上馬背的男子。
雖然知道玉兒跟他是親兄妹的關係,但只要想到自己曾經被他緊緊抱著,蘇淺蘭便感到全身都不安。
站在背後的阿娜日發現蘇淺蘭沒有反應,不由向銅鏡中的蘇淺蘭望了一眼,輕聲提醒:「格格?大阿哥來了,您看是不是要即刻請他進來?」
如果是性急的玉兒,早就讓烏克善進來了吧?蘇淺蘭搖頭,她不是玉兒了,叫個大男人直接闖進自己的睡房,她還是覺得不習慣——那本來是玉兒的哥哥,雖然現在變成是她哥哥了,她還是不太習慣有個哥哥。
「讓他先在外頭稍坐吧!我換好了衣裳自會去見他。」蘇淺蘭輕聲吩咐。
「是!」阿娜日只是稍稍詫異一下,便跑出去向外頭轉達了蘇淺蘭的意思,倒也沒多心問她什麼、懷疑她什麼。蘇淺蘭說話變得那麼心平氣和,她只當那是因為蘇淺蘭大病剛愈的緣故,沒有力氣像以前那樣撒賴使潑。
烏克善滿腹心事走進妹妹的院子,早上的陽光刺進他眼睛,令他感到心煩意亂。
唉!此番帶著妹妹出來見見世面,本是好意,哪知道會招惹出這番事故,若是妹妹有個什麼好歹,科爾沁那邊得了訊息的額吉(母親)和阿布(父親),還有阿沃(祖父),會不會傷心氣憤得要狠狠責罰他?
「格格請大阿哥在外頭稍候,格格即刻就會出來!」守在門外的兩個小丫頭一面向他行禮,一面傳達蘇淺蘭的意思。
「你們說什麼?」烏克善聞言一陣驚喜:「格格醒了?」
「是!格格在梳妝!」小丫頭們都喜滋滋的望著這位大阿哥,雖然格格脾氣任性難侍候,但是這位大阿哥卻十分和藹可親,平時沒少為她們向格格說情,所以,能讓他開心的事,她們是很樂意對他說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說,玉兒是天上掉下的美人兒,福大命大,哪能輕易就……」烏克善收住了嘴,樂得抬腿就想往內沖,忽然想起小丫頭們說妹妹正在梳妝,這才硬生生收住了腳步,在大門外轉圈圈。
「格格的精神怎麼樣?能吃下東西嗎?有力氣嗎?……」烏克善等得心急,不住的盤問門外的小丫頭。
「格格一切都很好!」小丫頭們都笑著回答他,看著他轉圈圈的模樣暗中偷樂。
身為格格,玉兒擁有的珠寶首飾極其繁多,從頭帶、頭圈、頭簪、耳墜到項飾、胸飾、腰飾、手飾,不是珊瑚、銀鏈、珍珠所制,就是由許多銀環、銀片以及瑪瑙、玉石等穿綴而成,看上去可謂琳琅滿目,若全副穿戴起來,那重量少說也有三、四斤。
蘇淺蘭活了二十幾年,也沒見過這麼多精美貴重的首飾,但她知道,眼前這些東西只不過是玉兒帶出來的少部分隨身飾物而已!
摸著那些首飾,蘇淺蘭恍惚感覺自己就像在摸小時候收藏過的紙星星、假玉假珍珠和漂亮玻璃珠,雖然可愛誘人,但要把它們都往身上佩戴,那感覺總是有些怪怪的!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紀,哪怕是世界第一富婆,身上的首飾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五件。
蘇淺蘭斟酌片刻,只保留了挑選出來的幾件首飾,包括鑲銀片的腰飾、項鏈、珍珠耳墜和兩條細珠手鏈,以及裝飾白色絨球和珍珠的淺藍色頭帶——就是那種無遮頂,鬢邊有垂絨的帽子,其他首飾一股腦兒全收進了妝匣,對比過去的玉兒,起碼減掉了七成之多。
擁有二十一世紀東方女性審美觀的蘇淺蘭,更注重的是裝扮色彩上的和諧搭配,以及首飾本身的價值和工藝,以凸顯自身典雅高貴的氣質,而不是單純首飾上的多和艷。
「格格!您這……這佩戴的首飾,也太少了吧?」阿娜日看不懂了,今天的小主子,裝扮怎麼那麼樸素,若非這些首飾全都價值連城,簡直跟沒錢裝扮的平民女子差不了幾多!
「我有逾制麼?」蘇淺蘭俏皮反問。
「沒有,可是……」阿娜日呆了一呆,貴族女性佩戴首飾有數量和制式上的限制,卻沒有下限之說,別人還真不能就此找到她的錯處,何況蘇淺蘭仍算是戴齊了首飾的,只不過數量少了大半而已,算不得失禮。
「別可是了,你去幫我把那套天藍色的衣裙拿來吧!剩下的我自己來。」蘇淺蘭可不想再讓阿娜日給自己描上跟服飾不搭調的濃艷妝容,乾脆把她支走,自己動手上起妝來。
「是!」阿娜日雖然有些不解,卻沒有忤逆的意圖,應聲離去,在轉身剎那,略一猶豫,快速擼下身上幾件首飾,偷偷塞進了衣兜。
阿娜日的小動作卻瞞不過蘇淺蘭的眼角餘光,見狀不禁啞然失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穿越後的第一個蝴蝶效應,影響到這時代的某個小丫頭,改變了著裝習慣呢?
古代的化妝品遠不如二十一世紀繁雜多樣,品質上也無法相比。好在玉兒天生麗質,臉上並沒有需要靠化妝品來刻意掩飾的任何缺陷,蘇淺蘭就著面前簡單的幾樣胭脂水粉,只描了描眉毛眼線,打了些陰影,再薄塗一層口紅,沒費兩分鐘就化好了一個淡妝,既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跡,又掩盡了病後虛弱的蒼白,卻將玉兒本來的美貌給發揮到了極致。
阿娜日何曾見識過這樣高明先進的化妝手段,在一旁看傻了!直到蘇淺蘭穿戴齊整走過她身邊輕拍了她一記,她才回過神來,慌忙跟在蘇淺蘭後頭走向外間。
蘇淺蘭何曾堂而皇之地穿過如此精美的古典服飾,佩戴過如此貴重的首飾,那感覺,像是忽然間準備要去拍古裝戲般,興奮裡略帶著一絲不安。
然而相比於著裝打扮,蘇淺蘭更不安的,是要去見玉兒的哥哥——不!自己的哥哥!夢境中,她對這位哥哥充滿了內疚。雖然粗暴對待哥哥的,是玉兒,不是她!可是夢境是那麼真實,她又繼承了玉兒的身體和記憶,使她只想在感情上好好彌補這位哥哥!
那位從小就習慣了刁蠻妹妹的哥哥,能接受忽然溫柔懂事起來的妹妹麼?會懷疑自己的妹妹已經被人奪去了身體麼?懷著忐忑不安緊張的心,蘇淺蘭走出了堂屋。
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映入蘇淺蘭眼中,令她不覺停住了腳步,站定在門邊。
庭院在陽光照射下到處閃耀金色的霞光,那頎長的身影,如修竹般,挺拔堅韌,卻又透著清新朝氣和勃勃生機,望之使人心生親近之意,可以信賴,可以依托。這就是哥哥烏克善了麼?原本是玉兒的哥哥,如今,是她的哥哥!
「玉兒!」烏克善聽到身後響動,迅速回過身子,驚喜的望了過來。可是他叫聲未已,便望著蘇淺蘭發起了呆。
怎麼從來都沒有發現,那個拖著鼻涕緊跟在自己後頭的小丫頭,那個會發脾氣會打人的假小子,錯眼間便已長大,並且已經出落得如此漂亮了呢?只是稍稍打扮,就散出了如許奪目的絕色輝光?
玉兒,她果然是謫落人間的神仙,只有神仙,才能有如此動人的風姿!烏克善心中讚歎著,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一面走進屋中,一面口中「嘖嘖」笑道:「不得了了!我的玉兒是越來越會打扮了!一想到這樣出色的玉兒終究是別人家的媳婦——唉!阿剌(哥哥)這心裡不甘啊!」
「阿剌你不甘嗎?」蘇淺蘭嫣然一笑:「誰叫你是我阿剌呢?不能嫁給你,氣死你!」貌似玉兒也經常會這樣搶白哥哥,這樣說話,他應該不會察覺什麼了吧!
烏克善果然沒發覺什麼,噎了一下,不由笑罵:「喲呵!誇你兩句你還得瑟起來了!」
蘇淺蘭笑著從阿娜日手中接過茶盞,親自遞到烏克善面前,目光悄悄的在他眉宇間流轉逡巡,不知是否融合了玉兒記憶的緣故,烏克善這張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孔她越看越覺得親切,難道,這就是哥哥的感覺了?呵呵!好新奇的感覺呵!
烏克善從杯子旁邊窺見蘇淺蘭的古怪神情,習慣性寵溺的伸手在她小巧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帶著幾分警惕的笑問:「你看什麼?看我臉上有沒有長出朵花?」
蘇淺蘭一個不防被他偷襲得手,略吃一驚,訕訕不已,瞬即某種溫馨的感覺卻在內心深處油然而生。夢境中,烏克善就常常這樣向玉兒表達自己的喜愛之心,只是每次都會惹得玉兒的粉拳往他身上招呼。
要說烏克善的年紀,其實跟二十一世紀的蘇淺蘭差不多,但現在,由於玉兒才十三歲的緣故,烏克善在她面前顯得高大了許多,居高臨下看著她,神情間滿是寵溺。面對這樣的哥哥,蘇淺蘭實在下不了手去像玉兒那樣一頓亂揍,只好噘了噘嘴,以示抗議。
烏克善有點意外的望了望她,蘇淺蘭一驚,趕忙沒話找話說:「阿剌,你……你是專程來看我的吧?」
「廢話!」烏克善「噗」的一笑:「我不看你看誰啊?」說著上下仔細的打量了蘇淺蘭幾眼,欣然點頭道:「嗯,那范大夫果然有妙手回春之術!蒙古大夫束手無策,他卻兩下就讓你又恢復了健康!」
「范大夫?漢人?」蘇淺蘭奇怪反問,蒙古人都喜歡擄掠漢人做奴隸,怎麼會有一個漢人,例外獲得了這樣客氣的稱呼呢?

綠野篇 第四章 我有哥哥了

「他是漢人。」烏克善點頭:「而且是漢人中的讀書人,聽說還是中過科舉的那種,是大明的舉人,不過後來好像又被革掉了。」
舉人?舉人怎麼變成了大夫?蘇淺蘭更奇怪了:「阿剌,您清楚他的來歷麼?」
「這個啊!我知道一些。」烏克善點點頭:「他的老家在瀋陽衛,但是瀋陽衛四年前被大金國汗給踹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反正大明朝庭那邊認定了他背主投敵什麼的,革掉了他的功名。他家破人亡的,又不願意投效大金國,便輾轉流落到了科爾沁。」
「科爾沁?他現在是咱們科爾沁的人麼?」蘇淺蘭略微回憶了一下做過的夢,貌似在玉兒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位范大夫。
「是科爾沁,但不是咱們這一部的人。」烏克善惋惜地歎口氣,見妹妹感興趣,便閒聊講故事般,給她講起了范大夫的來歷。
蘇淺蘭似聽非聽地凝望著他。哥哥!以前,她多想有一個哥哥!可以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替她打架,可以在她生病的時候給她關心問候,可以在父親外出的時候擔當家裡的小男子漢……可惜沒有!她是獨女,上無兄姐,下無弟妹。
但現在,她忽然有了一個哥哥!一個寵愛妹妹的好哥哥!上天對她何其厚道!
過去的玉兒,不懂得珍惜,看不見哥哥的好處,無視哥哥的寵愛,這是多麼愚蠢的行徑!她,蘇淺蘭,絕不會如此那般!她會將這份可貴的親情,捧在手心,記在心間,她會用同樣醇厚的親情,回報親恩!
哥哥!阿剌!我會努力以我的能力,愛護你!守護你!令你尊榮一生!
「……據聞范大夫剛到科爾沁的時候,剛好奧巴那一部首領有個懷孕的小福晉生了重病,群醫束手無策,是他出手救回了那小福晉母子二人的性命,首領看中他的醫術,便把他留在自己帳下,當了一名閒散書吏。」
烏克善完全沒發覺蘇淺蘭的異樣,他現在滿心都是對人才的愛惜和對其命運的嗟歎:「其實這人十分有才,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當個小吏實在埋沒了他的才華!」
「這麼說,他既不是咱們的人,也不是掛牌行醫的郎中,為什麼阿剌你會把他叫作范大夫,還能找了他來給我看病啊?」蘇淺蘭回過神來不解發問。
烏克善笑了一下:「你不知道,這范大夫對行醫治病極是上心,雖然不曾掛牌,但凡有求問到他頭上的,他都會悉心救治,而且藥到病除,堪稱聖手!久而久之,這名聲便傳了出去,人人都稱呼他作范大夫,反而沒人提起他的本名來了!」
「這范大夫,行醫竟行到察漢浩特來了麼?」蘇淺蘭從玉兒的記憶裡依稀知道,科爾沁遠在漠南蒙古,距離察漢浩特可不止百十里路程。
「當然沒有!」烏克善翻了蘇淺蘭一記白眼:「他這次是跟隨奧巴首領的第六子戈爾泰來的,要沒有戈爾泰的吩咐,人家不會給你診治,畢竟他可不是掛牌子的大夫!」
「戈爾泰?」蘇淺蘭微微一怔,在玉兒的記憶裡,似乎沒見過這號人物。
「怎麼?忘了?」烏克善沒好氣的瞪了瞪蘇淺蘭:「你是為了什麼去跟人家賽馬?又是為了什麼被人拖下馬背?不就為了他嗎?」
「我……我賽馬,難道不是為了莎琳娜嗎?她……向我挑釁,說什麼誰輸誰就滾出察漢浩特……」蘇淺蘭一面拚命的往夢境片段裡去尋找玉兒的相關記憶,一面飛快的瞥了阿娜日一眼,貌似發生衝突的那一刻,阿娜日也在,但具體的過程,卻是完全沒印象。
「格格!」阿娜日看不得蘇淺蘭吞吞吐吐的模樣,忍不住出聲提示:「格格您忘了?那天在酒樓給我們讓座的不就是戈爾泰貝勒麼?莎琳娜格格就是為了他才向您挑釁的啊!」
「酒樓?」莫名其妙的蘇淺蘭總算在阿娜日昏倒之前反應過來,忙換上一副恍然想起的神情,輕描淡寫的道:「哦!他啊!他就是戈爾泰?賽馬那件事,我只是受不了莎琳娜挑釁而已,跟他有什麼關係!」
根本就想不起來戈爾泰是誰,管他呢!直接否認就算!
「噗!」烏克善一口茶差點噴出嘴來,連連嗆咳了好幾下,意外的望住了蘇淺蘭:「我沒聽錯吧?既然不關他的事,那你跟莎琳娜鬥什麼氣啊!沒的到頭來損傷了自個!」
「是是是啊!我以後再也不會幹這樣的蠢事了!」蘇淺蘭隨口敷衍。這是不用說的,玉兒已經死了,以她蘇淺蘭一貫淡定的處世態度,基本可以杜絕再發生類似的事。
「你要早這麼曉事,又何至於會吃這樣的大虧!」烏克善不禁歎喟著,捏緊拳頭輕輕砸落在桌面上,語氣一轉,恨聲道:「只可恨那個莎琳娜,脾氣驕縱,手段卑鄙,偏偏她後台極硬,無人敢惹,咱們一時也動不了此女!」
「怎麼這個莎琳娜的來頭很大麼?」蘇淺蘭一頭霧水。
烏克善略帶歉疚的望了她一眼,黯然道:「可以這麼說吧!我事後都已經打聽清楚了,她的生父是漠北喀爾喀一系,土謝圖汗部的首領,土謝圖汗部極其強大,在大汗面前十分得勢,並且她本人也跟兀浪哈長公主私交甚篤,而兀浪哈長公主深得大汗信任,她和她的額附貴英恰,兩個人便把持了大半個蒙古,絕不是咱們小小科爾沁惹得起的人物!」
莎琳娜!一個小小女子,竟有這麼大的來頭?真想不到!
「那……玉兒被害一事,難道就這麼算了?」蘇淺蘭很替小郡主玉兒不甘,衝口而出,幸好沒人發覺她口裡的「玉兒」並非自稱。
「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她敢害你,我總要想辦法叫她受點教訓!」烏克善咬牙切齒罵了一句,狠話是說了,卻暫時想不著什麼好的辦法,不覺皺緊了眉頭又在屋中踱來踱去。
「阿剌!」蘇淺蘭心中小感動了一把,出聲道:「辦法遲早會有的,你別氣壞了身子。」
烏克善奇怪的向她望來:「咦?你倒不慌不忙的,還會關心人了?這可真不像你!」在他的印象裡,妹妹可是個小辣椒來的,脾氣一點就爆,也不懂得關心別人。
蘇淺蘭目光一閃,壓著心跳俏皮的笑問:「依阿剌說,我應該怎樣?」
「那還用說!要依你往常的脾氣,這上下早就氣急敗壞的嚷嚷著要復仇了!哪能這麼好說話!我剛剛還在想著,該怎麼攔住你呢!」烏克善越說越覺奇怪,拚命打量起蘇淺蘭來。
饒是知道無憑無據的,烏克善多半絕不相信玉兒已被自己「借屍還魂」,蘇淺蘭仍不免被他看得緊張起來,忙故作不滿地翻了他一眼:「阿剌!人是會長大的!你當我還是從前那個不曉事的丫頭不成!」
「人是會長大沒錯!可你……也長的太快了吧!這躺了兩日,就能想通許多道理了?」烏克善繞著蘇淺蘭轉了兩圈,滿面揶揄。
蘇淺蘭輕「哼」一聲,也不多作解釋,挺胸抬首,盡力表露出自己的成人氣質。
烏克善憋不住「噗」地一笑,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腦袋:「行了,別真以為我會上你的當!想裝懂事把我騙過去,好自己偷偷去找莎琳娜報仇雪恨,對吧?別想了告訴你——沒門!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這裡好好養著,病好了就跟我立刻回科爾沁去,明白?」
蘇淺蘭目瞪口呆,萬想不到烏克善會是這種反應,杯具啊!二十六歲的蘇淺蘭,竟然被人以為在裝老成?實足實二十六年的閱歷啊!怎麼外表一點也表現不出來這麼失敗?不過,提著的心卻也放了下來,看來,魂穿,也不是那麼好被拆穿的!
「阿剌!」蘇淺蘭神情沮喪的跨了下來:「不帶你這麼嘲笑人的!」
「好了好了,算你長大了好吧!但報仇的事須得從長計議,你可不許擅自行動!」烏克善不放心的再次叮囑。
「知道了!我不會亂來的!你放心吧!」蘇淺蘭暗自翻了一個白眼,無奈的再三答應,只差沒賭咒發誓……汗了!這玉兒的信譽就這麼差勁?這麼的讓人信不過?
好不容易烏克善嘮叨完了,放過蘇淺蘭,轉身要去差人給科爾沁那邊報信,順便採買一些貨物,預備返回自己部落。
蘇淺蘭急了,自己剛穿過來,什麼情況都還沒摸明白呢!就要長途跋涉了?最起碼,也得把這座蒙古中心城市先逛夠了,開開眼界再說吧?就算要報答親恩,平息心裡的內疚,也不必忙在一時是不?
「阿剌!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蘇淺蘭忙問。
「後天吧!」烏克善想了想,一言而定。
誒?不錯不錯!雖然匆促了些,還是有一天緩衝時間滴,應該可以在察漢浩特城內逛一圈了。蘇淺蘭十分歡喜,便道:「那好啊!阿剌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我帶阿娜日到外邊看看,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什麼?你說你要出去?!」不料烏克善卻大吃一驚,當即反對:「不行!絕對不行!你身子剛剛見好,如何可以隨意亂動?想買什麼東西,叫下人去辦就是!」
「沒關係的!我已經好啦!你看……」蘇淺蘭說著,在原地蹦了兩下:「……我也不是幹什麼重活,就走走而已!這對身體恢復不但無害,反而有益才對,你放心好啦!」
烏克善堅決搖頭,無論蘇淺蘭怎麼說,都不肯鬆口。
蘇淺蘭轉念一想,剛要作罷,忽又想起自己正在扮演著玉兒,依照玉兒的脾氣,可不會這麼聽話,當即嗔怒的背過身去,伸手指向門外,火道:「行!你今日不放我出這個門,後天走的時候,你就叫人把我抬著出去吧!」
「玉兒你!剛說你長大了呢!這便又任性胡鬧了!」烏克善既好氣又好笑,卻也感到萬分頭痛,不知道該拿這個妹妹怎麼辦。
恰在這個時候,外頭下人來報,戈爾泰帶著范大夫投遞了帖子,前來拜訪,即刻便到館邑門外。烏克善一喜,再也顧不得和妹妹磨嘰,忙說道:「哎!我怕了你了!好吧!我可以放你出去,但你必須經過范大夫的同意,他是大夫,對你的身體應是最清楚不過,他說你可以去,你便能去,他說你不能去,你便不許出去!」
蘇淺蘭聞言轉怒為喜,忙回頭道:「那咱們就說好了啊!你可不能耍賴!」
「當我是你麼!」烏克善無奈的搖搖頭,大步而去。
蘇淺蘭歡喜了一會,望著烏克善的背影直發怔,這種撒嬌的手段,完全學自夢境中的玉兒,過去的她從未試過,沒想到這麼好用,是哥哥疼愛玉兒這個妹妹,才會如此的吧?這麼想著,心中竟感到又是幸福,又是心酸,更堅定了替玉兒報償親恩的決心。

綠野篇 第五章 妖孽男子

出了好一會神,轉頭卻發現阿娜日臉上陽光燦爛,一副驚喜樣。
「喂!你在高興什麼啊?」蘇淺蘭納悶的問。
「格格!」阿娜日激動的望向蘇淺蘭:「您聽到了吧!戈爾泰貝勒也來了啊!他居然親自來了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戈爾泰來了就來了唄!這有什麼好激動的?蘇淺蘭不解的瞪著阿娜日,還沒來得及問她原因呢,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三個人在下人的恭迎聲中先後踏進了屋子。
這進來的,頭一個便是烏克善,身後另跟著兩個人。迎著逆光,蘇淺蘭也看不清來人的模樣,只清清楚楚地聽到阿娜日口中稱禮:「大阿哥安!戈爾泰貝勒安!范大夫安!」
等那三人從背著陽光的大門走進屋裡頭落座,蘇淺蘭這才發現,落在客座首位的,竟然是位俊逸無儔的弱冠少年!
和烏克善的俊朗不同,這少年渾身充滿了無言的魅惑力,瞧著溫雅隨和,眼神卻有點頹廢,更有點冷酷,舉手投足間有股說不出的神秘優雅氣質,猶如夜幕下獨自游於水面的黑羽天鵝。
不是吧?粗獷豪放的蒙古大漠,也能生出這樣酷這樣帥的男人?!蘇淺蘭心下愕然,暗呼妖孽,玉兒被莎琳娜挑釁一刻前的記憶油然浮起,當時坐在二女旁邊皺著眉頭置身事外的,可不就是這個男人麼!
難怪玉兒死不相讓,即使面對莎琳娜的強勢,也不肯把這個男人對面的空座讓出來……蘇淺蘭正自發愣的時候,忽然聽到了烏克善的介紹:「玉兒!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便是咱們科爾沁草原上最強部族,奧巴首領的第六個兒子,戈爾泰貝勒!你應該見過的。」
蘇淺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依著模糊的記憶裡,蒙古女子的禮節,向上座那位美少年欠了欠身子。
「格格不必客氣!」美少年唇角一撇,望著蘇淺蘭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這個女子,真是麻煩!居然不惜以死相搏,難道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這是應該的!」一旁烏克善言辭謙遜的道:「您不但主動讓自己帶來的高人給舍妹治病,救回舍妹性命,更贈送了許多珍貴藥材,今日甚而親自登門探望!這等深恩厚義,便是讓舍妹跪謝,也是使得!」
跪謝?蘇淺蘭立即不爽。切!憑什麼啊?一個男人長得這麼妖孽,準不是好貨!看不慣戈爾泰大馬金刀穩坐上位居高臨下的樣子,暗中翻了翻白眼。
戈爾泰明亮中似乎暗藏憂傷的眼睛了然掃過蘇淺蘭,倏然一笑道:「烏克善老哥!其實我從來沒把你們當外人,你對我也不用如此,大家同祖同宗,都是科爾沁草原上黃金家族的一員,便是互相稱一聲兄弟也不為過!以後,你們直接叫我戈爾泰就是!一切敬稱客套,統統別用!怎樣?」
這傢伙不笑還好,一笑陽光為之失色,蘇淺蘭暗暗咋舌,想像著這傢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紀,那會不會就是個天皇巨星級的偶像!
烏克善不是個矯情之人,戈爾泰這話一說,他「哈哈」一笑就放開了,爽朗的道:「行!恭敬不如從命,那我不客氣了!就叫你戈爾泰!」
「理該如此!」戈爾泰唇角一勾,又望向蘇淺蘭,點頭道:「看見格格氣色大好,我也鬆了口氣了!若是格格因和人賽馬一事有個什麼好歹,我戈爾泰也是難辭其咎!」說著瞥了身旁靜靜侍立的范大夫一眼問:「格格如今的情況怎樣?」
蘇淺蘭聽到這句問話,耳朵都豎了起來,忙向戈爾泰身旁那人看去。
剛才沒注意,這一看,才發現范大夫的年紀其實不大,不會超過三十歲,青衫長袍,頭上鬆鬆的綰著文士巾,頜下疏疏幾縷長鬚,面容清,眉宇間隱隱藏著無限的憂思,他那青松翠竹般的氣質,只會使人想到飽讀詩書的大儒,卻不會想到他還是個杏林高手。
「回六貝勒!格格的病慢慢調養即可,無需再臥床休息。」范大夫這話說的蘇淺蘭心花怒放,只覺得這范大夫不管是長相還是氣質,都比妖孽的戈爾泰順眼多了。
「范大夫!」烏克善不放心地追問:「請問舍妹該如何調養?還用吃藥嗎?用不用按時針灸?她要出去走動,這會不會有礙?」
「這個,要視乎格格的身體狀況來判斷。」范大夫神態淡漠,頗有幾分出塵氣息。
「那就去給格格再診上一脈,務要治好格格的病!」戈爾泰有命,范大夫自然順從。
蘇淺蘭也不避忌什麼,把手放在阿娜日呈上來的脈枕上,便屏息望住了范大夫。卻不發現上座的戈爾泰正注意著自己,眼中掠過些許疑惑。
切脈有頃,范大夫睜開微合的雙眼,又轉頭在蘇淺蘭面上看了看氣色,朝她略略點一點頭,這才撤了脈枕。
「回貝勒、烏克善貝勒!」范大夫淡淡的道:「格格的病情比我預料的還要好,不但不需針灸,也無需再用藥,平時只消注意休息調養,莫過於憂慮激動,即,可保無恙!」
「那就是說,我可以隨意出門玩了?」蘇淺蘭忙問,被烏克善狠瞪了一眼。
范大夫略微猶豫了一會,最終點頭:「可以是可以!但不能過於勞累,大病初癒之人,還是要注意休養!」
「知道了!」蘇淺蘭喜笑顏開,得意的睨了烏克善一眼:「阿剌!我就說你多慮了吧!」
「胡鬧!」烏克善沉下臉色訓斥道:「有貴客來探你,你還盡想著玩!我今天沒有空暇,你先給我在屋中好好呆著,明天我再抽時間陪你出去!」
蘇淺蘭暗地噘了噘嘴,也不和他頂撞,腦海中卻開始盤算起出遊大計來。
這個女人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今日可以有機會跟自己近距離地接觸麼?怎麼看她的樣子,對范大夫的興趣還要大些?戈爾泰落在蘇淺蘭身上的目光一凝,不由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動搖,但想起茶樓初會的那一幕,便又釋然:這個女人定是在欲擒故縱。
這麼想著,戈爾泰便忽然笑著插了進來:「格格是想要出去透氣嗎?在下左右無事,不如就陪著格格走上一遭,有范大夫跟著,隨時也好有個照應!」
真多事!誰要你這妖孽跟著!蘇淺蘭心下暗翻白眼,轉過頭卻發現身旁側立的阿娜日滿眼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激動。咦?阿娜日何時變成那妖孽的粉絲了?真是蠢!有個那麼招眼的男人跟在後頭,還想玩得痛快麼?不被滿街的目光淹死才怪!
烏克善則多少有點意外的望了望戈爾泰,對於戈爾泰的提議,他心裡倒是挺樂意的,既遂了妹妹的心意,又多了一層保障。當即點頭稱謝道:「如此,麻煩兄弟你了!舍妹性子頑劣,若有無禮冒犯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無妨無妨!」戈爾泰渾不在意的隨口應對:「我會照應好令妹的,兄台放心便是!」
蘇淺蘭雖不喜有這戈爾泰跟著,但看在他可以讓自己光明正大出門逛街的份上,也就默許了他的提議,暗自思忖:我就不信了!到外頭還甩不開你?
蒙古人遠不似中原漢人那般重視男女大防,蘇淺蘭連遮面的幕籬都不用,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帶著阿娜日,在戈爾泰和范大夫的陪護下走上了街頭。
蒙古人的建築風格熔鑄了中原漢人和西域傳統,整個察漢浩特看去如同埃及波斯的土城,到處是圓頂的白屋、黃泥的土牆和成片的氈房,往遠處看,還能看見高高的廟宇尖頂,置身其間,猶如置身異域。
蘇淺蘭饒有興趣的東張西望,路邊的雜貨攤、小吃、皮貨店……甚至就連街頭穿著各式各樣民族服飾的人群,都能吸引住她看個不亦樂乎。
她卻沒有意識到,穿著精美的貴族服飾,美得天然出芙蓉般的自己,也是別人眼中驚艷的一道風景,一路走來,也不知有多少男女因為偷眼看她,而撞到了路邊的小樹,踩壞了地攤的貨物。
戈爾泰不疾不徐跟著蘇淺蘭主僕二人,目光十成中倒有九成投注在蘇淺蘭身上,卻言語不多,只在蘇淺蘭不知道該走哪條道的時候稍作指點,不去干擾她的遊興。
他的初衷,只是想看看蘇淺蘭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樣,一切就為了那個目的。然而走了老遠的路,蘇淺蘭卻似乎忘記了他的存在,在她眼中,路邊好吃好玩的東西,彷彿都比他這個大美男超有吸引力!
難道自己真的想錯了,這個女人和其他女人並不一樣?當初在她茶樓上和人爭執的那一幕,僅僅是出於個性裡的要強好勝,孩子脾氣?可是,十三歲的女孩子,都快要開始談婚論嫁了,還能是個整天只知道玩耍的孩子麼?
相處的時間越久,戈爾泰越發感到蘇淺蘭的與眾不同,連跟隨的婢女都會久不久偷偷望自己一眼,碰到街上別的女人羨慕嫉妒的目光,便擺出一副得意模樣,蘇淺蘭這個主子卻極少留意自己,偶爾目光掠過自己的面部,她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種古怪的意味,就好像……自己是什麼怪物似的!
這個女人,越來越有趣了啊!戈爾泰唇角一勾,加深了面上的笑意。

綠野篇 第六章 好馬如名車

一開始,蘇淺蘭還想著甩脫了戈爾泰自個兒玩,但街上吸引人的東西太多了!不知不覺便把戈爾泰拋到了腦後。
偶然走到一個賣脂粉首飾的小攤前,蘇淺蘭不由停下腳步,感興趣的拿起這個,放下那個,暗中比較研究起古今化妝品的不同來。
沒多會,蘇淺蘭就看中了一盒淺粉色的胭脂,剛抬頭想向那賣貨的中年婦人問問價錢,便猛然發現,那中年婦人目光呆滯的望向自己身後。不用說,這又是一個被戈爾泰那妖孽勾走了魂魄的女人!
蘇淺蘭心中輕哼,暗翻了戈爾泰好幾個白眼,這個妖孽!一路上也不知賺了多少回頭率,雖然沒怎麼影響到自己,被那些驚異的目光環繞,總是有些不愉快!——她卻沒有想到,自己獨特的美麗,同樣是回頭率超高的源頭。
「走了!」蘇淺蘭意興闌珊丟下粉盒,剛要離開,忽然發現身後的戈爾泰偏轉了頭在注意什麼東西,連他身旁的范大夫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順著戈爾泰的目光望去,赫然見街上許多男子,三三兩兩結伴,喜笑顏開的說著什麼,大家全往一個方向趕去。
「哎!你們在看什麼呢?走啦!」蘇淺蘭難得地招呼了他們一聲。
戈爾泰回頭看見佳人神情不愉,略略一怔,唇邊笑容加深了少許,開口說道:「你沒聽見旁人議論麼?聽說今天有一群異域來的商販,帶來許多上好的馬匹,在東市販賣,據說,那些西域馬都是神駿異常的名種,連咱們蒙古的好馬都被比了下去!這些人正要去看呢!」
馬?蘇淺蘭心頭一動,這年頭,沒飛機沒火車的,出行的最佳工具只能是馬!當然,她是不會騎馬的,但不會可以學嘛!看電影電視裡面,那些騎著馬飛馳的女俠,多威風啊!
「那好極了!你快帶路!我們也去看看!」蘇淺蘭趕忙慫恿催促,面上全是興奮之色。那一瞬間,戈爾泰在她眼中似乎也順眼了許多。
果然,這位素以騎術聞名的科爾沁小格格,對馬的興趣超乎常人啊!戈爾泰瞭然的笑了一笑,當先領路,往東市走去。他卻不知道,此格格早已非彼格格!騎馬是一點不會的,對馬感興趣也絕不因為愛馬!
東市很大很熱鬧,在這裡進行的交易有兩種,一種是奴僕雜役,一種便是大宗的牲畜。牲畜交易市在東市之北,用木欄圍出十幾塊場地,裡邊牛馬羊群全都有。
集市中膻味極重,熏得蘇淺蘭鼻子微皺,但出乎她預料的是,這裡的顧客雖然也多,比起其他地方卻是少得多了,而且多是穿著十分光鮮的人物。想想也是,要手裡沒兩個錢的大戶,哪買得起奴僕或牲畜,貧苦百姓一般都是自己有幾頭牲畜代代相傳而已。
戈爾泰所說的異域商販所在很好找,他們租占的是東市最大的圈馬場地,周圍圍觀的人群也是最多最密。
幾人找到空隙擠過去一看,乖乖!柵欄裡頭全是由腳到頭高達兩米的神駿大馬,在蘇淺蘭的記憶裡,似乎只有英國有名的純種高級賽馬勉強能夠與之虞美。
那幾個異域商販穿著大異蒙古人的服飾,兩個在馬場邊上臨時搭建的帳篷前歇息喝水,一個站在馬場內,操著半生不熟的蒙古語,口沫橫飛在向圍觀人群推銷他身邊的馬。
要說蒙古馬,那也是聞名於世的鐵騎,因此戈爾泰事先並不以為這些異域商販拿出來的馬真能壓過蒙古馬一頭,帶蘇淺蘭來看純屬湊熱鬧的舉動。沒想到,親見之下,居然發現此馬名符其實,真的是神駿不下獻貢於皇家的好馬!不由深被吸引,全副精神都轉移到了眼前的群馬身上。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蘇淺蘭就是那不懂相馬的外行,她的目光在馬群中掃來掃去,很快就集中在其中兩匹毛皮最美、從頭到腳沒有絲毫雜色的馬兒身上,一匹是棕紅色,一匹是銀白色。
那匹棕紅色的,老讓她想起三國故事中有名的赤兔馬,而那銀白色的,就純粹是她個人的喜好了,總覺得在一群五顏六色的馬匹當中,這唯一一匹銀白色的馬兒異常醒目。如果把這些馬比作現代的名車,那紅馬就是拉風帥氣的法拉利,白馬就是高貴典雅的奧迪!
「阿娜日!」蘇淺蘭看得眼饞,抓著了身邊的阿娜日低聲詢問:「你看,這些馬兒比我原來騎的那匹,怎麼樣?」
阿娜日一個勁的點頭:「格格!這些馬真俊!比格格原來那匹小花兒可漂亮多了!」
小花兒?蘇淺蘭一頭黑線,這玉兒取名的本事,還真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那小……花兒,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能不能把它賣了,換錢買匹新的?
「小花兒啊,被大阿哥送回科爾沁去了!」阿娜日歎氣:「它本來就有點頑劣,這次格格您落下馬背,它竟然敢把格格您拖行了好幾丈路才停下,弄得格格您滾下河裡去,大阿哥對它可惱火極了,險些便要宰了它呢!念在它跟隨格格多年,是格格心愛的坐騎,這才饒了它一命。不過,以後格格還想要它的話,大阿哥怕是不會再讓騎的了!」
「這樣啊!」小花兒的去留生死,蘇淺蘭根本就不關心,只可惜賣舊馬買新馬的主意,卻因為小花兒不在察漢浩特的緣故,不得不就此罷休。
蘇淺蘭盯著馬場中那一紅一白兩團火焰,越看越愛,忍不住問:「不知道這馬怎麼賣?」
「太貴了!他一匹要賣白銀兩千兩……」阿娜日忽然「咦」道:「格格您快看!戈爾泰貝勒也買了一匹哩!」
蘇淺蘭轉頭一看,果真看到馬場中那名商販牽出一匹黃褐色的馬,將它交到戈爾泰手裡,戈爾泰眉頭也沒皺一下,就給了他兩張面值千兩的銀票。
蘇淺蘭不由向戈爾泰買下的那匹黃褐馬瞧了好幾眼,除了感覺這馬的流線身型還算順眼之外,卻瞧不出這馬好在哪裡,不明白他為何會在一群漂亮的馬匹中,獨選中了這匹個頭、毛色看起來鈞不起眼的瘦馬。
「這位客官是真正好眼光!」那商販生硬的讚了一句,朝戈爾泰豎了豎大拇指。
「哎!我可以問你麼?為什麼你會選中它?」蘇淺蘭跳到戈爾泰面前,指向他身邊那匹並不惹眼的黃褐馬。
戈爾泰將馬匹交給范大夫,對她微微笑了一笑:「此馬形貌俊逸,眼神率真,行舉之間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因此甚得我意!」
蘇淺蘭聽得一怔,這話怎麼聽著好像在形容某個人似的!目光瞟向那馬,望了半晌……似乎,還真有那麼一股俊逸的味道呢!尤其是雙眼,看人的時候,竟然流露出一種深通人性,能夠識人好壞的靈性來!
難道相馬的秘訣,就是把馬當人一樣來看?蘇淺蘭猜測著再次把目光投向馬場中那一紅一白兩條身影。
「格格心動了?看中哪匹了嗎?」戈爾泰笑問。
蘇淺蘭不置可否的輕哼一聲,卻睜大眼睛只管緊緊盯住了那兩匹卓爾不群的駿馬。
那馬販子何等眼尖,又剛剛跟戈爾泰這位一擲千金渾不眨眼的金主做成了一筆交易,看見蘇淺蘭跟他一副認識的模樣,還有不明白的,立即打個響哨,將那兩匹游離在馬群之外,縮在裡頭的馬兒給召到了身邊。
「這位姑娘您看看!咱們土庫曼的馬兒,遠近馳名,這不說了!單說姑娘您眼前的這兩匹,這都是馬中的頭兒啊!看這毛色,看這肌肉……」馬販子滔滔不絕的介紹,一會讓蘇淺蘭看馬的皮毛,一會又讓蘇淺蘭看馬的耳朵形狀、蹄子大小。
蘇淺蘭對他那口蹩腳的蒙古語似聽非聽,只集中了精神,去研究那兩匹馬的神態。
棕紅色的那一匹,神態高傲,時不時仰起頭來打個響鼻,它雖然基本上站著沒動,蘇淺蘭卻感到,它渾身的肌肉都繃得極緊,呈現出一種隨時可以揚蹄奔馳的張力,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它那往下方斜睨的眼神,總是帶給蘇淺蘭一種居高臨下、倨傲的感受。
「戈爾泰,你覺得它怎麼樣?」蘇淺蘭決定不恥下問,對戈爾泰客氣起來。
「不錯!但這馬的性子恐怕太烈,不適合女子騎乘。」戈爾泰沒有詳說馬的優劣,而是直接給出了結論。
蘇淺蘭點點頭,剛才遠看不覺得,現在近看,她也看出了這棕紅馬的桀驁不馴,那樣的烈馬,絕不是她這種從未學過騎馬的人能夠駕馭的對象。
再轉頭看那銀白色的馬兒,一眼過去,能感到它似乎極為沉穩安靜,既沒有高昂之態,也沒有繃緊的肌肉,只是細細的吃著馬販子遞給它的食物,很有一股子冷酷勁。但它的眼神,卻十分冰冷,被它的目光掠過,蘇淺蘭居然有種渾身一涼的感受。
「這匹,恐怕不易親近,而且極難養熟,但若只是用它來代步,不騎上戰場廝殺的話,倒是值得購下。」戈爾泰也不等蘇淺蘭詢問,就低聲在她耳邊說出了自己的建議。
戈爾泰的評斷令蘇淺蘭心中起了一陣猶豫,原以為既然棕紅馬不合適,那就是銀白色的這匹最好了!看上去性子沉靜,又是自己喜歡的毛色,哪想到還是有些缺陷——不能上戰場?是說這馬遇到危險可能會棄主吧?
到底,買哪一匹更好呢?蘇淺蘭也沒管自己有沒有帶足夠的錢來買馬,就先犯了難。

綠野篇 第七章 她橫由她橫

「賣馬的!這一匹也是兩千兩銀子麼?」這銀色馬的毛色太漂亮了!蘇淺蘭委實有些不捨,指著馬兒提高了聲音問。
「這一匹啊……」馬販子還沒回答上來,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嬌喝:「兀那賣馬的!你場子中這些馬兒,我們全要了!」
滿場都是吸氣的聲音,擁擠的人群自覺讓出一條道來,不論男女老少,皆是一臉震懾望住了聲音的來向。
剛才戈爾泰二話不說當場購馬,已經讓很多人暗暗咋舌於他的出手豪闊了,沒想到還有更牛的!居然開口就要買下所有的馬。要知道,那可不是一匹兩匹,而是幾十匹上百匹啊!一匹兩千兩,那不得上萬的金子才行啊?
蘇淺蘭不由踮起了腳尖,也想看看那牛人的模樣,阿娜日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面上變色,憤恨道:「怎麼又是她!格格,她要買下全場的馬匹,這分明又是衝著你來的!」
她?蘇淺蘭還沒弄清楚這「她」指的是誰,就看到了一團火紅的身影。
如同盛放的牡丹,又像是燃燒的火焰,那穿著紅裳的少女,擁有滿月般的面容,豐潤野性的身材,濃眉大眼,高鼻櫻唇,在一身珠翠的寶光映襯下,整個人都像是籠在逼人的貴氣中,美得耀眼無匹,光芒四射!
蘇淺蘭怔了一怔,這少女,她有印象!在夢境中,玉兒的記憶片段裡,用鞭子無禮的指著她,言語極盡侮辱挑釁之能的那張臉龐,漸漸跟眼前這少女重合,最終合成了一人!
「莎琳娜!?」蘇淺蘭雙眼驟然睜大,脫口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那少女正是漠北第一美人莎琳娜,跟玉兒的精緻不同,她美於囂張,美於放肆,蘇淺蘭暗忖,若是有天此女不再是刁蠻任性的脾氣,未必還能像現在這般奪人視線!
香風拂過,莎琳娜高昂著腦袋,從蘇淺蘭面前擦身而過,肩膀險些便擦到她的鼻子尖了,卻仍目不斜視的,眼裡彷彿根本就沒有蘇淺蘭這號人的存在。
蘇淺蘭退了一小步,心火不由噌噌上竄。
由此可見,這個女人明明害得玉兒險死還生,不!根本就已經害死了玉兒,她卻絲毫也沒放在心上,別說賠罪了!怕連一絲咎意她都不曾有過!
呃,還有一點小發現,莎琳娜的年紀看來也不會超過十五歲,卻比玉兒高了那麼小半個頭!害得蘇淺蘭要看她的臉,還得仰視,好生不爽!
莎琳娜身後跟了好幾名帶刀的壯漢,看服飾是宮中侍衛,此外便只有兩名裹住了大半張臉的侍女左右隨行。這些人在蘇淺蘭面前一一走過,卻無不驚異的望向蘇淺蘭,他們看多了像莎琳娜這樣明艷風格的美女,卻極少能見到蘇淺蘭這樣,如清蓮幽蘭般柔美的類型。
蘇淺蘭忽然感到,這些目光中有一道特別的灼熱,仔細去尋,卻又了無痕跡。
莎琳娜走到柵欄邊上,抬頭望了望蘇淺蘭剛才看中的一紅一白兩匹駿馬,點頭道:「不錯!這兩匹,我都喜歡!來人,點數驗馬!」
話音甫落,便有一名壯漢翻身跳進柵內,不客氣的抓住了那馬販子的胳膊:「請!」
「是是!」馬販子有些著慌,忙一臉諂媚的朝莎琳娜打躬作揖:「多謝貴客盛惠……」
莎琳娜下巴一甩,壯漢會意,不等馬販子說完,便把他拖進了馬群。
見那銀白色馬也被帶離柵欄,阿娜日急了,脫口叫道:「這匹馬是我家格格先看中的!」
蘇淺蘭忙拉了拉阿娜日,馬兒雖好,她還沒喜歡到非買不可的程度,實在犯不著跟這囂張霸道的莎琳娜爭搶。
「哦?」莎琳娜的目光終於轉了過來,斜睨著蘇淺蘭,倨傲的冷「哼」道:「又是你啊!這回可惜了!你雖然先看中,可沒給錢啊!買走了你喜歡的馬,我真抱歉!」嘴裡說抱歉,卻是半點抱歉的意思都沒有。
「請便!」蘇淺蘭忽然覺得好笑極了,這莎琳娜的眼神姿態,跟那匹棕紅馬簡直一模一樣!回過頭來卻發現阿娜日看著她,滿眼的不解和訝異……誒!糟了!依照玉兒以往的脾氣,應該跟莎琳娜針鋒相對才是!
要知道夢境中所見的玉兒,就是個衝動倔強不服輸的主,給莎琳娜那樣一激,本來不想買的也非搶過來不可,哪裡會像她這樣,反正沒真想要,乾脆就放棄了。蘇淺蘭心底掠過一絲不安,趕忙轉著念頭想掩飾的法子。
那邊莎琳娜一記重拳意外的打到棉花上,不覺愕了一愕,急切間反而說不出話來。
「走吧!這兒沒意思!」蘇淺蘭匆匆丟下一句話,逃避般帶著阿娜日抬腳往外便走。
一直饒有興趣躲在人群中看戲的戈爾泰也有點意外,多望了蘇淺蘭幾眼,略感疑惑的拍拍身旁剛買的馬,跟在蘇淺蘭後頭也邁開了腳步。
「慢著!」莎琳娜早已發現到戈爾泰的存在,她實在不明白戈爾泰怎麼會跟玉兒站在一處,拚命想著是不是這兩人只是碰巧都來了看馬,但戈爾泰的動作卻無情擊碎了她的幻想,急怒之下,唯有開口攔人,斷然高喊一聲,令身後兩名壯漢攔住了蘇淺蘭的去路。
蘇淺蘭瞳孔一縮,捺不住內心升起火氣,回身瞪住了莎琳娜,冷然道:「怎麼?光天化日之下,你莫非想要用強留人不成!」
莎琳娜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臉上卻一絲溫度也無,假惺惺的說道:「妹妹說哪裡話呢!我久不見你,想念得緊啊!這兩天,害得妹妹你下不了床,真是我的罪過!既然今日見到了,總得讓姐姐我表示表示才行呀!哪能急著就走啊!」
「你想對我家格格做什麼?」阿娜日警惕的迎上一步質問,將蘇淺蘭護在身後。
蘇淺蘭倍覺溫暖的望了阿娜日一眼,踏前兩步,不露痕跡化掉了阿娜日對她的保護姿態,從容不迫的對著莎琳娜忽然淡笑道:「我也不苛求姐姐你有什麼表示,如果姐姐真覺得過意不去,那麼當眾賠罪一聲,也就是了!」
戈爾泰唇角一勾,這個玉兒,倒也促狹,當眾賠罪,這不是比上門道歉更要了莎琳娜的老命?分明是借力打力,令莎琳娜當場就下不來台。
莎琳娜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竭力掩蓋面上掠過的怒意,咬牙道:「這哪成!好歹我們相識一場,不把妹妹請到咱們府上好好招待一番,如何顯得出姐姐的誠意啊!」
眼看莎琳娜帶來的兩名侍女面現興奮之色,說不定就會過來強拉硬拽,半擄半迫的把自己主僕二人架走,蘇淺蘭驚疑之際,不由飛快瞟了身側數步外的戈爾泰一眼。這個戈爾泰,既然以陪護的名義跟著自己出來,理該不讓人阻撓自己才對!怎麼可以置身事外?
「莎琳娜格格!」彷彿聽到了蘇淺蘭的腹誹,戈爾泰果然乾咳一聲走了過來:「這位玉兒格格病體剛剛痊癒,又走動了不少時候,該回去休息了。您想要邀請玉兒格格,不妨待她身體大好之後,再排期另約,也好全了為玉兒格格健康著想的一番好意!」
「戈爾泰!」莎琳娜惱怒的叫了一聲,強壓下心頭之火,目光似怨似艾地瞪住了戈爾泰,咬了好一會櫻唇,才放緩了語氣說道:「要我聽你的,容易啊!你即刻遣人送這位玉兒格格回去,然後請我喝杯酒,就成!」
蘇淺蘭驚訝的掃了莎琳娜一眼,心中忽然明悟,原來這娃喜歡戈爾泰啊!難怪會對戈爾泰陪著的自己憎恨如斯,對自己處處擠兌。那玉兒呢?玉兒也暗戀著戈爾泰麼?唉!瞧阿娜日對戈爾泰一副粉絲樣,只怕有此可能!
但戈爾泰又是怎麼想的?兩者皆無意,還是……思忖間望向戈爾泰,卻在他面上捉到了一絲不悅和忍耐。
「玉兒格格並非在下邀請出來的!在下並無權利『送』她回去,她要回去時,自然會回,她若是不回,誰也不好相強。」戈爾泰不軟不硬的回絕了莎琳娜。
果然啊!嘿嘿……明白了莎琳娜的心思,再看到戈爾泰的態度,蘇淺蘭反而不想走了,這莎琳娜害死玉兒,就算暫時無法奈何她,能夠先收點利息,也是好的!心意既定,計上心頭,立時身體搖晃,抬手撫額,裝出了一副想要昏倒的模樣。
「格格!您怎麼了!」阿娜日大吃一驚,慌忙扶住了她關切連問。
「沒什麼……」蘇淺蘭嘴裡這麼說,眼睛卻瞟向了范大夫。
「大夫!」阿娜日一省,立刻回過頭來急喚:「范大夫!請您快來給我家格格看看吧!」
「等一等!這裡不是方便之地!」戈爾泰一驚,但他反應快速,立時飛身跳進馬場,一把拉住那名馬販子:「事非得已,請借諸位氈房一用!」
那馬販子剛跟他做成一筆交易,自然要賣他兩分薄面,又見蘇淺蘭穿戴不俗,美貌動人,哪有不答應的,立刻喚出帳篷內一名婆娘,過來幫著阿娜日,將蘇淺蘭扶進了馬場旁邊他們臨時安置的氈房。
「你!你們……」莎琳娜就這麼被晾到了一旁,氣得七竅生煙,頓足不已,戈爾泰卻是連看也沒再多看她一眼。

綠野篇 第八章 步步緊逼

氈房空間甚是寬敞,還挺乾淨。蘇淺蘭坐在榻上,偷眼看著戈爾泰先吩咐范大夫仔細診脈,又出銀子要馬販子幫忙叫車,不由暗暗得意,接下來就是乘車子回府了,到時候再在莎琳娜眼皮底下把戈爾泰也拉走,看不把她活活妒死!
但是現在有個小難題,該怎樣瞞過范大夫?如果被范大夫看出她在裝病,莫說帶走戈爾泰氣死莎琳娜了,恐怕戈爾泰首先便會給她排頭吃,反被莎琳娜看了笑話。
「我真的沒事!躺會兒就好了。」蘇淺蘭極力分辨,示意范大夫不必給自己診脈。
可惜!就她那柔弱的模樣,裝起病來太像了!周圍沒一個信她的,連范大夫也是一臉慎重的神色,不由分說就給她備好了脈枕。
眼看范大夫三根手指已經搭上了自己脈門,再要找什麼東西夾在腋窩騙診也來不及了,蘇淺蘭急中生智,抬眼望進范大夫的眼睛,嘴裡低低念了句詩:「『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范大夫,幫我!」
這話她是用漢語說的,阿娜日就在旁邊,聽得莫名其妙:「格格您說什麼?」
范大夫聽得明明白白,手指一顫,驚異的望住了蘇淺蘭。這句詩,出自范仲淹詞賦,乃是千古名句,若是個漢人也就算了,對方一名蒙古女子,又身處重騎射輕文學的大漠,卻從哪裡學來的漢人詩句?蘇淺蘭調皮的朝他眨了眨眼睛,神情中透出一絲神秘意味。
就在范大夫驚疑之際,氈房門簾被人猛然掀開,莎琳娜裹著一身火焰闖了進來。
「你要幹什麼?」戈爾泰伸臂將她攔住,皺眉發問。
莎琳娜眼珠一轉,踏前一步挑眉道:「我關心!不行麼?!」
蘇淺蘭聽得暗暗佩服,這娃為了愛情,居然可以緊追到這個地步,也夠堅韌的!想轉頭瞧瞧她的神情,又不能確定范大夫肯幫自己,只好仍一動不動的緊緊盯住了范大夫的眼睛。
「可以!但請勿吵擾大夫診脈。」戈爾泰無奈的說了一句,不動聲色退了一小步,以避開莎琳娜襲人的香風和幾乎噴到他臉上的氣息。
莎琳娜得意一笑,轉頭望向蘇淺蘭,輕飄飄的說道:「玉兒妹妹這麼容易就犯暈,可得仔細診明白了!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叫人以為,妹妹在裝病呢!」
蘇淺蘭一滯,緊張起來,望向范大夫的目光也不再是那麼自信。旁邊戈爾泰卻覺得有點奇怪,今天范大夫診脈的時間似乎也太久了些,不由問了一句:「格格的身體,怎樣?」
回手收起脈枕,范大夫垂下雙眼,淡淡開口:「我說過,格格如今病體初癒,萬不可激動傷神,剛剛的眩暈,便是情緒動盪所致,這是心症!除卻自己小心,無藥可治。」
這個范大夫!還是不肯撒謊,說這種模稜兩可的話,把一切歸咎到自己身上……呵!算了!這說法的效果雖然差強人意,總算是個借口,也不必太較真了!蘇淺蘭當即向范大夫淺淺的笑了一笑,以示謝意,范大夫卻目不斜視,退到了戈爾泰身後。
戈爾泰略一怔:「心症!這該如何調養才是?」
「那還用說嗎?」莎琳娜搶先說話,鄙夷的掃了蘇淺蘭一眼:「就是不要太高興、太生氣、太傷心、太嫉妒……總之,做個冷冰冰的人不就行了!」
「回六貝勒,抑制自己的喜怒哀樂,有害無益!」范大夫完全無視莎琳娜的言語,自顧自的回答戈爾泰問話:「愚見以為,當防患於未然,注意玉兒格格所接觸之事為上!」
說得好!蘇淺蘭心花怒放,暗暗喝彩,目光瞥向莎琳娜,挑了挑眉毛。
莎琳娜見狀,面上怒意大熾,正要說些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名馬販子操著生硬的口音焦急大叫:「這不是!這不行!」
跟著就是另一個聲音冷冷的「哼」道:「咱們格格說了,要把你這全場的馬兒都買下來,自然沒有例外!」
「行!你要買也可以,卻不能壓價!不能!」馬販子也很倔強,聽來還不止他一個,包括他的同伴都是同一個聲音。
外面似乎很亂,爭吵聲中還伴隨著馬的嘶聲、鞭笞聲、踩踏聲。
莎琳娜正火著呢,立刻甩簾子奔了出去。戈爾泰皺緊眉頭,跟范大夫對視一眼,也跟在後頭出了氈房。
蘇淺蘭一看人都走了,哪裡還坐得住,輕巧的一下站了起來。
「格格!」阿娜日大吃一驚,焦急道:「您不舒服,還是多……」
「噓!」蘇淺蘭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別叫,我沒有不舒服。走!我們也出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阿娜日愕然睜大了眼睛,仍執拗的上前扶住蘇淺蘭,防她腿軟暈厥。蘇淺蘭拿她無法,只好隨她。
剛出氈房,就看見旁邊另一頂帳篷門前,兩名馬販子並肩守在一匹伏臥在地的黑馬身前,莎琳娜的其中幾名手下揚著馬鞭,凶神惡煞的戟指住兩名馬販,疾聲大喝:「滾開!」
「告訴你家主人!這匹馬,我們不賣了!」馬販子臉上掠過一絲懼色,卻半步也不肯退。
「這可由不得你!」壯漢獰笑。
「貴國沒有王法了嗎?買賣是自願的事,怎能強迫於人!」另一名馬販子氣憤怒斥。
莎琳娜瞥眼看見跟來的戈爾泰一臉不悅,強壓住脾氣忙走過去問:「怎麼回事?」
「格格!」幾名手下一見莎琳娜,連忙行禮,並三言兩語道出了原委。
原來全場一共六十六匹馬,品質都差不多,唯有一匹不到兩歲的黑色小公馬,因為生病的緣故,被馬販子隔離養在帳篷內。
那幾名手下認為,既然要買下全場的馬,那便應該包括這匹正在生病的黑馬,在看過黑馬之後,卻又以此馬有病為由,不願意照價收購,開口便壓去大半銀兩。馬販子不肯,情願留著不賣,於是雙方便起了衝突,最後爭吵起來。
莎琳娜聞言,揮開兩名馬販,向那匹生病的黑馬望去,只見這馬生相奇特,說它渾身漆黑麼,四隻蹄子卻其白如雪,此外,它的鬃毛和尾巴,也是在一團漆黑中夾雜著幾縷白絲,好像傳說中黑白無常的混合體般,望之使人生畏。
「就是這匹麼?」莎琳娜冷冷一擺手:「你們價格照付,把它殺了!如此不祥的毛色,體質又差,留著不過是個累贅!」
蘇淺蘭心下一驚,蒙古乃是遊牧民族,最重視馬匹牛羊,輕易不會宰殺牲畜,沒想到莎琳娜卻是眉頭都不皺一下,說殺便殺,雖然說馬兒有病,但這病看來並不像是會傳染的那種,也不甚重,哪裡就到要滅除的地步!
「格格使不得!使不得啊!」兩名馬販子慌忙護住那匹黑馬,高聲阻止。
戈爾泰看得暗暗皺眉,這就是他很不喜歡莎琳娜的緣故,這個女人太任性,也太涼血了!絲毫沒有身為馬上民族一員應有的愛馬之自覺。
莎琳娜翻了個白眼:「怎麼?我原價跟你們買了,那就是我的馬,我要怎麼處理,你們還管得著嗎?不是在心疼吧?心疼你們還會賣了它?」
「它……它生具異象,必不是尋常牲畜,我們……我們也是……」馬販子結結巴巴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們本來就是要賣掉這些馬的,莎琳娜並沒少了他們的銀兩,他們雖然不忿莎琳娜殺馬的舉動,卻也沒有那種捨買賣而救馬的魄力。
「什麼異象?照我說,反常即為妖!不殺如何安心?你們杵著做什麼?把它拉下去,宰了!手腳乾淨些。」莎琳娜轉頭呵斥手下。
「是!」兩名手按腰刀的壯漢立即推開了馬販去牽那黑馬。
「灰兒——」那原本精神萎靡的黑馬,猛然站起身來,嘶鳴著連連後退。蘇淺蘭心中一顫,忽然看到那馬的左眼,眼中竟流轉著憂傷的氣息,卻又帶著凜然不屈的傲氣。
「住手!你們住手!」還沒等腦子反應過來,蘇淺蘭的身子已經衝了出去,居然搶在壯漢抓著黑馬之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阿娜日一下沒留神被她掙脫開去,驚得慌忙拔足緊追過去站到蘇淺蘭身側。
戈爾泰嚇了一跳,他都沒發覺,蘇淺蘭什麼時候已經離開氈房到了自己身後,而且蘇淺蘭舉動突然,他竟是阻攔不及,不過蘇淺蘭這一出頭,卻勾起了他的興趣,望著她的目光也柔和起來,關心的想到,她這麼跑出來了,也不知道身體受不受得住?
「喲!妹妹,你剛不是暈著呢嗎?怎麼就生龍活虎的跑這兒來了?」莎琳娜一愣,瞥見戈爾泰面上的神色,妒火狂燒,瞪著蘇淺蘭便出言諷刺。
蘇淺蘭不去理會她的言語,沉聲道:「姐姐你出手豪闊,千金買馬命,玉兒佩服!但姐姐你已經買了這許多馬,正是多此馬不多,少此馬不少,又何必殺生呢?妹妹斗膽,願意買下此馬,望姐姐成全!」
「格格!」阿娜日面色微變,扯了扯蘇淺蘭的袖子。這莎琳娜口裡叫著「妹妹」,其實半點也沒拿蘇淺蘭當妹妹看,蘇淺蘭這番稱呼她「姐姐」,實在是大大委屈了自己!
莎琳娜眉毛一揚,面上得意之色頓現,笑吟吟的說道:「妹妹你太客氣了!不就是匹馬麼,也值得你這樣?」
蘇淺蘭聞言,有點不敢相信的抬頭望住了莎琳娜,不明白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不由緩和了語氣問:「姐姐的意思是……?」

綠野篇 第九章 特別的禮物

莎琳娜眼中掠過一絲嘲弄之色,笑了起來:「我是說,妹妹想要什麼樣的馬,到我府中隨便你挑啊!比這匹馬好的,那多了去了!何需為這匹馬爭呀?這是匹妖馬,留不得!」
「姐姐!我只要這一匹!」蘇淺蘭眼看救馬無望,頓即抽緊了心肺,嘴裡仍盡力爭取著,悲憫的目光卻向身後的黑馬投了過去。
「這一匹絕對不行!我可是為你好,怕你被這妖馬傷了,又像上回那樣,摔下馬來!」莎琳娜先狠狠戲弄了蘇淺蘭一番,轉頭冷聲下令:「動手!」。
「等一等!」兩名手下正想繞過蘇淺蘭去牽馬,戈爾泰身形一閃,忽然出現在蘇淺蘭身旁,淡笑望住了莎琳娜,不過那笑容裡卻沒有一絲溫暖。
莎琳娜心中「咯登」一下,又嗔又怨,又愛又恨的望向戈爾泰:「你……要做什麼?」
戈爾泰摸摸自己的鼻子,斟酌了一下詞句道「格格花費千金,就為了殺一匹馬,在下實在替格格不值!這樣吧!我剛好也買了一匹馬,就用我那一匹,跟格格換了這匹,既可免此馬一死,又可彌補格格損失,如何?」
「這個,怎麼使得?你豈不虧了?」莎琳娜張了張口,有些為難。
戈爾泰哂笑一聲:「兩匹馬的價格完全一樣,只是黑馬有些小病,好在我有神醫范大夫在,開副藥給它,將養兩天便好,算不得吃虧!卻成全了格格,豈不甚好!」
莎琳娜怔望著他,不知不覺便沉進他魅惑無邊的笑容裡,無法自拔而不自知,下意識便答了個「好」字。
「格格今日放過此馬的性命,他日當有福報。」戈爾泰讚許的點點頭,立即示意范大夫將自己買的黃褐馬牽過來,從莎琳娜手下那兒換走了那匹黑馬。
眼見黑馬終於逃脫劫難,蘇淺蘭心情一鬆,欣喜的吁了口氣,卻是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剛才是裝的,這次,卻是真的感到天旋地轉,只是她勉力撐著,不肯就此暈厥過去。
范大夫始終悄悄關注著蘇淺蘭,一看她氣色不對,立時搶到了她身旁,抓住她脈門診了片刻,轉頭對戈爾泰說道:「六貝勒,玉兒格格肝虛火盛,脾弱氣鬱,急需靜臥修養,不可再奔波勞累,情緒起伏!」
戈爾泰目光一凝,忙望向馬場外圍,剛好看見另一名馬販子替他招來了馬車,正穿過人群迅速靠近,忙道:「玉兒格格!車子來了,你還是先回去休息吧!別累壞了身體。」
「也好!」怎麼會這樣?難道是這個身體的什麼隱疾在作祟?蘇淺蘭心中疑慮。她可不想在病中渡過難得的穿越人生,因此大夫的話自然是要聽的。當下不敢再倔,順從的把大半身體重量壓到阿娜日身上,跟著她向外走去。
阿娜日焦切的扶著蘇淺蘭慢慢往外走,范大夫在一旁照應著,戈爾泰親自開道。這情景落在莎琳娜眼裡,頓然激起了她的心火,銀牙咬了又咬,突然衝上前喊了一句:「等等!」
戈爾泰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抑住心頭的不滿,語氣盡量平靜的對著莎琳娜說道:「抱歉不能陪格格多敘了,改日有緣,必能再見!」
「我只是有兩句話,要對妹妹說!」莎琳娜嘴角一抽,轉頭盯住了蘇淺蘭,目閃寒光地忽道:「妹妹你還不知道吧!再過幾天,大汗會在錫林郭勒草原上舉行隆重的那達慕大會,妹妹馬術如此了得,豈能錯過!不如我就代大公主,邀請妹妹你參加吧!」
蘇淺蘭搖搖頭:「謝謝你的好意,真是很不湊巧,我明天,就要回科爾沁了。」
莎琳娜微瞇了一下眼睛,笑道:「是嗎?我還想著,上次跟你賽馬,根本沒盡興,希望能借此次那達慕大會,再跟你一較高下呢!」
「真遺憾!」蘇淺蘭櫻唇一翹,不再理睬莎琳娜,在阿娜日的攙扶下從她身邊擦過,跟著戈爾泰退出人群,爬上了車子,揚長而去。
莎琳娜憤怒的站在原地,她看得清清楚楚,蘇淺蘭在車簾子放下的那一霎,譏諷的朝她咧嘴笑了一笑!望著車子遠去,莎琳娜恨得咬牙切齒,詛咒般迸出了一句話:「你會參加的!後面有你好受!你拽什麼拽?咱們走著瞧!」
忽然接到烏克善的通知,蘇淺蘭心中竟不知是該驚喜還是焦慮
說是取消了明日啟程回轉科爾沁的決定,繼續留在察漢浩特,因為他們忽然接到了大汗的恩旨,賜予他們這幾個來自科爾沁的納貢使,參加大汗即將舉辦的那達慕大會……虧著蘇淺蘭還為著不得不回科爾沁鬱悶了兩個晚上!
那達慕大會,是蒙古民族最盛行的娛樂活動,蘇淺蘭前世便早有耳聞,只是沒見識過,能夠去參加一次,開開眼界,她還是很樂意的。問題是,莎琳娜早已放話出來,要跟她在那達慕大會上再來一次賽馬。
蘇淺蘭明白,如果是以前的玉兒,絕不會害怕莎琳娜的挑釁,這一點,從阿娜日口口聲聲嚷著要給莎琳娜一點顏色瞧瞧,讓她知道玉兒厲害的言論就能知道。
但是,她是蘇淺蘭,不是玉兒,她不會騎馬啊!
咳!要不是烏克善為了科爾沁決定了要參加,再有接受大汗邀請的壓力不得不去,那她也不用再操這份心了!或者,她的騎術能跟她的泳技一樣好,那她也不必發愁了!可惜!如今身為草原民族的一員,會游泳幾乎沒有用武之地,不會騎馬卻寸步難行。
蘇淺蘭鬱悶的躺在床上整整想了兩天,也想不出好辦法來。裝病?不行,有范大夫看著呢!說她只需吃幾貼藥就好,無需再臥床休息。蘇淺蘭就著心中疑惑,追問自己是否有什麼隱疾,他也只是搖頭,卻沒給個准話。
唉!不好!裝病也不好,好不容易有個那麼熱鬧的活動可以參加,躺在床上有什麼意思?還是得想個辦法不用跟莎琳娜賽馬才好!
「格格!格格!您別睡了吧?」阿娜日忽然一陣風似的進了內室,滿臉的興奮,嚷嚷著道:「快瞧瞧外面誰來了!是戈爾泰貝勒哦!他又來了!」
蘇淺蘭翻一個身,把背對住了阿娜日,這小妮子是戈爾泰的粉絲,她可不是!這兩天戈爾泰總是跟烏克善走在一起,搞得阿娜日整天一副花癡樣,煩死人了!
「格格!快起來吧!」阿娜日執著地忽視掉蘇淺蘭的不耐,奔過來推了推她的肩膀。
「他來關我什麼事啊?叫阿剌自己招呼他!」蘇淺蘭把被子一拉,乾脆蒙住了腦袋。就阿娜日這個磨嘰頑固特性發作的模樣,不要說玉兒了,就是她也覺得頭痛萬分。
「可今天不一樣啊!」阿娜日仍不依不饒的繼續磨嘰:「今天戈爾泰貝勒是特地來拜訪格格的!他還給格格帶來了一份禮物,是很貴重的禮物哦!」
「禮物?什麼禮物?」蘇淺蘭大感奇怪,以戈爾泰跟玉兒之間的泛泛交情,似乎夠不上讓他贈送貴重禮物的資格啊?這個戈爾泰吃錯藥了?突然對自己好起來,不但對烏克善誠心結交,這會兒連禮物都拿出來了!
「嗯……真是好東西啊!格格您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阿娜日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就是不肯透露那禮物究竟是什麼。
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蘇淺蘭暗自唧噥,不情不願的爬了起來。話說回來,她還是滿好奇的,不知道戈爾泰會找什麼理由,送什麼樣的禮物給她。
阿娜日帶著蘇淺蘭,卻不是直奔外頭,而是繞到了這一片翰兒朵後面。一到那裡,就看見烏克善和范大夫也在,戈爾泰跟他們兩個正站在私人馬場前的空地上說話。
「玉兒!快過來!」烏克善臉上笑吟吟的,一見蘇淺蘭,便向她連連招手。
「阿剌。」蘇淺蘭不慌不忙走到烏克善身邊,淡淡向戈爾泰打了個招呼,卻對范大夫微微笑了一笑。
最近范大夫給她診脈的時候,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蘇淺蘭知道他一定是想問自己為什麼會說漢話念漢詞,可惜他每次來診脈,戈爾泰總是跟著,害他找不到問話的機會。每每看到范大夫的窘相,蘇淺蘭便暗暗好笑。
這次被阿娜日催得急了,蘇淺蘭也沒來得及仔細自己的妝容,只隨便描了兩下,頭帶和衣裙都是簡單且容易穿著的樣式,卻愈發顯出她那種清水出芙蓉的自然之美來。
戈爾泰的目光膠著在她身上,移不開去,一時竟默默無言。
烏克善「哈哈」笑了兩聲,打破沉默:「玉兒,戈爾泰今天可是給你送了一件好禮物!你該好好謝謝人家才是!」
「是嗎?」蘇淺蘭期待的望向戈爾泰。戈爾泰唇角一翹,回頭打了個響指。
只見馬場盡頭處欄門一開,有馬伕牽著一匹黑色的駿馬走了出來。
那黑色駿馬眼神清亮,四蹄如雪,鬃毛尾巴都夾著少許白絲,正是那天戈爾泰從莎琳娜手下換回來的生病黑馬!
「你,你說的禮物,就是它?」蘇淺蘭忙指住了黑馬發問,心下又驚又喜。
「沒錯!」戈爾泰微微一笑:「當日若非格格出手相救,此馬已成刀下亡魂。如今它的病已經痊癒,理當歸附於格格,成為格格坐騎!」

綠野篇 第十章 冒險學騎

蘇淺蘭從來沒有接受過價值超百元的禮物,正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呃!總之,隨便接受人家貴重的禮物並沒有好處,不是她一貫的處事態度!然而此刻,面對這活生生的禮物,蘇淺蘭第一次感到了無法抗拒的誘惑!
戈爾泰為什麼這麼豪闊,出手就是名貴的寶馬,他有什麼用意?這些,蘇淺蘭已經來不及探究,在見到黑馬的那一剎,她的目光就完全被吸引了去!
沒了疾病纏身,不再有當初的萎靡,此時的黑馬顯得異常精神和醒目,黑色發亮的皮毛猶如綢緞般,既滑順又整齊。犀利中帶著溫柔的雙眸,帶著無以倫比的靈性,閃亮的望著面前的蘇淺蘭。
「馬兒啊!馬兒!你的病總算好啦!真可憐的……」蘇淺蘭輕輕歎著,忍不住伸出手去,溫柔的撫上了它的鼻樑。
黑馬低頭溫馴的依著蘇淺蘭,彷彿早已認出了她是誰,眨眨眼睛,吐出溫熱的舌頭,調皮的舔了舔她的手掌心,癢得蘇淺蘭「咯咯」笑出聲來。
烏克善看見自己妹妹光顧著在那裡對著黑馬喁喁細語,完全忘了向戈爾泰道謝,不由苦笑對戈爾泰歉道:「舍妹不懂事!叫您笑話了!」
「不會!」戈爾泰淡笑:「格格秉性純良,至情至性,講那些虛禮只會壞了她的真誠。」
聽得這話,烏克善大感暢快,他自小寵愛這個妹妹,最喜歡的就是她那直率不作偽的性情,戈爾泰說中她的好處,令他對戈爾泰更為好感。
等了片刻,仍看見蘇淺蘭全副心神都放到馬兒身上,如同得了心愛物事的孩子般,跟馬兒玩得渾然忘我,不禁暗自搖頭,笑著喊道:「玉兒!你何不給它取個好聽的名字,騎了它去跑上幾圈試試!」
蘇淺蘭身體頓然一僵,回過神來,取名字是不難,可這騎馬麼「格格!這馬兒好俊!您可得好好想它的名字才行!」阿娜日艷羨的瞧著黑馬,極力慫恿蘇淺蘭給它取名,好降服了騎上去威風一回。
「嗯……就叫夜辰吧!夜空的星辰!」蘇淺蘭撫著馬兒的黑毛,很快定下了它的名字。莎琳娜因它的毛色漆黑中夾雜白絲,覺得它不祥。蘇淺蘭卻越看越喜歡,覺得它身上有股神秘的氣質,包容、大氣、遙遠卻又柔和,就像夜空的星星。
「好名字!」戈爾泰目中異彩一閃即逝,望向蘇淺蘭的目光裡滿是濃厚的興趣。
「夜辰?夜辰……」阿娜日念了兩遍,佩服得眼裡都是小星星,望著蘇淺蘭差點沒張嘴奉承,讚美之詞如滔滔黃河,連綿不絕。
「格格!您快騎上去啊!」阿娜日又催。並且牽馬的下人也恭敬的遞上了韁繩和馬鞭。
蘇淺蘭接過韁繩,急中生智,轉身丟給了阿娜日:「忙什麼!我這身衣裙不方便,等我換好了馬裝,咱們再去飆馬不遲!」
「哦!」阿娜日似懂非懂的上下打量了主子一眼,倒是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妥之處。
「怎麼了?怎麼不騎呢?」在跟戈爾泰閒聊著的烏克善偶一回頭發現蘇淺蘭拋了韁繩,完全沒有要騎馬的意思,不由奇怪發問。
「阿剌!這地方太小了,馬跑不起來,沒意思!」蘇淺蘭又勉強想到一條理由。
「原來是這樣!」烏克善笑了起來:「行!我准許你帶著馬兒到城外草原上去,隨便你怎麼跑都行!但是,要注意安全!千萬別再惹事!」最後一句卻是嚴厲的叮囑。
「真的!太好了!那我這就去了!」蘇淺蘭歡呼一聲,立刻示意阿娜日牽了夜辰跟著,往外奔去,暗暗卻咬住了自己舌頭,見鬼!說來說去還是要騎。不過還好,可以避開眾多的耳目,到無人的草原上去偷偷學習——咱連開電單車也能學會,還怕個騎馬麼!
奔到門口,忽然擔心戈爾泰又要跟著,忙回過頭來,對他欠身施了個禮,甜甜一笑:「對了!玉兒多謝您的厚贈!請您務必在府中多多停留,我阿剌會好好招待您的!」
「格格毋庸客氣!」戈爾泰仍是一貫的溫和態度,若即若離。范大夫在他身後默默侍立,望著蘇淺蘭的背影若有所思,未發一言。
「格格,咱們走哪個方向出城?」阿娜日牽著兩匹馬跟著蘇淺蘭出了大門,站上人流不息的街頭,興奮的問。能獲得烏克善的允許出來亂逛,實是難得的好事!
兩匹馬,一匹是夜辰,另一匹卻是普通的蒙古馬,是阿娜日給自己臨時找來的坐騎。蒙古馬就算了,在這察漢浩特滿地都是,夜辰卻不同,它個頭高大,外形神駿,又擁有一身奇特的毛色,往那一站,不知惹來了多少驚羨的目光,倒使得旁邊蘇淺蘭這個活生生的大美人,少了許多人發現。
「哪個門離草原最近?」蘇淺蘭一點不熟悉察漢浩特城的道路。
「南門吧!」阿娜日因為常出門採購些東西,倒是摸熟了附近的路。
「好!你帶路,我們走南門。」蘇淺蘭示意阿娜日走前頭。
「格格為何不上馬?」阿娜日剛想上馬,回頭卻發現蘇淺蘭沒有動作。
「夜辰還沒被我馴服呢!要是它性子烈,在這大街上耍起脾氣來,容易傷了無辜路人!還是先出了南門再說。」蘇淺蘭早已想好了理由。
「格格說的是!」阿娜日眼珠一轉,卻想到了主意:「要不我們共乘一騎吧!讓夜辰跟著?」
「好啊!」蘇淺蘭心中一喜,如果能夠先在阿娜日的控制下熟悉熟悉騎馬的感覺,到自己學騎的時候,必定能更快適應。
阿娜日哪裡知道蘇淺蘭的心思,便要讓蘇淺蘭先上馬坐上鞍韉,被蘇淺蘭以令她帶路為由,讓她先坐了前面,然後才在阿娜日的拉拽幫助下貼著她身後上了馬背。這馬鞍比較大,兩個女孩又都很苗條,倒是一齊坐了進去。
抱著阿娜日的纖腰,感受胯下的馬兒緩步穿街過道,居高臨下看兩邊的行人店舖不斷後退,蘇淺蘭暗喜得計。
看來這騎馬其實也不甚難,既不用踩油門也不用管離合器,只要保持自己的重心平衡就行,比學開電單車可容易多了!當然,初步會騎是一回事,和人比賽又是另一回事了!一定不能接受莎琳娜的挑戰,跟她比什麼騎術!
出南門不遠,往大道東側再走兩里路,就是南城草灘。
時值五月,氣候剛剛轉暖,原上青草尚未鋪全,一些泥土地裸露在外,使整個草原看起來有些斑駁。然而天空是那麼純淨,白雲是那麼優雅,一眼望去,綠草連山,視野開闊,卻仍是無比壯麗的景象,令人驚歎!
下得馬來,看看近處幾座蒙古包前忙碌的牧民,再看看遠處安適吃草的羊群,蘇淺蘭伸著懶腰深吸了一口長氣,感受著草原特有的清新空氣,好不心曠神怡。
那一刻,她真慶幸自己不是穿越到康熙末年,需要受各種禮教規矩的約束,而是穿到了明末時期的蒙古草原,享有著近似於現代的自由,卻沒有任何工業污染源。
夜辰剛停下來,就歡快的輕嘶一聲,甩著尾巴,時不時抖抖鬃毛,低頭朝周圍鮮嫩的青草舔去,顯然對這新的環境也非常滿意。
要學騎了!蘇淺蘭捏著夜辰的韁繩,心怦怦地跳,手心也直冒汗。看看阿娜日,多隨意啊!那麼一跨就輕易上了馬背。
把左腳塞進馬鐙,蘇淺蘭一面極力回憶著少女時代,自己一個人摸索爬上自行車的狼狽和生澀,一面把心一橫,攀著馬鞍咬牙抬腿坐了上去。
還好,夜辰身體站得很穩,沒有突然移動也沒有搖晃,比兩個輪子的自行車重心好找得多,蘇淺蘭很快就在馬背找到了跟阿娜日同騎時候的感覺,微微有點點起伏,但不難坐穩。
「咦?格格!夜辰的性子真是溫柔耶!一點也不頑劣淘氣!」阿娜日雖然感到蘇淺蘭的動作好像有點生硬,卻以為是她落馬的瘀傷未好全的緣故,沒加注意,反而注意到了夜辰異常乖順的反應。夜辰是公馬,以一般公馬的性情而言,夜辰的表現可真算是好脾氣!
夜辰抬起頭來,抖了抖頸背的鬃毛。蘇淺蘭看不到它的眼睛,可是,奇妙極了,她能從腿肚子間夜辰的肌肉律動上感受到夜辰的沉穩、順從和對她的好感。
都說馬和狗是最通靈、對人類最友好的動物,難道夜辰是因為知道自己救了它性命,才會如此相待?蘇淺蘭心中感動,不由伸手輕撫它的脖頸,以示喜愛。
騎在夜辰背上,讓夜辰自行緩慢的在周圍移動吃草,蘇淺蘭藉機快速適應了馬背。其實這騎馬也沒什麼難的,比學自行車要容易多了麼!蘇淺蘭暗自嘀咕,不再緊張失措。
嗯,已經會了上馬和穩坐,接下來應該先學會慢走、慢跑,之後才是小跑和奔跑,最後是越障礙和比較複雜的地形。蘇淺蘭根據自己學自行車的經驗,很快制定了學騎的順序。
可是,該怎麼做,才能令夜辰不再悠閒吃草,而慢行起來?蘇淺蘭呆坐在馬背上,看了阿娜日一眼,腦子風車一樣運作起來。
不行!不能讓阿娜日見到自己學騎的窘態……蘇淺蘭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綠野篇 第十一章 黑衣人

「阿娜日!我有些渴,你能不能到那邊找人要些水過來?」蘇淺蘭裝模作樣,指了指不遠處的蒙古包,開口吩咐。
「水?水我們有啊!我帶了水和乾糧!」阿娜日一句話將蘇淺蘭狠狠打擊了一下。
一頭黑線接過阿娜日遞來的牛皮水袋,和充飢的干牛肉粒,蘇淺蘭啃著水袋的韌口,又想到一計:「這水好淡!乾糧也太硬了,你去那邊蒙古包問問,看能不能買點奶茶過來!」
「奶茶?」阿娜日一愣:「只要奶茶嗎?」憨厚的樣子令人生憐。
「能有其他軟和可口的食物自然更好!」蘇淺蘭又加重了阿娜日的任務。
「好!我立刻就去給格格找來,格格您等著啊!」阿娜日不放心的看了蘇淺蘭幾眼,可惜這裡沒其他人幫著看顧她的主子,只好策馬離開,打定主意早去早回。
誑走了阿娜日,蘇淺蘭得意「哈哈」一笑,將水袋和食物往馬背上一掛,一扯韁繩,屁股往前蹭著,胡亂向夜辰發出了前行的指令。
夜辰輕嘶一聲,居然聽話的慢步往前走去,蘇淺蘭心情大暢,看來騎馬一點也不難,只要跟馬兒有了交情,膽子也夠大,那一切好辦!
只是夜辰好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剛才明明想要往右拐,夜辰卻拐到了左邊……到底這個韁繩該怎麼使用?想要揮一下馬鞭懲罰夜辰的錯誤,又捨不得下手,馬鞭在手上竟然變成了多餘的東西!
似模似樣的走了片刻,自覺已經掌握了慢行的技巧,蘇淺蘭決定挑戰小跑,最好立刻就能學會策馬飛奔,那時就爽了。
「夜辰乖啊!跑!跑起來!」用屁股蹭了兩下,夜辰依然悠閒的慢行,蘇淺蘭有些急了,嘴裡不由喚出聲來。
夜辰打了個響鼻,像是聽懂了她的說話,快走兩步真的小跑起來,蘇淺蘭又興奮又得意,笑得眼睛都快瞇了起來。只是,夜辰那個響鼻,怎麼聽著好像在笑話她似的?錯覺!一定是錯覺!動物再有靈性,應該也不會到這種程度才對。
自幼就常常參加舞蹈,少女時代就學過瑜珈柔體術,還擁有些許體操運動的天份,這些,都幫了蘇淺蘭的大忙,使她對於保持身體平衡有種本能般的敏銳。
亦或是玉兒殘留的記憶裡有騎術的因子,而夜辰又曾經為她所救,感恩之下沒來歧視玩弄她這個初學者……總之,片刻之後,蘇淺蘭騎馬的感覺是越來越好,即便夜辰逐漸加快速度,她也沒有被顛下來,反而坐得更穩了!
由於害怕阿娜日回來太快,蘇淺蘭特地選了個跟蒙古包背道而馳的方向,奔馳間,蘇淺蘭忽然發現,視野裡失去了蒙古包的影子,周圍一帶不見半個人影——汗!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而且囧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讓夜辰停下來!
沒多久,馬兒奔上了一座草坡,前方竟是片林子的邊緣,遲疑著的蘇淺蘭一怔,想起遇林莫入的旅遊法則,忙趁著夜辰還沒有踏入林子的範圍,提起了韁繩,打算勒停夜辰。
正在夜辰將停未停之間,慣性帶得蘇淺蘭一人一騎掠過了林子邊緣的一顆大樹。剎那間蘇淺蘭眼前一花,半空中黑影掠過,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撲下一個人來。
「哎呀!」蘇淺蘭驚叫一聲,未及有什麼反應,腰間一緊,已被人從背後攬住,手裡的韁繩也被那人搶了過去!
「不想落馬就別亂動!」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呵斥,有股子腥味跟著飄進了鼻翼。
是個男人,而且是個臭男人!蘇淺蘭又驚又怒,身體卻不敢再胡亂掙扎,強壓著內心的恐慌和想要吐血的鬱悶,怒聲質問:「你、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
「我老遠就看見你了!」那男人語氣意外的平靜,不含敵意:「不會騎馬的人,需要有人從旁指導,沒有人指點而胡來的話,會非常危險!」
怎麼這個話聽起來好像是為她好似的?難道他只是附近的牧民?蘇淺蘭怒意稍去,忍不住出言頂撞:「那是我的事,不勞您關心!」
「呵!」那人哂笑一聲,一抖韁繩,引馬離開了林子邊緣,忽然說道:「跟我做個交易吧!我教你騎馬,你把你的食水和乾糧給我!」
蘇淺蘭不由瞪大了眼睛,這個人竟然不要錢,而要水和食物,他難道沒錢買吃的嗎?忍不住扭頭望向身後那人,卻只看到這人一身單薄的黑衫,和線條硬朗、青茬點點的下巴。他的衣衫樣式很不同於蒙古牧民,就蘇淺蘭看來,那好像就是傳說中的夜行衣。
「怎樣?考慮一下我的建議?」男子唇角一勾,倒是讓蘇淺蘭發現了他乾裂的嘴皮。
「你一定又渴又餓了吧?」蘇淺蘭心念一動,伸手解下水袋和乾糧袋,轉身遞給了那人:「給你!快點吃吧!」
「無功不受祿,我還是先教你騎馬……」這男子聲音裡透著倔強。
蘇淺蘭忍不住笑了,頓然懼意全消。這個人,是君子!哪怕他穿著夜行衣,形跡可疑,就衝他沒有搶奪自己的馬和食物一走了之,非要公平交易換取報酬,便知道此人絕非宵小強盜。而且,也不是普通的牧民。
「先吃吧!吃飽了,你才有力氣和耐心教我。」蘇淺蘭抬眼望住那人好看的下巴——她和那人之間的高度差,也只能讓她看清那人的下巴。
那男子猶豫了一下,才放開蘇淺蘭纖腰接過食物:「也好!你請稍候。」
蘇淺蘭以為他會下馬,結果沒有,他略略側開身子,就在馬背上狼吞虎嚥,幾口吃光了乾糧,然後仰頭「咕嘟嘟」灌掉了大半袋水。速度快得令蘇淺蘭目瞪口呆。若不是餓到了極端,恐怕不會有這麼彪悍的吞食速度!
這傢伙,到底幾天沒吃沒喝了?蘇淺蘭不禁懷疑著,暗想自己這點乾糧對他來說怕是杯水車薪,根本就解不了餓。
「好了!我們開始吧!」男子果然沒有顯出絲毫感到滿足的痕跡,放回水袋,就把韁繩塞回到了蘇淺蘭手裡。這個動作,相當於把馬的控制權交給了蘇淺蘭,如果是個精通騎術的,說不定就可以立即把他摔下馬去,自己迅速逃脫!
「你是不是先休息一下比較好些?」蘇淺蘭怕他過份虛弱,撐不住騎馬這樣的運動。
「不用!我現在就教你!」男子卻一口拒絕,不容分說就開始講解起來。
「……身體要跟著馬跑的節奏,略微起伏,它快你就快,它慢你就慢,這樣才不會被顛得疲累不堪……隨時注意周圍的情況,握住韁繩,不要太鬆,到需要轉彎的路口,或者有障礙需要跨越時,先側一下馬韁,然後這鞭子晃一下……」
那男子言傳身教,異常盡心,教了蘇淺蘭許多實用的小技巧,還糾正了她一些不夠準確的小毛病,學得蘇淺蘭興高采烈。
「你很有騎馬的天賦!」教了一個多時辰,那男子忍不住讚了蘇淺蘭一句。
蘇淺蘭心中甜絲絲的,趁著馬兒慢行的時候,回頭問他:「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不重要。」那男子語氣很淡。
「你是漢人吧!」蘇淺蘭嫣然一笑:「我聽你的蒙古話,說得似乎不是很流利。」
「是!」那男子沉默一下,張口承認:「我姓李,李循方!」
「是哪三個字?」蘇淺蘭忙換了普通話問。終於有人可以跟她用熟悉了二十幾年的語言說話,令她很是興奮。
「桃李的李,循規蹈矩的循,方圓的方。」李循方大感訝異:「你竟然會說中原話!」
「我說的好嗎?」蘇淺蘭調皮的問。
「挺好!是標準的京腔。」李循方猶豫片刻:「你真是蒙古人?」
「不像麼?」蘇淺蘭眨眨眼睛。
「是有點兒不像!」李循方搖頭。蒙古人自幼善騎,沒學會走路,先學會騎馬,哪像她這樣十幾歲了才出來偷偷亂學,而且,她的容顏之美,美如江南少女,渾不似蒙古女子。
蘇淺蘭笑了:「我真是蒙古人,家在科爾沁,不過我也有漢文名字,我叫蘇淺蘭!」能夠光明正大說出自己的本名,感覺真好!
李循方本想過會就離開,忽然捨不得這份擁坐在蘇淺蘭背後的感覺,不由怔了好一會神。按說蘇淺蘭只是個含苞少女,雖初具風韻,談女性魅力仍早了些,但他偏偏有種錯覺,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個身材細小的成熟女人,而不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兒。
「我帶的乾糧很少,你一定沒吃飽!我們回去吧!我請你好好吃一頓!」蘇淺蘭轉頭望著他的下巴,誠墾相邀。
「不必了!」李循方揚起馬鞭,指向後方:「你的人找來了,我也該走了!」
蘇淺蘭趕忙扭頭望去,果然大老遠的看見有人揮著手,策馬往這方向奔來,瞧她那身衣服和馬的顏色,應該就是阿娜日。
「你教我騎馬,請你是應當的……」蘇淺蘭話還沒說完,李循方已經跳下了馬背。

綠野篇 第十二章 神秘的傷

李循方從出現那一刻起,便始終待在蘇淺蘭身後,他身量高,又從未彎腰低頭,扭頭不便的蘇淺蘭只能看到他的下巴,此番他跳下馬來,蘇淺蘭總算看清了他的模樣。
他身形矯健,每一舉手抬足,都給人一種穩如泰山的力量感。與此相應,他的臉上也稜角分明,線條硬朗,目光犀利。整個人就像黑色的刀劍,不惹眼,卻暗斂寒氣。
看他年紀,似乎不比戈爾泰大多少歲,卻跟氣質溫雅、容顏俊美的戈爾泰截然不同,呈現出頹廢、蕭索、孤傲、清冷、沉默……一類的氣息來,如同高空中翱翔孤雁。
「誒!你真的要走麼?」蘇淺蘭看到李循方抬腿便走,連忙喚他:「我剛才叫了阿娜日給我找好吃的,她一定會帶來許多吃食,你不妨等一等,我分些給你!」
「不用!」李循方毫不猶豫的拒絕,走出幾步,忽然停住,上身晃了幾晃,撲倒在地。
「喂!你怎麼了?」蘇淺蘭一驚,慌忙翻身下馬,奔了過去。
「格格!格格——」阿娜日剛好在這時飛馬趕到,「吁——」地一聲生生勒停坐騎,跳下馬來,氣喘吁吁的道:「格格您怎麼跑到這來了,叫我好找!地上這人是誰啊?」
「他叫李循方,是個漢人。」蘇淺蘭簡略的回答一句,雙手拱著李循方的身體,用力把他翻了過來,連聲呼叫他的名字。因為阿娜日在旁,這回卻是換了蒙古語來叫。
那李循方臉若金紙,雙目緊閉,毫無知覺,只有些微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蘇淺蘭忽感到雙手粘膩,匆匆掃眼一看,差點軟癱在地,只見兩手掌心一片暗紅,全是淤血!再仔細觀察那李循方身體,才發現他肋下早已濡濕了一大塊,仍在不斷滲出血來。
「這人……這人受傷了?」阿娜日又吃驚又疑惑,搞不懂自己主子怎會認得此人。
「阿娜日,你看能不能把他送到附近蒙古包去,再找個大夫給他醫治?」蘇淺蘭焦急發問。看李循方分明是失血過多的昏厥,再不及時救治,性命堪輿。
「行的!那家人很好說話!」阿娜日連忙把自己的馬牽過來,先令它跪伏著,再跟蘇淺蘭兩人合力抬起李循方身體,把他放上了馬背。
「趕快走!你帶路!」蘇淺蘭催促著阿娜日,自己也上了夜辰的背。她跟李循方學了這多時的騎馬,雖然還不熟練,上下馬和控馬的技術卻也達到了姿態準確優美的程度。
「是!」救人要緊,阿娜日也沒空去注意到蘇淺蘭的騎術,掉轉馬頭當先往回馳去。
正如阿娜日所說,那戶牧民既善良又熱情,兩老夫妻帶著個八九歲的小孫子,卻住著相當寬敞的氈房,看見阿娜日把蘇淺蘭帶了來,興奮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都是普通牧民,在城內街旁見過公主台吉之類的貴族不稀奇,可這郡主紆尊降貴,進入他們的氈房,還是頭一遭呢!哪還不擺出最恭敬的姿態,立刻收拾出最乾淨的角落,並幫著蘇淺蘭主僕把傷員抬了過去。
「阿娜日!你快馬回去,給我把范大夫請來!你注意!要悄悄的,別讓我阿剌知道!」蘇淺蘭轉頭吩咐阿娜日。
「為什麼不能讓大阿哥知道?」阿娜日納悶地瞪大了眼問。
這李循方身穿夜行衣,又受了傷,飢渴得好像幾天都沒有吃東西,如此可疑形跡,自然是越少人知道他的存在,他越安全!
但這話蘇淺蘭卻沒多餘時間跟阿娜日解釋,只是催促道:「別問那麼多了!你快去,越快越好!對了,最好也別讓戈爾泰知道!」
不讓戈爾泰知道,又怎麼能單獨請到跟在戈爾泰身邊的范大夫啊?阿娜日一下傻了眼兒,呆望著蘇淺蘭。
「快去呀!」蘇淺蘭一看阿娜日不動,忍住了火氣連聲催促。
「好好!我知道了!」阿娜日不敢再問,不放心的又交託了那對牧民老夫妻幾句,這才帶著一臉哭喪為難出了氈房,上馬離去。
「格……格格!」看見蘇淺蘭竟然親自動手,打算脫開傷員衣服查看傷勢,一旁的老牧民慌忙開口阻止:「小民對處理外傷有些個經驗,格格若信得過小民,這些事不如讓小民來做!您是尊貴之人,萬不可沾上污垢!」
蘇淺蘭雖不至於見血就暈,但她上輩子處理過的最大傷口,也就是劃傷,像李循方那樣滲出這麼多血來的,她看了還是會腳軟,聽到那老牧民的話,哪有不願的,立刻讓了開來,告訴老牧民儘管放手去做。
牧民的妻子這時端了個銅盆進來,盆裡有溫水,還有乾淨的面巾,怯怯的望了蘇淺蘭一眼,極盡恭敬的道:「格格,您的手髒了,這個……」
「哦!謝謝啊!」蘇淺蘭習慣的先道了謝,才婉拒道:「嗯,你這盆水還是留給傷員吧!附近有小河流,我自己去洗洗就好!」
那老婦人做夢也沒想過,一位身份貴重的格格,竟然會對她這般和氣有禮,驚異的呆望了她片刻,才慌忙喊來自己八歲的小孫子,吩咐他給蘇淺蘭帶路。
看著蘇淺蘭毫無架子的跟著孩子走了,才回過神來,口中大念「阿彌陀佛」,感動的輕聲道:「好格格啊!好人啊!這麼好的格格,將來必定長命尊貴啊!」
等蘇淺蘭回來,剛好看到老牧民已經脫去李循方上衣,露出他那肌肉硬實、線條流暢的身體來。但是這身體現在,卻從左肩頭到右肋下,包括了整個胸背,都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簡陋紗布,上面血跡斑斑,觸目心驚,一時竟不知道他傷到了什麼地方。
「老婆子!你去把我收著的金創藥和乾淨的紗布拿來。」老牧民一面吩咐自己妻子,一面動手剪開那殘舊的紗布,最後露出了一道從左肩窩斜斜往下延伸到右肋下的刀傷!
傷口在前胸的部分已經結了層疤,但是越往下刀口越深,到肋下已是皮開肉綻,模糊一片,看上去,像是未曾癒合的傷口,又被外力扯裂了新疤。
那傷口是如此猙獰,蘇淺蘭只看得一眼,便轉開了頭去,不敢再看,心中對這李循方的隱忍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受了這麼重的傷,竟然面不改色,還能強撐著教自己騎馬!還想自己走著離開,暈死!這都是什麼樣的人哪!他還以為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強不成!
老牧民看著刀傷,愣了一愣,以他的見識,知道這絕對是在慘烈搏殺中,好不容易才能撿回一條性命的那種重傷!而這人的衣著卻透著古怪,瞧著不像侍衛或是行伍中人,好不可疑!不由偷掠了蘇淺蘭一眼,暗自嘀咕,這心地恁好的格格,別救錯了歹人才好!
「紗布、金創藥!」老婦人捧著物品回來放下,又匆匆去換老牧民洗傷口弄污的血水。
「格格,我先用這金創藥給他止血止痛,只是藥效或許不如意,至於這紗布,格格您看要不要……」老牧民拿著紗布,詢問的望向蘇淺蘭。到時候,如果蘇淺蘭請來的大夫想要換藥的話,拆紗布的動作,對傷員少不得又是一番折騰。
蘇淺蘭也猶豫了一下,正想開口,老牧民那小孫子忽然從外面奔了進來,興奮嚷道:「來了來了!我看見,剛才離去的那位姐姐,帶人來了!」
老牧民鬆了口氣,蘇淺蘭更高興,直接就衝出了蒙古包。

綠野篇 第十三章 贈藥有條件

隔老遠便看到兩騎褐馬並轡而來,果然是阿娜日和范大夫兩人。真不知道阿娜日用什麼辦法,居然瞞過烏克善和戈爾泰,這麼快就單獨請到了范大夫。
蘇淺蘭疑惑的望向阿娜日,後者嘻嘻一笑:「格格,我運氣好,到城門的時候,就看到范大夫一個人在城門口的茶攤上喝茶呢!」
范大夫看了看阿娜日,這小丫頭哪裡知道,自己之所以會在城門晃悠,便是想著找個無人注意的機會,問問她家主子何以會念漢詞的事!
「傷者在何處?」范大夫也不廢話,一面檢視隨身攜帶的灸針和藥品,一面詢問。
「范大夫,麻煩您了!」蘇淺蘭帶著他進了內室,往榻上的李循方一指:「他就是。」
范大夫目光一掠,面上陡然變色:「是他?」
蘇淺蘭大感詫異,看來如此風輕雲淡的范大夫竟然會有此反應:「范大夫,您認識他?」
「不認識!」范大夫嘴裡斷然回答,卻身子一轉,往外便走。
「范大夫!」蘇淺蘭忙跟了上去焦急追問:「您怎麼了?您為什麼不肯救他?」
「格格!」范大夫腳下一停,在蒙古包外回過頭來,神情認真的望住了蘇淺蘭:「在下有一句話,想請問格格,格格與此人,是什麼關係?」
蘇淺蘭愣了一愣:「沒有什麼關係,我只是見他暈倒,便救了回來!」
范大夫彷彿釋然的點點頭,鬆了口氣,誠懇的道:「既然如此,格格不必理會!他的傷是外傷,又上了藥,過些天便好,格格無需為此人耽擱停留,還是早些回府為上!」
「范大夫!」蘇淺蘭咬了咬下唇,心下還是為李循方的傷勢感到擔憂,懇切說道:「您有神醫之名,所配的藥自然是最好的!如今我也不強要你出手醫治,但希望,范大夫您可以留下些好藥,有助於那人恢復傷勢,未知范大夫是否願意?」
范大夫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也罷!這藥,我可以贈給格格,格格愛作何用,與我無關!但……」
「但是什麼?」蘇淺蘭欣喜的抬眼望住了他:「范大夫您有什麼要求,但說無妨!」
范大夫卻又不說了,從藥箱中取出一瓶膏藥和兩包草藥來,交給了跟在蘇淺蘭身邊的阿娜日,吩咐道:「你先拿這瓶藥去,讓傷者塗了,再仔細包紮。草藥留著,他如果發熱的話就用,不發熱就不用!」
「是!」阿娜日瞧瞧蘇淺蘭,得到了她的示意,立刻拿著藥鑽進了蒙古包。
范大夫這才轉回頭來望住了蘇淺蘭,心情驟然有點緊張,忙深吸了一口長氣,才道:「希望格格可以坦然相告,到底是什麼人,教格格學會了那句詞?」
「這個?」蘇淺蘭愕然,只是一句詩詞,何以范大夫這般上心?看他一副著緊的模樣,是誰教會自己這句詩詞,對他來說,有那麼重要?
范大夫等了片刻不見蘇淺蘭反應,不由忐忑起來:「格格?可是不能說麼?」
不是不能說,是說了你也不信啊!蘇淺蘭心下哀歎,沒有辦法,只好順口胡謅:「是……教我的人,不允許我透露他的名號,也不許我隨便讓人知道我會說漢語。」
「哦……」范大夫一陣失望,不死心的又問:「那他有多大年紀,長的什麼模樣?」
這個范大夫到底想做什麼啊?蘇淺蘭無奈的只好根據自己的國文導師外貌,繼續胡謅:「他,大約二十多歲吧!身量挺高的,就是皮膚黑了點……」
還沒等蘇淺蘭說完,范大夫便忽然激動起來:「他性子是不是有點兒倔?能言善辯?但對待百姓的態度很爽朗、很和氣?」
「呃?是……」范大夫這些形容詞,倒是很貼合自己那位姓嚴的國文導師啊!蘇淺蘭愣神之下不由點了個頭。
「他也姓范,對不對?」范大夫更激動了,立刻追問。
「啊?」蘇淺蘭突然回過神來了,連忙否認:「不不不!他不姓范!他說他姓嚴……」根本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人,若是讓范大夫誤會了什麼,那可萬萬不妥!
「姓嚴?」范大夫呆了半天,好像想通了什麼,蹙緊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向蘇淺蘭作了一輯:「多謝格格相告!但不知,這位嚴先生是否還在格格身邊?還是留在科爾沁?」
合轍這番否認根本沒用,范大夫認定那位「嚴先生」其實是「范先生」隱姓埋名了?蘇淺蘭一頭黑線,趕忙補救:「不!不在了!他如今去了何處,我也不知道!無法聯繫!」
「還是謝謝格格!多有騷擾,還請恕罪!范某,告辭了!」范大夫雖然有些失望,卻也似有所獲,感激的又向蘇淺蘭作了一輯,這才上馬離去。
暈死!張無忌他老媽說錯了!不是漂亮女人會騙人,是人家只選自己喜歡的話聽,選自己喜歡的意思來理解好不?
蘇淺蘭鬱悶的望著遠去的范大夫,琢磨著怎麼想個法子,讓他從誤會中拔足出來才是。
「格格!我們是不是該走了。」阿娜日回到蘇淺蘭身邊,擔心道:「天色漸晚,再不回去,恐怕大阿哥是要擔心的!」
「嗯!」蘇淺蘭被她一說,才發現日已西斜,肚子也有些餓了,而那位牧民老婦,正在小孫子的糾纏下開始做起吃食來。
「阿娜日!你取些銀子,贈給這戶人家吧!那個李循方,只好委託他們,代為照顧幾天。」蘇淺蘭吩咐完阿娜日,決定再去看看昏迷的李循方,雖然范大夫好像對他極具戒心,她卻覺得,李循方應該是個正人君子。
李循方躺在榻上,身上蓋著被子,只有肩頭露在外面,卻是沒有穿上衣裳。范大夫的藥也異常靈驗,他包紮整齊的傷口已沒有鮮血再滲出來。
蘇淺蘭探了探他的額頭,入手清涼,居然沒有發燒的跡象,這個人的身體素質,可真是夠好的!想她當初,只不過被菜刀劃傷手指,就燒了一回呢!
「你好好養傷!我先走了,等明天,我再來看你!」蘇淺蘭也不管他聽見聽不見,輕輕說著,一面順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忽然間手腕一緊,定睛一看,竟是李循方從被子裡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腕,人也隨之坐了起來。
「你醒了?」蘇淺蘭先是一驚,繼而一喜。
一抹驚覺的厲光迅速消失,等李循方看清蘇淺蘭面容,更是手足無措!慌忙放開她手腕,抓著被單胡亂將裸露的上身蓋住,嘴裡訥訥的問:「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這傷口……是你救了我?」
蘇淺蘭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嫣然一笑,用蒙語道:「我看你昏倒在地,就把你送到了附近的人家,我已經委託這家人好好照顧你了!他們人很好,你在這裡安心養傷就是!」
李循方低頭看看自己傷處,面現感激之色,就這麼坐著向蘇淺蘭恭敬作了一輯,也換了蒙語說話:「蘇……蘇姑娘!大恩不言謝,蘇姑娘的恩情,李循方來日必報!」
蘇姑娘?真有意思的稱呼!蘇淺蘭頓生身處江湖之感,笑望著李循方道:「些許小事,順手為之,李兄不必放在心上!」這句話卻又是學著武俠片裡的口吻用漢語說出來的。
李循方目現異彩,凝望了蘇淺蘭一眼,啞然失笑:「蘇姑娘學得好一口道地的中原話!」
廢話!用了二十幾年的母語,能說不好麼?蘇淺蘭搖頭笑而不言。
「未知姑娘是跟誰學的中原話?」李循方也不由問了個跟范大夫一樣的問題。
「哦!是一位姓嚴的先生,他行蹤無定,我已經不知道他的下落了!」蘇淺蘭自然而然的,把應付范大夫的那番話又拿出來忽悠了李循方。
「這樣啊……」李循方輕歎一聲,似乎有不能結識的惋惜。
「對了!」蘇淺蘭拿過范大夫留下的藥,指給他看:「這瓶膏藥,是止血止痛、活血生肌的,這兩包草藥,是醫治感染的,就是發熱的時候才用,不發熱就不用!」
李循方接過藥仔細看著,還沒來得及說聲「謝謝」,門簾掀處,阿娜日已闖了進來,急聲喚道:「格格!我們再不回去,大阿哥該派人馬來尋了!」
「知道了!」蘇淺蘭趕忙答應一聲,朝李循方點頭道:「我該走了,你要好好休養,明天我再來看你!」
「是!不敢勞蘇……格格掛心!」李循方對蘇淺蘭的態度真是謙遜了太多。
蘇淺蘭微微一笑,返身離去。
「格格留步!」剛走幾步,李循方忽然出聲將她喚住。
「嗯?」蘇淺蘭回身詢問的望向他。
李循方面上似乎紅了一下,期待的問:「可否告知在下,格格的姓氏?」
姓氏?蘇淺蘭一怔,貌似穿越過來以後,都沒有想過玉兒的原名是什麼——哎?玉兒的原名到底是什麼啊?對了!好像叫什麼,哈日珠拉?
還好!身體裡殘存的記憶幫了蘇淺蘭的大忙,她努力一想,便找到了答案。
當即對著李循方淺淺一笑,報出了玉兒的姓氏:「我家,在科爾沁,我的族姓,是博爾濟吉特,玉兒是我的小名,我的大名,叫哈日珠拉!」

綠野篇 第十四章 意外賞賜

一大早,烏克善便帶著一臉的納悶走進了蘇淺蘭院子。
他剛剛得到蒙古大汗的妹妹,長公主兀浪哈的一份賞賜,以綢緞織品為主,還有些金銀財物,說是賜給科爾沁的哈日珠拉格格,以表王庭對這位宗室女子的關懷照顧。並囑咐她務要參加那達慕大會,一展所長。
兀浪哈長公主,是莎琳娜的遠房姨表姐,跟莎琳娜很是要好,莎琳娜能夠在察漢浩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正是因為有她這個後台撐腰的緣故。
但這次莎琳娜和玉兒槓上,兀浪哈長公主起初完全沒有表示也就算了,只要她不去給莎琳娜助紂為虐,烏克善便已感到萬分慶幸,哪敢想,她竟然還會下賞!這賞賜究竟是什麼個用意?烏克善想來想去,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去問自己妹妹。
「格格在不在?」一進院子,烏克善就問。最近不知怎麼回事,玉兒經常都是不見蹤影,說是去跑馬,跟夜辰培養感情,一去便幾乎天黑才回來,害他老找不著人。想給她安排幾個護衛,卻又被她以礙事為由統統拒絕。
「在、在!」下人剛剛說完,穿戴整齊的蘇淺蘭便帶著阿娜日從睡房門內跨了出來。
「阿剌?你來了!」蘇淺蘭有點心虛的望向烏克善,這幾天,她嘴裡說是去跑馬,其實就是去看望李循方,這件事,她可不想讓烏克善知道。
「又要出去?」烏克善看見蘇淺蘭一副趕著出門的架勢,不由皺起眉頭,這還是自己趕巧來早了,若然晚來一步,說不定又是要到晚上才能見著她的人。
「阿剌找我有事?」蘇淺蘭也看出了烏克善神態不寧,似乎滿懷心事。
「確然有事……」烏克善回頭召喚貼身小廝:「嘎魯!去把長公主的賞賜抬進來。」
「是!」嘎魯退到院門外,一招手,就有四名下人各自抬著綾羅綢緞和金銀首飾魚貫走了進來,並列展示在蘇淺蘭面前。
「阿剌,這是?」蘇淺蘭瞧著眼睛都瞪圓了,心下卻十分糊塗。
「這些是今天在大汗的金帳上,大汗交給我的東西,說是兀浪哈長公主給你的賞賜。」烏克善苦笑一下,把這賞賜的由來,和公主的吩咐都給蘇淺蘭說了一遍。
「兀浪哈長公主?」蘇淺蘭更糊塗了,貌似玉兒的記憶裡,也沒有跟這個什麼長公主有啥牽連啊!聽說她還是莎琳娜的最大後台,怎麼可能會這麼好心,給自己送禮?
「你也不明白長公主為何會賞賜你?」烏克善一看蘇淺蘭的神情,分明也是個糊塗的,更加猜不透那位長公主的用意了。
蘇淺蘭皺著眉頭想了一會,不確定的猜測道:「她的意思,是不是怕我找借口推掉這次那達慕大會,所以拿禮物堵我的口,順便使我放鬆懈怠,好讓莎琳娜可以在那達慕大會上狠狠打擊到我?」
烏克善笑了一下:「我家玉兒的騎術,在科爾沁就沒有別的女人能比得上!上次不也贏了那個莎琳娜嗎?怕的怎會是你!我倒覺得,公主的用意,或許是想要你看在她的面子上,在那達慕上適當放水,當著天下人的面,讓莎琳娜風光的贏回去。」
蘇淺蘭無語的望著烏克善,有些話自己真是沒法說!這個哥哥,還以為自己是當初的那個玉兒呢!他哪知道,如果自己真去接受挑戰,以初學水準跟莎琳娜比賽騎術,根本就是找不自在!更糟的是,即使人家倒過來放水,自己也不可能取勝!
可是,該怎麼辦,才能避免莎琳娜的挑戰呢?兀浪哈長公主突然下賞,還親口囑咐,要玉兒「一展所長」……這不是在堵自己的活路又是什麼!伊個該死的長公主!
正暗自咬牙切齒的拚命想轍,那邊烏克善已經放下心事來,歎道:「如果長公主真是這意思的話,那你也別再逞能了,若逆了她的意思,怕是會禍及全族的!」
「我知道了!」蘇淺蘭忙道:「阿剌您放心,我不會倔強生事,我曉得忍讓!」
烏克善欣慰的連連點頭:「正該如此!正該如此!我的玉兒,真的長大了!」說罷寵溺的伸手刮了一下蘇淺蘭秀氣的鼻子,帶著嘎魯離開了院子。
誰是你的玉兒!蘇淺蘭摸著有點兒生疼的鼻子,撅了撅嘴,這個身體才十三歲,還沒發育完成不說,個子也沒長多高,好多時候只有做小吃虧的份,真是氣悶!
但是,總算碰上了一件好事……蘇淺蘭轉頭望向那些賞賜,不爭氣的感到好一陣開心暢快,明知道這賞賜來得古怪,要小心才對,可就是忍不住喜得眉開眼笑。
這賞是小賞,數量不多,但勝在質量,看那料子的顏色織工,還有那首飾的工藝,無不是上乘的貨色,尋常難得一見。
蘇淺蘭瞇起眼,想起了前世在影視劇裡看到過的那些漂亮戲裝。眼前的料子裡,有純白色也有淺蘭色,正好可以模仿著做出一套,既包含時下蒙古女裝元素,又迥異其趣的淺藍色衣裙來,叫這些古人開開眼界,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人要衣裝」!
想到就做,蘇淺蘭連忙讓人把東西都抬進內室,找來紙和炭,拉住阿娜日,邊畫服裝設計圖邊講解,很快就將自己的創意草圖全盤刻進了阿娜日的腦袋。
「格格!您太厲害了!您是怎麼想到的?而且……」阿娜日一臉崇拜的望著蘇淺蘭,捧著那張炭畫服裝設計圖左看右看:「這畫畫兒,真是畫絕了!真的!」
畫得很好麼?蘇淺蘭看了看那幅炭畫,只是很簡單的線條畫啊!雖然因為自己少女時代喜歡漫畫,這才去學了兩手,但也就是中等水平而已,自覺比很多人都不如。
沒想到阿娜日卻喜歡得不得了——也對,這年頭,日式漫畫還沒出現呢!這種誇張唯美的畫風,比起傳統國畫中的白描來,確實是更搶眼、更招惹年輕人的喜愛。
「送給你了!」本來就是作為圖樣畫給阿娜日看的,蘇淺蘭於是乾脆送給了她。
「謝格格賞賜!」阿娜日喜得笑逐顏開,看著圖樣連聲保證:「這套服飾,我一定能趕在格格您參加那達慕大會前一天制好,讓您穿得漂漂亮亮的,成為大會上最搶眼的女子!」
蘇淺蘭淡淡一笑,喜歡穿漂亮的衣裙,是女人的通病,她也不例外。但是「最搶眼」就不必了,況且這套衣裝以淺藍色為主調,到了那種盛大的場合,奼紫嫣紅的萬花叢中,未必就能成為最亮麗的那一抹風景。
不料阿娜日接下去又道:「到時候,看莎琳娜拿什麼跟格格您爭戈爾泰貝勒的注意!嘿!這身服飾,不把戈爾泰貝勒弄的五迷三道才怪!」
汗死!這個阿娜日還真能自我陶醉!蘇淺蘭暗翻一個白眼,忍不住抬手在她腦袋上敲了一個毛栗:「誰要穿給那個戈爾泰看了?我可不是莎琳娜,更不是你!」
「是是!」阿娜日摸著額頭忙笑著應是,但神色之間,卻是分明不信。
蘇淺蘭氣得無奈的搖搖頭,轉身便走,嘴裡丟出一句:「走吧!」
「還要去?」阿娜日有點意外,為衣服圖樣耽擱了些時候,還以為主子今天會放棄的。
「當然!」蘇淺蘭頭也不回,很乾脆利落的出了大門。
「那我……拿什麼時間做衣裳啊?——啊!格格等等我!」阿娜日發起呆來,暗叫不妙,可是,又不能不跟著主子,只好匆匆收起圖畫,尾追而去。

綠野篇 第十五章 抄後世的玩意兒

越接近南城草灘,阿娜日越不開心。
這幾天,主子說是去探望李循方,其實就是拉著李循方去跑馬,而李循方的身體竟也有如鐵打的般,口子那麼深的刀傷,他居然還能陪著主子去騎馬。
去跑馬,自然少不了馬,阿娜日只好把自己的馬讓給李循方,自己留在李循方借住的那戶牧民家裡,幫著做點小事。
一想到主子竟然跟個來歷不明的漢人並轡連騎的去跑馬,阿娜日便滿心的不快!暗地裡咒罵李循方這個不知道哪裡來的漢人,不知使了什麼妖法,居然入了主子的眼!哄得了主子的歡心!害得主子心都野了!
上天彷彿聽見了阿娜日的心聲,當兩人照例又來到那戶人家中探訪李循方,卻得到了李循方一大早不辭而別的消息。
「他的傷還沒有好,為什麼就走了?」跟李循方又學了幾天騎馬,蘇淺蘭正是騎馬上癮的時候,而且是真把這位可以和她用漢語交流的男子當成了朋友,沒想到李循方卻突然走了!走得毫無徵兆,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格格,他有留下一封信!」老牧民一看蘇淺蘭臉色不愉,忙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白紙,恭敬呈給了蘇淺蘭。
信上只有寥寥數個漢字:不辭而別,實非得以!後會有期,萬勿見怪!
蘇淺蘭展開信紙讀完,不由皺起了眉頭,從這字面上看,李循方的離去帶有臨時決定的性質,事先並未打算突然離去。而從他留字的簡短和筆走龍蛇的行書體來看,他走得也很匆促。究竟發生什麼事,竟然讓他如此著緊,連傷勢也顧不上了呢?
「格格,他寫的什麼?」阿娜日湊過頭來,卻看不懂紙上的漢字。
「他說他有急事,不是有意要不辭而別的,請我們原諒。」蘇淺蘭解釋著,失望的向外走去,經過門外煮奶茶的爐子時,順手燒掉了那字條。
離開了那戶人家往回走的時候,阿娜日終於忍不住佩服的問:「格格!您太厲害了!連漢字也認識!可您是什麼時候學會認漢字的?我怎麼都不知道哇?」
「漢字有什麼難學的!李循方這幾天不是陪我一起去跑馬麼?休息的時候隨便跟他學學,也就會了!」蘇淺蘭順口賣了李循方,反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就說是他教的,阿娜日也挑不出岔子來。
「幾天!才幾天您就學會了!?」阿娜日大吃一驚,聽說這漢字十分難學,又沒有合適的語境和應用之處,蒙古人即便有需要去學習的,十人中且未必有一人能學會,怎麼自己主子這麼神奇,不但會說,還能識字?
「哪有這麼誇張!我也就會幾句常用語而已,還有一半靠猜的!」蘇淺蘭一看阿娜日的神情,才道壞了,趕忙補救。
「是這樣啊!」這就比較正常了,阿娜日吁了口氣,隱隱遺憾中卻又有幾分高興,主子畢竟不是什麼天才人物,能學會幾句日常用語,那也是很聰明的了!
「格格,我們這就回府麼?」進了城門,阿娜日開口詢問。
「別急!天色還早著呢!我們逛逛去!」蘇淺蘭心中卻有別的計劃,既然李循方不在,學不了騎馬,那就正好去找個木匠,製作一樣自己需要的東西。便道:「我想找個木匠,幫我造些小玩意,你知道往哪裡找麼?」
「木匠?」阿娜日驚訝望住了蘇淺蘭:「格格找木匠,做什麼呀?什麼小玩意?」
「跟你說不明白,到時候做出來,就知道了!」蘇淺蘭不耐的催促:「你還是快帶路吧!」
「哦!好好好!」阿娜日儘管納悶,對蘇淺蘭的吩咐卻是一貫的執行到底不打折扣,當即帶著蘇淺蘭穿街過巷,找到了一間木工店舖。
店舖不大,幾個老師傅都被人請上門做大宗的木工活去了,接待蘇淺蘭的,是個精瘦但眉目端正的年輕師傅,剛剛滿師,留在店裡賣一些現成的木具,也負責聯絡生意。
木匠這個活計,前來洽談生意的,全是清一色的男人,哪裡有過女子的身影!蘇淺蘭主僕二人進門的時候,那小師傅還以為她們走錯門了,當得知蘇淺蘭真是要找人製作木具的時候,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格格……格格您……您說您要做木具?」小師傅一緊張,變得結巴起來。
「對!」蘇淺蘭好笑的望著他:「而且我要做的東西,不但你們店裡沒有賣,甚至你們見都沒見過,更別說做過!不知道你們可不可以做得出來?」
「這可難不倒我們!」涉及自己的專業,小師傅哪肯輕易認輸說不會,說話立即順溜起來:「無論梁椽房架、木犁舟車還是箱凳椅櫃,只要您說得出來的,沒有我們不會的!您就是要精雕的龍鳳、滾圓劃一的木珠,我們也能給您造出來!」
「好!那我就說了!」蘇淺蘭淡淡一笑:「我要你用最輕但又夠結實的木料,給我做幾對可以增加高度的鞋跟!」
「什麼?鞋……鞋跟?」小師傅順著蘇淺蘭的手指,望向她的雙腳,愣了一愣。
「怎麼樣?能做麼?」蘇淺蘭挑眉看著小師傅。
「這有什麼!」小師傅眼珠子骨碌一轉,笑了:「這不就是女真人的寸子麼?我們做過多了!不是稀罕物事!」
「寸子?」蘇淺蘭沒聽過這詞。
「哦!那也叫花盆底!是女真女子的旗鞋!」小師傅笑吟吟的,好心提醒蘇淺蘭道:「花盆底鞋穿著雖然好看,可那是在閨閣中穿的,咱們蒙古女子經常要騎馬,穿這種鞋子很不方便,而且,跟咱們的服飾也不搭調!」
花盆底啊!蘇淺蘭明白了,頓然笑道:「你弄錯了!我要做的絕不是花盆底!」
「不……不是花盆底?」小師傅懵了。
「當然不是!」開玩笑,同樣是增加高度,幹麼放著重心穩定的現代高跟鞋不做,去穿那踩高蹺似的花盆底啊?
蘇淺蘭於是在阿娜日崇拜敬佩和小師傅驚奇求知的目光中,先是畫出現代高跟鞋中最穩固也最容易在這時代做出來的種類——坡跟,接著便是跟小師傅討論製作的細節。
鞋跟用料不大,小師傅看著技癢,又等不及過後再試,居然叫個小夥計幫忙看店,自己馬上就把兩人帶進了工房,找齊工具,當場做了起來。
蘇淺蘭雖然不會做,勝在穿得多了,見得多了,指點那小師傅修修改改,又多次讓他墊在自己靴子底下找感覺,終於在兩個時辰之後,滿意的做出了三對坡度款式各有些微差別的木頭坡跟,浪費了十幾塊木料。
「好了!一共多少錢?」蘇淺蘭把這三對坡跟包成一包給阿娜日拎著,問起了價格。
那小師傅望望腳邊浪費掉的木料,一臉為難,算了又算,才咬牙開了個自認為較高的價格:「三雙,一共五兩銀子吧!」五兩銀子,可以買現成上好的皮靴好幾十雙了!
「行!」剛得了百兩銀子賞賜的蘇淺蘭毫不在意,一口答應。
「格格!這東西的造價,好高啊!」阿娜日心疼得哀怨的望了蘇淺蘭一眼,乖乖掏錢付賬,跟在她身後離開了店舖。
「把這坡跟,先用同色的薄皮子貼上一層,再釘到靴子底下,這個,你會做吧?」蘇淺蘭不確定的問了阿娜日一句。
「會是會,可是……」阿娜日暗自盤算著那達慕的日子,建議道:「我不是還要為格格您縫製新衣裳麼?而且,格其做靴子的手藝也比我強得多!如果格格不怕這新鮮東西流傳出去的話,我覺得,還是讓格其來做比較好些!」格其也是玉兒的侍女,不過地位比較低些。
「格其?」蘇淺蘭腦海中浮現出一名面目清秀、身子卻壯實的少女模樣:「好!那你就交給她做吧!記得裙子的長度,要把靴子增加的高度算進去。」
十四世紀高跟鞋在西方一面世,便贏得萬千女子喜愛,並且長盛不衰,一直流行到二十一世紀,也成為蘇淺蘭的最愛。
蘇淺蘭不知道自己在這時代別出心裁提前弄出來的坡跟鞋會不會也流行開來,她現在反正不愁吃穿用度,也就沒有什麼產權意識,只管自己能用上就行!至於別人會不會模仿,那小木匠會不會拿去換錢,她就不關心了。
由於要做新靴子,蘇淺蘭又跟阿娜日去市場上買了幾張皮子,以栗色為主,雜有其他顏色,其中蘇淺蘭最喜愛的,卻是一張接近乳白色的米色狐皮。她可以想見,這張皮子做出來的靴子,必定是那套淺藍色新衣裙的最佳搭檔。
過去的玉兒,偏愛紅色,她的衣服幾乎全是艷麗的色系,首飾也很繁重,總之,怎麼華麗怎麼來。儘管減少了許多首飾佩戴,又選了顏色最不惹眼的衣裳來穿,蘇淺蘭仍然有種穿著別人衣服的怪異感覺,很不習慣。現在可好,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來穿戴了!
此行可算滿載而歸,蘇淺蘭心情大好,一路上跟阿娜日說說笑笑,幾乎逛到日頭西斜,才騎著夜辰,慢慢走回了臨時落腳的館邑。

綠野篇 第十六章 拜師

剛進院子,便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從屋子裡飛揚出來,烏克善竟然在自己的院子裡頭?蘇淺蘭不由暗暗納罕,而且看情形,屋子裡頭還有別人。
不會是戈爾泰吧?最近這傢伙不知道有意無意,結交上了烏克善,從烏克善嘴裡聽到他名字的頻率可是越來越高了!
「阿剌!您在笑什麼呢?」蘇淺蘭進門就問,一眼便看到烏克善盤腿坐在榻上,面前小几擺著棋盤,在他對面坐著的,卻是范大夫,並非戈爾泰。
「下棋?」蘇淺蘭詫異了,不信的望向烏克善:「阿剌,您不是真的會下圍棋吧?」
「玉兒,你可算回來了!」烏克善「呵呵」笑著,一面收拾殘局,一面搖頭:「我這不是陪著范大夫等你,順便就學學如何下棋嘛!你還別說,這圍棋真有意思!」
「阿剌!」蘇淺蘭暗翻了一個白眼,揶揄道:「我知道一句漢話,說是『十二歲不成國手,終身無望』!您都二十歲人了,才開始學這個,結果,可想而知麼!」
烏克善愣道:「難怪呢!我瞧著規則似乎挺簡單的,下起來卻全不是那麼回事,輸得是一塌糊塗啊!」
一旁的范大夫默默瞥了蘇淺蘭一眼,眼裡快速的掠過一絲驚異,連這句話都知道,這位蒙古格格的漢語造詣,怕是還要在自己的預料之上!
見禮過後,范大夫便照例為蘇淺蘭診脈。
蘇淺蘭有些奇怪的問:「阿剌,今日為何不見戈爾泰一起過來了?」
「他啊,奉大汗的詔令,扈從大汗,今日出發往錫林郭勒去了。」烏克善不無讚賞的說道:「你不知道,他是咱們科爾沁草原上有名的勇士,名聲從漠南一直傳到漠北呢!連大汗也當著大伙的面說過,希望他能在那達慕大會上一展身手,成為全蒙最年輕的勇士。」
「是嗎?」老實說,蘇淺蘭是有點不信的,就戈爾泰那個俊美得近乎妖孽的樣子,溫文爾雅的氣度,還真難以想像出他的摔跤什麼的,如何會是別人的對手。
「那范大夫何以沒有跟著離去?」蘇淺蘭忽然發現了這一點。
烏克善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你該謝謝戈爾泰才是!他怕你會有什麼閃失,特地把范大夫留了下來,以便你可以隨時得到診治,因此,從今日起,范大夫便跟著你了!」
范大夫要以御用大夫的身份跟著自己了?蘇淺蘭又驚又喜,喜的自然是從此有了個漢人交流可以讓她感覺到自己仍然是以前的蘇淺蘭,而不是玉兒!驚的卻是,只怕就會被范大夫磨上,千方百計向她打探起「嚴先生」的事來。
「范大夫,他可以跟著我多啊?」蘇淺蘭忙問。
「那你想讓他跟多久?」烏克善對蘇淺蘭的歡喜態度多少感覺有點意外,便順著她的語氣問了下去。
「當然是越久越好!」蘇淺蘭連忙點頭:「阿剌你不知道,我最近可喜歡漢學呢!而且范大夫還會下圍棋……阿剌!我是真的想跟著范大夫學習,做他的女學生啊!」
烏克善不由向范大夫望去:「范大夫的才名,我也是早有耳聞!你想跟大夫學東西,自然是好事,但人家是客卿,可未必願意教你!」
「范大夫……范先生!」蘇淺蘭一正神色,學著古裝電視裡的模樣,朝范大夫行了個漢人女子的福禮,誠懇說道:「玉兒自知資質愚鈍,但玉兒一心仰慕中原文化,還望先生看在玉兒一片熱血赤誠的份上,成全玉兒向學之心!」
要說在蒙古草原,漢人的地位那是很低的。儘管到了明朝後期,草原上的這個遊牧民族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人還沿襲著元朝時期的習慣,從心理上把漢人視為比豬狗強不了多少的賤族,漢學在這片土地上幾乎沒有立足之地。
而玉兒,身為蒙古郡主,卻如此推崇漢學,曉得尊師重道,曉得漢女的禮節,願意紆尊降貴向區區一名大夫求學。饒是范大夫淡定的性子,也不禁微微動容,虛扶了蘇淺蘭一把,謙道:「格格折殺范某了!但凡是格格想學的,今後范某傾盡所知,必為格格答疑解惑!」
「玉兒多謝先生!那——從今後,您就是玉兒的先生了!」蘇淺蘭喜不自勝,得意的飛了烏克善一眼。
烏克善苦笑一下,他實在不明白,向來性子佻脫急躁的這個妹妹,何以忽然對漢學感興趣起來,居然還認真的找了個先生。
不過,倘能藉機收斂她的性子,增加些學問,由此使她變得安靜下來,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想到這點,烏克善便無可無不可的點頭認可了玉兒拜師的舉動,並且以家長的身份,替蘇淺蘭商付了謝師的費用。
「舍妹頑劣,以後便要拜託大夫悉心教導了!」范大夫成為蘇淺蘭掛名的老師,烏克善對他的態度隨之增添了幾分尊重。
「幸蒙格格賞識,范某必當盡力!」范大夫鄭重答應。
范大夫成為蘇淺蘭的老師,蘇淺蘭亦因此知道了他的名諱,他雙字文采,全名範文采,為表尊重,從烏克善到阿娜日,全都跟著蘇淺蘭改了稱呼,不再稱他范大夫,而是尊稱一聲「范先生」,正式接受了他的先生地位。
范先生的課,安排在上午早飯後的巳時和下午申時,也就是早上九點到十一點,下午三點到五點,一共四個小時。
讓蘇淺蘭想不到的是,這位范先生對待教學的態度竟是非常認真,拿出了漢人教育貴族女子的那一套,不但給她安排了識字課、習文課,還兼而教授圍棋、國畫和音律課。
識字課程,自然是範文采特地為蘇淺蘭這位蒙古郡主備下的,教習的全是繁體漢字,蘇淺蘭藉著前世的國學基礎,認起來毫無困難,唯一有點悚的是寫,而且要用毛筆寫!碰上筆畫多的字,一不小心就比旁邊的字胖上一大圈,破壞掉整幅字的藝術美感!
至於毛筆字的水準,托前世愛好美術之福,蘇淺蘭倒是有練過,寫得十分端正好看——儘管在範文采看來,那字都是徒有其形而已,完全不見其神。
饒是如此,範文采也已經對這個女弟子的漢字水準大為驚訝,讚歎有加!要知道,即便是在中原漢人女子中,能達到蘇淺蘭這個程度的,十人之中也未必能有二三。
於是原本列為教學重點的識字課,在經過一上午考察之後,迅速退居二線,成了輔助課。
習文課,則是從三字經開始,到百家姓、千字文,再到唐詩宋詞,四書五經,遵循的是漢人教育孩子的那一套,由淺入深,循序漸進。
蘇淺蘭並不害怕會惹範文采懷疑,接過他遞來的書籍,張口便讀,從三字經一直讀到論語、大學。不但流暢的讀了下來,而且能夠理解不少文句中的含義。範文采隨便考問了一些比較有名的詞句,她都能把文字的意思解讀出來,而且每有新鮮的論據。
當然了,古人注重背誦,動不動就要人把讀過的書整本背下來,最好能夠倒背如流,這個,蘇淺蘭是做不到的,她只能按照現代人受教育的方式,頂多可以背誦比較有名的一些唐詩宋詞,以及古文名句而已。
範文采卻可說是傻了眼了,他雖然答應做蘇淺蘭的老師教她漢學,那只是看在蘇淺蘭一腔熱情,又跟一位姓嚴的漢人學習過的面上……哪裡知道,蘇淺蘭的漢學造詣,竟然達到了他始料不及的高度!
若非眼前這位十三歲的小姑娘一身蒙古女子裝扮,又是有名姓地位的郡主,他會以為對方原本是個漢家才女,在那裡裝扮成蒙古女子的模樣。
「這些,都是那位嚴先生教的?」範文采掩飾著心中激動,不無欣賞的追問。
「是的!」蘇淺蘭嫣然一笑:「不過,這位嚴先生脾氣古怪,他教我,全是瞞著外人來的,連阿娜日也不知曉他的存在,還請先生不要向旁人提及他的名號。」
這話,卻是蘇淺蘭打發了阿娜日去倒茶的間隙說出來的,範文采向遠處阿娜日的背影望了一眼,會意的答應下來。
等蘇淺蘭讀完手裡的書籍,範文采於是發現,自己要教的習文課,又少了譯讀講解一大重任,只好針對蘇淺蘭在對聯、做詩和駢文上面的弱項,重新安排了習文課的教學計劃。
老實說,蘇淺蘭拜這位范先生做老師,根本就不是誠心要學什麼東西,她的目的,只不過是想拿范先生來做自己的掩體,掩飾自己通曉漢學的來歷而已。
對對聯什麼的,蘇淺蘭就當學著玩了,沒吃過豬肉也見多了豬走路,有了範文采的指點傳授,她很快就掌握了那些平平厄厄的韻律,像模像樣的從一字對,迅速進步到了九字對,難度也從簡易,迅速提高到了中等程度。
開玩笑,雖說二十一世紀已經不流行念古文、對對子、作詩詞,好歹蘇淺蘭也曾在大學裡進修過國文,有這樣的底子,若是連對對子也學不會,那她真可以一頭撞死算了!
範文采卻是把這一切都歸功到那位「嚴先生」頭上,同時對蘇淺蘭的悟性也是暗暗欽佩不已,不由起了愛才之心,漸漸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入室弟子。

綠野篇 第十七章 神奇助記符

上午考察過文字課,下午則是其他雜藝了。儒家講究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這六藝除了「書」,其他都算次要,因此這些雜藝,範文采便安排在下午來進行摸底考察。以便制訂相應的教學計劃。
禮就是各種禮儀規矩,樂是音律,射是射箭,御是騎術,數就是算術。其中射和御都是蒙古人自幼便會的東西,於是範文采沒有安排這兩門課。蘇淺蘭其實很想學射箭,可惜她要掩藏自己的真實來歷,不得不咬牙因此把學騎射的yu望埋進了心底。
身為郡主,玉兒自幼便學習和使用的,都是蒙古禮節,漢人的禮節,似乎用不到,所以範文采對於這些漢人的禮節規矩,也沒有教得很認真,只安排講解一些常用的、避諱的,讓蘇淺蘭有所瞭解,不會犯錯便算。
數學方面,擁有二十一世紀數學水準的蘇淺蘭,即便數學考試經常掛科,拿來對付範文采的算術考題,仍然是游刃有餘,範文采佩服之餘,也只好放棄了這門課的教授。
至於畫畫,那是蘇淺蘭的業餘愛好,想當初為了能畫好彩色漫畫,她還特地去學了一段時間的國畫來著,雖然不是很精通,畫些漂亮的仕女圖卻不成問題。
當下不等範文採出題,她就握著毛筆當水彩筆,在白紙上隨手塗抹起來。先勾出一名長髮大眼的少女臉蛋,再是鼻子嘴巴,脖子身體……蘇淺蘭也不敢太出格畫現代裝,便給畫中少女配了一身水袖唐裝,最後加上幾根垂柳,權當背景,完畢!
其實,如果不看人物的臉蛋,單看人物的衣飾和背景柳樹,這幅畫跟國畫裡的工筆仕女圖風格差不多!只是,那畫上的人臉,因為具有濃厚的日本漫畫風格,眼睛、鼻子和嘴的畫法,就顯得太誇張了!連色彩的運用,也帶有漫畫式的明暗分界。
範文采何曾見過這樣獨特、這樣叛經離道的畫風,面對著蘇淺蘭信手畫出來的古裝仕女圖,足足呆了盞茶時光,嘴裡才勉強讚了個「好」字,心下暗想,不管怎麼說,對方始終是個蒙古女子,難怪不會拘泥於漢人的繪畫技法,而隨意發展出自己的畫風來。
再往那畫上仕女望了幾眼,仍感覺什麼地方怪怪的。在那畫上面,找不出非常出彩的技巧來,偏有種別樣的吸引人的魅力,讓人移不開目光去。
這樣的畫風,自然不太符合漢人的審美標準,但不知怎麼回事,範文采卻不想糾正蘇淺蘭的畫技,他隱隱覺得,讓這世上多此畫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反正對方也不是正經的漢人的女子,便由她去吧!
由是一番摸底下來,範文采對蘇淺蘭掌握的知識算是有了比較完整的認識,想來想去,他忽然發現,自己能教蘇淺蘭的六藝,最後竟然只剩下了圍棋和音律。
除開擲骰子的飛行棋類遊戲,蘇淺蘭最常下、最會下的棋,只有兩種,一種是跳棋,另一種是五子棋,就是不會下圍棋。抱著對圍棋這一國術的景仰,蘇淺蘭便在範文采不厭其煩的解說下,開始了圍棋的學習。
話說圍棋的入門瞧著還是挺簡單的,規則就那麼寥寥幾條,幾句話功夫就教完了,可是真下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眼看著偌大的棋盤,似乎哪裡都可以下子,但沒有章法的話,稍不留神,就會喪失大片領土,敗得落花流水。
好在蘇淺蘭悟性不差,在範文采的指點下沒幾盤就明白過來,開始學會了計算,雖然還下得很粗淺,但假以時日,進步還是可期的,這門技藝到底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
教棋用去半個時辰,後面半個時辰,範文采拿出了自己精通的一門音律——箏。
其實蒙古也流行箏,蒙古箏被稱為雅托克,它的外形和彈奏技巧,跟中原漢人的箏沒有什麼差別,只在音色上多了些粗獷風味。
範文採選擇了箏來上音律課,是經過了一番思量的。草原民族,除雅托克外,還有馬頭琴、四胡、火不思等其他樂器,那些樂器,範文采本身不太熟悉,並且流於平民化,不如箏這樣樂器,不僅自己熟悉,而且也是適合貴族女子賞玩的高雅樂器。
在範文采想來,眼前這位出身高貴的郡主,應當學過一些樂器才對,於是便請蘇淺蘭先演示一下她原先學過的音樂。
蘇淺蘭哪會什麼樂器啊!小學學過幾天牧童笛,中學摸過幾天吉他,全不過是一時興趣,三天就忘的那種,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會,再說了,這時代要去哪裡找吉他這樣樂器?
「我不會!」蘇淺蘭慚愧的坦白承認,好在玉兒這位正兒八經的格格,除了會點唱歌跳舞,腦子裡也沒有關於樂器的記憶,不怕別人因此懷疑她不再是原來的玉兒。
「明白了,那麼我會從頭仔細的教你。」範文採點點頭,眼中掠過一絲亮色,音律是他侵潤了多年的一門絕藝,他非常樂意能夠把自身絕學傳授給眼前這位聰慧過人的郡主。
「箏樂分為南北兩派,其中蒙古箏被稱為雅托克,它的構造、定弦法、彈奏技法都跟漢人的箏有差別……」
範文采從箏的來歷和流派講起,先概述了一通箏樂的相關知識,又當場演奏了兩首箏曲,一首是江南風格的《漢宮秋月》,一首則是兼具草原味道的《陳杏元和番》,藉以說明其中的差異,一直說到了箏的保養和彈奏前注意事項。
「……準備好了這些,接下來,就是正式的彈奏了。」範文采說著,指尖次第劃過琴弦,一組音符流水般叮咚過耳。
半個時辰不知不覺過去,迷迷糊糊聽了半天理論,又沉醉於箏曲中的蘇淺蘭,以為範文采這下終於要說到如何彈箏了,精神一振,忙坐直身子,眼帶小星星的望定了他。
範文采卻鎮定自若的從身後拿出了一本薄冊:「要練琴曲,需先識譜,這是我整理過的樂譜,從最基本的宮商角徵羽開始,到更為複雜的變徵、變宮,你都要先熟悉掌握。」
蘇淺蘭一怔,接過薄冊翻閱,滿紙都是那幾個字,而且有的字大,有的字小,還不成行成列,粗略看去,亂做一堆一團。
「這就是……樂譜?」蘇淺蘭差點暈厥過去,她才剛剛想起,這年頭根本沒有五線譜,更沒有簡譜,要叫她重新學習這樣的繁體漢字樂譜,殺了她也學不會啊!
「別擔心,只要你用心聽我給你講解,勤於記憶,樂譜也並不是很難學會!」範文采看出蘇淺蘭的懼怯,出言寬慰。
「是!」蘇淺蘭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答應認真聽課。
幸好,範文采的講解方式,並不是只在樂譜上指指點點而已,樂譜上記載的每一小節文字,他都會即時用箏演奏出來,好讓蘇淺蘭明白宮商角徵羽之類文字所代表的音符。
如此聽了幾個小節,蘇淺蘭靈機一動,叫阿娜日取來紙筆,一面聽著先生的講解,一面在紙上把樂譜中的宮商角徵羽全部換成了自己熟悉的簡譜符號。
「你寫的什麼?」範文采不認識蘇淺蘭的阿拉伯數字符號,皺著眉頭發問。
「先生您就別管了,這都是我用來幫助記憶的小標誌。」蘇淺蘭頭也不抬的回答,手裡還在「唰唰唰」抄寫,連簡譜的節拍記號、休止符記號都標了出來。
範文采並不看好蘇淺蘭的辦法,在他看來,蘇淺蘭所用的符號雖然筆畫簡單,跟其他江湖記號之類的東西並沒有多大差別。
過去也不是沒人想過用標誌符號來代替樂譜漢字,只可惜這樣做不但不能清楚表達樂譜的曲意,還極有可能把樂譜曲調弄混弄亂,反而不如老老實實的照著樂譜死記硬背。
因此,對蘇淺蘭的做法,範文采儘管沒有當場反對,臉上神情卻是擺明了自己的不贊成態度,善意提醒了一句:「你如果能將樂譜準確轉換成符號,那你必然已經學會了看樂譜,既然能看懂樂譜,又何須轉成符號。」
嘿!這您哪知道啊!現代簡譜可比這什麼宮商角徵羽容易識別多了!看古樂譜,咱還得一字一字去思考辨認,若換成簡譜,那還不一目十行、一目瞭然?蘇淺蘭暗自得意,她的音樂課其實學的不太好,五線譜都認不全,但簡譜卻是難不倒她的!
自然那些話,蘇淺蘭只能在腹中說說,表面上則恭敬答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我不會本末倒置,依賴符號記憶的!」誰說美女不會騙人?蘇淺蘭心中暗笑。
聽到這樣的保證,範文采才略略放了心,指著樂譜的前面三段道:「如此甚好!那麼,這裡三節曲譜,你是否已經認識掌握,唱來與我聽聽?」
蘇淺蘭自信一笑,丟開古樂譜,拿起自己翻譯過來的簡譜,張口便輕輕哼唱起來。

綠野篇 第十八章 蘇秦到訪

原本因蘇淺蘭使勁標注符號而暗中搖頭的範文采,越聽越是驚異,不由抬眼望住了她,悚然動容。
想當初,自己的音律天賦已是極好的了,在一眾同窗中鶴立雞群,頗得老師的看重欣賞,初學樂譜的時候,卻也沒少吃過苦頭,因背得斷斷續續而被打手心那是常有的事。
孰料這位蒙古格格學習樂譜不過片刻,便如此流暢的哼了出來,而且絲毫不錯,難道,這位蒙古格格的音律天賦,遠在自己之上?
蘇淺蘭偷眼看著先生的表情變化,背地裡笑斷了肚腸。要說在前世,她可沒這種機會叫人大吃一驚,按周圍親友的說法,她是樣樣都學過,樣樣都不精通,什麼都會一點,又什麼都拿不出手,實在憋屈鬱悶得緊,哪有現在這般好玩,隨便就唬得老師一驚一乍的!
三節曲子哼完了,範文采還處於呆愣狀態,蘇淺蘭忍著笑,喚了他一聲,問:「先生!我唱的怎樣?有沒有唱錯?」
「很好……」範文采心念間對她就剩下欣賞了,清甜的聲音,準確的節拍——這位蒙古格格竟是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曲來如燕過藍天,說不出的明媚空靈。
「那——我是不是可以開始學彈箏了?」蘇淺蘭輕撫著琴身,興奮發問。
「可以!」範文采淡淡一笑:「但,天色將晚,今日的課已經結束!我們,明天再來!」
「啊!」蘇淺蘭抬頭看看西沉的斜陽,意猶未盡的歎了口氣。
「格格!」阿娜日適時出現,提醒二人下課時間已到。一面替範文采收拾書籍雜物,一面湊近了蘇淺蘭,滿臉崇拜的小聲道:「格格唱曲子,我全聽見了!您唱得真好聽!」
「好聽麼?有更好聽的,你還沒聽過呢!」蘇淺蘭笑著翻了阿娜日一眼。前世由於生活貧困,她能夠去KTV展露歌喉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完。其實她真的很喜歡唱歌,會唱的歌曲極多,可惜了那時一副清甜嗓音,只能唱給自己聽聽。
令她感到慶幸的是,穿越到如今這具身體中,此前引以為傲的歌喉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添了幾分空靈韻味,比前世越發出色了!
不過,這年頭似乎除了青樓戲苑裡的人,漢人中沒多少人喜歡自娛自樂的唱曲子。就連範文采剛剛讓她哼唱的,也不是正經的唱曲,而是無唱詞的琴曲。
草原這邊情況要好得多了,蒙古是個熱愛歌舞的民族,馬頭琴不用說了,不分男女老少,幾乎人人會彈,圍著篝火跳舞更是重要的娛樂活動,但這唱歌自娛的,平時還真不多見。唯在喜慶活動的時候,才會有許多人伴著器樂同時唱和。
蘇淺蘭蹙著眉頭到玉兒的殘留記憶中找了一遍,發現這位蒙古郡主對草原上風格粗獷豪放的曲子絲毫不感興趣,從未開口唱過,倒是對舞蹈和騎射情有獨鍾。這其中,騎射更為她看重一些,而舞蹈的水準,不過中等偏上,得以展現的機會也沒幾次。
玉兒的騎術是真不賴!射箭的準頭也很犀利。蘇淺蘭羨慕的想著,若是能夠借助她殘留下來的記憶,迅速掌握這兩門技藝,就好了!
這麼說起來,其實她之所以能夠那麼快學會騎馬,恐怕也是沾了玉兒記憶的光了!蘇淺蘭一轉念間暗暗歡喜,事實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射箭這門技藝,說不定她也能迅速掌握?
正思忖著該如何進行射箭的習練,一個小丫頭忽然高喊著跑了進來:「稟……稟格格!前面……蘇秦格格來了!」
「等等!你說誰?誰來了?」蘇淺蘭一下沒聽明白,瞪大了眼睛望住那小丫頭。
「是蘇秦格格!女真葉赫部的蘇秦格格啊!」小丫頭趕忙大聲回答。
「真的?」旁邊阿娜日不等蘇淺蘭有什麼反應,已經激動起來,緊著吩咐:「你快去,先給蘇秦格格奉上好茶,就說咱們格格即刻便到!」
「是!」那小丫頭也不管蘇淺蘭了,轉身跑了出去。
蘇淺蘭瞅著小丫頭離去的背影直發愣——蘇秦?哪個蘇秦?難道,就是歷史上那個獻玉璽,降清朝的蘇秦太后?
她的歷史其實學不太好,該知道的總是不知道,不必知道的有時反倒記得一點,而這個蘇秦太后,就是其中之一!
蘇淺蘭之所以知道她,是因為蘇秦的名字,曾經和傳國玉璽聯繫起來。據說她獻上的玉璽,就被多爾袞認定為傳國玉璽。儘管此玉璽後來被乾隆皇帝鑒定為假貨,卻是有關傳國玉璽的最後記載。
話說,這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名字,都只有一個讀音而已,跟後世所用的漢文名字實難對得上號!就像剛剛聽到的蘇秦的名字,翻譯成漢文,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蘇秦」二字,不過能跟女真葉赫部聯繫在一起的,貌似,還真就是那位蘇秦了!
蘇秦!蘇秦太后!歷史有記載的名人耶!她跟慈禧太后可是同一個姓氏啊!
蘇淺蘭眼睛發亮,興奮起來,能親眼見見真人,而不是歷史書裡呆板的圖片,怎麼說也不算白穿這一趟了!只是,蘇秦為什麼跟玉兒貌似很熟悉的模樣?
「格格?您別是喜呆了吧?怎麼站著不動呢!」阿娜日在一旁笑著催促。
「沒!我這就去!」蘇淺蘭一醒,匆匆看了看身上沒什麼不對,便雀躍著望前廳趕去。
烏克善意外的也在廳中坐著,沒有去哪裡忙他自己的事,想是得了空閒,正好替蘇淺蘭陪著客人。不過他的注意力,明顯的全放在眼前客人身上。
蘇淺蘭沒空理睬烏克善,一進門,對他連招呼都不打,就把目光迅速投向客座,果然看到了一名穿著滿人旗裝的女子!
那是個年約十五,很年輕也很有氣質的少女,梳著小把子頭,踩著花盆底,穿著一身淺紅的旗袍,看上去曲線玲瓏,婉約如同清新的玫瑰。
往臉上看,面似銀盤,眼若水杏,唇紅齒白,皮膚細嫩得好像能掐出水來,站在那兒回眸一笑,便柔柔地透出一股親切的味道來。
「玉兒!」蘇淺蘭還在激賞的向她打量著,對方已經歡喜的喊了她一聲,迎將上來。拉住了她的手笑:「一年沒見,你就不記得我了麼?怎麼老盯著我看啊?哎!你不知道,聽說你受傷溺水,病倒了,我這心裡呀,難過極了!你阿剌說你已經好了,我還不敢相信呢!如今看來,你好像是好多了!你真的沒事了麼?還有哪裡不舒服麼?」
聽這黃鸝般清脆的聲音關切的問候,蘇淺蘭那個幸福啊!沒想到蘇秦太后這麼年輕、這麼美麗、這麼溫柔!呃,不對!瞧蘇秦這副姑娘家的打扮,她還沒結婚呢!更不是什麼太后,她就是個動人的純真少女,是玉兒的閨蜜!
「我沒事!我好著呢!」蘇淺蘭一下就喜歡上了這個蘇秦。大概,這裡面有玉兒的因素在起作用,畢竟蘇秦是玉兒的閨蜜。但蘇秦真的是那種叫人見了就想親近的類型,蘇淺蘭沒有辦法拒絕她那熾熱的情誼。
烏克善這時插了進來,笑道:「玉兒,你的朋友就交給你了!好好招待客人!」
「我知道!」蘇淺蘭頭也不回的答應,只顧著聽蘇秦說話去了。
烏克善無奈的搖搖頭。眼前兩名絕色少女,一個穿著女真特有的旗裝,嫩紅如出水的芙蓉,一個卻是蒙古女子服飾,白羽藍裙如綻放的百合,真是各有各的魅力,春蘭秋菊各擅勝場,站在一處,便成獨特風景,美不自勝!
如此養眼的景色,烏克善也由不得站在原地多看了好幾眼,方才不捨的告辭離去。

綠野篇 第十九章 少女的心事

聽蘇秦不斷說些別後想念的話,回憶兩人過去的快樂,又關切詢問著玉兒受傷生病的來龍去脈,蘇淺蘭暗暗羨慕,她發現,蘇秦跟玉兒的交情,真的是好得不得了!
兩人的友情,源於一次次偶遇。
第一次相遇,玉兒才七歲,蘇秦也不過九歲,正好是女真葉赫部跟建州努爾哈赤激烈衝突,時局動盪的時候,葉赫部為了同努爾哈赤抗衡,便拉攏結交蒙古科爾沁等盟友,雙邊來往非常密切,蘇秦也就跟著父兄到處出遊,多次到過科爾沁。
每次會見,兩家大人自然是忙各自的事,玉兒和蘇秦兩女孩子便被放了野馬。某次兩人不約而同都帶著護衛和侍女跑到邊境一片美麗的原野上玩耍,於是便撞到了一處。
七歲和九歲,剛好是兩人學會騎馬沒有多久的時候,一見對方的騎術,便起了攀比之心,放出話來各自代表各自的民族,縱情賽馬。
最後卻是七歲的玉兒贏了,蘇秦非但不惱,反而佩服之極,還相約同游。這一來二去的,兩人就成了莫逆。蘇秦一口流利的蒙古話,就在這時期養了出來。
直到蘇秦十四歲,按照女真的習俗,算是成年了,不能再在外頭瘋玩,並且葉赫部跟努爾哈赤之間的爭戰也到了白熱化的階段,為免出事,才又被父母關回了葉赫部,開始給她物色聯姻的對象,也就斷了跟玉兒的往來。
好一會兒,邂逅的興奮逐漸退去,蘇秦這才停住話頭,姿態優美地接過小丫頭遞上的茶水,一小口一小口喝著。
蘇淺蘭終於逮到機會,把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可是你,今日何以會來到這裡呢?從葉赫東城到察漢浩特,這路途可不是普通的遙遠啊!」
蘇秦臉色一黯,握著杯子怔了片刻,垂下眼簾,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澀澀地道:「我……我現在,算是沒有家的人了!」
「什麼?」蘇淺蘭猛然睜大了眼睛,關切的問:「為什麼這麼說?」
「你還不知道吧!」蘇秦苦笑不已:「葉赫兵敗城破,我祖父被殺,我們,我們全都投降了大金國汗——就是幾天前的事。」
蘇淺蘭頓然倒吸了一口冷氣,霎時間五味雜陳,說不出話來。關於歷史上有名的葉赫那拉氏,她是知道一點的,據說,葉赫部跟努爾哈赤之間的恩怨,始於另一個有名的美女——女真第一美女布喜婭瑪拉,也就是東哥。
為了東哥的許嫁又悔婚,努爾哈赤怒火燃燒,立誓要滅了女真葉赫部,並為此耗時數十年,最後終於達成願望,東哥之兄布揚古的葉赫西城在戰火中轟然倒塌,更連累了蘇秦祖父金台石的葉赫東城,同樣難逃敗亡的命運。
只是沒想到,這件事就發生在幾天之前!看著一臉漠然的蘇秦,蘇淺蘭只感到書面上冷冰冰的歷史,忽然間就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現實!
一想到努爾哈赤竟然就好端端活在東北一方,一想到布揚古似幻似真那句詛咒——「就算葉赫只剩最後一個女人,也要滅建州女真」,一想到清朝末年將國運帶入黑暗時期的葉赫那拉氏慈禧太后……蘇淺蘭便不由一陣陣的目眩口呆,脊樑上冒出絲絲寒意。
再看看眼前黯然呆坐的蘇秦——按她的輩分排上去,女真第一美女東哥正是她的堂姑姑,難怪她也是那麼美麗,美得讓人心疼憐惜,卻不知道她的美貌,肖似東哥幾分?
「怎麼了?你不敢相信,是嗎?」看見蘇淺蘭呆愕的表情,蘇秦自嘲一笑:「我也是,到現在,還覺得做夢似的!興盛了二百多年的葉赫,說倒便倒,一夜之間,便滿城淪喪,我也從高高在上的郡主之位跌落下來……現在,我什麼都不是了!」
「那你——?」其實蘇淺蘭也有做夢般的感受,好不容易回過神,望著風姿綽約、衣飾鮮亮的蘇秦,卻又不禁生出一絲疑惑來。就蘇秦這副不失貴氣的華麗裝扮,實在不像剛剛遭逢大難的模樣!難道說貴族都是輸人不輸陣,死也要有體面的個性?
蘇秦順著蘇淺蘭的目光看見自己衣領上花紋繁複精緻的刺繡,面上掠過一絲紅暈,語氣裡透著淡淡哀愁的道:「我這次,是跟著同族叔父和弟弟南緒來的,葉赫戰敗,同族剩下的幾位長輩急著尋找新的依靠,想起我嫁到蒙古的一位太姑姑,便帶著我投奔來了!我想,叔父的意思,是想我在這邊,找個合適的……」
蘇秦的話沒有說下去,蘇淺蘭卻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雖然剩下的葉赫一族殘餘子民全都投降了努爾哈赤,但幾十年的恩怨糾纏,豈是片刻能消的,其中必有面服心不服的部分成員,想走別的路子,比如說轉身投靠蒙古的大汗,再比如說通過聯姻改變現在的境況。
自古以來,聯姻都是女真葉赫部慣用的手段,蘇秦以女真人的身世,卻成了蒙古林丹汗的福晉,毋庸說,裡邊自有政治意味。
這麼想著,蘇淺蘭不由問了出來:「我明白了!你叔父預備把你嫁給大汗?」
出乎意料的是,蘇秦聽到這話,驚訝得抬眼望住了她:「你說什麼呀?嫁給大汗?我們現在想覲見大汗都困難,哪裡就敢有這樣大膽的念頭啊!」
「呃?」蘇淺蘭一愣,照這麼說,蘇秦只不過剛剛來到察漢浩特而已,還是雲英未嫁之身,成為蒙古大汗福晉的事都還沒一撇呢!要不是自己來自後世,也不會未卜先知,知道蘇秦後來不但嫁給蒙古大汗,還當上了太后!
「那蘇秦你願意嫁給大汗嗎?」蘇淺蘭把蘇秦當成朋友,未免對她關心起來。
蘇秦先是面上一紅,瞬即垂下頭去,黯然道:「我一個家道旁落之人,哪裡還有選擇的餘地啊!如能嫁給大汗,便算是為我葉赫一部掙到了生存的本兒,自然很好。如若不能,那長輩說定了哪家,就是哪家,我也只有順從的命。」
蘇淺蘭心中惻然,這就是古代的女性麼?習慣於包辦的婚姻,連要嫁的是誰都不知道,就坦然認了命,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任由父兄把自己當成政治籌碼許來許去,非但不去抗爭,反而因自己有被利用的價值,能為家族帶去榮耀而沾沾自喜!蘇秦啊蘇秦,你叫這個名字,難道就注定了你要跟歷史上另外一個也叫蘇秦使節一樣,成為聯結兩族友誼的紐帶麼?
「蘇秦你有喜歡的人了麼?」蘇淺蘭想了想,忍不住關切發問:「有吧?是哪一個,你能不能告訴我?」一面問,一面卻暗暗祈禱:最好還沒有!否則,就更杯具了!
蘇秦卻宛如受驚的小鹿,下意識的忙向門外侍立候命的侍女們望去。
阿娜日和奉茶的小丫頭,還有另一名蘇秦帶過來的貼身侍婢都規規矩矩的候在門廊下,看她們的表qing動作,分明,在忙著講小話傳八卦,並沒有注意裡邊主子們的說話。蘇秦這才鬆了口氣。
還真有?蘇淺蘭一看蘇秦的神態,一顆心頓即提了起來,趕緊追問:「他是誰啊?」
蘇秦咬牙沉吟著,被蘇淺蘭追問急了,才紅著臉吃吃的道:「他……我說了,你可別嚷嚷出去,也不能笑我!」
「不會的!你放心吧!」蘇淺蘭忙豎起三根手指保證。心中的念頭卻轉了又轉,不知道自己這個穿越者,能不能改變歷史,讓蘇秦嫁給她所喜歡的人?可是,歷史真能被改變麼?還是,眼睜睜看著蘇秦成為歷史上的蘇秦太后比較好呢?
一時之間,蘇淺蘭卻也難有定論,眼下看來,也只有先等著看看事情的變化再說吧!
「嗯,他就是……」蘇秦哪知道蘇淺蘭這麼複雜的心思,她單純的被蘇淺蘭一問,害起羞來,目中閃著異彩,小聲答道:「他就是……大金國汗的侄兒,他的名字叫,濟爾哈朗。」說到後面四個字,幾乎聲不可聞,臉色紅了又紅。
「啊?」蘇淺蘭卻大吃一驚,失聲叫了一下:「他……?」

綠野篇 第二十章 閨中私語

「噓!」蘇秦緊張得差點就動手過去捂她的嘴。
沒想到蘇秦是這樣容易害羞的人,蘇淺蘭只好遷就她的敏感個性,也壓低了聲音說話:「我沒有聽錯吧?大金國汗的侄兒,那不是你們葉赫家的仇人麼?」
蘇秦皺了皺眉頭:「那些男人們的恩恩怨怨,我也搞不懂!反正我們都已經投降了,大金國汗也沒怎麼難為我們,好些個族裡的男子,還被封為勇士,在大金國汗帳下聽命了呢!所以……我才有幸,見了他幾面。」
「見了幾面?」蘇淺蘭快暈了:「你可別告訴我,你們之間連話也沒說過幾句!」
蘇秦見她神情古怪,忍不住打了她一下:「你在想什麼啊?他……他跟我且不熟,非親非故的,哪有說話的機會!就連……」
說到這句,蘇秦又黯然下來:「就連他是否曾經注意到我,我也不知道。」
原來不止是一見鍾情,還是單相思啊!蘇淺蘭搖搖頭:「不可能!據我所知,你們滿人素來不禁男女交往,你們滿人女子也不像漢人女子那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麼可能你連跟他說話的機會都找不到!」
「滿人?」蘇秦一臉疑惑的望著蘇淺蘭:「什麼叫滿人?」
「呃?」蘇淺蘭一頭黑線,才忽然想起,這個時候應該還沒有出現滿洲、滿人的概念呢!終努爾哈赤一生,他治下的子民,都被明朝人稱為金人,他們自己,則自認是女真人。
「哎!你別管我說什麼人,算我口誤好了!我說的是你們女真人。」蘇淺蘭無法跟蘇秦解釋「滿人」這個未來才會出現的詞,只好亂打馬虎眼。
「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可是我姐姐也……我姐姐已經跟他有了婚約,我……我不想……」蘇秦欲言又止,最後輕輕歎了口氣。
「你姐姐也喜歡他?你不想跟你姐姐一起嫁給他?」蘇淺蘭皺起了眉頭:「為什麼?」據她所知,古代多數女子並不強烈排斥一夫多妻制,姐妹倆共事一夫的也比比皆是,不見得蘇秦就例外,擁有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樣高度的覺悟!
「不知道!」蘇秦搖搖頭,神情裡透出一絲迷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想跟姐姐一起嫁給他,我就是不想!而且,長輩們也跟我說了,既然有姐姐嫁給了大金國汗的人,那麼我就只能嫁給蒙古人了,這都是為了家族。」
蘇淺蘭說不出是無奈還是憐憫地望著眼前這位花季少女,雖然古代女子早熟,十五六歲甚至十三四歲就可嫁人,但要說到對「情」之一字的深刻理解,恐怕還不如二十一世紀同齡的小屁孩,她們只有朦朧的本能,想這樣或者不想那樣,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想,你姐姐一定跟那個濟爾哈朗感情很好,很甜蜜!」蘇淺蘭很快有了結論。
「你怎麼知道?」蘇秦再次驚訝地抬起頭來,佩服的望住了蘇淺蘭:「真是那樣的!我見過兩次,他們兩個在一起,有說有笑,看起來溫馨得不得了!」
這還用說麼?明明很喜歡一個人,為什麼會萌生怯意退意?當然是因為覺得自己插不進去的緣故。想擁有,又爭不過——或者不願意爭,又有傲氣作祟,不肯委屈自己,那就只能,是這種結果!
蘇淺蘭沒有急著給蘇秦灌輸這些後世的理論,只簡單說了一句:「因為我知道你心地好啊!你是不願意跟你姐姐爭寵,免得傷了姐妹的感情,叫他難過!」
「玉兒!」蘇秦感動道:「沒想到還是只有你才明白我!」
蘇淺蘭笑笑道:「其實你不用羨慕你姐姐,我告訴你啊!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總有一天你也能找到個像濟爾哈朗那樣出色的男人,並且他也會很愛很愛你!」
蘇秦頓時鬧了個大紅臉,羞惱的橫了蘇淺蘭一眼:「這樣話你也說得出口!真是沒羞沒臊的!你是不是也有喜歡的人了?可不許瞞我!」
「當然沒有!要有的話,你覺著我還能說得出口?」蘇淺蘭失笑。其實她就算有喜歡的人,也絕不會說不出口,二十一世紀,情侶們都敢當街示愛,幾個愛字哪會不好意思說!
「好哇!你這是故意逗我呢!不懲罰你你就沒天了,看打!不許閃!」蘇秦卻信了她的話,立時笑罵著撲過來追打呵癢。
「嘻嘻……呵呵……」蘇淺蘭被她的粉拳弄得癢癢的,拚命閃躲。
兩個女孩好一陣嬉鬧,倒也讓蘇淺蘭再度體會了一把年輕的滋味,忘了自己的靈魂已經是二十六歲高齡,放在這時代,說不定奶奶都能當了!
蘇淺蘭的話並不是沒有作用,安靜下來的時候,蘇秦的神情已經開朗了許多,臉色紅撲撲的,煞是好看。
「我說蘇秦,你叔父接下來是怎麼打算的呢?據我所知,大汗他已經離開都城,到錫林郭勒圍獵去了!再過兩天,我們也要出發,去參加大汗舉辦的那達慕大會。」蘇淺蘭拉著蘇秦的手,關心問她。
「我也不清楚!」蘇秦猜測道:「不過我聽說,大汗這個那達慕大會並不拒絕外人參加,我叔父說了,實在不行的話,他就想辦法帶著我弟弟去參加,如果能在會上奪得勇士的頭銜,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得多!」
蘇淺蘭心中一動,忙道:「那你跟我一起吧!我帶你去!」
蘇秦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就傳來了阿娜日的聲音:「稟格格!蘇秦格格的兄弟已經到外面了!說是天色晚了,來接蘇秦格格回去。」
「那怎麼成!我要留蘇秦跟我一起吃飯!吃了飯也不回去,她要跟我一起睡!」蘇淺蘭立刻跳了起來,大聲反對。
「格格……」阿娜日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蘇秦在後面扯了扯蘇淺蘭的衣袖,無奈的搖頭笑道:「玉兒——,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孩子似的!今日太過匆促,實在不好留夜……明天吧!明天我再來看你好了!」
蘇淺蘭疼惜地望著這懂事異常、文靜優雅的蘇秦,不捨的歎道:「那好吧!你明天一定要來!我請你去南城飆馬!」
「好!」蘇秦笑著點頭爽快答應,略略整理一下身上儀容,走出了房門。
蘇淺蘭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外,看著她爬上了一輛青帷的馬車,揮手告別離去。
與此同時,烏克善也站在門外,跟前來接人的蘇秦弟弟南緒交談應酬。蘇淺蘭得以在旁邊打量了南緒幾眼。
這個南緒的年紀跟蘇秦差不了兩歲,還是個青春期的大男孩子,臉倒是長得眉清目秀的,但許是常年練習騎馬射箭的緣故,身板十分壯實,一雙大眼睛特別有神。
飛身上馬那一剎,南緒也忍不住回頭多望了蘇淺蘭幾眼。這個姐姐的好友,跟自己好像差不多大吧?以前看姐姐,總覺得天下美女盡出於葉赫,別家姑娘都比不上!沒想到這一位蒙古女子卻是顛覆了他的觀念,那種別樣的美麗完全不在他幾位姐姐之下。

綠野篇 第二十一章 騎射比試

一大早,平日冷清的南城草灘,便再度熱鬧起來,一班少年男女騎著馬兒「呼啦啦」全冒了出來。除了常來的蘇淺蘭和阿娜日主僕二人,更多了蘇秦和她弟弟南緒。此外就是一班護衛侍從,連蘇淺蘭也得到了幾個烏克善派給的護衛。
其實蘇淺蘭很有點後悔提了這個出來跑馬的建議!她剛學會騎馬沒有多久,外表掩飾得好了,人家或許不會注意,但蘇秦自幼便跟玉兒時常賽馬賽箭術,跟蘇秦出來跑馬,簡直就是在找自己的茬!
還好,蘇秦的注意力倒有一多半放在蘇淺蘭新得的黑馬夜辰身上,艷羨的目光毫不掩飾都投給了夜辰,反而忽略了蘇淺蘭的騎術。
蘇淺蘭一面給她解釋得到夜辰的經過,一面卻心思暗轉,想著如何掩飾自己對騎術不精練的事實,把這件事給矇混過去。
「還是這裡的草原夠寬廣!」蘇秦望著週遭無邊無際的綠海,深吸了一口草原的新鮮空氣,感慨道:「我們那邊,放馬跑不了多遠,就會遇到林子和溪谷,實難跑得盡興!」
蘇淺蘭笑道:「哈!我看你以後說不定又會覺得這裡太單調的,說:還是家鄉好啊!」
「你胡說什麼!」蘇秦聽出蘇淺蘭的取笑之意來了,紅著臉瞪了她一眼,恨恨道:「我看你是太久沒有輸給我,得意忘形了!咱們這就大比一場,看看隔了一年,是你的騎術進步了,還是我的騎術更精進,怎樣?」
糟糕!這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蘇淺蘭一臉嬉笑頓時化作了苦笑:「我說蘇秦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就饒了我吧!你想放馬狂奔,儘管自己去就是了,拉我下水做什麼呀!」
蘇秦卻以為蘇淺蘭是在逗自己高興,大笑起來:「真想不到!玉兒你也有害怕的一天,叫姐姐?你喊姑奶奶也沒有用!我今天贏定你了!可不許躲懶不應戰!」
蘇淺蘭還在急速的想轍,旁邊阿娜日已經忍不住笑著大聲說道:「蘇秦格格!我家主子什麼時候輸過給您了!這是在讓著您哪!」
「是嗎?」蘇秦的貼身侍女宛青毫不示弱的回擊道:「你焉知我家主子這一年不是真正的刻苦習練,就為了今天贏你家主子啊?」
「格格!您就別讓了!快跟蘇秦格格比上一場吧!」阿娜日連忙慫恿蘇淺蘭,眼睛睜圓了跟那邊的宛青對瞪:「叫宛青那個丫頭知道咱們蒙古才是真正的馬上之王!」
蘇淺蘭真恨不得找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你說這叫什麼事啊!昨天幹麼就那麼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
「我家格格才厲害!」宛青瞪著阿娜日冒出一句。
「厲害的是我家格格才對!」阿娜日不甘示弱。
「我家格格厲害!」
「不!是我家格格厲害!」
「我家格格!」
「我家格格!」
兩個丫頭你一句我一句爭執起來,倒是把現場的氣氛給炒了起來,熱鬧非凡。
蘇淺蘭避開蘇秦探究的目光,朝那兩丫頭佯怒道:「都閉嘴!吵什麼!我們可是主子,沒理由我們來比賽,你們倒在一旁看戲的吧!想知道誰厲害,你們兩個不會自己去比!」
兩個丫頭一聽蘇淺蘭發怒了,都立刻安靜下來,只是那對射的目光,仍如鬥雞一般,都是滿臉的不服氣。
始終沉默跟在後頭的南緒見狀,策馬趕上幾步,笑笑道:「格格說的,有道理極了!不如就你們兩個先賽上一場!都說僕似其主,我也正好奇呢!不知你們兩個,誰的主子調教得更出色些!」
蘇淺蘭又慚愧又感激的迅速瞟了南緒一眼,心下卻有些忐忑,不知道是否被這個目光如電的大男孩瞧出了端倪。
「南緒你說得好!」蘇秦轉頭望向自己的侍女:「宛青你把我和玉兒格格當什麼了?這麼沒規沒矩,我就罰你去跟阿娜日賽上一場,許贏不許輸!輸了回頭我可要罰你!」
「是!格格!」宛青對蘇秦向來是俯首帖耳的,立刻答應下來,策馬奔到阿娜日面前,揚起了頭道:「你都聽見了!我奉格格的命令,要贏你一場!」
「嗤!就你?敢跟我賽馬,我會要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騎術!」阿娜日得到蘇淺蘭首肯,立馬還擊,毫不露怯。
當即兩人議定比試的規則,由南緒當裁判,兩人的主子監賽,一聲呼哨過後,都憋足一口氣,打馬如飛,朝目標衝了出去。
一眾人在後面遙望著兩個丫頭的背影,饒有興致的評頭品足。一開始,兩個丫頭還互不相讓,齊頭並轡,過得片刻,阿娜日高明的騎術便漸漸顯了出來,不管宛青如何使勁打馬,總是差了她半個馬頭,而且那距離慢慢拉了開來。
「玉兒,你不會是真的不願賽馬吧?發生什麼事了麼?」趁著周圍熱鬧,蘇秦靠近了蘇淺蘭關心地問。
「你看出來了?」蘇淺蘭苦笑一聲,不得不勉力解釋:「上次我跟莎琳娜賽馬,不慎摔馬落水,醒了以後,就悚了,這麼普通地騎著還行,要叫我飆馬……」說著搖了搖頭。
蘇秦愣愣的看了她半晌,歎著氣歉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樣,還叫你賽馬。」
「你不用抱歉!」蘇淺蘭趕忙道:「只是騎術倒退而已,不算什麼大件事,說不定以後淡忘了落馬的事,我又會恢復的,到時候,一定再跟你飆馬!」
「那好!」蘇秦溫柔一笑道:「那我就等著了!你一定要早點恢復!」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對蘇秦來說,是友誼在延續,但對蘇淺蘭來說,卻是輕易就得到了一份珍貴的友情,那種感覺,真是又歡喜又不安,還有一絲愧疚,畢竟蘇秦真正的好友玉兒其實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一旁的南緒眨眨眼睛,目光數次落在這對閨閣好友身上,他很替自己姐姐能擁有這樣純淨的友誼而欣慰,對「玉兒」這個多次聽姐姐提到過的女子也便多了幾分關注。
看到蘇淺蘭眼中的真誠,南緒不由暗暗點了點頭,這的確是個值得真心交往的女子——她不像別的女子那樣,慣於捧高踩低,庸俗勢利,在姐姐落難的時候,這個女子仍然一如既往地對待兩人之間的友誼,這份純真實為難得。
「哦——」蘇秦那邊,隨同而來的四五名女真侍衛忽然喧嘩起來,紛紛朝遠處衝過來的宛青高叫:「烏拉!烏拉!快啊!」
蘇淺蘭這邊的蒙古侍衛也不是好相與的,聲浪一個賽一個的大吼:「堅持!堅持!壓著她!別著她!勝利是我們的!哇哈哈哈!」
「喔哦!贏啦!阿娜日!好樣的!給咱們格格爭氣啦!」隨著歡呼聲起,阿娜日和宛青兩人以小半個馬身之差,一前一後衝過了終點。卻是阿娜日技高半籌,險勝了宛青。
眾蒙古侍衛熱情高漲,對阿娜日掌聲不斷,阿娜日滿臉得色,飛了宛青一眼,喜洋洋的望著蘇淺蘭道:「格格!怎麼樣?我沒給您丟臉吧!」
蘇淺蘭好笑的白了她一眼道:「這有什麼好得意的,人家遠來是客,你都不曉得讓讓!真是沒有規矩!」
阿娜日吐了吐舌頭,偷眼向宛青望去,臉上露出了一絲歉意。
女真這邊輸了,未免有點士氣低落,宛青仍氣得小嘴鼓鼓的,又委屈又挫敗的低聲對蘇秦道:「格格!都是我不好,我以前再用心點學騎馬就好了!」
「你呀!你再用心也不見得能贏了人家!人家蒙古鐵騎舉世聞名,可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咱們輸了也不丟臉!反正我們女真的騎術向來比不過人家,你會輸也不奇怪啦!不必這麼沮喪不是?回去我不罰你就是了。」蘇秦好脾氣的笑著安慰她。
「好了!」南緒看看一班手下,朗聲道:「咱們女真的姑娘騎術輸了,可不代表咱們男人贏不了他們蒙古,我允許你們自已尋找對手,跟他們蒙古人比箭!咱們女真人常年打仗,這射術,他們可未必比得上!你們說,對不對!」
「對!對!」一班女真侍衛紛紛應是。
「嘩!」蘇淺蘭這邊的蒙古侍衛不幹了,噓聲不斷。
蘇淺蘭看著有趣,也高聲道:「不就射箭麼!比什麼咱們都不怕!南緒你儘管劃下道兒,我們都接著!只是你們到時輸了,可別哭鼻子!」
「沒錯!輸了別哭鼻子!」蘇淺蘭手下忙跟著起哄,一時場面熱鬧非凡。
「行!那我就說規則了啊!」南緒笑望著蘇淺蘭,伸手一指遠處林子上空的飛鳥,大聲道:「咱們就每邊各出三名侍衛,各憑騎術,衝到那邊林子,飛箭射鳥!以一柱香為限,哪邊帶回的獵物最多,便算贏了!」
「注意!」南緒看這些人都迫不及待做出了預備出擊的姿態,忙把手一壓,補充道:「若是一柱香內哪個沒能回到此地的,就算他獵物再多,成績也全部作廢!」
「明白!」兩邊人馬一齊答應。
「等一等!」蘇秦見獵心喜,笑道:「這個聽著好玩!不如我和玉兒都入場!各領手下參與比試,正好看看我和玉兒的箭術孰優孰劣!」
啊?!蘇淺蘭一下囧了,今天什麼日子,她怎麼那麼霉啊?不敢賽馬,蘇秦偏提議賽馬,不會射箭,偏遭到蘇秦挑戰,還有口不能分辨,這叫什麼事啊這個!真暈了!

綠野篇 第二十二章 幽魂附體(一更)

其實射箭,蘇淺蘭見就見多了,雖然自己沒摸過,但裝裝樣子並不困難,唯一煩惱的是,她射箭的準頭不用說,肯定不會中!這才是最要命的事,難道等會兒大家清點獵物的時候,自己就交個白卷?
「格格,給!」阿娜日摘下帶來的弓箭,一齊拋給了蘇淺蘭,興奮道:「殺他個痛快!」
蘇淺蘭接住這副沉重的弓箭,面上掠過一絲尷尬,不由瞪了阿娜日一眼:「就你多事!蘇秦是我好友,你卻巴不得我『殺個痛快』?」
阿娜日一窘,忙道:「不不不!我當然不是這意思啊!」
蘇秦被逗得「噗哧」一笑:「看你,把她噎的,走吧!別耽擱了,咱們獵鳥去!」
「好!就去!」哀!算了算了,死就死吧!蘇淺蘭把心一橫,答應著背好弓箭,也不等南緒發號令,就策馬搶先衝了出去。
可惜她的騎術真是不夠嫻熟,儘管姿態標準優美,卻沒把夜辰的優勢給發揮出來,結果夜辰悠哉悠哉的隨便奔跑,很快就被其他人追了上來,到最後她反而落後人家了一小步。
「我說,你家格格怎麼跑那麼慢啊?」宛青看著蘇淺蘭的馬落在最後,疑惑不解的輕笑一聲,帶著揶揄的神情瞥了阿娜日一眼。
「哼!這又不是賽馬,我家格格那是讓著你們哪!」阿娜日也不明白主子的打算,嘴裡卻不肯示弱:「再說了,我家格格箭術高明,不必靠近林子就能射落遠處的飛鳥,沖那麼快做什麼?沒的回程還得浪費功夫!」
「是嗎?」宛青翻了個白眼:「我看著怎麼不像?」
「等我家格格回來,數數獵到的飛鳥,你就知道我家格格的厲害!」阿娜日恨恨拋下一句,不再言語。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蘇淺蘭摸著身上的木胎弓,腦子裡風車一樣亂轉,卻找不到好主意,唯一可行的,似乎就是立刻沉入玉兒殘留的記憶裡去,將玉兒記憶裡的射箭技藝迅速吃透融會,用玉兒的記憶來彌補自己的缺欠。
能行嗎?知識和技能,真能通過記憶細胞在兩個不同的靈魂之間傳承麼?
蘇淺蘭卻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了,一班人馬奔到林子邊緣,喧嘩驚動了林中的飛鳥,「撲啦啦」飛起了一大群。
六個侍衛嗷嗷叫著,興奮的分散開來,各自找了滿意的地點彎弓便射。
蘇秦朝蘇淺蘭微笑招呼道:「玉兒!我不跟你客氣了!先下手了啊!」說著便迅速搭起了弓箭,凝神靜氣,瞄準了天空中掠過的飛鳥。
蘇淺蘭嘴角一扯,勉強笑笑,也拿起了自己的弓箭。
弓有點沉,好在蘇淺蘭現在用的就是玉兒本來的身體,力氣沿襲下來,舉箭開弓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並且她的模仿力極強,偷偷向蘇秦瞧上幾眼,便學會了張弓搭箭的姿勢,或許這姿勢有點不夠標準,但旁人都在忙著獵鳥,沒人發現她的動作有什麼不對。
蘇淺蘭的食指摸過箭尾,每一支箭箭尾上都刻著一個蒙古字「玉」,到後面清點獵物的時候,這箭上的刻字就是憑據,誰射下的獵物清清楚楚,難以作弊。
亂拳還能打死老師傅呢!這麼多箭射出去,運氣好的話怎麼也能中它一兩個吧?蘇淺蘭一咬牙,豁出去了,仰頭瞇眼,將箭對準了天空的飛鳥。
周圍的空氣彷彿一滯,時間流速似在此刻緩了下來,一切人聲馬鳴聲鳥啼聲陡然消失,蘇淺蘭心中突然一片空明,腦海裡玉兒殘留的箭術記憶在這一霎泉湧而出,有如箭神附身般瞬間控制了她的全身。
「咻——」地一聲,勁矢破空而去,流星般準確穿過了遠處飛鳥的眼睛。
蘇淺蘭完全沉浸在這如夢似幻的境地中,一箭射出,又從箭袋中取了三支箭,這次卻是三箭連發,眨眼便射落了三隻飛鳥,無不是乾脆利落一箭穿心!
「好!」蘇秦偶然轉頭看見,禁不住大聲喝彩叫好。蘇淺蘭卻充耳不聞,翻腕又是一箭。
「哎呀!」蘇秦看著射出去的那支箭,忽然惋惜的叫了一下。
卻不知是哪裡飛來一箭,無巧不巧正好跟蘇淺蘭射的是同一個目標,半路奪走了那只飛鳥,蘇淺蘭的箭落了空,去勢已盡,跌落不見。
蘇淺蘭眉頭微微一皺,第二箭又射了出去,抬眼間忽看到相同的箭矢又再出現,目標直取自己所射飛鳥,簡直像是有意在跟她作對似的。
「咦?」蘇秦也看出不對來了,不覺停了動作,引弓而不發,關注著這邊動靜。
蘇淺蘭目光一凝,抬手又發兩箭。這兩箭去勢如電,竟是後發先至,一箭撞飛了半路李逵,一箭卻射在之前那支箭的箭尾上,撞得那箭更加快了一步,貫穿目標胸腹,準確將目標射了下來。
「好!」蒙古侍衛首先喝彩。
「好啊!」女真侍衛也都露出服氣的神色,情不自禁報以熱烈的掌聲。
周圍一陣喧嘩,驚回了蘇淺蘭的意識。她怔了一怔,略微回想,才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瞬即臉上變色,一身冷汗冒將出來,寒透了脊樑!
「玉兒,這一手真漂亮!想不到你的射術已精進到了這個地步,我看啊!我們也不必比了,直接認輸就是!」蘇秦神色驚羨慕,一面讚著,一面轉頭對自己的侍衛喊道:「兒郎們,對方厲害,我們輸了!」
主子帶頭認輸,女真侍衛也只好接受,雖然臉色未免有點沮喪,倒也光棍,紛紛停止了射獵,向對方齊聲道賀。
蘇淺蘭現在哪有心思聽這個,疲倦的擺了擺手:「你們太客氣了!」
「大家,都撿獵物去!」蘇秦直接下令,趕走一班呱噪的侍衛,回頭望住了蘇淺蘭問:「怎麼了?你的氣色很不好!」
「沒事!我是累的,可能病後有些虛弱吧!」蘇淺蘭隨便找了個借口搪塞,強自定了定神,但心中卻餘悸猶存。
剛才那種感覺,就像是幽靈附體般,自己的身體和思維彷彿都被控制住了,極度冷靜和極度亢奮結合起來,混成了另一個人。若要勉強形容那種感受,好像可以用精神高度集中,而後產生幻覺來描述,但蘇淺蘭知道,這是腦海中潛伏著的玉兒殘留記憶,無意間被弓箭激發,暫時主導了她的行動。
她知道這個現象可以掩蓋她不會射箭的缺陷,更可能在她遇到危機時救她一命,但她更知道,如果任憑這絲殘留的記憶時不時作用下去,她很可能什麼時候就會分不清夢幻和現實,變成一個精神分裂症病人!
但願這些全是自己想誇張了,不過,今後還是要更加注意才行!蘇淺蘭暗暗警惕,發誓再也不輕易讓自己的思維沉進屬於玉兒的殘留記憶中去。
「格格!獵物清點好了!」沒一會兒,底下侍衛就把射落的獵物都集中到了一處,箭矢也都按記號分別還給了各人。
「都收拾好了就走吧!」蘇秦因比蘇淺蘭年長,暫時成了這群人的首領,負起領頭責任。
「格格!」一名女真侍衛忽然雙手遞上兩支造型精美的白羽箭,大聲道:「這有兩支箭,不屬於我們中的任何人!」
蘇秦微微一詫,立即想到了那兩支半路殺出來跟蘇淺蘭搶射的箭,接過箭矢一看,果然箭尾上刻著一個陌生的蒙古字。
「喂!那邊那個誰,你手裡拿著的是我的箭!」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嬌斥,蹄聲得得,一騎紅衣少女飛馬而至,直到蘇秦近前,才勒馬停住。
蘇秦一見之下,心下暗讚,想不到蒙古草原除了玉兒之外,還有這等容貌出色的女子,加諸紅馬紅裳,瞧著有如一團火焰般,張揚得叫人矚目。
「莎琳娜!又是她!」蘇淺蘭一眼認出了來人。
「她就是你說的莎琳娜啊!」蘇秦恍然,再細看莎琳娜,果然覺出她身上的蠻橫氣息來。
蘇淺蘭鼻中輕哼,莎琳娜這小女娃,肯定又是來找茬的!連續兩次搶奪自己箭下的獵物,還好自己莫名其妙被玉兒殘魂附身,非但沒有丟臉,反而大獲全勝。不過這麼一來,依莎琳娜的脾性,氣死都算輕的,接下去恐怕會向自己發起猛烈的攻擊來。
真想丟下她的箭支,扭頭就走!蘇淺蘭不悅的撇了撇嘴,警惕的瞪著這個「對頭」。不過,作為二十一世紀的成熟女性,蘇淺蘭也不會害怕莎琳娜劃出什麼道兒來,剝了那層封建主的外皮,莎琳娜也就是個青春叛逆期的不良太妹。
然而莎琳娜的表現卻叫蘇淺蘭跌破了眼鏡!這娃在遠處的時候,分明一臉恨意,身上只差沒燒起熊熊大火來,到了近前,卻堆出滿臉的笑意來,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一抽,先驚艷的望了蘇秦幾眼,才轉頭對著蘇淺蘭招呼道:「玉兒妹妹!真巧啊!我們又見面了!」
蘇淺蘭被她的假笑弄得一身惡寒,忙斜眼去看天空飛鳥,嘴裡冷冷的道:「是啊!是挺巧的,我兩次射獵,都恰巧選中你的目標呢!」

綠野篇 第二十三章 意外的解決之道(二更)

「噗」,蘇秦一聲悶笑,好容易才憋住沒笑出聲來。想不到一年未見,玉兒的嘴會變得這麼有刺!哪像以前,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是直來直去。
四周響起一片古怪的聲音,就連莎琳娜的陣營裡也有人按捺不住嗆咳起來。
莎琳娜的臉色陰沉下來,冷冷掃了身周侍衛一眼,猛吸了幾口長氣,這才轉回頭來,望著蘇淺蘭,笑容勉強的說道:「這個就說明,我們有緣嘛!看中的總是同一個目標!不過這次雖然你贏了,下次可就不一定!」
蘇淺蘭知道莎琳娜意指戈爾泰,心下並不同意她的說法,也懶得跟她解釋自己並不想跟她爭奪戈爾泰,她只對莎琳娜忽然強制壓著壞脾氣對自己示好感到奇怪。
「你是來取回你的箭吧!」蘇淺蘭從蘇秦手裡接過莎琳娜的箭,拋給了莎琳娜:「別擔心我們不會還給你,它不值幾個錢!」
看得出來,莎琳娜這次對蘇淺蘭真是態度迥異,對她的譏刺一忍再忍,箭已經在手裡被捏得微微彎曲,臉上卻始終維持著僵硬的假笑。
「妹妹玩笑了!姐姐哪會這麼想呢!」莎琳娜連續吃癟,顯然不想再跟蘇淺蘭繼續糾纏下去,快速說道:「我看妹妹你們玩得挺開心的,姐姐就不耽擱你們了!只要妹妹你答應姐姐一件事,姐姐立刻就離去!」
這娃果然有陰謀!蘇淺蘭暗中冷笑一下,淡然道:「是什麼事?你且說來聽聽。」
「上次害你落馬溺水而生病,是姐姐……」莎琳娜嘴裡在道歉,眼神卻十分倔強,連連咬牙好幾次,才把話都說了出來:「明天姐姐將在公主府設宴,給妹妹,賠個不是,還請妹妹一定要到!否則妹妹就是不肯原諒姐姐了!姐姐將,寢食難安!」
不等蘇淺蘭表態,莎琳娜便從懷中摸出一塊玉珮,拋了過來:「這是公主府的出入憑信,妹妹可以憑信進出,明天還會有正式的請柬送到,妹妹可以帶兩名貼身侍女進去,但侍衛等其餘人員按規矩都要留在公主府外。」
與其說是玉珮,不如說是玉牌,通體白色的玉牌,入手溫潤,正面刻著鳳凰,反面刻著「公主府」三個蒙古字,陪以金黃色的絲穗,處處透著皇家貴氣。
蘇淺蘭吃不準莎琳娜的用意,一面猶豫著要不要答應赴會,一面挑了挑眉道:「你太客氣了!只要你以後不再跟我為難,我便答應你又何妨!」
莎琳娜乾笑兩聲,眼底浮出一絲陰鷲,揚聲道:「妹妹想差了!姐姐何曾為難過你!上次賽馬雖然出了意外,姐姐的初衷不也是為了聽說妹妹騎術高明,一時技癢想見識見識而已麼!好了,妹妹既已答應,我也不再囉嗦!下次那達慕大會,再跟妹妹一決高下!」
說罷眼有得色的看了一眼蘇淺蘭手中玉珮,掉轉馬頭,便要離去。
「等一等!」蘇秦敏感的看到蘇淺蘭面色微變,心中一動,忙高聲喚住了莎琳娜。
莎琳娜狐疑的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蘇秦一眼問:「這位姑娘有何見教?」
「莎琳娜格格,可否容我說上幾句!」蘇秦從容道:「我是海西女真,葉赫部的蘇秦,跟玉兒有八拜之誼,玉兒稱我一聲姐姐,也是使得。」
「女真人啊!好吧!你說!」莎琳娜滿不在乎地瞟著蘇秦。
蘇秦淡淡一笑道:「我聽說格格你上次賽馬輸給了玉兒,但因為出了意外,比賽並沒有得出最終結果,所以你也並不服氣,想要在大汗舉辦的那達慕大會上正式挑戰玉兒,一決高下,對也不對?」
「沒錯!」莎琳娜抬眼望天,傲然道:「是不是怕了?真怕的話直接認輸就是!我也不忍勉強玉兒妹妹在那達慕上再當眾丟臉一次!」
蘇秦笑著搖了搖頭,道:「玉兒的騎術在科爾沁的女子當中無人能及,她又怎會害怕?其實是我見獵心喜,有意挑戰格格!」
莎琳娜微微一怔:「你?你挑戰我?」
「對!」蘇秦溫婉的笑容中隱隱透出了幾分傲骨,錚錚然道:「我的騎術雖然及不上玉兒,卻也是我們女真葉赫部女人當中的翹楚,我一直希望能跟蒙古女子在騎術上一較高下,可惜我十次中總有八九次,會輸給玉兒,弄得玉兒不願再跟我比試。」
「所以你便來挑戰我?」莎琳娜本就壓著一肚子怒意,聞言立刻散出了滿身的火氣。
「是啊!」蘇秦仍是不慍不火的說道:「聽說格格你在漠北的名聲不下於漠南的玉兒,我實在很想領教一番,未知我的騎術能否勝過格格!怎樣?格格可肯賞臉一試?」
「行啊!樂意奉陪!」莎琳娜咬牙切齒的挑眉道:「你遠來是客,客人有要求,我這地主怎能不應!只是我話說前頭,你若輸了,可別哭鼻子怪我這主人不厚道啊!」
「那太好了!」蘇秦笑顏一展:「格格想要如何比試,蘇秦悉聽尊便!」
莎琳娜哼了一聲,也不推托,手中長鞭遙指遠方一道小山樣的草坡,說道:「看見了麼?那邊草坡上有棵孤樹,咱們就比比看,誰能先到那棵樹下!先到者贏,怎樣?」
草原上視野遼闊,那棵樹孤零零屹立在一道淺淺的山樑上,十分惹眼,但這距離卻不是普通的遠,而且路上還橫著一條淺淺的河流,如果馬不善水,一定會被這條河流拖慢速度!其餘的,還有河岸的片片草灘濕泥,無不是障礙。
「蘇秦,你不用這樣……」蘇淺蘭又感動又擔心,感動的是,蘇秦此舉分明是為了讓她能免於跟莎琳娜賽馬,擔憂的是,莎琳娜故意選這樣的賽場,分明是想借熟悉地形之便,欺負蘇秦這個外來之人,可算存心不良,陰險狡詐之極!
蘇秦用一個寬慰的眼神阻止了蘇淺蘭的話,坦然對莎琳娜點頭道:「好!我接受!」
「有種!」莎琳娜難得的正眼看了看蘇秦,嬌斥一聲:「開始!」當先朝目標衝去。
卑鄙!蘇秦暗罵。好在她從一開始就繃緊了神經注意著莎琳娜的一舉一動,儘管莎琳娜說跑就跑半點不給她時間反應,她還是很快就緊跟著追了出去。
看兩騎少女身著不同的民族服飾,一艷紅一淺紅,催鞭加速,爭先搶後地比試騎術,蘇淺蘭不由緊張起來,眼前風景雖然好看,可是架不住她深知莎琳娜的秉性,蘇秦若是輸了便罷,若是超了她的馬,必會招來她的暗算!
莎琳娜畢竟佔了熟悉地形的便宜,又是頭一個衝出去,搶了先機,沒多會就超出了蘇秦兩個馬身。
蘇秦卻毫不氣餒,亦步亦趨緊緊跟著,明知道自己不熟悉地形,乾脆放棄了不再緊著看路,而是準確跟在莎琳娜後面,控馬踏在她所經過的每一處落點上。
蘇淺蘭也看出了蘇秦處於劣勢,心情愈加緊張,忙雙手就口,大聲高喊:「蘇秦——加油!加油——」加油二字,卻是用的漢語來叫。
一班女真侍衛和蒙古侍衛有了榜樣帶頭,紛紛有樣學樣,跟著大喊「加油」,本來他們都有各自的呼號子,類似「烏拉」、「呼麥」之類,但見主子喊得與眾不同,卻十分能振奮人心,都不自禁的學了過來,一時間場外氣氛劇烈升溫。
就在這時,南緒等幾個留在後面等著給蘇秦和蘇淺蘭兩方隊伍做裁判的,過了時間不見兩人返回,都找了過來。
聽蘇淺蘭說完事情原委,南緒等人都興奮起來,紛紛加入了啦啦隊伍。其間阿娜日湊近蘇淺蘭狐疑的問了一句:「格格!『加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喊『加油』啊?」被蘇淺蘭不客氣的抬手敲了一個毛栗。
阿娜日莫名其妙摸了摸腦袋,呵呵傻笑一會,便丟開疑問,也大聲喊起「加油」來。
彷彿能夠感應到大家的支持,蘇秦穩打穩扎追在莎琳娜後頭,一點一點拉近了距離。然而這時行程已經過半,以她接近莎琳娜的速度來算,極有可能在到達終點之前仍無法超越莎琳娜,莎琳娜無需玩什麼詭計,就可以贏得這場比試。
蘇淺蘭一瞬不瞬地盯著蘇秦,都忘了呼吸喊叫,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也毫無知覺。
「別擔心!」南緒不知道什麼時候策騎到了蘇淺蘭身邊,忽然淡笑著開口道:「我姐姐的騎術或許稍差那個什麼莎琳娜一線,但姐姐的馬卻是一匹難得的好馬!而這種地形,在我們那邊隨處可見,不熟悉也不構不成什麼難題!你且看我姐姐怎麼贏了那個女人!」
難道蘇秦知道自己如果搶先的話,莎琳娜一定會背後暗算,因此故意要留到最後一刻才暴起衝刺?蘇淺蘭心頭一亮,但隨又擔憂起來:「可是那前面有條河……」
話聲未已,前方的莎琳娜突然馬頭一轉,稍稍斜了方向,往河流的左斜方奔去,蘇秦猝不及防,來不及控馬轉向,仍朝著正前方的河流衝了過去!

綠野篇 第二十四章 疑雲籠罩

「不好!」好些人情不自禁驚呼出聲。莎琳娜此舉用意異常明顯,之所以捨直道而取彎道,那正是因為她知道這條直線上的河流馬兒無法輕易泅渡的緣故!
蘇淺蘭氣得手裡差點掐出血來,莎琳娜果然一如既往的心思歹毒!她明知道蘇秦就緊跟在她身後,但凡她心地再善良點,早早引得蘇秦往斜道上追,蘇秦就絕不會剎不住馬,往河流的危險地段衝去!可她卻偏故意選擇了那樣一個令人猝不及防的時機!
蘇秦和蘇淺蘭帶來的女真侍衛和蒙古侍衛全都跳了起來,只有蘇秦的弟弟南緒卻只是目光一寒,猶自鎮定的緊閉著嘴巴觀望著。
蘇淺蘭難過的閉上了眼睛,但很快又再張開來,睜大了眼睛怒望著,她要把眼前這一幕記進心裡去,日後再向莎琳娜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眼看蘇秦的馬踏過泥濘的草灘堪堪到了河邊,就要嘩然落水的那一刻
數丈之外,河流最平緩、水最淺闊的地方,莎琳娜策馬深一腳淺一腳的在渡河。她對自己的計謀十分得意,趁著馬速放慢的當口,輕蔑的偏頭向蘇秦瞟去,然而這一瞟,卻使得她驟然瞪大了眼睛,面上瞬間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但見蘇秦一提馬韁,胯下青驄馬的四蹄在河邊一塊岩石上重重一頓,隨後便陡然高抬前蹄,盡力伸展著修長的馬身,就那麼優雅地一躍!
竟是硬生生橫跨了幾丈寬的河流!雖然還差尺許距離沒能直接踏到對岸的硬土,卻也避開了深水危機!
莎琳娜猶自目瞪口呆,蘇秦已然輕巧地控著馬兒兩步上了河岸,在水花四濺中發起衝刺,奔上了距離河岸百米開外的那個草坡,直取孤樹目標!
蘇淺蘭等人愣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來,爆出了陣陣歡呼!
「蘇秦!好樣的——!加油!加油——」蘇淺蘭長長地鬆了口氣,心情在大起大落間,人變得無比興奮,臉紅心跳地,放聲大喊著,不但手拍紅了,還忘了自己坐在馬背上,差點在馬背上站起身來。
旁邊的南緒看著蘇淺蘭輕笑一聲,滿臉都是「我就知道」的神色。蘇秦胯下的青驄馬就是他特地挑選贈送的。此馬跳躍力驚人,過去就曾經有過跳越幾丈深溝的記錄,看那河流不算太寬,他早就料到,哪怕莎琳娜不出詭計,蘇秦也會用出這躍馬河溪的絕招。
「加油!加油——」
在宛青和阿娜日兩個小丫頭以及眾侍衛熱烈的歡呼聲中,遠方的蘇秦終於搶先一步到達終點,微微喘息著,微笑著掉轉馬頭,先遙遙的向蘇淺蘭這邊揮揮手打了個招呼,才轉頭望住了後面姍姍來遲的莎琳娜。
由於相隔太遠,蘇淺蘭無法看清莎琳娜和蘇秦兩人的面目表情,但莎琳娜給她留下的印象太壞,而蘇秦卻太溫婉,她實在害怕蘇秦有失,趕忙咋呼一聲:「咱們也過去!」當先放馬向那棵孤樹奔去。
可惜的是,渡河耽誤了眾人好些時間,等到蘇淺蘭等人終於到達蘇秦身邊,莎琳娜和蘇秦兩人已經結束了對話。蘇淺蘭只能看到,莎琳娜再也顧不得掩飾怒意,鐵青著臉縱馬馳下草坡,準備離去,剛好跟她打了個照面。
「玉兒妹妹!你可別忘了明日之約!」有點咬牙切齒的對蘇淺蘭說完這句,莎琳娜呼哨一聲,帶著跟過來的手下氣呼呼的掉頭便走,再也不好意思回頭擺譜囂張。她的那些手下,或許也有些不屑於她的手段,走得是垂頭喪氣,悄無聲息。
蘇淺蘭沒空理睬莎琳娜,緊張的仔細打量著蘇秦問:「她沒有為難你吧?你還好嗎?」
「好好好!」蘇秦笑了起來,美麗如陽光下搖曳的薔薇:「我們人那麼多,她哪敢為難我啊?告訴你吧!她答應了我兩件事——」
「她居然答應你兩件事?」蘇淺蘭十分驚奇。
「對啊!她不是輸了嘛!當然要有表示囉!」蘇秦點著頭,開心笑道:「一件事是,她答應了放棄在那達慕大會上向你挑戰!」
「另一件事又是什麼?」蘇淺蘭好奇發問。
蘇秦先看了看弟弟南緒,笑道:「第二件事,她答應你明天如果去赴宴,可以讓我的弟弟南緒跟在你身邊!」
「南緒?這是為什麼?」蘇淺蘭不解。
「你別看南緒他剛滿十四歲,他的騎射功夫、馬下功夫都好極了!人又機靈聰明,是我們葉赫部百年不遇的將才!有他在你身邊保護著,莎琳娜就無法輕易欺負到你!」蘇秦一說起自己弟弟,就滿臉的驕傲。
蘇淺蘭有點意外的望向身邊這個青春期大男孩,除了人夠鎮定、眼神如電、身材勻稱動作敏捷之外,實在看不出他具有蘇秦所說的那些優點。不過,南緒的個子很高,相對於十三歲的玉現在這個身體來說,那是需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眼睛的高度。
見蘇淺蘭看過來,南緒下意識的挺了挺胸膛,很有將帥風範的對她點了點頭。
雖知道古代的男人早熟,十五六歲就當上父親的都不少,蘇淺蘭還是無法跟古人一樣,把眼前這個青春期大男孩看成一位可以開始談婚論嫁挑大樑的「男人」,因此對南緒只是輕輕一掃眼就略了過去,卻對蘇秦的安排感動得要命。
「蘇秦,你對我,真是太好了!」蘇淺蘭搖頭道:「我知道你這次遠離家門來到察漢浩特,就靠著南緒給你保駕護航,你叫他明天跟著我走了,那你自己怎麼辦?」
「玉兒你聽我說!」蘇秦不容反對的說道:「我們剛到這裡,雖然朋友不多,但至少,敵人暫時一個也無,住在城裡的我,絕不會有什麼危險,南緒他無需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再說了,還有別的侍衛在哪!」
「可你就不同了!我看那個莎琳娜對你簡直恨不得又殺又剮,她設的宴會,能有什麼好事?還限定了你的隨從人員,不許你帶侍衛進去,我瞧著就不妥!」蘇秦說到這裡,肅然道:「所以,這個宴會你不去就算了,若去的話,就一定要帶上南緒,我才能略為安心!」
蘇淺蘭不由皺起了眉頭,莎琳娜這個宴請,她本來就不想去,不過她也想不到即便去了,莎琳娜又能拿她怎麼樣,給蘇秦這樣一說,倒好像是去赴鴻門宴似的!難不成莎琳娜還能在公主府對她這個部落郡主來一出刺殺的戲碼不成?
她擔心自己會在赴宴的過程中出什麼問題,思忖著問了問蘇秦幾句,蘇秦卻也不大說得上來,兩人討論了一會,除了知道莎琳娜用心險詐,一定會對蘇淺蘭不利之外,到底莎琳娜會如何做,卻是猜測不到。
捺不過蘇秦的堅持,又對赴宴一事生出疑慮,蘇淺蘭答應了讓南緒陪同自己赴宴。
玩了一上午回到住處,蘇淺蘭累得倒在床上不想再動,可是當起老師便嚴厲得沒有情面可講的范先生只准了她半天假,吃過中飯,下午還得繼續去小園子裡聽課。
蘇淺蘭算是很懂得抓緊時間休息的人,草草吃過東西便睡起了午覺,倒把莎琳娜邀約她去公主府赴宴一事拋諸腦後,忘了親自告訴烏克善,請他幫自己拿個主意。
睡起一覺,蘇淺蘭感覺精神恢復了泰半,略略收拾一下,便抱著琴譜,像以前讀大學那時節一樣,懷著對新知識的好奇,快步向學堂走去。
因為是臨時落腳的館邑,整個院子不算太大,但勝在五臟俱全,連小花園都有,授課的地方,就選在小花園一角的圓頂白柱亭中,離蘇淺蘭的住處不是太遠。
帶著阿娜日穿過花叢,還沒接近白柱亭,蘇淺蘭便在亭子中看到了烏克善。
「咦?阿剌你怎麼也來了?」蘇淺蘭兩步跳進亭子,便驚奇的發問。
「沒規矩的!先跟先生打過招呼!」烏克善橫了蘇淺蘭一眼。
「范先生好!」蘇淺蘭乖巧的趕緊向範文采施了一禮。
「格格免禮!」範文采謙遜的微微一笑,對蘇淺蘭點了點頭。
範文采面目清,眼神嚴中帶慈,雖然年紀很輕,不過二十多歲,不會比蘇淺蘭的前世大多少,蘇淺蘭仍覺得他會是個極好的導師型人物,對他十分有好感,常常不由自主的對他生出敬意——或許,這是只有大才大儒才能給人帶來的感受。
烏克善等蘇淺蘭見完了禮,才開口道:「玉兒,我聽說長公主府設了宴會,邀請你去?」
「是啊!阿剌你怎麼知道?」蘇淺蘭回頭望了阿娜日一眼,阿娜日忙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將此事稟告過烏克善,令蘇淺蘭很感奇怪。
烏克善轉身從石几上拿起一封燙金的請柬往蘇淺蘭眼前一亮:「一刻鐘前,我們便收到了這張請柬,上面清清楚楚的寫著,長公主久聞你的芳名,有意結識,並為你和莎琳娜兩人開解誤會,故請你明日正式到公主府赴宴!」
蘇淺蘭瞪著請柬呆了一呆,暗暗佩服莎琳娜的辦事效率!上午偶遇才提出的邀請,下午便送來了正式的請柬,還是以長公主的名義送來的!這長公主跟她的交情,還真是鐵!
烏克善這時皺起了眉頭發問:「玉兒!長公主為何會請你赴宴,你心裡可有分數?」

綠野篇 第二十五章 公主府赴宴(二更)

「請我赴宴的可不是長公主,而是莎琳娜!」蘇淺蘭撅了撅嘴,當下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都告訴了烏克善,皺著眉問:「阿剌!這個宴會,我可不可以不去?」
「別胡鬧!我們都知道是莎琳娜借公主的名義請你赴宴,可是這請柬上用的全是公主的口氣,這麼一來,就是對你的恩賜,怎麼可以推托不去!」烏克善先瞪了蘇淺蘭一眼訓道:「你也不小了,再過一年就該嫁人了,怎的做事還如此欠考慮!」
蘇淺蘭不服氣的翻了個白眼:「阿剌你又不是不知道莎琳娜對我的敵意,可我怎麼聽你的口氣,好像巴不得我去送死似的?」
「這話說得奇怪!就算莎琳娜再怎麼對你有敵意,長公主府那是什麼地方!能由得她害你麼?怎能說是去送死呢?」烏克善奇怪的望著這個妹妹:「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阿剌你沒聽明白嗎?莎琳娜不許我帶侍衛進府!而且連蘇秦也說了,莎琳娜背靠長公主,勢力滔天,她們如果真要害我,絕不會顧慮我的郡主身份!」蘇淺蘭還是心有疑慮。
烏克善不由皺起了眉頭:「長公主府禁止來訪的人帶侍衛進去,這是本來就有的規定,並不能證明什麼,何況長公主不是還賞賜了好些東西給你嗎?」
「阿剌!」蘇淺蘭忽然覺得這個哥哥並不是非常精明的人物,甚至還有點過於仁厚和迂腐,忙反駁道:「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莎琳娜使的懈敵之計?」
旁邊的範文采聽到蘇淺蘭這句話,目中亮光一閃,讚賞的向這個女學生望去,能活學活用漢人的知識,說出「懈敵之計」四字,這個女學生果然聰慧!
「你的意思是說,這一切都是莎琳娜干的?是她在冒用長公主的名義行事?」烏克善不信的搖頭道:「你太想當然了!長公主是何等人物,她不會因為寵信莎琳娜,就如此不分輕重,任由莎琳娜盜用她的名義。」
「那也不能排除長公主是在替莎琳娜撐腰,給她安排這些事!」蘇淺蘭立即辯駁。
烏克善無奈的道:「你偏要那麼想,我也沒辦法了!但是我卻可以肯定一件事,你到了長公主府,絕不會受什麼皮肉苦,更不會被殺!她們,頂多在言語上羞辱你一番罷了!」
蘇淺蘭沉默下來,仔細想想,烏克善說的,好像也有道理。蘇秦的擔心,不過源自於莎琳娜的反常舉動而已,卻是也猜不出對方用意何在的,如果對方僅僅是言語上的羞辱,那她可不會怕了莎琳娜和什麼長公主!
「好了!」烏克善站起身來說道:「你就好好準備準備,明日準時赴宴吧!別任性得罪了長公主,替咱們科爾沁招禍!」
「阿剌!」蘇淺蘭不甘地喚了一聲。
烏克善憐愛中卻帶著兄長之威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吧!我會給你多配幾名侍衛,以保證你的安全,你凡事也要多忍著點,不能再肆意妄為了!」說罷跟範文采告了個罪,大踏步離開了白柱亭。
一直背手旁觀的範文采在石几上敲了敲,令蘇淺蘭回過神來,「格格!昨日的功課,可都做好了?琴譜都看懂了嗎?」
「是!都懂了!」蘇淺蘭忙把琴譜遞上去,又忍不住多嘴問道:「先生!您也覺得玉兒該去赴宴嗎?玉兒該怎麼做才好呢?」
範文采淡淡說道:「既然格格動問,那,我就送格格兩句話吧!記住: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夫唯不爭,故無尤?」蘇淺蘭細細咀嚼著這話,心中恍然頓有所悟。
次日酉時,也就是現在的晚上六點左右,蘇淺蘭帶著阿娜日和烏克善配給的六名侍衛,準時出了大門。南緒自己也帶了兩名手下,早已守候在外面,看見蘇淺蘭出來,上前來打了個招呼,便一聲令下,帶著數名侍衛分別護住蘇淺蘭車子,排開隊伍,望長公主府而去。
「格格!」坐在蘇淺蘭身邊的阿娜日一臉緊張:「我們不會有事的吧?」
「你擔心什麼啊!要有事,那也是我有事,跟你沒干係!」蘇淺蘭白了她一眼。
「我……我還是好害怕!」阿娜日捂著自己的胸口,一副怯樣。
「放心!看你家格格,什麼時候怕過!大不了被逼得緊了,我們就告罪離席,有南緒保護著撤!她們肯定攔不住我們!」蘇淺蘭望望車窗外面的南緒,覺出蘇秦的先見之明來了。原以為南緒的作用是保護自己性命,現在看來,還是這個斷後的作用更加靠譜一些。
能成為將來名留史冊的太后,蘇秦,果然不是平庸之輩!
給蘇淺蘭這樣一說,阿娜日鎮定了好多。過得片刻,居然有心留意起蘇淺蘭的梳裝打扮來了:「格格!您真的就這樣去赴宴?會不會,素了點?」
蘇淺蘭看看自己身上酒紅色的裙子,這已經是玉兒所有紅衣服中顏色最不顯眼的了,若不是要去長公主府赴宴,不能穿太素的服飾,她才不想穿這身紅色!她最喜歡的,還是淺系的顏色,比如淺藍、淺綠、淺紫、淺粉、淺黃什麼的,可玉兒卻偏偏沒有淺色的衣服!
「誰讓你們做幾件新衣裳那麼慢!」蘇淺蘭橫了阿娜日一眼。
「不是啊!」阿娜日忙道:「我是說格格您的首飾……」
「首飾?」蘇淺蘭渾不在意的看看自己身上佩戴的幾樣飾物,信口胡謅道:「我呀!我是怕首飾多了身體重,萬一要跑,跑不動就糟了!」
「啊?那我……」阿娜日一呆,慌忙檢視自己,學著主子,擼了好幾件首飾下來,把一邊的蘇淺蘭笑得肚子直抽。
從喧囂繁雜的外城進入內城,週遭的空氣也彷彿停止了流動,時間流速突然緩慢下來,一種貴族氣息自路邊建築精美的磚瓦上瀰散而出。
長公主府,位於內城東北角,緊臨王宮,一道白色的宮牆,將公主府的建築密密圍在其中,只有仿漢的滴水椽、仿藏傳佛教的塔尖和典型的翰兒朵帳頂,可以從宮牆外看到。
公主府的總管早已守候多時,驗看過蘇淺蘭遞來的印信,便恭恭敬敬的將蘇淺蘭迎了進去,阿娜日自然在後面緊緊跟著,南緒則暗中留意著府內路徑和建築。
總管把蘇淺蘭帶到設宴的偏殿,就看見莎琳娜一身華服手持哈達站在椽前,也不知是得了訊息迎出來的,還是早就等在那兒。
「妹妹真是信人,真的來了!」莎琳娜勉強朝蘇淺蘭擠出笑臉,按禮儀親自把哈達獻上,口裡道了聲:「請!」這才引客入席。
殿中早已排開宴席,莎琳娜也不廢話,將蘇淺蘭讓入席中,拍手喚來一群宮娥,便開始揭盅布菜,斟酒擺箸。
蘇淺蘭發現,主位上是空著的,但席間一樣擺滿了酒菜,而莎琳娜卻是坐在主位下面,剛好在自己對面。難道,長公主真的要親自過來?蘇淺蘭稀罕的想著,不明白為何這位長公主對自己這麼感興趣,也不明白她是不是真要調解自己和莎琳娜之間的恩怨。
「日前不小心讓妹妹落馬,是姐姐的不是!姐姐先在此自罰三碗!以為賠罪!」莎琳娜端起自己面前的銀碗,朝蘇淺蘭略略一舉,仰頭便干,連續三碗下肚,竟是面不改色。
蘇淺蘭帶著淡淡的笑容看著,心下卻暗暗咋舌。乖乖!這可是蒙古最烈的酒,不要說那麼大一碗了,就是小小一杯,恐怕自己也得立刻倒下,酒量上面,莎琳娜還真是巾幗不讓鬚眉,令人欽佩!
「格格好酒量!」蘇淺蘭七分客套三分服氣的讚了一句。她跟莎琳娜沒有共同語言,未免感覺氣悶,不由轉動目光悄悄望向門外,暗忖著為什麼沒看見長公主的人影。
蒙古民族,最是好客,哪怕是敵人,只要坐到一處喝酒,過去的恩怨便絕口不提,因此莎琳娜儘管肚子裡對蘇淺蘭悶著一包火,面上卻也保持得客客氣氣的,放下酒碗,就拿起銀刀去割方木盤子裡的羊尾。
嘴裡說道:「其實這宴會長公主本是要親自招待妹妹的,可惜大汗不在都城,長公主身負監國之責,事務繁忙,趕不及過來,因此,囑我代為賠罪,還望妹妹原諒!」
「長公主厚愛,玉兒受之有愧!其實長公主有何吩咐,遣人告知一聲便是,玉兒莫有不從,如此盛宴款待,玉兒惶恐尚且不及,豈敢怨怪!」蘇淺蘭抱定宗旨跟莎琳娜虛應客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言行間倒也冷靜淡定,毫不露怯。
「妹妹請!」莎琳娜按照習俗,將銀刀遞給蘇淺蘭。
蘇淺蘭吸了口氣,努力回憶著腦子裡殘留著的,關於飲食上的各種細節,盡量自然地也在羊尾巴上割下一條肥肉來慢慢吃掉。
這樣,才算完成了餐前的準備,接下來,就可以自由取食了。看著滿席的這肉那肉、奶酪炒米什麼的,蘇淺蘭膩得直反胃,深深懷念起前世的中華美食來。
剛穿來的時候,吃這些民族風味的東西還覺得特別新鮮,可是現在,她只想好好地吃一頓家常白米飯,莎琳娜的陰謀、長公主的用意什麼的,都沒了心思理會!

綠野篇 第二十六章 竟然如此(一更)

人不對!酒不對!菜不對!氣氛也不對!可想而知,這頓飯吃得是何等鬱悶。唯一值得高興一下的是,玉兒的酒量也不壞,使繼承她身體的蘇淺蘭得以增長了自己的酒量。
坐在情人身邊時光如梭,坐在火爐旁邊度日如年——蘇淺蘭如今便是坐在火爐旁邊的感受,只想趕快告辭回去。
然而莎琳娜卻「熱情如火」,頻頻勸酒,為了助興,還叫來了舞姬和樂師,更把南緒也請到席上,一再給他灌酒。好在南緒比她還要海量,喝一碗酒臉微紅,喝七八碗還是一樣微紅!並且眼神清亮依故。
蘇淺蘭一直擔心著長公主府這次宴會,是個鴻門宴,但莎琳娜卻好像轉了性,雖然有時候話裡難免帶刺,但總的說來仍相當有禮有儀,並沒有羞辱她。只是,莎琳娜那處處透著虛假的熱情,著實讓蘇淺蘭渾身難受。
不知不覺酒過三巡,蘇淺蘭逮著莎琳娜話音中歇的機會再次提出告辭。
「妹妹!這還早著呢!怎麼就想走,莫不是不肯原諒姐姐?還是對長公主的招待有什麼不滿的地方?」莎琳娜照例挽留,而且語氣間的拒絕之意十分強硬。
其實過了這多會,蘇淺蘭的警惕心已然消失大半,或許烏克善說對了!長公主畢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不會隨便替莎琳娜撐腰,更不會為些許小事就來為難她。說不定,長公主真是有意要化解她和莎琳娜之間恩怨來的。
既然長公主有如此好意,自然不便輕易拂了她的面子,蘇淺蘭只好連說「很好很好,沒有什麼不滿」,無奈的又一次留了下來。
莎琳娜眼中掠過一絲得色,忽然丟下酒碗從席間站了起來,笑望著蘇淺蘭道:「你且別急著走,或許再等會兒,長公主就會回府了!她可是早就想見到你呢!」
稍頓又道:「你若嫌久坐氣悶,不妨跟我共舞一曲,以資娛樂?我可聽說,科爾沁的玉兒格格,不但騎射雙絕,連歌舞也是難得的高手呢!不知道姐姐可有幸見識見識?」
席前本就有舞姬在器樂的伴奏下起舞表演,莎琳娜自然而然入了場,朝蘇淺蘭挑了挑眉毛,跟著節奏跳起了舞,並且開口便唱:「金盃、銀杯、斟滿灑,雙手舉過頭;炒米、奶茶、手扒肉,請你吃個夠……杯盡、食進、舞未晉,不唱是羞客!」
蘇淺蘭一頭黑線,她知道蒙古民族最愛載歌載舞,不管是在原野草灘,還是在巍峨殿堂,都喜歡熱熱鬧鬧的歡舞踏歌,還喜歡一邊跳舞一邊跟人對唱,甚至還有箇中高手,歌舞之間暗藏機鋒,有時能把別人氣得半死卻說不出話來。
萬萬想不到,莎琳娜便是這樣的高手,不但舞姿曼妙迷人,充滿野性動感之美,連歌也唱得圓潤如玉,氣韻悠長,而且歌詞現編現造,張口就來。
阿娜日正喝得面紅耳赤,一聽到這充滿挑戰意味的唱詞,立刻氣炸了肺,湊近蘇淺蘭耳邊慫恿道:「格格!您快上去吧!婢子陪您一起,把她的氣焰打掉!」
蘇淺蘭尷尬的搖搖頭,任由莎琳娜千般挑戰、阿娜日萬般鼓動,就是裝傻充愣端坐不動,也不去跟莎琳娜目光相觸。
日前跟蘇秦比試射獵,莫名其妙進入忘我狀態,便被玉兒的殘留記憶佔據了主導作用,如今想起,蘇淺蘭尚覺得餘悸猶存,哪裡敢再試一次,為了表示自己也能唱會跳,讓玉兒記憶再起主導作用。
更何況,玉兒的歌舞水準實在不如騎射,比莎琳娜差了不止一線,就算靠玉兒的殘存記憶,也沒有希望壓得過莎琳娜,那又何必多事!
莎琳娜一見蘇淺蘭怯場退讓,心中大快!舞跳得更歡了,唱詞愈加過份起來:「……漠南女子呀!不知何處是舞鄉!漠南琴曲呀!寂寞無人合歌舞!」
「格格!」阿娜日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氣得杏眼圓睜。
蘇淺蘭皺緊了眉頭,卻無可奈何,人家的歌舞水準就是高,不認輸也不行啊!
「呵呵呵呵!莎琳娜!過份了啊!人家是客,不想唱歌跳舞,只想坐著喝喝酒,吃吃肉,你個做主人的,怎麼好強迫人家!」就在這時,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充滿了豪氣的女子笑聲,隨之場內舞姬紛紛退讓兩邊,同時行起了大禮。
蘇淺蘭略略一怔,抬眼便看到一名身量高大,穿著火黃色盛裝的女子,在兩名侍女的拱衛下闊步走了過來。她大約三十多歲,長相有點接近男人,有稜有角,說不上明艷動人,倒處處透著英氣,更奇的是,她的舉動言語之間開闔,似乎比男人還要大氣。
莎琳娜歡叫一聲「表姐」,奔過去馬馬虎虎行罷禮,便貼到了她身邊。
蘇淺蘭早已從這女子的氣勢和裝扮,以及周圍人的反應上知道了這位不速之客,便是全蒙古都有名的兀浪哈長公主了,也趕忙離席行禮,口稱殿下。
「玉兒是吧?不用客氣!」兀浪哈長公主一副很好說話的親切樣子,搶上幾步,親手將彎腰行禮的蘇淺蘭拉了起來,挽著她的手直接坐上首位,拍拍身邊軟墊招呼道:「坐!」
「玉兒不敢!」蘇淺蘭心中疑惑極了,看這位長公主的態度,挺和氣的一個人啊!而且一來就解了自己的圍,怎麼會驕縱出莎琳娜那樣的霸道人物來?
「跟我客套,就虛偽了啊!算下來,我們還是親戚呢!你不用那麼拘束!」兀浪哈半拉半勸的,拖著蘇淺蘭坐了下來。
蘇淺蘭沒有辦法,只好謝座,然後給兀浪哈趁機介紹蘇秦的弟弟南緒,既然葉赫打算投靠蒙古,那麼,能夠有機會認識蒙古的實權人物,被大汗所倚重的這位長公主,對葉赫的計劃極有幫助。
聽說是來自海西女真的葉赫人,兀浪哈目中一閃,多看了南緒幾眼,連連稱讚了他幾句少年英雄之類的話,但可能是南緒年紀太輕,兀浪哈對他還是不夠重視,試探了他幾句,便將他略了過去。
沒吃上幾口酒菜,兀浪哈便拉著蘇淺蘭的手天南地北扯了好一通。蘇淺蘭還以為她會替莎琳娜給自己道歉,然後捏合兩人的友誼,結果沒有!兀浪哈的話題,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倒是圍繞科爾沁部多問了些情況。
不過,兀浪哈的熱情態度,令蘇淺蘭有些迷惑,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就入了她的眼,找遍玉兒記憶,也沒找到跟兀浪哈相關的片段。
一番對話暫時告落,正當蘇淺蘭以為兀浪哈長公主會放開自己的手去吃喝的時候,兀浪哈非但緊抓著她沒放手,反而在她手上摩挲起來,嘴裡嘖嘖的讚道:「難怪你的小名,叫做玉兒!看你這手,滑膩柔軟得什麼似的!真真讓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蘇淺蘭手指一抽,滿臉尷尬。確實,玉兒的手長得好看極了,十指纖纖,如蔥似玉,連她也覺得很喜歡,這比前世自己那常常做事弄得粗糙起來的雙手要好多了!但是被人這樣誇讚,仍未免受之有愧,畢竟這不是自己保養出來的結果!
兀浪哈笑了一笑,忽道:「玉兒,有件事,我希望你考慮考慮。」
來了!看來這個才是宴會的真正目的!蘇淺蘭暗叫一聲,忙提起百倍精神,抬頭望住了兀浪哈:「長公主請說!」
「是這樣的!」兀浪哈正容道:「你知道,我的駙馬貴英恰吧!他是大汗的中軍統帥,大汗對他的看重無人能望其項背,此所以會將他招為駙馬之故!」
蘇淺蘭點點頭,她知道貴英恰這個人,此人可算是大汗從小到大的死忠手下,大汗把最重要的、最高的軍權都給了此人,可知他的權勢地位之高,簡直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步,兀浪哈長公主能在察哈爾呼風喚雨,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嫁了這麼一個駙馬的緣故!
兀浪哈歎了口氣續道:「大汗看重貴英恰,本是好事,可沒想到,好些年了,我這個嫡福晉卻毫無所出!致使駙馬子嗣艱難!大汗和我心中歉疚,便想著從宗室裡再挑一名女子,嫁給貴英恰做側福晉,替他生兒育女……」
兀浪哈說到這裡,住口不言,雙目灼灼的望住了蘇淺蘭。
蘇淺蘭早已被雷得外焦裡糊,滿頭黑線,萬萬也想不到!原來兀浪哈長公主打的是這種主意!要她嫁給自己的駙馬當側福晉?開什麼國際玩笑!
一旁的莎琳娜眼中掠過幸災樂禍的神色,笑著插口道:「這件事,大汗心中早有打算,只是還沒有時間來籌備,等那達慕大會過去,大汗就會親自向你的父兄開口的,是我們長公主聽說你剛好就在城內,這才動了念頭,想要提前跟你結識,早一點做對好姐妹!」
南緒震驚的望著蘇淺蘭,心中暗叫可惜!除非科爾沁部打算脫離蒙古大汗的統治,自立門戶或者另覓靠山,否則,蘇淺蘭怕是難逃淪為別人側室的命運!
阿娜日則嚇得臉色刷白,緊張瞪住了主子,若是主子脾氣爆發,科爾沁處境堪憂了!

綠野篇 第二十七章 兔起鶻落的變化(二更)

一瞬間,蘇淺蘭腦海中不知轉過了多少念頭,逃走?脫離家族?裝死?……無論哪個念頭,都只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就是絕不能答應這種婚事!
然而,這不是一個婚姻自主的年代,她身為郡主,婚姻的政治印記尤為鮮明,除非大汗改變主意,否則,她逃不掉淪為側室跟別人共一個丈夫的命運。
蘇淺蘭也想到了蘇秦,這位歷史上成為大汗福晉的女子,如果她去跟大汗求情……可是,現在的蘇秦,連大汗的面都還沒能見到!更何況,作為好友,蘇淺蘭並不想蘇秦也成為政治聯姻的犧牲品之一!
怎麼辦?怎麼辦?……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安居正確的位置,心靜不受外界干擾,待人以仁,平等不偏斜,言而有信,聲不妄發,只看事實,不存僥倖,盡自己的能力做事,把握機會,擇時而動蘇淺蘭情急下心中默念起範文采贈給她的那兩句詞,面上神色先變了變,瞬即漸漸恢復鎮定,淡然看著長公主,道:「玉兒的婚事,全憑父兄作主,未有實質之前,玉兒私下不敢妄言,更不敢攀附公主府,還望公主見諒!」
「呵呵……」兀浪哈笑了起來,用力捏捏她的雙手道:「這事呢!就這麼定了!你父兄那裡,很快就會得到消息的!我不過就是提前跟你說說,好讓你心裡有個準備!」
莎琳娜則驚訝的偷掃了蘇淺蘭一眼,她的反應這麼淡定,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她覺得能嫁給貴英恰當側福晉,也很不錯?
又瞎扯了兩句,兀浪哈剛要放開蘇淺蘭雙手繼續喝酒吃肉,殿外忽然傳來了驚慌失措的呼叫:「不好啦!失火啦!——」
蘇淺蘭不由跟南緒和阿娜日對望了一眼,俱是奇怪,堂堂長公主府,居然也會失火?
兀浪哈則是面色一沉,霍然站起,喝退舞姬和樂師,望向殿門之外。只見外面人影憧憧,奔來走去,沒有多時便有一名內侍總管急匆匆跑進殿來稟道:「公主!是藏書閣失火,暫時不會波及此地!公主勿憂,下人們正盡力撲火!」
「藏書閣?」兀浪哈略略鬆了口氣,但也皺眉不已,回頭對蘇淺蘭道:「玉兒!你且在此安坐,外面如此混亂,我得去看看,等周圍安靜下來了,我再送你回去!」
「好!」蘇淺蘭早就不想在這裡多待,聞言點頭答應。兀浪哈當即帶著手下,匆匆離開了偏殿,留下莎琳娜代為陪座。
莎琳娜跟蘇淺蘭可沒什麼共同語言,沒說上兩句便弄僵了氣氛,一齊沉默下來。遠遠的望著殿門外人來人往,莎琳娜坐立不安,懶得再跟蘇淺蘭維持表面客氣,自顧自的跳起身來就往殿門外走。
蘇淺蘭沒有什麼反應,無論莎琳娜要去哪裡,她都只會舉雙手贊成,絕不會生氣,只要這娃別在她面前假惺惺的晃蕩,她就感到萬分舒適。
眼看走到半路,莎琳娜腳步一頓,忽然又轉了回來,一直走到蘇淺蘭面前,兩手往案上一撐,半身傾斜,湊近了蘇淺蘭耳朵輕聲笑道:「對了!我忘了告訴你,駙馬爺對女人是沒有喜好的!真正喜歡你的,是我表姐才對!哈哈……」
說罷,趁著蘇淺蘭愣神的當口,再次轉身走出了殿門,口中大聲道:「玉兒妹妹你好好歇著,我去幫你看看,什麼時候才能送你回去!」
蘇淺蘭瞪著莎琳娜消失的背影,身上猛一陣惡寒!前世也看過耽美小說的她,完全明白莎琳娜的話中之意。然而小說裡看著美好的東西,現實中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知曉長公主原來是個百合女同,被她拉過的雙手立刻浮起了一層雞母皮!
莎琳娜那句耳語,阿娜日並沒有聽到,只看見主子神情作嘔的抓起巾子拚命擦拭,不由奇怪的忙靠過來,一面搶奪蘇淺蘭手裡的巾子,一面發問:「格格!那人都跟您說什麼了?您這麼生氣?跟自己的手過不去?」
「沒什麼!手髒了!髒死了!」蘇淺蘭咬牙切齒的解釋。
「哪位姐姐去幫我家主子打點水來?」阿娜日望望留下來等著侍候客人的兩名侍女。
「我去吧!」其中一人答應著跑了出去。
雖然舞姬們都走光了,殿內還有幾名內侍在,阿娜日因此不敢跟蘇淺蘭多說什麼對長公主和莎琳娜不滿的話,只好跟蘇淺蘭面面相覷,用神情表露著自己的擔憂和焦慮。
蘇淺蘭歎了口氣,正要說些什麼,坐在下首席位的南緒忽然身形一閃,便到了她身旁,抬手做了個「噤聲」的舉動。
不單止是蘇淺蘭,所有人都驚訝望住了南緒。後者目光一轉,突然抬腳一蹬,將主位酒席後的六扇大立屏蹬得收折起來,露出了裡邊漆黑的夾道。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驚呼出聲,瞪圓了眼睛!只見燭光照射下,夾道中現出秘門來,一個全身黑衣、手持利刃的蒙面人正從秘門中閃出身來!
那人似未想到會驚動這外面的人,更沒想到自己動作如此悄無聲息,還是有人察覺了他的存在,並且踢開屏風,將他整個暴露到了燭光之下。微微一怔之後,忙暴起飛竄,卻是先跳到了酒席之上,打算翻上橫樑遁走。
南緒原以為是潛伏的刺客,此時卻見這蒙面人並未撲向蘇淺蘭,便稍稍鬆了口氣,只是護在蘇淺蘭身前,防止意外,不預備再多管閒事,不料一瞥間,卻發現這蒙面人腰後鼓囊囊的,彷彿塞了大堆財物!
「朋友留步!」南緒陡然斷喝一聲,未假思索,出手便攔住了那人去路。他如今跟著蘇淺蘭身處公主府,如果旁邊有莎琳娜或者長公主在,那便好說,不想管,不管就是。
可這時候,除了一些下人,公主府的主人一個也不在!如果被賊人從眼前帶走了什麼重要物品,而身為客人的蘇淺蘭絲毫不作反應,追究起來,怕是會給蘇淺蘭帶來無數麻煩,不如就出手抓住了賊黨,也好交代過去。
這些心思只不過在南緒腦海裡一閃而過,喝聲中,南緒早已跟那蒙面人過了幾招,竟是有些不分軒輊。那蒙面人無法及時走脫,南緒卻也無法將他拿下。
內侍中有幾個機靈的,立即趁機奔出殿外。那蒙面人情知這些人必是去搬救兵過來,如不盡快逃脫,恐怕等會就陷於重圍,不由急了起來,出手招式愈發狠了!卻仍苦於脫不開南緒的糾纏。
「束手就擒吧!你是走不了啦!若能知趣點,或許還能饒你一條活命!」南緒一面高聲勸降,一面游鬥阻攔,他雖然拿不下對方,卻毫不著急。
蘇淺蘭跟阿娜日兩人躲在一旁瞧著。蘇淺蘭非但不怕,反而有些許興奮,能親眼看見古人真功夫的較量,當真不虛此行!看看南緒,雖然還是個大男孩,居然能跟對方一個成年人打得難分上下,果然有幾分道道,難怪蘇秦對這個弟弟這麼信任和驕傲!
嗯,貌似玉兒也有弟弟,可惜!這個弟弟才十一歲不到,頑劣小屁孩一個,沒有任何突出的才能,實在跟南緒沒法子比較!
「格格!」阿娜日卻沒有蘇淺蘭那樣好的興致,望著殿中纏鬥的兩個男人憂慮道:「您說他是不是刺客啊?如果等不到救兵來,讓他打傷了南緒阿哥,可怎麼辦?」
「瞎擔憂!」蘇淺蘭白了阿娜日一眼:「那不過就是個毛賊,趁亂竊財,怎會是刺客!」
說起來,外面剛剛喊失火,怎麼這裡就出現了賊匪,難道,這並不是巧合?蘇淺蘭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不由轉頭向殿門外望去。
這個時候,外面的公主府侍衛已經得到了消息,正持刀舞劍的往殿中衝來,蘇淺蘭一看,趕忙拉著阿娜日往後急退,以免被無辜衝撞。
正退著,忽然聽到耳邊風聲掠過,阿娜日驚叫著被一股大力推離了她身邊,緊跟著脖頸一僵,眼前寒光閃動,還沒等蘇淺蘭反應過來,就已經落入那蒙面人控制,成了他的人質!
「別動!」那蒙面人大喝一聲,將森寒的匕首駕到蘇淺蘭勁邊,拖著她緩緩朝殿門走去,聞訊趕來的公主府侍衛見狀,無不面面相覷。
南緒畢竟年輕經驗不足,被蒙面人連續幾個花招迷惑住,以至被他趁隙挾持了蘇淺蘭,不由心下大急,朝他怒斥道:「你快把人放開!脅迫婦孺,算什麼英雄好漢!」
蒙面人報以兩聲哂笑,駕在蘇淺蘭脖頸上的利刃又緊了一緊,環目四顧,大聲道:「你們都聽著!趕緊給你家大爺讓出路來,並且備好馬匹,乖乖送你家大爺出了這府門!否則別怪你家大爺手狠,給這細皮嫩肉的女娃兒弄出血來!」
蘇淺蘭臉色發白,手腳發冷,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落到這個困境,一時之間腦海裡思緒紛亂,卻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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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篇 第二十八章 刺客者誰(一更)

南緒黑沉著臉,目光森冷的掃過周圍侍衛,他現在不但要防止蒙面賊傷害蘇淺蘭,還得防止有侍衛不知輕重,惹惱賊人,間接害了蘇淺蘭。好在公主府的侍衛都是久經訓練的精英分子,這點眼力還是有的,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於是蘇淺蘭被挾持著,緩緩穿過侍衛讓開的窄道,一直走出了殿門。
走過這段路,蘇淺蘭卻是漸漸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逐漸清醒了過來,她心中忽有明悟,賊人需要用她來交換生路,是暫時不會傷害她的!那麼,她唯一的危險,當在賊人即將脫身那一剎,很可能會因為覺得礙事,而被賊人順手殺掉!
周圍沒有人說話,連阿娜日也嚇得不敢大聲喊叫,怕驚惱了賊人傷害自己主子。只有殿門外人來人往,有些在遞水滅火,有些就是在亂走亂竄,黑煙從西廂方向滾滾飄來,使本來就沒有什麼路燈的院子更加漆黑一片。
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偏殿裡發生的事,混亂中只有少部分離偏殿近的人發現了這邊的異樣,都停頓手裡的動作,目瞪口呆的望了過來。
「我要的馬呢?」蒙面人一聲大喝,倒是把院子中所有人都吸引了過來。發現主子今晚宴請的貴客被挾持,這些人紛紛臉色大變。
蘇淺蘭深吸口氣,強壓住怦怦亂跳的心臟,開口道:「這位好漢!我想你弄錯了,我不是這公主府的人,我的小命並不值錢!你拿我換馬匹、換活路,是沒有希望的!」
「是嗎?那你只好祈禱自己的份量夠重,可以讓這裡的主人肯替你贖一條命!」蒙面人狠聲說完,便朝著周圍喝叫:「你們哪一位是可以做主的!把人給我叫過來!」
趁著人群紛亂,各自去找主子的當口,蘇淺蘭再次開口:「如今府中失火,公主前去察看現場,帶走了大部分的侍衛,這裡留下來的,都不是府中的高手!而且這裡距離牆外已沒有多遠,我看好漢身手了得,完全可以憑自己的能力立刻遁走!又何必再為難小女子?若是耽擱遲了,等公主鳳駕趕來,必會使高手將好漢團團圍住,小女子份量如是不夠,公主一聲令下……小女子會不會無辜送命且不說,好漢的脫身希望只怕更渺茫了吧!」
蘇淺蘭看不到蒙面人的眼神,只感到脖頸上的寒意似乎略為減輕了些,也聽不到蒙面人說話,似是有些意動,連忙加把勁道:「剛剛和你交手的那位,並不是公主府的侍衛,他是我帶來的人,跟你沒有瓜葛,你若肯放開我,我必令他不來跟你為難!」
南緒激賞的望向蘇淺蘭,這個女子,難怪能得到心高氣傲的姐姐真誠結交,如此危險的處境下,她竟然還能夠冷靜的跟賊匪侃侃而談,千方百計製造脫身機會!試問世間,能有幾人做到?怕是許多男子大丈夫,也做不到她那樣!
再看蒙面賊匪,似已被她說動,目中露出遲疑的神色來。南緒趕緊幫腔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我南緒答應,如閣下肯把放人開,我一定不會再為難閣下!」
「小女娃兒不錯!有氣度……」蒙面人聲音裡帶出些許讚賞之意,手中利刃也離開了蘇淺蘭頸部。正當眾人以為他會放開蘇淺蘭的時候,院子的另一頭匆匆奔來一隊人馬,領頭的正是莎琳娜!
「是誰膽敢挾持公主府貴客!公主府必追殺他到天涯海角!」莎琳娜有些氣急敗壞的叫囂著衝上來,帶領侍衛們刀劍齊出,裡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了那名蒙面賊匪。
完了!前功盡棄!蘇淺蘭心中哀歎,不得不另行盤算安全脫身之計。南緒和阿娜日俱都憤怒的瞪著莎琳娜,這個女人,不知是本人愚蠢還是故意陷害,她這麼一喊,又擺出這等陣仗,分明是把人質逼上了死路。
果然,蒙面人冷笑一聲,重新駕好了蘇淺蘭勁邊的利刃,不無譏諷的嗤道:「又來了一個小女娃子!怎麼?公主府沒大人了嗎?趕快給老子叫個懂事的過來!」
莎琳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又有點幸災樂禍的瞟了蘇淺蘭一眼,傲然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在公主府如此放肆!我警告你,趕緊自斷雙手放開我們尊貴的格格!否則便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哈哈……」蒙面人狂笑起來:「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好笑的脅迫之言!來啊!咱們不妨試試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這份能耐!」
蘇淺蘭只感到背後推力傳來,身不由主被推得往前趔趄了幾步,險些撞到侍衛們對準兩人的刀尖上。好在侍衛們收手得快,武器紛紛後撤,否則剛才那一下,就會刺到她身上,劃出血痕來。
這些武器中,就有莎琳娜一份,她的反應明顯比其他侍衛慢一線,猶豫了好幾秒,才不情不願的撤回武器。
事到如今,只能盡力配合賊匪的要求了……蘇淺蘭憤怒的望了一眼莎琳娜,這憤怒,卻也多少減輕了些被挾持的巨大壓力,使得她不至於驚嚇過度昏厥過去。
「莎琳娜!我好歹是公主府正式邀請來的貴客,宗室裡有名有號,雖說意外變故誰也預料不到,但我若是在公主府有了什麼三長兩短,長公主對外頭總是難以交代!」蘇淺蘭竭力平穩住自己的語氣,一半提醒,一半警告的對莎琳娜說道:「希望姐姐你可以暫時不要意氣用事,先順應這位……的要求為上!」
「聽到了吧!」蒙面人駕在蘇淺蘭脖頸上的利刃又鬆了松,惡狠狠的對著莎琳娜大聲道:「還不快去給老子牽匹快馬來!還有!大開正門,給老子讓開條路!」
莎琳娜的臉色變了又變,銀牙咬了又咬,好半晌才不情不願的吩咐手下照辦。轉過頭來,又不甘心的向那蒙面人說道:「別以為你這就可以好端端的逃出羅網!長公主那邊全是高手!若是你的同夥被擒住……哼哼!」
蘇淺蘭微微一詫,心道:難怪這麼久都沒見到長公主出現,原來這個蒙面人還有同夥啊!
蒙面人「哈哈」一笑:「這我不擔心!我那同伴身手超絕,你們就是再來十倍的人馬,也困不住他!」言下之意,他只要保住自己逃走就好,別的一概不管。
沒多會,馬匹被牽了過來,從院子一直到大門,也讓出了一條道路,看得見前面不遠處,公主府的正門也大開著。蒙面人滿意的點點頭,挾持著蘇淺蘭一齊上了馬背。
「等一下!」南緒忍不住喝住那蒙面人:「馬匹都給了你,你的要求也都辦到了!人質怎麼辦?你可不能把她擄去!」
「小娃兒放心!」蒙面人倒是對南緒有幾分欣賞,洪聲答道:「等我遠離這府門,感到沒事了,便把這女娃兒放下來,你們自己過來尋她便是!」說罷,便策馬朝門外馳去。
蘇淺蘭向南緒投去一個安慰的眼神,暗忖自己已經配合蒙面人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蒙面人算是解除了危機,想來也不至於再為難自己一介弱女才對!
莫說蘇淺蘭心中惴惴不安,南緒等人也是無法放心,連一干侍衛一起,都追在那蒙面人的馬後出了公主府大門,遙遙觀望。
莎琳娜目光一閃,轉頭下令:「弓箭手!預備!瞄著賊匪,一有空隙,便給我射!」
南緒皺眉道:「只怕賊人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不試過,又怎麼知道?賊人放下玉兒的那一剎,就是殺他的絕好時機!」莎琳娜冷哼著丟下一句,奪過手下人的弓箭,沿著公主府外牆,悄悄掩了上去。
那蒙面人也奇怪,並不急著離去,而是帶著蘇淺蘭,繞公主府轉了小半圈,到達一處牆內有老樹的角落,伸手往懷內一探,取了樣東西出來,甩手便往天上一丟。
「嗖——砰!」一聲輕響,天上竄起一條銀線,緊接著散開了一朵紅梅。原來,那是一枚自製的迅號彈。
一看到訊號彈,蘇淺蘭便明白到蒙面人定是在通知他的同夥撤退。
果然,牆的另一邊,隱隱傳來兵器撞擊的聲音,和一片喧嘩聲,迅速朝這邊接近。沒兩分鐘,便有一條黑影在箭雨中踏著樹枝沖天而起,撲到牆頭上,然後輕鬆落地!身形矯健得宛如黑豹一般,那麼多箭射過來,竟沒有一支射中他!
「走!」一落地,那人便朝著挾持蘇淺蘭的蒙面人急打手勢。
蘇淺蘭身子微微一震,這個「走」字,那人是用漢語輕喝出來的,而且這個聲音,聽著竟有幾分耳熟!
那人這時,也發現自己同夥竟然挾持了一名人質,不覺目光一凝:「你這是……」
「先離開此地再說!」蒙面人手臂一舒,將蘇淺蘭拽下了馬背。他手勁奇大,又不懂憐香惜玉,不但拽得蘇淺蘭手臂生痛,而且令她站立不穩,險些摔倒。
「李……」蘇淺蘭心中五味雜陳,還沒來得及叫出那人名號,視野中陡然寒芒一閃,黑暗中竟有一支勁矢朝著她疾奔而至!


綠野篇 第二十九章 生死間邂逅(二更)

時空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蘇淺蘭駭然看著那支箭矢迎面而來,卻完全來不及躲避!
這個時候,蒙面人策馬已然跑遠,他那高手同夥也正要尾隨而遁。然而,蘇淺蘭那一聲喚,那一個漢語的「李」字,使得那高手同夥疑惑回過頭來,瞪住了蘇淺蘭臉色大變!心中還沒有什麼反應,人已經返身撲到,向那支箭矢擋去。
「玉兒快閃!」出乎意料的,另一方向也有個人飛身趕來,卻是南緒。
眼看南緒是追不及了,倒是蒙面那人勉強趕上,左臂一輪,擋住蘇淺蘭面門,「噗」地一聲,箭頭毫不留情插進了他左臂。
南緒目眥盡裂的飛身而至,眼看仍是遲了一步,本已絕望,不料想賊匪竟去而復返,反救了蘇淺蘭一命,不由為之愕住!忽見那賊匪伸手去拉蘇淺蘭,心中一凜,趕忙欺身而上,一招邊腿向那賊匪踢去。
那人本是順手想扶一下嚇得兩腿癱軟幾乎摔倒的蘇淺蘭,突然間被南緒攔阻攻擊,忙用完好的右手卸招還擊。兩人兔起鶻落交手三招,對了一掌,便各自躍開。
南緒一把扶住搖搖欲倒的蘇淺蘭,駭然凝目望住了那賊匪。之前遠遠看著不清楚,這下子親自過招,高下立判!原以為自己的武藝已然少有匹敵,現在才知道,天下還有如此超絕的高手!自己從前不過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可笑之極!
「李……李循方?」蘇淺蘭回過神來,又驚恐又驚喜的望著那人用漢語輕聲詢問。
那人深深望了她一眼,轉頭看見後面侍衛紛紛掩殺上來,忙一把折斷左臂箭支,退了兩步,毅然轉身飛奔離去,卻是沒有多加停留,也未發一言。
儘管這樣,蘇淺蘭卻已十二萬分肯定,那人正是李循方!不僅是因為他身上穿著的就是兩人初見時的那套夜行服,更是因為他那雙熟悉的眼睛、同樣溫和的眼神!
「玉兒你認識他?」一旁的南緒皺緊了眉頭發問。
「不!不認識!」蘇淺蘭不想讓人從自己身上追查到賊匪的真面目,趕忙否認。心中卻恍惚有了一絲疑惑,為什麼,李循方會夜闖公主府?難道,他竟是個江洋大盜?
這一次,卻是烏克善派給蘇淺蘭的侍衛最先趕到,團團護住了蘇淺蘭。一個個後怕之極,要不是南緒出手,他們少不得都要因為保護郡主不力,從此丟了吃飯的傢伙!莎琳娜帶著公主府侍衛也隨後追來,可惜,兩名蒙面人都溜得賊快,他們是追之不及了!
南緒冷冷瞪著莎琳娜,怒道:「莎琳娜格格!你剛才可是故意想要趁亂一箭射殺玉兒格格!這事我親眼所見,未知你將如何向科爾沁和長公主交代?!」
蘇淺蘭一怔,才知道那支奪命冷箭,竟是莎琳娜所射!不由怒目向她望去。
「你誤會了!」莎琳娜一副無辜模樣,擠出一臉歉意,對蘇淺蘭道:「我哪裡是射玉兒妹妹,我是射那賊匪!可恨我學藝不精,箭射得偏了,差點誤傷了妹妹!妹妹你千萬不要見怪才好!其實我剛才,也嚇得傻了,要是妹妹有失,不用人多說,我也會以死賠罪的!」
蘇淺蘭疲累的搖搖頭,斂去目中厲芒。南緒人微言輕,莎琳娜又有賊匪做借口,她說是誤會,旁人就算不信,又能拿她怎麼辦?
「真抱歉!我累了,需要休息。長公主那裡,還請你代為告辭!如有不敬之處,玉兒改日再當面致歉!」蘇淺蘭淡淡的對莎琳娜說完,在阿娜日的攙扶下,登上侍衛駕來的馬車,決然離去。連一眼也懶得再多看莎琳娜。
莎琳娜卻是一直盯著蘇淺蘭,目光複雜,既惱恨未能藉機除掉蘇淺蘭,又對她的堅韌和冷靜生出欽佩感覺來,進而卻又妒又怕!覺得自己什麼都輸給這個女人,比什麼都無法有取勝的希望——她痛恨這樣的感覺!
車子粼粼的往外城方向駛去。
蘇淺蘭渾身虛脫,有種劫後餘生的茫然,繃緊的神經一下鬆掉,頓然支持不住,倒在同樣臉色刷白的阿娜日身上沉沉昏睡過去。
這一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間蘇淺蘭只爬起來吃了點東西,喝了點范先生開給她的安神藥。蘇秦來看了她兩次,兩次她都昏睡著,蘇秦只好心痛的歎氣離去。
南緒把事情經過對烏克善和盤托出,自責大意惹事,沒能保護好蘇淺蘭,請求烏克善懲罰自己,不要留手,蘇秦也痛罵了這個弟弟好幾句。這些,都被烏克善勸住了,並沒有半點怪罪二人之意。
畢竟事出突然,誰也沒想到賊匪會挾持一名弱質少女。至於後來,莎琳娜會藉機放蘇淺蘭的冷箭,更是令人始料不及,如此變故,南緒終於還是將蘇淺蘭安全送回館邑,說到底,烏克善對蘇秦和南緒這兩姐妹仍然是感激多於怨怪!
如今眾人只能希望蘇淺蘭能夠盡快從這次事件的陰影中走出來,為此沒少向醫術高超的範文采咨詢探問。
對蘇淺蘭的狀況,範文采卻是十分樂觀,知道蘇淺蘭只是有些受驚過度,不會造成難以磨滅的精神損傷!對於這位女弟子的堅韌,他更是讚許有加。一再的向眾人保證,只要給蘇淺蘭一些時間休養,必能完全恢復過來!
蘇淺蘭卻是自家事自己知道,她早已經不再糾結於被挾持一事,莎琳娜會放冷箭,她也沒覺得有多意外、多難接受,她之所以不肯回到現實,是因為她對於身處的這個時代,產生了一種厭憎倦怠!
她好想一覺睡醒,發現這穿越不過是夢!自己仍好好地活在二十一世紀,或許貧窮,日子卻寧靜,沒有什麼人要殺她,更沒有人會干涉她的婚姻自由,迫她亂嫁!
一想到現在這個才十三歲還沒有發育好的稚嫩身體,很有可能會在強權的壓迫下變成個陌生大叔的盤中嫩草,跟一堆女人共事一夫,還有可能成為長公主的百合小受,蘇淺蘭便感到渾身止不住的戰慄。
就這般吃了睡睡了吃,渾渾噩噩的不知躺了多久,等蘇淺蘭再度睜開雙眼,屋中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行將西斜的月,將它清冷的月光透過窗,靜靜灑落床前地面。
蘇淺蘭是被一陣悠遠的笛聲喚醒的,一開始,她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她很快就發現,是真的有人在遠處吹奏!那笛聲遠遠傳來,靜夜裡聽來,竟恍如天籟。
聽到這樣優美的笛聲,蘇淺蘭躺不住了,一骨碌跳下床來,也不管身上只穿著白色的襯里長裙,便直接翻出窗子,尋著笛聲來源慢慢找了過去。
不知不覺找到了小花園,蘇淺蘭忽然奇怪的發現,那笛聲真的來自天上,抬頭望去,赫然看到圓柱亭邊的一株大樹橫枝上,悠然斜坐著一名黑衣人!
「李循方?」蘇淺蘭驀然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望住了樹上的人。
笛聲暫歇,李循方轉頭居高臨下的望下來,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眼裡卻抹過一絲不自然,他沒有想到蘇淺蘭外衣也不穿就跑了出來!
雖然身體還沒發育完全,但那身白如雪的曳地長裙,那頭未作裝飾自然垂落的烏絲秀髮,卻襯得她此刻就像謫落凡間的精靈,純淨又空靈。
略一躊躇,李循方還是選擇了下來,身子輕輕一動,便悄然落地,看了看蘇淺蘭,抬腳步入了圓柱亭。
蘇淺蘭差點回不過神來!李循方這輕功,太帥了!那麼高的樹梢,他隨隨便便就上去下來,身法輕靈矯捷有如靈貓黑豹!
「沒想到,你還會吹笛子!」蘇淺蘭追進亭子,又驚訝又疑惑的問:「可是,你怎麼知道我聽見笛子聲,一定會過來?我以前可從來沒聽過你會吹笛!」
李循方不落痕跡地往上風向一站,擋住了大部分吹入亭中的涼風,回身望著蘇淺蘭淡笑道:「因為我吹的,是一支安神曲,別人聽了,不會有多大感覺,但是剛剛經歷過險境,受過驚嚇的人,聽了,一定會深受感觸,不知不覺被笛聲引過來!」
真的假的?蘇淺蘭眨眨眼睛望著李循方,竟分不清他說的是不是真話:「那麼神奇?你不是在忽悠我的吧?」
「忽悠?」李循方聽到這個詞,忍不住勾勾嘴唇,好笑的搖了搖頭。這就是他喜歡跟蘇淺蘭接觸的緣故,和這個女孩在一起,感覺不到她是異族而不是漢族,反而時常能在她嘴裡聽到許多有意思的詞彙。
「對了!你手臂的傷怎麼樣了?還疼嗎?」蘇淺蘭想起一事,目光不由落到他左臂上。
「沒事,我不怕疼,你知道的!」李循方滿不在乎的故意揮了揮左臂。
李循方這個人特別能忍受別人都受不了的疼痛,從他竟然能夠帶著肋下刀傷去跑馬就能知道,蘇淺蘭早已對此無語歎服,便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而是問起了李循方的來意:「現在,大概全蒙都是你和你同伴的海捕公文了!你還來看我,該是有事的吧?」
PS:長途搭車,剛剛到家,遲了一點,祈請原諒!

綠野篇 第三十章 朋友之托

李循方頭一低,微帶靦腆的反問:「沒事,就不能來看你麼?」
蘇淺蘭嫣然一笑,明知道他是說好聽的,還是挺開心。想了一想,問:「你和你的同伴,為什麼會闖進公主府去?你們,是大盜麼?」
李循方目光一閃,發現蘇淺蘭臉上並沒有任何鄙夷歧視的神情,不由心下詫異,試著問道:「如果,我們真是江洋大盜,那你——會不會後悔跟我做朋友?」
「不會!」蘇淺蘭很肯定的搖了搖頭,她知道世間有種俠盜,專門劫貧濟富,表面上幹的是殺人放火的勾當,其實都是些熱血俠義的男子漢。別的大盜,是不是俠盜,她判斷不了,但是李循方……她自信不會看走了眼,這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蘇淺蘭毫不猶豫的回答,微微震動了李循方的心靈,望住眼前這純淨如水、清麗如雲的美麗少女,再次恍惚怔了會神。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李循方為了掩飾自己失態,趕忙轉變話題,誠懇說道:「我那同伴,不知道你曾經幫助過我,只當你跟那些貴族女子沒有兩樣,所以對你下手,把你挾為人質,害你飽受了一番驚嚇!他後來也感到十分懊惱,無意中冒犯了你,所以,他請我代為向你賠罪!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上,原諒他的魯莽衝撞!」
蘇淺蘭理解的笑了:「這有什麼好道歉的!當時那樣的情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命,無所謂對錯!至於我倒霉被選中,僅僅是個意外——難道說,他還得先問清了我的來歷,才決定要不要挾持我麼?真那樣做的話,他早就沒命啦!」
李循方有點忍俊不住,唇角微微一翹,感激笑道:「蘇姑娘!謝謝你!你太善良了!」
善良?蘇淺蘭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讚揚自己,不覺有些汗顏,撅了撅嘴道:「你回去告訴你那朋友,我也不要他道歉,只要他以後別小女娃、小女娃的叫我,就行了!」
李循方氣息一滯,差點朗笑出聲!曾經跟蘇淺蘭相處幾日,他知道蘇淺蘭最討厭別人把她當成小孩子,自己的同伴口口聲聲對她以「小女娃兒」相稱,算是徹底犯了大忌了!難怪蘇淺蘭會這樣說。不過,說真的,跟蘇淺蘭交談相處下來,確實常讓人忘了她還是個十三歲未完全長開的女孩!
這時一陣涼風吹入亭中,蘇淺蘭身上一寒,才發現自己衣服也穿得太單薄了些,忙抱起手臂,在原地跺了跺腳。
時值夏末秋初,草原的夜晚還不是很涼,李循方武藝在身,不懼寒暑,故也沒有多穿一件外衣,可以勻給蘇淺蘭披裹,只好一臉尷尬的望著她,欲言又止。
「誒!」蘇淺蘭主動喚了他一聲,看不過眼的說道:「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直接開口就是了!吞吞吐吐的,我都替你難受!難道,你沒把我當朋友麼?」
李循方心中一暖,雖然對方也是個女子,卻完全沒有其他女人那種面對異性侷促不安或者扭捏作態的習性,她落落大方,真誠清澈,充滿靈氣……最獨特的是,她能夠跟一個男人完全不帶半分綺念地平和相處,這使他感到,跟她在一起聊天,是真舒服!很舒服!
「嗯?」蘇淺蘭不見回應,目帶詢問的轉頭向他望去。
「怎麼會!」李循方忙答道:「能和姑娘結交,以朋友相稱,那是循方的榮幸!」
「這就對了!」蘇淺蘭點頭笑道:「你沒聽過一句話麼?仇人是拿來虐的,朋友是拿來用的——你如果有了什麼難事,卻不來開口找我幫忙,那咱們還算什麼朋友!」
有這樣一句話麼?李循方無語又被觸動的望著蘇淺蘭,躊躇半天,終於說道:「其實……我是真有一件事,想要求你……」
蘇淺蘭趕緊朝他揮揮手制止道:「這個『求』字千萬別亂用!你有什麼要拜託我幫忙的,快說吧!我聽著!能幫一定幫!」
「好!那我就直說了!」李循方不再糾結,當即點頭說道:「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為了這一次夜闖公主府的計劃,李循方和同伴可算籌謀已久,他們有一個契妹,名叫梅妍,先行混進長公主府,成了長公主府裡的一個粗使丫頭。
梅妍雖然只有十五歲,長相也只是清秀,卻生就一雙巧手,無論什麼縫縫補補的工作,小到衣服破洞,大到貴重飾品的線斷珠落,到她手上,總能完美的修復原樣!憑這手藝,她耗費了半年時間,終於被提拔起來,成為一般的隨侍丫頭。
有了梅妍在長公主府中勘察地勢機關,傳遞情報消息,李循方和他同伴的計劃這才得以順利展開,也才有了昨夜的行動成功!
「……梅妍的任務,至此完成,她再也無需繼續待在長公主府中。」李循方頓了一頓,續道:「然而我們的難題,卻是如何使她盡快從公主府中脫離出來!她滯留的時間越長,處境便越是危險,順著過去的一些蛛絲馬跡,長公主總有一天會查到她的頭上,那時,她將獲得何等慘烈懲處,我們都無法想像!」
「我明白了!」蘇淺蘭瞭解的點了點頭:「你是想讓我想辦法,幫你把梅妍從長公主府裡不被懷疑的弄出來!」
「是的!」李循方面上露出幾分難色,低聲道:「我知道,即使你是位郡主,想把手伸到長公主府內,也是不太可能的事!可是,對我們來說,要做到這點更是難如登天!」
「你們當初做這件事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好一條退路麼?」蘇淺蘭疑惑發問。
李循方不由苦笑出聲:「我們商量出來的辦法,就是讓梅妍故意犯錯,被趕出公主府!可是這樣做,很可能會招致一頓毒打,或者乾脆死在裡邊,而不會被趕出來!因此,計劃被耽擱了好些天,遲遲未能行動。沒想到……」
蘇淺蘭聽得皺起了眉頭:「難道說,那位梅妍不等計劃完善,就自己混進了公主府?並且,她不會武功?」
李循方說不出話來,只是無奈的連連點頭,神情裡既有惱意,又有擔憂。假如梅妍那丫頭的功夫稍好一些,而不是三腳貓的爛水平,早也可以跟著他們功成身退了,又何必為了她不得不找到這位蒙古格格?
是什麼樣的大計劃,竟然讓一名十五歲的小姑娘,不顧生命危險、皮肉之苦,主動投身進去,做好了犧牲的準備?蘇淺蘭卻是聽得暗暗心驚,忽然覺得,李循方他們闖入長公主府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劫取財物那麼簡單!
但這是李循方的秘密,他不主動說的話,蘇淺蘭是不會問的。想了一想,便道:「我曾經被長公主邀為貴客,那麼再入公主府,見機行事,救出梅妍,這機會也是有的!只是時間上面,我可無法保證了!只能說盡快!」
「我明白!」李循方體諒的微微一笑:「這對你來說也是一個大難題!我們也不敢讓你打什麼包票,你但肯盡力,我們便已經感激不盡!」
「嗯!你等我的好消息吧!」蘇淺蘭沒有猛拍胸脯,而是重重的點了個頭。
李循方又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遞給了蘇淺蘭:「這是我獨門秘製的竹哨,能發出特別尖利的聲音,你拿著它,今後若遇到什麼危險,緊急需要求助的地方,只要一吹,附近但有我們的人在,必會趕來相助!」
蘇淺蘭接過那枚竹哨,好奇地端詳著。這枚竹哨通體黑色,入手清涼,外表油光烏亮,不像漆上去的顏色,倒像是本來就有的墨色。它只有拇指大小,上面有條紅繩繫著,可以掛在脖子上貼身收住。
「請收好它!這是很重要的信物!」李循方輕輕提醒了一句。
「看來,那位梅妍姑娘,對你們真是很重要!我答應幫你救她,不是虧了,而是賺到啦!」蘇淺蘭說笑著,依言把竹哨掛上脖子,將它貼身藏進了衣內。
事情說完,李循方看看天色,後退一步,抬手抱拳辭道:「梅妍之事,便拜託你了!時候不早,循方這便先行告辭!姑娘還是盡快回去休息,千萬別著了涼!」
咦?這不是很標準的江湖禮節嗎?蘇淺蘭很是有趣的望向李循方,含笑道:「我知道了,你也千萬要小心!別讓人逮到你了!」
李循方被她打趣得展顏一笑,身形微閃,雀鳥般拔地而起,先是躍上了樹枝,轉而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蘇淺蘭看得咋舌不已,從前總認為高來高去的武俠全是幻想,沒想到真有人可以練到飛簷走壁的程度,端的是身輕似燕、來去無蹤!
海口是誇下來了,然而,該怎麼辦才能盡快救出那位梅妍姑娘呢?蘇淺蘭頭疼起來,一面絞盡腦計的想著法子,一面慢慢走回自己所住的院子。她卻沒注意到,小花園通往另一座小院子的方向上,範文采赫然就站在圍牆上的裝飾花窗後面,隔著窗,靜靜的凝望著她!

綠野篇 第三十一章 錫林郭勒的天空(二更)

蘇淺蘭還沒來得及想出營救梅妍的辦法,天一亮就被阿娜日拽出了被窩,原來,他們必須得動身,前往錫林郭勒草原參加一年一度的那達慕大會了!
為了一些瑣碎事,包括長公主宴請玉兒一事,烏克善把動身的日期往後拖了又拖,已經到了無法再拖的地步,再不動身,就趕不上大會開始了!所以他也不再顧得上妹妹的狀況如何,只能讓她坐在車裡,路上慢慢修養作數。
從二十一世紀穿來的蘇淺蘭,終於見識到蒙古民族的遷徙特色!一輛接一輛的「勒勒車」、「轎車」,一座接一座被拆卸的蒙古包,總共裝了幾十輛大車,排著長隊,螞蟻搬家似的,浩浩蕩蕩,向草原的深處進發。
開始,蘇淺蘭還饒有興致的趴在窗前往外瞧,可沒多久,就膩了!草原景色是美麗沒錯,架不住千篇一律毫無變化呀!若是不趕快把視線移開,蘇淺蘭懷疑自己都會打起瞌睡來。
阿娜日也坐在車中,手裡捧著快要完工的新衣裳,正忙著飛針走線,在領口袖口等地方繡上精美的銀色紋飾。偶爾抬起頭,看到蘇淺蘭把車裡的小几踢過去翻過來的無聊折騰,忍不住笑道:「格格!您要覺得氣悶的話,就躺下睡會吧!這路上,得走三天呢!」
三天!蘇淺蘭被打敗的哀叫一聲,無比懷念起從前擁有的手機來,雖然常常欠費打不了電話,可還有遊戲功能和閱讀功能呢!最不濟也可以有本手機書看著!而現在早知道就先弄副撲克出來,還可以鬥鬥地主什麼的!蘇淺蘭懊悔的想著,開始深刻的體會到古代女人為什麼那麼喜歡勾心鬥角,感情都是太無聊催的啊!
比如她現在,支著胳膊在看阿娜日刺繡,可心思就沒停在那上面,而是飛出車外,回到了長公主府,想著那裡面可憐的梅妍姑娘,想著該用什麼辦法,才可以把她弄出來。
阿娜日瞅見自家格格皺著眉頭一副傷神樣,還以為她在為宴會上長公主說的那些話頭疼犯愁,心下歎息,開口安慰道:「格格,別看長公主那麼說了,其實都是沒影的事,這不還沒見有什麼動靜麼?說不定這事啊,根本成不了!」
蘇淺蘭微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啊!還有這茬呢!不去想它,並不意味著它就不會發生,總得趁現在事情還沒有進展,盡快扼殺苗頭才是!否則到時候事情真發生了,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一想到這事,蘇淺蘭便又想到了未來的大汗福晉蘇秦,如果蘇秦現在就已經是大汗福晉,那就好了,讓她吹吹枕頭風,比什麼長公主的讒言都有用!然而蘇秦究竟是什麼時候才嫁給現在的蒙古大汗林丹汗的呢?蘇淺蘭歷史知識貧乏,就完全不知道了!
現如今蘇秦和她的叔父弟弟,卻婉拒了烏克善的邀請,並沒有跟隨他們一起前往錫林郭勒,聽蘇秦的話意,她叔父對於大汗舉行的那達慕大會並非無意,只是另有打算,好像,是傍上了另一個比科爾沁更有勢力的部族。
蘇秦到時候也會出現在那達慕會上吧?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在這次那達慕大會上被林丹汗相中,進而成了大汗福晉?蘇淺蘭猜測著,越想越覺得這可能性極大!如真是這樣,蘇秦可就成了她的解鈴人了!
她也想過要不要阻止這段歷史的發生,不讓蘇秦成為政治聯姻的犧牲品,可是,先別說這樣的阻止有沒有其正確性必要性了!就是在時間上蘇淺蘭也已經來不及插手進去——看來,歷史的車輪一旦滾動,所有想要阻礙它前進的力量,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可是,玉兒呢?玉兒的歷史,又該是怎樣的呢?
哈日珠拉,博爾濟吉特氏,小名玉兒,溺死於十三歲……這是她本來的歷史吧?可是,歷史因為自己的穿越,發生了一個大轉折,哈日珠拉,沒有死於十三歲!
蘇淺蘭跳將起來,差點把腦袋撞到了車頂上,她突然想到,如果歷史上的玉兒死於十三歲,那麼現在的這個她,就是個歷史上本來沒有的人物!她的命運軌跡就沒有被歷史事先排定!也就是說,她的未來將充滿無數的可能性!
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蘇淺蘭得意了半天,忽然又發起愁來,她發現,命運未被安排,也有它不好的一面!比如說,歷史若安排了她不會成為長公主駙馬的側福晉,那她至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愁眉苦臉,一籌莫展!
阿娜日被蘇淺蘭這副一驚一乍的模樣弄得心裡有點毛毛的,小心著問道:「格格!您沒什麼吧?」
蘇淺蘭掠了她一眼,硬氣的道:「放心吧!你家格格我哪有那麼容易就被人算計!你等著瞧吧!我總有辦法叫她們的陰謀胎死腹中,無法得逞!」
阿娜日的眼睛亮了起來,滿心佩服的趕忙追問:「格格!您想到辦法了?」
「暫時……還沒有!」蘇淺蘭氣勢頓洩。
「格格,您別著急,事情還沒影呢!這辦法晚兩天想出來,也來得及!」阿娜日偷偷翻了個白眼,趕緊出言寬慰。
「嗯!我一定會有辦法的!」蘇淺蘭點點頭,同時也在心裡為自己鼓勁。她不會把希望全放在蘇秦身上,蘇秦只是一個可能的助力,而不是她主要的幫手,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想辦法擺脫這件可能的婚事!
沉悶的日子,於是就在思慮和昏睡中緩緩過去,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時分,科爾沁這一支人馬,終於到達了錫林郭勒。
錫林郭勒大草原,是蒙古最多湖泊,也最肥美的草原,九曲十八彎的錫林河倘佯如雪白的哈達,鑲嵌在碧綠的海洋上。哪裡的天空都不如這裡空曠,哪裡的白雲都不如這裡潔淨,哪裡的原野都不如這裡廣袤無垠,這裡就是成吉思汗大本營的所在地!
望著接天連日的碧濤綠海,五彩繽紛四處盛開的野花,蘇淺蘭連日的疲勞煩躁一掃而空,回頭看看忙碌著安營紮寨、搭建氈房的人們,拍拍身邊同樣亢奮的黑馬夜辰,朝阿娜日招呼一聲,便翻身上馬,往原野上人最稀少的方向奔馳而去。
「格格!格格!」阿娜日嚇了一跳,慌忙丟下手頭工作,向別的侍女匆匆交代兩句,也騎著馬追了過去,一路追一路喊:「格格!千萬別亂闖啊!得聽大阿哥的安排才是啊——」
蘇淺蘭哪裡會把烏克善放在心上,她又不是小孩子,輕重還是知道的,才不會有事!
等阿娜日追上來,蘇淺蘭已經騎著夜辰攀上了一處丘陵的高處,極目眺望,只見前方赫然出現一大片營帳,瞧其地勢位置,正好處在蒙古各部的營帳中心點上,隱隱成為眾星拱衛的月亮,並且在一座座白色的蒙古包中,隱約能看見幾座金色的大帳。
那就是,蒙古大汗,林丹汗的金帳了吧?蘇淺蘭倒吸了一口寒氣!除去壯觀,她更能看到,帳區周圍時不時會有輕甲衛士巡邏而過,守備明松暗緊。表面上看,似乎誰都可以接近金帳,其實真有人接近了,必會被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衛士攔住。
「格格!」阿娜日更是一臉的震驚,好半天才回神,慌道:「我們快走吧!在這裡停留久了,說不定會惹怒大汗的!」
蘇淺蘭點點頭,掉轉馬頭隨便選了另一個方向策騎緩行,心中卻想著,不知道蘇秦來了會住在哪個方向?
那些環衛著金帳的、星星點點的其他部族營帳,可是按照實力地位以及跟林丹汗的親疏關係由近及遠駐紮著,說不定,蘇秦所在的營帳,比他們科爾沁還要更接近大汗!說不定,就因為離得近,才會成就了蘇秦跟林丹汗之間的姻緣!
為了蘇秦,蘇淺蘭實在很想瞧瞧林丹汗長得什麼模樣。
作為大汗,**女人多是沒辦法的了,但只要他以後很寵愛蘇秦,人也不是很難看,那麼蘇秦嫁給他,或許並不是什麼壞事,而且至少有件事,讓人相信蘇秦還是很受寵的!因為她最後當了太后,並且還拿到了傳國玉璽。
正走著,前面草甸忽然迎面來了一隊人馬,瞧服飾,像是金帳侍衛,不知是不是在附近巡邏的大汗手下。
阿娜日有點緊張,勒停了馬想要勸說主子避開,返回營地。但那隊侍衛馬速很快,眨眼就到了近前,忽然間看到其中領頭那人的面目,阿娜日驚訝得遽然叫了出來:「咦?那不是……那不就是戈爾泰貝勒?」

綠野篇 第三十二章 勇士光環(一更)

蘇淺蘭看到戈爾泰,心中便陡地一動!距離蘇秦成為大汗福晉,能夠幫上自己的忙還不知要多久,但戈爾泰卻已經是漠南有名的勇士,並且剛剛得到了大汗的青睞。
看他這一身光鮮,統領著衛隊的架勢,顯然在大汗眼前還挺混得開的,找他幫自己的忙恐怕還靠譜些!說不定,看在這新貴的面上,大汗就肯放棄再插手自己的婚事!
存了這樣的心思,蘇淺蘭自然無視掉阿娜日的催促,放馬繼續前行,終於跟戈爾泰打了個照面。看著面帶微笑,跟同僚相談愉快的戈爾泰,不知怎的,蘇淺蘭卻是喚不出聲來,睜大了眼睛望著戈爾泰,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戈爾泰老早就看到了蘇淺蘭主僕兩個,雙眼微微一亮,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喲!好別緻的小美女!戈爾泰安達(兄弟),她不是你妹妹吧?」
「肯定不是!你看戈爾泰安達的臉,都紅了是不?哈哈!」
「嘿!小美女看過來啦!快去快去!咱們就不阻你啦!」
「哈哈哈哈!」
一班侍衛嘻嘻哈哈地開著戈爾泰的玩笑,都主動繞開了些,一個個笑著望了蘇淺蘭幾眼,陸續離去,只留下戈爾泰停住在原地,目送這班同僚遠去,這才轉過了頭來。
恰是日落時分,火焰般的霞光呈四十五度角斜斜落在戈爾泰身上,把他一身白色的袍服染得金黃炫目,耀眼十分!本來因為皮膚顏色較淺而顯得妖孽般的俊美,也因光線昏暗下來的緣故,變成了積澱深厚的儒雅!
阿娜日不消說,早就看傻了,若是再口角流涎,就是標準的花癡樣!連蘇淺蘭也驚呆了,心中暗叫「受不了受不了」,就戈爾泰這份俊俏,二十一世紀古裝劇裡某位有名的「過兒」,也差點比不了!
「玉兒格格!」戈爾泰極有禮貌的帶笑寒暄:「真想不到在這裡也能碰見你,你們是什麼時候到的錫林郭勒?營帳紮在何處?」
「哦!我們剛到!」蘇淺蘭伸手想給他指出科爾沁紮營的方向,卻尷尬地發現自己再次迷失了方向。還好阿娜日在,趕忙給她指出了正確的方向。
戈爾泰不禁莞爾一笑道:「這裡離大汗的金帳太近,行事多有不便,不如我送你們回去吧!正好可以跟烏克善安達見見面。」
「好!」蘇淺蘭點頭答應,掉轉馬頭跟戈爾泰齊轡並進,暗地裡卻轉著心念,不知道該怎樣開口跟戈爾泰提請幫助。
想想自己,欠他的人情似乎也太多了!不但佔用了他的神醫,吃了他送的好藥,還接受了他饋贈的寶馬,還要他再幫了這個忙的話……蘇淺蘭覺得,自己真是太不懂事了!可是現在,除了求助於戈爾泰,她還真想不出其他辦法來解救自己的婚姻杯具。
戈爾泰一如既往的爾雅中透著清冷,絕不多話,只把欣賞和探究的目光溫和投注在蘇淺蘭身上,彷彿蘇淺蘭就是一株絕品奇葩,或是一件精美無比的通靈玉器。
這兩人都不說話,急壞了跟在後面的阿娜日,心中一個勁的暗怨:我的好格格呀!您是怎麼了?跟那姓李的漢人有說有笑的,跟戈爾泰貝勒在一起怎的就那麼彆扭呢!快說話啊!多難得的機會啊!別浪費啊!唉「對了!」沉默了片刻,還是蘇淺蘭先開了口:「我聽說你很受大汗的重視,看你剛才跟那些金帳侍衛們在一起,你是不是,受封了?」
戈爾泰搖搖頭:「受封?還早呢!大汗只是讓我跟在他身旁多多學習,想正式受封為金帳衛士,還得努力,在那達慕上出人頭地,獲得勇士頭銜才行!」
「雖是這麼說,可人人都看得出來,大汗對你確實不同!」蘇淺蘭微微一笑,又有些不解的道:「不過我有些不明白,你是奧巴台吉的第六子,又是嫡系直傳的合撒兒親王后代,算下來跟大汗是很近的同宗兄弟,你要晉爵為官,還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的奪取勇士頭銜,從侍衛做起嗎?」
「玉兒!原來你還不知道!」戈爾泰自嘲的笑笑道:「那麼我告訴你吧!我,並不是奧巴首領的親生兒子!我也不姓博爾濟吉特,我只是很普通的牧民後代,憑自己的努力才成為奧巴首領帳下的親衛,是奧巴首領看得起我,才當眾人的面認了我做乾兒子。別人多敬稱我一聲六貝勒,其實,他們心裡並不真以為我有這個資格!」
蘇淺蘭驚訝的回望了他一眼,普通牧民的後代?先前自己還以為他跟玉兒同宗,身上都有成吉思汗的血液來著!看他的氣質那麼優雅,那麼尊貴……真是想不到!
她沒發現後面數步開外的阿娜日大嘴一咧,差點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難怪格格對戈爾泰貝勒這麼不冷不熱。怪我!都怪我!竟忘了告訴格格,戈爾泰貝勒跟她不算同宗同族,可以自由婚配這件事!」
戈爾泰揚起頭,望向遠處成片的蒙古包,頗有些躊躇滿志的說道:「因此我才想要爭奪全蒙第一勇士的頭銜,向大汗、向世人,證明我戈爾泰並非徒有其表之人!」
蘇淺蘭開始有點欣賞戈爾泰了,雖然不清楚奧巴首領為什麼會破格認他做乾兒子,但戈爾泰過人的俊美長相,恐怕也是原因之一,難怪他如此耿耿於懷,想通過實力來證明自己不是別人眼中的「花瓶」。
「大汗答應過我。」戈爾泰轉過頭來,目中多了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意蘊,微帶期許的說了出來:「只要我能成為全蒙第一勇士,並且立下汗馬功勳,他便許我自立門戶,並且……下嫁宗室女子,做我的福晉!」
蘇淺蘭芳心猛地一跳!她明白戈爾泰的意思了!
蒙古民風開放,男女交往自由且方便,喜歡上一個人,往往直白相告,放膽追求,不會像漢人那樣遮遮掩掩,身受禮教束縛。
戈爾泰之所以從未向任何女子表露過愛慕,那是因為他自感寄人籬下,無法另立門戶,而深覺自卑的緣故!卻也說明了他骨子裡的清高自傲,和倔強自信。
但現在,他得到了大汗的青睞和承諾,只要運氣不壞,實力既夠,他的騰飛便指日可待,難怪他終於忍不住略微透露了自己的意向,就是要娶一個宗室女子做福晉!然而要命的是,為什麼他這些話,不去跟別人說,偏要對自己說?
蘇淺蘭恨不得自己真的才十三歲,或者遲鈍點才好!不要人老成精,一聽就知道了對方的心思……雖然戈爾泰很帥氣,並且也很上進,配玉兒似乎挺合適,可是她的心裡年齡,卻是二十六歲,而戈爾泰的年紀,卻不到二十歲!
生理年齡上的兄妹戀,心理年齡卻是姐弟戀……蘇淺蘭思維紊亂了好一陣,忽然覺得自己真是糾結得可笑!
咳咳!打住!幹麼要考慮這種事?哪怕是身處這不同的時代,也不意味著必須要遵循這個時代的婚戀模式不是?更何況,自己可還沒有對他好感到願意跟他手拖手的程度!
蘇淺蘭心念迅速轉過,瞬即恢復了鎮定,雖然還是不敢跟戈爾泰目光相觸,言語卻沒帶半分羞怯,甚至裝傻充愣的笑道:「那挺好啊!我想你一定能實現你的願望!」
阿娜日剛剛從戈爾泰隱晦表白的巨大驚喜中回過神來,就聽到蘇淺蘭這句不痛不癢的回答,險些氣得摔下馬去——格格不是傻了吧?沒聽出來嗎?還是不敢往那方向去想?以前,格格不也對戈爾泰貝勒心嚮往之,暗中慕之的嗎?怎麼現在卻這樣?
幸好戈爾泰並沒有氣餒,他若有所思地向蘇淺蘭凝望了頃刻,唇角一勾,微笑起來,誠懇的道:「明天就是正式祭敖包的日子,祭祀過後,會有盛大的表演,我代表漠南蒙古,將參加裡邊的博慶克(摔跤手)獻技。希望你能列席觀看,給我鼓勁,不知,可不可以?」
蘇淺蘭新奇的望了他一眼,產生了濃厚興趣,這麼俊美的男子,竟然也會摔跤?真是難以想像!他那並不見肌肉紋起的身體,如何能是那些五大三粗壯漢的對手?
「好啊!沒問題!我一准到場,給你搖旗吶喊!」蘇淺蘭一口答應,面上抑不住的透出幾分興奮來,連眼睛都閃著異彩。
「那我可得好好表現了!」戈爾泰不由加深了笑意。
說話間已到科爾沁部的紮營之地,烏克善老遠就看見他們,迎了上去。
「烏克善安達!」
「戈爾泰安達!」
戈爾泰跳下馬來,跟烏克善來了一個熊抱,互相拍著對方的後背,熱情問候。
寒暄過後,烏克善自然是極力挽留戈爾泰,要他跟自己用膳。然而戈爾泰卻是有汗命在身的人,送蘇淺蘭回來已是耽擱了不少時候,無法再留,說不上幾句話,便告辭離去。走的時候,深深望了蘇淺蘭一眼,把個蘇淺蘭看得心頭鹿撞。

綠野篇 第三十三章 敖包祭祀(二更)

四處亂闖,結果被戈爾泰抓到送回來,蘇淺蘭原以為烏克善會好好的訓她一頓,沒想到烏克善非但沒有在意,反而笑呵呵的,隨便問她幾句,便輕易放過了她。
反而是阿娜日,回到自己的蒙古包裡,便在耳邊不停的抱怨:「格格!您是怎麼了?以前戈爾泰貝勒在您心目中是多好的人哪!您不是常常說,若佛菩薩能讓您跟戈爾泰貝勒相處一天,您便願意到廟裡去好好上香麼?」
「如今佛菩薩有眼,不但許您跟戈爾泰貝勒數次同行說話,更讓戈爾泰貝勒也對您動了心,可您呢?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不說,還對戈爾泰貝勒的好意裝聾作啞!」阿娜日的神情簡直是痛心疾首,哀歎連連:「您就趁機說自己如今受到長公主的脅迫,希望他能幫您脫離苦海,不就皆大歡喜了麼?戈爾泰貝勒,他一定能明白你的意思!」
蘇淺蘭困乏的倒在榻上,悠然發問:「我以前,竟然那麼愛慕他?」
阿娜日額上冒出了汗珠,嘎然道:「格格!您這話什麼意思啊?難道您當初不就是為了能跟機緣巧合,得以偶遇結識的戈爾泰貝勒同座喝酒,才不惜和莎琳娜格格賭氣賽馬,贏者留下,輸者離開嗎?好端端的還被害得落馬溺水,大病了一場,萬幸卻因禍得福,反而得到了戈爾泰貝勒的關照,要不然……」
「戈爾泰到底有什麼好啊?連莎琳娜也要搶他!」蘇淺蘭不以為然的暗暗撇了撇嘴。
「格格!」阿娜日快暈了,無語的搖頭道:「戈爾泰貝勒到底有什麼好?他的好處人人都看得見!不但聞名漠南,被稱為漠南第一勇士,騎射武藝樣樣頂尖,而且人長得特帥!難道這還不夠麼?全蒙古願意嫁給他的姑娘呀,能從地上一直排到天上去!」
「還有啊!」阿娜日仍嫌不夠,又拋出了一枚重磅炮彈:「他都二十的人了,還沒有娶妻納妾!空懸福晉之位,宣稱不遇到合適的姑娘,寧肯不娶——這得多大的魄力才能做到啊!看看別的男人,誰不是早早就已經三妻四妾!」
呃?聽起來,戈爾泰確實是個理想之極的結婚對象啊!多金、有才、帥氣、專一!所有該有的他全有了,不該有的他都沒有,不會吸煙,也沒有不良嗜好,年輕有為、氣度翩翩……就除了年齡偏小些,放二十一世紀只能當自己的弟弟。
明知道自己只要習慣現在的年齡只有十三歲,當時光倒流一切從頭來過,就不存在什麼年齡問題,可蘇淺蘭就是無法騙自己!二十六歲就是二十六歲,身體變小了,閱歷經驗什麼的,可沒辦法還回去。
在榻上翻了一個身,腦海中浮現出戈爾泰那特別俊美的面孔,配合他那溫文爾雅的氣度,帶點兒頹廢又帶點兒清冷的眼神,蘇淺蘭不得不承認,她還是很心動的,尤其是聽到他竟然空懸福晉之位以後。
但這種心動,就好像是看見了自己喜歡的偶像明星一樣,欣賞的成份佔去九成九,嫁給他的想法卻幾乎沒有——哪怕偶爾會掠過「能嫁給這種人多好啊」之類的念頭,也不會就去付諸行動。
不過,這也是蘇淺蘭的個性使然,她不會不切實際的去追明星,更不會想要嫁明星,而如今在她眼裡,戈爾泰分明就是這樣的明星、巨星。
「我總算明白莎琳娜為什麼會那樣了!」蘇淺蘭咕噥一句,無力的閉上了眼睛。別人都早已知道戈爾泰是什麼人了,而她卻是穿越過來以後,沒有什麼成見的先接觸了戈爾泰的人,到現在才明白他的份量,反而不像其他女子那樣,暗中傾慕著戈爾泰。
「格格……」阿娜日還想繼續八卦。
蘇淺蘭不耐的擺擺手道:「行了行了,不要再跟我說戈爾泰了好不?反正明天就能見到他了,說那麼多有什麼用啊?我要休息了,你可不許吵我!」
阿娜日乖乖的只好閉上嘴巴,給蘇淺蘭蓋好薄被。看看身邊還在為主子縫製的新衣裳,心中開始活動起來,自言自語暗道:看來,得趕在明日,把新衣裳做好才行了!
雖是阻止了阿娜日在耳邊繼續吹捧戈爾泰,蘇淺蘭卻已經大受影響,眼前浮現著戈爾泰的俊美顏容,彷彿比以前更多了一層耀眼迷人的暈光。
××××××
「彭!」、「彭!」、「彭!」
日出時分,在早已堆好的、高高的敖包前,圍滿了祭祀用的犧物。旗旛飄飄,綵帶飛舞,敖包的兩邊,是穿戴誇張的薩滿祭司在擂鼓唸經。
「嗚——」
長號聲中,現任的蒙古大汗林丹汗高舉燃香,隆重的主持著祭祀典禮。圍著敖包轉圈的人們,紛紛將手中的奶酒或鮮奶拋向敖包。
蘇淺蘭穿著一身銀紅的服飾,夾在人群中,遠遠的望向敖包前的林丹汗。雖然看不太清楚面目,但林丹汗給她的印象卻不算太壞,他至少尚算英俊,年紀也不老,可能還不到三十,就是唇上那兩撇小鬍子,老讓她想起電視三國裡某人演的呂布。
阿娜日貼身跟著蘇淺蘭,心中一個勁的憋屈,辛辛苦苦熬紅了眼睛,一晚上做好的新衣裳,結果蘇淺蘭卻不要穿,說是怕扎眼!那是多麼漂亮的衣裳啊!不在這敖包祭祀後穿什麼時候才穿?要知道,祭敖包之後,就是難得的浪漫時光了呀!
多少有情男女,就是在這一天看對了眼,互訴衷腸,由此訂下終身……就算是戈爾泰貝勒有任務在身,不能跟她相會,可也邀請了她去觀戰不是?不穿得出色一些,到時候又怎能把那些心存念想的女人都壓住啊?
不過,蘇淺蘭倒是穿上了那雙剛做好的米白色狐皮長靴,靴子底下裹釘著別緻優美的兩寸坡跟,生生把她的人墊高了好些,腿顯得長了,腳背拱起一個秀美的弧度,一雙腳明顯變得小巧了許多,竟是說不出的養眼漂亮!
為了凸顯腳下與眾不同的別樣風景,蘇淺蘭還特地在腳踝部位掛了一串帶有小鈴鐺的銀鏈子,每動一步都能傳來細脆悅耳的鈴聲。
阿娜日看著本來沒有自己高的主子忽然變得比自己還高出了一線,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主子就是主子!想出來的主意都不是尋常人能想到的,誰會知道,這靴子底下加個小木塊,竟能變得如此美妙?女真人的花盆底,在這奇思妙想面前,都成了垃圾!
女人的眼就是尖,更何況是新奇又能增加美感的東西,整個祭祀活動中,凡是靠近蘇淺蘭身邊的女人,無論大小老少,已婚未婚,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她的靴子,眼裡全是掩飾不住的驚羨。
更有好些妙齡少女,目光死死的盯看著,想探究那是怎麼做出來的,能不能給也自己做一雙,要不是顧忌蘇淺蘭是有身份的貴族,又在祭祀活動之中,說不定早就有人皮糙顏厚的主動湊上來,問個一清二楚了。
不過就算祭祀活動結束她們也沒什麼機會過來打探,因為不等祭祀活動正式結束,蘇淺蘭便帶著阿娜日離開了敖包。
盛大的各種競技和表演安排在另一個地方,其中的摔跤場子邊上更是搭建有大汗要用的金帳,金帳兩邊另有小的普通氈房,是供摔跤手們休息,以及受邀貴族列席觀看的地方。
蘇淺蘭和烏克善便受邀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席位,就在金帳的左首邊,跟金帳的距離僅僅隔著兩個蒙古包。出於禮貌,烏克善和蘇淺蘭未等演賽開始便早早入席,跟兩邊陸續到達的權貴和宗室王親應酬寒暄。
別看烏克善和玉兒出自科爾沁,也算是小小的貝勒和郡主,但現在,科爾沁做主的是他們的祖父莽古思,而科爾沁絕不止他們這一支,不說別的,就說科爾沁奧巴一部,就比莽古思和他兄弟明安兩人所部的綜合實力還要高。
因此就算是在稱呼上,大家客氣一聲稱呼烏克善為「貝勒」,其實這貝勒地位實在低微了些,遠不如他們的父親塞桑,那才是真正的大貝勒。
左鄰右舍,不是各部的貝勒和公主,就是各部的首領,幾乎人人的身份地位都在烏克善和玉兒這對兄妹之上,弄得烏克善和蘇淺蘭都有些拘束起來,不敢大聲言笑,也不好意思積極攀談,免得給人一種趨炎附勢的感覺。
不過,知道了兩兄妹都是由擁有漠南第一勇士頭銜的戈爾泰邀請而來,這些人表面上都十分客氣,畢竟戈爾泰成為大汗眼前新貴的事,知道的人非常多,誰也不想輕易開罪那位剛剛躥紅的人物。
值得慶幸的是,這種情況並沒有維持很久,很快,身邊這些王親貴胄便轉移了視線,一個個起身行起禮來。原來,是兀浪哈長公主帶著莎琳娜,也來到了席間。

綠野篇 第三十四章 大汗的承諾

蘇淺蘭把一半身子躲藏在烏克善背後,不想讓長公主和莎琳娜發現自己存在,反正在這盛會上,各家女子都使盡了渾身解數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奪目的。一眼過去,花紅柳綠,百花爭妍,自己的裝扮並不特別顯眼,很可能那兩人就把自己忽略過去。
然而蘇淺蘭沒想到的是,長公主兀浪哈卻記得烏克善,一路走向自己席位的時候,還在烏克善面前略微停了一下,朝他點頭致意。這一來,蘇淺蘭可就沒地方藏了!
兀浪哈目光一巡就看到了蘇淺蘭,笑容頓時加深了幾許,驚訝又驚艷的向她腳下掠了一眼,又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才移開視線。
蘇淺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老覺得兀浪哈的笑容有點色迷迷的,趕忙借行禮之便低下頭去。可惜蒙古女子的裙裾一般較短,蓋不住腳,一雙奇特美麗的靴子可就沒法藏了。
她卻因這一低頭,沒有發現,兀浪哈背後的莎琳娜奇異的目光狠狠在她腳上盯了幾眼,眼底毫不掩飾的閃出了嫉妒艷羨的神色。
長公主剛過去沒多久,在場這些人都還沒有來得及落座,遠處旌旗華蓋在全副武裝的侍衛拱衛下浩浩湯湯開了過來,卻是林丹汗跟長公主前後腳之差,也到了。
蘇淺蘭能感到周圍氣氛一沉,人人都停止了喧嘩,恭敬迎候。心中不由暗暗咋舌:這個大汗的氣場,真是凌厲!蒙古早已不復當年成吉思汗的威風,他卻依然排場如故。
被這氣場壓著,蘇淺蘭也不敢抬頭吐氣,直到林丹汗過去,竟是沒能趁機近距離的瞧上他一眼,替蘇秦打打前站,觀望一下她的未婚夫婿。
想到蘇秦,蘇淺蘭便忍不住偷偷遊目四顧,試圖找到她的身影,但找了一圈,卻甚是失望,不知是蘇秦沒有來,還是自己所在的位置不巧,沒能看到她的人影。
盛會開始之前,大汗照例先訓話幾句,蘇淺蘭心思游離,也沒注意聽他講了些什麼,然後人人都跟著大汗,紛紛落座,蘇淺蘭差點鶴立雞群,好在反應快,得以及時坐下,但這屁股卻是有些疼了。
「格格!」阿娜日興奮的湊過來,在她耳邊小聲道:「戈爾泰貝勒該出場了吧?我這心跳得快極了!不知道戈爾泰貝勒的摔跤厲不厲害。」
「你不是最崇拜他的嗎?老說他是真正的勇士,現在怎麼對他這麼沒信心了?」蘇淺蘭白了她一眼。
「誰說的!我有啊!有信心啊!」阿娜日趕忙重重點頭以示沒有懷疑過戈爾泰的實力。
其實正式的比賽,要從明天開始,今天只是一個表演性質的獻技,蘇淺蘭自然不會替戈爾泰操心擔憂,她就是跑來看看熱鬧,就算戈爾泰演砸了,她也不會傷心的。
表演開始了,有薩滿舞,有安代舞,也有頂碗舞等,看得蘇淺蘭興高采烈,補回了一些沒有電腦電視的娛樂缺憾。
摔跤獻技作為壓軸戲卻是排在最後。接近尾聲時,三遍長調過後,近百名摔跤手們終於踩著鼓點、跳著鷹舞繞進場子,陸續經過大汗金帳之前,行禮過後,開始了獻技。
這些摔跤手們都穿著專門的摔跤手服昭德格,許多人的脖子上還綴著各色各樣的彩條,那是他們獲得過勝利的標誌——江嘎。蘇淺蘭看得興奮已極,這些摔跤手們的裝扮,可不比西班牙鬥牛士服遜色到哪裡去,好看極了!
阿娜日的目光迅速在其中掃了一圈,很快便發現了戈爾泰,激動得差點暈厥過去:「格格您快看啊!在那裡!那個不就是戈爾泰貝勒麼?天啊!太帥了!」
蘇淺蘭也早已看到了戈爾泰。他今天穿的昭德格,上身是黑色皮子做的坎肩,腰間也是同色的腰帶,星星般都釘著許多銀釘,空白的地方,是用銀絲線繡著精美的獅子圖案,下身一條雪白的孔雀羽形套褲。
這樣黑白相配的服飾,無形中給他帶去了幾分沉重冷酷的色彩,沖淡了他過於俊美而呈現出來的陰柔之氣,渾身散發出別樣的帥氣來,看得蘇淺蘭都有些眼呆了——果然,明星就是明星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明星!
相比之下,戈爾泰脖子上不少的江嘎,反而被蘇淺蘭忽略了去。不過戈爾泰確實是有真材實料的勇士,哪怕是帶有表演性質的獻技,他摔起對手來仍說不出的乾脆利落,常常小幅度的一扭一轉,就放倒了對手,姿態還特別優雅,仿若閒庭信步,不費吹灰之力。
「好!」、「好啊!」
讚美之聲不絕於耳,看得出來,整個摔跤獻技就是以戈爾泰為中心人物,照這架勢,舞到最後,高舉雙手扮演最後奪冠勇士的,無疑就是戈爾泰。
其實有好幾個壯漢,脖子上的江嘎好像比戈爾泰還多些,可惜外形不太討喜,只好讓戈爾泰這個大帥哥佔了便宜,被摔倒在地——誰讓戈爾泰是主演,又是新貴紅人呢!
「戈爾泰!好樣的!用力!摔了他!好好!」蘇淺蘭跟著周圍一班看客一起大聲呼叫,給戈爾泰鼓勁。反正力捧戈爾泰的女子幾乎遍佈全場,不獨她一個,她也就不怕會太過搶眼而招來旁人側目。
蘇淺蘭看得興奮,忘了腳踝上的鈴鐺,每蹦跳一下,都會發出幾道悅耳的鈴聲。戈爾泰自幼習武,耳目何等靈敏,周圍儘管吵雜,他還是注意到了蘇淺蘭的存在,進而發現了她腳上的玄機,唇角不由微微勾起一個邪魅的弧度,眼裡都是笑意。
獻技果然以戈爾泰贏取最終勝利,被高高舉起而結束,全場掌聲雷動。戈爾泰很快被叫到大汗面前接受賞賜。
「戈爾泰!」林丹汗的聲音清晰傳到了周圍人的耳朵:「聽說你空懸福晉之位,至今沒有娶妻納妾?」
「回大汗,是的!」戈爾泰一口承認,引得下面是一片竊竊私語,多數男人顯得驚訝和不屑,只有少部分男人面上稍帶沉思和敬佩。女人們可就不同了,人人眼睛發亮,一臉傾慕和讚許的望著戈爾泰。
林丹汗語氣帶著幾分欣賞的笑訓道:「男兒有志四方固然是好,但妻室後代也很重要,那是男人的根本所在!」
「戈爾泰!」林丹汗頓了一頓又喊著他的名字道:「我知道你的願望,我答應你,這次那達慕你若能奪得勇士之名,我便做主,將一名宗室女子下嫁與你,怎樣?」
雖然早已私下裡探問過意向,這卻是大汗第一次當眾公佈此事,並且許下了承諾,份量自是大大不同!
戈爾泰這麼溫雅的人,也現出了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朗聲道:「謝大汗!」
林丹汗「呵呵」大笑,目光往旁邊掠去,卻是笑瞇瞇看了莎琳娜一眼。莎琳娜強抑著內心激動,歡喜的看看大汗,又目光熾熱的望住了戈爾泰。
這一幕落入戈爾泰眼中,不由暗吃了一驚,片刻猶豫之後,深吸口氣抬首道:「大汗!不知大汗能否容許臣下提個小小的要求?」
「好!你說!」林丹汗有點意外的笑望著他。
戈爾泰低眉順眼卻又有幾分硬氣的說道:「求大汗原諒臣下放肆,臣下如能不負大汗期許奪取勇士之銜,望大汗准許臣下,親自挑選嫡福晉!」
此言一出,莎琳娜笑意頓僵,目光死死的盯著戈爾泰,希翼、幽怨、妒恨、害怕、不甘……等等情緒一齊湧上心頭,在面上表露出難以描摹的複雜神色來。
「哦?你要自己挑選嫡福晉?」林丹汗驚訝的望了他幾眼,忽然笑將起來:「莫非——愛卿有中意的人了?她,是哪一位?」言下卻是忍不住帶出了好奇神色。
阿娜日滿臉激動,一把抓著了蘇淺蘭的手腕,用力握著,不住的喃喃輕念:「是格格!是格格您啊!他說的,就是格格……」
蘇淺蘭嘴角一抽,有種被偷襲的感覺。話說她也沒覺得戈爾泰在追求她啊!怎麼忽然就提到了親事……難道,這就是古代男人的婚戀態度?看中了,招呼都不打就強勢公佈,大力奪取,而不是像現代那樣百般追求,軟磨硬泡?
心思轉了又轉,蘇淺蘭還是不肯相信戈爾泰意中想娶的女子就是自己,雖然他之前又送大夫又送馬,還對自己稍稍提到過關於娶妻的意向——可是!他連一句甜言蜜語也未曾說過,手也沒拖過,那怎麼能算數?
戈爾泰面上微微泛紅,倒沒有像蘇淺蘭想的那樣罔顧他人意願,而是實誠地說道:「望大汗見諒!臣下雖有意中之人,卻尚未向她提及此事,因此……」
林丹汗下意識的又瞥了莎琳娜一眼,大笑道:「原來如此!既然你未曾向她提及此事,那便說明此事成與不成也尚未確定。好!我就答應你!你如能得到她的應許,我便替你做了這個媒!但你得帶她來給我看看,讓我好生瞧瞧,是哪家女子,竟然得了你的青睞!」
「如是她不願意……」林丹汗一笑道:「那我可得替你作一回主,將某位宗室女子下嫁與你,你,可不許推辭了!」

綠野篇 第三十五章 烈焰狂燒

面對大汗的提議,戈爾泰哪能再說什麼,只好答應。
莎琳娜卻是悄悄鬆了口氣,神情陰鬱遠遠的瞥了蘇淺蘭一眼,心中暗道:「只要這事一天沒定,我就會讓你知難而退!」
蘇淺蘭絲毫沒有被人視為情敵的自覺,戈爾泰沒有明說自己的意中人是誰,她便不肯認為會是自己,對於莎琳娜的反應,她更是完全沒有看到。
沒一會兒,林丹汗便散了聚會,讓大家回去休息休息,自己也回了金帳。
等到天色黑下來,篝火便會四處升起,到時候,各部前來參加那達慕的子民都會圍著各自的篝火歡歌熱舞、大快朵頤。當然,金帳前的篝火將是最大的一個,林丹汗和長公主也會親自列席,與民同樂——自然,這個最大的宴席,都是有份量的人物,才夠資格入席。
經過一下午跟蒙古當權人物同席看表演的拘束,蘇淺蘭已經有些怕了這種比較正式,沒法完全放鬆神經的場合。幸好她和烏克善還不夠資格去和林丹汗同席,否則讓她繃緊了神經去吃東西,她一定會食不知味,白白辜負了這個美食盛宴。
趁著天還沒黑,夕陽西下,滿天紅霞掩映草灘的時刻,蘇淺蘭跟烏克善打個招呼,便帶著阿娜日溜去了人煙少的偏僻地兒,放開夜辰讓它自己啃嚼地上的青草,自己則興致勃勃的客串了一回採花大盜。
農曆七月,也就是公歷八九月份,正是即將入秋的季節,遠處藍天如洗,白雲染霞,珍珠般的海子(湖泊)散落在綠色廣袤的地毯上。近處是滿原的肥草,鮮花處處,奼紫嫣紅地怒放著,野百合、格桑花、龍膽花……到處都是叫不出名字的花兒。
蘇淺蘭隨意的走著采著,手中很快就捧滿了一大捧五顏六色的野花。阿娜日到底也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開始還追著蘇淺蘭埋怨她不去找戈爾泰貝勒祝賀他獻技成功,也好拉近兩人的距離,但沒有多久,就玩得忘記了所有的不快和憂煩。
懷抱著野花的蘇淺蘭,最後累得在草地上坐了下來,遙遙望向雪白哈達般靜靜流淌的錫林河,記憶中,有生以來,心靈竟是從未有過的放鬆!
一抬頭,看到不知不覺薄暮降臨的夜空,星星早早點綴其中,美輪美奐使人如墜夢中,蘇淺蘭心中微動,想起了一首常常聽到的現代蒙古歌,默想片刻,發現自己竟然還記得大段的歌詞,不由揚聲唱了出來:「黑色天幕,綴滿了銀珍珠;
月光輕撫,睡夢中的湖;
風的腳步,用溫柔的速度,
輕輕踏出,蔚藍的祝福。
步唄步唄,停下你所有的追逐,
步唄步唄,留住夢中的幸福。
螢光飛舞,用生命的弧度,
夜作畫布,繪情景這一幅,
隱約音符,在天空中漂浮,
映入夢中,自由的國度。
步唄步唄,感受神奇的造物
步唄步唄,美好世界中留駐
步唄步唄,停下你所有的追逐
步唄步唄,留住夢中的幸福……」
蘇淺蘭一開口,阿娜日便聽呆了!她從未聽過這樣優美、空靈、純淨的歌聲,調子無疑帶著鮮明的蒙古印記,卻比她聽過的任何曲子還要柔和婉轉,恍如天籟!
她卻不知道,蘇淺蘭自己也很意外,這首歌,是用蒙語唱的,過去她不會說蒙語,只好聽了又聽,曲子都熟悉得可以從頭到尾哼唱了,卻是無法開唱,記得的,也只是漢譯的歌詞大意,沒想到現在會說蒙語了,毫無困難就唱了出來。
一首沒法唱的好聽的歌,忽然間會唱了,蘇淺蘭自是欣喜萬分,反反覆覆的把這首歌唱了三遍,卻是越唱越流暢,越唱越悠揚了。
阿娜日也默默的聽足了三遍,歌聲歇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卻依然有聽不夠的感覺,眼裡冒著熾熱的火光,百般諂媚地撲了過來,一疊聲的問:「格格!您唱的曲子,是您自己作的嗎?真是……真是太好聽了!它有名字麼?」
不是,不是我自己作的!蘇淺蘭這話卻說不出來,要說了,一定逃不掉被問到歌曲的來歷,那她可回答不了,只能把歌曲的名字說了出來:「這曲子啊,叫天韻搖籃曲!」
「格格!您可以,再唱一次嗎?」阿娜日幾乎是眼淚汪汪的懇求著。
「當然可以啊!」蘇淺蘭一直被阿娜日悉心的照顧著,對她早已生出親人般的感情,不會把她當成普通的下人看待,親人有求,豈能拒絕,當下又開口唱了起來。
唱著唱著,蘇淺蘭發現,自己對這草原已在不覺中產生了濃厚的欣賞和依戀,這裡的天空那麼純淨,這裡的生活那麼自由自在,人在其中,常忘卻憂鬱,心胸開闊!儘管有莎琳娜這個「情敵」處處刁難挑釁,卻無損她對這片土地的喜愛!
眼看歌曲唱到一半,不知什麼地方忽然傳來了一陣清亮的口弦聲,跟蘇淺蘭在唱的曲子正好合拍,把她的歌聲襯托得越發地空靈悅耳,猶如天籟之音。
蘇淺蘭微微一怔,一面唱著後半段曲子,一面循著那口弦聲傳來的方向望了過去。
「是戈爾泰貝勒!」阿娜日首先叫著跳起了身,驚喜爬上了眉梢。
蘇淺蘭當然也看到了戈爾泰,他騎在一匹白馬背上,正策騎緩步向兩人走來,手裡握著一隻口弦,正嘬嘴而吹,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深黯,帶著些微激動,凝望著她。
「呃?」蘇淺蘭唱到剩下兩句,唱不下去了,心中大是奇怪,自己遠離人群信步由韁地閒遊,除了阿娜日跟在身邊,附近並沒有認識的人,戈爾泰卻是怎樣找到自己的?
戈爾泰吹完最後的尾音,這才收起口弦,望著蘇淺蘭,毫不掩飾自己的激賞:「玉兒!想不到你的歌唱得如此動聽!」
蘇淺蘭臉上飛紅:「哪裡……」話還沒說完,便看見來到近前的戈爾泰朝她伸出了手,手掌攤開,似在等待什麼。
「嗯?幹什麼?」蘇淺蘭一愣。
傻瓜!戈爾泰暗笑,聲音裡充滿誘惑的說道:「來!把手給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蘇淺蘭不禁有點糊塗,但又敵不過好奇心,遲疑的騰出右手遞給了過去。戈爾泰右手拉住她,左手卻突然繞到她背後攬住了她的纖腰,一拉一抱。蘇淺蘭還在驚呼,身子已然騰空,眨眼上了他的馬背,剛好坐入他懷中。
「阿娜日,告訴你家大阿哥,我請玉兒格格去玩玩,很快回來!」戈爾泰朝阿娜日說完,一抖馬韁,便帶著蘇淺蘭飛騎離開了河灘。
「是……」直到那兩人一騎去得遠了,阿娜日才由驚愕中反應過來,瞬即狂歡,看來戈爾泰貝勒不止是對格格有好感這麼簡單,還非常中意咧!否則怎麼會這麼積極主動,一個人跑來找自己的主子?
「嘿嘿!太好了!戈爾泰貝勒這麼主動,一定,可以讓格格相信他的誠意了吧?」阿娜日在原地自我陶醉的開心了好半天,才轉身慢慢走回營地。
「阿娜日!你可算回來了!」
一聲召喚,把帶著兩匹馬剛回到科爾沁營地的阿娜日給嚇得打了個激靈,這聲音,怎麼聽著那麼熟悉,還火爆十分?
阿娜日忙跳下馬背循聲一看,險些沒給驚出冷汗,那篝火邊站著好幾個人,為首的正是主子的對頭莎琳娜!只見莎琳娜一身節日的火紅色盛裝,連容顏也被火光映得頰飛暈紅,手下兩名侍女也都是錦衣華服,更襯得她有如被星星拱衛的月亮般,艷麗無雙!
只是,烏克善對她極為厭惡,並沒有禮貌的陪同在她身邊,僅派了範文采帶兩個手下跟著她,自己卻不知溜去了哪裡,令這位不速之客很有些面上無光。以至阿娜日都能明顯感覺出她身上憤怒的氣場來。
「怎麼只有你一個回來?你家主子呢?」莎琳娜朝阿娜日牽著的黑馬夜辰看了一眼,皺眉發問,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阿娜日是老實人,循規蹈矩很守禮儀,但莎琳娜幾次想謀害她主子,她早就悶了一肚子氣無處可發,此時見問,心思便活泛起來,先對莎琳娜行了個禮,才滿臉驕傲的答道:「回格格問話!我家主子,她跟人遊玩去了!」
「跟誰?」莎琳娜一看阿娜日的得意神情便來氣,強忍著追問:「她跟誰去了?」
「還能有誰啊!」阿娜日笑得沒皮沒臉的,悠然道:「當然是,戈爾泰貝勒啊!是戈爾泰貝勒主動找到我家主子,特意邀請我家主子離開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去了什麼地方!」
「轟」地一下,莎琳娜腦中一片空白,當場怔呆!雖然早有預感,但這話從阿娜日口中說出,真真切切進入她耳朵,還是使她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尤其是阿娜日加重語氣點出的「主動」、「特意邀請」幾個字眼,令她的心更是烈焰狂燒。
「你這不知死活的臭丫頭!」莎琳娜身後一名侍女看不過眼的踏前幾步,站到阿娜日面前狠狠逼視著她,毫不留情的罵了出來:「敢這樣跟我家主子回話,你在找死!」


綠野篇 第三十六章 迷惘錫林河

蘇淺蘭一隻手抱著花束,一隻手緊抓著馬鞍騎在馬背上,心怦怦亂跳!她能清晰感到戈爾泰堅實的胸膛,輕輕貼在自己身後,耳朵更能感受到他溫熱的氣息陣陣輕拂。
她很想斥責戈爾泰的無禮,卻又罵不出口——果然,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啊!誰讓她接受了戈爾泰給的那麼多好處,此時方知欲哭無淚!
唉!真是有點意外,戈爾泰這樣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人,居然也能做出這麼驚人的舉動,簡直就是半強迫的挾持人質嘛!
「別害怕!」戈爾泰彷彿看穿了她那著慌的心,在她耳邊軟語寬慰。
我怕什麼!你不過就是個才二十出頭的小孩子!蘇淺蘭心中不停給自己打氣,可她也忘不了自己現在的身體只有十三歲,實在有些底氣不足。一想到今天晚上很可能逃不掉會聽戈爾泰的告白,心臟更是不爭氣的亂跳。
馬兒載著星月不停奔跑,草灘、丘陵不斷急速後退。轉過一片小林子,前方出現了一大塊湖泊。戈爾泰放慢速度,最終帶著蘇淺蘭到了湖邊上,臨水而望。
但見銀色月光照在平靜的水面上,將湖面變成了散發著迷濛光暈的鏡面。周圍有蒿草,及腰那麼高,隨風搖曳,更為這畫面增幾許靜謐。
幾隻水鳥被馬蹄聲驚起,掠過水面,投入黑暗,攪碎平靜的湖面,一陣波光瀲灩。
「好美的景色!」蘇淺蘭點點頭,讚了一句。
「這樣就滿足了?」戈爾泰微微一笑,跳下馬背說道:「還有一小段路,你得下來跟我走過去才行。」蘇淺蘭微訝的望了他一眼,翻身下馬,被他牽著手,棄馬沿著湖邊的蒿草小徑,往深處行去。
走出幾百米,又轉了個小小的彎,從幾棵樹後鑽過去,蘇淺蘭抬頭一看,驚呆了!
這裡是湖泊邊上的水潭,周圍不但有密密的蒿草,還圍著三五棵樹,彷彿一處秘境,不仔細尋找,根本找不到!這還沒什麼,重要的是,這裡竟然有著成百上千的螢火蟲在到處飛舞,點點綠黃色的光暈飄蕩在水潭的四周,將這秘境變成了夢境!
蘇淺蘭忽然感到心中微微發熱,在二十一世紀,已經無法再隨意看到這樣美的景象了,只有電影電視裡,才能用特技模擬製造出虛假的影像。
「是不是很美?」戈爾泰淡笑:「這地方,是我前幾天巡邏時發現的,我就想,你一定會很喜歡!」
「戈爾泰,謝謝你!」蘇淺蘭心下感動,類似的橋段已經在電視上看膩了,但甭管俗不俗氣,能夠親身體驗,看到真實的一幕,對她來說,就是種難得的幸運。
戈爾泰在一旁默默凝望著眉開眼笑試圖捕捉身邊螢火蟲的蘇淺蘭,心中感歎!自己生相俊美過人,一直被人目為金童轉世,難免看不上那些容貌一般的女子,莎琳娜算是容顏出色的,個性卻又不為自己所喜。本以為世間不會再有轉世的玉女,誰不知卻遇到了她!
美麗中透著飄逸,柔弱中透著堅韌,嬌憨中透著善良,迷糊裡透著俏皮……世間,怎會有這樣魅惑的女子!讓他目光一觸便移不開去,只要看到她,便無處不是美景,她的一舉一動,都牽引著他的注意力!
沒遇到她,不會明白什麼才叫做美人,沒遇到她,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會心動!戈爾泰不是詩人,不懂得像李白那樣歎美而作美人詩,但他卻是能歌善舞的蒙古人。心意微動,便掏出口弦,輕輕吹起了曲子。
戈爾泰忽然吹口弦,蘇淺蘭起初並不在意,但聽了一會,卻感到那曲子的旋律好像有些似曾相識,仔細一分辨,頓然暈紅了雙頰。
原來這曲子,是哈薩克族的求愛曲之一,後世的人便是以它為藍本,收集整理,創出了一首膾炙人口的藏族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她的帳篷,都要留戀的張望,她那粉紅的小臉,好像紅太陽「這曲子,是藏族的啊!」蘇淺蘭心裡想著,口裡便不由說了出來。
「是!」戈爾泰微微一笑:「你能知道是來自高原的民曲,那你也一定能知道它的意思!」
蘇淺蘭趕緊閉上了嘴巴,沉默是金。當時林丹汗對藏傳佛教崇奉至上,親自從青藏高原上引入了黃教喇嘛,在蒙古草原廣為流布,使得民間與青海西藏一帶交往日盛,戈爾泰由此學會他們的民曲,並不奇怪。
「玉兒!」戈爾泰溫柔的呼喚著。夜風輕拂,將他的白色袍子一角吹得貼到蘇淺蘭腿上,彷彿有節奏般悄然拍擊著她。
蘇淺蘭剛剛警覺到戈爾泰離得自己太近了,手裡的花束便被他接了過去,耳邊果真聽得他綿綿私語般問了出來:「你可願意,做我的福晉?」
不……蘇淺蘭內心有個聲音在本能地拒絕,然而當她抬起頭來看到戈爾泰一雙充滿了希翼和愛慕的明亮眼睛,拒絕的話卻是在嘴邊打個滾,縮了回去。
一個擁有完美面孔的明星般的男人,一個空懸福晉之位、拒不納妾的男人,一個努力且才能蓋世的男人,能嫁給這樣的男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這不就是,身為女人對這生命最大的期望的嗎?
螢火蟲的光點明滅飄忽,平靜的水潭反射粼粼月光,蒿草輕搖,樹影婆娑,浪漫此景如是,又有幾個女孩能抗拒這愛情的美麗?
蘇淺蘭漸漸迷惘了心意,自己是不是應該,放棄心理年齡的障礙,坦然接受這瑰麗的愛呢?能不能,就當自己真是十三歲情竇初開的少女,甜蜜地,愛一場呢!
「戈爾泰!」蘇淺蘭覺得,若要接受戈爾泰的求愛,必不能隱瞞他相關的一切,心念轉處,輕輕歎著說了出來:「長公主……長公主有意,讓大汗將我指婚給她的駙馬,大汗的中軍統帥貴英恰。」
戈爾泰一愣,立時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答應了?」
蘇淺蘭搖搖頭,將那天去公主赴宴,兀浪哈對她說的話轉述了一遍,當然,她沒說公主府失火遇竊的事,也沒有說出長公主可能是個百合女同的事。
聽說這件事還未曾提上議程,還只是個意向,戈爾泰鬆了口氣。
「你放心,只要我在這次那達慕上贏得勇士之銜,向大汗提出娶你為妻,大汗會答應的,哪怕先前有過其他的想法,大汗都不會輕易撕毀他今天許下的承諾!」戈爾泰自信的說著,眼中的亮光眩惑了蘇淺蘭脆弱的心。
「戈爾泰,你真能奪得勇士之銜麼?」蘇淺蘭喃喃輕語,如果這是真的,如果真能變成現實,她所面臨的一切難題,都將不復存在!這是何等誘惑啊!
「相信我,玉兒!」戈爾泰斬釘截鐵的說著,垂目看到手中的花束,不由微微一笑:「如果你答應,那我就當這束花,是你送給我的賀禮了!」
「嗯!」蘇淺蘭望著他,深深被他的自信感染著,終於展顏一笑,點了點頭。
「過來吧!我的玉兒!」戈爾泰忽然張開雙臂,神色間帶著期待,又帶點誘惑的挑眉望住了蘇淺蘭:「能不能讓我感受一下,你的應承並不是我在做夢?」
如果是個漢家女子,這是無法想像的事,就算是開朗大度的蒙古女子,也會羞紅了臉龐,但蘇淺蘭,卻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女子,哪裡會怕這個,嫣然一笑,輕輕將身體靠過去,甚至雙手環上戈爾泰的脖頸,將自己送進了他的懷抱。
「玉兒!」戈爾泰激動中帶著微微的感動,這個女子,竟是如此善解人意,毫不虛偽造作、矜持孤傲,柔弱純淨得讓人心疼!
qing動處,不由收緊雙臂,緊緊抱住蘇淺蘭的嬌軀,令兩人身軀間再無空隙。
聽著戈爾泰有力且急速的心跳,敏感的感覺到他身軀的熱度,某處的堅硬,饒是蘇淺蘭見慣二十一世紀的風月影像,仍不禁湧起陣陣羞意,終於從臉頰燙到了耳根。心中暗惱自己穿出了那雙能增加身高的靴子,否則戈爾泰必不能如此恰到好處的抱她!
「玉兒……我會好好待你,我會努力爭取一切,給你,我的所有……」戈爾泰將蘇淺蘭的頭埋在自己下巴下,低頭輕吻著她耳後的秀髮,悄聲訴說著內心情話。
蘇淺蘭聽得又迷惑又感動,她不知道戈爾泰為何就看上了她,可她能感受到戈爾泰的真心,將空懸許久的福晉之位許給她,這本身,就已經是份量最重的心意了!
想到林丹汗將來的敗亡,蒙古的覆滅,蘇淺蘭不由心中抽緊,抬起了頭,想要告訴戈爾泰,遠離蒙古,遠離林丹汗,到金國去,去投靠最後的勝利者「明天,明天開始,我就要為奪得勇士之銜而奮戰!」戈爾泰放開蘇淺蘭,改為拉住了她的手,精神振奮地說道:「玉兒!你看著吧!我一定會實現我的承諾!」
「嗯!」蘇淺蘭帶著鼓勵和信賴的眼神重重點了點頭。那個叫他改投金國的話,就留待以後再說吧!讓他先安安心心地,去為他的理想而奮鬥。

綠野篇 第三十七章 意外紅痕

戈爾泰趕在篝火晚宴開始之初帶著蘇淺蘭回到了科爾沁所在的營地。烏克善看到相偕出現的兩人,目光一閃,哈哈笑著拉走了戈爾泰,看哥哥那副熱情裡透著算計的神情,蘇淺蘭不由幸災樂禍的瞥了戈爾泰一眼。
「這傢伙!佔我的便宜,就該讓阿剌狠狠罰他喝酒,醉死作數!」蘇淺蘭紅著臉,心中咕噥了一句,轉頭卻發現阿娜日好像有點不對勁,她怎麼老往背後躲啊?
「阿娜日!」蘇淺蘭佯作生氣的喚:「你是不是覺得你家格格太出格,在心裡面偷偷的鄙視你家格格我啊?」
「沒有沒有!哪有這回事啊!」阿娜日趕忙胡亂擺手不予承認。
「沒有?那你躲什麼!快過來陪我喝酒吃肉!」蘇淺蘭一把抓住阿娜日把她從陰影中強拖出來,按坐在篝火邊上。
圍著篝火設了幾個席位,除了上首的烏克善,客席的戈爾泰和範文采先生,就剩下她面前也有整桌的酒肉。這麼多吃食,蘇淺蘭席上卻沒別人,她一個人可吃不了多少,才乾脆把阿娜日也拉過來陪坐。
「格格!」阿娜日挨著席位下首坐下,微帶慌亂的趕忙低頭拿起酒袋往蘇淺蘭面前的小銀碗裡倒酒:「讓婢子侍候您用膳!」
「阿娜日,我非不得以是不喝酒的,你忘了?」蘇淺蘭越發覺得阿娜日很不對勁。范大夫說過她必須慎重膳食,最好滴酒不沾,阿娜日當時答應得挺好的,怎麼可能眨眼就忘?
「啊!對對……」阿娜日一慌,竟然把酒斟出了碗外,趕忙丟了酒袋就用手來擦。
「等等!你的臉怎麼回事?」就著火光照射,蘇淺蘭忽然發現阿娜日臉頰上彷彿多了幾道紅痕,伸手攔住她的動作想要細看。
「這個……這個是……」阿娜日趕忙以手捂臉,支吾道:「這個是蚊蟲叮咬,我……我自己不小心抓壞的!」
這時首位上正在笑談的烏克善和戈爾泰幾人也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停止交談望了過來。
「你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烏克善疑惑發問。
蘇淺蘭剛想回答,便感到阿娜日在偷偷拉扯自己的衣袖,出口的話頓即變了個樣:「沒什麼!阿娜日看到我衣服髒了……阿剌,我要回去換換!」
「真麻煩!那就快去快回吧!」烏克善笑罵一句,揮手放行。
「是!」蘇淺蘭告個罪,歉意的朝戈爾泰眨眨眼,便拖著阿娜日奔回了燈火明亮的營帳。
「阿娜日,到底怎麼回事?不許瞞我!」蘇淺蘭不悅地逼問阿娜日。
「是……是莎琳娜……」阿娜日架不住蘇淺蘭追問,說了一句。
「莎琳娜來過了?是她打了你耳光?找不到我,拿你撒氣?」蘇淺蘭火了。
「不是,動手的,是她帶在身邊的一個婢女……」阿娜日一看蘇淺蘭憤怒的樣子,慌忙勸道:「格格!您別生氣了,是我……是我言語不敬先惹火了莎琳娜格格,她手下才會動手的,反正……反正我一點都不疼,就、就捱了一記……」
蘇淺蘭還是抑不住的氣得在帳中來回走動,這個莎琳娜,真是被醋迷了心了,堂堂一個郡主,竟然尋下人的晦氣,這簡直就是自掉身價的舉動麼!
「我阿剌不在?難道別的人也不在麼?為什麼都沒有人出頭,保護好你,難道我科爾沁的侍衛,全都是擺設!」蘇淺蘭怨怪起當時在場的人來。
「格格,這不怪他們!」阿娜日連忙解釋:「當時莎琳娜格格帶著手下圍住了我問話,他們也沒想到莎琳娜格格的侍女會動手打人,都被隔在外頭,她們的動作又快,所以阻攔不及……不過,不等他們過來,莎琳娜格格已經喝止了手下,並且,道過歉了!」
「道歉?」蘇淺蘭冷笑,打了人,然後輕飄飄口頭道歉兩句就走,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這分明就是以勢壓人,看準的就是科爾沁惹不起他們土謝圖汗部!
「發生了這種事,我阿剌,都不知道麼?」蘇淺蘭皺起了眉頭又問。
「是我不讓說的!」阿娜日搖頭解釋:「我不能讓大阿哥因為侍女之間的口角紛爭,就去跟莎琳娜格格撕破臉面。還有范先生,他也同意我的意見,說是即便要告訴大阿哥,也該由格格您去說才對。」
奴僕和貴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階層,正常情況下,絕不會有貴族為了奴僕被打的事就去為難另一位貴族,除非是當面侮辱,構成了一種當眾打臉的沒面子的境況。
像阿娜日這樣,主子不在場而被對方教訓的,隨便對方說一句不敬主子的話,蘇淺蘭事後便很難給她找回公道。如果其中有利益牽涉,無法跟莎琳娜反面為仇的,蘇淺蘭見了她,非但不能替阿娜日說話,還得替阿娜日告罪,說自己沒教好奴僕之類——這就是現實!
此所以範文采會讓蘇淺蘭自己來處理這事,是息事寧人,而阿娜日白白被打,還是不死不休地作對下去,只能是由蘇淺蘭和烏克善兩兄妹自己權衡了利益關係來決定。
「范先生是這麼說的?」蘇淺蘭漸漸冷靜下來,又踱了幾個來回,心中有了計較,回過身來在阿娜日面前站定,拉住她的手誠懇說道:「阿娜日,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阿剌,讓阿剌難做……」
「嗯!」阿娜日欣慰的點點頭,格格果然長大了,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火爆莽撞,這真是個好現象!剛才自己還害怕格格衝動來著,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蘇淺蘭口氣一轉,咬牙切齒的道:「敢打你的人,無論她是誰,我一定會替你找回公道!就用我自己的能力和智慧!」
阿娜日迅速抬眼望住了蘇淺蘭,一臉的驚訝和感動:「格格?」
「你……」蘇淺蘭瞧著阿娜日左臉上觸目心驚的四條紅指痕,不由心疼的伸手輕輕撫了上去,放緩了語氣詢問:「痛不痛?找范先生拿膏藥擦過了麼?」
「不痛!一點不痛!」阿娜日連連搖頭。
「怎可能不痛?都已經紅成這個樣子了!」蘇淺蘭哪裡會信阿娜日的說法,當下便要去找範文采拿些外傷膏藥。
「格格!不用了!」阿娜日忙一把將她拉住,快速的道:「我是真的不痛啊!我也不明白怎麼回事,她打我的時候,力道似乎也不是很重,就是辣一下,過會就沒感覺了!」
「力道不重?你不是胡說的吧?」蘇淺蘭一呆,不相信的用手指在紅痕上按了幾下,果然,阿娜日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並沒有像她預想中那樣痛叫起來,或者臉上變色。
「那怎麼……怎麼瞧著那麼嚴重?」蘇淺蘭愕然指住了阿娜日的面頰。
「很嚴重麼?很紅麼?」阿娜日詫異的跑到妝台那邊拿起面銅鏡一照,頓然嚇了一跳:「這……這是怎麼回事?」
「別是打你的那個人的手上,有毒吧?」蘇淺蘭著急起來,胡亂猜測。
「毒?不會吧?既不痛又不癢,也沒有麻木啊!」阿娜日對著鏡子,用力在紅痕上搓了又搓,臉都搓紅了,不過這麼一來,那紅痕看著便好像消了一些。
「還是找范先生給你看看吧?」蘇淺蘭終是無法放心。
「咦?」阿娜日忽然有了新發現,照著鏡子,她才發現自己的領子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枚陌生的珍珠扣。
「這個是……」阿娜日驚詫莫名的將那枚珍珠扣扯下來,在手裡端詳著,很確定的說道:「這不是我的東西啊!奇怪了,它從哪裡來的?」
「我瞧瞧!」蘇淺蘭好奇心起,從阿娜日手裡接過了那枚珍珠扣仔細查看。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珍珠扣,珍珠的成色並不好,做工也不是特精細,從價值來說,它就是普通的侍女常佩戴的那種飾物。唯一亮眼的是,它的形制風格,很像漢人的物事。
蘇淺蘭疑惑翻過珍珠扣的背面,驟然睜大了眼睛!只見珍珠扣背面的黃銅底座上,用尖刺劃出了兩個花紋般的漢字——「小心」!
「格格!怎麼了?」阿娜日不認識漢字,只以為是裝飾的花紋,見狀奇怪發問。
「阿娜日!你給我說仔細些,動手打你的人,是一個,還是兩個,還是幾個?」蘇淺蘭此刻已經不再認為這是個偶然事件,忙仔細查問起當時狀況來。
阿娜日拍著腦袋回想了一遍當時情況,很肯定的說了出來:「起先只是一個,她突然抓住我的領子,給了我一耳光,然後其他人才跟著衝上來,表面是勸阻,其實是趁亂下手,有的掐我手臂,有的撕扯我的衣裳……直到莎琳娜格格喝止她們。」
「明白了!」蘇淺蘭目中閃過一絲恍悟:「是她!就是她在抓住你打你耳光的時候,將這枚珍珠扣,趁亂別到了你的領子上!這個耳光,根本就是故意的!」
「格格您說什麼?她?她是誰啊?」阿娜日聽得一頭霧水。
「梅妍!」蘇淺蘭嘴裡,輕輕吐出了一個名字。

綠野篇 第三十八章 那達慕

蘇淺蘭沒有告訴阿娜日梅妍是誰,也沒有再讓阿娜日去找範文采拿傷膏。一枚珍珠扣,珍珠扣上的漢字,讓她明白了整件事的真相:並不是莎琳娜的侍女梅妍要替莎琳娜出氣,而是梅妍要借一個機會,向她傳遞某種危機信號。
所以那一巴掌看著很厲害,其實下手並不重,在阿娜日臉上留下可怕的紅痕,只是為了迷惑莎琳娜。
梅妍之所以要幫她,自然是因為她和李循方之間始終有聯繫,哪怕不能見面,也必然有互通消息的辦法,從而知道了她和李循方是有交情的,發現她面臨危機,便傳了警訊。
長公主手下的侍女梅妍,何以變成了莎琳娜的侍女,蘇淺蘭也能猜出個大概,定是梅妍為了更容易逃生,想法子從永遠戒備森嚴的長公主身邊轉移到了戒備不太嚴密的莎琳娜身邊——這個丫頭的機靈聰明,真是叫人欣賞!
然而,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危機?莎琳娜想了什麼壞招來對付她?單憑匆匆的「小心」二字,蘇淺蘭實在猜不出什麼東西來。
「就莎琳娜那樣的個性,即使有陰謀,也不會是籌謀已久的陰謀,只可能是臨時起意的殺招,所以梅妍來不及傳遞更詳細的訊息,只能匆匆示警!」蘇淺蘭心中低語。
明白了事件關竅,她不再憤怒難當,而是擔起心來,把渾身的戒備神經都繃了起來,並且再三囑咐阿娜日,那達慕進行著的這段時間,行事和吃食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才行!
蘇淺蘭內心的焦慮緊張,連烏克善和戈爾泰都察覺到了,只是蘇淺蘭掩飾得巧妙,使兩人都以為她是在為戈爾泰能否奪得勇士之銜而擔心,笑著好好寬慰了她一番。戈爾泰更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借此傳遞自己的信心和愛意。
第二天,便是那達慕競技正式開幕的日子,來自蒙古各部的精銳,以及大汗本部的鐵騎和衛隊,都會派出自己最精英的勇士參與全蒙第一勇士頭銜的角逐。科爾沁雖然弱小,烏克善仍不甘人後,帶著三名精選出來的手下,也報名參加了競技。
烏克善帶著手下上馬出發的時候,蘇淺蘭將他們一路送到了營地外。
「阿剌!」蘇淺蘭抬頭望著馬背上躊躇滿志的烏克善,取笑道:「您除了馬術,射箭摔跤都不強,我看您還是別去了,去了丟臉,那多不好!」
「說什麼呢!對你阿剌就這麼沒信心嗎?你阿剌是比不了你心愛的戈爾泰,但拿個好名次應該沒有問題才是!你少給我添堵,回頭我要發揮不好了,該唯你是問!」烏克善笑罵著,伸手在她鼻子上用力刮了一下,帶著三名手下打馬而去。
瞧著這對歡喜兄妹互相打趣,一旁的阿娜日忍不住捂嘴偷笑:格格一定是有了愛,才會變得這般口齒伶俐的吧?過去兩兄妹間的感情雖好,可都是烏克善在為她操心比較多,難得會有這麼溫馨有趣的一幕。
蘇淺蘭摸著生疼的鼻子,暗地撅了撅嘴,難怪玉兒這鼻子長這麼小巧,感情是被烏克善刮出來的啊!還好鼻樑沒塌陷下去,要不可慘了。
「什麼叫『你心愛的戈爾泰』!盡會胡說!」蘇淺蘭不滿的嘀咕著,掃眼發現阿娜日在偷笑,臉色一紅,忙呵斥道:「笑什麼!還不準備準備,我們也該開眼界去!」
「是是是!馬上好!」阿娜日忙不迭答應著,立即去牽來了夜辰和自己的坐騎,後面還帶來了兩名護衛。她的心情好極了,果然就像主子預料的那樣,臉上紅痕當時看著可怕,可是過了一夜,就基本上消失不見,否則臉上不美了,她想笑也笑不出來。
蘇淺蘭最不喜歡的就是帶著保鏢到處晃,看見護衛就想拒絕,但想到梅妍的示警,便不再反對,而是命那兩名護衛,只可保持一大段距離悄悄跟隨,不許近身貼著。看兩名護衛都乖乖答應,這才騎上夜辰的背,帶著阿娜日先行往那達慕競技會場而去。
「人好多!好熱鬧!」蘇淺蘭看著兩邊擁擠的攤位,攢動的人頭,好不感歎。
「是呢!」阿娜日笑著說道:「那達慕啊!可不只有競技娛樂而已,更是龐大的交易盛會!格格您看,那邊好多藥材!……還有這,這織品,好精美呀!」
「嗯嗯!」蘇淺蘭早已睜大眼睛看得目不暇接。以前沒有見識過,原來這草原的那達慕大會,就是奧運會加商品交易會呀!
「今年的收成真是不錯耶!」阿娜日羨慕的看著那些貨物豐美的攤位,連連感歎:「看!看那邊那皮貨的成色,嘖嘖!」
一陣陣各種吃食香味鑽進蘇淺蘭鼻子,勾得她饞蟲大動,乾脆跳下馬來,順著香味找去,卻是機靈的牧民,在各個角落裡安下了吃食攤位,擺賣奶茶、酥餅、唰羊肉不消說,蘇淺蘭的手裡沒多久就拿了好幾串烤羊肉什麼的,馬也不牽了,兩手開弓吃得眉開眼笑,全不顧嘴角油污是否髒了妝容。
「格格!您別再吃了行吧?」阿娜日被打敗的一臉無奈,給蘇淺蘭這麼在無數攤位之間繞來繞去,方向都繞暈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趕得及去看戈爾泰賽馬。
「著什麼急啊!不是說比賽要進行七天,賽馬兩天,射箭兩天,摔跤三天麼?這才頭一天,幾百個男人一起比賽,亂轟轟的,你能認出哪個是阿剌,哪個是戈爾泰?」蘇淺蘭不以為然的搖搖頭。
「可是……」阿娜日急切之下好不容易找到理由:「戈爾泰貝勒若知道格格您沒去看他比賽,不是會不高興嗎?」
「噗!」蘇淺蘭忍不住笑將起來,伸手指向周圍人群中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們,狡黠的道:「看到了沒?今天什麼日子啊?差不多全蒙的姑娘都跑來了,個個都穿著最好的衣裳在四處晃,更別說賽場了!我保證啊!戈爾泰他根本無法知道我到底有沒有去!」
「格格!您怎麼這麼說呢?」阿娜日不由洩氣道:「別管戈爾泰貝勒知不知道,去了,總是咱們的心意吧!」
「呵呵……好吧!就遂了你的心意!帶你去瞧瞧你那偶像的風采!」蘇淺蘭逗夠了阿娜日,這才翻身上馬,預備直奔賽場。
阿娜日臉色一紅,又害羞又好奇的發問:「格格,什麼叫做偶像?」
「就因為你這樣傾慕戈爾泰,所以戈爾泰才成了偶像,明白了吧?」蘇淺蘭白了阿娜日一眼:「你過來帶路!賽場在哪個方向?我可不記得!」
「天啊!格格!您得找時間去拜拜路神才行了!我看您最近老是會迷失方向呢!」阿娜日擔憂的望了望蘇淺蘭。草原景色單一,若是方向感差了,便容易迷路,所以自幼生長其中的草原人,都練得一身良好的方向感,很少依靠路邊的標誌。
蘇淺蘭被她說中尷尬之處,狠狠瞪了她一眼:「快走吧!那麼多廢話!」
「哦!」阿娜日只是略略辨別一下,就找準了方向,帶著蘇淺蘭往賽場方向走去。口中說道:「其實,要在幾百人中認出戈爾泰貝勒,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哦?為什麼?」蘇淺蘭好奇發問。
「您想啊!戈爾泰貝勒要想取得最終勝利,那他就必須要在三項競技中都脫穎而出,奪得前三魁才行!這樣才有資格由大汗最後敕封全蒙第一勇士之銜,授勳封爵對吧!」
阿娜日解釋道:「要奪得前三名,那他自然要在比賽中努力領先於別人,只要他在幾百人中遙遙領先的跑著,我們不就看到戈爾泰貝勒了嗎?」
「嗯!」蘇淺蘭忍不住心中好笑,這道理她早就知道,哪用得著等到現在來聽阿娜日吹噓啊,當即笑讚了阿娜日一句:「不錯啊!你這丫頭也終於開竅了!」
「嘿嘿!」阿娜日絲毫聽不出蘇淺蘭話意裡的揶揄,一臉得意的神情,逗得蘇淺蘭禁不住的莞爾搖頭。
終於到了賽馬場外,遠遠便看到前方人山人海的圍了一層又一層,場上高處彩旗飄飄,到處呼聲雷動,鼓角長鳴,氣氛竟是說不出的火爆。
蘇淺蘭一看這場面就悚了:「阿娜日!我看我們擠不進啊!」
「沒關係的!走這邊!」阿娜日倒好像輕車熟路似的,沿著人牆往盡頭處跑。
馬場用旗標圍出來的整條直線賽道,長達六十里,沿途兩邊全是趕來觀賽的人。要說人群最不密集的點,當屬終點段附近的金帳所在,那裡是大汗觀賽的地點,衛士如林,戒備森嚴,尋常人無法靠近。
「你要到金帳附近去觀看?」蘇淺蘭為阿娜日的大膽暗暗咋舌。
「格格!只有在那達慕的競技會上,大汗才比較好說話,只要您膽子大,靠近金帳也沒事的!更何況,您是科爾沁的格格,又是戈爾泰貝勒的未來福晉麼!」阿娜日吐吐小舌頭,其實她也有點怕,但為了能夠清楚看到戈爾泰奪魁,冒這點險,值得!
蘇淺蘭無語,望望賽場周圍,因為來得晚,確實沒有什麼空隙可以擠進去看了,只有靠近金帳的左首位置,人牆出現了少許空擋。
「行了!怕了你了!去就去吧!」蘇淺蘭更是不懼權貴,果然跟著阿娜日勇敢的擠過去,幾乎是挨著金帳衛士的刀劍槍戟,站到了賽場邊緣。
附近衛士瞟了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小姑娘一眼,寬諒一笑,還真沒有人對她們出聲呵斥。

綠野篇 第三十九章 兩強相競

從比賽的進程來看,蘇淺蘭和阿娜日絕對來晚了,錯過了薩滿祭司唸經和勇士們取號入場等等熱鬧的儀式。但是從兩人插入的位置來看,卻是剛剛好不早也不晚。
站穩了腳跟極目望去,只見遠處黑雲般的馬群,捲著高高塵煙,飛霞流光一般,爭先恐後朝著終點所在風馳電掣而來。
為了減輕馬匹負擔,這些勇士全都輕裝上陣,各色綢帶取代氈帽繫在頭上,腳下踏著輕便的皮靴,馬上甚至沒有鞍韉。馬兒一飛跑起來,勇士們身上綴著名號的各色長長綢帶便在身後獵獵飄飛,瞧著異常颯爽威風。
「戈爾泰貝勒!是戈爾泰貝勒!」阿娜日一看衝在最前頭的那騎神駿白馬,頓然驚喜的高喊起來,差點沒蹦上了馬背:「格格您快看!第一名!第一名啊!」
當先衝來的一騎,果然是戈爾泰!他穿著一身白袍,頭上卻繫著紅色綢帶,身後也同樣飄著紅色綢帶,和他胯下的白馬組合一處,紅白相間,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這個男人,果然放在哪裡都無損於他那獨特妖孽的絕世俊顏。看著他,蘇淺蘭就像看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風景,由不得她不發呆!
戈爾泰卻神情專注,完全心無旁騖,幾個呼吸間就掠過了蘇淺蘭面前,直奔終點而去,正如蘇淺蘭之所料,他根本無暇留意場外的女子當中,有沒有自己心目中該來的那個影子。
令人意外的是,戈爾泰並沒有領先第二名太多,他剛剛衝過去沒有幾個馬身,第二名也緊跟著衝了過去,倒是第三名及以後,落後了這兩騎足足小半里路。
「誒?」阿娜日盯著衝向終點的那兩騎勇士,眨了眨眼睛:「第二名好像……」
「那是南緒!蘇秦的弟弟南緒!」蘇淺蘭語氣肯定的回答,馬兒過去的那一剎,她已經眼尖認出,第二名衝過去的那個黑袍勇士,正是陪過她赴宴的女真族大男孩南緒!
「哈?南緒阿哥來了?他竟然趕上了參加那達慕勇士三項競技?」阿娜日大訝,繼而興奮萬分:「那是不是說,蘇秦格格也到了?她們,究竟紮營在哪個地方?」
「我也想知道!」蘇淺蘭先向周圍望了一圈,沒找到蘇秦的影子。「等會兒,咱們問南緒去!」蘇淺蘭也很興奮,二十六歲的心理,跟十三歲的身體不斷交錯疊映,使她漸漸習慣了重返年少青春的生命,已經越來越像個小姑娘了!她需要朋友,而蘇秦正是這樣的一個好朋友,跟朋友一起玩樂,總是強於獨自亂晃。
才幾句話的功夫,終點處突然歡聲雷動,鼓角齊鳴中,馬的讚歌響亮的唱了起來。
阿娜日大喜:「到了!戈爾泰貝勒到終點了!格格!他奪冠了!」
「你怎麼知道奪冠的一定是戈爾泰,不能是南緒?」蘇淺蘭白了阿娜日一眼,心下卻十分高興,戈爾泰果然了得,輕鬆就拿下了賽馬的頭名。這麼看來,後面的射箭和摔跤,說不定也沒人是他的對手,他的自信,真不是沒根據的。
「格格!您沒聽到麼?這馬的讚歌,讚的是戈爾泰貝勒的白馬,可不是南緒阿哥騎的那匹紅馬咧!」阿娜日興奮不減,忙著慫恿主子:「要不我們也擠過去看看吧!」
「還是不要了!」蘇淺蘭指了指附近可見的金帳,說道:「他現在被人圍擁著,肯定無法接近的!還不如就在這裡等著。反正等會兒前三甲還要覲見大汗,我們站在這裡,比在別的地方看要清晰得多。」
阿娜日一想也對,按捺住性子沒再挪窩。可是她卻伸長了脖子遙望著終點的人堆,只盼能從縫隙中看到點點戈爾泰的影子。賽道上一匹又一匹駿馬相繼飛馳而過,爭奪名次的景象精彩萬分,都勾不回她的目光。
蘇淺蘭倒是看得興高采烈的,這麼熱鬧火爆的場面,前世的她也只能在電視上看看,能夠親身經歷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完,哪比得上親眼目睹的開心啊!
等最後一匹馬也終於過去,沒有多久,終點和始點的人群果然浪潮般都往金帳周圍匯聚而來,蘇淺蘭主僕身邊原本寬鬆的空間,也被擠了個水洩不通。藉著地勢之便,蘇淺蘭兩人不用挪窩,就看清了金帳前的一切。
但見長號聲中,讚歌漸漸停歇,獲得名次的五十名勇士披紅掛花,在長者的延引下排成兩列策騎繞著金帳轉了三圈,才停立到金帳前方,接受大汗的鼓勵和恩賞。這五十名勇士在百名淘選中脫穎而出,但要在明天決賽後,才能最終決出其中的前三。
「格格您看!大阿哥也在其中誒!」阿娜日發現烏克善的身影,更高興了。
「阿剌的馬不夠好,怕是到此為止了!」蘇淺蘭搖搖頭,對烏克善參加決賽能夠進入前三不抱樂觀。蒙古賽馬,並不僅僅是比騎術,馬的素質也非常重要,烏克善騎術再精,再會養馬馴馬,也敵不過實力強盛的某些部族,擁有全蒙古最好的駿騎啊!
看南緒那匹紅馬,分明是富裕的女真葉赫部最好的馬之一!戈爾泰的白馬,更是馬中龍鳳,真虧得奧巴首領,把這樣好的馬也送了給他!而烏克善呢?相對較弱的科爾沁,可沒有那麼好的馬給他。
拍拍座下的夜辰,蘇淺蘭對戈爾泰心生感激,他送的夜辰生相清奇,氣質淡定,絕對是匹寶馬良駒。只是齒齡尚小,有待開發,假以時日,必能成為科爾沁最好的神駒。
「格格!戈爾泰貝勒在跟您招手咧!」阿娜日忽然兩眼放亮,激動得渾身發顫。
蘇淺蘭一掃眼,果然看見那邊大汗的接見和賞賜結束,人群開始散去,戈爾泰得脫牢籠,直接就朝著她奔了過來——其實還是蘇淺蘭座下的夜辰暴露了她的所在,那樣的一匹黑馬,渾身毛皮烏亮,偏偏四蹄如雪,順滑如瀑的鬃毛裡夾雜白絲,在這世上實不多見!
見了面,該跟他說什麼好呢?祝賀你?再接再厲?……蘇淺蘭臉上發熱地低下頭去,想給戈爾泰準備點好聽的話說,急切間卻什麼好話也想不出。
「咦?」阿娜日突然眉頭大皺,不滿出聲。
「怎麼了?」蘇淺蘭忙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名金帳衛士喊著戈爾泰的名字,半路把他截住,帶著他轉去了另一個方向。臨去的時候,戈爾泰似乎不捨的向她望了一眼,可惜隔得有些遠,蘇淺蘭也無法看清他的眼神。
「戈爾泰貝勒好像又被大汗找過去了!」阿娜日滿臉懊喪。
蘇淺蘭鬆了口氣,有點好笑的道:「那說明他很受大汗的重視,是好事啊!」
「可是!好可惜……」阿娜日也知道是好事,但就是很惋惜,惋惜這個兩人相見的最佳時機,就這麼生生的被林丹汗剝奪了去。
「走吧!」蘇淺蘭剛要動身,卻有一騎紅馬奔到她面前停住,馬上人禮貌的朝她作了個揖,朗聲呼喚:「玉兒格格!」
「南緒!」蘇淺蘭一口叫破來人的名字,笑讚道:「你也來了!我都看見了,你拿了賽馬的第二,好厲害!不愧是蘇秦的兄弟!」
「這什麼話!」南緒勾唇一笑:「我拿了好名次,你誇的卻是我姐姐!」
「南緒你們什麼時候到的錫林郭勒?怎麼到了,也不去給我送個口信?」蘇淺蘭急於知道蘇秦現在何處,笑過之後開口便問。
「我們昨晚到的,到得晚了些,一時又找不到科爾沁的駐地,送信晚了,還請見諒!」南緒大大方方地道歉,又道:「其實今早我們已經派人往科爾沁的營地送信去了,但烏克善貝勒也參加了賽馬,如今我又在這裡看到你,怕是口信送到了,你們也不在啊!」
「是嗎?」蘇淺蘭隨口問了一句:「那送口信的是誰?我認識嗎?」
「你們都認識!她不就是我姐姐的貼身丫頭宛青了!」南緒頓了一頓,由衷讚道:「烏克善貝勒馬術是真不錯!不算頂尖的好馬,卻跑出了前八名的好成績!大汗可是好好將他誇了幾句!我們在一旁,聽得可慚愧!」
「還有那魁首戈爾泰,騎術之精湛,無愧於草原鐵騎所向披靡的聲譽,南緒此前從未佩服過任何人,他可算是頭一個!」
聽到南緒毫不諱言地誇讚戈爾泰,蘇淺蘭跟阿娜日相視一笑。蘇淺蘭也不說破自己跟戈爾泰關係親近,勉勵他幾句,開口又問:「你們現在紮營在哪裡?蘇秦她出來了嗎?」
「我叔父,攀上了大汗的中軍統帥貴英恰……」南緒面色一沉,眼裡掠過幾分憂色,遲疑了片刻才在蘇淺蘭驚訝的注視中說了下去:「這次我能夠報名參加蒙古的那達慕,爭奪勇士之銜,也是因了貴英恰統帥的舉薦,才能破格為用!」
「貴英恰?長公主的駙馬貴英恰?」要不是騎在馬背上,蘇淺蘭絕對會霍然而起,急得抓住了南緒仔細追問。
她萬萬想不到,蘇秦一行所攀附上的所謂更強勢力,竟然會是長公主一系!過去大家沒有什麼聯繫也就罷了,如今,蘇秦跟自己交好,看在莎琳娜眼裡,蘇秦無疑也成了她的眼中之刺!蘇秦卻偏偏攀附在她表姐的羽翼下……那自己豈不是,害了蘇秦?

綠野篇 第四十章 風雲人物

一想到莎琳娜是個在長公主眼皮底下,也敢對自己這個郡主放冷箭奪命的狠角色,蘇淺蘭便感到不寒而慄,越發擔憂焦慮蘇秦的處境。
「玉兒格格勿憂!」南緒反倒安慰她:「咱們葉赫雖敗,雄風猶在,又有叔父的照應,姐姐不會有事!況且姐姐雖只是個弱女子,只要我能在這次那達慕上奪得勇士之銜,大汗也會看高我一眼,有我這弟弟給她撐腰,那些人就不會太為難她!」
戈爾泰要奪勇士之銜,南緒也要奪勇士之銜,到底有幾個勇士之銜夠他們爭搶啊?蘇淺蘭聽得發愣,心中一陣糾結,南緒的實力看來也很不錯!蘇秦說他是女真葉赫頂尖的勇士,這女真葉赫第一勇士,對上了漠南蒙古第一勇士,到底誰更厲害,還真是懸念了!
眼下戈爾泰雖然在賽馬一項的淘選賽中拿了頭名,接下來還能不能繼續奪冠,蘇淺蘭心中也沒底,不過,她倒寧願相信戈爾泰多些,畢竟南緒還只是個未成年的大男孩子。
可是,南緒若不能拿到勇士之銜,蘇秦那裡,會不會出事?
「你叔父,真能保證蘇秦沒事?」蘇淺蘭很不放心地問。
「叔父一心想替姐姐找個理想的人家,在此之前,他一定不會讓姐姐有事的!」南緒微微一笑。自己這個叔父,雖然為人不是太好,但涉及自身利益的話,還是很能幹的,這點他非常清楚,否則也不能安心離開姐姐來參加競技。
蘇淺蘭稍稍鬆了口氣,想起蘇秦的運命,忍不住又問:「南緒!我問你啊!如果……我說如果——如果大汗看上了你姐姐,你叔父會怎樣?」
南緒大眼一瞪,脫口道:「這還用說麼?我叔父肯定美死了!他可巴不得會那樣!」
「那你呢?你覺得怎樣?也覺得好麼?」蘇淺蘭內心有點發緊,難道這就是這時代女人的全部價值麼?沒有婚姻的自由,只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南緒明亮有神的眼中掠過一絲迷惘:「我?我沒有想過,或許……或許不壞吧?不過,如果真那樣,我會努力去賺取軍功,只有我的地位夠高了,才能保護姐姐更安穩地度日。」
蘇淺蘭聽得又感動又悲哀,感動的是,南緒竟然可以為了成為姐姐堅實的靠山而拚命,悲哀的卻是,連這麼愛護姐姐的好弟弟,也沒把婚姻看作是姐姐可以自己做主的大事。不要說他了,就連蘇秦自己,也沒有婚姻自主的意識。
南緒疑惑的望著面前這個美麗女子,他能看出她眼中的悲憫,卻不知那是為了什麼,沉思數遍,也沒有找出自己所說的話裡,有什麼值得哀傷之處。
「南緒,好好努力!」蘇淺蘭收拾起自己的胡思亂想,抬眼望著南緒出聲勉勵。
「我會!拼了命,我也要贏了那個奪魁的熱門戈爾泰,奪取第一勇士頭銜,給我姐姐爭氣!」南緒點點頭,面上神情讓人毫不懷疑他的決心和意志。
「南緒阿哥!你……」阿娜日很想說戈爾泰是自家主子內定的未來夫婿,主子能否擺脫給貴英恰當小妾的命運,就看戈爾泰的努力。可是,這種話,能說的麼?
蘇淺蘭瞪眼阻住阿娜日再說下去,蘇秦的弟弟為了蘇秦,竟然成為戈爾泰最有力的競爭對手,真是讓人始料未及,令人暴汗。
「嗯……我祝你好運!」蘇淺蘭找不出合適的詞兒,只好模稜兩可的祝福南緒。
南緒自信一笑,明亮的雙眸深深望著蘇淺蘭,看出蘇淺蘭儘管關心,並沒有即刻要去找他姐姐的意思,便在馬上向她抱了抱拳,告辭離去。
他一身女真人的服飾,頭上沒扎綢帶,而是戴著帽子,這麼乾脆利落的行禮、掉轉方向、再飛馬遠去,瞧著居然很沉穩很有氣勢,完全沒有現代大男孩的那種浮躁和稚氣。
「格格!怎麼會這樣?」阿娜日鼓了一腮幫子的氣,無處可發,鬱悶道:「好端端的,戈爾泰貝勒突然就多了這麼個對手!」
「戈爾泰的贏面還是很大。」蘇淺蘭淡淡說了一句。
「對啊!」阿娜日眼睛閃亮起來,轉嗔為喜道:「南緒阿哥再厲害,也才十三四歲,怎麼可能會是戈爾泰貝勒的對手咧!看剛才賽馬,他就沒能追上戈爾泰貝勒!」
「可是南緒若不能在這次那達慕上出人頭地,大汗是不會重用他一個女真人的,那時候蘇秦要怎麼辦?」蘇淺蘭若有所思地發出疑問。
「呃……」阿娜日一滯,眉頭大皺,糾結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道:「蘇秦格格,大不了回葉赫去……她不是金國的人麼?可是格格您……您要沒有戈爾泰貝勒的幫助就……所以戈爾泰貝勒……無論如何絕不能輸給了南緒阿哥!」
蘇淺蘭聽到阿娜日這番一心為自己主子打算的說辭,不由心中溫暖,目光柔和的望了她一眼。想到歷史上的蘇秦最終成為大汗寵愛的福晉,更成了蘇秦太后,她就不太擔心南緒在蒙古草原上無法出人頭地。
可是,歷史上的林丹汗既然免不了敗亡的命運,蘇秦也免不了要投降大金,重返族人懷抱,那她,還有必要在蒙古拐這麼一個彎,嫁給林丹汗嗎?是不是乾脆告訴南緒,不必在蒙古繼續折騰了,還是向他們的大金國汗徹底臣服更好呢?
蘇淺蘭越想越迷惘,不覺呆在原地沉思了半晌。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周圍來往的人群裡,有好多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在偷偷對她指指點點,臉上的神情又羨又妒。
「戈爾泰貝勒都去了好久了!怎麼到現在還沒過來啊?」阿娜日對周圍的目光渾然不覺,伸長了脖子向金帳張望,巴望能看到戈爾泰的身影。
「阿娜日,戈爾泰得了空暇,會來找我們的,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蘇淺蘭招呼了她一聲,輕抖韁繩,騎著夜辰就往人少的方向避。
「哦!」阿娜日忙應聲跟上,直到這時,她才發覺周圍異樣,聽到一些女子正在小聲地議論,談論的對象,似乎正是自家的格格。
「哎!她是誰啊?怎麼和那個第二名的女真人很熟絡的模樣?」
「不止啊!好像漠南的戈爾泰貝勒也跟她打過招呼,我親眼看到!」
「你們覺得她很漂亮嗎?怎麼好男兒都認識她?」
「她看起來好像柔柔弱弱的,而且沒見過皮膚那麼白的女人誒!」
「她的氣質……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她挺好看的!」
「你們注意到她的腳了嗎?她的靴子好漂亮!還有那串銀鏈子……」
「她的馬也好奇特……」
類似的議論,忽然間充斥在四周的人群中,本來就美貌惹人注意的蘇淺蘭,現在更成了別人矚目的焦點了,幾乎是走到哪裡都少不了會有人投來驚艷、嫉妒、探究的目光。
阿娜日算是明白自家主子為什麼要走開了,可是她不明白,怎麼不經意間,主子就成了這麼有名的人物了呢?到處都是躲不掉的議論聲。
蘇淺蘭只是一時不適應,聽得多了倒也漸漸習慣下來,不再有坐立不安的不自在感,而是當周圍的人都不存在般,忽略不去留意,便也影響不到自己什麼。
「格格,這是怎麼回事啊?」阿娜日疑惑不解發問。
蘇淺蘭苦笑一下,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原因其實不難猜,就是戈爾泰和南緒兩人給惹出來的!一個剛脫身就遠遠的跟她揮手打招呼,一個乾脆就在她面前停下來親切交談——這兩人可是今天賽馬的前兩名啊!
都是接受了大汗召見和賞賜的風頭人物,又都是外表帥氣的青年俊彥、少年英雄,正正是萬千少女們心儀的對象!這樣兩個人物,居然都跟她很熟絡,就這樣還想要低調些不要引人注意,豈不是做夢!
看看身上特地挑選的,不夠光鮮的服飾,蘇淺蘭心思活動。既然都已經成風頭人物,無法低調了,何不乾脆把那些新做好的衣裙都穿上,管它會不會更惹人矚目呢!
「阿娜日,那幾件新衣裳……」蘇淺蘭話還沒有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呼喚:「前面可是科爾沁的哈日珠拉格格!懇請留步!」
蘇淺蘭聞聲回頭望去,只見一名侍婢打扮的綠衣少女騎馬追來,直到跟前才勒馬停步,朝蘇淺蘭輯禮道:「哈日珠拉格格!我家主子請格格見面一敘,有事相商,還請格格賞面,隨婢子前往我家主子營帳。」
「你家主子?」蘇淺蘭疑惑的打量著眼前這位纖秀清麗宛如漢女的小姑娘。
「格格!她就莎琳娜格格身邊打我耳刮子的那個傢伙!」阿娜日瞪大眼睛,忽然認出了眼前之人。當時火光搖曳,此時陽光燦爛,要不是印象深刻,還真不能一下把她指認出來。
梅妍?她就是梅妍?蘇淺蘭不由睜大眼睛,又多看了那小姑娘幾眼。人真是不經看,這一仔細打量,便又在清秀之外覺出了這小姑娘的機靈慧黠,單是那雙靈動的眼睛,就讓人知道她不會是那種質樸近乎蠢的一般侍婢。

綠野篇 第四十一章 草原無間

「哈日珠拉格格,您現在可以動身了麼?」蘇淺蘭打量梅妍的同時,梅妍也一瞬不瞬的在打量著她。總算她沒忘記自己的任務,一面打量,一面出聲催促。
蘇淺蘭唇角一勾:「我可沒有答應要見你家主子。」
「哈日珠拉格格!」梅妍眨眨眼睛,目光往旁邊掠了一圈,撫著自己的領子語含威脅地說道:「我家主子說了,若是格格您想要拒絕的話,就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蘇淺蘭從梅妍的細微動作中覺出不對來了,本待詢問她是否就是長公主府的梅妍什麼的,這時也縮回問話,微微一凜望住了她。
蘇淺蘭的反應讓梅妍暗中點了點頭,果然是個渾身充滿了靈氣的人物!難怪李循方大哥如此稱許她!只是李循方大哥卻沒有說過,原來她生得如此冰雪美麗,不像那些濃眉大眼的蒙古女子,倒更像是柔弱的江南女子。
「我家主子說……」梅妍笑了一笑:「您的好友蘇秦格格,此時正陪著長公主呢!她可以帶格格您一起去湊個熱鬧,人多了,更好玩些!」
「蘇秦?」蘇淺蘭原想著先見過了戈爾泰,再去探望她,哪想到蘇秦如今竟然「陪著」長公主?那個變態女同長公主,該不會又去噁心她吧?她的叔父呢?不是說她的叔父會保護好她麼?為什麼把她送到了長公主身邊?
「婢子聽說,蘇秦格格跟格格您十分交好,若是蘇秦格格也在的話,您是不會拒絕參加一份的!」梅妍頓了一頓,似有意若無意地說道:「這位蘇秦格格的叔父可是駙馬爺的新交,得知蘇秦格格也很得長公主的看重,蘇秦格格的叔父也是開心得緊!」
「當然了……」梅妍放緩了語氣一字字的說道:「如果格格您實在是不想去的話,那也悉聽尊便!婢子絕不相強!」
蘇淺蘭認真看著梅妍,很費力地仔細聽著,好不容易才消化掉她這番話,聽出了深深隱藏其中的話意。
顯然,梅妍身邊隱藏著監督她的人,她無法逃跑,也不能違逆主子的意思,她口口聲聲都要站在主子的立場上替主子說話,不能有背離任務的言辭,連廢話都不能多說。然而,梅妍卻知道自己主子暗藏禍心,她必須要在言語之間盡量傳遞出示警的真心。
看到蘇淺蘭蹙緊了眉頭,會說話的眼裡流露出明瞭的亮光,梅妍心下一鬆。都說蒙古人直腸直肚,不懂理解漢人那種九曲十八彎的說話方式,現下看來也不盡然嘛!眼前這位聰慧的蒙古格格,可不就聽懂了她的意思。
蘇淺蘭看看梅妍,心裡也很佩服她,含義那麼隱晦的話,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到的!那話裡的意思,分明在告訴她:蘇秦現在的處境,正是蘇秦叔父想要的,她去阻止,也沒多大用處,反而可能把自己搭進去,所以,還是乾脆拒絕不去為佳。
可是,蘇淺蘭卻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蘇秦的叔父,不能代表蘇秦的意願,就算蘇秦願意為自己的族人犧牲,也不能是這樣的方式!她是未來的大汗福晉,怎麼可以為了自己和莎琳娜之間的恩怨,成為對方用來脅迫自己的東西!
「好!我跟你去!」蘇淺蘭只是轉過十幾個念頭,便答應了梅妍。
「格格!」阿娜日大吃一驚,慌忙望向自己主子。
「阿娜日!」蘇淺蘭阻住了阿娜日的話頭,不容置疑的吩咐她:「你去告訴護衛,把我的去向告訴阿剌和戈爾泰,讓阿剌凡事多跟范先生相商,再派個人給南緒送信,讓他去問問自己的叔父,他姐姐現在何方,讓他注意盡快找到並保護自己的姐姐!」
「哦……好的!」阿娜日即管心有不甘,還是無可奈何的按照蘇淺蘭吩咐去了照辦,唯一讓她安心的是,蘇淺蘭說話做事有條不紊,彷彿胸有成竹一般,給了她極大的信心。
梅妍候在一邊,冷眼旁觀,對蘇淺蘭的決定又意外又驚訝!起先還想著這女子是不是根本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可是接下來看到蘇淺蘭的安排,便不由斂起了全部輕視之心,這個蒙古格格外表儘管年少柔弱,卻毫無疑問擁有一顆既冷靜又理智的心!
「走吧!請頭前帶路。」等阿娜日辦完了事情回來,蘇淺蘭朝梅妍淡淡打了個招呼。
「格格請!」梅妍點點頭,目中掠過一絲欽佩,策馬轉身往莎琳娜所在處行去。
走出沒有多遠,即便是方向感很差的蘇淺蘭也覺出來了,梅妍帶她們去的地方,赫然便是林丹汗的金帳所在地——那片駐紮了大量精銳鐵騎的營區。
饒是蘇淺蘭夠冷靜,此時也不由暗暗心驚,其實她早就該想到了,長公主駙馬貴英恰乃是林丹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軍統帥,要負責大汗的安全和營區守備,他和長公主紮營的位置,自然就在金帳左右兩邊。
莎琳娜總是緊跟著長公主,自然也在大汗營區分到了一座營帳。至於蘇秦一行,既然攀上的是貴英恰這棵高枝,自然也就存身到了這片金帳營區,這就難怪蘇淺蘭在外面會找不到蘇秦的影蹤,而蘇秦也那麼不便去找她了。
越靠近金帳營區,阿娜日越緊張,不說手指發顫,就是臉色也有些發白。她們可不是被大汗召來,或是被好朋友邀請來的,誰知道莎琳娜會不會埋伏了什麼。
營區周圍那些拿著明晃晃武器走來走去的衛士,還有騎著高頭大馬身著甲冑走過的武士,在她看來,就像黑暗中潛伏著隨時擇人而噬的猛獸,無形中給人帶來一種緊張沉重的壓力,叫人兩腿發軟,不敢抬頭四處亂看。
蘇淺蘭的心跳也有點加快,但想到戈爾泰如今也算是在大汗面前能說上話的人了,跟大汗的金帳衛士也熟悉,這怯意便少了許多。何況莎琳娜只是在私下裡找她,大汗的人馬她可指揮不動,到時要鬧起來什麼的,大喊一聲,那些衛士說不定反而是她的救星。
梅妍偷隙回頭瞥了蘇淺蘭幾眼,見她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心中暗暗佩服。
這個借用大汗軍隊的氣勢來嚇她,其實也是莎琳娜的算計之一,為的就是要打掉蘇淺蘭的自信自尊,使她更加落入下風。哪想到蘇淺蘭雖然年少,心性卻堅韌如斯!
進入營區,便不能再騎馬,三人下得馬來,把馬交給當值的衛士,蘇淺蘭和阿娜日便跟著梅妍往金帳的左翼行去。
由於那達慕會區設在相對較遠的另一方,營區內輪休的衛士,以及跟隨扈從大汗的后妃和臣下幾乎都去了會區,這地方便冷清下來,一路走來竟沒碰到什麼有份量的人物。倒是大汗的金帳,以及重要人物的宮帳,那華麗宏偉的外觀,讓蘇淺蘭眼界大開。
莎琳娜的宮帳比較小,緊挨著長公主的大宮帳,氣勢上弱了許多。而從她的宮帳到大汗的金帳,距離大約一兩百米,看著很近,其實也要走上好一段路。
聽到梅妍大聲回稟,莎琳娜一身艷麗的紅裝從宮帳內挑簾而出。本以為能看到蘇淺蘭臉色刷白渾身顫抖的模樣,沒想到蘇淺蘭卻猶如閒庭信步一般,淡淡的站在那裡,彷彿這裡並不是虎穴狼窩,而是自家的園中。
「玉兒妹妹來了啊!快裡邊請吧!」莎琳娜目光一閃,斂去眼中的失望,乾笑了兩聲。
蘇淺蘭卻動也沒動,望住了莎琳娜冷然道:「蘇秦格格在什麼地方?如是她在裡邊,請你讓她出來,我有話,要和她說。」
「呵!有什麼話不能進去再說呢?」莎琳娜挑了挑眉毛。
「很抱歉!我就是特地來看看蘇秦格格的,她若不在裡邊,我便不多叨擾了,這就告辭,後會有期!」蘇淺蘭乾脆利落的擺明了姿態,就是不甩對方。
這一招,跟以力破巧的原理相通,若是和敵手虛以委蛇套近乎,很容易不小心便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小忽悠連著大忽悠,一直忽悠到陷阱裡去。
反不如上來就劃清界限,黑白兩分,使對方只能以勢壓人,或者利益相逼,其他什麼彎彎繞的詭計全都成為不能施展的腹案,甚而胎死腹中。這也是蘇淺蘭深思熟慮選定的策略。
莎琳娜事先預想了好幾種應對的方案,就是想不到蘇淺蘭會開門見山,聞言不由呆了一呆。不過她也不是擅使陰謀詭計的人,看蘇淺蘭直來直去的,便也懶得再去費神偽裝,笑臉一收,痛快說道:「行!你偏要站在這外面說,我就隨你的便!」
蘇淺蘭不說話凝望著她,現在是莎琳娜要見她,一定有什麼圖謀,不怕她不說。
果然,莎琳娜幾乎立刻就說了出來:「我只有一句話,你,要麼放棄戈爾泰!要麼就等你的好朋友蘇秦代替你,成為駙馬爺的小妾侍!」

綠野篇 第四十二章 金帳前約賭

「兩條路,你選吧!你有一炷香的時間做選擇。」莎琳娜叉著手,傲然望天,言語間儘是得瑟,只差沒有暢快得大聲笑將出來。
阿娜日臉色大變,慌忙拖住了蘇淺蘭的胳膊急道:「格格!您別答應她!不能答應啊!您要輕易答應了,戈爾泰貝勒會傷心的!」
蘇淺蘭沒理會阿娜日的諫告,強壓住內心的怒氣,冷冷的瞪著莎琳娜,一字一句的問:「蘇秦現在在何處?」
「你是不是不相信?」莎琳娜失笑一下,伸手往金帳方向指去,悠然說道:「她在的地方,你可進不去!但我保證,她現在就在裡面!」
這話若是出自別人之口,蘇淺蘭或者會懷疑對方在騙自己,但是莎琳娜,她說不定真有能力佈置這一切,並且看她的表情眼神,實在不像作偽。
「你只是土謝圖汗部的郡主,不可能左右蘇秦的婚姻大事,更何況,蘇秦來自女真葉赫,婚姻自有她的叔父替她謀劃!」蘇淺蘭仍保持著面上的冷靜,心卻沉了下去。
「她叔父?」莎琳娜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上氣不接下氣譏諷的道:「你說那個老傢伙啊!他可巴不得蘇秦立刻成為我家駙馬爺的妾侍,這人啊,還是他親自送來的呢!他就想靠著蘇秦啊,讓他那個侄兒一步登天,從此能在駙馬爺手下聽令!」
連南緒也不像是很信賴他叔父的模樣,說不定,那個叔父真像莎琳娜說的那樣,為了攀附貴英恰這個蒙古權貴,不惜出賣蘇秦……可是,蘇秦不是大汗的福晉麼?她不是未來的蒙古太后麼?怎麼會這樣?難道是自己扇動的蝴蝶翅膀,引起了什麼變故?
一想到可能會因為自己的出現,改變了蘇秦成為大汗福晉的既定命運,繼而當不成未來的蘇秦太后,蘇淺蘭便感到內心無比內疚惶惑。
不知不覺捏緊了拳頭,銀牙暗咬,蘇淺蘭極力斂去心頭慌亂,調勻自己的呼吸,看著莎琳娜笑聲告落,才又冷靜的問了一句:「你說我有一炷香的時間考慮,是什麼意思?」
「哦!這個啊——」莎琳娜拖長了音調慢悠悠地說道:「就是說,只要你肯答應我,不做戈爾泰的福晉,我就可以在一炷香內阻止那件事,不讓蘇秦成為小妾!」
「你如何阻止?」蘇淺蘭感覺似乎捉到漏洞,忙開口追問。
「告訴你也無妨!」莎琳娜傲然道:「徵得蘇秦叔父的同意,我們已經把蘇秦直接送進了駙馬爺的宮帳,只等駙馬爺回來點頭,這事便算定了!但若是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卻可以找個借口立刻去把蘇秦召回來,駙馬爺那裡,就由我表姐幾句話隨便搪塞過去,他少個妾侍,也不會怎麼樣……當然了,蘇秦的叔父空歡喜一場,再失望,也不關我的事!」
蘇淺蘭皺著眉頭迅速想了一遍,按照莎琳娜這個說法,這事離了莎琳娜還真是難以解決,人必定是莎琳娜攛掇了長公主送給貴英恰的,難就難在蘇秦的叔父竟然很歡喜這個安排,還主動把蘇秦送進了貴英恰的宮帳!
或許貴英恰見了蘇秦不滿意,不會答應納蘇秦為妾,可是,蘇淺蘭卻不能冒這個險!蘇秦太漂亮,太動人,她不相信貴英恰見了蘇秦會不動念。
唯一的辦法,就是像莎琳娜說的那樣,釜底抽薪,先把蘇秦弄回來,再由長公主否決了這事……可若是蘇淺蘭不答應莎琳娜的條件,急切間去哪裡找這個釜底抽薪之人?南緒嗎?就算南緒來了,又怎樣?他能闖進駙馬爺的宮帳裡去救人嗎?
更要命的是,她現在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了!誰也保不住貴英恰會不會提早回到自己的宮帳,見到蘇秦!而現在,卻只有莎琳娜,可以大搖大擺的去做這件事!
「怎麼樣?你可喜歡你的好朋友成為我表姐夫的妾侍?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那我也不勉強你,大不了,以後我來找表姐和表姐夫的時候,對那位蘇秦格格關心點囉!」莎琳娜一面對蘇淺蘭施壓,一面反語暗示,如果蘇淺蘭不答應的話,憑她和長公主的關係和手段,絕對能夠把一個小小妾侍玩弄於股掌之下。
看過許多家斗文和宮斗文的蘇淺蘭,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許多慘烈的景象,那一瞬間,她頓然抽緊了心臟!蘇秦她可以是大汗的福晉,或者別人的福晉,絕不能是貴英恰的一名小小妾侍!且不說妾侍沒有什麼地位與自保之力,更糟的是,她還要面對公主的壓迫,和莎琳娜的報復——就在不久前,蘇秦還為了蘇淺蘭,得罪過莎琳娜!
「我可以答應你……」蘇淺蘭緩緩吐出這句話的時候,阿娜日痛呼一聲,拉住了她的手臂:「格格!不能啊!不能這樣!」
蘇淺蘭反手捏緊阿娜日的手腕,抬頭望住滿臉燦爛笑逐顏開的莎琳娜,忽然來了一個大轉折:「不過!我也有個條件,你若不答應我的條件,那麼,就算蘇秦會成為駙馬爺的妾侍,我也只能當作那是她的命運,而無能為力!」
莎琳娜的臉色沉了下來,盯了蘇淺蘭半晌,才瞇起眼睛問:「什麼條件?」
「咱們再來一次賭賽!你要贏了我,我才能答應你不做戈爾泰的福晉,並且無論我們之間誰輸誰贏,你都必須馬上把蘇秦救出來!」
「我若贏了,自不必說,我不會放棄戈爾泰!」蘇淺蘭忽然把手一伸,指住了站在莎琳娜身旁一言不發的梅妍,一字一頓道:「還有!我若贏了,你必須把這個丫頭送我——誰敢打我的人,我不會輕易放過她!」
原本略低著頭的梅妍,聽到蘇淺蘭這句話,驟然抬起頭來,迅速掠了她一眼,臉上神色大變,目中卻不易為人察覺地閃過了一絲異彩。
「格格!」阿娜日悲痛的心,在聽到主子這番說話之後,不由振作起來,充滿了昂揚鬥志,可同時也充滿了緊張,莎琳娜能答應麼?到底會賭什麼?主子,又能贏麼?她望望自家格格,又望望莎琳娜,竟是緊張到了渾身冷汗的地步。
「這賭什麼,可是由我來出題目?」莎琳娜也有點怕蘇淺蘭豁出去不管蘇秦的死活,心念轉了數轉,沉聲發問。
「賭彩既是由我提出,那麼賭賽的題目,自然由你來出!」蘇淺蘭立表同意。
莎琳娜陰沉著臉想了片刻,忽然想到什麼,眼前驀然一亮,唇邊勾出了一抹詭笑,斷然答應:「好!那我就答應你,來一場賭賽!你贏了,我不會再管你和戈爾泰的事,並且把梅妍這丫頭也送給你。但我若贏了,你可得遵守約定,不許做戈爾泰的福晉,也不許接近他,更不能跟他說話!」
聽到莎琳娜得寸進尺甚至要禁止自己跟戈爾泰接觸,蘇淺蘭面色一寒,心中暗怒,可是眼下火燒眉毛的,就是要盡快挽回蘇秦的婚事,並且她也不懼怕莎琳娜的任何刁難。於是舉起了三根手指鏗然道:「我願意發誓!若是我輸了,草原上一日有你,我便一日不跟你爭搶戈爾泰,並且絕不跟戈爾泰見面!」
聽到蘇淺蘭錚錚然的後面這兩句話,莎琳娜如聞仙樂,興奮得「哈哈」大樂,反倒怕蘇淺蘭反悔了,忙舉手道:「好!我們擊掌為誓!」
跟莎琳娜擊完三掌,一炷香的時間堪堪也快到了,蘇淺蘭心中焦急,出聲催促道:「賭賽的題目和規則你可以仔細想好了過後差人告訴我,現在,你快先去把蘇秦找回來吧!」
「好!你等著!」反正人已經站在宮帳外面,莎琳娜直接就往金帳方向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蘇淺蘭立馬跟上。
莎琳娜盯著她看了一眼,撇撇嘴道:「好啊!你不怕就來吧!」當下昂首挺胸領著一群手下在金帳衛士的注目下往貴英恰的宮帳所在行去。
一路上,莎琳娜碰到衛士的隊長投來詢問的目光,便揚手亮出手中通行符印,那些衛士一看,就會朝她客氣的點點頭,不來攔她,也沒有絲毫過來留難的打算。
就這般一直走到中軍統帥貴英恰的宮帳前,莎琳娜也懶得走進帳去,將手中符印朝守門的衛士亮了亮,說道:「我奉長公主口諭,來尋一名女真的女客人,你們來個人進去,給我把她傳喚出來!我要帶她去見長公主殿下!」
守門的衛士都認得莎琳娜,看看她身後的蘇淺蘭和阿娜日,又看看她手裡的符印,點點頭道:「請格格稍候!」便有一人轉身進了宮帳。
沒有多久,那衛士便領著三名女子來到了外頭,那是兩名蒙古侍女,和一名身著旗裝的明媚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蘇秦!
「蘇秦!」蘇淺蘭一看蘇秦好端端的,身上衣飾整潔,髮絲不亂,就是神情有些迷惘,眼神裡隱著憂慮,頓然欣喜不已,大聲喚出了她的名字。
「玉兒!」蘇秦乍然看到蘇淺蘭,不由吃了一驚,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來:「你……你怎麼來了?」

綠野篇 第四十三章 避不開的運命

蘇秦是有叫過貼身侍女宛青離開營區去給蘇淺蘭送信,告知她自己的所在,但那只是送信而已,她可沒有什麼權利邀請外面的人進入營區來。
前不久叔父喜顛顛的和兩名蒙古女子過來,說是有天大的喜事,要她跟這兩名蒙古女子一道去覲見長公主和長公主駙馬貴英恰統帥。至於什麼喜事,又不肯說,只說去了便知。
然而人到了宮帳,卻並沒有見著長公主或是貴英恰,只好按照來人的吩咐,在帳中候著,這一候,就候了好久。直到剛才聽到外面響動,還以為長公主或是貴英恰統帥終於來了,結果到了外面,卻只見著玉兒和莎琳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玉兒跟莎琳娜不是死對頭嗎?怎麼走到一起去了?還有這大汗紮營的重地,玉兒又是怎麼進來的?進來做什麼呢?
蘇淺蘭雖然不清楚蘇秦發生過什麼事,但看她這副迷糊的神情,卻篤定下來,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事,蘇秦就絕不可能仍是這副優雅嫻靜的模樣。
「走吧!」莎琳娜也不想在統帥的宮帳這邊停留太久讓人起疑,帶著兩人便往回走。
蘇秦疑惑的望向蘇淺蘭,希望得到她的解釋,蘇淺蘭拉著她的手低聲道:「別問了,等離開了這裡,我再跟你細說。」
蘇秦年紀雖小,人卻聰慧,聞言會意的點點頭,忍住了沒再出聲。
默默走出百米,眼看就要回到莎琳娜所在的宮帳,忽然前面塵馬喧囂,蹄聲得得,營區裡的衛士一陣奔忙,瞬間完成了隊列,倒把莎琳娜和蘇秦、蘇淺蘭幾個女子突兀的阻隔到了道旁,在一列列戒備森嚴的衛隊中變得顯眼已極。
蘇淺蘭還沒反應過來,阿娜日已然嚇得貼住了她身後,話不成聲的喚:「格、格格……」若是聽岔了,還以為她是牙齒打顫。
蘇秦也是一臉驚疑,目光不由自主的瞟向營門所在。首領出行的陣仗,她可不是沒見過,比這更大陣仗的,多了去了!可正是由於見多了,她才能一眼判斷出來,這種氣勢和陣仗,往往是首領有了什麼急事,匆匆而行,才能造成。
莎琳娜臉色一變,看看離開自己宮帳只剩下十幾步路,可是,大汗迴鑾,什麼人還敢四處走動?都得在道旁站定了,肅靜行禮!
相比權衡之下,莎琳娜倒是寧肯背負私下帶人在營區走動的小罪,也不願意背負一個藐視大汗威嚴的大罪。當即忙帶著蘇淺蘭等人避過道旁,低頭屈膝,靜靜等候。
「嗚——」
號角聲中,一彪人馬衝進了轅門,為首一人身穿華麗的錦袍,腰間懸掛著鑲滿寶石的彎刀,胯下是一匹深棗紅色的汗血寶馬,身邊衛士林立如眾星拱月,氣勢奪人!所到之處周圍軍士紛紛敬禮,正是蒙古當今的大汗,林丹汗!
沒有人明著膽子抬頭去看林丹汗,他的雄風雖然不如成吉思汗,離得稍遠的一些蒙古部族也對他陽奉陰違,不太聽他的號令,但他始終還是這片草原上名義上的正主兒,在他的地盤上,他的氣場還是極其凌厲,誰也不敢對他無禮忽視。
蘇淺蘭倒是不怕死的悄悄抬眼掃了一掃,可惜林丹汗騎在馬上,不能仰頭的話,這一眼也就能看到他的膝蓋以下,倒是一抹熟悉的顏色跟著映入了她的視線——那是跟隨在林丹汗坐騎後面的一匹白馬!
戈爾泰?蘇淺蘭第一時間猜到了白馬上坐著的是誰,心中頓然一陣歡喜!一定是戈爾泰接到口信,擔心她有事,說動大汗趕回了金帳……一定是這樣!
蘇淺蘭還真沒有猜錯,白馬上坐的便是戈爾泰。他接到消息,說是玉兒被莎琳娜請了去,並且事涉另一名女子,貌似是玉兒的好友,處境不妙。他來不及深想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莎琳娜對玉兒敵意鮮明,找個借口,就跟著林丹汗趕了回來。
在一眾甲冑武士、鐵戟槍林的剛硬場合中,幾名衣著鮮艷,容顏嬌弱的女子夾在其中,宛如一道靚麗的風景,瞬間便吸引了所有男人們的注意力。
幾乎人人都在偷眼瞄著那幾名少女,自然,騎在馬上,跟在大汗身後的蒙古的將官們則用不著偷看,他們一個個大老遠便開始盯住了這幾個女孩子們,猜測她們的身份來歷,也順便暗中欣賞和評判著這幾個女孩的穿著打扮。
戈爾泰居高臨下,眼神關注地投注在蘇淺蘭身上,仔細打量著她的衣飾,感受她身上不經意流露出的情緒。還好還好,衣衫整齊,鬢角不亂,連身體也很穩,既不慌亂,也不焦躁,不像個有事的模樣。
好!看來是趕上了,沒有發生什麼惡劣的事件。戈爾泰鬆了口氣,目光回轉,往玉兒旁邊站著的那個穿女真人旗裝的明媚少女看去,這位應該就是玉兒的好友蘇秦了吧?果然,也是一位動人之極的少女!
林丹汗一進轅門就放緩了馬速,身著嫩紅旗裝、裝扮與眾不同的蘇秦,隔老遠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以至他策馬經過這幾名女子身邊的時候,「吁——」地一下停住了馬步。
如果說莎琳娜只是心中一凜,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那阿娜日就是膽戰心驚了,她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的靠近過這位全蒙古的統治者,上位者的威壓,壓得她幾乎就喘不過氣來昏厥過去,只能深深躲藏在主子身後,唯恐大汗多看她一眼。
站在蘇秦身邊的蘇淺蘭,明顯感到蘇秦身子在微微發顫,不知是在激動還是在害怕。蘇淺蘭心中陡然一動:難道,這就是蘇秦變成大汗福晉的契機所在?就是在這一刻,兩人相遇,成就了未來的蘇秦太后?
可是,如果沒有自己出現,沒有莎琳娜的設計,自己也沒有趕來營救蘇秦,那蘇秦又該在什麼地方邂逅林丹汗呢?如果沒有發生剛才的事,蘇秦又如何成為大汗的福晉、未來的太后呢?……就在蘇淺蘭胡思亂想的時候,林丹汗果然注意到了蘇秦存在。
「戈爾泰!她可就是你說的,那位葉赫來的姑娘?」林丹汗握著馬鞭,朝馬下躬身行禮的蘇秦遙遙一指,口中發問。
一聽這話,蘇淺蘭的心便猛然一跳,來了!林丹汗問到蘇秦了!接下去,會怎樣?會不會對美麗的蘇秦就這麼一見鍾情了?
「是的,大汗!」戈爾泰趕忙前行兩步,恭敬回答:「葉赫新敗,部分人投降了金國的昆都倫汗,但仍有不少人,不願俯身侍仇,故而四處尋求庇護,這位蘇秦姑娘的叔父,便是其中代表。臣下聽說他們已經找到長公主駙馬的府上,成了駙馬爺的門下清客。」
「唔!」林丹汗點點頭,忽然點名呼喚:「莎琳娜!」
「臣女在!」莎琳娜慌忙答應,心臟怦怦亂跳,目光游離,卻沒看見長公主和貴英恰的身影,似乎這兩人都沒有跟隨著大汗。她倒不是想尋求長公主的庇護,正好相反,她寧可貴英恰不要在場,她才好將設計蘇秦一事唬弄過去。
林丹汗定定的看了她好一會,卻沒有追問發生過什麼事,也沒有斥責她什麼,而是淡淡的道:「你的年紀跟這位來自女真葉赫部的姑娘相若,你對她應該多親近親近,萬不可怠慢客人,墜了咱們蒙古草原好客的名頭!你——可明白?」
莎琳娜額頭上滲出了一把冷汗,只感到大汗目光如炬,似乎早已洞悉了自己的陰謀,知道她要對蘇秦不利,才會意有所指地說出這番話來,忙弓起了身子使自己的禮儀看起來更加恭敬,唯唯諾諾地應道:「是!臣女明白!」
林丹汗滿意的略一頷首,目光不經意的掠過蘇淺蘭腳下那雙,彷彿曾有悅耳鈴聲傳來的奇特美妙的靴子,策馬前行,領著大隊人馬,從這幾個女子面前走了過去。
怎麼?就這麼完了?林丹汗甚至都沒跟蘇秦打個招呼,表示關心地說上幾句話?也沒有叫蘇秦抬起頭來,讓他看看長得什麼模樣?
蘇淺蘭心中一陣驚訝和失望,原以為蘇秦偶遇她未來的夫婿林丹汗,會有怎樣怎樣的浪漫或者說小說裡演爛了的橋段展現。結果,滿心的忐忑和期待,興奮的等著想親歷戲劇的歷史時刻,就這麼匆匆結束了,漾不起半點水花?
人馬過盡,不需再繼續行禮,蘇秦才輕輕透出口氣直起腰身恢復了站姿,掃眼一看,卻發現蘇淺蘭早已站直了身體,若有所思地正望著金帳的方向。
「玉兒?」蘇秦輕聲喚了她一下。
蘇淺蘭回過神來,朝她微微搖頭一笑,表示自己沒事,心中卻生出了幾分迷惘,為什麼,林丹汗沒有第一時間關注蘇秦呢?難道說,他和蘇秦之間的緣分,並不始於此刻?若是這樣,他們成為夫妻的契機,又在哪裡呢?
各種念頭紛繁來去,蘇淺蘭最後只能相信:林丹汗和蘇秦之間,還是會有戲的!蘇秦會成為大汗福晉,更會成為蘇秦太后,這應該是她避不開的運命!

綠野篇 第四十四章 轅門別話

掃眼看了看領頭的莎琳娜,只見她茫然望著林丹哈消失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麼,三女之中,反而是她最後還在發呆。
「嗯、嗯哼!」要不是等會還得讓莎琳娜派人送自己離開營區,蘇淺蘭才不樂意去管她發不發呆,可是現在,卻不得不輕咳兩聲驚醒正在沉想中的她。
莎琳娜身體一僵,緩緩回過身來冷冷的望住了蘇淺蘭。剛才趁著回答大汗問話之機,她可沒少往戈爾泰身上偷瞄,可是戈爾泰不需面對大汗的時候,目光便緊緊環繞著那個該死的玉兒,頂多再看兩眼蘇秦,就是沒有瞄過她!
受此刺激,心頭盤繞的那個計劃,莎琳娜再也顧不得去詳細揣摩,迎著蘇淺蘭疑問的目光,當即揭開了秘盅:「你可記得我們之間的賭約?」
「怎麼?你想好題目了麼?」蘇淺蘭淡然中微帶不屑的反問。
莎琳娜壓著內心的怒火,沉聲道:「不錯!據我所知,按慣例在那達慕最後一天,大汗公佈勇士之銜敕封之前,都會有一場盛大的歡慶節目,來自草原各部的許多姑娘們,都會在那時候盡展所長,登台獻舞……」
看到蘇淺蘭漸漸皺緊了眉頭,莎琳娜心頭大快,挑釁的揚了揚眉道:「就在那天,我,跟你,各自獻舞一支,由大汗,以及奪得名次的全部勇士為我倆評分,誰獲得的支持高,誰便是約賽的贏家!怎麼樣?這題目你可敢接?」
「等一等!這是什麼賭賽?」蘇秦聽完,連忙拉住了蘇淺蘭,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卻能夠直覺到,莎琳娜高揚的氣焰,和絕對的自信。
「蘇秦,我過後,再跟你細說!」蘇淺蘭拍拍蘇秦的皓腕,遞給她一個寬慰的眼神。然後轉頭望定了莎琳娜,夷然無懼的一口答應了她:「好!就按你說的,誰輸誰贏,到時候,咱們舞技上見真章!」
「痛快!——梅妍,你替我把她們送出金帳營區!」莎琳娜冷哼一聲,將手裡的符印拋給一旁的梅妍,再也不去管這兩人的反應,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宮帳。
「兩位格格,請吧!」梅妍作了個手勢,領先往營區轅門走去。
蘇秦跟蘇淺蘭對望了一眼,壓住心中許多疑問,隨著梅妍默默而行,思忖著離開了莎琳娜的耳目,怎麼也要把事情弄明白不可,否則心裡老覺得毛毛的,無法安定下來。
一出轅門,梅妍便告退離去,外圍雖然也有一大片營帳,同樣有巡邏的衛士,卻已經沒有了金帳營區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迫力。這裡多是衛士們的氈帳,也是蘇秦和叔父、兄弟暫住的地盤,沒了莎琳娜的符印,蘇秦也可以隨意走動。
「玉……」蘇秦還未及開口,阿娜日已經搶先說話,滿臉都是不甘和氣憤:「格格,莎琳娜格格分明是有什麼辦法贏得勝利,才會出這樣的題目,可您,您為什麼還要答應?您這不是明著把戈爾泰貝勒讓給她麼?」
「戈爾泰貝勒?」蘇秦忽然聽到這個人名,眼睛立時瞪得溜圓,向蘇淺蘭望了過去。
饒是蘇淺蘭來自二十一世紀,被蘇秦那個表情看著,也不禁面上發熱,恨恨的橫了阿娜日一眼,一言不發往外便走。
蘇秦一把拉住要跟上去的阿娜日,關切追問:「阿娜日你跟我說說,誰是戈爾泰貝勒?他跟玉兒,有什麼關係?」
「蘇秦格格!」阿娜日不安地看了看自己主子的背影,有點支吾的答道:「戈爾泰貝勒就是……就是今天賽馬的頭名啦!他也是我們科爾沁草原上最有名的勇士。」
「你還沒說他跟玉兒有什麼關係?」蘇秦嘴裡雖是這麼問著,眼裡卻露出恍悟之色,又意外又忍俊不住的向蘇淺蘭望了過去。
「這……這個……」阿娜日一臉為難,不知道該不該對蘇秦說出主子的小秘密。
蘇淺蘭這時已經調適過來,不再感到羞澀,停住腳步回身道:「其實也沒什麼!戈爾泰是漠南蒙古最有名的勇士,又得到大汗的青睞,更重要的是,他空懸福晉之位,聲稱不能自立門戶建功立業,便寧願不娶,於是至今沒有娶妻納妾!所以蒙古許多女子,都夢想能夠嫁給他,這其中,最是對他念念不忘,也最有希望嫁給他的,就是莎琳娜!」
「嗯!」蘇秦聽得入迷,忙靠近蘇淺蘭,拉住了她的手追問:「那這個戈爾泰,是不是跟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阿娜日說你把他讓給了莎琳娜?」
蘇秦可是毫不隱瞞的把自己暗戀努爾哈赤侄兒的事也告訴了蘇淺蘭,她現在這樣關心發問,蘇淺蘭也不好意思藏著掖著,想了想才說道:「戈爾泰,他卻表示屬意於我,莎琳娜察覺他的心思,自然恨上了我,所以,才會處處針對我。」
「我想起來了!」蘇秦恍然:「上次你跟我說,那個莎琳娜因為在酒樓和你搶座的緣故,逼你和她賽馬,說輸的人滾出察漢浩特,結果害得你落馬溺水,比賽一事也不了了之。這件事的真實起因,莫非就是戈爾泰?」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的!」阿娜日連連點頭,表示蘇秦猜的一點沒差。
蘇淺蘭其實有點迷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穿到玉兒身體之前,戈爾泰就已經對玉兒有了那麼些意思,便沒開口否認。
「好你個玉兒!瞞得我好緊!」蘇秦立刻埋怨的笑罵了蘇淺蘭幾句:「上次見面問你有沒有意中人了,你還說沒有!這戈爾泰不就是麼?害得我詫異了許久,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不知道那個莎琳娜跟你哪來這麼大的仇怨,老是算計你!」
「我沒有想著瞞你!真沒有……」蘇淺蘭震天價的喊起冤來:「當時我也不知道戈爾泰他對我是什麼心思啊!他跟我表白,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啊?表白了?」蘇秦一下張大了口,驚喜的望著蘇淺蘭,八卦之魂轟然燒了起來,趕忙語帶脅迫地追問:「你快說!他怎麼對你表白的?你們……你們都說了些什麼?你要不和我說清楚,我可不拿你當好朋友了!」
蘇淺蘭恨不得給自己的嘴縫起來,真是說多錯多,越說越有漏,瞥了身旁偷笑不已的阿娜日幾眼,心中暗恨:都是這丫頭多嘴害的!要不,能有這些尷尬?
「其實也沒……沒說什麼!他就是問了我一句,願不願意當他的福晉……然後就……就轉而說他的志向去了,說他一定要奪得勇士之銜,光宗耀祖什麼的。」蘇淺蘭哪能真給蘇秦說出那天晚上約會的情景啊,選重要的幾句便搪塞過去。
還沒有戀愛過的蘇秦,紅著臉聽完,又羨慕又有點失望:「就這樣?」
「就這樣!」蘇淺蘭加重語氣重複,認真點了點頭。
「聽你這麼說,戈爾泰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男兒!」蘇秦讚歎道:「有才能,有志向,功名利祿唾手將得,最難得的是,他居然空懸福晉之位,也不肯先行納妾?玉兒!這麼好的男兒,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要好好珍惜啊!」
阿娜日雖然親眼看著戈爾泰單獨帶走了自家主子,可也是托了蘇秦的福,才聽到主子說出戈爾泰向她表白的具體內容,聽得喜壞了,眉開眼笑簡直合不攏嘴,忽然間聽到蘇秦最後這句話,不由神色一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會的!」蘇淺蘭微微一笑。
「那——剛才莎琳娜跟你說的賭約,又是什麼意思?」蘇秦眼裡閃著精明的亮光,不容唬弄的問出了這個悶在腹中許久的疑問。
「能是什麼意思,她又吃醋了唄!」蘇淺蘭輕描淡寫的笑道:「她要跟我賭賽,說我要輸了就不能跟戈爾泰在一起,不能當他的福晉,我要贏了,她就把她身邊的梅妍輸給我!」
「梅妍?你要她的丫頭做什麼?」蘇秦大訝。
蘇淺蘭望望阿娜日,「哼」了一聲說道:「阿娜日從小跟著我、侍候我,在我心裡,她就跟我的姐妹一樣,誰要欺負她,我頭一個不答應!那個梅妍,竟然動手打了阿娜日,我不把她弄到我身邊欺負回去,我就不甘心!順便,也要給莎琳娜一個狠狠的教訓!」
「格格……」雖然蘇淺蘭是在跟蘇秦說話,可是一旁的阿娜日忽然聽到主子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親口稱許自己是她心目中的姐妹,想起過去種種委屈,又想起最近主子變得和藹親切的態度,頓然一股辛酸和感動在心中澎湃起來,眼眶一紅,險些放聲大哭!
「格格!我……我去走走……」阿娜日哽咽著勉強說完這句話,趕忙疾步離開,跑到十多米外,往草叢裡一蹲,雙手掩住了面龐。這哭聲是不好當場發作的了,眼淚卻是止不住立刻「嘩嘩」流了下來。
蘇秦若有所思地望了阿娜日一眼,回頭道:「玉兒,你比以前,變了好多!」

綠野篇 第四十五章 不屈意志

「是麼?」蘇淺蘭也沒想到自己隨意幾句話,會引起阿娜日那麼大的震動,見她如此反應,也不由心裡發酸,暗暗立志:阿娜日,我有生一日,都會好好待你,將你視為我的親姐妹,方不負你對我的一片忠心!
「你過去,只想著自己高興,沒想過別人什麼感受,也沒有說過什麼讓人感動的話,在你眼中,只有騎射,和玩。」蘇秦感慨道:「想不到一年之後再見,你不但漂亮了許多,更學會了愛護別人,玉兒!你真是長大了!」
前世二十六歲了,都成熟了,能長不大麼?蘇淺蘭背地裡苦笑幾聲,訕訕的解釋:「我也是這次吃了莎琳娜的大虧,重病一場,差點死掉,才想通了很多東西!」
「如此說來,有莎琳娜算計你,倒也不完全是壞事!」蘇秦爽朗一笑,瞬即又皺起了眉頭不同意的說道:「可是,你只不過為了替阿娜日出氣,便輕易拿自己的終身大事作賭注,你又如何對得起戈爾泰?」
「也不是……」蘇淺蘭頓了頓,決定還是不要把真相說出來,便改口道:「我知道自己對不起戈爾泰,可我是絕不會輸的!」
「你有自信,是好事,可萬一呢?」蘇秦還是憂心忡忡:「我看莎琳娜的信心比你還足,說不定她根本不是靠技藝,而是靠別的手段來取勝,那時,你又如何能贏她?」
蘇淺蘭啞了下來,這點,她也想過,但是莎琳娜提出的評判法子看起來卻是不太容易作弊,否則她當時就不會立刻答應下來。
「莎琳娜說,賭賽由大汗,和有名次的勇士們來作評判,那一共就是十一個人。」蘇淺蘭沉吟道:「大汗和其他勇士我不清楚,戈爾泰和南緒,應該不會站在她那一頭,還需要四個人站在我這一面,嗯,至少要持中立的態度……」
蘇秦不禁微微一笑:「你倒是先確定了戈爾泰,還有我弟弟能夠奪得前十名!」
蘇淺蘭眨眨眼睛,這點眼光,她自信還是有的,況且她也不怕會真的輸掉賭賽,當即笑道:「除了大汗,我不相信莎琳娜還能把其餘八位勇士全都收買了去!就算她手眼通天做到了,大不了,輸了我再想辦法讓莎琳娜永遠離開草原,也就是了!」
蘇秦一怔:「你不是答應她,輸了便不做戈爾泰的福晉麼?」
「我可沒這麼答應她!」蘇淺蘭撇撇嘴道:「我只是答應她,草原上有她在的一天,我就絕不跟她搶戈爾泰,也不和戈爾泰見面!嗯,這是我當場給她發過的誓!」
「草原上有她在的一天?」蘇秦驚訝的望了蘇淺蘭半晌,「噗」地一下笑得差點抱著肚子蹲了下去,邊笑邊道:「玉兒啊玉兒!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那麼壞了?害我白白替你擔心了好半天!到時候你若這麼賴掉了賭注,都不知道莎琳娜怎麼恨死你!」
蘇淺蘭微微聳了聳肩,要恨早就恨了,莎琳娜也不會因為贏了就不再恨她。有這麼個時時刻刻想害她的人在,活著也無法放心,最好有什麼辦法除去這禍根,自己才能從此高枕無憂,身後的家人們,以及科爾沁部,才不會有殃及池魚之災。
笑了一陣,蘇秦才停下來,輕鬆道:「那樣說來,你也不打算做什麼準備了?」
「不!準備還是要做,而且要做到最好!」蘇淺蘭目中閃著鬥志,戰意十足的說道:「我要讓莎琳娜知道,讓世人心中都雪亮,哪怕最後判我輸了,也只會是有人在作弊,絕不是我技不如她!讓她的面子,全部掃光!」
「格格!」阿娜日這時剛好抹乾眼淚走了回來,就聽到主子這番叫人熱血沸騰的話,不由精神大振,滿眼崇拜的望住了主子。
蘇秦激賞的望著她,看來,玉兒雖然是長大懂事了好多,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這個不服輸的倔強性子,卻還是跟從前絲毫無差,仍然這麼的,傲視一切!
「玉兒!我支持你!」蘇秦重重的承諾道:「而且我要告訴南緒,無論如何都要拿到勇士的頭銜,不能被淘汰到十名之外!」
蘇淺蘭感激一笑,正要說話,旁邊阿娜日卻忍不住擔心出聲:「格格!那天宴會上,我們不是都看見了麼?莎琳娜格格的舞技,端得是一流頂尖的高超,您真能贏她麼?」
「什麼?你說莎琳娜的舞技很高超?」蘇秦一聽,忙瞪大眼睛望住了阿娜日。
「是的!」阿娜日憂慮的點點頭:「奴婢親眼所見,絕無虛假,否則莎琳娜格格又怎會別的題目都不挑,單挑了這個?」
「玉兒你……你的願望要實現,似乎……難度不小啊!」蘇秦轉頭望向蘇淺蘭。
蘇淺蘭挑了挑眉毛,自信不減的說道:「沒錯!莎琳娜的技藝是很高超,可是,一支舞是否能獲得震撼的效果,是否能深入人心,靠的可不僅僅是舞技本身!」
「那還要靠什麼?」蘇秦不解發問。
「編排!」蘇淺蘭胸有成竹地笑了一笑。就憑自己二十一世紀的見識,什麼樣的舞蹈沒見過,就是那著名的千手觀音,只要她想抄,也不見得抄不了。這些個古人,還有只會蒙古舞的莎琳娜懂得什麼,到時定要讓他們知道,什麼才叫做震撼!叫做難忘終生!
編排?蘇秦聽得發愣,剛要細問蘇淺蘭什麼是編排,前方蹄聲得得,忽見一騎紅馬狂奔而來,馬上人一身女真人勁裝打扮,看模樣正是南緒。
「咦?是南緒阿哥!」阿娜日最先認出了來人。
話音方落,南緒已飛馬到了跟前,翻身下馬,喘息未定的先叫了聲「姐姐!」才向蘇淺蘭望去:「玉兒格格,謝謝你給我送信,我……我可有來晚?」
「還好!」蘇淺蘭嘴角扯了扯:「你怎麼現在才到?」戈爾泰可是早就到了,還帶回了可以壓得住貴英恰的林丹汗,雖然貴英恰到最後也沒來得及跟蘇秦照面。
南緒面上現出幾分怒色,說道:「我接到口信,立刻回來找姐姐,結果下人報說姐姐跟叔父都離開了,聽說是被長公主請了去。我進不去金帳營區,正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又聽說叔父早已離開金帳營區,不知去了何處,於是我又離開去找叔父。」
「叔父見了我,卻一個勁的打哈哈。」南緒臉色難看的道:「我好半天才問明白,原來叔父把姐姐交給兀浪哈長公主,竟然是想把姐姐送給長公主駙馬貴英恰統帥做妾侍!」
「什麼?」蘇秦聞言一震,臉色刷白:「南緒你再說一遍!你說叔父想怎樣?」
「呃……姐姐你還不知道?」南緒大感意外,不由收住了口。
「別緊張!沒事了!」蘇淺蘭見狀,忙出言安慰:「其實這件事只是你叔父他一廂情願而已,長公主雖有此意,並沒有來得及跟貴英恰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給人做小妾的!你是葉赫部尊貴的格格,是當福晉的命!」
蘇秦和南緒都詢問的望向蘇淺蘭,一旁的阿娜日落寞的笑了一笑,說道:「蘇秦格格,南緒阿哥,你們真的不用擔心,我家格格已經幫你們解決了這件事,以後,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了!」
南緒一聽這話,頓然欣喜萬分,忽然對著蘇淺蘭一拂箭袖半拜下去,行了個標準的旗人禮節:「南緒多謝玉兒格格!」
蘇淺蘭嫣然一笑,俏皮的對南緒眨了眨眼睛,南緒這個禮節,她沒少在清裝戲裡看見,不想能夠在這時空中真實見到,不由感到了幾分親切,心中很是喜歡。
南緒卻是頭回看到蘇淺蘭如此笑靨如花的動人模樣,只覺得眼前一亮,宛如看見了絕域裡盛放的百合花,又如靈谷中雪白的蘭花……不覺間,竟爾癡了幾分。
蘇秦注意到阿娜日的神色,心念電轉,忽有所悟,猛然抓住了蘇淺蘭問:「玉兒!你實話跟我說,你跟莎琳娜的賭賽裡,也包括了救我的事?是不是?」
「……是!」蘇淺蘭本不想說的,但是蘇秦竟然察覺了,那她也不再否認,笑道:「不過那只是附帶的一個小小條件,也算是我的私心吧!因為我覺得,以你的條件,你應該當福晉,名入宗牒,受人尊敬,而不是淪為別人的小妾,只比奴婢強一絲!」
「玉兒!那不叫私心!」蘇秦眼眶一紅,感動得潸然淚下:「你是真心實意的為我好!我……我該謝謝你才是!是你從火坑裡把我撈了出來,否則我……」
蘇淺蘭趕忙攔住了她,嗔道:「你說什麼呢?以我們的交情,哪需要說這些!再說,就是不把我當姐妹了!」
「賭約?什麼賭約?」南緒聽的有點糊塗。
蘇秦把這賭約的內容簡略說了,肅然道:「南緒!你可要爭氣些,拿下勇士之銜,到時候成為玉兒有力的支持!」
南緒默然聽著,目光膠著在蘇淺蘭面上,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頓了片刻,才彷彿下定了決心般,重重的點頭答應:「姐姐!我會的!並且我會著意結交幾個有希望得到最後勝利的勇士,盡力避免莎琳娜從中作弊!」
「南緒!謝謝你!」蘇淺蘭微笑望著南緒,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到南緒這番承諾,似乎,很是沉重


綠野篇 第四十六章 秘密備戰

日頭漸漸西斜,火紅的霞光映照在金帳的金頂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晚風漸起,吹得帳外的王旗獵獵作響,隱隱然釋放殺伐氣息。
戈爾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案幾後面的林丹汗。後者正背著手,凝眸注視著懸掛在帳中的一幅地圖。林丹汗年紀不大,今年三十,正是男兒有志當立的大好時段,他也確實是雄心勃勃,總想著跟大金國昆都倫汗努爾哈赤一較高下。
努爾哈赤應該很老了吧?超過六十歲的高齡,可沒多少年好活了,他再英雄,也將不得不讓位於後人,他打下的江山,若是後繼無人,必將敗亡於林丹汗鐵蹄之下。
「嗯!你說得對!到時候,咱們的軍隊正該如此安排,才能將這一片土地降於治下!」林丹汗看完地圖,心滿意足的放下遮幕將地圖重新蓋上,轉過身來,握拳一揮,寒著目光咬牙道:「烏齊葉特和烏嚕特這兩部,膽敢背主叛逃,投奔建州努爾哈赤,哼!我誓要將這兩部男女老少,殺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
戈爾泰垂下目光,不敢正面迎視林丹汗那嗜血發紅的眼睛。記得范先生曾說,匹夫一怒濺血五步,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如今看來,此言果然不謬。林丹汗治下的疆域還沒有祖先成吉思汗的十分之一大,嗜殺的特性卻遠勝乃祖十倍。
在帳中踱了幾步,林丹汗又轉怒為喜,停立在戈爾泰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有力地拍了一記,讚道:「戈爾泰,你是好樣的!咱們蒙古,最不缺的就是勇士,可是懂兵事的人才,你是頭一份!連貴英恰也沒有你聰明!佛祖庇佑,才將你送到了我面前!」
「大汗過獎了!」戈爾泰趕忙謙謝。
林丹汗哈哈一笑,親熱的攬住了他的肩頭,向著遠方遙遙一指,道:「我有你,有貴英恰,努爾哈赤那個老傢伙,就等著去死吧!」
「大汗,咱們還是不能太大意。」戈爾泰善意的提醒道:「努爾哈赤雖老,他那些兒子當中,還是有能征慣戰之輩,比如那四大貝勒……」
「哎!怕他什麼!」林丹汗截斷了戈爾泰的話,自信的道:「所謂四大貝勒也不過是叫著好聽,以我所知,四大貝勒各有缺點,大貝勒優柔寡斷,二貝勒暴躁易怒,三貝勒自私狹隘,四貝勒滿嘴道義婦人之仁,都不是當家做主的料!如何能是咱們的對手!努爾哈赤這勁敵一去,咱們可就天下無敵了!」
戈爾泰只好勾唇笑了一笑。
「你這次參加那達慕的競技,感覺怎麼樣?可有把握?」林丹汗又問。
「把握極大!謝大汗關心!」戈爾泰笑容又深了幾許。
「那就好!」林丹汗點點頭,笑道:「我就是喜歡你這點,明明不需要奪取第一勇士的頭銜,就憑你的軍事才能,我也可以給你個官做做,可你就非要向世人證明自己的實力,以力服眾,了得!」
「嗯,對了!」林丹汗神情曖mei下來,逗趣的問:「今天見到的那位,來自女真葉赫部的小格格,她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未來福晉了吧?」
「不!不是!」戈爾泰趕忙否認:「她不是……」
林丹汗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戈爾泰,你真是臉太嫩了!這有什麼不好承認的!咱們蒙古人才不興扭扭捏捏的,要喜歡了,你就得說出來!」
「是,大汗!」戈爾泰不由苦笑,林丹汗硬是沒給他辯白說明的機會。
聽見兩人的密談告一段落,守在金帳外的衛士很有眼色的趁隙掀簾進來稟報:「大汗,土謝圖汗部莎琳娜格格求見,已在帳外等候多時了!」
「哦?」林丹汗瞥了戈爾泰一眼,唇邊噙著笑意道:「叫她進來!」
「大汗!時辰已晚,請容臣下告退!」戈爾泰卻是完全不想跟莎琳娜見面。
「哎……好吧!」林丹汗欲言又止,點頭放行:「你明日還有比賽,早些歇息也好!」
戈爾泰心下一鬆,行了個禮退出帳外,轉身朝營區大門行去。
莎琳娜就站在金帳外面,咬著紅唇神情複雜的望著金帳,雖然隔著厚厚的簾子,她還是能隱約聽見戈爾泰說話的聲音,那麼不疾不徐,從容裡透著儒雅,那是其它蒙古勇士所沒有的獨特氣質,叫人心生愛慕。
可是,他彷彿知道大汗有意要把自己許給他做福晉,非但沒有半點接受的意願,連過去對自己還算友好的態度也在迅速疏離冷卻,甚至向大汗提出了要自己挑選福晉的請求!
這一切,完全始於那個女人的出現!那個該死的,千里迢迢從科爾沁跑到都城來的哈日珠拉·博爾濟吉特——玉兒!對的,就是她的出現,才勾走了戈爾泰的魂魄!明明是草原上的女兒,偏偏長得漢人般白皙柔弱的容貌,令戈爾泰心生憐惜,進而起了綺念!
那種看著像有病的嬌弱模樣,哪裡適合生存在這片草原上!毒辣的太陽,嚴寒的冰霜,她能撐的過去?戈爾泰啊戈爾泰,你的福晉,應該是健康的、有力的,能陪伴你風霜雨露並轡齊驅的勇敢女子,而不那種軟弱短命的女子才對!
戈爾泰,我要讓你睜大眼睛看個明白,只有我才是你最合適的福晉!那個玉兒,只配給你當個小妾!不!但有我在一日,她休想再跟你見上一面!
正當莎琳娜心中吶喊的時候,戈爾泰掀開門簾,從裡邊退了出來。
「戈爾泰!」莎琳娜眼睛一亮,連忙呼喚。
「莎琳娜格格!」戈爾泰不得不停下,朝莎琳娜略點頭提醒道:「大汗在等您進去。」
「戈爾泰,我今晚上會去參加你們科爾沁的篝火晚宴!」莎琳娜大膽邀約:「我希望你可以陪我跳幾支舞!」
「我部之人,會好好招呼格格!」戈爾泰淡淡的道:「但在下另行有事,今晚或許不會在晚宴上出現,格格若喜歡跳舞,我部之中舞技在我之上的,不在少數!」說完便不再耽擱,點點頭從莎琳娜身旁擦肩而去。
「戈爾泰!」莎琳娜喚了一聲,卻留不住戈爾泰,看著他堅決遠去的背影,一顆心不由揪了起來,說不出的疼痛。
「怎麼?可是戈爾泰不睬你,生氣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謔笑。莎琳娜一驚,慌忙回頭弓下腰去:「大汗!」
說話之人正是林丹汗,他等了一會不見莎琳娜進帳,聽到外面兩人對話,乾脆自己走出了金帳,正好看見莎琳娜呆愣望著遠處戈爾泰背影的一幕。
「嗯!起來吧!」林丹汗免了莎琳娜的禮,似有所指的安慰她道:「其實你也不必太沮喪,咱們蒙古男兒可以娶三位福晉,就算他戈爾泰喜歡別人,你還是可以嫁給他的嘛!以後你再用心點,讓戈爾泰成為你的裙下之臣,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謝大汗!」莎琳娜總算轉悲為喜,站直了身子,胸中鬥志重燃,目中閃著火焰的請求道:「我有一事,墾請大汗准許!」
「什麼事?說來聽聽。」林丹汗含笑的問。
莎琳娜便將自己跟人賭賽,邀請林丹汗和屆時得到晉級敕封的十名勇士做評判的事給說了出來:「……此事臣女有所僭越,尚祈大汗見諒!」
「有意思!有意思!男人們比武,女人們比舞?」林丹汗卻是大感興趣:「嗯,這個要跟你比試的女子,是誰?」
「她叫哈日珠拉!是科爾沁莽古思台吉的孫女。」莎琳娜神情不愉的說出了對手名字。
「莽古思?」林丹汗眉頭皺了一下:「就是那個接受努爾哈赤賞賜,把女兒嫁給努爾哈赤做了兒媳婦的那個莽古思?」
「可不就是他!」莎琳娜恨恨的道:「小小科爾沁,也敢來跟我作對,我非要他好看!」
「好!好志氣!」林丹汗哈哈大笑:「科爾沁那個老傢伙,一貫陽奉陰違,膽敢背著我結交努爾哈赤,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你先替我教訓了他的孫女也好!嗯,莎琳娜!你可是漠北有名的美女,聽說你的舞技也是舉世無匹,到時候可別丟了臉哦!」
「大汗您就看著吧!」莎琳娜傲然一笑,心中默道:戈爾泰,你還沒見過我的舞姿吧!等你見到了,會不會有些驚訝,有些驚艷,知道了我的好處呢?

綠野篇 第四十七章 舞步初成

整個那達慕會期之中,每當夜幕降臨,各部駐地的營帳前都會燃起篝火,漏夜方熄。一眾男女老少圍坐篝火旁邊,吃著豐盛的美食,看那些適齡婚嫁的少年男女曼舞輕歌,整個草原上到處是悠揚的馬頭琴聲,其中浪漫不可描摹。
不知多少癡男怨女,就是在這篝火晚宴中歌舞盡歡,互相吸引中沉醉愛河,訂下白首鴦盟,互許終生,故而那達慕的篝火晚宴,也私下裡變成了相親聯誼的節日。
看那些本部的丫頭,還有來串門子的其他部的姑娘,以及當地牧民的女兒全都盛裝打扮在篝火邊載歌載舞,向那些可人順眼的小伙子們媚眼橫飛。
蘇淺蘭樂得嘻嘻哈哈的,自己卻是緊貼在烏克善身邊,對著各種佳餚大快朵頤。
「玉兒!」烏克善笑望了自己這個妹妹一眼,打趣的道:「你怎麼只顧吃了?作為咱們科爾沁最美麗的格格,你可是篝火邊上最耀眼的明珠,可我多久沒看到你的舞了?怎麼說,你今晚也得下一回場子,跳他幾支曲子!」
「是啊是啊!」蘇淺蘭身後的阿娜日連連點頭附和:「格格!您是要跟莎琳娜格格比舞技的,可沒有多少天好練習了!」
「就是!」烏克善此前已經聽蘇淺蘭說過這件事,點頭道:「阿娜日說的沒錯!你是該好好練練了!我聽說莎琳娜的舞姿可是漠北出了名的,你要贏她可不容易!」
蘇淺蘭被這兩人攛掇得心也癢了起來,她在前世雖然參加過多次舞蹈表演或者比賽,但那都是讀書時候的事了,畢業後就沒再跳過,確實需要熱身才行,否則到時候比賽掉鏈子,畫虎不成反類犬,編排再好都沒用了。
「好!我跳!」蘇淺蘭也不矯情,洗乾淨手擦淨嘴,便拖著阿娜日一起鑽進了人堆。
她是科爾沁的格格,在這科爾沁的營地上便是最尊貴的女性,人們見她下場,都自動讓出了空位,不管是羨慕還是嫉妒,或是好奇關注,總之蘇淺蘭一動,就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人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集中過來。
「別停啊!大家繼續跳!一起跳!」蘇淺蘭拿出了當年領舞排練的氣勢,示意正在跳舞的少男少女們不要退卻,自己和著節奏,跟著跳了幾步,慢慢從記憶裡去尋找感覺。
蒙古舞蹈比較有特色,經常成為舞蹈表演或比賽的選跳節目,蘇淺蘭是學過點的,就算不怎麼精通,還有玉兒的記憶底子在呢!隨時可以翻出來參照,再加上周圍都是跳這舞的姑娘小伙們,蘇淺蘭很快就找到了感覺。
「格格!您跳得真好看!」阿娜日由衷讚了一句。
「是嗎?」蘇淺蘭淡淡一笑:「你不說我也知道,比起莎琳娜,我還是差了不少!」
「沒……」阿娜日是老實人,說不出與事實相悖的奉承話,只好訕訕的咧了咧嘴。
蘇淺蘭不以為意,她現在熱身已畢,感覺也找了回來,正好趁這個時候好好琢磨一下怎麼編排出一套融合了漢族舞蹈精髓,又兼具蒙古民族特色的新動作來。
這個抖肩的動作,應當弱化一下……騎馬的姿勢可以保留,但轉換要快……這裡可以增加下腰……對了,還可以加重踏足的步法蘇淺蘭不知不覺完全沉浸在編舞的樂趣中,漸漸的,比賽的舞蹈已初具模型。
編舞其實不容易,好在她有太多後世的東西可以抄,而不必擔心創作版權的問題。她所要做的,只是把一些經典可用的動作流暢的連貫起來,以她的舞蹈基礎,這不算難事。
一旁的阿娜日卻是越來越驚訝,瞪大眼睛望住了自己的主子,怎麼格格的舞跳著跳著就變樣了?似乎已經脫去了一層人人熟悉的動作的外衣,變得似是而非起來!然而仔細看去,卻仍能感受到其中的草原印記,並沒有消失,反而更豐富了!
「好看!真好看!……」阿娜日喃喃低語,看得心花怒放,卻不明白是為什麼。
不止是阿娜日,正在和著琴聲跳舞的男男女女們也都發現了蘇淺蘭與眾不同的舞姿,無不為之流露出驚艷訝異的目光。
漸漸地,這些本來各自為政、各展技藝、互不相關的跳舞的人們,自發圍成了一個大圈,用同樣的節奏跳著相對簡單的集體舞,把蘇淺蘭一個人圍在中間,既不會干擾她,又可以清楚明白的大飽眼福,看著她演繹那絕妙的舞姿。
「呵呵!這個玉兒,還真是……嗯?」烏克善端著酒碗,也看呆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剛要喝一口酒,眼角餘光卻發現了人群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熟人。
「戈爾泰?」烏克善唇邊不由現出了笑意,自從自己隱約透露了這麼點,願意讓他跟妹妹在一起的意思,這傢伙便突然積極起來,竟然放膽子追起玉兒來了!
不過,戈爾泰乃是這一屆那達慕競技奪魁的大熱門,又得到林丹汗重視,玉兒若能嫁給這樣的人做福晉,也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嗯,等他真的拿到了全蒙第一勇士的頭銜,獲得大汗封賞,我也該,給阿布和額吉送信了吧?不過不知道,阿沃能不能答應這樁婚事……」烏克善暗自思忖著,藉著火光看到戈爾泰面上一片迷醉的神色,不由暗暗發笑,高興起來,一口幹掉了碗裡的烈酒。
又一曲終,琴聲暫歇,阿娜日隨著人流剛好轉到戈爾泰面前,停住舞步一抬頭,就看到了他,頓然驚喜的低呼了一聲:「戈爾泰貝勒?」
「格格!您不累嗎?快下來歇會兒吧!」阿娜日趕忙回頭朝蘇淺蘭高呼。
「嗯!」蘇淺蘭擦了擦額頭微汗,帶著編舞初成後的欣喜退出人圈,到了阿娜日身邊。
「玉兒!你跳的舞,很美!」戈爾泰突然回過神來,面上掠過一絲紅暈。
「戈爾泰,你來了啊!謝謝你誇我!」蘇淺蘭倒是落落大方,只是很開心,就算臉上有點紅撲撲的,那也是運動過後的症狀,而不是害羞的顏色。
「來,我陪你吃點東西!」蘇淺蘭跟著便要拖戈爾泰入席。
看著蘇淺蘭興奮的模樣,戈爾泰卻是忍不住牙癢癢的,又喜歡又生氣,喜歡的是她這副嬌艷裡透著高貴大方的氣質,生氣的卻是,感覺不到她對自己與對旁人有什麼不同。
「等一會再說!」戈爾泰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火焰,突然抓住蘇淺蘭的皓腕,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便將她拖離人圈,一齊融進了黑藍的夜幕。
「誒?格格……」阿娜日有些不知所措的望著兩人消失,好半天才搖搖頭,決定不去打擾這好不容易湊成的,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你要做什麼!」蘇淺蘭卻是嚇了一跳,沒想到戈爾泰那麼溫雅的外表下,隱藏著這麼強勢的一面,心裡竟是有些發慌。
戈爾泰一直將她帶到遠離人群的一顆樹後,才將她的手放掉。
蘇淺蘭不小心抽手過猛,後背一下碰到了樹幹,不由靠著樹幹,撫著生疼的手腕,委屈地抬眼望住了戈爾泰,小嘴一撅,抱怨道:「粗人!你弄得我的手好疼……」
戈爾泰粗魯的奪過她的手腕,卻放輕了動作推高她的袖子,露出一段雪白晶瑩的皓腕,藉著明亮的月光一看,那上面果然有幾個用力掐出來的紅印。
「還疼不?」戈爾泰又恢復了溫文爾雅的氣度,捧起她的手腕,往上面輕輕吹氣,輕柔的摩挲著,彷彿在撫mo一件價值連城的玉器。
「還好!」衝著戈爾泰這副憐惜的模樣,蘇淺蘭就算還疼也不好意思說了。
「玉兒你……」戈爾泰輕輕歎了口氣,道:「你的舞,真的很美!可是,你要贏莎琳娜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你知道了?」蘇淺蘭吃驚的抬起了頭,這件事,她分明還沒有機會跟他說啊!
「不久前在晚宴上跟新交的好友吃酒閒聊,其中幾個也有希望拿到勇士之銜的,都在議論你和莎琳娜比試舞技的事,聽說你們的賭注,就是我!」說到最後,戈爾泰咬牙切齒的,又怒了起來,哼聲道:「我什麼時候成了別人的賭彩,我竟然都不知道!」
蘇淺蘭的臉終於騰地一下紅了,她簡直可以想像得到,戈爾泰在一群男人中成為被打趣的對象時,那份尷尬和慍怒,難怪他剛才的火氣會那麼大。
「戈爾泰,我……我很抱歉……」蘇淺蘭咬著櫻唇低下頭去,大有無地自容的慚愧。
「我知道!我猜得到,你這麼做,都是為了你的好朋友蘇秦格格,對不對?」戈爾泰心中一軟,無奈的伸出雙臂,將蘇淺蘭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自責道:「都怪我來晚了一步……我以為自己趕得及時,卻不知是你已經盡自己的努力,先一步救出了人質!」
「戈爾泰,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拿你當賭注,你罵我吧!」蘇淺蘭更內疚了,把臻首深深埋在戈爾泰懷裡,悶著聲道歉。
「玉兒,你不用道歉!可是……」戈爾泰輕拍著她的背,又愛又恨地威脅道:「可是你一定要取勝!不能把我輸掉,否則我饒不了你,知不知道!」
「嗯!」蘇淺蘭忙自信的答應,抬頭道:「不過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幫什麼忙?」戈爾泰奇怪的問。
「是這樣……」蘇淺蘭目中閃著亮光,離開他的懷抱,指手畫腳、唧唧呱呱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暫時,就這些!要記得保密哦!」
戈爾泰驚奇的望著她,好一會才爽快應了下來:「好!沒問題!」


綠野篇 第四十八章 賽前的準備

「行了,讓我來!」阿娜日從小丫頭手中接過盛放著吃食的托盤,掀簾走進了內間。
一進去,就看見蘇淺蘭身著單薄的一層雪白裡衣,裸著玉臂,靴子也沒穿,就赤腳站在柔軟的地氈上,整個上身向後彎曲著,後腦幾乎觸到了臀部,高舉過頂的合十雙手,也跟著彎到後邊,幾乎觸到了身後的矮櫃。
阿娜日不由站定腳步,輕輕將托盤放下,將盤裡的奶茶和酪酥擺放一邊。以便主子洗漱之後可以及時享用這熱乎乎的午後點心。
自從那天決定了接受莎琳娜的賭約,蘇淺蘭每天都要練習兩次這一套美體瑜伽,不管多累,從未間斷,近十天下來,身體的柔韌度真是增加了許多。這也多得原來的玉兒年歲還不很大,又經常跳舞和騎射,打下了好底子,否則蘇淺蘭一定會吃不消。
阿娜日也驚問過蘇淺蘭那是什麼,蘇淺蘭只說這是為了讓自己的舞姿更美而設計出來的熱身動作,阿娜日便信以為真,對於她能做出那麼複雜高難度的動作,佩服萬分。
直到全套動作完成,蘇淺蘭才恢復了常態,擦了把臉過去開始用餐。她本來是沒有這種午後加餐的習慣,為了積蓄體力應對稍後的比試,卻是不能不吃點東西。
「阿娜日,你把那套新衣裳拿來吧!」蘇淺蘭就穿著貼身裡衣吃完了點心,一面洗手擦臉,一面開口吩咐。
那套她根據以前看過的影視劇,修改設計出來的冰藍色新式蒙古裙裝,她早就想穿了,結果為了這次舞技的比試,硬生生一直壓到此刻才穿,為的就是要在比試中先聲奪人,先在視覺上給人來一個巨大的衝擊。
「嗯!格格!我都準備好了!」阿娜日壓抑不住地興奮著,趕忙捧來了新衣。這可是她熬了許久親手做出來的啊!今天終於可以看見主子穿上身了!到底穿上以後會是怎樣的美麗呢?只要想想,她就已經激動得忘了其它!
蘇淺蘭可沒她這麼激動,淡淡的一面有條不紊地更換衣裳,一面遺憾的道:「聽說上午的摔跤,戈爾泰跟南緒險些鬥了個旗鼓相當,最後還是戈爾泰得了勝利,過程相當精彩……可惜我卻沒能親眼去看。」
其實不單是今天上午的比賽,過去許多天的競技比賽,她都沒能到場參觀。自從跟莎琳娜約好了比試舞技,蘇淺蘭便完全埋頭於苦練之中,她不但自己需要排練,還得秘密教一群伴舞的少年,還得跟統管音樂的范先生不斷溝通調試配舞的曲子,忙得不可開交。
就是這樣,都還覺得匆促了些,排練出來的效果仍嫌不夠完美精緻,配合不夠默契無間,不過那是按照前世的高標準來判斷的,要以當前時代的眼光來看,卻是絕對的震撼了!至少有幸從頭到尾看著的阿娜日,便被震撼得以為自己見到了天堂的舞姿。
一天到晚緊跟在蘇淺蘭身邊的阿娜日,也沒有能看到戈爾泰那些比賽的過程,但她的消息來源卻比蘇淺蘭豐富得多,當即滔滔不絕的把自己搜集到的情報全都倒了出來:「……格格您就放心吧!戈爾泰貝勒呀,不論騎馬還是射箭,還有摔跤,都拿到了第一,雖然有南緒阿哥這個勁敵,可最後還是贏了!他呀,就是咱們全蒙的第一勇士沒差!」
「阿娜日,你沒能親眼去看他們的比賽,一定很遺憾吧?」蘇淺蘭有些內疚的問了一句,這些天,忙著照顧自己的阿娜日,實在比她要累得多。
「沒有的事!格格!」阿娜日忙搖頭否認:「我要沒能親眼看見格格的舞姿,才是真正會遺憾終生!真的!那些大男人們比賽,不是賽馬就是射箭,要不就是摔跤,都是常見的東西,人不同而已!沒什麼好看的!」
說話間蘇淺蘭已然穿好了那套簇新的裙裝。阿娜日的手藝真不是蓋的,雖然是第一次穿,蘇淺蘭卻找不出半點不適,舉手投足全都是那麼自如,彷彿這衣裳就是量身定做的……呃!事實就是量身定做的,難怪感覺如此熨帖!
這是一套白底子間以淺冰藍色的長裙,與蒙古女子慣常的盛典服飾相比,要長上一截,幾乎曳地,但若穿上帶坡跟的靴子,卻是剛好合適,只在走動中露出小小的白色鞋尖,而身上輕質絲帛的裙擺被風一吹,便令蘇淺蘭看去飄飄似仙。
因為要騎馬、要運動、要能夠跳舞,裙子自腰以下按照蒙古的服飾製作習慣被分成了四幅,為了不使裙擺被風吹起太過,露出雪白的裡裙和白綢褲子,蘇淺蘭在裙幅的邊上細細鑲嵌了一條條雪白的毛絨,用以增加裙幅的垂重。
與此相應,冰藍色的頭帶也做了改變,除了頂上鑲邊的雪白毛絨,以及腦後長長的兩條雪狐尾般的毛絨飾帶,蘇淺蘭也減少了許多傳統蒙古女子頭帶或著氈帽帽簷下,密密實實的璪珠和笨重長沉的耳鬢垂珠,只剩下稀疏可見的一圈,並且鬢邊的垂珠上更是每隔一小截便以毛絨小球代之,既統一了視覺上的和諧色彩,又減輕了頭上的負重。
其餘的領、袖、以及紐扣等等細微之處,也都和整體的風格互相呼應,極力體現出一種和諧的視覺美感來,跟傳統的蒙古服飾那種厚重、俗艷和繁瑣大相逕庭,既保留了蒙古服飾的某些印記,又融合了漢人服飾的那種輕靈雅致。
蘇淺蘭細細的在銅鏡前審視檢查服飾是否存在缺欠,但阿娜日的工藝真的是絕了!這身完美的行頭,又是完完全全的純手工藝術,若放到二十一世紀去拍賣,絕對拍出天價!
「美!太美了!這要是跳起舞來,又是怎樣的美麗啊?天啊!我無法想像!真的是無法想像……」阿娜日繞著圈子盯看,嘴裡連連讚歎,事實上,她滿眼迷醉,早已是看得呆了。
「阿娜日,這要多謝你才是!沒有你的悉心製作,就不會有這麼漂亮的服飾!」蘇淺蘭感激地說著,望著銅鏡裡的自己,心中卻有點小小遺憾!
雖然草原女子的身體普遍都比同齡的漢女更早熟更豐潤,十三四歲就已經有了玲瓏的曲線,可還是顯得有些單薄青澀,出不來那種成熟女性的性感魅力。嗯,算了,花骨朵也有花骨朵的清新秀氣蘇淺蘭回過身來,發現阿娜日根本沒聽到自己說話,仍在驚艷的嘖嘖讚歎,不由失笑的拍了她一記:「別看了,該走啦!」
「哦哦!」阿娜日這才從沉醉中清醒過來,望著蘇淺蘭淡淡妝成的美麗容顏,急道:「格格!您是要去表演的人,怎麼可以不把妝容化濃艷些呢?」
蘇淺蘭笑了起來:「隔的那麼遠,誰看得清啊?而且我也不要人看我的臉,要看,就看我的舞姿才是,所以濃妝就不用了!走吧!別耽擱時間!」
為免提前招惹人們注意,蘇淺蘭坐上了「轎車」,就是那種裝飾華麗的篷車,四面都有簾布圍著,外人看不到車裡的東西。
伴舞的十六名少年都已經從戈爾泰所在的中翼科爾沁營地提前來到了蘇淺蘭所在的左翼科爾沁營地,跟隨在她的車後。他們都是戈爾泰幫找來的極其善舞的少年,最小的十五歲,最大不過二十,外形結實高大,膚色偏黑。
負責管理樂器和應用道具的範文采先生也早已將各種東西搬上勒勒車,等候在營地前方,見蘇淺蘭出來,一聲令下,一行人就這麼慢慢往那達慕會區開拔而去。
今天是那達慕的最後一天,也是整個會期中最熱鬧的一天。因為這一天,不但決出了全蒙的勇士,也是各種物品交易的結束的一天,更多得了空閒的人們都會在這一天乘車騎馬,穿上最鮮艷的盛裝,從四面八方往會場的中心匯聚而來。
會場上,到處彩旗飄揚,人鬧馬嘶,本來就熱鬧的草原,此時更加繁華喧囂,完全成了色彩繽紛的世界。
大汗的金頂大帳,設在敖包祭台的前方,跟堆滿了祭祀品的敖包遙遙相對,而表演盛會的場地,就在金帳和敖包之間,從敖包到金帳,極廣大的一片範圍內,有來回巡邏的鐵騎,在維持會場的秩序,百姓們就在這範圍內一層層圍住了表演區。
金帳周圍照例有衛士嚴密的守護,但在金帳之前,卻是熱鬧非凡,滿席的酒肉不說了,列席的王親貴胄們觥籌交錯,都在不停的向寶座上的林丹汗歌功頌德,諂主媚上。金帳附近,則端坐著喇嘛寺裡請來唸經的法師,以示林丹汗對藏傳佛教傳播的重視。
比較特別的是,今天多了好些席位,排列僅次於文臣武將之首,在其他將官的席位之前,離主位上的林丹汗非常近。
這些席位上坐著的,全是這一次那達慕競技上脫穎而出,奪得了好名次的勇士,他們的席位安排,表示了林丹汗對勇士的推崇和重視,是所有勇士們夢寐以求的殊榮。而這次勇士席上並坐一處的頭名和次名,正是戈爾泰和南緒!
烏克善遺憾的沒能奪得名次,但他卻意外接到了林丹汗的恩旨,准他列席觀禮——可惜只能敬陪末座,他知道,這是沾了妹妹要和莎琳娜郡主比試舞技的光,方得列席。
一番勉勵勇士的演講過後,林丹汗抬頭看看遮頂擎蓋外面的天色,高高舉起了右手。霎時間,長號聲起,雷鼓轟鳴,表演盛會終於拉開了帷幕。

綠野篇 第四十九章 技驚滿座

那真是很盛大的表演會,表演花樣繁多,傳統的安代舞、頂碗舞自不必說,連雜耍式的跳火圈、噴火獸什麼的都有,而且表演的人都是來自蒙古各部精選出來的舞姬和小伙,看得圍觀的百姓喝彩連連、無比興奮。
相比於百姓,列席的那些達官貴人、王親貴胄則矜持得多,雖然是滿面笑容,似乎看得津津有味,注意力倒有大半其實不在表演上,而是在林丹汗這邊。只有林丹汗是真看得興高采烈,但見到精彩之處,便大聲叫好,隨手下賞。
至於那些勇士們,心情大都帶有幾分緊張,勇士之銜花,落誰家,林丹汗一刻未曾公佈,他們便一刻不得安心,哪怕眼前的表演再精彩,也看得是心不在焉。
目光從天邊炫麗的晚霞收回,南緒低下頭去,剛要將銀碗裡剩下的烈酒一口喝乾,卻無意間瞥見身邊的戈爾泰拳頭握緊了又放鬆,放鬆了又握緊,透露出內心的緊張。
想起對敵搏鬥時戈爾泰的那份冷靜和從容,南緒不覺啞然失笑,還以為戈爾泰是個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大丈夫,卻原來他也會為一名女子緊張如斯。
玉兒……玉兒若是贏了,他必以勇士之名當眾求大汗許婚,玉兒能嫁給這樣的勇士,該是無憾了吧?南緒心中暗歎,不知怎的,竟感到滿懷惆悵。
不過,我有姐姐,我要為了姐姐,在未來努力奪取更多的戰功!南緒暗暗給自己提神振氣,目光往烏克善所在的末席上瞟了過去。
蘇秦得了烏克善的幫助,有幸以家眷的名份,陪同在烏克善身後,得了半席座位。她偷偷打量著上首席位上的弟弟南緒,滿眼都是欣慰和關注,忽然看到南緒望過來,兩姐弟目光相觸,都不禁微微一笑。
不覺間表演進程過去大半,一名內侍奔到林丹汗身邊彎腰低語了幾句。林丹汗點點頭,望望左右高聲道:「在座諸位想必都聽說過了!今日的表演盛會,有一件妙事,可以增加大家的樂趣,那就是發生在兩位蒙古格格之間的舞技比試!」
「呵呵……」林丹汗說著笑將起來,瞇眼道:「其中一位,莎琳娜格格,那是漠北有名的第一美女啊!舞技之精妙,堪稱女子中的第一勇士,本汗實難相信,還有別的格格,舞技能越過了她去!」
「大汗過譽了!」土謝圖汗部的卻圖台吉樂呵呵的趕忙遜謝:「小女不過會些玩樂的東西,哪裡敢稱女中勇士啊!當不起!當不起!」
林丹汗擺手道:「卻圖愛卿不必謙遜,令嬡的美名本汗耳聞目睹,那是實至名歸,可沒有半點虛假!」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今日卻有另一位來自漠南的哈日珠拉格格,要向令嬡挑戰,哈哈!」言語之間似有些不屑。
在座的官員哪有聽不出來的,紛紛順著話頭,大讚莎琳娜,而對挑戰者示以懷疑和適當的佩服,卻圖台吉笑得合不攏嘴,連連稱謝。而作為比賽另一方的親屬烏克善,仿似被忘到了雜沓角,竟是無人提起。
南緒和蘇秦都不由皺起了眉頭,跟烏克善面面相覷,烏克善表面還算淡定,只是眼裡的怒火卻是暗暗燃了起來。
戈爾泰微微低下了頭,不去看眼前阿諛奉承的那些人,唇邊掛出一絲不屑笑意,神情卻顯出了幾分憂慮,沒想到比試尚未開始,林丹汗就對莎琳娜表示出那麼明顯的偏袒之意,如此一來,不知道自己事先結交的幾位勇士,還能不能對比試的結果秉公判決?
「好了!廢話不多說,在座十名勇士,以及本汗,就忝為兩位格格這番比試的評判!接下去,大家便等著好好欣賞兩位格格的比試吧!」林丹汗哈哈大笑,倒是沒說出莎琳娜和蘇淺蘭比試的賭注,瞟了戈爾泰一眼,轉頭示意,剛才那名內侍立即小跑著傳令而去。
意外得到判決權的勇士們除了戈爾泰和南緒之外,都紛紛露出感恩的神情,跟著一般文武大臣向林丹汗歌功頌德。其中幾名跟戈爾泰交好了的,倒是朝他瞭然的笑著看了幾眼,可是此刻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等會兒是該偏向林丹汗,還是忠於友情買戈爾泰的帳。
戈爾泰跟南緒心情沉重的對望了一眼,他們都只料到莎琳娜會去收買其他勇士,偏偏漏了個林丹汗,沒想到莎琳娜竟然可以得到林丹汗如此的大力支持。這一次,卻是連南緒都不禁握緊拳頭,手心裡替蘇淺蘭捏了一把冷汗。
二十多米外的表演場上,是一方臨時搭起的巨大方台。就在酒席間群臣和林丹汗時不時的談笑中,台上終於退下那批剛跳完喜慶集體舞蹈的某部舞姬。
但聽得「喔嗚——」的嗡鳴聲起,每個人耳裡都響滿了充滿戰意的號角,方台旁邊的一面大鼓也隨之「咚」、「咚」擂了起來,擂滿一通,方才停下來。
聽到這通鼓響,所有喧嘩的百姓,竊竊私語的權貴,以及正在對林丹汗阿諛奉承的眾臣們都不約而同的閉上嘴巴,靜了下來。
「嗯!開始了!」林丹汗笑容滿面,點了點頭,對莎琳娜這番佈置十分滿意,既提醒了比試開始,又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去,抬高了自己的身價。
號角聲一歇,悠揚的馬頭琴聲便響了起來,琴聲中,數名穿著可愛粉色的少女擁簇著渾身紅色盛裝,猶如火焰玫瑰般的莎琳娜踏著模擬騎馬動作而來的舞步翩翩舞上了方台。
莎琳娜無愧於漠北第一美女之名,她擁有天生麥色的皮膚,濃眉大眼,鼻樑又直又挺,身材曲線也很美,豐潤結實,完全代表了蒙古女子最巔峰的那種豪邁之美。這樣艷麗絕倫的少女,一上台就勾走了幾乎全部男人的魂魄。
但見她準確的踩著節奏,在一群少女的襯托下或擬物、或擬人,如在人前展開了鮮活的草原畫卷,而她就是生存其中的快樂女孩,盡情演繹著諸如騎馬、擠奶、剪羊毛等等經典的動作,反映了蒙古人熱情豪放、熱愛生活的感情特色。
她的舞姿繞圓則動感強烈,繞肩則韻味十足,哪怕是不懂舞的人,都能從她那快樂、優美和矯捷的舞姿中油然感受到歡欣鼓舞的感情那真是莎琳娜嗎?那真是那個刁蠻歹毒的莎琳娜嗎?南緒不知不覺中看呆了眼。
早知道莎琳娜有漠北第一美女的名頭,上次公主府赴宴時,也親見過她的舞姿是一流頂尖的水準,卻不知道她一旦全心全意投入舞蹈中時,眼神中竟然可以污垢盡去,只留下汪泉般的清純,叫人陶醉在她的舞姿裡,被深深感染著。
好不容易回過氣,南緒焦急的瞥了戈爾泰一眼,發現他的目光雖然凝固在方台上,神思卻不知飛到了何處,眉頭輕蹙,眼底只留下一片擔憂和掛慮。
「戈爾泰,你覺著,玉兒格格可有贏的希望?」南緒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戈爾泰蘧然驚醒,低下頭去,連干兩碗烈酒,沉重的搖了搖頭:「不清楚!玉兒對參賽的舞曲保密甚嚴,我也沒有見過!」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天晚上在篝火邊所見到的,蘇淺蘭與眾不同的舞姿,雖然新鮮好看,技巧上,卻跟莎琳娜有著相當差距。
而眼前的比試,莎琳娜可謂耗費心力,精益求精,不留餘地,幾乎將自身的實力完完全全展現出來,成就了舞蹈的巔峰時刻!這樣的對手,玉兒還能超越過去麼?能麼?
「嘩啦啦」傾盆暴雨般的掌聲驟然響起,卻是台上的莎琳娜以一個眾星捧月的動作完成了她的舞蹈演繹。
「好!好!好啊!」林丹汗一連誇了三個「好」字,放聲大笑,朝座下的卻圖台吉伸出了大拇指,毫不吝言的誇道:「果然無愧於漠北第一美人之譽!舞姿之美,天下無出其右!卻圖愛卿,你養了一個好女兒啊!」
「哪裡哪裡!呵呵呵呵……」卻圖老臉開花,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隙。周圍同僚紛紛舉酒向他恭賀,好像人人都忘記了比試尚未結束,還有一位格格在等著登台獻藝。
從南緒到蘇秦,從烏克善到戈爾泰,都不由暗替蘇淺蘭不忿,卻又不便開口催促讓林丹汗注意觀看接下來的節目。早猜到這個比試不會公平,沒想到不公平可以到如此地步!
遠處的方台之後,靜靜的停著一輛篷車,負責整場演出的內侍官領著兩名手下,邁著傲慢的步子來到車前,噙著不屑的笑意,不陰不陽拖長了音調高聲道:「哈日珠拉格格!該您啦!這就請吧!」
「你、你那是什麼態度!」守在車旁的阿娜日氣得杏眼圓睜。
「阿娜日,無謂和人置氣。」車裡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清甜美妙,令人一聽難忘。
內侍官一愣,不由睜大眼睛,屏息一瞬不瞬盯住了車門處,就想等著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美女,才能擁有這般好聽的聲音,連漠北第一美女莎琳娜也及之不上。
然而他的期待卻落了空。蘇淺蘭從車子裡鑽出來,從頭到腳都裹在一襲輕紗裡面,她看外邊可以看得明白,外邊的人看她卻如同霧裡看花,模糊一片。
「阿娜日,告訴范先生,請他做好準備,大家都聽他的音樂而動。」蘇淺蘭吩咐完這句話,看著阿娜日答應跑開,便朝內侍官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準備已畢。
「哦!好,格格請!」內侍官回過神來,不復先前傲慢,趕忙履行自己的職責,前面帶路,領著蘇淺蘭往表演的方台走去。


綠野篇 第五十章 一舞傾人城

金帳前的酒席間,仍是熱鬧非凡,戈爾泰看著方台那邊蘇淺蘭已經擺好了陣勢,不由暗暗著急。正想著是不是斗膽提醒林丹汗一句,震耳的鼓聲便忽然傳了過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以一種緩慢漸快的節奏重重敲擊著,不同於戰鼓,卻隱隱包含著撼動人心的旋律。
「哦?這位哈日珠拉格格倒是學得挺快……」林丹汗看看所有的人再次被鼓聲吸引,停止喧嘩集中注意力往台上看去,不由哂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然而他的笑聲很快便嘎然而止,輕「咦?」一聲,目光凝結,愣愣的望住了前方。
那奇特節奏的鼓聲,並沒有消失,而是在一遍之後轉成了邊鼓聲,猶如金鐵交擊,帶出了殺伐氣息,鼓聲未歇,琴聲已出,急驟如琵琶的絃樂,非但沒有使整個曲調轉柔,反而更增陽剛氣息,聽在耳中竟使人不覺鬥志昂然,熱血燃燒!
但見方台正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架半人多高,直徑超過一丈的巨大紅皮鼓。圍繞著巨鼓四周,是十六名擁有典型草原男兒粗獷豪邁身型和氣質的少年,穿著海藍色的蒙古袍服,以巨鼓為中心,跳著模擬威猛動物動作的傳統舞,盡顯男兒雄風。
巨鼓上彷彿伏著一名少女,但她整個裹藏在一襲雪白的輕紗下,巧妙的輕紗製作,令她乍看像朵雪蓮花,又像是含苞欲放的百合花。
一個恍惚間,恰有股旋風吹來,少女霍然站起,掀掉了身上輕紗。
「嘩——」成千上萬人同時吸氣,竟是無意中造成了潮水沖岸的嘩聲。美!太美了!無論男女老少,都望著鼓上少女,驚羨得忘記了呼吸。
不是俗艷的紅色,而是雪白與冰藍相間。那一身融合了蒙古印記,卻又迥異於傳統的服飾,配合周圍一身海藍的伴舞少年,以及腳下的巨鼓,猶如冰湖上聳立的冰山,聖潔裡閃現出幽藍,又如雪地盛開的雪蓮花,純淨得令人心顫。
然而她卻是舞動著的,並不是靜止的冰山,風拂裙袂,躍動中飄飄欲飛,身上的每一處輕絨,都在隨風溫柔的舞動,令她仿如雪狐的化身,輕靈得好似晨曦裡滾動的露珠。
偏偏那滿耳的旋律卻不是婉約柔和的,而是激昂、震撼、大氣磅礡,充滿了力量,衝擊著每個人的心胸,沸騰著每個人身上的熱血,呼喚那遠古的成吉思汗雄風!
十六名粗獷矯健的少年,偶爾和著樂聲「嗨」地大喝一聲,甚至繞著巨鼓翻騰如海上的怒濤,烘托得鼓上的少女似乎更柔弱、更嬌怯,如水一般!
其實她的動作並不那麼柔軟,草原女子的韌性滲透在她的每個動作之中,隱隱跟少年們的粗獷交相呼應,融為整體,和諧不可或分,就連她在巨鼓上踏出的每點鼓聲,都暗合曲子的節奏,引領全場的律動。
正如湖水和海水,一個靜止溫和,一個動盪雄壯,一個極柔,一個極剛,其實,都擁有同樣的本質,都是水的化身。
曲子的尾聲,音調陡然拔高,本就激烈的節奏,霎時攀上了頂峰,有節奏的慢鼓,轉成了連綿暴雨般的邊鼓,最後在一通霹靂般的巨鼓聲中驟然停歇,少年們的動作定格成擁簇鼓上少女的孔雀開屏之姿。
而鼓上的少女左膝重點鼓面,半跪巨鼓之上,左臂半撐起向後彎曲的身軀,右手高高伸展,指尖無巧無不巧的恰好指向西斜的紅日。那一刻間,夕陽的紅霞灑落在她的雪白的衣裙上,似將她點燃一般,全身都佈滿了炫麗的暈光!
一舞既終,蘇淺蘭也不禁微微喘息,這首舞曲,改編自後世英雄片《黃飛鴻》的主題曲《男兒當自強》,全曲都含著令人熱血沸騰的因子,粗獷豪邁,大氣磅礡,正好跟草原雄風相得益彰,但對於她這個弱女子,卻是一項體力上的挑戰。
記得當初跟老師範文采一起探討改編的時候,沒少費盡心思,添加了不少鼓點,以增強那種震撼人心效果,範文采先生更是親自操刀,從頭到尾負責了琴聲的演奏,琴與鼓的結合,剛與柔的相濟,力與美的和諧,無一處不體現出兩人匠心獨具的幕後製作。
可是,舞曲已終,怎麼沒聽到預料中的掌聲?
正疑惑間,耳邊忽然傳來千萬人彷彿憋了許久終於得以呼吸的聲音,喧囂雷動,宛如海中掀起千尺多高的洪流怒濤!
蘇淺蘭吃了一驚,直起身來,駭然看到方台四周群情激動,無數的人宛如潮水般互相推擠著,漸漸逼近台邊,瞧那情形,竟像是要衝上台來,將她分而食之。
饒是蘇淺蘭心性再堅韌,見此情形亦不禁嚇得渾身戰慄,縮在巨鼓上呆若木雞,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哀嚎:完了!玩兒大了十六名伴舞的少年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也一個個面現驚色,面面相覷,出於男性的本能,不約而同圍繞在巨鼓周邊,對著外邊虎視眈眈,緊緊護住了身後的姑娘。
台上異狀驚醒了席間猶自沉浸在迷醉中的戈爾泰,眼看蘇淺蘭處境堪憂,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與此同時,霍然站起的,還有末座上哈日珠拉的哥哥,科爾沁的小貝勒烏克善!
「大汗!」戈爾泰憂急如焚的轉頭呼喚林丹汗。
林丹汗剛剛透出一口長氣,眨眨瞪得酸痛的眼睛,伸手攔住了還要說話的戈爾泰。
「來人!」一聲大喝,不僅驚醒了滿座還處在呆愣狀態的各部首腦、王親權貴,更招來了全副戎裝的金帳衛隊統領。「傳我命令,精騎出動,任何人不許接近高台!」
「是!」那衛隊統領高聲應命而去。
「內侍!」林丹汗的命令並沒有結束,又召來了內侍官,吸了口氣吩咐:「將莎琳娜和哈日珠拉兩位格格,請到此處!」
「是!」內侍官也應命匆匆離去。
有大汗在主持大局,並且方台那邊維持秩序的騎兵也已經開始發力,攔住了潮水般洶湧的人群,戈爾泰和烏克善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對望一眼重新坐了回去。
方台上,蘇淺蘭看看危機解除,也沒有發生踩踏事件,更是長舒了一口大氣,想不到古代人體內同樣擁有追星的因子,但也不排除,是那首讓人渾身沸騰的曲子激發了這些成吉思汗子民的血性,才會讓他們這般熱情澎湃,想要離得自己近些、更近些。
先前那名傲慢的內侍官,這時變成了哈巴狗一般,屁顛屁顛的奔上台來,彎著的腰就沒直起來過,跑到蘇淺蘭面前偷偷瞥了她一眼,便驚艷的埋下頭去,笑容可掬的行禮道:「大汗有請哈日珠拉格格!哈日珠拉格格,請隨小人來吧!」
蘇淺蘭之前沒有因為他的倨傲而生氣,此時也不會因為他的恭敬而欣喜,朝他淡淡的點點頭,便躍下巨鼓,吩咐少年們處理剩下的事情,自己便跟著內侍官走下了方台。
有點意外的是,莎琳娜竟然就站在方台一側等著,看見蘇淺蘭走近,冷冷的哼道:「很好!想不到你還有幾分真本事,不過,你妖舞惑眾,恐怕大汗留你這禍水不得!」
「格格!」同樣守候在台下的阿娜日立時被她言語嚇到,緊張地撲過來拉住了蘇淺蘭的胳膊,臉上寫滿了害怕擔憂,這萬一讓莎琳娜說中了,主子豈不是蘇淺蘭輕輕拍了拍阿娜日的手背,毫不畏懼的迎視著莎琳娜,微微一笑道:「那可不一定!大汗心懷天下,未必會在意我這小小郡主!」
那名內侍官一看兩位格格之間硝煙瀰漫,趕忙提醒道:「大汗正等著呢!兩位格格,還是快請吧!」
莎琳娜不屑地哼了一聲,當先跟在那內侍官後頭往金帳走去,轉頭瞬間,眼底卻禁不住掠過了一抹掩飾不住的嫉妒和震驚。
阿娜日也想緊緊跟著蘇淺蘭,可惜大汗召見,不是什麼人都能靠近的,她只好無奈又擔憂的留在原地,望著蘇淺蘭的背影,心中一個勁的替主子祈禱平安。
金帳前,不少人扭著頭,望向方台,就是那神態依然矜持的,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瞟向那邊,林丹汗伸手端著案上的酒碗,卻遲遲忘了舉到嘴邊。倒是戈爾泰、烏克善和蘇秦、南緒姐弟,毫不掩飾面上的興奮著急神色,伸長脖子遙望款款走來的蘇淺蘭。
「哈日珠拉格格!」外圍人群中不知什麼人忽然興奮的大喊了一聲。
蘇淺蘭嚇了一跳,回頭望去,還沒看請是誰在叫她,整個人群裡處處都響起了熱情的高喊聲,此起彼伏,迅速蔓延開來,到最後竟然匯成了相同的呼聲。
「哈日珠拉格格!」、「哈日珠拉格格!」
誰說古人不懂追星?誰說古代沒有明星?蘇淺蘭一頭黑線,背脊卻悄悄爬上了冷汗。
「哈日珠拉?」莎琳娜眼裡爆出妒火,嘴裡卻冰冷的擠出了一句話:「玉兒!你完了!大汗不會容你這樣的妖孽再存活於世!」
一句話頓使蘇淺蘭如墜冰窟之內。


綠野篇 第五十一章 大汗的裁決

許多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氣息,連林丹汗也微張著口,瞬也不瞬的盯住了前方。一時間滿座竟是無人說話,只有外面百姓的呼聲陣陣傳來。
「哈日珠拉格格!」、「哈日珠拉格格!」、「哈日珠拉格格!」
隨著兩名格格漸漸走近,滿座的權臣和貴胄紛紛露出了驚艷的神色。高台隔遠了看不太清,想不到那位哈日珠拉格格不但服飾獨特漂亮,舞姿撼動人心,人也生得這般清麗絕倫,完全不同於其他英氣外露的蒙古女子,而展現出一種漢女般的柔弱和含蓄來。
烏克善滿臉自豪,眼神比看著自己情人的漢女還要溫柔,寵溺的投注在蘇淺蘭身上,玉兒!只有他心愛的妹妹玉兒,才值得世人的景仰,她的美麗如同雪山上的女神!她的舞姿只有在仙界,才能時常得見!她根本就是長生天賜予科爾沁的璀璨明珠!
蘇秦和南緒不約而同的都是又高興又擔憂,神色複雜的望望激動呼喊的人群,又望望低頭順眼慢步而來的蘇淺蘭。高興的是,玉兒果然聰明過人,以編排補技藝,引起轟動,贏的機會又大了幾分,憂的卻是,這樣的情形,不知會不會弄巧成拙,反而引起大汗的猜忌。
此舞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戈爾泰則完全是另一種感受,舞蹈早已結束,他滿心滿眼仍是蘇淺蘭曼妙的身影在晃動,他深深迷惑其間,只要想到這樣舉世無雙的人兒很快就是他的福晉,一顆心便如浸入了蜜水之中,裡裡外外甜了個透。
也不知場外那些百姓是哪裡來的覺悟,看看蘇淺蘭和莎琳娜已經到了林丹汗面前,便自發停止了熱情的呼聲。
蘇淺蘭繃緊的神經這才略略鬆了一些,但在節骨眼上,她也不敢再大意,眼觀鼻、鼻觀心,跟著莎琳娜一起,朝座上的林丹汗彎腰屈膝行起了大禮,口中也與莎琳娜同時宣稱:「臣女叩見大汗!大汗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平身!」頭頂傳來林丹汗尚算洪亮的聲音,不過這聲音落在耳中,卻隱約給人一種聲音在微微顫動的奇怪感覺。
莎琳娜直起腰便第一時間向旁席上的戈爾泰偷眼望去,正如先時所料,戈爾泰對她視而不見,全副精神都放在她身邊的玉兒身上,目光中的欣喜愛慕,就是旁人都能發現!強烈的妒恨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就算早有預料,她還是無法接受眼前這活生生的一幕。
玉兒……哈日珠拉到底有什麼好處!就憑些許彫蟲小技,妄想掩蓋技不如人的事實……所有的人都瘋了!瘋了!難道就這樣被眼前新奇的服飾和設計,輕易折服,拜倒在一個狐媚子的石榴裙下!
莎琳娜內心狂亂的吶喊著,又向自己的父親,土謝圖汗部卻圖台吉望去,卻更加嘔心吐血的發現,自己父親同樣滿臉迷醉的盯住了哈日珠拉猛看。
「好了!先前已經說過,兩位格格誰的舞技更勝一籌,便由在座勇士以及本汗評斷!」林丹汗頓了一頓,含笑道:「如今兩位格格都已完成各自的獻舞,勝負結果,這便揭曉吧!列位勇士聽著,支持莎琳娜格格的,都坐著別動,支持哈日珠拉格格的,請站起!」
一聽此話,莎琳娜立即緊張的向戈爾泰望去。可惜!戈爾泰,還有他身旁的南緒,卻是毫不猶豫從席後站了起來,並且挺直了身子。
一名跟戈爾泰和南緒都交好的黑臉勇士毫不猶豫跟著站了起來,向戈爾泰和南緒投去微微一笑。又有兩名勇士猶猶豫豫的要起不起,但看了蘇淺蘭一眼,彷彿英勇犧牲般下定決心,也站了起來。同樣猶豫的,還有另一名勇士,但他目光觸及莎琳娜,頓然被她的殺氣激得一凜,重新坐了回去。
「好!支持莎琳娜格格的五位,支持哈日珠拉格格的,也是五位!有沒有人要改變主意?」林丹汗問了三次,場中格局仍無變化。
莎琳娜暗暗竊喜,十名勇士五五兩分,那麼決定勝負的就是林丹汗了,林丹汗可是自己最有力的支持者!這下還不贏定了!
「看來兩位格格的舞技,在列位心目中是不分軒輊啊!」林丹汗「哈哈」笑著,忽然欠身站了起來。莎琳娜一驚,睜大眼睛忐忑的偷眼向他望去。
蘇淺蘭暗暗吸了口氣,平息內心緊張情緒,祈禱著林丹汗千萬別像莎琳娜說得那樣,因為自己受到萬民喜愛而生出忌憚,進而對自己起了殺意,那可就冤枉之極了!正惶恐中,眼前掠過一抹明黃色,卻是林丹汗離開座位走到了自己面前。
每個人都緊緊盯著林丹汗,或興奮、或好奇、或關切、或緊張、或有所思地期待著他揭曉勝負。只聽林丹汗哂然道:「諸位莫看哈日珠拉格格一舞驚人,全場震撼,其實若論本身舞技,本汗以為,還是莎琳娜格格技高一籌!」
果然!大汗還是站在自己這頭啊!莎琳娜聞言心頭一鬆,欣喜若狂,只是場合不對,她儘管喜形於色,也不敢隨意亂動,更別說手舞足蹈起來。
站在蘇淺蘭這方的人都是心中一沉,蘇淺蘭心中更是苦澀,引起轟動還輸了比賽,當真得不償失!難道這就是命,自己和戈爾泰之間,注定了磨難重重?
「哈日珠拉!你……抬起頭來!」林丹汗停在蘇淺蘭面前,忽然放柔了聲音命令。
蘇淺蘭深吸口氣,緩緩抬起了頭,目光卻游離往下,不去看林丹汗。一想到連日的辛苦、嘔心瀝血傾心製作,幾句話便毀在這個大汗手上,她心中就來氣,然而想到自己很可能小命不保,又不覺心驚膽寒,渾身發毛。
她這副微帶嬌怯的柔弱模樣落在林丹汗眼裡,卻是看得他心底某根柔軟的神經微微一顫,愣了愣神,才又繼續踱步,口中道:「莎琳娜的舞技,的確是強出一線,不過……」
莎琳娜心中一緊,就聽得林丹汗笑道:「兩位格格若只是單純的比試舞技,那也不必像今日這般大張旗鼓,讓世人都看到!不是嗎?所以,本汗以為,眾望,也應成為比試結果的一種參考,而百姓們的意見,那都是有目共睹啊!」
「因此!」林丹汗大聲宣佈:「本汗裁定,此次比試,應由哈日珠拉格格獲勝!」
哈日珠拉格格獲勝!哈日珠拉格格獲勝……莎琳娜腦中轟地一響,險些暈了過去,不可思議的抬眼瞪住了林丹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以這樣蘇淺蘭驚訝已極,情不自禁的抬頭望了林丹汗一眼,忽省到這是無禮的舉動,趕忙又把頭低了回去,耳畔卻是聽到外圍群情激動,再次傳來了熱情澎湃的呼喚。
「哈日珠拉格格!」、「哈日珠拉格格!」、「哈日珠拉格格!」
蘇淺蘭無語了,你們這樣反應,就算大汗此時不會追究,難保以後不會記恨,到時候我的小命要怎麼辦?
戈爾泰和烏克善、南緒等面帶喜色,互相以眼眉傳遞慶賀之意,倒是沒有像蘇淺蘭那樣憂慮自己未來的處境。四周群臣貴胄反應不一,有的點頭表示滿意,有的神色瞭然,有的瞇眼不愉,有的向莎琳娜投去了同情的一瞥。
林丹汗看著蘇淺蘭微微一笑,高高舉起了右手。
一看大汗的手勢,那些草原百姓倒都是明白的,迅速安靜下來,一個個期待的望住了大汗,不知道大汗會給獲勝者什麼樣的賞賜。
「莎琳娜!」林丹汗一開口,先叫的卻是莎琳娜的名字,並且踱到了她面前,輕歎道:「本汗早已說過,你的舞技獨步天下,無人能出其右!哈日珠拉也不能!可是你也看到了!」林丹汗說到這裡,揮手往外一指,道:「本汗若是判你獲勝,許多人都要不依的!這個,就叫做眾望所歸!天意難違啊!」
莎琳娜臉色蒼白,咬緊了牙關滿眼不服。
林丹汗淡笑一聲,語重心長似乎意有所指的道:「莎琳娜,你也別不服氣,更不必因此喪失自信!需知,這以後你要走的路,還長著哪!」
莎琳娜微微一愣,蒼白的臉頰漸漸恢復了血色。不錯!這個比試即便輸了,也不過就是犧牲個丫頭,自己可沒答應輸了就放棄戈爾泰之類的話,大不了大家再從頭來過,有大汗的支持,小小科爾沁還真不足懼!
莎琳娜卻沒想到,這個支持來得如此之快。只聽林丹汗大聲道:「想必各位也都心知肚明,莎琳娜格格的舞技確實是天下少有!好了,本汗也不多說,就憑莎琳娜格格一台絕妙的舞姿,敗也當賞!大家說說,她該當何賞?」
現場熱鬧起來,那些權臣貴胄聽懂了大汗對莎琳娜的欣賞之意,哪有不明白的,一個個見風使舵,拍起莎琳娜的馬屁來,提出的賞賜辦法五花八門,有的說賜封號,有的說賜財帛,有的說賜名馬或牲畜林丹汗笑瞇瞇的聽著,一面示意站起的五名勇士重新落座,一面在兩名格格面前來回走動。過得片刻,看看群臣再也拿不出更新奇的主意,腳步一頓,抬手止住喧嘩。
暗瞥了戈爾泰一眼,大笑道:「財帛牲畜自然不錯!但本汗有更好的主意!所謂美女配英雄,今日本汗且代牽紅線,將莎琳娜格格許配予勇士戈爾泰為大福晉!」

綠野篇 第五十二章 燙手山芋

正是一言激起千層浪!
群臣裡有驚愕的、意外的,但多數沒什麼感覺。莎琳娜可是立刻暈了,滿面的狂喜,張大了口望著林丹汗,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蘇淺蘭還在愕然,戈爾泰已經急切的霍然而起喊了出來:「大汗……」
「咳!我知道你的心意!」林丹汗擺手截斷戈爾泰,微微一笑道:「你說過你想親自挑選自己的福晉!」
「是的!大汗……」戈爾泰的心都提了起來,充滿希翼的望向林丹汗。
林丹汗又一次止住他的話頭,直面著他道:「本汗可沒食言!你還是可以親自挑選你想要的福晉的嘛!不過咱們蒙古男兒,最多可娶三名福晉,她們都是你的妻子,彼此不分大小,所以,莎琳娜就算本汗賜給你的其中一位妻子吧!你就不要再推辭了!」
「大汗……」戈爾泰很想說自己並不想要這樣的齊人之福,可是大汗的恩賜,又是當眾宣佈,他沒有足夠的理由拒絕,又如何能當庭抗拒?更何況,林丹汗也並沒有禁止他去娶自己心愛的女人當福晉。
「嗯?」林丹汗站著沒動,身上的霸氣卻隱隱散了開來,壓得戈爾泰額頭漸漸滲出了冷汗,不得不底下了頭,啞聲道:「臣……謝大汗賞賜!」
林丹汗仰頭哈哈大笑,伸手在戈爾泰肩上拍了一記,開玩笑般親熱說道:「你是我全蒙第一勇士,本汗會許給你足夠高的地位和俸祿,你不必擔心老婆多了養不起嘛!相信本汗給的食祿,你就算養七個八個老婆,那也不在話下!」
酒席間響起一片歡笑,戈爾泰卻一臉苦笑,目光不由自主的瞟向蘇淺蘭,只看到蘇淺蘭低頭站在原地,看不清她的神情,卻能發現她的身子在輕微顫動。她應該是生氣了吧!這也難怪,忽然要跟死對頭共事一夫,這種事任誰都無法接受!
玉兒!大汗的王命,我無法抗拒,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心中只有你一個!哪怕名分上你跟莎琳娜不分上下,我也只會陪著你,護著你,絕不會讓莎琳娜欺負了你去!戈爾泰心中盟誓,恨不得可以將這番話立刻對蘇淺蘭大聲地說出來。
只可惜!蘇淺蘭是真的生了氣,連一眼也不和他對視,完全沒給他以眉目傳情的機會。
「莎琳娜!」林丹汗笑望著莎琳娜問:「本汗的安排,你可願意?」
「謝大汗!」莎琳娜紅著臉,興奮的彎腰行了一禮。雖然戈爾泰很可氣的沒有看自己,而是跟哈日珠拉那個賤人眉目傳情,可他到底還是答應了婚事!大汗說的沒錯,前面的路還長著呢!誰輸誰贏尚未可知啊!
「卻圖愛卿!本汗沒問過你的意見便把你的女兒送了出去,你不會怪責本汗吧?」林丹汗又轉向莎琳娜的父親土謝圖汗部的首領卻圖台吉。
「大汗賜婚,那是老臣小女無上的榮幸!戈爾泰乃是大汗親許的全蒙第一勇士,得婿如此,夫復何求!老臣拜謝大汗恩德!」卻圖滿面笑容,當真對著林丹汗跪了下去。
「愛卿快快請起!本汗還等著喝你們的這一杯喜酒哪!」林丹汗呵呵一笑,親切扶起了已經年過五十的卻圖台吉。
蘇淺蘭冷冷的目光悄然在面前這些古人身上一一掠過,古代的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三妻四妾、左擁右抱,被所有男人當成是天經地義的事,就連戈爾泰,這個空懸福晉之位多年的極品美男,到頭來也沒能反抗這萬惡的制度!
雖說二十一世紀也不乏養二奶、三奶的成功男人,可那畢竟不算主流,多數潔身自好的優秀男人,都能夠懂得愛的真諦,知道什麼叫做「一生一世一雙人」——這些個古人,懂嗎?單看南緒那個只擔憂不反對的神情,就知道他一樣沒意識到這個!
正當蘇淺蘭心中忿忿的暗怒著,眼前那抹動來動去的明黃色又一次停在她面前,林丹汗的聲音傳了過來:「哈日珠拉!毫無疑問,你就是今日的贏家!」
蘇淺蘭醒過神來,趕忙收斂唇邊不經意流露的冷笑和眼裡的怒意,更加低下頭去。
但聞「鏗」的一聲輕響,卻是林丹汗扯下自己腰間懸掛的彎刀,拔出了鞘中雪亮刺眼的利刃。蘇淺蘭大驚,不由迅速抬起頭來飛快的望了林丹汗一眼。
瞧見蘇淺蘭眼裡的驚懼之色,臉上愈發雪白的肌膚,林丹汗的笑容不覺更深了幾許,「嚓」地一下又還刀入鞘,手指在烏金刀鞘上鑲嵌的翡翠和明珠上輕輕撫過,緬懷般道:「這把金刀,乃我的祖父,上一任大汗所贈,伴隨本汗已足足二十個年頭了!」
「利刃、寶馬,那都是贈送英雄的好東西,所以,這把金刀本來是要贈給今日全蒙第一勇士的禮物,但是現在……」林丹汗說到這裡,忽然高高舉起了手裡的金刀,威視全場,大聲道:「本汗遵循長生天的旨意,今日將此金刀賜予科爾沁哈日珠拉郡主,金刀所指,任何人不得褻瀆傷害金刀主人,違者,定斬不饒!」
林丹汗宏亮的聲音遠遠傳揚開去,就像一道春雷,炸得滿座嘩然!莎琳娜臉色大變,卻圖台吉以及周圍權貴也都是一臉的震撼,各種各樣驚羨的、嫉妒的、忌憚的目光都望蘇淺蘭身上匯聚而來,唯有戈爾泰等幾個關切蘇淺蘭的親朋好友,露出了既疑且喜的神情。
大汗的王命很快由內侍官層層傳遞,最終傳遍全場,點爆了百姓們的熱情,澎湃之極的呼聲再次響了起來,轟聲雷動,經久不息。
蘇淺蘭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賞賜給雷得呆若木雞,金刀?金刀?金刀駙馬就聽說過,郭靖那木頭就是成吉思汗御封的金刀駙馬,可沒聽說過金刀也能贈給女人啊?難不成今後自己便成了什麼金刀郡主?想到這個可能,蘇淺蘭便感到一頭黑線。
「哈日珠拉,受賞吧!」林丹汗放輕了聲音提醒著,將金刀遞到了蘇淺蘭眼前。
「謝大汗恩賞!」蘇淺蘭深深吸了口氣,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把長盈一尺,入手微沉,烏金鞘上鑲金貼玉,做工看起來精美絕倫極盡奢華的金刀。
林丹汗的目光在蘇淺蘭細膩纖巧、白皙美麗的雙手上停了一瞬,才不捨的移開去,返身回到座位坐了回去。望望座前兩名少女,微微一笑道:「兩位格格想必也都累了,本汗不忍再留你們站在這兒,兩位格格這便回去好好歇息吧!」
「是!臣女告退!」蘇淺蘭心頭一鬆,忙跟著莎琳娜一起行禮後退。
方退到場邊轉身離去,卻隱約聽到了林丹汗在叫戈爾泰的名字,讓戈爾泰及早準備好聘禮,上門迎娶莎琳娜,氣得蘇淺蘭面色一青,加快腳步往外衝去,連個眼神招呼都忘了遞給末座上一直關切注視著她的蘇秦和烏克善。
莎琳娜卻相反,一臉喜色,忙著放慢腳步,豎起了耳朵向後轉動,試圖聽得更多、更清晰一點。這場比試,看著是自己輸了,其實呢!贏得戈爾泰福晉之位,才是最大的收穫!
可惜!再怎麼放慢腳步,還是離得酒席那邊越來越遠,怎麼也聽不清了。莎琳娜這才不甘的撇撇嘴,朝自己搭乘的勒勒車所在走去。
一路上,倒是開心的聽到周圍人群不再喊什麼「哈日珠拉格格」,而是改為歡呼第一勇士的名字,原來這時林丹汗已公佈了全蒙第一勇士的獲得者,正是在那達慕各項競技上都拿到了頭名的戈爾泰。
勒勒車旁,梅妍等數名女侍早已等候在側,見了莎琳娜,紛紛笑著向她道喜恭賀。莎琳娜「呵呵」一笑,更加感到這場比試即便輸了也是很值得慶幸的事!
莎琳娜甜絲絲的笑著,正要爬上車子,不遠處驀然傳來了一聲嬌斥:「等等!」
聽見這個聲音,莎琳娜面色一寒,緩緩轉過身來,冷冷的望住了迎面走來的蘇淺蘭和阿娜日主僕,忽地哂笑道:「怎麼?玉兒妹妹你是要過來給姐姐道喜麼?那可多謝了!」
夕陽正一點一點的沉下錫林河,光線迅速暗下來,蘇淺蘭背著夕陽走來,在莎琳娜眼裡變成了逆影,看不清面目。只有身上雪白的裙袂,還有狐毛飾物迎風輕舞,尚清晰可辨,還有她手裡提著的那柄金刀,正好落在殘陽的光暈裡,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莎琳娜!我想你應該不會忘了我們之間的賭注才對!」蘇淺蘭懶得再跟她互稱姐妹,手裡的金刀一舉,刀柄遙遙指住了她身後侍女,梅妍的鼻子。
莎琳娜跟梅妍兩人的臉色同時一變。「格格!」梅妍一臉緊張望住了莎琳娜。
莎琳娜一言不發狠狠瞪著蘇淺蘭,嫉妒的目光從她那身漂亮獨特的服飾,移到她手裡的金刀,又移到她腳下——那雙奇特的靴子,使她的人平白高了幾寸,不但雙腿更顯修長,連氣勢也變得完全不在自己之下。
「行!我把她送給你!」莎琳娜抓住梅妍手臂,一把將她朝蘇淺蘭推了過去,語中帶刺的說道:「就當是我這未來福晉送給未來妹妹的陪嫁丫頭吧!到時候你可別忘了來喝我和戈爾泰的喜酒……還有!小心你的金刀拿久了,燙手!」
說罷,轉身登上車子,揚長而去。走出一大段路,又忍不住從車窗外回頭看去,正好看到梅妍忽然在蘇淺蘭面前跪了下去,不由暗中鄙夷道:哈日珠拉!你這憤怒報復的心思,還真是迫不及待!將來……哼!咱們走著瞧!
她卻沒有聽見,跪下的梅妍對著蘇淺蘭說出了一句感激的話:「多謝格格相救!」

綠野篇 第五十三章 時空之錯

金刀並不燙,握在手裡又冷又沉,不過這沉重的只是烏金鞘的份量,把刀刃從鞘中拔出來的話,份量卻不重,舞動起來又輕又快,真是殺人的利器!
可蘇淺蘭還是很快就有了莎琳娜所說的「燙手」的感受,只從自己的篷車到莎琳娜所在這一小段路來回,就不知有多少人在遠處向她投來熱切的目光——燙的,不是金刀,而是這些熱切的目光!
要不是震懾於不得褻瀆傷害金刀主人的汗命,蘇淺蘭都不知道自己還會遭遇到什麼,同時也深深感受到了這個時代王權的恐怖,沒什麼人敢拿上命不當回事。
好在有篷車可坐,才讓蘇淺蘭舒了口氣。將金刀拿在手裡細細的把玩著,這樣一柄蒙古大汗佩戴過的金刀,不說那價值連城的裝飾,光是裡邊蘊含的歷史意義,放到二十一世紀,就該是件國寶級的天價文物了吧?
可惜,自己大概是回不去的,到老到死,化作歷史的塵土!一想到這點,蘇淺蘭連追回自己在二十一世紀最後那三個月記憶的勁頭都沒了,望著手裡的金刀,喃喃說道:「不知道未來的人能不能找到我的墳墓,從你身上瞭解到,今天有了一個,金刀郡主……」
蘇淺蘭搖搖頭,譏嘲的笑了一下,今天最諷刺的事情,不是自己當上了有名無實的金刀郡主,而是戈爾泰,答應了林丹汗強賜的婚事!
「戈爾泰!哪怕你發誓永遠只愛我一個,永遠不會踏進莎琳娜的屋子,我也不會再做你的福晉!不會!」蘇淺蘭落寞的眺望著車窗外白亮亮彎曲的錫林河,眼底一片堅定。
她就不信,自己沒有丈夫會活不下去,雖然不是強大的部族,但身為郡主的她,還是有著一定的身家財產,她相信,只要她願意,她也可以一個人活得很好很好!不需要依靠那些可以三妻四妾的男子。
回到科爾沁營地,篝火已經早早燃起,酒肉也已經備起,烏克善還在大汗的宴席上沒有回來,蘇淺蘭暫成了這個營地的主人。然而她卻完全沒有心情列席參與,在笑著接受科爾沁部的族人們興高采烈的祝賀和恭維之後,把事情都丟給先生範文采,自己躲進了宮帳。
梅妍也跟著阿娜日進來,熟練的幫著阿娜日將外面遞來的吃食擺放在矮桌上。她總是關注的望向蘇淺蘭,卻默默做事,緊閉著嘴巴未發一言。
「梅妍,你不必這樣。」蘇淺蘭溫和的望著她,認真道:「你是李循方的契妹,而我和他平輩論交,是朋友,所以你不是我的婢女,而是我的客人!」
阿娜日一聽這話,連忙把梅妍手裡的活都搶了過來,滿臉歉意的低聲向她道歉。
「沒關係的,格格!」梅妍笑了一笑:「這些活我都做慣了,再說李大哥也還要過好幾天才能回來,為免外人起疑,您還是讓我做你身邊的小丫頭吧!而且在外人面前,您也別對我太客氣了,您對我越不好,我的處境反而越安全。」
蘇淺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點頭同意了梅妍的要求,只歉然道:「既然這樣,這段時間就委屈你了!」
「多謝格格關懷!我不委屈!」梅妍誠懇的說完,又幹起了活兒。
蘇淺蘭沒有再說什麼,看看她們忙完,便吩咐道:「你們都沒有吃過東西,趕快到外面去和他們一起吃吧!不用留在這侍候了,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是!」梅妍和阿娜日互相望一眼,都無奈的退了出去。
梅妍還好,阿娜日卻一臉迷惑,雖說戈爾泰被迫要娶莎琳娜,可是戈爾泰無疑不會喜歡莎琳娜,他最愛的應該還是自己的主子,而主子今天竟然得到御賜的金刀,這乃是無上的榮耀,正該高興才是,怎麼主子那麼不開心呢?
想來想去,都是那個莎琳娜惹的禍,還有大汗,亂點鴛鴦譜,真是叫人氣悶!不過就算這樣,將來嫁給了戈爾泰,大可以仗著戈爾泰撐腰,將莎琳娜欺負得抬不起頭來的嘛!阿娜日實在猜不透蘇淺蘭的心思,不由得搖了搖頭。
蘇淺蘭端起奶茶喝了幾口,便跪坐在矮桌邊發起呆來,外面傳來篝火燃燒的嗶啪聲、琴聲、歌聲和談笑聲,很是熱鬧喧嘩,她卻覺得這些都和她完全沒有關係。
「這一世若沒有人……沒有人理解……便注定了我將孤獨一生……」
「回不去……老死於古代……」
蘇淺蘭心中一片漠然,情緒前所未有的低落,連帶的對生命意義也產生了疑惑,自己穿過來,到底是為什麼?就單純的為了體驗一把古人的生活嗎?或者上一世太窮太苦了,穿到這裡來彌補享受?還是……為了尋找愛?
有什麼愛?非要跑到古代來尋覓才能找到?至於童年和少年時的困苦艱難,她也沒覺得有補償的需要,長大了,只要夠努力,安逸的生活難道不比在古代更容易達到?
體驗生活更扯了!她倒寧肯留在二十一世紀,有一切科技文明帶來的便利,哪怕是意外死了,也可以投胎轉世到未來去嘛!何必穿越古代時空奪舍再活一世?
她不知道書裡那些穿越人士如果真的存在,會不會想到這些東西,她卻是想到了,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越想越迷惘,到最後竟變成空白,思維停頓,光剩下發呆了。
不知呆了多久,外面的熱鬧突然拔高沸騰起來,就像煮開了一壺水似的,驚醒了呆愣中的蘇淺蘭,抬頭就見阿娜日掀簾子奔了進來,神情欣喜的道:「格格!大阿哥回來了,戈爾泰貝勒也跟來了!」
蘇淺蘭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態,眼皮都不抬的淡然道:「那又怎麼樣,我不會出去的。我要準備休息了,你把東西都收走吧!」
「哎?」阿娜日一愣,看看桌上的吃食,基本都沒怎麼動過,怎麼主子就要休息了?什麼都不吃,不會餓壞肚子嗎?
「玉兒!」幾乎是蘇淺蘭話音剛落,阿娜日便被擠過一旁,戈爾泰修長結實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內,又焦急又關切的喚出了她的小名。
蘇淺蘭條件反射般跳起身來,轉身便走,走出幾步,才意識到這裡是她的睡房,除了被戈爾泰堵住的大門,她根本無處可逃。
阿娜日看看這兩人,暗中吐了吐舌頭,迅速收拾好桌子悄悄退了出去。
「玉兒你別生氣!」戈爾泰輕輕歎了口氣,沒有逼近過來,放柔了聲音道:「雖然我答應大汗納莎琳娜為福晉,可是,我不會跟她有任何關係!唯有你,才是我心中的大福晉!我會派我最得力信任的人在你身邊侍候,絕不讓莎琳娜在你身上討到任何便宜!」
說來說去,還是要讓自己跟莎琳娜同住在一片屋簷下,跟莎琳娜共享同一個丈夫的妻子名分!一聽這話,蘇淺蘭的心火便「噌噌噌」的想往上蹭,可是……一想到戈爾泰畢竟是個古人,認知上有他的局限性,又聽他如此溫言軟語盟誓,不由心腸一軟,氣消了大半。
「戈爾泰,我是很生氣,可我不是在生你的氣!」聽到玉兒這話,戈爾泰不覺愕了一愕,卻見玉兒回過身來,神情平靜沒有怒意,眼底卻流轉著無奈。
「玉兒你……?」戈爾泰弄不懂了,疑惑的向蘇淺蘭望來。
「戈爾泰,我問你。」蘇淺蘭抑住內心升起的諷刺,誠懇的問:「除了我和莎琳娜,你還會不會再娶別的女人?還會不會納妾?」
「不會!」戈爾泰的回答既堅決又迅速。
「從這往後,如果大汗又要賞你幾名妾侍,你怎麼辦?」蘇淺蘭又問。
戈爾泰猶豫了一下,堅定道:「我會努力賺取軍功,獲得可以拒受某些賞賜的權利!」
「戈爾泰,你既然能夠拒絕大汗的賞賜,也不預備納妾,打算跟我一生一世,那你又何必,要娶一個莎琳娜?!」蘇淺蘭立即追問。
這還不叫生我的氣?戈爾泰心中啼笑皆非,皺了皺眉頭,無奈解釋道:「玉兒!你要明白,我說的拒絕再接受大汗類似的賞賜,是在我有了足夠的功勳之後。如今大汗對我雖然看重,卻還沒有給我任何實際的權力,他當眾賞賜,叫我如何抗拒?」
「他叫你娶你就娶嗎?就算你答應了,難道不可以拖著不去做?」蘇淺蘭連聲反問。
「拖?」戈爾泰微微一愣,不明白蘇淺蘭的意思,就算用各種理由把婚事拖後個幾年,又有什麼用呢?莎琳娜還不是一樣算自己未過門的福晉!
況且一旦有了拖的嫌疑,以土謝圖汗部的強大實力,自己科爾沁是抵抗不了那種巨大壓力的,更別說林丹汗會認定自己藐視汗命,因此而為自己招禍!
搖了搖頭,戈爾泰歉道:「拖是不可能的!我已經答應了大汗和土謝圖汗部的卻圖台吉,年內就會迎娶莎琳娜……不過玉兒!我會在此之前親往科爾沁,向你的祖父莽古思台吉和你的父親提親,讓你在她之前成為我的大福晉!」
「戈爾泰!其實你完全可以不用娶莎琳娜!不用!」蘇淺蘭忍不住激動起來。
「怎麼說?」戈爾泰吃驚不已,瞬即忙問:「怎麼做?」——如果可以有法子不用娶莎琳娜,他其實也樂意之極!莎琳娜雖美,他卻並不喜歡。
蘇淺蘭認真望著他,一字一頓說出了答案:「到建州去!」


綠野篇 第五十四章 翰兒朵夜話

「到建州去?」還以為玉兒真有什麼好辦法呢!原來是這個!
戈爾泰緊緊皺起了眉頭,道:「建州是努爾哈赤的天下,他現在是大汗的敵人,他所創立的大金國,無時無刻不在打著侵吞蒙古的主意,你要我到建州去,豈非就是要我投降大金國,投靠努爾哈赤!」
「有什麼不可以?反正蒙古遲早都要落到他手裡!離開了林丹汗,你就不用再管他的汗命,不用再娶莎琳娜了!不好麼?」蘇淺蘭希翼的望住了戈爾泰。
「玉兒!」看著蘇淺蘭發亮的美眸,戈爾泰心中一陣疼惜,柔聲道:「別傻了!我怎麼可能為了不要娶莎琳娜,就背叛自己的族人,去投靠努爾哈赤!你的心思,我明白,總之我答應你,即使我娶了莎琳娜,也不會虧待你一星半點,知道?」
蘇淺蘭一顆心沉了下去,咬了咬牙不死心地追問:「去建州,也不見得就非要投靠努爾哈赤,只有你我兩個,安安靜靜過老百姓的日子,不行麼?」
「玉兒你忘了我可是全蒙第一勇士!」戈爾泰朗聲一笑:「是勇士便要保衛家國,是勇士便不能貪生怕死、龜縮偷安!我寧願為蒙古跟努爾哈赤拚鬥而死,也不願意背井離鄉到他的治下去做他的順民!玉兒,我的心,你難道不明白麼?」
「我明白……也就是說……即便我告訴你,林丹汗遲早會被大金所滅,你也不會願意聽我的話,跟我離開蒙古,逃掉莎琳娜的婚事!」蘇淺蘭明白!哪能不明白呢?可惜了戈爾泰面對歷史大勢,並沒有選擇站在勝利者的一頭。
這樣有氣節、有骨頭的人,不多!放在當時所處的背景環境下,他們都是鐵錚錚,值得被人尊重景仰的英雄!然而蘇淺蘭並不是這當下的人,她來自和平繁榮,二十一世紀統一的中國,沒有滿蒙漢的分別,在她看來,投降努爾哈赤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需要想辦法改變戈爾泰的觀念,讓他免於跟著林丹汗滅亡嗎?蘇淺蘭眼神複雜的望著戈爾泰,既佩服他的骨氣,又失望難過於他的固執。她完全可以預見到,改變戈爾泰既有的觀念,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
看著蘇淺蘭不甘放棄的眼神,戈爾泰探手攬住她的纖腰,將她輕輕壓進了懷抱,在她的頭頂溫言慰道:「好了!玉兒,未來的事,你又如何能知道?大汗和努爾哈赤之間誰勝誰負,只有戰過才能知道,未必就像你所認定的那樣,建州會勝。」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蘇淺蘭負氣掙了一掙,重言強調。
戈爾泰不由失笑,放開了她道:「別再耍孩子脾氣了!少想些有的沒的,乖乖休息,明天我們得出發回科爾沁!你要相信我,好好等著我上門娶你,知道?」
被一個比自己實際年齡還要小幾歲的古人說孩子脾氣,蘇淺蘭鬱悶至極,擰著眉頭忿忿的睨了他一眼,乾脆背過了身去對他不再理睬。
呵!早就聽說過科爾沁的哈日珠拉格格是個火爆脾氣,前些日子被她表面的溫柔給迷惑住了,以為傳聞不實呢!原來她的脾氣還在,只不過深藏起來了啊!
戈爾泰好笑的搖搖頭,伸手挑起蘇淺蘭腦後長長的兩條雪狐尾飾帶,放到口鼻邊碰了一碰,帶起上面淡淡的香味,不捨的返身離開了宮帳。
出到帳外,戈爾泰卻被站在門邊的烏克善嚇了一跳,只見他正匆匆忙忙的挺直腰桿,往天上一望,擺出一副悠閒的姿態來,感歎著道:「哎!今晚的月色,真不錯!」
「呃……確實!」戈爾泰頭一低,臉熱熱的剛要溜掉,念頭一動,又轉了回頭,收起窘態笑望著烏克善道:「正要找烏克善安達您呢!可巧就碰到了你!」
「找我?」烏克善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什麼事?」
「咱們邊走邊說!順便再喝他幾碗!」戈爾泰拽住了他朝篝火那頭走去。
蘇淺蘭在帳中聽到了外面對話聲,不由暗暗鄙視了一下烏克善,竟然偷聽妹妹的壁腳,什麼「今晚的月色不錯」,都不曉得換點新鮮的詞兒!嗯,後面到底戈爾泰找烏克善有什麼事,卻是聽不到了!
「難道是跟求親有關的事?」蘇淺蘭伏倒在榻上,抱著枕頭睜大了眼睛毫無睡意。
戈爾泰要去科爾沁提親了,難道就這麼答應做他福晉?那麼快?現在這個身體,才十三歲而已啊!完全沒有一點思想準備!先前雖然答應過戈爾泰,可那時候就想著拖了,料想戈爾泰也不會反對再多等個五六年的說!
「我才剛剛發過誓,不做他的福晉……」蘇淺蘭覺得自己是真的不想嫁給戈爾泰,哪怕沒有莎琳娜存在,自己對戈爾泰也並沒有愛到非君不嫁的地步!
思來想去,蘇淺蘭發現了事情的癥結所在,她雖然來到了這個時代,對人對事、甚至對待愛情的態度,卻不自覺的仍然是二十一世紀那一套!
二十一世紀,都是先戀愛,再結婚,或者先同居,再結婚,或者乾脆不結婚,只戀愛!男女共處的時候,第一時間想的都不是結婚,而是愛!愛了都不一定結婚,更不要說那不夠愛的,哪怕勉強結婚了,離婚也是分分鐘的事可是在古代,女子嫁了再離?想都不要想,這種事極度罕見!除非碰到極品變態女什麼的,有身份地位的男人,哪怕把你白養著天天打,也懶得給你修書另嫁,要不他沒面子混!
戈爾泰身為古人,空懸福晉之位一直到二十歲,都是個奇跡了,叫他先戀愛幾年不要忙著娶福晉,豈不更是奇跡中的神跡!這想法若跟他說了,他不當場暈掉那就更神跡!也難怪他幾乎沒怎麼追求自己,幾句告白就提到了婚娶。
大概在他看來,自己不反對,那就是鐵定答應要做他的福晉了,接下來就該及早提親、娶自己為大福晉,然後再遵守汗命,娶莎琳娜暈死!兩個人的認知誤差這麼大!難怪她總覺得戈爾泰提親太快太突然,完全都沒有做好思想準備,並且一想到要嫁人心裡就抗拒,即便對方是戈爾泰!
如果沒有莎琳娜,蘇淺蘭想,戈爾泰或許真的是個理想男人,又有才能又帥氣,還很溫文爾雅,對自己也很好很好,雖然對他很有些欣賞和好感,還夠不上「愛」的程度,但也不妨繼續跟他交往下去,若是不出意外,嫁給他就成為順理成章的事。
可要命的是,偏偏就出了意外!不但被大汗壓迫著另娶一個莎琳娜,而且誓死不願離開故土投向努爾哈赤,貌似林丹汗沒有多少年好活了,林丹汗一亡,戈爾泰這個第一勇士怎麼辦?戰死?還是被俘?
蘇淺蘭打了一個寒噤,不行!不能這樣!
「戈爾泰,你不是執意要遵守大汗的旨意迎娶莎琳娜嗎?那麼,好!只要莎琳娜一天還是你的福晉,我就絕不答應做你的福晉!」
「……可就算不答應做你的福晉,我也會想盡一切辦法,不讓你死於滿蒙之間的爭戰!這是我,蘇淺蘭,對你的承諾……」
蘇淺蘭正對著枕頭喃喃自語,身後門簾掀動,卻是烏克善大步走了進來,奇怪發問:「你在說什麼?什麼爭戰?什麼承諾?」
「阿剌!您要進來都不叫阿娜日給我通傳一下!」蘇淺蘭坐直了身子不滿的抱怨。
「我特意讓她們別來打擾。」烏克善在矮桌旁盤腿坐了下來,關心望著蘇淺蘭道:「有些話,我想私下跟你說說!」
蘇淺蘭微微一愣,目光轉過一旁看到水壺,忙跳下榻來一面親自替烏克善倒茶以掩飾內心不安,一面假作隨意的問:「阿剌要和我說什麼呢?」
「玉兒你跟阿剌說說。」烏克善雖然喝酒喝得面色發紅,眼睛卻很亮,看上去還算清醒,呼著酒氣但神情認真的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戈爾泰?」
蘇淺蘭忙低頭拚命想著該怎麼回答這問話才合適,可是當她在烏克善面前坐下,將茶盞遞過去,抬頭看到烏克善的眼睛時,卻忽然發現,自己根本無需砌詞掩飾!烏克善清澈的眼神裡,只有無限的關懷和寵溺,沒有任何旁的東西。
「不願意!」蘇淺蘭再無顧慮,給出了最直接的答案,是的,親人面前何須作偽。
「是為了莎琳娜?還是為了看不上戈爾泰?」烏克善出乎蘇淺蘭意料的沒有表示半點責怪,只是發出了自己的疑問。
「都有一點!」蘇淺蘭想了想,點頭承認。
「戈爾泰本來是挺理想的,他既是全蒙第一勇士,又沒有娶過福晉納過妾,對你也很中意……」烏克善惋惜道:「可惜了他卻不得不接受大汗的安排,迎娶莎琳娜!那可是個隨時都想謀害你性命的狠毒女人!哪怕戈爾泰使勁了力氣保護你,也沒有讓你千日防賊的道理,與其嫁給戈爾泰過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那我寧願你嫁給別人過安穩的日子!」
蘇淺蘭鼻頭發酸,感動的望著烏克善,這就是親人!這就是最寵愛玉兒的哥哥!他永遠只會站在妹妹的立場替妹妹考慮,而不會拿妹妹去做利益交換的籌碼。
「除了莎琳娜,其實還有一點,我也很同意你的看法!」烏克善話頭一轉,激賞的看著自己妹妹:「你說的沒錯!我們應該靠向努爾哈赤!」


綠野篇 第五十五章 驚世預言(上)

蘇淺蘭驚奇的望著烏克善,自己知道未來的趨勢不奇怪,烏克善怎麼也這麼說呢?
「雖然都是科爾沁草原上的部族,但各自的領地並不一樣。」烏克善對蘇淺蘭點點頭解釋:「戈爾泰所在的科爾沁中翼,比我們的科爾沁左翼,在地裡位置上更為接近林丹汗。而我們這支部族,以及叔祖父明安台吉的部族,我們的領地,都緊貼著建州努爾哈赤。」
「常年比鄰而居,互有往來,沒有人比我們更瞭解努爾哈赤的強大實力,相比之下,林丹汗對咱們的統御力,卻要弱上許多!」烏克善輕輕歎氣:「作為弱小的部族,被夾在兩個強大勢力之間的我們,無論更靠近哪一個,都會引來滅族之禍!」
「那阿剌還說,應該靠向努爾哈赤?」蘇淺蘭好奇的追問。
「因為我也覺著,林丹汗他不是努爾哈赤的對手!」烏克善喝著茶,補了一句:「戈爾泰是沒有意識到努爾哈赤究竟強大到什麼程度,否則,他也不會再那麼自信!可惜了!」
「阿剌,如今咱們這般遊走於兩大勢力之間,左右逢源,努爾哈赤看在眼裡,不會生氣麼?」蘇淺蘭憂慮的問。
「傻丫頭!」烏克善笑了一笑:「努爾哈赤忙著呢!等他把自己的女真族人都收服了,再將明朝皇帝應付過去,才能有空打蒙古的主意,在此之前,咱們要生存,就不能不遵從蒙古大汗的命令,這一點,努爾哈赤很明白,他不會生氣的!」
蘇淺蘭忽然很佩服這個哥哥,他武力不強,連全蒙勇士最末的銜頭都拿不到,文才也不行,遠不如漢人范先生,可是他的眼光卻很犀利,看人看事都很有見地,大局感極強!而這種大局感,若不是她這樣知道了歷史的人,在當時根本就不可能看得出來。
「可是阿剌!努爾哈赤不會懷疑咱們的誠意麼?」對烏克善越佩服,就越想多聽聽他的見解,蘇淺蘭好奇之下,忍不住又問了一個問題。
「要讓努爾哈赤不懷疑,這誠意自然得給他表示出來,要不你以為咱們科爾沁為什麼會背著林丹汗嫁了好幾個格格到建州去呢!」烏克善哂笑著,一口喝乾杯中茶水,站了起來,輕輕刮了一下蘇淺蘭的鼻子。
「行了!別瞎扯了,明天要出發回科爾沁,你好好休息吧!」烏克善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說道:「既然你決定不要嫁給戈爾泰,明天我就去把他的邀請推了!」
蘇淺蘭摸著因發呆而被偷襲的鼻子,愣愣的問:「什麼?」
「他邀請咱們跟他一起走,順路到他們的領地上去做客呢!」烏克善笑著,搖搖頭掀簾離開了這座翰兒朵。
烏克善走了,蘇淺蘭卻還沒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剛才烏克善說什麼?科爾沁嫁了好幾個格格到建州去?
她忽然想起,歷史上有名的孝莊皇后叫什麼大玉兒的,早先可不正是科爾沁的格格!不止是她,還有一個皇貴妃海蘭珠,一個皇后哲哲,也都是出自科爾沁!但是科爾沁好幾支部族呢
最強的是戈爾泰所在的中翼科爾沁,連首領都被稱為洪台吉,而不只是台吉。此外還有烏克善和玉兒所在的左翼科爾沁,首領是玉兒的祖父莽古思台吉。還有莽古思的弟弟,玉兒的叔祖父明安台吉的右翼科爾沁。
難道嫁到建州去的,就是這幾個?她們都是誰的女兒?大玉兒?海蘭珠?哲哲?貌似在玉兒的記憶裡,找不到這幾個名字啊!難道她們並不是自己所在這支科爾沁部族的人?
蘇淺蘭皺著眉頭急速的思索著,下意識的在帳中走來走去,在自己的記憶中、玉兒殘留的記憶中拚命搜尋那幾個名人的蹤跡。可是!玉兒的記憶裡只有蒙古名字,沒有漢文名字,而她卻不曉得大玉兒、海蘭珠、哲哲的蒙古名字,無法對得上號!
有電腦就好了!有事不知問度娘,百度一下什麼都有了!連這幾個名女人的生辰、出嫁年月、生孩子的詳細資料都有!可恨的就是沒有電腦!以她那貧乏的歷史知識,能記得她們都出自科爾沁,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時間上面,更加想都不用想,比如當前年月,從玉兒的記憶裡可以知道,乃是天啟二年陰曆七月末。可是天啟二年是公歷哪一年?不得而知!
又比如蘇淺蘭依稀記得,林丹汗滅亡於公元16多少多少年……後面兩位數忘了!就算她記得是16多少年,也沒用!跟古代所用的紀年方式對不上啊!
唉!百度啊百度!為什麼總是到需要用的時候,才發現無法使用它的痛苦哇!
蘇淺蘭懊惱的敲敲自己的腦袋,有生以來第一次討厭自己沒好好學習歷史,最起碼,看清朝故事的時候,不要對那些人名和年代一掠而過,入眼就忘,或許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眼巴巴看著一個認識結交歷史名人的機會在眼前,卻無法抓得住它!
「對了!這三個人都嫁給了皇太極!」苦惱了許久,蘇淺蘭腦海中靈光一現:「我只要問問阿剌,是誰嫁給了皇太極,問題不都解決了麼?哈哈!白想了那麼久,真笨!」
難題解決,蘇淺蘭心中大快,這才笑罵自己一下,放心的睡了過去。
東方剛吐出魚肚白,寧靜的草原就被一片喧鬧聲從夢鄉中驚醒過來。無數白包子般散落在草原各處的蒙古包,一個個被拆卸下來,裝上勒勒車。
女人們張羅著吃的,在蒙古包外面傳遞給早起幹活的其他人,草原上空不停的迴盪著他們歡快的笑聲。等這些東西都收拾好了,又填飽了肚子,來參加這次那達慕大會的各部牧民們,就會分開許多路,四面八方離去,那時候螞蟻搬家般的情景,必將蔚為奇觀。
蘇淺蘭提著金刀牽起黑馬夜辰站在一旁看眾人做事,起得太早帶來的精神不足令她有些神思迷糊。她心裡倒是記得要去問問烏克善科爾沁都有誰嫁給了皇太極,可是烏克善正在主持搬遷的工作,忙碌得很,恐怕沒時間理會她的提問。
正百無聊賴的東張西望,忽然一隊人馬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隊金帳衛士,排著大人物出巡般的儀仗,浩浩湯湯而來。他們擁簇的中心,是一輛華麗的輦車,輦車旁還跟著一名身披紅袍的喇嘛。近處的人很快發現了這隊金帳衛士,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忙不迭的避過道旁躬身迎候。
蘇淺蘭還在發愣,就聽到了金帳衛士的高聲呼傳:「長公主駕到——科爾沁部當事這何人!出迎接駕——」
烏克善匆匆忙忙奔來,帶著幾名親隨向那隊人馬迎去,蘇淺蘭也反應過來,把夜辰丟給阿娜日,過去跟在烏克善後頭,默然低頭迎候長公主的鳳駕。暗中卻眉頭大皺,不曉得兀浪哈突然跑來,究竟何意。
兀浪哈倒是很客氣的模樣,毫不矜持的從輦車上下來,抬手免了眾人禮節。
烏克善看看已被拆掉的蒙古包,忙吩咐取來厚厚的紅地毯,往草地上一鋪,再擺上矮几和坐墊,很快布成了露天的會客之所。這也是草原上的習慣,不是無禮之舉,兀浪哈微微一笑,帶著那名紅袍喇嘛坐了上位,目光向蘇淺蘭掠去。
蘇淺蘭正忖度著兀浪哈長公主的來意,忽然感到了一道灼熱的目光,似乎早前在什麼地方也感受到過,忙抬眼尋去,卻驚奇的發現,那目光出自兀浪哈身旁的紅袍喇嘛!
那紅袍喇嘛見她望來,也不迴避,對她若有深意的一笑,目光彷彿穿透她的身體外殼,一直望進了她的靈魂深處,驚得蘇淺蘭心跳加快,神思驚疑不定。
有紅袍喇嘛在座,烏克善態度恭敬了許多,虛心問起兀浪哈長公主的來意。
兀浪哈長公主開口道:「哈日珠拉格格成為大汗敕封的金刀郡主,理應接受長生天的祝福,因此我今天帶來了滿珠習禮仁波切(活佛尊稱)!」
一聽那紅袍喇嘛竟然是個活佛,烏克善大驚,慌忙重新給他見禮,蘇淺蘭沒來由的心中一凜,都說活佛神通廣大,自己一個借屍還魂的未來人,可別給他當場指認出來才好。
重新見禮完畢,兀浪哈長公主微笑看了看烏克善:「好了!你這就把哈日珠拉格格的生辰八字,報與滿珠習禮仁波切知道吧!」
「不必了!」眉深鼻闊,眼神懾人,一臉高人之相的滿珠習禮活佛,出人意料的開了口,目光灼灼的望住了蘇淺蘭,緩聲道:「關於金刀郡主哈日珠拉格格,祖古(活佛自謙詞)滿珠習禮只有十六字真言相贈。」
所有人全都驚詫的望向滿珠習禮活佛,激動的等著這位活佛出言開示,只有蘇淺蘭心虛害怕,緊張得額頭滲出了細微的汗粒。
滿珠習禮活佛始終不離蘇淺蘭左右的目光卻漸轉慈和,聲音不高但入耳微震地念出了十六個字:「受命於天,應劫降世,身繫蒼生,貴主萬民!」

綠野篇 第五十六章 驚世預言(下)

此言一出,烏克善臉色刷白!周圍的金帳衛士無不吃驚瞪向席間那位看著清麗絕倫的少女,震駭中卻是全神戒備起來,被預言為妖孽或者罪人的人,他們也見多了,多數一被定論便當場格殺,好一點的或賜白綾或賜毒酒,總之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而今這位看來如此清純無害的金刀郡主,竟然被指為主貴天下之人,那卻是什麼意思?聯想到元蒙史上也曾出過執掌天下的女人,十人中便有九人心中戰慄發寒——難道這麼美麗的少女,剛剛得到無上的榮耀,轉眼就要亡於刀下了麼?
「什、什麼?」兀浪哈長公主駭然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愣回神來向滿珠習禮活佛吃吃的探問:「仁波切的意思,金刀郡主將來會是蒙古的女汗王?」
滿珠習禮搖了搖頭:「不是!」
這堅決否定的一聲不是,卻是令得僵硬的氣氛迅速緩和了下來,周圍傳來好多不由自主的吐氣聲,畢竟要扼殺這樣一名天仙般的美麗少女,沒有人的心理能偷安。
烏克善狠抹了一把冷汗,關切的向蘇淺蘭望去,剛才他可是一念間就做出了不顧一切護著妹妹逃離此地的決定,幸好這僅僅是一場虛驚,幸好!
蘇淺蘭簡直要被這個滿珠習禮活佛弄瘋了,雙手因過度緊握金刀,白皙細嫩的掌心被烏金鞘上的裝飾印出了深深的溝痕,若裝飾再尖利些,指不定血液就會染紅了掌心。臉色蒼白、心懷忌憚的向那位滿珠習禮活佛掃了一眼,卻是見到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絲毫不發覺自己簡單幾句話就險些要了人家的性命。
「主貴天下……卻又不是汗王之命……」兀浪哈長公主疑惑的默念著,忽然眼睛一亮,向滿珠習禮活佛望去:「仁波切的意思,可是指哈日珠拉將來會是母儀天下之人!」
「天機不可洩露!」滿珠習禮活佛沒有否認,而是高深莫測的,丟出了一句令人心中暗暗鄙夷的「套話」。
「仁波切不能再說仔細些了嗎?」兀浪哈長公主還想多聽些預言,可惜滿珠習禮活佛堅定的緩緩搖頭,拒絕對此再行解釋。
「那好!勞煩仁波切了!」兀浪哈長公主誠懇的向他道過謝,轉臉望了望蘇淺蘭,笑意滿面的朝烏克善說道:「原來金刀郡主是如此尊貴之人!科爾沁今後可要好生保護哈日珠拉格格才是,千萬別疏忽大意,違逆了長生天的旨意!」
「是!科爾沁部,謹遵鳳諭!」烏克善低頭答應,覺得這根本是廢話,哈日珠拉一直都是科爾沁的明珠,沒有人會傷害她。
兀浪哈看看事情已有了結果,便說要回去向大汗覆命,告辭而起,烏克善和蘇淺蘭自然以禮相送。一場虛驚過去,結局皆大歡喜,科爾沁部的部民們無不興奮已極,要不是長公主尚未遠離,怕不當場擁著蘇淺蘭歡呼起來。
蘇淺蘭咬牙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滿珠習禮活佛,心中將他那十六字真言反覆念了兩遍,大是不服,什麼受命於天、主貴萬民,簡直胡說八道!自己若真是什麼應劫降世之人,在二十一世紀又何以過得那麼艱難困苦,自幼便遭受虐打?
「滿珠習禮仁波切!」蘇淺蘭終是忍不住出口喚住滿珠習禮,發了一句疑問:「您說我是尊貴之人,尊貴是否只能這一世?」
蘇淺蘭這一問,人人都停步回過頭來,滿珠習禮轉身向她一望,含笑念了聲佛號:「前世之因,後世之果!若要下一世仍享殊榮,此生便不能行差踏錯,人生於世,如履薄冰,郡主總需堅守其心,不使靈台沾染塵埃,方可得證十生,復返生於三十三天!」
人生於世,如履薄冰,這話挺警醒人的,但其它話聽著更像佛家勸世的常用套話,把人弄得雲山霧罩,似懂非懂。
蘇淺蘭微微蹙著眉頭,自從遭遇了穿越,她也不敢再否定佛家關於靈魂存在的理論,說不定真有前世之因,造就後世之果。可是自己的靈魂卻是逆行的,從二十一世紀返回了古代,那麼自己這一世的尊貴和二十一世紀的困厄,又何者為因,何者為果?
在場許多人都被活佛這一番話說得面露深思之色,直到兀浪哈長公主輕笑一聲,才紛紛回過神來。
「烏克善貝勒!」兀浪哈卻是面對著烏克善,意含告誡的道:「我想滿珠習禮仁波切的話你也聽明白了!哈日珠拉格格可是有主母天下的尊貴之相,你們對她的婚事,萬勿輕忽對待才行!等我上復大汗之後,我想一定會有使者,前往科爾沁拜會莽古思台吉!」
說完這話,兀浪哈深深望了蘇淺蘭一眼,登上輦車,帶著滿珠習禮活佛揚長離去。蘇淺蘭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愣愣的向烏克善望去,烏克善則心情沉重的向她望來。
「長公主的話,是什麼意思?」蘇淺蘭心中焦慮,她從兀浪哈一番話中隱隱聽出了這個預言給自己帶來的麻煩和束縛,或許並不像預想中那麼簡單。
「你該明白的!」烏克善歎氣:「玉兒,仁波切對你的預言一旦傳揚開去,怕是全天下都要發瘋的!你好好想想,你被預言為主母天下之人,那意味著什麼?大汗他,怎麼可能還會輕易的放過你呢?」
「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不對!這不可能的!」蘇淺蘭終於反應過來了,忙吃驚瞪住了烏克善,只盼自己的猜測全是杞人憂天!
烏克善卻眼神複雜的回望著她,口唇翕動,輕得不能再輕的點明了一切:「那意味著,誰娶到了你,誰就是天下至尊!」
「不會的!那個喇嘛並沒有這麼說!不是嗎?」蘇淺蘭仍不能接受這個答案:「一切都是長公主在牽強附會而已!什麼受命於天、主貴萬民,就憑我?鬼都不信!是不是?」
「玉兒!」看著蘇淺蘭明明已經知道了答案卻拒絕承認的受驚神情,烏克善心中一痛,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安慰被驚嚇到的她一般,柔聲道:「別害怕!這沒什麼,這也是好事對不對?至少,沒有人能傷害你對不對?母儀天下,榮寵一生呢!科爾沁,還有你阿剌我,今後的榮華富貴光指著你就行了,對不對?」
聽著那大串安慰的詞兒,蘇淺蘭心中一酸,感動的伏在烏克善肩頭連連點頭,深吸了一口長氣,漸漸平靜下來,抬頭望向哥哥,輕聲道:「阿剌!我不害怕!不管我今後在什麼地方,嫁給什麼樣的人,抑或是根本不嫁,我永遠都只是你的妹妹玉兒!」
「傻丫頭!」烏克善笑了,故作輕鬆的道:「你這麼想,就對了!我是你阿剌,未來的科爾沁部台吉,身上這擔子可不輕,就指著你這丫頭能給我分憂了,未來的皇后啊!你千萬別浪費了這大好的身份,怎麼也得藉機提攜一下你阿剌才是額!」
蘇淺蘭「噗」地一笑,嗔道:「阿剌你想得美哩!我誰也不嫁,就緊跟著你了,到時看你找誰拿好處去!」
「喂喂喂!做人不帶這麼賴的啊!你跟阿剌拿的好處不少了,就不許阿剌拿你的好處?你得嫁!一定得嫁!阿剌我還想知道誰是真命天子呢!」
「就不嫁,愁死你!」
「臭丫頭你敢不嫁小心家法侍候!」
「我不嫁我就不嫁!」
兩兄妹嘻嘻哈哈的互相拌嘴逗趣,倒是將預言的陰影沖淡了許多,畢竟那就是個有待證實的猜測之詞而已,即便被有心人聽到了拿來算計利用,也不是眼下就能操心的事。
然而這預言傳播的速度卻是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不但十六字真言本身一字不差的口耳相傳,連兀浪哈長公主對預言的解讀也迅速被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全盤接受。
人人都在私下議論哈日珠拉這位目前的金刀郡主,未來母儀天下的女子,誰都不懷疑,她必然會成為世間最尊貴的女子,誰娶到了她,誰就是未來的天下至尊!
「砰!」地一聲,聽到這個消息,戈爾泰想也不想一拳揮出,竟在身旁一抱粗的樹幹上擊出了一個凹坑,樹皮橫飛。
烏克善和蘇淺蘭吃驚的互望了一眼,都不安的望著他。一大早,戈爾泰便巴巴的過來,準備接引他們過去跟自己的部族會合一處,一路同行。烏克善記著妹妹說過不答應嫁給他的話,便把剛才兀浪哈長公主和滿珠習禮活佛來訪並預言的事告訴了他。
不料戈爾泰早就聽到了傳言,只是不敢確信,這一聽烏克善證實,頓時心火爆發,竟顧不得虎口震裂出血,忿然出手,在樹上砸出了一個凹坑。
「戈爾泰!」蘇淺蘭忙喊住了他,一面從兜裡掏出絲帕給他包裹,一面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麼?生氣的時候,你就這樣傷害自己麼?」
戈爾泰神情複雜的凝望著她,竟是咬緊了牙關一個字也不說——他能說什麼?滿珠習禮活佛是有名的活佛,不可能為了什麼人的陰謀私利信口雌黃。雖然長公主對預言的解讀未必正確,但別人也不能從這十六字真言中解讀出別的意思。
知道了哈日珠拉未來會是天下的主母,林丹汗還會輕易讓她嫁給別人?就是三歲小兒也知道的答案,戈爾泰如何還能裝作不知!哪怕長公主當時並沒有明說,但任何人都能聽出,使者到達科爾沁的那天,便是林丹汗求娶哈日珠拉的日期。
難道,天意早已注定了自己永遠無法得到哈日珠拉嗎?一念及此,戈爾泰便不由心臟緊縮,痛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不休,望向蘇淺蘭的目光中,漸漸蒙上了一層霧光。
「請一定要到中翼科爾沁來,讓我好好招待二位,一盡地主之誼!」戈爾泰強自鎮定說完,便邁著僵硬的步子,轉身離開,他那強直的背影,看上去竟是無比淒清。
蘇淺蘭呆望著他遠去,不覺滿懷擔憂、失落和憐惜,雖然已經決定了不會再嫁給他,但要以這樣激烈的方式打擊他,卻非她所願,戈爾泰如此反應,更是非她所料。究竟為什麼,一段原本可能很美好的愛情,轉瞬就成了幻夢呢?
「算了!我們還是按照原來的協議,跟戈爾泰同行,順便到他的部族去轉轉吧!」烏克善拒絕跟戈爾泰同行的打算,在舌尖滾了幾個來回之後,終於不了了之,連帶拒絕戈爾泰求婚的理由,都無法再說。
想想戈爾泰已經夠失落了,婚事也不可能再被提起,烏克善便再也無法硬起心腸來,主動向他提起拒婚的意思。
「嗯!」蘇淺蘭很有默契的應了一聲。不可否認,她曾經對戈爾泰動過心,也曾經想過去愛他,可惜,這愛情的嫩芽,還沒有來得及抽枝發葉,便遭到了無情的扼殺!
或許有些人,就像路過的星星,彷彿觸手可及,令人欣喜,令人動心,卻永遠跟你阻隔萬里,彼此無法在同一個點上交集摩擦,你只能遠遠看著他,憧憬他,最後同他擦肩而過,徒留遺憾感傷,卻可能連一絲痛楚也不曾給他。


綠野篇 第五十七章 歸鄉

歸鄉的路途漫長辛苦,遠沒了來時的無憂無慮。為了不使蘇淺蘭感到煩躁難過,烏克善和戈爾泰不約而同的下了緘口令,禁止部民們私下議論滿珠習禮活佛的預言。
說也奇怪,只是禁止相關議論,並沒有禁止瞎掰談笑,部民們卻連正常的交談都少了許多,整個隊伍的氣氛變得非常奇怪,令人感到莫名的壓抑。
蘇淺蘭也比過去更少離開勒勒車,總是悶在車中,獨自發呆。可就算這樣,她還是能感到戈爾泰戀戀不去的憂鬱目光時不時掠過自己的車窗。她害怕面對這樣的目光,總覺得,是自己辜負了他,是自己任性答應莎琳娜的賭約,才將事情弄成了這般。
阿娜日絲毫不知道蘇淺蘭已經決定了不再愛戈爾泰,一個勁的勸說主子好好珍惜這一路同行的福分,多出去走走,捨車就馬,跟戈爾泰並轡齊驅,說說話兒,因為誰也料不定,這是不是就是兩人能夠單獨相處的最後時光。
每每這時,蘇淺蘭就會皺緊了眉頭,一言不發,定定的眺望遠方,害得阿娜日漸漸的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暗暗為之歎息。
沒人知道蘇淺蘭發呆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可是蘇淺蘭的淡定和平靜,人人都能感受得出,難道這位小郡主心裡已經同意了嫁給大汗?很多人如是猜測。只有烏克善等少數熟悉蘇淺蘭倔強性子的,卻知道蘇淺蘭絕不會這麼容易就甘心認命。
幸好誰也猜不出蘇淺蘭的心思,連烏克善也不能,否則他們一定會為蘇淺蘭的決定大吃一驚!因為蘇淺蘭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回到科爾沁,就立刻打探是哪一位科爾沁的格格嫁給了皇太極,如果可以,就以投奔那位親戚為名,收拾行裝,獨自遠走建州。
林丹汗再強,也強不過努爾哈赤,建州是努爾哈赤大金國的中心,除非將整個大金國滅掉,林丹汗不可能從建州把自己擄回去強娶為妻!
到了建州,卻不能不防努爾哈赤和他那一堆兒子們,也聽到了那個活佛的預言和兀浪哈長公主對預言似是而非的解讀,起了跟林丹汗一樣的心思。因此,去到建州,一定要隱姓埋名,當個低調普通的小地主婆……這個,就得依靠朋友的幫助了。
每次盤算到這裡,蘇淺蘭都會下意識的摸摸胸前藏在衣內的黑竹哨,憧憬的回憶著李循方的驚艷身手,若有那樣的高人幫助,天下去得,自己還愁什麼!
不知道李循方現在何方?蘇淺蘭很想把梅妍找來問問,可是現在還沒回到科爾沁,蘇淺蘭不想這麼快就暴露自己的心思,只好把這個計劃先壓著,等問明了嫁去建州的格格是誰,才能將行動逐步展開。
然而烏克善現在大部分時間都跟戈爾泰在一起,趕路的時候雙馬並行,休息的時候又杯酒對干,蘇淺蘭可沒辦法避開戈爾泰的視線,私下裡詢問烏克善科爾沁都有誰嫁去了建州。不但不好問,問不好還容易引起烏克善的誤會,以為自己也想嫁去建州,那就囧了。
說到建州後半輩子的生活,要想活得滋潤些,少不得還要找個穩固的靠山,這個,再沒有比蘇秦和南緒這對女真葉赫部的姐弟更合適的!
別看葉赫敗給了努爾哈赤,可葉赫那拉氏乃是女真大姓,族人遍佈金國全境,許多男人轉投努爾哈赤當上了高官,更多女人嫁給了當權男人,享受的是一等福晉待遇,甚至入宮為妃為娥,把握了大半個**。
葉赫部敗亡時其首領布揚古的那個臨終詛咒,老實說努爾哈赤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也沒有像後世猜測的那樣疑忌在心,立下什麼不得娶那拉氏女子為後的奇怪規矩。
這件事,蘇淺蘭在跟蘇秦的閒聊中就得到了證實,當時可沒少惹來蘇秦一通大笑,問她是哪裡聽來的謠言,並且說那個詛咒倒是有的,但努爾哈赤那麼自大的人,只會對此嗤之以鼻,絕不會因此立什麼奇怪的規矩……當時出糗的那個鬱悶勁,別提了!
這樣一個顯赫的家族,在努爾哈赤領地上盤根錯節的地頭蛇,實在是倚為靠山的最佳選擇,蘇淺蘭自然要把它好好利用起來,於是臨行前派人去給蘇秦和南緒送了封信。
信上自是不敢提及林丹汗會敗亡的未來事實,只能隱晦傳遞了讓他們速回建州,莫跟蒙古聯姻,也不要在林丹汗手下謀差事的建議。
「不知道蘇秦他們接到了我的信,會不會掉頭離開蒙古,返回建州……」蘇淺蘭現在最掛心的就是這件事,如果蘇秦和南緒真的回了建州,是不是就意味著歷史發生了改變呢?是不是就沒有了歷史上那個蘇秦太后呢?
以自己和蘇秦姐弟之間的交情來說,他們接受自己建議的可能性非常高,蘇淺蘭都忍不住期待著他們踏出改變歷史的那一步了!
傍晚時分,終於到了中翼科爾沁的主城,格勒珠爾根城。
原本以烏克善兄妹的份量,根本夠不上讓首領奧巴洪台吉親自迎接,可現在,金刀郡主之名已傳揚四方,奧巴洪台吉得到消息,竟然早早等候在王府門前,將烏克善和蘇淺蘭親熱的迎入府中,替他們安排了隆重的接風宴會,以及舒適的房間。
奧巴洪台吉年過六十,紅面黃須,體胖身寬,看上去十分豪爽可親,如果蘇淺蘭嫁給戈爾泰,這位奧巴洪台吉就會是她的公公。
但是現在不可能了!蘇淺蘭自然對一切應酬都失去了興趣,整個宴席中,儘管奧巴洪台吉一直對她恭維有加,還是沒能逗得她真正開心。
看看奪得了全蒙第一勇士之銜,本應意氣飛揚的戈爾泰總是默默無語的凝望著金刀郡主,而金刀郡主卻目光游離、淡漠客氣、心不在焉,奧巴洪台吉便不由暗自歎息。
對戈爾泰這個義子,奧巴洪台吉還是很喜歡的,對戈爾泰的寄望甚大,見他變得這般消沉憔悴,大是痛心!
看那金刀郡主,人物果然一等一的漂亮,又是科爾沁尊貴的格格,如能親上加親,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壞就壞在,這位金刀郡主擺明了就是林丹汗看上的未來福晉,若滿珠習禮活佛的預言是假,可知林丹汗早有謀娶之心,若滿珠習禮活佛的預言是真,林丹汗更不可能放她另嫁,無論如何,都已經注定了戈爾泰的願望落空。
所謂長痛不如短痛,明知無望,就該揮起慧劍斬斷情絲,這般請了人家前來,不清不楚的拖著,算什麼意思?
奧巴洪台吉對戈爾泰的表現十分不滿,言語間便問起烏克善何時離開的話來。
烏克善本來就不想在格勒珠爾根城久留,到這裡來純粹就是為了全戈爾泰盛情邀請的情誼,一聽出奧巴洪台吉客氣背後的逐客之意,乾脆就提出了次日即刻離開。
奧巴洪台吉暗鬆了口氣,態度倒是更加熱情許多,頻頻勸酒,一派賓主盡歡的景象。
蘇淺蘭厭倦了席間的虛偽客套,找了個借口告辭離去。戈爾泰只簡單說句「我送你」,就跟了出來。蘇淺蘭沒有拒絕,一味逃避並不是好辦法,或許,經過了這些天的冷靜,戈爾泰也不會對兩人的婚姻再抱任何期望。
默默經過兩道院門,便到一處小花園,再過去,就是蘇淺蘭下榻的廂房了。正當蘇淺蘭以為戈爾泰最終不會再說話的時候,戈爾泰卻腳步一停,回過身來。
「玉兒,你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黑暗中,戈爾泰的聲音聽來既壓抑且空洞。
蘇淺蘭想了想,抬頭道:「戈爾泰,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想……到建州去看看,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在建州見到你!」
「建州?為何你心心唸唸都是那個地方?」戈爾泰空洞的聲音中有了些許疑惑。
「到了那裡,我就不用再害怕林丹汗,也不用再像你一樣,擔心有別人來壓迫我嫁給別的什麼人。」話一出口,蘇淺蘭便不由得咬了咬自己的舌頭,這話怎麼聽著好像是在責怪諷刺戈爾泰一般呢?其實她都已經不再生氣了啊!
「玉兒……」戈爾泰聽得心中大痛,伸手將蘇淺蘭攬入了懷中,歉疚的在她耳邊反覆不停的低吟:「是我的錯!原諒我!是我的錯!原諒我……」
蘇淺蘭身子僵了一下,卻沒敢掙動,聽著戈爾泰的自責,忍不住道:「戈爾泰!我沒有怪你,真的沒怪你!你沒做錯什麼,不需要原諒!」
「對了!我還有機會的……」戈爾泰忽然抬起頭來,握緊拳頭喃喃念了一句什麼,迅速鬆開蘇淺蘭,深深望了她一眼,彷彿恢復了點精神,帶著一絲笑意匆匆奔出了花園。
看著戈爾泰不再頹廢落寞的背影,蘇淺蘭只感到莫名其妙,有機會?有什麼機會?難道到了如今這個局勢,戈爾泰還能有辦法繞開林丹汗的覬覦娶自己麼?或者他突然想通了,願意去建州了麼?
如果,戈爾泰真是想通了,願意不顧一切的跟自己前往建州,那麼,兩人之間或許還是可以繼續發展的!一想到這點,蘇淺蘭也不禁有些許欣喜,畢竟讓她動過心的男人,戈爾泰還是頭一個,如非遇到重重障礙,她也不會亂動分手的心思。
可是,戈爾泰真的想通了麼?


綠野篇 第五十八章 沒有皇太極
第五十八章 沒有皇太極

「砰」地一聲,奧巴洪台吉怒氣沖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上銀碗翻倒,溫熱的奶茶潑灑了一大灘,順著桌緣滴落下地——他這個動作倒是跟戈爾泰砸樹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給我跪下!」奧巴洪台吉一聲大吼,站在他面前的戈爾泰深吸口氣,低下不甘的頭顱,默默跪了下去,好在地上是厚厚的織毯,否則被他用力一跪,膝蓋定要受傷。
「你這個頭腦發昏的東西!」奧巴洪台吉怒極,他做夢也想不到,戈爾泰會深更半夜跑來找他,就為了想要趁著林丹汗還沒有派使者正式向科爾沁提親,搶先一步跟金刀郡主哈日珠拉成親,斷絕林丹汗娶妻的後路。
「你可是想著娶了金刀郡主,就能當上天子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預言不實你怎麼辦?林丹汗找個什麼借口鐵騎來攻怎麼辦?」奧巴洪台吉越說越火:「你想找死,容易!我這就砍了你,免得把我整個科爾沁上下千萬條人命,都給你賠了進去!」
「我沒有想過當什麼天子,我是真心喜歡她!」戈爾泰神情絕望,喃喃辯了一句。
奧巴洪台吉聽力卻是極好,把他這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開口又罵:「沒出息的東西!什麼狗屁第一勇士!天下漂亮的女人多了去!少她一個你不活啦?聽說大汗可是把漠北第一美女賜給了你,照我看,莎琳娜比那個金刀郡主要好一千倍、一萬倍!」
戈爾泰咬緊了牙關不再吭聲。
「你給我跪在這裡好好反省,沒跪夠十二個時辰不准起來!」奧巴洪台吉不顧戈爾泰臉色大變,快步出了書房,喊來一隊王府衛士,往門上加了一把大鎖,把守周圍,這才怒氣沖沖離開了庭院。
月移星稀,天邊泛白,不知不覺又是一夜過去。早起的人們都開始忙碌起來,沒有多少人發覺王府的書房被鎖了一夜,也沒多少人知道,書房前比平時多了一倍的衛士,已經在門前把守了大半夜,更沒多少人發覺戈爾泰人影不見。
奧巴洪台吉親自相送,一直將烏克善貝勒和金刀郡主蘇淺蘭送出了城門。
烏克善奇怪的問起為何不見戈爾泰,奧巴洪台吉借口說戈爾泰喝得不省人事,一邊罵他荒唐一邊替他道歉,弄得烏克善不好意思再追問。
從頭到尾,蘇淺蘭都只是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望向王府方向,望得奧巴洪台吉心生戒意。這位金刀郡主看來真有可能像預言說的那樣,貴主天下!看她那樣淡然,那樣平靜,跟戈爾泰完全不一樣,每每目光從他臉上掠過,都讓他有種被她看透的尷尬不自在。
他卻不知道。蘇淺蘭完全沒有他想的那樣可怕,她只是靠著善於收集情報的梅妍,約略猜到了昨晚上書房發生的事。
戈爾泰,你真叫人失望!蘇淺蘭心中暗歎,昨夜因戈爾泰振奮離去而生出的欣喜早已煙消雲散,等得越久,這情,越淡!這心,越冷!
或許戈爾泰的選擇沒有錯,他熱愛自己的家鄉,不願意投靠對他家鄉虎視眈眈的敵人,他擁有勇士的能力並樂意承擔保家衛國的責任,他也能為了家族的平安,選擇放棄自己的愛情,他寧肯自責,把痛苦深深埋藏,也不會對心上人有半分怨怪蘇淺蘭理解戈爾泰的選擇,她沒有怪過他,他會是個好丈夫,只是,不適合她!
「戈爾泰。永別了!」聽到烏克善的呼喚,蘇淺蘭最後望了一眼格勒珠爾根城,喃喃輕念,絕然掉轉馬頭,追上了左翼科爾沁部的歸鄉隊列。
「阿剌,我能問你個問題嗎?」蘇淺蘭追上隊伍前列的烏克善,遲疑好半晌,才問出了縈繞心中已經很久的那個問題:「咱們科爾沁,是誰,嫁給了建州皇太極呢?」
「黃台吉?」不料烏克善卻瞪大了眼睛,一臉莫名的轉頭望住她:「你說的是誰呢?」
蘇淺蘭微微一愣,忙道:「不是黃台吉,是皇太極!」
「沒聽說過!」烏克善皺眉想了一想,肯定的搖了搖頭。
囧了!那麼有名的人物,努爾哈赤十幾個兒子中,名列四大貝勒的皇太極,烏克善怎會沒聽說過?蘇淺蘭愕了半天,才補充道:「皇太極,是四大貝勒之一,努爾哈赤的……嗯,好像是努爾哈赤的第八個兒子啊!」
烏克善一臉錯愕的瞪著她,良久,才爆發出一陣笑聲來,「哎喲喲」的笑道:「玉兒!你弄錯了!努爾哈赤的八貝勒,他不叫皇太極!」
蘇淺蘭徹底石化,只有嘴巴還在下意識的反問:「他不叫皇太極,還能叫什麼啊?」
「噗!」烏克善止不住又是一陣笑,像看個傻瓜一樣看著蘇淺蘭,笑罵道:「你個小傻瓜!連姑父都不會叫。說什麼努爾哈赤的第八個兒子!笑死我了!
「姑、姑父?」石化狀態的蘇淺蘭感覺自己被砸成了無數碎塊。
「嗯,姑姑出嫁的時候你還小,倒也怪不得你!」烏克善好不容易止住笑,搖頭解釋:「我再給你說一次,這次可別忘記了,又鬧笑話!記住了,姑姑名哲哲,姑父名叫阿巴海!不是什麼皇太極!」
「哲哲?是玉兒的姑姑?」蘇淺蘭完全呆掉了,現在,皇太極原本叫什麼名字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嫁給他的科爾沁格格,竟然就是玉兒的姑姑,未來的皇后哲哲!
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玉兒還有玉兒的妹妹,將來都會是皇太極的妃子,尤其是小妹布木布泰,更是將來養育了兩代帝王的孝莊皇后!
那玉兒是誰,還用猜麼?杯具的自己,原來還是穿到了歷史名人身上,百分九十九點九,就是那位有名的關雎宮宸妃——海蘭珠!
海蘭珠,歷史上確有記載的,最受皇太極寵愛的女人。據說是個寡婦。死了丈夫才入宮為妃,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成為後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后的貴妃。生了一個兒子,不滿一個月就被封為皇太子,可惜沒活夠兩歲,就半途夭折,自己也鬱鬱而終天哪!海蘭珠就是哈日珠拉?哈日珠拉就是海蘭珠?
玉兒記憶中,那個妹妹布木布泰,才九歲而已!小女孩子一個,整天就知道到處玩耍胡混,長得一副娃娃臉。身材小胖,性格比小子還淘氣,她就是未來的孝莊?
「玉兒!看你下巴都快掉了!」烏克善揶揄的笑聲在耳邊響起:「呆想什麼呢!」
「哦!沒什麼!」蘇淺蘭一醒,趕忙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張開老大的小嘴,悶悶的跳下馬來,退到後邊鑽進了自己的車子。
忽然知道了自己原來是穿到海蘭珠身上,那種震撼性,實不亞於遭遇八級地震,她需要時間來慢慢消化一下,否則還不知道這腦子的暈眩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古古怪怪!」烏克善不明白這個妹妹為何是這種反應,疑惑的咕噥了一句,倒是沒再繼續深想下去。不過妹妹提起姑父,卻讓他有了新的想法,或許,把妹妹嫁到建州去,也不失為一個避開草原爭端的好辦法?
哈日珠拉今年十三歲,布木布泰九歲,也就是說,距離未來的孝莊皇后嫁給皇太極,還有好幾年的時間。蒙古女子成婚早,多數十三四歲就有了人家,比如玉兒的哲哲姑姑,就是十四歲上嫁出去的。
歷史上海蘭珠嫁給皇太極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雖然在後世看來那個年齡結婚根本不晚,但在當前時代,卻絕對是晚婚!
按照草原兒女十幾歲就結婚的婚俗來看,海蘭珠嫁給皇太極之前,應該不會是獨身,那她究竟是嫁給誰了?難道是林丹汗麼?史上似乎沒有明確的記載。
「寡婦再嫁?海蘭珠?」蘇淺蘭暗暗冷笑,她可不會隨便嫁人,林丹汗絕不行!既不嫁人,何來寡婦之說?更不要說亂了輩分再嫁姑父皇太極——哪怕做個寵妃也不行!和那麼多女人共事一夫,想想就不堪忍受!
嗯,或許天意讓她穿越過來,就是為了要讓她改變這海蘭珠的一生!蘇淺蘭漸漸的確信了這一點。她要使海蘭珠的生命軌跡離開那既定的軌道,她要這海蘭珠的身體只屬於她。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出只屬於自己的人生!
蘇淺蘭很快恢復了淡定,略想一想,便讓阿娜日去把梅妍請進了車中。
「格格!」梅妍恭順地低頭行了個簡單的禮。眼前的哈日珠拉,一身雪白間冰藍的素淡顏色,卻無損於她的美麗,清澈嬌美如江南漢女般的眉目,高貴典雅的氣質,真不愧能擁有金刀郡主的封號,而她的淡定冷靜,更是常常叫人忘記她的年紀。
阿娜日背地裡總是為主子不能再跟戈爾泰締結良緣而傷心遺憾,梅妍心裡卻不能苟同,在她看來,哈日珠拉自有一股子獨立於世的氣息,彷彿什麼人、什麼事,都不能動搖其心,她對戈爾泰或許很溫柔,但絕對不可能答應嫁給他,即便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阻滯!
「梅姑娘萬勿客氣!」蘇淺蘭趕緊將她扶起,懇切的望住了她,輕聲道:「我有一事,懇請梅姑娘相助!」
梅妍面現詫色,疑惑的道:「格格有事儘管吩咐便是。」
「懇請梅姑娘幫我聯繫李循方!」蘇淺蘭目光煜煜的望著梅妍:「五天!我希望五天之內能在科爾沁看到他!行麼?」
「五天?」梅妍有些為難道:「格格,我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在兩天內幫您聯繫上李大哥,可是李大哥行蹤無定,我也不知道他現在何方,能不能在五天之內趕到這邊。」
蘇淺蘭默了片刻,如果真是那樣,李循方無法趕來,那麼,到時候就只有另謀他途了!不過這天意難測,總得先盡人事才是!
當下對梅妍道:「還請梅姑娘先聯繫再說。」
「好的!」梅妍也沒問蘇淺蘭要找李循方做什麼,爽快的答應下來。
蘇淺蘭正給梅妍道謝,梅妍不受,兩人互相謙讓之際,忽然聽得外面似乎傳來喧嘩之聲,阿娜日飛馬跑到車邊,神色裡帶著一絲興奮的對挑開車窗簾子查看究竟的蘇淺蘭說道:「格格!剛剛大阿哥接到了消息,說……」
「說什麼?」蘇淺蘭大感好奇,這些天阿娜日一直不開心,這時候竟然精神十足,挺奇怪的!想來定是和她在說的這事有關,見她停口,不禁追問出聲。
「嗯,說是——嫁去建州的哲哲福晉,要回鄉省親了!」阿娜日完全沒注意蘇淺蘭的神情變化,還在絮絮叨叨的繼續往下說:「哲哲福晉要回來,格格剛好也回了,首領大人很是高興,宣佈說咱們科爾沁也要舉行一場那達慕,慶祝哲哲福晉回鄉……」
蘇淺蘭卻是不由發起了呆,哲哲回鄉了?未來的皇后要來了?那她所嫁的那個皇太極呢?皇太極不會也跟來了吧?這下自己要怎麼才能避開?

綠野篇 第五十九章 科爾沁雙姝
第五十九章 科爾沁雙姝

「阿剌——額格其(姐姐)——」一個身著紅裳的小女孩騎著匹紅色的小馬駒。大老遠便迎了上來,後面還追著一名素裳的小丫頭。
「布木布泰!怎麼?又偷偷跑出來了,不怕阿布罰你?」烏克善放慢了速度,看看這時已經跑到身邊的小妹,笑呵呵的問話。
「我不是偷跑出來的!額格其才是!阿布只會罰她,不會罰我!」布木布泰得意的挑了挑眉,臉上神采飛揚。目光一轉,不見哈日珠拉的身影,不由奇怪的問:「額格其呢?」
「你額格其在車裡呢!」烏克善搖搖頭,自從落馬之後,哈日珠拉便很少騎馬,多數時間都喜歡呆在車上,以前可不是這樣,叫她不要騎馬,比什麼都難!
布木布泰詫異的掃一眼後面長長的車隊:「額格其的病還沒有好嗎?」在她的認知裡,哈日珠拉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會老實的呆在車上,前些天倒是有消息說哈日珠拉落馬溺水病了一場,不過後來又聽說好了的啊!
正疑惑間,地頭已到,隊列在興奮圍觀的族人關注下逐個停了下來。布木布泰的貼身丫頭蘇茉爾也追上了自家主子。鬆口氣道:「格格您看,大阿哥和大格格都回來了,您就不用再老念著也偷跑去察漢浩特了吧!」
布木布泰噘著嘴「哼」了一聲:「是阿剌偏心!帶額格其不帶我去!下次……下次我就不會再老實的留在家裡了,無論阿剌和額格其他們去哪裡,我也要跟著去!」
「格格!大阿哥沒偏心,是大格格自己追去的,他沒辦法!」蘇茉爾有自己的看法。
布木布泰眼珠一轉,低聲道:「我早就說過,額格其性子衝動,阿娜日又是個憨的,她沒了精明的我們在旁邊幫著,一定會惹事,看看!都應了吧!又落馬又溺水的,笑死人了!呵呵~~」說罷偷笑連連。
「嗯!」蘇茉爾也笑了起來:「這會兒不見大格格,別是還在車上病著呢吧!」
「我瞧著多半是……」兩人正背地裡取笑哈日珠拉的「病」,忽然聽到周圍族人歡呼起來,一個個伸長了腦袋興奮的在那裡喊「大格格!」、「大格格!」
「額格其!」布木布泰忙一臉歡喜的大聲喊著轉頭循聲望去,瞬間,笑容頓僵。
但見一名服飾新奇的美麗少女正從勒勒車中掀簾而出,在車上站直了身子。環目四顧,看到周圍族人都在熱情的歡迎她回來,便燦然一笑,舉起了手中烏金鞘的精美彎刀。
時值黃昏,夕陽的餘輝落在她那雪白的衣裙上,獨特的絨羽裝飾間,襯得她就像從天而降的冰山女神,在所有人眼裡都泛起一層迷濛的暈光。然而最刺眼的。還是她手裡的金刀,那上面鑲嵌的寶珠,不斷在陽光映照下折射出奪目的金光。
直到她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那樣,左右轉了半圈,算是回應完族人的歡呼,從車上跳下來,一眾族人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爆發出更為熱烈的呼聲,並且他們的歡呼聲,也從普通的「大格格」,變成了更為響亮的「金刀格格」!
「金刀!那就是金刀!」布木布泰的視線膠著在姐姐手裡的金刀上,眼裡迸出了炙熱的光輝,滿心的嫉妒,也毫不掩飾的浮上了眉梢。
「額格其!」布木布泰很快反應過來,連忙跳下馬背,迎了過去。蘇茉爾也連忙合上不知何時張開老大的嘴巴,下馬緊隨,目光卻是緊緊的盯住了大格格的衣裙,難以移開。
蘇淺蘭聽到這個中氣十足的喊聲,微微一怔,便看到個身高剛到自己胸口的紅衣女孩往自己身上撲了過來。
「想死我了額格其!」女孩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親熱的在她懷裡蹭了蹭,才抬起頭來,滿臉笑容的望著她開心道:「你可算回來了!聽說你墮馬溺水,我擔心得好幾天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人都瘦了,你瞧瞧!」
「布木布泰!」蘇淺蘭看著這個爽朗熱情的女孩,一陣暈眩。這就是那個未來的孝莊?養育了兩代清代帝王的皇后孝莊?仔細看了看她,長相並不非常出色,但非常大氣,眉宇間英氣勃勃,寬額頭,直鼻樑,眼睛炯炯有神,身上有股男孩子般的豪邁氣息。
「額格其認不出我來啦?」布木布泰見蘇淺蘭不住的打量自己,笑著在原地轉了個圈,摸摸身上紅裳不好意思的問:「我這樣穿,看著是不是很彆扭?」
「嗯?」蘇淺蘭這才注意到布木布泰穿著長及足背的裙裝,跟玉兒記憶裡那個只穿及膝短裙的女娃娃大是不同了,依稀有了點窈窕少女的影子。只是,布木布泰顯然沒這麼打扮過,裙子穿在她身上,竟然給她穿出幾分不自在來。
「噗!」蘇淺蘭卻是忍不住噴笑出聲,自然的就模仿玉兒對妹妹一貫的態度,只是去掉大量嘲弄成份,笑吟吟的翻了她一個白眼悠然道:「你呀!還是穿原來的衣服我看著比較習慣!這裙子麼,你穿了也不像姑娘!」
布木布泰聞聽,嗔惱的立刻瞪了身後的蘇茉爾一眼:「蘇茉爾!我就說了,這種束縛人的東西我穿不慣!看吧!讓額格其笑話了不是!」
「大格格……」蘇茉爾縮了一縮,遲疑又遲疑,終是頂著自家主子壓迫的目光。執著的輕觸蘇淺蘭衣裙袖子問了出來:「這衣裳,真好看!是誰做的?能告訴奴婢麼?」
蘇淺蘭瞧瞧對自己衣服看個不夠的蘇茉爾,覺得這小姑娘很有意思,微笑答道:「這衣裳啊,是阿娜日用兀浪哈長公主賞給我的料子,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是阿娜日額格其做的?」蘇茉爾顯得很是驚訝,忙向蘇淺蘭身後的阿娜日望去,眼裡迸出敬佩的火花來,傾慕道:「阿娜日額格其,你做的衣裳真好看!我……我也想做漂亮的衣服,額格其你,額格其您可以教我嗎?」
「行啊!」阿娜日很是享受蘇茉爾的崇拜眼神,得意道:「只要主子不反對,我也樂意多個徒弟,不過我可不白教,你得有表示!」
蘇茉爾一聽,可憐兮兮地向布木布泰望去。
「去去去!學東西是好事,我不攔著你,可是這好處我可不會幫你出!你自己找師傅求情去,別來妨礙我跟我額格其說話!」布木布泰把蘇茉爾趕到阿娜日身邊,自己拉住蘇淺蘭的胳膊,把她拖到了前邊。
「布木布泰,走慢些!」蘇淺蘭被她拖得腳步有些踉蹌。忙出聲喚住她。
「額格其!」布木布泰聽順的放慢腳步,饞貓般盯住了蘇淺蘭手裡的金刀,諂媚的問:「額格其,我可以摸摸你的金刀麼?」
蘇淺蘭含笑把金刀遞給了她:「你小心著別把手弄傷!」
「謝謝額格其!」布木布泰歡喜的接過金刀,抱在懷裡愛不釋手的把玩起來,嘴裡好奇的問:「額格其,您究竟是怎麼得到這把金刀的,能給我說說麼?」
蘇淺蘭神色一黯,瞬即掩飾過去,笑笑道:「金刀,是比賽贏回來的。是大汗賜給勝利者的獎品……」接著便刪繁就簡、掐頭去尾的,把自己跟莎琳娜比試舞技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事關戈爾泰的賭約,只把比試說成了單純的跟莎琳娜在鬥氣。
布木布泰感興趣的聽著,問了許多消息傳遞回來時不會附帶的詳細經過,比試的細節。
聽說比賽的曲子是個漢人所編,並且也是由他演奏出來,布木布泰卻是皺著眉頭不信的道:「漢人也懂得咱們蒙古的歌舞麼?那個範文采現在在什麼地方?」
蘇淺蘭聽出她對漢人的歧視之意,不悅的道:「布木布泰,你要知道,漢人的文化源遠流長,不是咱們蒙古可比,他們的樂舞造詣絲毫也不遜色於草原!這次我能拿到金刀,打敗莎琳娜格格,范先生功不可沒,你怎麼可以這麼不尊重他!」
「漢人要真那麼厲害,怎麼還會被咱們成吉思汗的鐵騎踏遍每一寸土地啊!」布木布泰依然不屑的咕噥著,轉頭看到蘇淺蘭生氣的目光,忙露出討好的笑容來,笑嘻嘻的道:「好嘛!我知道了,我也叫他先生就是了!」
「那個范……先生沒來嗎?」布木布泰回頭向後邊尋找漢人的影子。
「沒有!」蘇淺蘭遺憾的搖搖頭,範文采雖說收了她做弟子,可畢竟是科爾沁奧巴洪台吉手下的人,這次經過格勒珠爾根城,他便回到了奧巴身邊,沒有再跟過來。
「額格其!」布木布泰羨慕的望著蘇淺蘭,一臉哀懇的神情道:「你教我跳舞吧!我也要像你一樣,跳好看的舞,征服男人們的心!」
「真不害臊!跳舞什麼的,不是有專門的老師教你了麼?」蘇淺蘭忍俊不住的笑,不過未來孝莊皇后的野心大志,倒是由此可見一斑。
「我不管!我就要學額格其跳贏了漠北第一美女莎琳娜格格,獲得大汗御賜金刀的那支舞!」布木布泰固執的繼續軟磨硬泡。
蘇淺蘭被她磨得沒辦法,只好答應。布木布泰目的達到,喜不自勝,抱著金刀摸了又摸,眼珠一轉。忽道:「額格其!這金刀,我很喜歡!借我玩幾天吧!過幾天我就還你!」
「誒?這……」蘇淺蘭剛要拒絕她的要求,卻見她且問且退,話問完人已經退到了三步開外,不等自己回答,就一個轉身,抱著金刀溜出了人圈,躲得不見了影蹤。
這個未來孝莊!真是……蘇淺蘭瞪圓了眼睛,本待生氣,卻又繃不起神經——唉!未來再怎麼厲害出名,眼前的布木布泰畢竟還只是個九歲的孩子而已吧!

綠野篇 第六十章 家人
第六十章 家人

蘇淺蘭舒舒服服的泡了個熱水澡。身上每個毛孔都被熱乎乎的蒸氣熏得舒張開來,令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水嫩細滑的粉紅色來——這大約就是穿越的最大好處了!不但穿到一個美人胚子身上,而且年輕得就好像黎明初升的太陽。
要不是有林丹汗這個威脅在,蘇淺蘭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在科爾沁過得很好,可惜現在,她卻不得不為將來打算,不但要躲開林丹汗,還得避開皇太極,才有可能改變海蘭珠那悲慘的既定命運!
或許,不走海蘭珠的老路,命運會更慘,但她相信,至少她將來所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是經過了慎重思考,認為值得的!這樣,她才能減少老死時後悔抱憾的幾率。
阿娜日一面給她換上另一套雪白間湖綠色的,樣式跟白天那套風格差不多的長裙,一面抱怨小格格布木布泰膽大任性,搶走了蘇淺蘭的金刀。
「阿娜日,你不用嘮叨了。我看布木布泰雖然任性,卻知道分寸……再不濟還有個蘇茉爾呢!別看蘇茉爾也還小,但她心眼兒挺細密,遇事會提醒布木布泰!」蘇淺蘭反倒沒怎麼放在心上,就是這柄金刀給她帶來了麻煩,看不見金刀也好,沒那麼煩躁。
「嗯!蘇茉爾真是很懂事!她很好學的!也很聰明!」阿娜日不知收了蘇茉爾什麼好處,真的收了她當徒弟,教她剪樣裁衣,提起她就一副欣賞喜愛的模樣。
蘇淺蘭卻不免有些感慨,過去常聽老人說,小孩子是「三歲看大,五歲看老」,就是說,三歲的孩子,性情已經基本穩定下來,到大也不會再有太大的改變,而五歲的孩子,就是個小大人了,這個孩子到老的時候是否有成就,成就有多大,五歲就有了端倪。
九歲的布木布泰小小年紀遇事就很果決,膽子也大,難怪未來能當上孝莊皇后,而蘇茉爾能陪伴孝莊皇后一生,以一手漂亮的書法和精通滿、蒙、漢三種文字,以及愛好裁縫技藝聞名於後世。忠誠、細心、好學、謙虛,這些品質,如今她也果然一樣不缺!
那麼哈日珠拉呢?未來的海蘭珠,究竟性情怎樣,後世對她的研究卻不多,從她悲劇的一生來看,除了獲得皇太極的寵愛,其他實在乏善足陳。
我不是海蘭珠,我是蘇淺蘭!蘇淺蘭暗暗提醒自己。
「好了,走吧!別讓額吉等太久。」蘇淺蘭穿戴整齊,便帶著阿娜日離開自己居住的宮帳,往玉兒母親紇顏氏的居所行去。
「恭送格格!」門口碰到的梅妍跟其他幾個小丫頭一起低頭行禮。
蘇淺蘭腳步一頓,探詢的向梅妍望去,卻見她眨眨眼睛,悄悄做了個「等」的手勢。蘇淺蘭心中一喜,這麼說來,李循方應該接到消息了,剩下就看他什麼時候能趕到科爾沁吧!若是不能在林丹汗使者來到之前趕到,那一切還得重新好好籌劃。
紇顏氏三十多歲年紀,卻仍是皮膚細膩,風韻猶存。如果說布木布泰的相貌更得乃父塞桑大貝勒的遺傳,那麼哈日珠拉便繼承了她的美貌,並且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比她年輕時還要嬌美十倍,因而也更得她的喜愛。
一聽侍女稟報說哈日珠拉已到達門外,紇顏氏立即停止了跟兩名妾侍的閒聊,含笑吩咐:「快讓她進來!別讓風吹著了!」
陪在紇顏氏身邊的兩名妾侍互望了一眼,都是暗生嫉妒,她們也算有幾分姿色的人,卻遠遠及不上紇顏氏受寵有福,不但兒女雙全,還生了這麼個美得不像草原女子,倒像天降神女般的女兒,如今更獲得金刀郡主的榮耀,還真是,讓人妒火狂燒啊!
儘管早就知道十三歲的哈日珠拉是個美人胚子,可當蘇淺蘭進來的剎那,那兩名妾侍還是不由自主睜大了雙眼!
天啦!什麼時候,哈日珠拉居然變得這麼美了!看那獨特的裝束、那靈動的眼眉、那修長的身姿……簡直就像經歷了長大蛻變的白天鵝!又像一塊璞玉,經過雕琢之後,瞬間便散出奪目的彩光來,令人眩惑在她的光芒之下!
滿場寂靜中,蘇淺蘭走到紇顏氏面前,乖順的行了個禮,甜甜呼喚:「額吉!」然後便抬頭孺慕的望向座上那位慈眉善目的婦人。
在玉兒的記憶中,紇顏氏雖然不像二十一世紀的母親那樣事事親自動手照顧女兒,但她對女兒的關懷卻絲毫也不見少,衣食冷暖,訓誡教養。真是操碎了心,憂白了頭。蘇淺蘭每每在夢中親身感受著這位母親對玉兒的寵愛,都會羨慕得滿心醋意。
可歎玉兒卻把母親的所有關愛都當作理所當然的事,多數時候都是陽奉陰違,還會因母親的嘮叨而厭煩躲避,哪裡知道還有人像蘇淺蘭這般,從小便失去了母親,渴望享受母親的嘮叨而不得,寧願遭受母親的打罵,也希望母親仍然活著!
現在,紇顏氏就是自己的母親了,如果她不發現女兒的身體裡已經換了別人的靈魂,那她會繼續把蘇淺蘭當成自己的女兒來寵愛。可是,人人都說母女連心,自己能夠順利瞞過紇顏氏的眼睛,當她的女兒嗎?
正當蘇淺蘭內心忐忑的時候,紇顏氏終於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忙招手催促:「玉兒!快過來!讓額吉看看你!」
蘇淺蘭一笑走到紇顏氏身旁。紇顏氏拉住了她的手,在她臉上細細的打量了半晌,才欣慰的道:「還好!看著沒見瘦,人也精神,還長高了不少!總算烏克善那小子沒給我撒謊,你雖然大病一場。最後卻是康復無礙,唉!真擔心死額吉了!」
「額吉……」蘇淺蘭心中感動,進來的時候,人人都在為自己這身獨特美麗的裝扮而驚愕,連紇顏氏也一樣,剛才還以為她第一句話會問弄出這身衣裳是誰的主意,結果沒有!她最關心的,還是女兒的身體。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再跟額吉說說,額吉要聽你自己來說!」紇顏氏的臉色轉眼又黑了下來,看來蘇淺蘭如不好好解釋事情的經過。絕對逃不掉一頓訓斥。
蘇淺蘭揣摩著玉兒對付母親責問的一貫態度,去掉那些胡攪蠻纏、混淆視聽的無賴和不耐煩言辭,簡略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一遍,連被戈爾泰鍾情追求,和挽救蘇秦不使她當人家小妾的事情都沒有隱瞞。
紇顏氏一路傾聽一路感慨,神色既安慰又複雜,疼惜的看著這個女兒,到最後聽得蘇淺蘭說自己不願意再跟戈爾泰相見,不由得歎了口氣,拍拍她的手道:「玉兒,不是額吉說你,你處事也太任性了!當初若不是你爭強好勝,跟別人結下怨隙,又何至於弄到如今這個局面!說到底,這煩惱都是你自找的呀!」
「額吉,玉兒知錯了!」蘇淺蘭也曾經想過,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錯,可總覺得跟莎琳娜敵對,並非是自己不願意就能避免的事!
再說,莎琳娜可算害死了玉兒,一條人命啊!不跟她鬥上一斗總覺得對不起這個身體的主人,更不要說回來面對紇顏氏……因此她嘴裡雖認錯,神情卻甚不服氣。
紇顏氏看著她搖了搖頭,這女兒大了,有主見了,管教便越發難以見效,不過女兒在這些事情中的表現卻真是令她刮目相看。
她試問若換成是自己,遇到挑釁怕都是忍讓的居多,麻煩確可免去不少,受氣憋屈卻一定的了,更不可能贏得金刀郡主的稱號!兩相比較,倒也說不上究竟是忍讓好些,還是進取好些,或許,女兒是對的吧?少年人,就該是血氣方剛的性子。
旁邊一名妾侍羨慕的望著蘇淺蘭笑道:「福晉您快別責備大格格了!大格格看著就是尊貴有福之人!戈爾泰算什麼呀!按照仁波切的預言,大格格以後可是皇后的命哪!」
另一名妾侍也附和道:「就是!他收了提親的念頭。那是他知趣!等個幾天,大汗的使者來到,那就該咱們科爾沁準備嫁女兒啦!大汗福晉,那才襯得上金刀郡主的名頭啊!」
「事情還沒個影兒,你們別說早了,傳揚出去,讓大汗知道,給咱們科爾沁招禍!」紇顏氏淡淡掃了兩個妾侍一眼,意含警告的阻止她們再說下去。
「就算沒這事,哈日珠拉格格也不小了,今年該十四了吧?也該找戶人家了!」頭前那名妾侍看似好意的說著,卻摀住了嘴吃吃的笑。
「哈日珠拉格格可是金刀郡主!多麼尊貴的身份!怕只怕是沒有人能配得上!」另一名妾侍滿面恭維的神色,可話裡有話,讓人聽著怪不舒服的。
蘇淺蘭冷冷的瞥向那兩名妾侍,從玉兒的記憶裡知道,這兩個玉兒父親的寵妾欺負紇顏氏忠厚忍讓,沒少背地裡聯手起來算計紇顏氏,爭寵的花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要不是紇顏氏依然擁有丈夫的憐愛,又生了三個出色的兒女,只怕連正牌福晉的地位都保不住。
如今她們這樣話裡話外的刺幾句,算是很輕很輕的「欺負」人了,要不是蘇淺蘭得了金刀郡主的封賜,又有可能變成大汗的福晉,她們還不會這麼大幅的收斂往日囂張的氣焰。
過去的玉兒,對這些現象毫不敏感,別人說反話,她也未必能聽出來,更不要說話外之意,因此一直以來,都是紇顏氏獨立在應付這些壓力,布木布泰好一些,遇到了會幫母親幾句嘴,可惜人太小,沒什麼人會在意她。
現在不同了!蘇淺蘭是沒親眼見過妻妾之間的暗戰,可相關的小說電影卻看過不少,立時聽懂了這兩名妾侍不懷好意的「恭維話」,當即便似笑非笑的轉頭對那兩名妾侍說道:「如能托你們的吉言當上大汗福晉,我一定不會忘記給二位好好的,準備一些禮物!」
兩名妾侍一怔,對上蘇淺蘭銳利冰冷的目光,不禁驚得遍體生寒,唯唯諾諾的,不敢再多說一句廢話,金刀郡主這個封號,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實權,可手裡卻實打實的握著大汗的御賜金刀,她想殺什麼人的話,隨便安個褻瀆金刀主人的罪名,還真沒人能夠自救。
原來,十三四歲的哈日珠拉,真是長大了!並且是忽然間就長大到了讓人無法忽視的地步!兩名妾侍猛地醒悟過來,嫉妒之餘都是暗生忌憚,身上氣焰收斂殆盡,再也不敢外露。
就在這時,有下人來報,已經能看見哲哲福晉的車駕了,估計再過一刻,就可以在晚宴開始之前趕到科爾沁。
紇顏氏站起身來,腰桿挺得筆直,淡淡的掃一眼身旁的妾侍和婢女,說了聲「走吧」,牽住女兒的左手,當先往門外走去。十三歲的女兒,身量雖高,仍只高到她的耳鬢,但她卻好像覺得,女兒的肩頭已不再稚嫩,她已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一棵能擋風遮雨的小樹!
蘇淺蘭卻是心中一緊,沒想到哲哲來得如此之快,幾乎就跟她是前後腳之差,完全沒給她有從容應對的時間,怎麼辦呢?怎麼才可以不用跟皇太極照面呢?

綠野篇 第六十一章 哲哲省親
第六十一章 哲哲省親

其實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藍色天幕上,星月爭輝。
要放平時,這都過了晚膳的時間,可是現在,由於哲哲路上耽擱拖延了時間,沒能趕在晚膳前到達,眾人只好先胡亂用點心填些肚子,然後就這麼餓著肚子,迎候在風中。等哲哲到了,才能正式開宴。
科爾沁的首領莽古思台吉,是哲哲的父親,自然不用待在外頭等女兒,可就苦了哲哲的兄嫂、玉兒的父母塞桑貝勒夫妻,擔當了這一迎候的職責。
一開始,蘇淺蘭還不甚明白,為什麼玉兒的父母親身為哲哲的兄嫂,得擺出這副恭敬的態度迎候妹妹,聽到周圍的人竊竊私語,才悲哀地知道了原委。
原來科爾沁勢弱,又常常遭災歉收,族人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按說明朝為了聯蒙抗金,年年都會有市賞發放到蒙古,但那市賞卻是由各部的大首領集中領了,再逐層下發,真正到科爾沁部莽古思台吉手裡,已經所剩不多。
這兩年,部裡的財政入不敷出,全靠著嫁到建州做了努爾哈赤兒媳婦的哲哲,每每在關鍵時刻悄悄送來努爾哈赤的賞賜,才令科爾沁渡過難關,並且還稍稍有了盈餘。
這樣一個重要的,能幫到族人的格格,難怪會贏得科爾沁尊敬,被族人所感恩,也難怪她的哥哥塞桑貝勒,會帶著妻妾兒女,一起在風中等她。
聽著旁人在悄聲議論這次哲哲又會帶來多少多少賞賜,看看自己身上華麗的來自建州賞賜的幾件首飾,蘇淺蘭暗暗咬緊了牙關,她曾經無數次鄙視過沒有感情的政治聯姻,可如果是為了解決廣大族人的生存問題,婚姻的犧牲卻又算得了什麼?
「不管怎麼樣,皇太極都是哲哲的丈夫,玉兒的姑父,科爾沁已經有了哲哲皇后,不需要再有海蘭珠!或許,也不需要再有孝莊!」蘇淺蘭越發不願意再跟皇太極發生糾葛。甚至不希望妹妹布木布泰也成為聯姻的犧牲品,哪怕她是未來的孝莊。
「科爾沁有一位哲哲皇后,就足夠了!」蘇淺蘭不認為科爾沁有必要連送三個格格嫁去建州,並且還是姑侄三人共事一夫。
旁邊的布木布泰跟蘇茉爾不知悄聲說了些什麼,爆出幾下銀鈴般的笑聲,紇顏氏回過頭來,不悅的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訓斥:「布木布泰!看看你額格其,多安靜!學著點,別在這樣場合失了儀度!」
自己怎麼成榜樣了!蘇淺蘭一陣汗顏,忙扯了扯紇顏氏的衣袖,就看見布木布泰吐著舌頭衝著自己做了個大大的鬼臉,神情裡帶著小小的嫉妒,模樣甚是可愛活潑。
塞桑也回過頭來,卻是滿臉慈愛,過早爬上了皺紋滄桑的臉上笑意隱現,伸手連帽子連腦袋一起,抓著布木布泰的額頭揉了一揉,回帶的目光經過蘇淺蘭時,不禁露出幾分憐惜,自胸腔中難以覺察地長歎了一聲。
蘇淺蘭低下頭去。對這位父親有了美妻還納妾的不滿略微減少了一些,他不是二十一世紀的男人,不能要求他超越時代懂得感情要專一,至少,在這個時代來說,他還是做得不錯的,愛妻子,愛兒女,並沒有因為妾侍爭寵就冷落了嫡妻。
尤其是對待兒女,塞桑的父親之職可算當得極好,寬和又不失威嚴,寵愛又不失原則,也難怪他能教出兩位在歷史上都大大有名的女兒來!
蘇淺蘭不由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的父親,跟塞桑居然也有幾分相似之處,可惜蘇淺蘭的父親常年漂流在海上,能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屈指可數,二十幾年間,她唯一能時常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堆父親的照片,這時回憶起來,竟感到父親的形象是那麼蒼白單一。
周圍一陣騷動,打斷了蘇淺蘭的回憶,抬頭一看,原來是前方終於出現了哲哲的車駕,長長的一列,前後都有開道的金國衛士。
蘇淺蘭心中一緊,就看到一名衛士飛馬而至,到了塞桑面前,連忙下馬行了個女真人的禮節。報告塞桑,哲哲福晉已然到達,但哲哲的丈夫四貝勒這次卻另有要事,沒能跟隨而來,因此希望塞桑能更盡責的接手保護哲哲福晉的周全。
聽說皇太極未能親來,塞桑等人都有些失望,蘇淺蘭卻暗暗鬆了口氣,這下可好!用不著再想借口避開了!
哲哲的車駕終於停在塞桑跟前,車簾掀處,一名身穿女真旗裝的**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下來。她的裝扮端莊典雅,衣服的用料樸素中見考究,首飾也不多,精緻而雍容華貴。建州的繁華、皇太極對她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
「塞桑阿剌!博羅根(嫂子)!又勞煩你們了!以後切切不可再如此多禮!」哲哲一下車,就趕忙向塞桑和紇顏氏還了半禮。
塞桑開心大笑:「幾年不見,哲哲你還是這麼謙遜!其實你對科爾沁的幫助,大家都是心照不宣,阿剌在這裡等你,甘心!」
哲哲神情感慨,目光從眼前眾人面上一一掠過,稍稍在蘇淺蘭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浮起幾分驚訝,對著塞桑微笑道:「幾年不見,阿剌的孩子們也都大了!」
「噯——別在外頭站著說話。都進屋去!進屋去!」塞桑引領著哲哲走向宮帳,語氣裡也多了幾分感慨:「這多時不能見面,阿布和額吉可掛念了!就盼著你能回來一次呢!如今總算如願!真不容易啊!」
「是!我也很想念阿布和額吉!」哲哲眼眶微微一紅,跟著塞桑快步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宮帳。不知是否近鄉情怯,一進宮帳,腳步卻是慢慢停了下來。
科爾沁首領莽古思,還有哲哲的母親科爾沁大妃,早已在帳中等得心焦,伸長了脖子盯著門口,一見哲哲,都流露出激動的神情來。
「阿布!額吉!女兒回來了!」哲哲眼裡的淚珠終於滾落下來。疾步衝到父母面前,才穩住身形,躬身屈膝先行了一個標準的蒙古禮節,才又起身,行了一個女真禮節。
「哲哲!我的哲哲!」年過五十,已是略顯老態的大妃顫巍巍向她伸出手來。
「額吉!」哲哲再也顧不得旁的,撲進了母親懷抱。
「好!好!好!回來了,就好啊!」莽古思強忍著眼裡的淚,連連眨動眼睛,回頭招呼:「行了!大家都入座吧!來人,開席!」
這個遲來的晚宴,算是個家宴,除了一眾至親,以及和哲哲沾親帶故的,其餘能應邀入席作陪的,都是深得首領信任的科爾沁重要干將,此外就是跟隨哲哲過來的幾名金國侍衛統領。因此帳中人不算多,只擺了十幾桌,每桌也就兩三人。
蘇淺蘭以金刀郡主之尊,得以位列科爾沁第三代領軍人物烏克善之下,跟烏克善同席,這可是羨煞了九歲的布木布泰,她只能隔老遠的和另外幾名族中小輩敬陪末座,噘著小嘴,嫉妒的瞟著前面的哥哥姐姐。
塞桑看著妹妹,含笑招呼:「哲哲,先入席吧!」
哲哲忙用帕子拭去淚珠,起身走回首領莽古思面前,招手令侍女送來一軸絹帛,親手奉到了父親面前:「阿布!這是這次的禮物清單,您先看看吧!比上次,可能少一些!」
莽古思接過絹帛,展開一看,老臉上頓然樂開了花,讚歎搖頭道:「哲哲!這不少!這一點也不少!太豐厚了!太豐厚了!昆都倫汗對咱們科爾沁的心意,真沒說的!哲哲,你要替阿布上復昆都倫汗。我科爾沁承他的盛情了!」
哲哲欣慰一笑:「阿布!我知道的!」
莽古思收起絹帛,招手令哲哲坐下,關懷的問:「四貝勒待你如何?可有什麼委屈?四貝勒的其他福晉,可有欺負你?」
「不委屈!四貝勒他……待女兒很好!府裡的其他姐妹也都很和善!就是昆都倫汗,待女兒也很客氣!」哲哲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很平靜的回話。
蘇淺蘭暗自疑惑的望著她,委實不信事實真如她說的那般,日子過得既和平又幸福。不過想到哲哲是未來真正當權的皇后,而非布木布泰那般是由兒子來追封的皇后,便也釋然,哲哲一定能從容地應付這些後宮鬥爭,否則不可能幾十年間穩據中宮。
能從一群女人當中殺出條血路,登上世間女子心目中最高的寶座,哲哲她應該也是跟皇太極很有感情的吧?蘇淺蘭猜測著,不住的想要從哲哲的一舉一動中尋覓蛛絲馬跡。
哲哲的年紀很輕,不到二十五歲,皮膚細滑,眉清目秀。她的容貌稱不上國色天香,卻另有一股子雍容大氣,成熟的身體,處處散發著迷人的**風姿。
要說這樣一位極具女性魅力的**,皇太極對她沒感情,蘇淺蘭是絕不相信的!但不知是否錯覺,她總感到哲哲的眼神裡埋藏著重重的心事,笑容裡也透著幾分落寞,她渾身上下掩蓋在雍容華光下面的,是恍如止水般的極度平靜。
大概是蘇淺蘭太過把精神集中在哲哲身上了,談話中哲哲忽然轉過頭來含笑望住了她,嘴裡詢問塞桑:「阿剌!我聽說哈日珠拉得了金刀郡主的稱號,這是真的嗎?」

綠野篇 第六十二章 出走
第六十二章 出走

「是有這麼回事!哈日珠拉確實獲得了呼圖克圖汗(林丹汗)御賜的金刀。但那都是誤打誤撞來的,純屬意外!」塞桑「哈哈」一笑,簡單說了蘇淺蘭獲得金刀的經過。
「阿剌,話不能這麼說,能一舉擊敗舞技冠絕草原的漠北第一美女,哈日珠拉的樂舞就算差些,也不會差太多!我還真遺憾沒能親眼看看她的歌舞呢!」哲哲笑笑,頓了一頓,又好奇的問:「聽說有位喇嘛,斷言哈日珠拉將是天下主母,也是真的嗎?」
塞桑握著酒碗的手一頓,眼裡飛快的掠過深深憂慮,緩緩放下銀碗,轉頭發現首領莽古思還有母親大妃也都關切的望了過來,只得語氣盡量輕鬆的答道:「的確有個紅教的喇嘛,給了哈日珠拉十六個字,但字意模糊!天下主母之言,怕都是別人以訛傳訛,誤傳的!」
「紅教的喇嘛!」莽古思不以為然的開了口:「紅教之言一向誇張,聽聽是可以的,倒是不必過於篤信。不過……這傳言,有些麻煩!」
哲哲卻是若有所思的望向蘇淺蘭,忽然喚了她一聲:「哈日珠拉!你可願意跟姑姑到建州去,小住一段時間?」
蘇淺蘭抬眼望了望哲哲,心念轉動,面現好奇的問:「姑姑!建州很熱鬧麼?」
「當然!」哲哲笑了起來:「昆都倫汗是當之無愧的英明汗,建州在他的治下,繁華得不得了,到底有多熱鬧,你去看過,就知道了!」
「姑姑!我也要去!」蘇淺蘭還沒答話,末座上的布木布泰先喊了出來。
哲哲一愣,驚訝的望了望布木布泰:「這是……布木布泰吧?都長那麼大了!」
塞桑「呵呵」一笑:「可不是!你上次來的時候,布木布泰才剛剛能在馬背上坐穩呢!」接著卻瞪了布木布泰一眼道:「大人說話,你小孩子別插嘴!」
哲哲看著布木布泰一臉委屈,笑著安慰道:「布木布泰想去,可以呀!只是你還有許多東西要學習,尤其是騎射功夫,差了可不成,去到建州要讓別人笑話的!所以,布木布泰你就先留在草原好好學習吧!姑姑答應你,等過兩年你長大了,一定帶你去建州!」
「姑姑!我會好好努力的!您答應我的話,一定要記得啊!」布木布泰晶亮的雙眸緊緊望著哲哲,滿臉都是期待。
「姑姑不會忘記的!」哲哲溫和的答完,又轉頭望向蘇淺蘭:「哈日珠拉,你呢?」
蘇淺蘭已經想好了詞兒。從容應道:「姑姑!我願意去建州!不過,我想在家裡多留幾天,陪陪阿布和額吉,或許不能跟姑姑一起動身。姑姑,我自己去建州,需要關憑麼?」
「你要自己去建州?」哲哲驚訝道:「哈日珠拉,金蒙的邊境可不太平靜,你沒有足夠的侍衛一路隨行,是很危險的啊!」
蘇淺蘭燦然一笑:「姑姑,您不用擔心!我有呼圖克圖汗御賜的金刀,而且,我的騎射功夫也很好,還有我烏克善阿剌,他可以護送我!」說罷轉頭跟烏克善交換了一下目光,烏克善雖然事前沒跟她有過商量,對於她的想法卻是贊同的,便對她點了點頭。
「那好!」哲哲見狀,含笑答應:「過後你找姑姑拿關憑吧!姑姑就在建州等你了!」
「多謝姑姑!」蘇淺蘭謝得倒是真心實意,她最想拿到的東西,就是這個平安可以進入金國國境的關憑了,有了關憑。才不會被目為奸細,或者淪為賤民,買地置產做生意,都會非常方便。並且關憑由四貝勒府開具,顯然比蘇秦的葉赫部來開具,份量要重得多!
上座的首領莽古思卻看著蘇淺蘭道:「哈日珠拉,既然你要去建州,還是越早越好!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剛好讓姑姑給你找個人家,嫁到建州也是不錯的!」
「阿布說的是!」哲哲聽父親開了口,笑道:「我是該給哈日珠拉留意了!」
蘇淺蘭面現羞澀的垂首安坐,心中卻自有打算……看來自己背負了那個滿珠習禮活佛的預言,連科爾沁的親人們都感到了壓力,又不願意跟林丹汗聯姻,又怕把私自她嫁出去會得罪林丹汗,才會想著反正已經投靠了努爾哈赤,乾脆便把她也送到建州去。
親人們都是好意,蘇淺蘭也不怪他們,只恨那個兀浪哈對活佛預言的解讀也太誇張了,竟給她硬生生安上了一個未來主母的頭銜!就算躲到建州去,焉知努爾哈赤和他那堆有野心的兒子們,又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林丹汗?
唯一的辦法,還是自己單獨跑到建州去,隱居起來,不要跟哲哲有任何聯繫,才能避免站在風口浪尖上,成為一眾野心男人爭奪的獵物。
還有哲哲,蘇淺蘭暫時也摸不準她是會把自己送給皇太極成全丈夫的野心,還是會因為忌憚自己和她爭寵而對自己另有算計。只能暗暗戒備,不敢對她完全信任。因此,即便混進了建州,蘇淺蘭也不打算讓哲哲發現自己的形跡。
兩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由於哲哲帶來豐厚的禮物,科爾沁上下歡騰,特地為她舉辦了一個小小的那達慕,歌舞篝火晚宴為主,競技摔跤為輔,讓哲哲天天都在快樂歡笑中渡過。
布木布泰為了能早日到繁華熱鬧的建州去,整天都圍著哲哲姑姑打轉,發現哲哲喜歡看歌舞,還特地跑來纏蘇淺蘭,要學會她的舞蹈,去跳給哲哲看。蘇淺蘭倒是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都教給妹妹,條件則是布木布泰乖乖歸還了金刀。
塞桑和紇顏氏許是察覺女兒能留在科爾沁的日子不多了,這些天對蘇淺蘭真是嬌寵得不得了,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衣服首飾,一古腦的往她房間送,把布木布泰都嫉妒成了紅眼的小兔。
奇怪的是,大家都不約而同絕口不提林丹汗的使者,不提蘇淺蘭的婚事。讓這事隱藏起來,成了不能揭開的心創。蘇淺蘭前所未有的享受著親人們的關愛,每每感動得心頭發酸,一想到就要離開這樣幸福的日子,便會生出濃烈的依戀不捨。
塞桑和紇顏氏為女兒的安全著想,都勸蘇淺蘭跟哲哲姑姑一道同行,都被蘇淺蘭以不捨為由拖延下來,他們卻不知道,蘇淺蘭真正想著的,並不是比哲哲晚走,而是要早走!林丹汗的使者隨時都會到達科爾沁。拖得越晚,越是危險!
哲哲還要停留三天,才會動身。蘇淺蘭卻終於決定在第二天凌晨天剛濛濛亮,絕大多數人都還在沉睡的時候,就離開科爾沁,奔建州而去。
「格格!都好了!」阿娜日收拾好衣物和乾糧,對矮桌前的蘇淺蘭輕喚了一聲。
蘇淺蘭折起面前一幅偷偷從祖父莽古思案頭抄來的地圖,塞入腰兜,又將一封早已備好的書信壓在桌上,提著金刀站了起來。
環顧屋中疊放整齊的各種物件,蘇淺蘭心中油然生出無限的留戀。
正因為沒有二十一世紀的便利,沒有電腦和電視,也就沒有了二十一世紀人和人之間門牆之隔便咫尺天涯的陌生冷漠,這裡的人充滿了人情味,親人之間更是感情濃郁。如果可以,她真願意一直扮演他們的玉兒,生活其間,一直到老。
可惜的是,她弄糟了命運,她不該那麼膽大妄為,任性處事,忘記自己的美貌在這時代只能是招禍的源頭,她引來林丹汗的注意,世人的矚目,斷送了自己平靜的生活。
「我真應該學習小說裡那些低調的穿越者,低調的做人才是!」蘇淺蘭有點懊悔的暗暗告誡自己,忘記了自己內心如火的性子,根本無法忍受環境對她的壓抑束縛。
「走吧!」蘇淺蘭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好吃好玩的東西,以及大部分帶不動的精美飾物,毅然轉身離開了這座專屬於她的宮帳。
門外時不時有夜巡的值班衛士走過,早已摸清他們行動規律的蘇淺蘭和阿娜日兩人,輕鬆藉著黑暗穿行於宮帳之間的陰影處,終於遠遠離開了衛士巡守的區域。
不是每個部落都有建城的實力,科爾沁也就奧巴洪台吉擁有格勒珠爾根城,玉兒的祖父莽古思就只能過著傳統的遊牧生活,在相對肥沃的土地上紮下宮帳。否則蘇淺蘭也不能如此輕易就逃脫出去。
閃到一處稀疏的林子邊緣,就看到梅妍牽著三匹馬迎了出來。馬匹的四個蹄子都包上了厚厚的棉花,那是為了不要弄出太大的聲響,驚動衛士。
「格格,我們,真的要走啊?」阿娜日到了這一刻,還是很害怕,總覺得這樣很不對。
蘇淺蘭正仔細把手裡的金刀插進一個布套,掛到黑馬夜辰的脖子上,聽到這話,不由低聲斥了一句:「廢話!你要害怕就別跟著來了!」
「不不不!」阿娜日一聽蘇淺蘭要把她留下,慌忙擺手:「主子到哪裡去,奴婢就跟到哪裡去,千萬不能不帶上奴婢啊!」
梅妍好笑的瞥了阿娜日一眼,轉頭詢問:「格格!是往東走麼?」
「不!」蘇淺蘭胸有成竹的說出了計劃:「先往南!你繼續聯絡你李大哥,我們先往南到南邊的右翼扎魯特部去,請他注意接應我們!」
「行!沒問題!」梅妍爽快答應:「李大哥最遲今晚上就應該能到達扎魯特部了!」
蘇淺蘭吁了口氣,李循方果然信人,真的在第五天上趕了過來,卻不知道,將來又該如何還他的這份情?思忖著,翻身上馬,阿娜日和梅妍也一同動作,三人悄悄出了林子,披著迷濛的晨光向南而去。

綠野篇 第六十三章 遇襲
第六十三章 遇襲

蘇淺蘭終於明白。在這時代出門遠行是多麼不易的一件事!
越是遠離部族的駐地,周圍就越是荒涼。一開始還能在地上辨認出沒有被野草覆蓋的黃土道路,路邊還時不時的能看到石雕的指引路神。到後來,眼前簡直已經沒有了路,這還好是秋季,路邊的草還能夠隨時供應馬匹,否則更加頭疼。
阿娜日越走越害怕,每每遠處不知哪裡傳來野獸的嘶鳴聲,都會嚇得她心臟崩崩亂跳,並非草原出身的梅妍反比她鎮定得多,不知不覺竟成了嚮導。
儘管蘇淺蘭自認膽大,此時心中也不禁有點發毛,她習慣了人**炸的二十一世紀,公路鐵路蛛網交錯的二十一世紀,去哪裡都有GPS定位不怕迷路的二十一世紀。
那個交通便利的時代,城與城之間、鄉與鄉之間,幾乎不存在荒地,隨便走走都能遇上來來往往的人,哪裡像現在這樣,一路走來,竟像是世間只剩下她們三個!她很慶幸自己沒有選擇半夜跑路。否則在這麼荒涼的地方走夜路,心臟怕是根本無法承受。
從地圖上看,南邊的右翼扎魯特部距離科爾沁只有不到三百里路,折合二十一世紀的一百多公里左右,如果是坐汽車,根本不用兩小時。但是騎馬就難說了,蘇淺蘭估計三人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能中午到達都算快的。
主要還是荒草掩蓋了本就極少人走的路徑,為了不要迷路,蘇淺蘭和梅妍兩個不得不時常拿出地圖來研究地形和方向草原溫差極大,早上還沁涼透骨的寒意,到了烈日當頭的時候,卻能令人汗流浹背,蘇淺蘭可不會虐待自己,剛剛有點見汗,便鑽進路旁的林子邊緣,挑了塊涼爽乾淨的樹蔭歇坐下來,若不然熱死另說,腿骨都要被馬兒顛散了。
只是百多公里的路程,就這麼累人,此去建州路途遙遙,豈不要命!蘇淺蘭皺著眉頭,暗暗盤算是否應該到扎魯特部之後,先找輛車子來坐。雖然速度會更慢,卻勝在比較舒適,不至於騎馬騎到想吐。到地頭的時候渾身散架。
相比於蘇淺蘭的煩惱,阿娜日最害怕的是迷失方向、偏離路徑。吃過乾糧,便不顧烈日當頭,跑到剛才的路線上,仔細查看被荒草遮蓋的地面上,是否還有路徑的痕跡。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沒有多久,阿娜日便慌裡慌張的跑回來,報告了一個不好的消息:「格格!咱們……咱們怕是走岔路了!這條道,實在不像正常的官道!」
蘇淺蘭跟梅妍面面相覷,趕忙掏出地圖,認真核對。
很快,梅妍發現了一個可能出錯的地域,指著地圖道:「格格您看!這條路的西邊,有兩處相似的丘陵,如果不小心走錯了,很可能會從另一頭出來……」
蘇淺蘭轉頭看了看周圍地形,遲疑道:「不會那麼倒霉吧?真的錯了?」
「嗯,就算錯了,其實關係也不大!」梅妍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出一條短線:「格格您看!只要我們從這個拗口轉出去,就可以到達西邊官道。只不過多走兩個時辰的冤枉路,又可以從西邊官道繞回正途!」
「兩個時辰……」蘇淺蘭抬頭望望天色,估摸著已是中午一點左右,古代兩個時辰就是四個小時,那就是說,本來中午能到的,現在要拖到下午五點了。而且還不能再有任何差錯,否則到了晚上,這荒郊野嶺的,絕不安全。
三人於是不敢再馬虎大意,細細確認了好幾遍行進路徑,這才折而向西,按著地圖往前方二十多里外那個叫唐格裡坡的山拗口行去。
唐格裡坡佔地不多,直徑只有兩三里,緊貼著道路邊緣,是一片相對茂密的樹林,拗口一側甚至有條尺許寬的溪流,是很適合小動物生存的,沒有猛獸盤踞的地域。因此,儘管需要翻越這個沒有道路拗口,蘇淺蘭三人也沒怎麼緊張害怕。
然而蘇淺蘭三人卻做夢也沒想到,此時拗口內的密林中,正埋伏著一彪人馬!
一座小型的行軍帳內,三名將領聚在案前,在埋頭研究一張地圖。為首一人頭戴簪纓盔,身批白銀甲,目如鷹準,唇邊儘是胸有成竹的自信,手指劃過地圖。在其中一點上輕輕一捶砸落,沉聲喝問:「……佑雷、伊沙穆!你們可都聽明白了?」
「是!明白!」案前兩名將領同聲答應。
「去吧!小心行事!」簪纓統帥面上沉沉一笑,看著兩名手下迅速告退。
卻見帳簾掀處,一名近衛面現不安的急步衝了進來:「稟四爺!暗哨來報,後方出現三名蒙古女子,正往我處而來!」
簪纓統帥目光一凝,疑惑嘀咕:「三名女子?這裡可不是官道……走!看看去!」抓起地圖塞入懷中,握緊腰間短劍,甩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林子後方,就看見幾名軍士張弓搭箭,正凝神瞄準著林子外面,即便聽到統帥接近,也沒有稍微鬆懈。只有一名千總迎了過去。
「大人!他們都是一等一的神射手,分別瞄準了對方的人和馬。」那名千總指著埋伏的弓箭手,低聲匯報情況:「只要一聲令下,對方連人帶馬,保證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簪纓統帥點點頭,略一探首,果然看到遠方數百米外有三騎蒙古少女正迎面而來,她們的速度不快,甚至還中途停下來,圍著中間一名服飾別緻有種異樣美的少女,先盯看她手裡的圖紙。而後東張西望,似乎是在查對地圖。
是三個迷路的糊塗小丫頭!簪纓統帥心中無語,行軍打仗,哪管你冤不冤枉,妨礙到作戰計劃的人,那基本都是格殺勿論!這三個小姑娘竟然撞到槍口上來,真是找死!
蘇淺蘭哪裡知道自己三人都正處在人家的弓箭瞄準下,還在優哉悠哉的往山坳走。但看到眼前是片林子,三人也不禁有些躊躇,速度慢了下來。
「格格!我們……真要穿過前面的林子?」阿娜日指著前方密林遲疑發問,看上去黑乎乎的林子。讓她感到心中發毛。
「阿娜**不用怕,穿過林子就差不多到官道上了!我們走了這許久,不是什麼事都沒有麼?大白天的,也沒什麼好怕的!」梅妍笑著安慰阿娜日。
「嗯?」蘇淺蘭忽然好像看到林中有什麼動靜,忙勒停了馬,瞪大眼睛仔細看去。沒過幾秒鐘,忽然一隻灰色的大野兔從前面的灌木叢中露出了半個身子,警惕的左右張望。
「有兔子!」蘇淺蘭驚喜的叫出聲來。
那隻兔子一驚,腦袋縮了回去,但過不多會,又跳了出來,看它的樣子,像是要藉著灌木和草叢的掩護竄到別的地方去。
梅妍的機靈勁此時顯了出來,蘇淺蘭一回頭,她已經把弓箭都遞了過來。
「誒?」蘇淺蘭本想讓梅妍或者阿娜日動手,沒料到這差事卻落到自己頭上!為了獵兔子,而讓自己的靈魂沉入玉兒的記憶,實在不值……可是弓箭都在不知不覺間順勢接到手裡了,難道還要放棄?
嗯!總要搏他一下!蘇淺蘭咬牙,決定試著控制玉兒的記憶,通過體會她的記憶來掌握射箭的技巧,同時不讓自己沉溺到玉兒的記憶中去。彎弓搭箭,遙遙瞄準了前面那只跑著曲線路徑,在草叢中忽停忽走的野兔。
「咻——」蘇淺蘭鬆手一箭射了出去。草叢裡一陣彈動,而後寂然!中了?蘇淺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
「格格!好箭法!」梅妍在一旁連連稱讚。
「我自己去撿!」想不到自己還能一箭射殺野兔,蘇淺蘭樂壞了,把弓箭丟給梅妍,就跳下馬背,朝那箭矢隱沒的灌木叢後跑去。
那只肥碩的灰色大野兔,果然倒在灌木叢後,蘇淺蘭欣喜的蹲下身去,抓住它兩隻大耳朵將它提了起來。
「嗯?」蘇淺蘭忽覺不對!怎麼這隻兔子看起來好端端的,身上一絲傷痕都不見,血都不流一滴?再一看,自己那支白羽箭好好的插在附近樹根上,分明沒有命中獵物!
一愣之際,耳後突然傳來一聲悶笑。
「誰?」蘇淺蘭心中陡生警訊。然而遲了!眼前一花,嘴巴已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摀住,並且有什麼東西塞進嘴裡,撐得她再也無法呼叫。
緊跟著整個身體都被那隻手帶得撞進了一個厚實的懷抱,兩腳離地,雙臂隨即被人抓住反到背後,挾持著拖進了林子深處。耳邊聽得林子外面阿娜日和梅妍同時發出驚駭的半聲喊叫,旋即又有重物倒地的聲音傳來,很快又恢復了寂靜。
不好!遇襲了!並且對方人數不止一兩個,連阿娜日和梅妍都落入了賊手!
蘇淺蘭又驚又怒,拚命掙扎,喊不出聲便從鼻子裡「嗯嗯嗯」地叫。然而身後那人力氣不是一般的大,她這番掙扎在他手裡就跟蜻蜓撼柱似的,輕易就被他制得難以動彈。
而後蘇淺蘭驚訝的發現,這林子裡的人竟然不少,一眼看去若隱若現的起碼能看到幾十個,並且身後那人帶著她一路行進的前方,居然出現了一座簡易的營帳!

綠野篇 第六十四章 金國統帥
第六十四章 金國統帥

走到營帳前,身後那人腳步一頓。那只從蘇淺蘭手裡抄走的野兔被他扔到了空中,蘇淺蘭抬頭一看,赫然看到一隻腳上有黑色鐵環的雄鷹,伸喙叼走了野兔。
還沒等蘇淺蘭驚嚇回神,身後猛地傳來一股推力,竟是推得她直接撞進了營帳,摔倒在棕熊皮製成的,厚厚的地氈上。
蘇淺蘭雙手一獲自由,趕忙把塞在嘴裡的布團挖了出來,難受得乾嘔嗆咳不止!
還沒等她爬起身來,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視線,並且在她身邊半蹲下來,迫視著她,低聲威脅道:「記住!你若是高聲喊叫,妄想脫逃,你的兩個同伴都會沒命!」
蘇淺蘭憤怒的一扭頭,就看清了那人的長相。那竟是個一身戎裝的年輕男人,不超過三十歲,身材健碩,面上稜角分明,飛揚的眉宇之間是毫不掩飾的傲然和霸氣。
他的神情裡透著異乎尋常的堅定與決不動搖。那雙深邃的眼眸,染著清幽的黑褐色,像是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叫人望而生畏,卻又充滿誘惑,讓人忍不住想進去一探究竟。緊抿的唇角邊則彷彿遺留著屬於戰場的腥風和殘酷。
蘇淺蘭一呆,怒言衝口而出:「你把我的野兔還回來!」話一出口,卻是懊惱得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這麼緊張的場面,前途未卜,性命堪憂,自己怎麼還有心記掛這個!
那男人也想不到她第一句話會是這樣,背脊一僵,定了片刻,笑意漸漸爬上眉梢,低頭悶笑起來,到最後終於隱忍不住,哈哈大笑。
蘇淺蘭被他笑得面紅耳赤,恨恨的瞪著他,趁機便想要爬起身來,不料那男人笑歸笑,反應超快,伸臂一攔,便卡住了蘇淺蘭肩脖,令她無法站起。
「你不會以為,那隻兔子是你射死的吧?」男子停了笑聲感興趣的望著她。
那兔子是怎麼死的?蘇淺蘭心中也很奇怪,但要她開口問這眼前的男子。她卻絕不肯幹,於是咬牙忍住了等這男人自己說答案。
「你這身服飾,委實叫人看不出你是哪一部的人!只看出你出身貴族!」男子卻轉了話題:「說罷!你是哪部的格格?叫什麼名字?」
蘇淺蘭聽了他問話,才得到提醒,驚訝的從他身上的戎裝看出他來歷,竟然不是蒙古林丹汗的鐵騎,而是大金國努爾哈赤手下的將帥,要是不看他的服飾,只聽他那一口流利的蒙古語,根本想不到他不是蒙古人。
「你你、你是女真人!」女真人!金國將領!帶著一群兵士,不在建州或邊境,而是深入草原,出現在扎魯特部附近!埋伏在山坳!蘇淺蘭瞬間明白了許多事:「你們打算伏擊誰?」
那金國統帥驚訝的看著她:「你挺聰慧!但不能告訴你!你還是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也不會告訴你!」蘇淺蘭有點咬牙切齒。
「四爺!」一名衛士掀簾而入,看到眼前情形,微微一愣。
蘇淺蘭趁機一腳蹬出,打算將那金國統帥蹬開了脫離他的控制。還沒蹬中那金國統帥,腳踝一緊,已被他鐵鉗夾住般抓住輕輕一帶,非但爬不起來,還更加撲倒在地。
那金國統帥輕笑一聲,好奇的看了看抓在手裡的。蘇淺蘭的纖足,那上面穿著的正是她從後世抄襲而來的坡跟皮靴,腳踝上還繫了一條銀鏈,鏈上串著兩隻小指甲大的銀鈴!不過為了隱藏形跡,這兩隻鈴鐺都是一早就塞了棉花球的,不會發出聲響。
「何事?」金國統帥一面出手簡易快捷的鉗制著蘇淺蘭掙扎,一面轉頭詢問。
「目標已到!」衛士低聲報告,沒有半句廢話。
「好!傳令行動!」金國統帥眼裡泛起興奮的亮光,手下不覺用力,卻捏得蘇淺蘭腳踝一痛,「哎呀」一聲痛叫起來。
那統帥手一鬆,蘇淺蘭趕忙把腳縮回,這次卻是不敢再攻擊他了,對方牛高馬大,又是個常年征戰的將領,身手矯捷,自己這幾下沒有章法的踢打,連他的衣袂都觸不著,就算打中了,對他來說恐怕跟蚊子咬的感覺也差不多,還是省點力氣想別的法子才好!
「哦?不打了?」等那衛士出去,金國統帥轉頭戲謔的望住了蘇淺蘭。
廢話!明明打不過,還打什麼呀!蘇淺蘭暗地翻了個白眼,想起胸前藏著李循方贈送的黑竹哨,緊急關頭若是吹響,說不定真能有人從天而降,解救自己三人!
只是眼前這金國統帥盯得很緊,不要剛拿出來就被他發現,沒收了去。那就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還有阿娜日和梅妍,不知道被押在什麼地方,如不能三人聚到一起,李循方營救起來肯定要大費周折那金國統帥見蘇淺蘭一聲不吭,只是眼珠子在轉,唇角一勾,忽然朝她走來。
「你要幹什麼?」蘇淺蘭一驚,連忙後退,不料身後碰著桌子,卻是再無退路:「你休想碰我!我……我認識很多女真葉赫族的人,你若亂來,我一定不會讓你好過!」
蘇淺蘭本想抬出姑父皇太極,叫對方顧忌,可下意識的又不願意跟皇太極扯上關係,只好抬出葉赫族來,料想有蘇秦和南緒幫忙,即使對方是金國的統帥,也要考慮考慮。
「葉赫?」那金國統帥微微一愣。
蘇淺蘭察顏觀色,連忙點頭加重語氣:「別看葉赫敗給了你們昆都倫汗,金國境內,葉赫那拉氏仍然是女真大族。我認識的人,不是你輕易得罪得起的人物!」
「你想用葉赫來威脅我?」金國統帥藏起眼中笑謔,嗤笑一聲,神情變得冷酷起來,腳下卻是絲毫不見停頓,緩緩迫了過來。
蘇淺蘭只覺得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不要再靠近了,不要再靠近了啊此時她已然意識到,眼前這位金國統帥骨子裡的傲氣遠超她的預料,是個絕不受任何威脅的人物,哪怕面對更強大的存在。他也不會妥協,自己這番威脅,怕是非但不能令他有所顧忌,反而會激起他的倔性,不讓碰偏碰!
蘇淺蘭退無可退,那金國統帥卻越湊越近,到最後一手撐在桌上,徹底堵死了她的活動空間,連後仰都困難!另一隻手則忽然襲上她的腰際,猛地一帶,蘇淺蘭尖叫一聲,整個身體都不由自主的朝他懷裡跌去。
「放開我!」蘇淺蘭又驚又怒,拚命掙扎,想要遠離對方懷抱。
「太小了!」那金國統帥也不勉強,任由她稍稍跟自己的懷抱拉開了兩拳的距離,但他仍然離得她如此之近,溫熱的呼吸就在她面上掃來掃去,低沉的聲音裡也帶著幾分曖昧。
蘇淺蘭一愣,順著對方目光一看,才發現對方正毫無忌憚的緊緊盯著自己的胸部,眼神裡似乎還含著無限遺憾,頓即腦袋嗡的一聲炸開,像觸電般臉上燒起了高熱,憤怒得想也不想一巴掌往他臉上刮去。
這隻手毫無疑問又一次的落入了他的鉗制,那金國統帥側首看著她,輕輕一笑:「你不用生氣,我對小丫頭沒有興趣!」說罷一鬆手,就將蘇淺蘭震得退開了好幾步,然而他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卻趁機從蘇淺蘭的腰兜內摸出了一折硬紙。
那金國統帥戲謔的盯著蘇淺蘭憤怒的雙眸,饒有興趣的看著她的反應,一臉不懷好意的笑。悠然地將手裡那方折起的硬紙抖開,遞到眼前一看,卻是神情一僵,笑容凝固,代之以一臉的驚訝,微微發愣。
蘇淺蘭早已看清是自己身上的建州官憑到了那金國統帥的手上,見他發愣。大感解氣,幸災樂禍的道:「看清了吧?你可以不害怕葉赫那拉一族的人,可是四貝勒是你們昆都倫汗的兒子,是你的主子!你敢對我不敬,就是在侮辱你們四貝勒!」
那金國統帥目光一閃,沉著臉不動聲色的問:「四貝勒跟你什麼關係?」
「他的福晉,是我姑姑!」蘇淺蘭不願直接說自己是皇太極的妻侄女,即便不得不說出自己和皇太極確有關係,仍是一臉的勉強。
金國統帥還待繼續盤問,剛才那名衛士又掀簾而入,這次他手裡卻是捧著一柄彎刀,蘇淺蘭認得,那正是自己放在布套裡的金刀,這時卻不見了外面的布套。
「四爺!這是從女奸細馬匹上搜到的可疑物事!」那衛士嘴裡的「女奸細」三字,氣得蘇淺蘭暗翻白眼,對他怒目而視。
金國統帥眼眸微瞇,伸手接過金刀,兩面翻轉看了幾眼,忽然轉頭望住了蘇淺蘭:「這是林丹汗的金刀——原來你就是科爾沁的金刀郡主,哈日珠拉!」
沒想到這金國統帥也聽到了金刀郡主的名頭,蘇淺蘭微微一凜,硬著口氣道:「對!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名字,就應該知道,你若敢碰我,林丹汗,或許還有你們的昆都倫汗,都不會輕易放過你!」
「是麼?」那金國統帥似是不信邪的沉沉一笑,忽然高聲吩咐:「來人!給我好好守住這位格格!她如企圖逃走,你們便給我殺了她兩名婢女!」
「是!」隨著他一聲召喚,衝進來幾名衛士,齊聲應命,緊緊守住了門口。金國統帥卻是提著繳獲來的金刀,頭也不回的大踏步離開了營帳。
一看自己被當成了囚犯N多人看守,蘇淺蘭氣得七竅生煙,但又知道現在自己落在對方手裡,惹火了對方是自己吃虧,但不罵又憋火,靈機一動,張口就用漢語大罵:「混蛋!壞蛋!你小心不要讓我查到你的名字!否則要你好看……」
那些衛士果然聽不懂她在喊什麼,一個個漠然盯望著她,神情依舊。
蘇淺蘭罵得痛快,完全沒看到,已走到營帳外面的金國統帥卻是腳步一頓,眼裡浮出深郁的笑意,唇角勾了一勾,方大步而去。

綠野篇 第六十五章 密林博弈
第六十五章 密林博弈

蘇淺蘭聽得腳步聲遠去。也停下了嘴不再罵人,反正她不擅長這個,也想不出來詞了,而且還費力氣,不如還是想想看該怎麼製造逃脫的機會。
試著要水要食的去騷擾那幾名衛士,那幾名衛士卻只給了她水袋,其餘一概欠奉。要吃的,沒有!要解手方便,指著營帳角落請自己解決,總之不能離開營帳……若蘇淺蘭果真尿急什麼的,估計得被他們弄到憋死。
好在女真人的語言跟蒙語差別不大,這些衛士都能聽懂蒙語,否則再加一個語言不通,蘇淺蘭更得鬱悶死。但要問起阿娜日和梅妍的所在,這些衛士統統不理。
看來,要從這營帳中逃出去,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只能等這些金兵埋伏結束往回撤的時候,才有可能找到防守的疏忽之處,加以利用。
正當蘇淺蘭在帳中坐立不安,為如何逃跑絞盡腦計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了金鐵交集的殺伐聲。蘇淺蘭一怔,猛然意識到這是金國的伏擊戰開始了,耳朵不由豎了起來,走到聲音傳來的方向,貼著帳幕細聽。
「四爺!」看到統帥過來,幾名衛士趕忙在他身旁警戒。
「戰況如何?」
「我方佔優勢!對方小有反抗,鈞不足為慮!」
「四爺」走到林子邊緣,往前一看,就見官道上散亂的停著一車車物資,有兩車甚至翻到在地,裡邊貨物灑了一地。
圍繞著車子四周,是幾百人的大混戰!蒙古人以騎兵為主,手拿鋒利長大的彎刀,瘋狂抵抗大金的攻擊。
大金的兵士多是長槍步戰,但勝在早已設伏,挖好了陷阱,絆馬索在第一輪發動襲擊的時候就已經絆倒了對方十多匹馬,陷阱又翻進去好幾個!兩百人的蒙古騎兵,如今只剩下百十來個,並且被團團包圍,無法衝鋒突破。
這次四爺帶來的,都是金兵中千里挑一的精銳,雖然以三百人對兩百人,打的有些辛苦,但局勢上仍穩穩佔住了贏面。
四爺觀察片刻,伸手從近衛手裡接過自己的弓箭,瞇起眼睛瞄準了外面那堆蒙古騎兵當中。被拱衛保護著的其中一名將領。
此時外面正處於激戰狀態,周圍是刀來劍往,煙塵喧囂,那名將領騎在馬上,將手裡的彎刀揮舞得潑水難進,一面撥打射來的箭矢,一面還有餘力,斬殺衝到他馬前的金兵,包圍他的人雖多,他卻不甚害怕,若真是再也保不住物資,料想誰也攔不住他逃離此地。
四爺並未急著射出手裡的箭,而是拉著滿弓,箭尖緊緊盯住那名將領的咽喉要害,冷靜地等待一擊必中的機會。
絕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他這樣,耗力地拉著滿弓,仍能保持那麼長時間紋絲不動,穩定得恍如石雕木刻,這得虛耗極大的力氣,還不一定有機會能射中敵酋。
四爺的等待並沒有白費,有幾支箭矢穿過重重阻礙。突然到了那蒙古將領眼前,那蒙古將領連忙側頭揮刀格擋,那一瞬間,他的咽喉要害終於完全暴露在四爺眼下!
唇角一勾,四爺手裡的箭間不容髮的飛了出去,「咻——」的破空之聲猶在耳邊迴響,那邊馬背上的蒙古將領已身體僵硬,緩慢而不甘地轟然倒下,咽喉部赫然插著一支白羽箭!
「四爺好箭法!」旁邊看到這一幕的親衛紛紛喝彩。
四爺冷冷一笑,再次張弓搭箭,又瞄向另一名差不多的蒙古將領。
這支兩百人左右的蒙古小隊,也就兩名將領,另一名看到自己同伴被人一箭斃命,嚇得亡魂直冒,再也顧不得戀戰,大喊著:「撤退!撤退!」掉頭便往來路上殺去。
不想金兵少了一名馬上慣將的威脅,戰力陡增,更兼士氣大振,一個個殺得性起,勇猛百倍,一陣圍攻下來,卻是成功砍掉了剩下那名蒙古將領的馬腳,令他摔下馬來,緊接著壓上去一輪攻擊,終於將他活生生擒住。
兩名首領一死一被俘,那些普通蒙古兵士頓失了主心骨,鬥志渙散,不過片刻便或死或傷被金兵收拾得乾乾淨淨。
四爺這才放下手裡的弓箭,指揮一眾兵士開始打掃戰場。收繳物資,並命人將那活捉的將領帶到了營帳前空地。
那名蒙古將領一路破口大罵,被拖拽他的金兵拳打腳踢,揍得鼻青臉腫,牙齒都掉了幾顆,兩邊臉都腫得老高,到後來說話已是變得含糊漏風,基本聽不清了!
四爺端坐在一根矮木樁上,拔出蘇淺蘭的御賜金刀隨意的把玩著,寒森森的刀芒掠過那蒙古將領眼睛,閃得他兩眼生花,好半天才看清這位金國統帥的面容,不由驚得瞪大了眼睛,似是根本想不到伏擊自己的會是他!
「系你?合、合呼王……王勃、勃葉……也?」那蒙古將領含糊不清地吃吃驚叫。
合?呼完?黑還?勃葉?是勃烈吧?躲在營帳中向外偷聽的蘇淺蘭費力的辨認著那蒙古將領的說話,可惜太含糊了!聽不明白!
腦子裡急速轉動,蘇淺蘭卻是想起了「勃烈」一詞,在蒙古語中是「蒼狼」之意,當時女真人還沒有自己的文字,因而常取蒙古名字,並且名字都帶有寓意。
比如「嘎魯」即「大雁」之意,「阿日斯蘭」即「雄獅」之意,「黑還」也有「土黃色」之意……莫非這金國統帥的名字,就是「黑還勃烈」。意指黃色的蒼狼?
但聞四爺哂笑一聲,手中金刀一頓,冷聲道:「鍾嫩!你身為左翼扎魯特台吉,也算獨霸一域的人物,性子也倔,骨頭夠硬,我便給你一個生還的機會如何?」
「我……我死也不降!」那蒙古將領硬著脖頸,色厲內荏的囂叫。
四爺站起身來,在那蒙古將領面前走了兩個來回,壓迫的氣息發散出來,竟是嚇得他屏住了氣息作聲不得。
「你再說一次?」四爺氣息一斂。
那蒙古將領緩過氣來。卻是怒目望著這位四爺,操著含糊漏風的口音囂叫:「我們大汗會報仇的!你們金國逃不掉覆滅的命運!……」
叫聲未已,四爺手起刀落,金刀劃破了他的頸動脈,鮮血狂濺。那蒙古將領不甘心、不服氣的瞪視著面前的金國統帥,卻是永遠也叫不出聲來了!
「果然好刀!」四爺看著手裡滴血不沾的金刀,讚了一句,腳下輕輕一蹬,踢得死也不肯倒下的那蒙古將領屍身死狗般滾了出去。
「拖下去,痕跡清理乾淨!」四爺淡然吩咐,口氣輕鬆隨意得就像他剛剛並不是在殺人,而是在閒庭信步,看到路邊有落葉,便叫奴僕掃地。
營帳中蘇淺蘭雖未親眼看見那「黑還勃烈」殺人的場面,卻能從聽到的聲音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想到剛剛還在說話的一個人,轉眼就魂歸極樂,頓然嚇得心臟突突亂跳!原來那金國統帥是這等殺人不眨眼的狠厲角色,如是惹他翻臉,自己等人的性命豈非完蛋?
正自驚懼不定,帳簾一掀,那個「黑還勃烈」再次步入營帳。
看到蘇淺蘭仍然好端端清醒的站著,並沒有如所預料的那樣暈厥過去,四爺眼中不由浮出了兩分笑意:「金刀郡主,能獲得這樣的稱號,果然是有幾分道道!」
蘇淺蘭吸了口氣道:「我想你的伏擊應該結束了!我們只是誤闖你的埋伏地點,先前你既然只是把我們拘禁起來,沒有打算殺人滅口,那麼現在,你也應該可以放我們回去!」
四爺看著她輕笑一聲:「我看你們的行進路線,可不是要回科爾沁!」
「我……我只是想到別的地方玩玩!」蘇淺蘭一怔,不肯對他透露自己離家出走的內幕,忙砌詞掩飾,想想又覺不對,怒聲道:「我要去什麼地方,不用你操心!」
「這恐怕不行!」四爺一臉的霸道:「你只有兩個選擇!一、把你送回你父母身邊!二、跟我回建州!選哪一個,說罷!」
蘇淺蘭一聽。腦子風車般轉動起來。回去是不行的!這會兒,林丹汗的使者估計就快到了,回科爾沁多半就是個預備嫁給林丹汗的局面在等著。倒是第二個選擇,跟自己的目的地正合!跟著這金國統帥一起走,保證科爾沁的親人們都無法再尋找自己的下落。
可問題是,這金國統帥很可能會因為自己身上的十六字預言,主母天下的傳聞,而把自己當成他的踏腳石,獻給努爾哈赤,換取金錢和權勢!
「怎樣?」四爺實在不像個有耐心的人,沒等蘇淺蘭想明白,便出聲催促。
蘇淺蘭一咬牙,作出了決定:「我跟你去建州!」
如果這金國統帥要用自己來換功名富貴,必然不會傷害自己,說不定還會很客氣!而且此去建州路途漫漫,有一隊金兵當免費的嚮導和保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再說自己還有一張最大的底牌,就是李循方,一旦李循方趕到,到時,事情可就由不得那金國統帥控制了!他若是無法看住自己,更遑論將自己拿去進獻!
「不過,我有一個要求!」蘇淺蘭心念一動,趕忙開口提出條件。
「嗯!說來聽聽!」四爺不在意的點頭。
「你不能把我的行蹤透露給任何人知道!」蘇淺蘭一字一頓加重語氣將要求說了出來:「尤其不許讓皇太極知道我的下落!」
「皇太極?」四爺微微一詫:「是誰?」
「哦!就是昆都倫汗的第八個兒子,名列四大貝勒的阿巴海!我的姑父!」蘇淺蘭這才想起此刻還沒有皇太極這個後人送給大清開國皇帝的諂媚漢名,連忙改口更正。
「你——把他叫做什麼?皇太極?那是什麼意思?」四爺目光一閃,詫異的問:「還有,他既是你姑父,你為何又要如此躲著他?你在怕他什麼?」
「誰說我怕他!」蘇淺蘭撅了撅嘴,抬眼冷冷的望著他:「你不必問這麼多,只管答應或是不答應!你若不答應,那我就選擇回家!」
那四爺靜靜的凝望著她,笑意漸現,很豪氣笑了起來:「好!我答應你!」

綠野篇 第六十六章 失蹤之後
第六十六章 失蹤之後

一聲驚呼,劃破了科爾沁草原寧靜的晨空。
紇顏氏手一抖。碗裡的奶茶險些濺灑出來,不由皺緊了眉頭吩咐旁邊女侍:「烏蘭,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這聲音聽著,怎麼好像是布木布泰!」
「是!」烏蘭彎腰答應,剛轉身就看到一個紅影子掀簾撲了進來。
「額吉!不好了!額吉!」那紅影子風一般刮向背門而坐的紇顏氏。
紇顏氏回頭一看,很好!這下烏蘭也不用出去了,布木布泰自己已經來了。「女孩子家,風風火火、咋咋呼呼的,像什麼樣子!」紇顏氏擰著眉頭開口便訓。
「哦!請額吉安!」布木布泰立馬頓住身子,大家閨秀般端端正正行了個請安禮。
「什麼事?」紇顏氏這才舒緩了眉頭,一面喝著奶茶一面漫不經心的問。
「是這樣的!」布木布泰神態平靜,連聲音都放輕柔了,只有一雙又亮又大的眸子在滴溜溜靈活的轉動:「額格其留下一封信,走了!」
「噗!」毫無思想準備的紇顏氏噴出半口奶茶,被急吞下去的另半口奶茶嗆得咳嗽連連,又驚又氣的扭頭瞪住了布木布泰:「你、你說明白點!哈日珠拉是怎麼回事?」
「準確地說,額格其是離家出走,並且,不打算回來了!」布木布泰忙上前輕拍著母親背部,出聲安慰:「額吉您別生氣。您還有我呢!布木布泰永遠不會離開額吉!」
紇顏氏怔了半天,完全沒注意布木布泰的話,只焦急的捉住了她的手問:「你說你額格其留下了一封信?」
「是的!」布木布泰從袖裡掏出一張漢箋,雙手捧上。
「寫的什麼,你念給我聽!」紇顏氏快氣暈了,根本沒心思讀信,擺手讓女兒念。
「是!」布木布泰打開信箋,清晰有力的念:「我走了,勿尋!勿念!哈日珠拉字。」看著信上那歪歪曲曲的字,暗地裡卻是狠狠鄙視了一下:好難看的字!
「沒了?」紇顏氏又是一怔。
「沒了!就這樣!」布木布泰老老實實回答。
紇顏氏難以置信的奪過信紙看了又看,果然就這麼幾個字,還潦草難辨。「她是自己一個人走的?」紇顏氏想起來又問。
「額格其只帶走了兩名侍女!」布木布泰一面回答,一面卻也暗暗佩服,這個外表看起來柔弱,個性看起來莽撞的姐姐,想不到也會有這麼剛烈無畏的一面。
「什麼?」紇顏氏失聲驚叫起來,也顧不得生氣了,在屋中急得轉圈圈,眼淚快掉了下來:「你阿布知道了麼?通知人去找了麼?」
「額吉!您別慌!阿剌也知道這事了,他會去跟阿布說的,也會安排人去追……」看到母親焦急慌神,布木布泰趕忙出言寬慰。
「我得去見你阿布!我要親眼看著他……」紇顏氏再也安坐不住,匆匆離開了蒙古包。
很快,幾乎整個科爾沁都知道了金刀郡主失蹤的消息,所有塞桑這個大貝勒能發動的人,都被撒了出去,地毯式的往四周搜尋蘇淺蘭的行蹤。
「您說哈日珠拉這孩子。怎麼就這麼衝動呢!她幾個女孩子孤身出走,能安全嗎?若碰上什麼猛獸流寇的,她怎麼辦?……」紇顏氏抹著眼淚,一個勁嘮叨,一會兒替女兒的安全問題擔憂,一會兒又埋怨自己絲毫沒察覺女兒的心思,埋怨塞桑沒看住她。
「您說,哈日珠拉會不會,去了奧巴洪台吉那兒?格勒珠爾根城?」紇顏氏嘮叨著,忽然想起女兒說過的話,趕忙抹乾了眼淚提供線索。
「格勒珠爾根?」塞桑卻是不知道這回事,聞言十分奇怪:「她為什麼會去那裡?」
紇顏氏把蘇淺蘭告訴她的,被戈爾泰喜歡,但礙於林丹汗插手,逼戈爾泰迎娶莎琳娜一事,不得不跟戈爾泰斷絕往來的言詞給塞桑轉述了一遍,說道:「我瞧著哈日珠拉對那個戈爾泰,未必就完全絕了念想,畢竟兩人私下裡,也曾經論及婚嫁,或許。哈日珠拉舊情難忘,又偷偷跑去看他?」
塞桑擰緊了眉頭,道:「有這等事?好了,我會讓人留意的,只是這事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抓回了哈日珠拉,我卻是要狠狠的罰她一番才行,沒的叫人笑話我教女無方!」
回過頭來,又忍不住怪起紇顏氏來:「我早就說過,哈日珠拉也大了,你該給她適個人家才是,都是你貪戀女兒陪伴,捨不得隨便嫁掉!這下可好!她喜歡的人娶了別的女人,她不喜歡的人要娶她,她卻難以反抗,到最後只好逃離此地!」
「捨不得隨便嫁掉女兒的,好像是您吧!」紇顏氏不高興了,沒敢當面大力頂撞,就輕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剛好能讓塞桑聽到。
塞桑悶悶一氣:「哈日珠拉,也不知是隨了誰的性子,這麼任性妄為,無法無天!早先我還以為她比布木布泰老實些呢!咱們全被她這些天的外表給騙了!」
「哈日珠拉這孩子完全是被逼的!您說的那個,應該是布木布泰才對!」紇顏氏不服的又頂了一句:「若那種事發生在布木布泰身上,她能比哈日珠拉更會反抗!」
「布木布泰至少不會這麼一走了之!」
「不走怎麼辦?您打算真的把女兒嫁給大汗還是怎的?」
「事情還沒一撇呢!你怎知大汗一定會要她?」
「這不明擺著呢吧?否則哪來的那些傳言!」
眼看一對恩愛多年的夫妻說著說著就要爭吵起來,烏克善卻在這時帶回了搜索的消息,布木布泰緊緊的跟著這個哥哥,也不知是在打什麼主意。
「哈日珠拉的下落有了?」塞桑一見兒子,劈頭就問。
「沒有!搜索一直到了百里之外。也沒發現玉兒的蹤跡!」烏克善心情沮喪,更憂心如焚:「阿布!有沒有可能,玉兒是遭了劫持?落入敵手?」
塞桑一怔,烏克善可是訓練有素的勇士,撒出去的人手,也多是追蹤的好手,怎麼可能會搜索不到三名女孩子的去向?
「誰、誰會劫持一個小女孩子?」紇顏氏卻聽得大驚,慌忙追問。
「額吉,玉兒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子,她是得了仁波切十六字真言,命格貴不可言的人!」烏克善一面回答,一面轉頭向塞桑望去,希望父親能拿個主意。
塞桑皺著眉頭沉吟不已:「哈日珠拉不是有留信麼?如果她是遭人劫擄,不應該有時間寫什麼字條,而且她的房間佈置整齊,絲毫不亂……」
「阿布!」布木布泰忽然從烏克善身後轉出來,大眼睛裡閃著慧黠的光芒,出聲道:「額格其前天不是剛從姑姑那兒拿到了建州的關憑麼?我想,額格其應該是去了建州才對!」
「建州?」塞桑同烏克善俱是眼前一亮,塞桑忙望住了布木布泰:「你是說,哈日珠拉私自去了建州投奔她姑父?」
布木布泰嘻嘻一笑:「女兒確是這麼想的,也不知對不對!」
紇顏氏不解:「她要真是想去建州,為何不能跟姑姑一起走。偏要自己去啊?」
這個問題問倒了布木布泰,一怔之後,才道:「女兒……女兒只是想,額格其既然問姑姑拿了建州的關憑,就不會不加以利用,或許,額格其是害怕大汗的使者提前來到吧?」
「不管怎麼樣!這也算個線索,烏克善,趕緊加強東面道上的搜索!」塞桑對布木布泰的分析深以為然,轉頭吩咐兒子。
烏克善應聲剛要出去安排,布木布泰卻喊了一聲:「阿剌等等!」
「布木布泰。你不要再跟來了,阿剌真的很忙!」烏克善無奈的回頭望著她。
「不是!」布木布泰忙道:「我是說,阿剌您不要只顧著往東搜索,如果我是額格其,我就不會直接往東走,而是會先往南繞一大截路,所以,阿剌也要注意南邊才行!」
「有道理!」塞桑欣賞的望了布木布泰一眼,對烏克善點點頭。
「我知道了!」烏克善會意,快步離去。
「阿布!姑姑那裡,是不是應該稟告一下,如果額格其真到了建州,只怕還得麻煩姑姑留意她的行蹤,照應則個!」布木布泰又開口提議。
「沒錯!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吧!」塞桑面露笑容,慈愛的看著布木布泰。
「是!阿布!」布木布泰眨眨大眼睛,興沖沖答應下來,也轉身出了宮帳。
「這孩子!額格其不見了,她好像還挺高興似的!」紇顏氏瞪眼望著小女兒的背影。
「她還是個孩子嘛!難得就有這份細膩周全的心思,真是很不錯!」塞桑不一樣,眼裡全是對小女兒的欣賞和喜愛。
紇顏氏的憂心絲毫沒有減少,愁容滿面的望著塞桑問:「這件事,您得說明白了!就算把哈日珠拉找回來,又怎麼樣?真如果大汗上門提親,您要答應嗎?」
塞桑噎了一下,重重的歎了口氣:「如果真那樣,只好……嗯,先拖著吧!」
兩夫妻面面相覷,都是愁容滿面。科爾沁表面上還聽著林丹汗的號令,也收著林丹汗下發的明朝市賞,但實際上,是投靠了努爾哈赤的。為這事他們科爾沁沒少受林丹汗彈壓,除非整個漠南都被努爾哈赤納入保護範圍,否則變成兩國交戰前線,科爾沁只有覆滅的份!
然而此時漠南各部其心各異,並不是所有的部落都願意歸順努爾哈赤,面對努爾哈赤的收買籠絡,許多人還在觀望搖擺。就連科爾沁最強大的一支部族,奧巴洪台吉,也沒有任何表示。在這種局面下,他們想要抗拒林丹汗的旨意,實在很有難度!
「如果是那樣,哈日珠拉還是不要回來算了!就讓她到建州去,反而好些?」紇顏氏為女兒著想,儘管心中一萬個不捨,還是說出了這話。
「嗯……」塞桑皺緊了眉頭沉吟,還沒等拿著一個主意,便看到外面親衛急步衝進了宮帳,心中一喜,忙問:「怎樣?可是有了格格的消息?」
「貝勒爺!不是這件事!是另一件事!」那親衛搖頭,一臉凝重的彎腰稟告:「西路上探子飛馬來報,呼圖克圖汗的使者,今日傍晚便到科爾沁!」


綠野篇 第六十七章 一路糾結(上)
第六十七章 一路糾結(上)

蘇淺蘭完全不知道科爾沁為了她已經亂成一堆。她此刻正跟著那隊金兵,奔向建州。
這一隊金兵,沒有如蘇淺蘭預料的那樣直接往東返回建州,而是預備晝伏夜行,往南迂迴,繞一個大彎,並且專挑人跡罕至的小道來走,地圖上沒有路的地方還得自己開路。
這讓蘇淺蘭鬱悶的想著自己決定跟那個四爺一起回建州,是不是犯了個大錯誤!夜晚行進,白天睡覺?好吧!過去頗習慣熬夜的蘇淺蘭勉強還能接受。不走會碰到人煙的大道?也行!倒也免了被人發現自己蹤跡的麻煩。
可是!她本來是打算到了扎魯特部就買車來坐,舒舒服服躺著去建州的呀!跟著軍隊,那不得在馬背上一路顛簸啊?
她可不能跟那些兵老爺們比粗壯,這樣趕路,太辛苦了!看看!這才走出去大半夜,腿都麻木得快失去知覺了!
阿娜日和梅妍都獲得了行動自由,蘇淺蘭越走越慢,落在隊伍的最後,她們自然也跟著放慢速度,隨侍在蘇淺蘭身旁。
「格格!是不是很累?」阿娜日心疼的望著蘇淺蘭問:「要不我們去請求那位四爺,停下來歇歇吧?范先生說過,您的身體還是需要好好休養調理。怎能如此折騰!」
蘇淺蘭慚愧的看了看身邊這兩個丫頭,她們似乎都比自己強得遠,也看不出什麼疲態,難道自己就這麼差勁,連兩個丫頭都比不上?不服的咬牙道:「沒關係!我還撐得住!」
「格格!」梅妍卻是輕聲道:「咱們隨時都可以走!」
蘇淺蘭眼睛一亮,下巴朝後一努,朝梅妍瞇了瞇眼,無聲詢問「李循方可是到了」?
梅妍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蘇淺蘭心中一喜,頓覺有了依靠般,心神大定,笑意也不禁浮上了眉梢。她對李循方那卓絕的身手太有信心了!從這幾百金兵的眼皮底下把自己三人都接走,對他來說怕只是小事一樁,這一點,從梅妍安然自若的神態上也能夠看得出!
不過,這裡離建州還遠著呢!不若先到了金國邊界,再離開這隊金兵。蘇淺蘭主意打定,便問梅妍打了個手勢,意指「十天之後」。
梅妍會意,點頭答應:「行!」
知道了李循方很可能就在這隊金兵左右暗中綴著,蘇淺蘭的目光不由偷偷地往四周掠去,可惜此刻離天亮還有一大段時辰,正是月黯星沉最黑暗的時刻,看哪裡都是黑乎乎的,實在看不清什麼東西,而且李循方也絕不會隨便就暴露形跡,自然看不到他。
「格格……」阿娜日剛要說點什麼。忽然被人掐到了脖子般,聲音嘎然而止。蘇淺蘭疑惑的順著她目光一看,卻見那位四爺掉轉馬頭,朝這邊馳了過來。
「你們三個,太慢了!」四爺的聲音中充滿了不耐,目光中的指責令人發毛。
蘇淺蘭也明白自己拖慢了軍隊的行進速度,對方作為統帥當然很有意見,可是強迫要自己同行的,不也是他麼!這麼想著,便悶悶的回了一句:「我累了!」
「你……」四爺忍了忍,目光掠過蘇淺蘭身邊兩名侍女,突然策馬直插過去,隔開蘇淺蘭左邊的阿娜日,緊貼在蘇淺蘭馬側,一伸臂便攬住蘇淺蘭纖腰,將她整個拖離馬背,側放到自己身前,共鞍同騎。
蘇淺蘭駭了一大跳,驚呼出聲,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側坐在那個四爺的馬背上。大半個身子都貼進了他懷中。
「你幹什麼?!把我放開!」蘇淺蘭驚魂未定,心肝還在突突急跳,嘴裡卻是怒斥起來,雙手抓著那四爺的胸甲拚命的往外推他,不使自己緊貼著他。
「別動!否則摔死了爺不負責!」耳邊傳來四爺冷冰冰的威脅聲。
「我管你是誰的爺!你敢對我無禮,我姑父必不會讓你好過!」蘇淺蘭發現自己反正是怎麼推也推他不動,又怕摔下馬去,氣餒的歇了動作,只靠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怒意。
四爺哂笑一聲,也不理她,凌厲的目光掃向正自目瞪口呆的阿娜日和梅妍,沉聲道:「你們如不能跟上隊列,在這荒野外若是遇到了野獸,可別怪爺不救你們!」
說罷一提韁繩,快馬追上了金兵隊伍的前列。
阿娜日和梅妍互望一眼,聽聽周圍黑暗中時隱時現的狼嗥獸鳴,都是心中發毛,趕忙策騎追了上去。她們的騎術都比蘇淺蘭好得多,自然沒有蘇淺蘭那麼累,帶上蘇淺蘭的黑馬夜辰,很快就跟上了軍隊的步伐。
那些金兵看到自己統帥馬背上竟然多了個蒙古少女,而且就是那位最近傳言中貴不可言的金刀郡主,卻都是露出了複雜的眼神,互相間無聲地交流著,神情說不出的曖昧。
觸及這樣的眼神,蘇淺蘭心裡十分窩火,可也不好再出聲責罵,否則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他們的統帥可能不在乎。自己反而先受不了!
不用再被蘇淺蘭等三女拖累,金兵的行進速度頓時快了不少。
蘇淺蘭暗地裡撅了撅嘴,算是明白了身後這位四爺是嫌自己騎術差、走得慢,才會乾脆的帶上了自己同騎。想通此節,對這四爺的怒意倒是減少了許多。諒這金國的統帥,也不敢得罪首領的兒子,四大貝勒之一,真對自己有褻瀆輕薄之舉!
而且他也說過,對自己這樣的小女孩不感興趣,也許在他眼裡,自己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罷了!嗯,自己也太大驚小怪了,現在這個身體才十三歲而已,自己怎麼老是忘記,還以為自己是二十六的成shu女性呢!
事實上,四爺果然沒對她再有什麼動作,他的心神都放在指揮兵士前進上面,夜晚行軍並非易事,處處都得留意,況且他也同樣不想變成兵士矚目的焦點。
心神一定,蘇淺蘭便覺出了不用自己控馬的好處,這麼側身坐著,不但本已酸麻的雙腿血脈回流。知覺漸漸恢復,四爺那結實的身子,更在無形中擋住了寒夜的冷風。
在這馬背上單調有規律的起伏著,竟是極具催眠之效。蘇淺蘭一開始還記得繃緊了背脊盡力不要貼在那四爺身上,到最後竟是支撐不住,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感覺胸前一沉,四爺低頭一看,不由勾起了唇角,右手抓著披風,輕輕將她更深的攬入懷中,只靠左手握鞭控韁。穩穩的帶著她繼續前行,戲謔的目光中時不時泛起一絲溫柔。
該死的黑還勃烈!揍他!蘇淺蘭正咬牙切齒罵著,陡然被一聲烏啼驚醒過來,才發現剛才很爽的那一幕原來是南柯一夢。
「嗯?」蘇淺蘭坐起身來,發懵的看著身上包裹的熊皮毛氈,昨天晚上,好像一直都在馬背上趕路吧?轉頭一看,卻是置身在一處峽谷,周圍丘陵起伏,草長林疏,十分荒涼,但天色卻是開始亮了起來,到處薄霧冥冥。
「醒了?」身後傳來一個充滿了雄性魅力的帶磁性的聲音。
蘇淺蘭一怔,扭過頭去,便看到幾十米外有條溪流,那個「黑還勃烈」手裡提著一隻洗淨的野兔和一隻幼獐正大步走回來。以前怎麼都沒發現,原來他的聲音那麼好聽「我給你烤些肉吃吧,填飽了肚子繼續睡!」四爺對她點點頭,走到一個火堆旁,拿起鐵簽和匕首開始割肉上串,往火堆上安放。
「為什麼你親自動手?」蘇淺蘭驚訝的問著,推開毛氈挪過去坐在火堆邊,轉頭尋望,才發現那些士兵也都身裹毛氈,三三兩兩互相依靠著散佈在灌木叢中或是林木邊,正呼呼大睡,連阿娜日和梅妍兩個,也裹在一處,好夢正酣。
醒著的衛士,只有五六個,都在相當遠的地方警戒值守。
蘇淺蘭面上微紅,她明白了!這些人趕了一夜的路,正累著呢!包括眼前的四爺,肯定也很疲倦,只有她,因為不用自己控馬,結果從半夜睡到了天亮。
「我、我不吃……」蘇淺蘭剛要拒絕這四爺給自己弄早餐。卻尷尬地聽到了肚子的抗議聲。昨天晚上,由於出發匆忙,人人都吃的乾糧,那東西她吃不慣,卻是只吞了幾口。
四爺揶揄的看了看她,繼續擺弄手裡的烤肉串,毫不留情的戲謔道:「金刀郡主,不就是主貴之人而已麼!什麼時候竟以為自己成仙了,凡俗之物都不要吃了?」
蘇淺蘭臉上發熱,瞪著這四爺,卻是想起了他昨夜不徵求自己意見就霸道動手的無禮行徑,心下暗惱,氣憋得胸口不住的起伏,卻宣洩不出來。
串好了幾串肉,分兩隻手拿著,四爺淡淡的望了蘇淺蘭一眼問:「兔肉較鮮,獐肉較嫩,說罷!你想吃哪一個。」
蘇淺蘭眼珠一轉,隨意的道:「若是讓你來選呢?你覺得應該先吃哪個好些?」
四爺一聽,放下左手兔肉,將獐肉放火上開始炙烤起來:「那就獐肉吧!這是一隻幼獐,肉質很嫩,是難得的美味!」
蘇淺蘭立時斜睨著他,話裡有話的拖長了聲音:「的確,兔子也是這麼想的!」
四爺微微一怔,凝目向她望去,笑意漸漸爬上了眉梢,搖搖頭,繼續手裡的動作,嘴裡卻漫不經心的道:「哦!我知道你也會這麼想的!」

綠野篇 第六十八章 一路糾結(下)
第六十八章 一路糾結(下)

本以為能解氣,結果更氣了!
蘇淺蘭恨恨的瞪著四爺。這個人的反應怎麼這麼快,不但聽懂了自己的話中話,還倒打一耙,把自己也拖了下水!不過沒關係,一計不成還有二計呢!
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模樣,托腮坐在火堆旁看著四爺烤肉串,蘇淺蘭靜了一會,又開口道:「你困麼?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四爺好笑的瞥了她一眼:「隨便你,我聽著!」
「嗯,從前有四兄弟,他們結伴出遠門……」蘇淺蘭便將故事娓娓的隨意道來:「……好不容易賺得了夠三年生活用度的銀子,他們都很高興,又結伴回來。可是半道上遇到洪水沖垮了道路,得等第二天橋修好了,才能通行。」
「這時天已經黑了,他們錯過宿頭,只好向附近的人家投宿。沒想到的是,那戶人家沒有男人,是個寡婦,實在不方便讓他們進門歇夜,便安排他們。在豬圈裡擠了一夜。」
蘇淺蘭暗暗觀察這四爺的反應,看見他神情木然,眼裡透著血絲,顯然已經倦極,只是還在強撐著,便微微一笑,續道:「天亮的時候,四兄弟便謝過寡婦,離開了村子。然而他們走了沒幾個月,就有衙役追上來,把他們全都拘進了衙門!」
「原來他們離開沒有多久,寡婦便懷了孩子,並且圈裡的母豬也下了一窩仔仔!」蘇淺蘭唇邊的笑意更濃了:「縣太爺升堂審案,驚堂木一拍,四兄弟都嚇壞了,紛紛辯說自己是清白的,沒有玷污那位寡婦!」
「縣太爺的手下,將搜集到的相關證據,在堂上一一列舉出來,不是大爺干的,也排除了二爺和三爺,於是那犯人就只剩下了一個!」蘇淺蘭頓了頓忽問:「那犯人是誰呢?」
「四爺……」四爺順口便答,話方吐出便猛然醒覺,然而後半個字卻已是收口不及!
蘇淺蘭肚中大樂,臉上卻一本正經的,一鼓掌讚道:「你猜對了!那個致使寡婦懷孕,母豬下仔仔的犯人。正是四爺!」
四爺啞然瞪了她半晌,才自嘲的笑了一下:「金刀郡主,果然講得好故事!」
「你把我的金刀都奪走了,我還當什麼金刀郡主啊!」蘇淺蘭不滿的翻了個白眼。
「小孩子別玩這麼危險的東西!」四爺狡猾的笑了笑。
「誰是小孩子!」蘇淺蘭鬱悶不已,斜睨著他,忽然發現他的目光又曖昧盯向自己尚未發育完成的胸部,臉上頓時騰地一下變得火熱,兩腿條件反射般曲膝豎起,擋住自己身體,弄成一個抱膝而坐的姿勢,睜大眼睛狠狠的向他瞪去。
四爺倒是不為己甚,笑著移開了目光。
未幾,烤肉串飄出了誘人的香氣,四爺取出一隻小瓶子,往肉上灑了些鹽和香料,這才將新鮮出爐的肉串遞給了蘇淺蘭。
蘇淺蘭早已被眼前美味勾得食指大動,一面嘀咕著不知道這一介統帥人物,烤出來的東西會不會虛有其表,一面卻迫不及待的接過來,吹吹涼,便往嘴裡送。
出乎意料的是。這烤肉的味道還真不賴!也不知是因為自己肚子餓壞了,或是因為這獐肉確實夠嫩,總之,吃得蘇淺蘭是眉開眼笑。
「沒想到你也能有這一手技術!」蘇淺蘭詫異的望了望四爺:「我還以為你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物,都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事都由下人去做的生活方式!」
四爺一面繼續烤著其它肉串,一面好笑道:「真給你猜對了!這烤肉我一生就做過三次,前面兩次,都是我還小的時候,偷偷出去圍獵,好奇自己動手烤過而已!我第三次親自動手烤肉,竟然是烤給你吃,你真應該感到無上的榮幸才對!」
這有什麼好榮幸的!蘇淺蘭暗裡翻了個白眼,故作感慨道:「挺好吃的!看來我真是餓壞了,吃什麼都美味!」
四爺抬眼看向她,神情恍然的道:「對啊!我怎麼給忘了,你正餓著呢!何必這麼麻煩,放這許多調料——浪費了!真是浪費了!」
「別啊!」蘇淺蘭一看他要收回正往肉串上灑放的調料瓶子,急了,雖不服氣,也不得不妥協,忙道:「好吧!我承認是你烤的好吃!你別糟蹋了自己的手藝!」
四爺哂笑一聲,才又重新認真烤肉,看看正吃得開心的蘇淺蘭,忽道:「你的故事,讓我想起了另一個故事。」
蘇淺蘭警覺心起,面上不動聲色的問:「什麼故事?」
「那個故事裡也有一位四爺!」四爺卻沒有講什麼故事,只是淡淡的道:「他養了一隻小毛驢,雖然外表很可愛。但脾氣很倔,嘴巴也饞,又極不聽話,若是惹急了,它還會踢人!最稀奇的是,它叫起來的時候,好像在喊『我不——我不——』!」
蘇淺蘭閉緊了嘴巴拿定主意不接話,卻忍不住鼓起了一肚子氣,這個四爺竟然在那裡指桑罵槐!什麼四爺養的小毛驢,分明在用毛驢來損自己!誰是他養的了?
「吃飽了吧?吃飽了休息會,傍晚繼續趕路!」四爺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熄了火堆,將那些剩下的肉一丟,擦淨雙手便往不遠處的簡易軍帳走去。
蘇淺蘭吃飽喝足,卻沒有睡意,站起身來無聊的環目四顧,正尋思著有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消遣,便看到四爺又走了回來。
「你不去睡?」蘇淺蘭奇怪的問他。
四爺撿起熊毛氈子,抖開了裹在蘇淺蘭身上,不容置疑的道:「你跟我進帳去,外面都是兵士,你一個女孩子別在外面獨自亂晃!」
「我不……」蘇淺蘭剛要拒絕,抬眼就看到四爺滿眼的揶揄之色。猛然想起他剛說的那隻小毛驢,自己竟然一時不察,上了他的惡當!
看著氣紅了臉神色嗔惱的蘇淺蘭,四爺唇邊浮出了笑意,突然伸臂將她抱起,完全不顧蘇淺蘭驚喚出聲、反抗掙扎,大踏步走進營帳,才將她連同外面裹著的熊毛氈子一起,扔進了帳中供人臨時眠寐的角落。
「我不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睡!」蘇淺蘭惱火的掙開毛氈包裹,還沒站起身來,又被四爺捉住手臂。帶得跟他一起倒了下去。
「這可由不得你!」四爺溫熱的呼吸在蘇淺蘭額前拂過,一隻有力的胳膊更是緊緊扣住了她的纖腰,將她禁錮在一個躺著的姿勢上,無法爬起。
蘇淺蘭用力想要扳開他鐵鎖般粗而有力的胳膊,扳到氣喘吁吁仍徒勞無功,抬腳欲踢,對方只是輕輕一曲膝壓住包裹她雙腳的毛氈,便令她抬不起腿來。
「你、你仗著蠻力欺負一個弱女子,你算什麼英雄好漢?!」蘇淺蘭憤怒責問。
「你算弱『女子』麼?說孺子還差不多!」四爺哂笑一聲,黑沉的雙眸帶著危險氣息望住了她,低聲威脅道:「爺只想休息一會,你別亂動,小心惹毛了爺的脾氣!」
蘇淺蘭觸到他異樣的目光,心中一跳,不敢再動,只感到滿懷憋屈,竟是欲哭無淚!
唯一還可以拿來自我安慰的,就是自己現在年齡尚幼,不再是二十六歲,而是十三歲,或許在對方眼裡,真沒把她當女人看,否則他這些動作可都是無禮之至,足以毀人清譽!
四爺看起來真是疲倦,見她沒再掙動,很快就閉目睡了過去,只是他側身對著她,一支胳膊仍然禁錮著她的腰部,令她無法移動。
見對方沒有多餘舉動,蘇淺蘭悄悄鬆了口氣,看來自己的感覺一點沒錯,自己在他眼裡就一沒長大的孩子,虧自己還怕他那什麼什麼呢!想起他對自己的評語「太小了」三字,不由羞怒的向他瞪去。
睡吧!睡吧!睡不死你!蘇淺蘭趁著對方看不見,咬牙切齒的咀咒著,對他大作鬼臉。折騰得累了,輕輕歎一口氣。安靜下來。
是自己選擇的要跟他一起走,說起來真有點自作自受,然而誰又事先料到,這個四爺會是如此霸道的人物,完全不把昆都倫汗和四大貝勒放在眼內!
黑還勃烈,真的是他的名字麼?他究竟是歷史上的哪一號人物呢?一身白袍銀甲的作戰服,他應該不是正白旗,就是鑲白旗的人吧?
嗯,據說多爾袞是兩白旗的旗主,難道他是多爾袞的手下?不過多爾袞和未來孝莊布木布泰的年紀差不多,此刻應該才十歲吧?一個孩子,就能當旗主了麼?不過這也很難說,好像多爾袞幼時還是挺得寵的,先掛個名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的事。
這人行事風格如此強勢,那他在旗裡的地位應該極高,莫非因為多爾袞年紀尚幼,只是個掛名的旗主,所以旗裡的軍權都被他總攬了?
蘇淺蘭暗暗猜測著四爺的歷史身份,目光不覺在他臉上掃來掃去,卻是感到他的眉目間隱隱藏著一股傲氣,五官非常大氣,也很有霸氣!他不是戈爾泰那樣俊美的男子,卻更有氣勢,更具雄性魅力。如果將戈爾泰比作銀狐,那他就是……北極熊!
「嗤!」地輕笑一聲,蘇淺蘭被自己的想像力逗樂了,卻是越看四爺越像北極熊!都是一樣的高大偉岸,力大無窮,又都是那麼驕傲霸道。
不知不覺竟又睡著了,迷迷糊糊間,蘇淺蘭恍惚聽到哪裡傳來低沉的對話聲,一個陌生的男聲在說道:「……經此一役,色本一定會照秘密協議,投奔奧巴,這次,就算還不能說服奧巴那老傢伙歸順,也必然不會再有他的好日子過,到最後……」
「嗯!」另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則應道:「幹的好!你去,傳令他們兩個,繼續密切監視漠南各部的舉動,務求一舉瓦解林丹巴圖爾對漠南各部的控制!」
「是!四爺英明!」那人諂媚的讚了一句,匆匆退去。
蘇淺蘭疑惑的動了動,發覺自己並不是在做夢,意識便甦醒過來,剛要睜開眼睛,突然聽見腳步聲到了自己跟前停下,那人更蹲下身子,氣息都噴到了自己臉上。不由緊張起來,本能的繼續裝睡。
卻聽得此時外面又傳來了一聲呼喚:「四爺!」

綠野篇 第六十九章 察哈爾來使
第六十九章 察哈爾來使

一擺手先制止來人稟告。走到帳外,四爺才放低了聲音問:「何事?」
「科爾沁傳來消息,林丹汗遣使會見莽古思台吉,以漠南各部盟主為交換條件,求娶金刀郡主!」來人也放低了聲音稟告。
「莽古思怎麼說?」四爺聲音陡寒。
來人打了個寒噤,忙道:「莽古思台吉向我大金之心倒是極誠,拖住了那使者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未曾有明確答覆,但在林丹汗強勢彈壓之下,恐不能持久!」
「很好!」四爺語氣略緩了緩:「遣人告訴莽古思,他不需要再等太久!快則一年,最遲三年,科爾沁必徹底脫離林丹巴圖爾的掌控,入我大金護翼之下!」
「是!」來人應聲剛要退去,又被四爺叫住。
「等等!」四爺停了一下,才又吩咐:「告訴莽古思,不准將金刀郡主許配任何人!」
「那金刀郡主下落之事……」來人又小心探問。
「洩密者斬!」四爺的回答斬釘截鐵,極其簡單。
支著耳朵裝睡偷聽的蘇淺蘭心中一突,這個四爺好狠酷的手段,人命在他眼裡好像螞蟻一般,這麼容易就說斬說殺!
緊張了一會。四爺卻沒再過來,而是離開了營帳。
睜開眼睛,發現帳中光線昏暗,不知不覺竟過了晌午,外面傳來人聲、走動聲和馬的輕嘶聲,原來大家都已經養足了精神,又該準備趕路了。
蘇淺蘭翻身坐起,回想著剛才聽到的對話,怔然愣神。
林丹汗真的派使者求親了,而且那麼快!幾乎是自己前腳剛走,他的使者後腳便到!聽這四爺的口氣,祖父……還有科爾沁的親人們,並沒有如預料中那樣,懾於林丹汗的壓力便把自己交出去,而是選擇了拖延策略,暗中向金國求助。
然而聽四爺的意思,是要科爾沁先拖三年,那豈不是說,大金目前還不能有力的援助科爾沁?並不強大的科爾沁,真能在林丹汗的巨大壓力下拖過三年去?
儘管蘇淺蘭對政事不甚明白,卻也能夠想像,這三年,必然會變成科爾沁最難熬的三年!或許將得不到明朝市賞,或許會頻頻遭受其他部族的劫掠,更或許會在天災人禍之下處於孤立無援之境自己該怎麼辦?繼續原來的計劃,隱姓埋名於建州?可是聽這四爺的口氣,他根本也不會輕易放過自己!那麼明確的禁止科爾沁首領。祖父莽古思將自己許配給任何人,又不許人洩露自己的蹤跡——他真是想把自己秘藏起來獻給金國的昆都倫汗努爾哈赤吧?
蘇淺蘭忽然覺得,再這樣隱藏於四爺的軍隊裡,太危險了!雖然一早就沒打算跟著他們一直走到建州地界去,可也不想再像原來計劃的那般,拖足十天之久。或許,自己該提前著手離開四爺軍隊的準備事宜了。
※※※
林丹汗使者到達科爾沁的第二天,也是科爾沁小型那達慕的最後一天。
首領莽古思熱情的藉機招待使者吃喝玩樂,面上顯得很是重視!但若遇到那使者問起金刀郡主的消息,不是岔開了話題,就是推說哈日珠拉去了別的部族訪友遊玩。
「莽古思台吉!大汗看上你家格格,那可是天大的榮耀!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你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想著把金刀郡主獻給大明?還是獻給努爾哈赤?」使者身負汗命,卻沒那麼好打發,逮著空隙重提舊話,隱隱帶了威脅之意。
「齊賽諾顏!您言重了!」莽古思台吉仍笑瞇瞇和氣的勸酒道:「哈日珠拉是我最疼愛的孫女,我只想將她嫁給最懂得疼愛她的男人,怎麼可能把她當成禮物,送出去呢?」
「嘿!」使者齊賽笑了一聲:「大汗可是說了,會讓金刀郡主成為他最尊貴的大福晉!可見大汗對您孫女的看重!再說大汗雄才偉略,要重振遠祖的雄風。一統蒙古各部,你科爾沁若是肯和大汗聯姻,將來可是汗後的母族,正應了預言,貴不可言呀!」
莽古思含笑點著頭,卻不說話。
「仁波切都說了,金刀郡主有母儀天下之相,福壽綿長,可見郡主嫁給大汗,那是天作之合,命定之數,無可更改啊!您還猶豫什麼?趕快抓住機會,咱們落定下聘吧!」齊賽口沫橫飛,再次遊說莽古思。
「齊賽諾顏您說的沒錯!」莽古思古井不波的微笑道:「大汗雄才偉略,是當世不二的英雄人物,我莽古思佩服!」
齊賽的臉色沉了下來:「莽古思台吉!您別老是避重就輕,說那些旁的!到底什麼時候能答應大汗這門親事,您給個准話!我也好回復大汗,訂期迎娶金刀郡主!」
莽古思放下酒碗,哈哈一笑:「齊賽諾顏您也太心急了!哈日珠拉才十三,翻一年也才十四,還小著哪!既然她是命中主貴天下之人,那早嫁晚嫁結果都是一樣!依我之見,還是晚個一兩年的,讓她先收收心,學會些持家的本事,才有資格當大福晉,否則以她現在的孩子脾氣,當大福晉那是很容易就貽笑天下。令大汗面上也無光啊!您說是不是?」
「莽古思台吉!」齊賽神情不悅,沉聲道:「十三歲,已經到了嫁人的年紀了!最遲明年的十四歲,都是嫁人的最好年紀,若是拖過十五六還不嫁,那就是在虛擲金刀郡主的大好年華了!您不是打算效仿女真葉赫的老女布喜婭瑪拉吧?」
女真葉赫部金台石的女兒布喜婭瑪拉,先後許給許多男人為妻,又一一悔婚,其中便有努爾哈赤。努爾哈赤一怒,以此為由滅了葉赫,葉赫城破,這是今年剛發生不久的事情,布喜婭瑪拉最後以三十高齡,鬱鬱而終,成為有名的嫁不出去的葉赫老女。
齊賽舉出這個例子,那是極不耐煩,已經隱有威脅之意了,大有不答應把金刀郡主嫁給大汗,便倣傚努爾哈赤,踏平科爾沁的架勢。
莽古思自然聽得出他話裡的意思,目光一閃,臉上帶出了幾分怒意,聲音則還是盡量的維持平靜道:「齊賽諾顏您太多心了!哈日珠拉不是布喜婭瑪拉。我科爾沁更不會像女真葉赫那般,不知善待自己尊貴的格格!」
「好吧!」齊賽也不太好過份開罪很可能是未來國丈的莽古思,語氣一轉道:「我相信莽古思台吉您也不會那麼不識時務!不過婚期的問題,可以事後再商量,這金刀郡主跟大汗的良緣,卻是沒有耽誤的理由!我勸台吉,您還是早定主意為上!」
「齊賽諾顏,並非我有意為難閣下!」莽古思微笑道:「我早已說過,哈日珠拉此時不在科爾沁!她既是命格如此尊貴之人,又有金刀郡主之譽,自不再是普通的格格。非別的格格可比,因此,她的婚事,我想還是要先問問她本人的意思才行!」
「不過您可以放心,這只是為了尊重她的意思,我想,她是不會違逆大汗的!大汗,想必也不會強迫於她,您說是不是?」不等齊賽反應,莽古思又補了一句。
齊賽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旁邊塞桑等人趁機勸酒,用美食堵住他的嘴巴,岔開了這個話題,席間彷彿一片和樂景象。
曲終人散,齊賽回到宿處,卻是越想越窩火,在帳中走來走去,煩躁之極。
本以為這是個好差使,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便在林丹汗面前拍下了胸脯!沒想到莽古思這老兒如此滑溜,左躲右閃就是不答應親事,分明就是懷有二心!
坐下來憤怒的一掌拍在矮桌上,旁邊副使見狀,陰沉一笑道:「大人何必煩惱呢?科爾沁如此陽奉陰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您該看到,莽古思的女兒哲哲,今兒可是也在,雖說這金蒙聯姻之事自古便有,毫不稀奇,可哲哲嫁的那個金國人,身份不低啊!」
齊賽皺起了眉頭:「說下去!這又如何?」
副使的唇邊仍掛著陰笑,壓低了聲音緩緩的道:「咱們這麼著吧!趁夜突襲哲哲的營帳,借口搜索叛逃的奸細,把她『卡嚓』了……」
齊賽駭了一跳:「你瘋了?咱們帶來的人馬可不算多,你殺了哲哲,科爾沁豈肯和咱們善罷甘休!金國那位四貝勒更是驍勇善戰、手段狠酷的角色,他得了這樣一個借口。還不立馬殺過來取咱們的腦袋?」
「大人!」副使輕笑道:「您想,科爾沁為何不能爽快交出金刀郡主?究其根由,便是因莽古思這老兒心向努爾哈赤之故!而維繫科爾沁與金國之間關係的人物,便是哲哲!只要咱們籌劃好了,斷其紐帶,逼得科爾沁再也不能容於金國,那時候……」
「嗯,有道理!」齊賽聽著不由點了點頭:「但能使得科爾沁與金國交惡,莽古思那老兒必然急著尋找新的依靠,彼時再提親事,便要換成他迫不及待了!哈哈!妙啊!」
「只是——」齊賽為難道:「卻要如何才能挑起他們之間的猜疑仇恨,而不會被他們聯合起來尋咱們的麻煩?還有大汗那裡,能許咱們如此行事?」
「這倒是需要從長計議!不能讓科爾沁和金國同仇敵愾都把槍頭對著咱們……」副使沉吟著摸摸頜下捲曲發黃的鬍子,眼珠一轉,忽道:「有了!」
「怎樣?」齊賽忙問,見他招手,趕緊湊過耳去。
副使目光閃爍,一臉詭笑,附在齊賽耳邊嘰嘰咕咕猛說一陣,卻是說得齊賽連連點頭,神情讚賞,小眼睛漸漸瞇成了細縫,凶光迸現。


綠野篇 第七十章 險惡用心
第七十章 險惡用心

哲哲的營帳,駐紮在距離科爾沁首領宮帳五里多遠的一處山林邊。
這裡地勢平緩。綠水從左方繞過,營後是起伏的山丘,正符合軍事紮營前照水、後靠山的講究。不過這畢竟不是在兩軍對壘的打仗,因此什麼壕溝、拒馬、箭樓之類的,就沒有了。兩隊各五十人的金兵小隊分左右而駐紮,將哲哲的營帳拱衛在中間。
時值四更天,正是一夜中最是沉寂黑暗的時分,幾乎所有人都是好夢正酣,只有幾名值守的親兵,打著哈欠懶懶的巡邏著,連閒聊的心思都欠奉。天亮就要返程回建州了,他們不認為在主子的娘家地盤上,還會有什麼不測的危機。
忽然,其中一名金兵揉了揉眼睛,拉住同伴往山林那邊伸手一指:「哎!你看!」
「看什麼?」那同伴莫名其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頓然瞪大了眼睛。
但見山林中隱有火光搖曳,緊跟著升起了濃煙,無數飛鳥驚啼著飛出林子,各種各樣的獸鳴聲相繼而起,隔著老遠,卻彷彿能夠聽見林木猛烈燃燒的嗶剝聲。
「山、山火?」兩名金兵都是大吃一驚。互望了一眼,才驟然反應過來:「快!快報告上峰!這山火來勢兇猛,恐怕無法撲救!」
兩名金兵駭然奔向隊長的營帳所在。然而比他們更快的,卻是林中的各種動物,全都逃竄出來,一部分逃往別的地方,大部分卻慌不擇路闖進了營區。
哲哲在睡夢中被貼身侍女寶音搖醒過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麼?」哲哲皺著眉頭,看見寶音一臉驚惶,很是疑惑。但是很快,她就聽到了外面不尋常的喧騰聲,到處都有人在呼喊奔走,氣氛顯得異常混亂慌張。
「格格!您快起吧!侍衛統領大人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說是山林大火,此地已成險境,不可久留,得立刻撤退!」寶音拿來哲哲的袍服,匆匆動手侍候哲哲更衣。
「山火?」哲哲呆了一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盥洗梳頭了,穿好外衣,取來一件連帽的斗篷,往身上一披,穿上花盆底鞋,便出了營帳。
一出來,哲哲便被眼前所見驚呆了,那沖天的濃煙已順風吹到營區,林子邊緣的火焰就好像活的一般,以一種難以料想的速度,往營區內迅速延燒。兩座緊靠山林的營帳已被火舌舔到,周圍兵士一面緊急搬運重要物資,一面在奮力撲救。
「這個、這個時候,怎麼會……咳咳!怎麼會有山火呢?」哲哲被濃煙嗆得輕咳起來,又驚急又疑惑,瞪住了金兵統領連聲質問。
「福晉,這不是追究原因的好時候,山火很快就會燒到此地,還請您即刻移駕他處,以策安全無虞!」那名統領點點頭,客氣的請哲哲暫避禍端。
車駕已經停候在營區外,幾名金兵在統領的指揮下將哲哲和寶音護在中間,穿過混亂的人群,一路往外撤離。
天本就還沒亮,後面是熊熊火光,身周是滾滾濃煙,再加上眼前不斷往來奔走搬運撲救的金兵,視野裡一片模糊混亂。
幾個人捂著鼻子正埋頭往外衝,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周圍金兵驚呼連連,不知是不是被亂闖進來的小動物驚動。所有的馬匹都嘶叫起來,掙脫了韁繩束縛,在營區中奔跑衝撞,很多金兵走避不及,被馬兒撞個正著,一時踐踏死傷無數。
「快!快套馬!快——」金兵統領怒聲高叫。場面本就夠亂的了,連馬匹也沒人控制,這是怎麼回事?這還算是經歷過戰場考驗,血與火中鍛煉過來的士兵?
一匹驚馬突然朝哲哲這邊迎面衝來,寶音嚇得尖叫出聲,連哲哲也白了臉色,只曉得呆呆站在原地,旁邊兩三個金兵慌亂的趕忙上前擋在她們前邊。
統領卻是頗為鎮定,大力將兩個女人遠遠的推到一邊,握緊手裡的佩刀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匹馬,在馬匹擦身而過的瞬間,側身一讓,手起刀落,斬向馬的前胸。
「灰兒——」那驚馬悲嘶著重重踣到在地,在慣性作用下滑出老遠,所過之處,金兵紛紛閃避。然而驚馬可不只這一匹,與此同時,又有另外兩匹交錯著奔過。前面的金兵拚命閃躲,後面是取了套馬索的金兵在緊緊相追,場面好不混亂。
「保護哲哲福晉——」統領解決了驚馬危機,回頭之際,陡然一呆,不過是片刻之間的大亂。這些個親兵後面,竟失去了哲哲的影蹤!
「哲哲福晉呢?」統領抓著那幾個親兵的領子怒聲喝問。
「不、不知!」幾名親兵這才發現不見了哲哲,一個個嚇得亡魂直冒。
「混賬!快給我找!找不到就提頭來見!」在統領的大吼聲中,親兵們慌忙答應,四散開去,在濃煙籠罩的黑暗中到處尋覓哲哲和那侍女寶音的影蹤。
「快!這邊!」不遠處一座半殘的營帳邊,一名連袍服也未及穿好,只著黑色裡服的金兵正護著哲哲往營區外跑,寶音也緊緊的跟在哲哲身邊。
「不等你們統領麼?」哲哲邊跑邊問。剛才驚馬迎面而來,那些拱衛她的金兵都慌做一堆,統領把她用力一推,就朝驚馬迎去,她卻是吃不住那推力,被推得撞進了身後一座營帳,然後這金兵就拉著她,劈開營帳另一面的幕壁,把她帶出了驚馬亂竄的險區。
「統領大人要應付那些驚馬,要指揮撤退,暫時抽不出身來親自保護福晉!」那金兵匆匆的道:「福晉安危就是我的責任,我會盡力保護好福晉的!但請福晉放心!」
濃煙中看不清環境,身後又大火熊熊,到處一片人慌馬亂,哲哲早嚇得不知所措。難得有個鎮定的親兵帶路,自然是緊緊跟了上去。
一路上不斷的碰到其他金兵,也有幾個跟了過來,幫忙開路什麼的。先前那金兵顯然具有良好的指揮能力,遇事從容冷靜,隱隱成了頭兒。
沒過多會,就衝出了營區,濃煙中只見營區外面靜靜的停著一輛青幔車子,兩三名親兵圍守在車子兩邊,一見數人護著哲哲安全衝出來,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哲哲鬆了口氣。嗆咳著被同樣狼狽的寶音攙扶著,爬進車子,癱倒在座上。
「大夥兒聽著!火勢蔓延很快!統領大人有令,保護福晉先撤離此地!」剛才那名親兵高聲喊著,跑到前頭,親自抖開韁繩,駕著馬車當先駛了開去。
「格格!喝點水吧!」寶音回過神來,身體還是有點抖抖索索的,被煙熏火燎過,嗓子眼都發疼,料想哲哲也一樣,連忙從車中找出水袋來,遞給了哲哲。
「這山火,怎麼說起就起了呢?」哲哲驚魂初定,立時心中起疑,一面喝水,一面忍不住掀開了車窗簾子回頭往山林方向看去。
但見紮營之地此時已被濃煙完全遮蓋,火光中不斷有人衝出來,又衝回去。救火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盡力搶救一些重要的物資,幫助同伴逃生,以及追回那些驚逃的馬匹。
哲哲正自望著後方呆愣,突然間,車身猛地一下巨震,彷彿輪子撞到了突起的岩石般,整個車廂都往旁邊傾斜過去!
「格格!格格——」寶音頭一個驚叫著被顛出了車廂。
哲哲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想抓住什麼東西固定住自己身體,卻什麼都撈不到,身子不由自主的滾出車廂,從高處往下摔去。
「撲通!」、「撲通!」兩聲,下面竟然是條河流,哲哲連車帶人,跟寶音兩個先後掉進了冰冷的河中。在她們身旁不遠處,斷了接轅的車廂整個翻進水中,緩緩沉沒。
「救命啊——」哲哲和寶音全是不諳水性的旱鴨子,嚇得在水裡拚命撲騰,一面嗆著河水。一面大聲疾呼。隨著她們的呼喊,有人從天而降般,跳進河中,朝哲哲游來。
哲哲認出這人正是帶著她們逃出了火場險地的金兵,大喜過望,連忙向他伸出了雙臂,本能的掙扎著不使自己沉入河中。這個時候,已經完全顧不得追究何以車子會偏離道路掉下河中了,只要能死裡逃生,就算是燒了高香!
那金兵游到哲哲身邊,一把夾著她的脖頸,臉上忽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嘿嘿」冷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說不出的得意。
「你、你笑什麼!」哲哲感到了不對,一股寒意浸透心扉。
「上路吧!」那金兵陰沉一笑,手臂發力,陡然將哲哲的腦袋整個按進了水中!
「你要做什麼!放開格格!放……」那邊載沉載浮的寶音看見這一幕,駭得大呼出聲,可惜她也不會水,喊得半句,便「咕嘟嘟」喝下一肚子水,又掙扎著沉了下去。
哲哲的求生意志猛烈迸發出來,在水面下拚命掙扎,對眼前這制住了她腦袋的敵人拳打腳踢。那人居然也有些吃力不住,被她掙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氣,頓然惱羞成怒,更加死命的將她腦袋重新按了下去。

綠野篇 第七十一章 大麻煩
第七十一章 大麻煩

看到主子的車駕被個陌生同伴駕駛著飛快的離開營地。外面一群剛逃出來的金兵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好一會才有幾十個人趕忙追了上去。然而車子奔行的速度極快,轉眼就把他們遠遠拋到了後頭。
這些金兵心中都有些奇怪,就算大火從山林延燒到營帳,靠近火場非常炙熱,並且煙味嗆鼻,也沒有必要跑得那麼遠啊?大可以在相對安全的距離重新整頓好了再走嘛!
正疑惑間,突見前面的馬車詭異的轉了個彎,竟是朝著右邊的河流衝了過去。這下金兵們可是大駭,嚇得呼叫起來,拼老命的追了過去。
然而遲了!只見馬匹到了河邊,縱身一躍,朝河對岸跳去,那車子卻重重的撞碎河邊一塊巨石,接轅斷裂,跟馬匹分了開來,並且連同碎石一起,栽進了冰冷的河中。
一眾金兵全驚得呆若木雞,渾身發寒,彷彿已可看到四貝勒府大辦喪事,而自己被奪爵為奴。甚至殺頭陪葬的場面。
有幾個僵硬的轉動脖頸,才發現遠處正有兩撥人馬從兩個方向在迅速的往這邊趕來,最近的這撥,為首之人正是科爾沁的小貝勒烏克善,想是得著了訊息,趕來馳援的。
「哲哲福晉在哪?」烏克善馬速極快,很快便到了這群金兵面前,疾聲發問。幾個金兵往車駕墜河的方向一指,烏克善也早已看到河流中正在下沉的車子,立即策馬衝去。
眼看哲哲的動作逐漸無力緩慢,那黑衣人唇邊陰險的笑容也越來越是得意,還差一點,還差一點,這個女人就突然有什麼東西狠狠的扎進了後心,直刺心肺,劇烈的疼痛傳來,黑衣人笑容一僵,努力的想要回頭看看,身體卻失去了控制,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沉入水中,終於,瞪著充滿了不甘的眼睛,永遠墮入了黑暗。
「姑姑——」烏克善拋下弓箭,大喊一聲,忍著內心的焦灼,奔到河邊,幾乎是摔下馬來。踉踉蹌蹌的撲進河中,朝那逐漸下沉的哲哲拚命游去。
科爾沁首領莽古思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焦躁不安,他在帳中走來走去,把一干手下的眼睛都晃花了,同族的幾個管事也都滿臉哭喪在一旁呆坐著,氣氛異常沉重壓抑。
不時有人進出宮帳,稟告事態的發展情況。其中一人每次進來,莽古思都會搶著先問:「哲哲怎麼樣?醒了沒有?」
可惜!那人每次的回答都是「沒有」。
「一定要全力的搶救!務要使她活回來!」類似的話,莽古思已不知吼了多少次!哲哲不但是他親生的愛女,更是大金四貝勒的福晉,她的身上,維繫著科爾沁和大金國的友好盟約,一旦她出事,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或許大金努爾哈赤不會因此疏遠冷落科爾沁,但也可能,因此而在努爾哈赤和四貝勒心裡埋下芥蒂,從而不再每年都有豐厚的賞賜,甚而對科爾沁的能力產生懷疑,使得科爾沁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煩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哲哲生死難料,卻又傳來了烏克善被察哈爾來使齊賽諾顏扣押的消息。理由是烏克善無故射殺了他的副使。
消息傳到宮帳,一眾科爾沁大小頭頭們面面相覷,莽古思瞪大眼睛呆了半晌,才愕然驚問:「什麼?烏克善射殺他的副使?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莽古思看向兒子塞桑貝勒,塞桑也很是疑惑,他只聽說是有個身份不明的人下手謀害哲哲,烏克善遠遠的看見,一箭取了那人性命,然後救起哲哲……什麼時候,變成了射殺察哈爾副使了?烏克善生性謹慎,他怎麼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得罪察哈爾?
一干人你望我我望你,正驚疑不定,帳外忽然傳來了齊賽諾顏那囂張的吼聲:「莽古思!我看你是打算徹底的背棄祖宗,投靠努爾哈赤了!竟敢明目張膽射殺大汗的特使!」
莽古思坐不住了,抬腳出了宮帳。就看到齊賽諾顏帶著一班察哈爾的精騎,騎在馬上,用馬鞭遙遙指著宮帳,在那裡張牙舞爪的質問著。
「齊賽諾顏!」莽古思冷聲道:「你說我們的人射殺察哈爾副使,有什麼證據!」
「莽古思!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齊賽諾顏一揮手,後面兩名衛士推出來一輛無蓬遮的勒勒車,上面倒臥著一具屍體,屍體的背心要害上,竟然還插著一支箭。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支箭上還刻著你孫子的名字呢!眾目睽睽之下,可是人人都瞧得清楚!你孫子不問青紅皂白,一箭射出,取了我這副使的性命!」齊賽馬鞭指著屍身,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烏克善在哪裡?此事尚需當事人親口敘述,齊賽諾顏你豈可妄下定論!」莽古思皺緊了眉頭,張口就問這使者索要烏克善。
「這事可是有目共睹!山林大火。危及人命!我等出於一片好心,派了副使先趕往出事地點,伺機救人!」齊賽仍盛氣凌人的道:「雖說匆忙中馬車摔進了河流,可是我們的副使並沒有放棄,不顧河水冰冷,親自下水救人!這是何等可歌可泣的英雄行徑!」
「可你們科爾沁的小貝勒烏克善!」齊賽詞鋒一轉,厲聲道:「他人一到就不問青紅皂白,隨手給了咱們的副使一箭!並且一箭致命!敢問台吉,您孫子這是何意!」
莽古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齊賽諾顏!話不能亂說!我那孫子可是親眼看著,有人要謀害他姑姑的性命,這才情急殺了兇犯……」
齊賽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解釋:「這人都死了,反正死無對證!您是護犢心切,於是想要借隙替自己的孫子辯解——這一點,我齊賽完全理解!」
「但這殺人一事,畢竟牽扯甚大!到底該如何判罰,當由大汗做主!」齊賽語氣略緩,卻是故作大方的道:「看莽古思台吉您的愛女性命危急,您無心旁騖,我且不來為難你,這就先把您的小貝勒押往察漢浩特,述明經過,等候大汗發落!您有什麼要申辯的,也別來找我。您找大汗去吧!或許大汗看在姻親的份上,不會讓您的小貝勒難過!」
說罷不等莽古思反應,大手一揮,領著所部的精銳,拖走副使的屍體,大搖大擺的踏上了歸途。那烏克善也不知被他囚在哪輛車上,就這麼失去了蹤跡。
「父親!」塞桑一看齊賽竟然帶走了自己兒子,又氣又急。一干科爾沁的頭領們,也都議論紛紛,對此表示出強烈的不滿。
「塞桑,此事不可衝動!」莽古思既是勸阻兒子。又順帶提醒的掃視一周,沉聲道:「為今之計,當以搶救哲哲的性命為要!其他的事,暫且擱置!」
「你說什麼?烏克善被押走了?」紇顏氏聽到這個消息,不亞於遭遇晴天霹靂,竟是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銅鏡,猛地扭頭瞪住了身後的布木布泰。
「是真的!」布木布泰不忍的望著母親,重重點頭道:「我剛剛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那個齊賽諾顏,說阿剌無故射殺察哈爾的求親副使,要把他押到大汗的面前去,請大汗裁決此事,到時候是生是死,認罪認罰,就全憑大汗一句話了!」
一個女兒剛剛離家出走,一個兒子又轉眼成了兇犯……紇顏氏幾曾受過這麼大的刺激,身體晃了一晃,險些沒昏厥過去。
「你阿布,還有你阿沃(祖父),他們難道就沒什麼表示麼?」紇顏氏難以接受的抓著了小女兒的胳膊,焦急追問。
「額吉!您別太過擔心,一時半會,阿剌不會有事的!」布木布泰眨眨大眼睛,目光閃動,聲音中透著冷靜的說道:「我想那個齊賽諾顏的用意,只是想借這事逼迫阿沃和阿布答應把額格其嫁給大汗而已!阿沃也定是明白這點,才沒有當場跟他翻臉!」
紇顏氏聞言略略鬆了口氣,可仍然是慌得有些六神無主:「是嗎?是這樣嗎?烏克善真的不會有事?可是他……他怎的這麼糊塗,竟然殺了大汗派來的副使!」
布木布泰反握住母親微微顫抖的手,和聲道:「額吉!這事不怪阿剌!他也不是有意要殺人的,若不是那副使鐵了心要害哲哲姑姑,阿剌不會情急出手殺人!」
紇顏氏呆了一呆:「你怎的說得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親眼看到一樣?你能確定,是那副使要害你姑姑?這就是事實經過?」
「我確定!」布木布泰笑了一笑:「雖然女兒沒有親眼見到這一切,可若不受各種浮於表面的東西干擾,事實真相就像放在太陽底下的透明水滴一樣,教人看得明明白白!」
「真相?什麼真相?」紇顏氏怔怔的問。
「真相就是。齊賽諾顏為了達成求親的使命,陰謀引發山火,謀害哲哲姑姑,以迫使科爾沁妥協,一箭雙鵰,既斷了咱們科爾沁和大金國之間的紐帶,又迫得咱們科爾沁主動向大汗獻上額格其!」布木布泰侃侃而敘。
「你是說,這場山火,其實也是齊賽諾顏背後搞的鬼?是他們要害死你哲哲姑姑?」紇顏氏被小女兒的分析推測嚇壞了,張口結舌,呆若木雞。
「雖然沒有證據,可我有九成的把握,確信這就真相!」布木布泰自信點頭。
紇顏氏呆了半晌,心中茫然無措:「那現在怎麼辦?難道要追回你額格其,逼她嫁給大汗,換取你阿剌的性命?」
布木布泰抬頭望向某個方向,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低語道:「這件事,只怕得讓額格其自己去面對,咱們幫不了她任何忙!她若是仍像過去那樣,凡事只為自己考慮,科爾沁今後,必將有無窮的麻煩,接踵而至!」

綠野篇 第七十二章 熱河歸流
第七十二章 熱河歸流

蘇淺蘭完全不知道科爾沁已經亂翻了天。她的心情平靜中甚至帶點悠閒,唯一的煩惱,就是暫時還想不到什麼辦法脫離這支金兵隊伍。
科爾沁草原的風光異常優美,就蘇淺蘭看來,這時代的草原植被以及各種原生態的東西都特別完好,遠不像未來那樣沙化嚴重,森林消失,到處都是工廠、道路、房舍之類,充滿了浮躁文明氣息。
源於阿爾山的歸流河,在旅途中時隱時現,那是條溫水河,從中游溯流往上,越靠近源頭水溫越高,幾乎常年都不結冰,河岸花美草肥,風景之秀麗,引人入勝。
這段基本上是沿河而行的路,想是極為安全,金兵的行進速度也放慢下來,憑蘇淺蘭的菜鳥騎術也得以能跟上隊伍,無需再被那四爺挾持著一路奔行。
心情上的放鬆。令蘇淺蘭對那四爺的怒意也去掉了大半。仔細想想,四爺對她其實算不錯的,雖說他又霸道又專制,不允許她違逆自己的命令,限制她的自由,此外還常常對她動手動腳,但在吃食照顧上,卻十分細膩周到。
而那種程度的動手動腳,對於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蘇淺蘭來說,其實不算什麼,多數時候這還是由於自己的抗拒不從引起的,令他不得不出手用強。若是肯乖乖聽他的,讓吃就吃,讓睡就睡,那他根本就不大會來碰自己的身體。
在他眼裡,我恐怕跟個特殊的囚犯差不了多少!蘇淺蘭默默的告誡自己:他為了把我獻給他的主子,換取他要的權利地位,才會對我沒有佔有之意,始終只是戲弄我而已!
抬眼看到前方那四爺偉岸高大的身影,以及他那威武霸氣彷彿一切盡握掌中般,自信的神態,蘇淺蘭卻是暗暗撇了撇嘴,這四爺,在人前倒是挺能裝的!若不是自己擁有金刀郡主的身份,只怕這道貌岸然的傢伙,背地裡早就露出了色狼嘴臉!
一想起四爺那些揶揄裡帶著幾分曖昧的話語,以及他那掩藏不住也沒刻意去掩藏過的火熱的目光。蘇淺蘭便不由渾身發熱,暗自惱恨。
她或許有點反應遲鈍,但不是傻瓜,也不是少未更事的小孩子,之前一直自我安慰,四爺是真的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實際上,她最終敏感的覺察到四爺對她十分十分的感興趣,這種興趣,並不僅僅是覺得她可愛有趣,還包含著其他的意味。
然而正因為清楚的意識到了這一點,蘇淺蘭更惱火這位四爺,總是故意把她說成是個未長大的小孩子,借此把她當成小孩子一樣,反而可以在她身上光明正大的揩油佔便宜!
其實自己已經不小了啊!先別說心理年齡已經過了二十六歲,就是這身體,也發育的跟漢人十五六歲的少女一樣曲線優美,這胸部的尺碼,並不小……蘇淺蘭臉上紅了紅,她對四爺那句評論,不知怎的竟是耿耿於懷。
「死傢伙!大色狼!你一定很喜歡奶牛……」忍不住咬牙切齒的小聲嘀咕一句,抬眼忽然發現前面的四爺彷彿對她心有靈犀般。停下了馬,正回頭向她望來。蘇淺蘭嚇了一跳,趕忙別過頭去,不和他目光相接。
四爺銳利的眼睛,早已看到她臉上尚未褪盡的暈紅,和她剛才那似怒還嗔的神情,心念一轉,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累不累?要不我再載你一程?」四爺等到她策馬跟上來,開口笑問。
蘇淺蘭瞥了他一眼,只覺得他這笑容要多曖昧有多曖昧,不由輕「哼」一聲,拒絕道:「不用您費心!我還不累!」
四爺淡淡一笑,聲音中充滿誘惑的道:「你可知道,若是這行進的速度能夠再快一些,凌晨時分,日出之前,便能到達一處有溫泉的仙境?」
溫泉仙境?蘇淺蘭聽得睜大了眼睛,這兩天沒有熱水洗澡,她可是渾身難受極了,雖然體質是清爽的類型,汗少,也沒任何酸味異味,但這處子之香逐漸濃郁,卻連自己都聞到了,真是非常非常尷尬!如果能夠到溫泉裡去泡一泡看到蘇淺蘭雙眸放光,滿臉的憧憬,四爺更是輕笑出聲:「怎樣?要不要我載你?」
「我跑得動!」蘇淺蘭給他的回答是個狠狠的白眼,自己加快馬速往前衝去。
四爺深暗的目光在她纖秀的背影上縈繞了一瞬,唇邊逸出一絲笑意。雙腿一夾,輕鬆就策騎從蘇淺蘭旁邊越了過去。
蘇淺蘭暗自不服,忍不住叫了他一句:「黑還勃烈!」
四爺身形一頓,眼中抹過幾分疑惑,這聲呼喚,聽來好像是叫他?不過也太荒腔走板了吧?黑還勃烈?應該是黃貝勒才對呀!回過頭去,卻是聽到她又叫了一次。
「黑還勃烈,這是你的名字沒錯吧?」蘇淺蘭緊緊的盯著他。
四爺拚命忍住一肚子笑,似笑非笑的望住了她問:「叫我什麼事?」那語氣卻是等於間接同意了自己的名字就叫黑還勃烈——大地蒼狼。
「沒什麼!」蘇淺蘭悠然道:「你的名字,我記住了!將來……你跑不掉!」
「嗯,你想對我做什麼?要撲要咬,我都等著!」四爺神情曖昧的說完,「哈哈」笑著,在蘇淺蘭殺人般怒氣沖沖的瞪視中打馬絕塵而去。
看著黑還勃烈遠去的背影,蘇淺蘭怒意漸退,心頭掠過了幾分迷惘。她忽然發現,自己對這位四爺其實頗為欣賞,他自信、睿智、強勢、霸氣,對敵人狠厲冷酷,對自己卻十分照顧,談笑間也不乏風趣,自己幾番損他、捉弄他,他卻寬容大度毫不往心裡去可恨背負了那十六字預言的自己。成為野心之輩追逐的獵物,除非是未來最大的贏家皇太極,似乎這天下誰也無法能讓自己過上安穩的日子!
皇太極!蘇淺蘭低聲無奈的念著這個名字,偏偏就是這個唯一能讓她安穩度日的人,不但是她姑父,更會娶她妹妹,後宮還有一大堆的女人!
就算按照歷史記載哪樣,海蘭珠是他最寵愛的妃子又怎樣,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沒到兩歲就死掉,自己也活不過三十五歲!如此杯具的人生。她才不要!
「黑還勃烈……可惜了!」年近三十成熟男性的四爺,對心理已經二十六歲,常常忘記自己身體只有十三歲的蘇淺蘭而言,真是有著無以倫比的吸引力!
她忍不住想到,假如自己不是海蘭珠,自己身上沒有那咀咒般的預言存在,而且身體也不是只有十三歲,或許,這位四爺會成為她放膽子去喜歡的對象,不考慮他身後的妻妾,只要快樂的,跟他相處過這段美麗開心的日子,直到分別的那一刻。
但現在,蘇淺蘭自然不能再任由這段曖昧持續下去,她不想自己的感情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也不希望個性中深藏傲骨的四爺最終為了她做出什麼驚人之舉,更不想他低下高昂的頭顱,像戈爾泰那樣將來為情而悲痛,甚而沉淪於感情的泥淖。
「或許,這段短短的旅程,會成為我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記憶之一!」蘇淺蘭喃喃自語,拋去心頭不捨,果斷的回頭喊了一句:「梅妍!」
落後兩三個馬身的梅妍答應著策馬追上來:「格格有什麼吩咐?」
蘇淺蘭問她拿了水袋,停下來「咕嘟嘟」灌了幾口,壓低聲音輕不可聞的歎道:「我,不想再留了!」
梅妍微微一怔:「格格?」
「下一個歇腳處之後,越快越好!」蘇淺蘭簡略說完,丟回水袋,策馬前行不再說話。
梅妍本就機靈聰明,心領神會,不露聲色的落到隊伍的最後,用自己的獨門手法,向綴在暗中的李循方遞出了暗號。
蘇淺蘭不知道李循方會用什麼方法、什麼方式將自己和阿娜日以及梅妍三人弄走,她希望,那是在自己泡夠了溫泉之後但是事實好像跟她的想像出現了偏差,又行進了二十多里路後,到一處小湖邊上。靠山坳的谷地上,四爺終於傳令停止前進安營紮寨。
蘇淺蘭跳下馬背,愣愣的看著眼前那不大不小的湖泊。
湖水是溫的,是歸流河聚成的一座小湖泊,沒錯那也算是溫泉了!可是,全隊這兩百多名金兵,就紮營在湖邊不遠處,自己難道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下水洗澡?
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紀,只要穿了點東西,哪怕是比基尼,當著幾百個男人的面跳下水去玩玩,自然也不算什麼回事!
可問題是,這時空的男人,並不像二十一世紀的男人那麼有眼福,從小到大見慣女人的身體,都免疫了!自己若真這麼下水,那幾百金兵會是什麼樣的目光,想想都受不了!
四爺早就留意著蘇淺蘭的反應,見她果然發呆,肚皮都快笑疼了,策馬過去,一把攬住她纖腰,將她帶上了馬背,貼著她耳邊輕笑道:「那仙境不在這裡!」
「那在哪裡?」蘇淺蘭對他這種霸道突然的舉動都快免疫了,為了溫泉,忍著氣一面不自在的閃躲著耳後溫熱的氣息,一面沒好氣的回問。
四爺卻笑而不答,催馬溯流而上,轉眼帶著蘇淺蘭鑽進了密林深處。
「格格!」阿娜日有點著急的要追上去,卻被梅妍攔了一下,不禁奇怪的向她望去。
「阿娜日!先帶好格格要換的衣物!我聽格格說了,她是要去泡溫泉澡!」梅妍似有意無意的大聲提醒著,溜眼看看周圍的金兵,見這些金兵聽了她的喊聲果然沒多大反應,這才微微一笑,朝阿娜日丟個眼色,帶著她一起,追向了蘇淺蘭消失的方向。


綠野篇 第七十三章 一池馨香
第七十三章 一池馨香

原來湖泊的上游。另有僻靜之處,那個溫泉湖,並不比駐紮處的湖泊小多少,湖水卻更清澈、更美麗!只是周圍林木環抱,地勢也比較高,馬匹難行,這才沒被選為駐地。
畢竟離源頭已經很遠,水溫並不高,只比普通淡水湖暖些而已!但在灰色迷濛的晨曦裡,水面輕煙繚繞,霧靄蒼茫,冰藍純淨的湖色,映襯周圍白色的樹木,綠色的灌木,一眼瞧去,說不出的清幽醉人。
蘇淺蘭頗感悵惘,二十一世紀,這樣的美景大約是再也找不到了,她是何等幸運,居然穿回來,得以瞧見了如此原始未遭受任何污染破壞的仙境。
「這邊上。有塊岩石,岩石入水的底部,有截平面,很像階梯,你坐在那石上,水大約能沒到你的肩窩……」
四爺把蘇淺蘭帶到一塊伸入湖裡的巨石邊上,仔細給她指出此處的特殊之處:「……你若是不諳水性,就要小心些,千萬別從岩石邊上滑出去了!我會守在這附近,你若是不小心溺水,大喊一聲,我會趕來救你!」
從小生活在南方海邊的蘇淺蘭,水性怎麼可能不好?當即斜睨了四爺一眼,輕「哼」道:「你放心!我的水性比你好得遠,到了水裡,只可能是我救你,絕不可能是你救我!」
「是嗎?」四爺一臉的不信。需知科爾沁河流湖泊雖也不少,但是在北方,男孩子或許還會偷偷下去嬉戲一番,學得一些游泳的本事,女孩子卻基本不會下水,就算有人下過水,也多是在幼童時期,隨著年紀增長,就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何來通曉水性的女性?
蘇淺蘭被他極度懷疑的神色逗得內心火起,再也不去管那些跟她二十一世紀觀念大相逕庭的男女之別。動手解下頭上飾物和耳環什麼的,脫起衣服來。反正男女授受不親是漢人的禮教,而現在,自己和這四爺都不是漢人!
「你……」四爺萬料不到眼前這少女如此膽大放得開,當面就脫衣,意外得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下意識伸手探向自己鼻子,猛懷疑自己會不會因此而鼻血狂噴,丟人大發。
蘇淺蘭認定了這四爺不敢動她,對自身的安全放心得很,突然見他如此反應,頓感心中大樂,「噗哧」一下笑出聲來,反而慢下了脫衣服的動作,滿眼都是慧黠捉弄之色。
四爺一生中縱橫俾睨,從來只有他算計別人,沒有人能騎到他的頭上,女人們更是只會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唯恐惹他生氣不悅,幾曾有過這般吃癟的時刻,瞪住了蘇淺蘭。竟是進退兩難!再這麼看著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理智彷彿在一點一點的被抽離身體,拚命掙扎也留不住,然而落荒而逃,卻更不是他肯做、能做的事!
「咦?你的耳朵怎麼紅了?」蘇淺蘭忍著一肚子笑,故作驚訝的問。
「你……快下水吧!我對你這樣的小丫頭……沒有興趣!」四爺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全部理智,才咬牙切齒般說出這話,但發乾的喉嚨,上下艱難蠕動的喉結,卻令這句話透著明顯的欲蓋彌彰之意,氣得他直想以頭撞石,好讓自己清醒過來。
古人就是古人!這麼點小兒科,就受不了了!蘇淺蘭心中狠狠鄙視了四爺一把,話說她都還沒脫掉裡面貼身的內衣呢!並且這古代的內衣,比二十一世紀的貼身睡衣還要保守得多,竟然是長袖的,裡面還有抹胸,頂多就露了個雪白的頸窩。
蘇淺蘭可愛的聳了聳肩,對四爺俏皮的眨眨眼睛道:「我可沒讓你對我感興趣!我只是要讓你知道,不可以小看女人的本事!」
聽到四爺氣息變促,雙目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己,蘇淺蘭倒也不敢火上加油再撩撥他,最後脫掉靴子,將雪白的貼身裡衣留在身上,轉身踏著湖邊斑駁的石塊,赤腳向湖中走去。
單薄的絲質裡衣裡褲,因切身的剪裁而貼在她纖巧玲瓏的身上,將她的曲線暴露無遺。偏偏她卻恍然不覺,也不在意他的存在,盈盈一握的小腳帶起瑩白的玉光,穿行在綠野白霧之中,整個人猶如謫落凡間的精靈,竟是那麼美麗動人,清雅出塵!
「哈日珠拉……你也逃不掉!你會是爺的福晉!誰也不能將你奪去!」四爺聲音暗啞的低低輕念,卻是難以置信的發現,自己居然抑住了內心的一切慾望,沒有對她做出任何不客氣的行徑!這在他來說,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
回想過往十幾年,自懂人事以來,但凡他看順眼的女人,哪一個不是說娶就娶,想要就要了,什麼時候,竟然會考慮對方的感受,怕驚著對方?!就她剛才那樣撩人的舉動,換了是別的女人,哪裡有這麼輕易就被捉弄到?早就將慾念付諸行動了!
正當四爺驚訝不解的細細咀嚼著自己這番異樣的心思變化時,但聞「嘩啷」一聲水響,金刀郡主已經靈巧的滑進了水中,動作嫻熟得如同自小便是生活在水中。
熟悉的水。溫暖的水,舒服得蘇淺蘭口中禁不住逸出半聲呻吟,想起那四爺就在湖邊上盯著,趕忙咬著下唇又忍了回去。瞥見四爺一臉驚訝的在那裡發怔,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故意潛入水中,又游到深處重新鑽出水面,玩起了各種泳技。
卻不知那半聲呻吟落入四爺耳中,差點讓他「轟」地一下失去理智,好不容易清醒回來,背脊早已汗濕裡衣!
暗罵著自己今日怎的如此不堪。注意力卻是漸漸被水裡的蘇淺蘭吸引了去,看她柔軟的身體在水中翻騰,好像小小白鯉在戲水般靈動自如,四爺卻也不禁暗暗佩服,這丫頭果真沒有說大話,她的水性的確比自己要好得多!同時也在暗自納罕著,想不通這丫頭是打哪裡學會的這一手卓絕泳技。
「四爺!您怎麼……」身後忽然傳來驚呼聲,四爺臉色微沉,回頭一看,卻是阿娜日和梅妍兩個小丫頭牽馬追蹤而來。
看到他竟然站在湖邊緊盯著水裡的哈日珠拉,阿娜日驚訝得失聲驚呼,這種情形下,四爺這個大男人,不是應該迴避的麼?心中疑惑,神色不免古怪起來。
四爺難得的感到了一絲尷尬,忙板緊了面孔道:「你們來的正好!好好侍候你們主子吧!我便在這附近林子外面候著,好了就自己出來,有事大喊一聲!」
「是!」先答應的卻是梅妍。
四爺點點頭,不捨的遙遙望了水裡悠然自得的蘇淺蘭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格格!您怎麼樣?您沒什麼吧?」阿娜日不悅的瞪了瞪四爺的背影,奔到湖邊緊張的連聲詢問水裡的主子。
蘇淺蘭自看到兩人便不再秀自己的泳技,魚兒般朝岸邊游近,笑望著阿娜日和梅妍兩人道:「這湖水很暖很舒服,你們也下來吧!」
「我、我不會水!」阿娜日說著,瞬即發現了新大陸般,睜大眼睛驚愕的望住了蘇淺蘭,吃吃發問:「格格您、您的水性,怎麼那麼好呢?我都不知道!您、您竟然會水?」
「嗯,剛學的!其實,也不難,像跳舞那般,動作協調就行!」蘇淺蘭趕緊給她打馬虎眼,轉移視線的指了指自己棄在岸上的衣物:「你先把我衣服放好吧!」
「哦!」阿娜日帶著疑惑忙過去收拾地上的衣物,轉念想起自己主子跳舞的本事,倒也釋然,或許跳舞跟游泳,動作道理是相通的吧!
「格格!」梅妍蹲在湖邊。壓低聲音道:「李大哥說了,等會兒就出手!」
蘇淺蘭心中一跳,忍不住轉頭四顧,這個李循方,該不會隱在暗處盯著自己,把剛才那一幕全看去了吧?
梅妍看到蘇淺蘭的神情,卻是不禁嫣然一笑,道:「您當李大哥是什麼人!他才不會像那個四爺一樣,隨隨便便的在一旁窺視,非禮勿視,他是知道的,而且絕對能做到!」
蘇淺蘭面上微微一紅,不過梅妍說的,她倒是相信,身為漢人,面對女子的時候,李循方的眼睛自然不如四爺這女真人似的,可以做到那般放肆毫無顧慮。
彷彿是想要印證自己說的話,梅妍卻是也寬衣解帶,做起下水的準備來。她打小生於江南水鄉,水性也是不錯的。
發現梅妍會水,蘇淺蘭更是裝得好像真的剛會游泳般,顯得小心了許多,一面用蛙泳的姿勢往湖心划動,一面轉頭道:「梅妍!我的金刀,還在四爺那裡。」
「李大哥知道!」梅妍點點頭:「格格您放心!他會替您拿回來的!」說話間卻頗為驚奇的望住了水中的蘇淺蘭,同樣通曉水性的她,自是看得出來,蘇淺蘭的泳技其實挺不錯的,也許算不得非常好,但也絕非是剛學之人。
看兩人在水裡自由自在的模樣,阿娜日羨慕得不行。蘇淺蘭便笑著將四爺告訴自己的那個石階所在指給了她,最後三人就這麼泡在水裡聊天說笑,竟是舒服得樂不思蜀了。
林中的晨霧漸漸消散,日頭初升,曬得周圍的氣溫持續攀高。
四爺放著馬在附近吃草,自己找到一塊貼著樹木的石頭坐著,靠在樹上歇了片刻,等得久了無聊,最後拿出蘇淺蘭的金刀,拋在手中把玩不休。
「金刀郡主,哈日珠拉!」四爺唇邊掠過一絲笑意,對著金刀似在鬥氣般道:「林丹巴圖爾給你這刀算個什麼,爺且收了!他日爺能給你更好的刀……」
「誰?」一語未畢,背後突生警訊,這卻是他出生入死多年養成的第六感應,立時喝問著閃身而起,成戒備之勢扭頭向後瞧去。

綠野篇 第七十四章 針鋒相對
第七十四章 針鋒相對

「呼」地一聲,彷彿一隻速度快到極點的黑豹從眼前掠過。四爺連看都沒看清楚,眼前一花,便聽到了腦後的風聲。
「哼!」四爺冷哼出聲,腦中未及反應,手裡金刀已然向後反撩,不但守緊了身上要害,更是條件反射的攻出了一招。
有隻手宛若潛伏已久的毒蛇般,閃電插入刀光之中,遽然搭上了四爺的右腕,一扣一折,頓令四爺虎口麻痺,手上力氣盡消,再也握不住金刀!
四爺怒吼起來,上身虎撞過去,左肘撞向那黑影頸部,右腿也同時膝撞而出,攻向那人下盤!這是他侵潤多年的摔跤之術,已化作他的本能,不需多想便能使出,多年來遇敵無數,還沒有人能在他出其不意的這一招下安然逃脫。
再也想不到。眼前之敵彷彿不是人而是張薄紙般,也不知他怎樣一側一扭,四爺的膝撞便落了空,左肘同時落入幾根手指中,跟著關節一痛,整條左臂便失去了控制。
四爺又驚又怒,收回右腿便要換左腿反擊,卻感到頸間一寒,那把金刀竟被對方拔出刀鞘,在這電光火石間架上了他的頸脈,而他卻連對方的動作都沒看清!
「別動!」那人拿住了四爺要害,冷然輕喝一聲,從四爺右後側緩緩轉了出來。
那是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男人,一身黑衣,目斂神光,頎長的身形,清的面容,宛如黑豹一般,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多餘的贅肉,行舉間輕靈若貓,卻蘊滿了力量,彷彿只要他願意,瞬間便可消失無蹤。
四爺情緒轉換,迅速鎮定,唇邊竟溢出了笑意,讚賞道:「閣下,好身手!」他是真的讚賞對方身手。能在三兩招內就將自己制住的人,這普天下恐怕也就對方一個。
黑衣男子卻鄙夷的瞥了他一眼,用不太流利的蒙語冷哼道:「蠻夷之輩!無恥之尤!殺你,我都嫌髒了我的手!若非你好歹還留了郡主的清白之軀,我絕饒不了你!」
四爺目光一閃:「你是漢人!」只有漢人,才會把其他民族的人都目為蠻夷,也只有漢人,才會把男女大防看得比什麼都重,更是只有漢人之中,才隱藏著一些類似傳說般,身手卓絕的人,尋常根本無法遇到一個。
短短幾句話間,四爺更是猜到了許多東西,比如說,這黑衣人並不想取自己的性命,也不屑於背後偷襲,這才故意在攻擊之前弄出了一點動靜,讓自己察覺!比如說,這黑衣人的來意,恐怕就是為了金刀郡主一個人!
「能否請教英雄的名號?」四爺無視對方態度,仍不卑不亢客氣的問。
「某人李循方!」黑衣人淡淡回答。卻是誰都能從他的神態中感受到他的傲骨。
「你跟金刀郡主之間,有何關係?」四爺語氣平靜的問,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意味,心中也不知是醋意,還是敵意。
「這與你無關!」李循方輕蔑回答。
四爺目光下垂,望向頸部金刀,微微一笑道:「未知李英雄挾持本貝勒有何見教?」
「向你打聽一個人!」李循方也不隱瞞。
四爺驚訝的望了他一眼:「你要打聽何人?」
「瀋陽衛!名儒范仲淹之後,東林黨人,範文程!」李循方銳利的目光緊緊盯在四爺面上,冷冷一哂:「別以為我不知你是誰!大金國尊貴的四貝勒!這瀋陽衛可是你親領正白旗攻下的地盤!莫給我說,你會不知道範文程的消息!」
「範文程?」四爺心中翻起了浪濤,面上卻茫然失笑:「瀋陽衛城破,落在本貝勒手裡的漢人俘虜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本貝勒哪能一個一個記住他們的名字!不過……」
四爺眼珠一轉,滿面誠懇的道:「李英雄既是有此要求,本貝勒回去一定派人替李英雄仔細查找此人下落,只要他人沒死,本貝勒擔保,一定能替李英雄將他找到!」
李循方瞇起了眼睛瞪著四爺,似在揣測他有沒有虛言應付。
「未知李英雄和那個範文程是什麼關係?」四爺好奇的問,旋即又道:「關外苦寒,非一統之勢不能集合各部族的力量,抵禦關外嚴寒乾旱,保豐抗貧!昆都倫汗與本貝勒,俱是有志於關外民生之人,但望能一統關外,隔長城而與天朝大明分治天下!」
「如此豐攻偉業,單憑我一族之力,實難建樹!因而我大金敞開門戶。廣納天下賢士,無論蒙漢,抑或他族之人,但有才者,均可破格為我所用!」
四爺頓了一頓,望著李循方,言語間充滿誘惑的道:「瀋陽衛之漢人,多已降服我大金國汗,說不定,這其中便有範文程!若他真是有才,一兩年內必會崛起於朝!」
「李英雄,您武功卓絕天下,乃百世不遇的奇人!何不傚法您的這些同族,改投我大金門下呢?本貝勒一言九鼎,可對李英雄鄭重承諾,只要李英雄肯投效於本貝勒!金錢地位美女,一任英雄予取予求!絕不委屈了英雄!」四爺一副求賢若渴,信譽旦旦的模樣。
李循方定定的瞪視著眼前這位四爺,見他這般鎮定自若,刀劍加頸仍能侃侃而談,甚至舌綻蓮花,口若懸河,彷彿被挾持的不是他本人一般。內心竟也不由得暗暗佩服,鄙視之意去了許多。拋開女色上的弱點來說,此人倒也不失是號人物,難怪能在努爾哈赤十幾個兒子當中穩坐四大貝勒之名,獨自掌領一旗兵權。
「我對你們的志向,沒有興趣!」李循方淡淡回答,金刀劃出一道弧光,還回了烏金鞘,卻是輕鬆放開四爺,飄然退了幾步。
四爺有點意外,微訝的回身望住他。拱手行了個江湖漢禮稱謝道:「多謝英雄!」繃緊的神經略鬆下來,才發覺自己竟已是汗流俠背,性命捏於高人手中的滋味,真難承受!
「你可以走了!記著你的承諾,但有範文程的消息,便派人傳往科爾沁,金刀郡主知道,我便能知道!」李循方頓了一頓,神態悠然自若,語氣卻不容置疑的道:「金刀郡主,我會帶走!你無須再打她的主意!」
回頭看看身後的密林,又對那四爺冷然一笑道:「你,或你的手下,若敢再接近此地半步,我必不再留手,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
四爺微微一凜,經與此人交手,他可是深深領教了此人的厲害,他說殺人,那絕不是玩笑話!雖然自己若是仔細籌謀,未嘗沒有可能將此人拿住,但手下三百精銳折損小半,卻是可以預見的事!只為了奪回一個金刀郡主,而遭受這樣的損失,他是不會做的!
「還望英雄考慮本貝勒的話,大金國的大門,永遠都會向您這樣的奇人義士敞開的!」四爺誠懇說完,目光悵然不捨的朝密林方向掠去,好一會兒,才深吸口氣,轉身招來自己的坐騎,翻身上馬,衝著李循方抱了抱拳,策騎離去。
耳聽得那李循方一聲呼哨,營地方向竟是飛來一匹黑馬,撒著歡兒向這邊廂跑來。正是金刀郡主的坐騎,小黑馬夜辰!
四爺微微一愕,怎麼金刀郡主的坐騎,竟然會聽那李循方的哨令?轉念卻是怒將起來:「哈日珠拉!你還真本事!有這等奇人相護!你們相識,有多久了?還有這次,你答應跟我同行的時候,恐怕早已讓這李循方暗中跟著了罷……」
咬牙切齒的生了一陣子氣,憶起蘇淺蘭嬌憨可愛、慧黠美麗的種種好處,心中卻是不知不覺溫軟下來,唇邊溢出了一絲笑意。這丫頭越是逃避裝傻,俏皮滑溜,難以得到,就越是激起他強烈的佔有慾望。
「哈日珠拉……爺今次便讓你得逞一回!絕不會再有下次!」四爺暗暗發狠。
回到營地,早有親衛迎上前來,牽走了馬匹,偷眼往主子身後瞄了又瞄,奇怪的沒看到金刀郡主身影,不由面面相覷。
見到一干手下臉上的詫異之色,四爺心中暗惱,若不是意外的冒出來個李循方,身手又那麼卓絕,自己何至於帶了人出去,卻帶不回來?
這丟臉的事情,他自是不會說出來,輕描淡寫的道:「金刀郡主自請離去,爺已經答應了她!以後不必再備她主僕三人的糧草吃食了!」
「是!」這些兵士和親衛們,自然不會懷疑自己主子撒謊,都深信不疑的做事去了。只是蘇淺蘭等三女在時,這些人總感到精神十足,哪怕不能和她們搭訕說話,但美色當前,哪怕只是偷偷欣賞幾眼,也是好的!忽然間沒了,做事便都不免懈怠起來。
四爺察覺到這點,不由皺了皺眉,但此刻卻也管不了這麼多!再過一天,就該接近大金國勢力所及的範圍了,在自己的勢力地盤上,略鬆懈些,倒也不好苛責他們。
剛剛掀簾子進帳篷,準備休息,一名親衛突然疾奔而來,語氣焦慮的喚:「四爺!」
「何事?」四爺一面寬衣解帶一面頭也不回的問。
「科爾沁傳來消息!」那名親衛沉聲報出了一個不好的消息:「哲哲福晉溺水昏迷!怕是……醒不過來了!」

綠野篇 第七十五章 抉擇
第七十五章 抉擇

親切地摸摸小黑馬夜辰的鼻子。放了它去吃草,李循方這才回頭望向小湖的方向,微微皺了皺眉頭,那幾個女孩子,洗澡恁太久了!
略一沉吟,飛身而起,在樹的橫枝上靠坐下來,掏出了隨身攜帶的橫笛,輕輕就口,一曲悠揚的笛聲便穿入了林中。
「咦?」笛聲傳到湖邊,引得三女齊齊側耳細聽。其實此刻她們都已穿好了衣服站在湖邊,在互相搓揉對方濕漉漉的頭髮。
「是李大哥在吹曲子!」梅妍首先笑著說出了笛聲來歷。
「真是!走出去看看!」蘇淺蘭同意的點點頭,第一個弄好頭髮繫好髮帶的她,將髮辮甩到腦後,便朝林子外面走去。
仙境般的林子中,忽然鑽出那樣一名美麗少女,饒是李循方早有思想準備,仍被眼前驚艷的一幕弄得呆了一呆,笛聲忘曲而住。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從高高的樹枝橫椏上躍下,輕輕落在正四處尋覓他影蹤的蘇淺蘭身邊。
蘇淺蘭略吃一驚。認出了李循方,不覺嫣然一笑,先轉頭望望四周,不見那位四爺的影蹤,驚訝笑問:「那個四爺,你趕走他了?」
李循方淡笑著直認不諱:「嗯!他知道我的厲害,不會再過這邊來!」
聽著李循方自信的語氣,蘇淺蘭好奇中更流露出佩服的神色來。李循方的伸手究竟高到何種程度,她想像不出,卻是更憧憬了,值此亂世,若自己也能有這般身手,行遍天下,又有何懼?
這時阿娜日和梅妍也從林中走了出來。「李大哥!」梅妍向李循方熟絡的打了個招呼,便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那邊藏著她和阿娜日帶來的馬匹和物資。
「你的金刀!」李循方將金刀遞給了蘇淺蘭。
「謝謝你!」蘇淺蘭道謝接過,一想像那位四爺金刀被奪的時候,面上神情該是怎樣的氣惱吃癟,心中便覺莞爾。
李循方看著心境愉快的蘇淺蘭,猶豫了好半晌,終於還是開口道:「格格,有些事,我想也許你該知道……」
蘇淺蘭凝眸一笑:「什麼事?」
「你的哥哥烏克善,被林丹汗派遣的求親使者齊賽,以謀殺副使為由拿下,被押往了察漢浩特,預備交由林丹汗處置。」
「你、你說清楚!我阿剌怎麼回事?」蘇淺蘭的笑意僵在臉上。
「詳情我也不很清楚。只聽說你哥哥之所以殺了求親副使,為的是救你姑姑哲哲的性命!」李循方當即便將自己所知的相關情報簡略說了一遍。
「格格!大阿哥……不會有事吧?」阿娜日在一旁聽呆了,臉色大變,緊張的望向自己主子,吃吃發問。
蘇淺蘭卻還在為這消息震驚不已,對阿娜日的焦急恍若未覺,木然走了開去:「阿娜日!你讓我好好想想。」
「格格……」阿娜日還想再說什麼,被梅妍輕輕拉住。
其實,不用怎麼想,蘇淺蘭也能明白,這一定是那求親使弄出來的招式,烏克善被押往林丹汗的都城,簡直就是變相的扣押人質,逼迫科爾沁把自己嫁過去!
如果沒有自己,科爾沁怎會受此威脅?如果沒有那十六字真言,自己又何至於變成林丹汗志在必得的獵物?一切都是那個活佛惹出來的禍事!
想到這些,蘇淺蘭便對那個活佛充滿了恨意。可是,恨他,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一切就這麼發生了,突然且事先根本無法預料,到如今不僅拆散了自己和戈爾泰之間的緣分。連哥哥烏克善也被捲了進去,科爾沁的親人們更由此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
是自己強要改變歷史,煽動翅膀引起了蝴蝶效應,還是……這就是無法抗拒的歷史命運?如同一張大網,逼使自己無法逃避,非得走向它早已安排好的軌跡?
雖然歷史很糟糕,蘇淺蘭卻知道一件事:有關海蘭珠的歷史記載,在她二十六歲成為皇太極寵妃之前,都語焉不詳,接近空白!後人猜測她是寡婦,猜測她曾嫁給某人當妻子,但對於她的丈夫是誰,後來又怎麼寡居了,一概沒有具體的證據。
如果是原來的玉兒——哈日珠拉,她會怎麼做?她做了什麼而導致後來的結局?
蘇淺蘭皺緊了眉頭,夢境中哈日珠拉有記憶以來所發生的事,一幕幕,源源不斷的掠過心頭,她想要揣測出她可能的選擇,然後不要去犯跟她一樣的錯誤!她心中隱隱覺得,這或許就是一個機會,一個足以改變海蘭珠歷史命運的機會!
「難道,格格必須得回科爾沁?」阿娜日茫然失措的望著主子彷彿獨立於世外,孤單的背影,內心充滿了鬱結:「除此以外,就沒有辦法可以救得了大阿哥了嗎?」
梅妍捏了捏阿娜日的掌心,搖頭道:「這是格格自己的事,咱們不能干擾她!只希望格格有了決定以後,今後都不會後悔她今天的決定!」
李循方也沒有出聲。他默默等著蘇淺蘭做決定,以他的武功,追上求親使的隊伍,將烏克善解救下來,也不算什麼難事!然而接踵而來的,必會是戰爭!林丹汗求親不成,惱羞成怒,拿科爾沁開刀,並非不可能的事梅妍自從聽說這位金刀郡主,便對她十分好奇,到後來追隨在她左右,所見所聞,無不令她感到這位金刀郡主冷靜理性的一面,非一般女孩可比!
她溫柔可愛,也俏皮真純,看著膽大近乎莽撞,但這都是表面現象,她內心的堅韌,其實誰只要仔細體會,都能感覺得到!她會怎麼做?是繼續遠走建州,還是返回科爾沁?梅妍關注的望著她背影,真是很想知道她最後的決定。
彷彿過了許久,其實也就片刻。蘇淺蘭已經有了決定,回過身來,望望阿娜日和梅妍,最後望住了李循方,斬釘截鐵的道:「我們改道!返回察漢浩特!」
「察漢浩特?」阿娜日和梅妍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沒錯!我必須得在押著我阿剌的求親使之前,趕到察漢浩特!我要直接面見林丹汗,阻止這件事!」蘇淺蘭暗暗咬了咬牙,唯有如此,才能將事件縮小成為林丹汗和自己兩人之間的對弈,不使這事禍延科爾沁!
「格格!您這不是自投羅網嗎?您如何能應付大汗?」阿娜日駭然驚問。
蘇淺蘭卻希翼的望住了李循方,輕聲道:「我希望李大哥能幫我!」
「你放心!我會護著你。不讓你遭受任何傷害!」李循方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便點了頭。
李大哥?梅妍心中一震,迅速轉頭望住了李循方。在她的印象中,李循方一心追求武道,除了做事,就沒正眼看過什麼女子——雖說哈日珠拉對他有過救助之情,可怎麼說也是個異族女子,他怎麼會蘇淺蘭絲毫沒感到李循方對自己有什麼不同之處,她自問沒有看錯,李循方就是個難得的君子,重信諾,講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眉頭不皺的好漢。以兩人交情來說,李循方若不肯幫助自己,那才是怪事了!
「走吧!」既是有了決定,蘇淺蘭不再遲疑,翻身上了馬背,跟著李循方往察漢浩特方向馳去。或許這一次,為了趕路將不得不忍受顛簸之苦,但她並不是吃不得苦的嬌弱女子,若是下定了決心要去做,哪怕千難萬難,也不能讓她望而退卻。
就在蘇淺蘭跟著李循方趕往察漢浩特的同時,四爺卻在帳中鐵青著臉走來走去。
傳遞消息的親衛臉色有點發白,低垂著頭不敢看自己的主子,那無形的迫力、波濤暗湧的怒氣從主子身上發散出來,壓得他大氣都不敢稍透!
內宅的事他不是很清楚,但這位哲哲福晉恐怕相當得寵,否則主子不可能每年都送給科爾沁豐厚的禮物,還陪著她一起回到科爾沁的地面。想不到就是在自己的娘家地盤上,哲哲福晉就出了事,這下主子還不火冒三丈?
「傳令下去!即刻拔營起行,急行兩百里,趕往科爾沁!」四爺腳步一停,沉聲吩咐:「通知科爾沁接應,並且告訴他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福晉的性命!」
「是!」那名親衛快步離去。這兩天他們晝伏夜行。繞道南部扎魯特,路線迂迴曲折,其實距離科爾沁的直線距離並不遠,兩百里路程,急行一天便可到達,只是無法再隱藏形跡而已!看來,這位哲哲福晉真的很重要,主子心急,連掩藏形跡都不顧了!
四爺看著親衛的背影,神情裡透著深思。
哲哲十四歲嫁給他的時候,他也就二十歲左右,兩人年紀相差不大,又都是青春年少,本該成為如膠似漆的恩愛夫妻。但不知怎的,他第一眼看見哲哲的時候,就覺得她非常非常沉靜,不苟言笑,說話做事都很謹慎,跟她的年紀很不相稱!讓他很感無趣。
他當時還以為是哲哲初到建州不適應的緣故,哪怕心中不悅,仍然對她頗為照顧,不料從那時起一直到今天,哲哲始終沒有什麼改變。他可不是什麼耐心之人,自此便沒想過要寵幸哲哲,只當她是攏住科爾沁部為己所用的工具。
可沒想到,哲哲居然也會遇難!哲哲若是死了,靠什麼來維繫科爾沁的忠誠和支持?
四爺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了哈日珠拉的名字:「哈日珠拉……無論你跟那該死的李循方潛往何方,爺這便去跟科爾沁先要了你!且看你如何逃避!」

綠野篇 第七十六章 愁雲籠罩
第七十六章 愁雲籠罩

原來的營地被毀。哲哲福晉溺水昏迷,後金正白旗統領馬谷達不得不在距離科爾沁首領宮帳兩里之外另一處紮下了新的營地。
如今這座營地,已經成了整個科爾沁矚目的焦點,每天人來人往。有來自科爾沁的頭頭腦腦,也有哲哲的親人好友。塞桑之妻紇顏氏,更是領了科爾沁首領莽古思台吉的旨意,移居哲哲的帳篷,以嫂子的身份,親自照顧哲哲。
然而哲哲福晉卻始終昏迷不醒,任是灌湯針灸,還是唸咒招魂,都不能使她睜開眼睛清醒過來!若非她鼻端仍有一線呼吸,身體也未冰冷僵硬,就跟死去也差不了幾多!溺死的侍女寶音,更加重了各人對哲哲性命的擔憂。
「額吉!讓我來吧!」布木布泰這兩天大部分時間都陪在母親身邊,看到母親端著藥碗出神發愣,趕忙把藥碗接了過去。
「啊,好!小心些!你做不來的話,就讓侍女們做。」紇顏氏回過神來,看了看明明還是個小女孩,卻表現得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懂事。彷彿一夜之間便已長大的小女兒,不由心中黯然神傷。大女兒出走,兒子被抓,現在她的身邊,可是只有布木布泰了。
「女兒能行的!」布木布泰淡淡一笑,小心吹涼一匙羹藥液,從哲哲口中灌了下去。然而等她想要再喂第二口的時候,卻看到剛才的藥液又溢出了哲哲口角。
手忙腳亂一陣擦拭,布木布泰跟紇顏氏面面相覷,眼底都泛出了駭意,難道說,哲哲還是挺不過這關,要去了嗎?
紇顏氏懵了半天,鼻子一酸,忙捂著口鼻轉開臉去,淚珠滾出了眼眶。她本就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這下卻是再也承受不住,終於崩潰到失態而悲泣出聲。
布木布泰愣了愣,卻是霍然而起,朝一旁的小丫頭喊了一聲:「蘇茉爾!你過來,幫我掰開姑姑的嘴巴!」
「格格!這……」哲哲的兩名女真侍女睜大眼睛瞪住了布木布泰,想要出聲攔阻。
「哲哲福晉,是我的姑姑!你們有資格攔我麼?」布木布泰人雖矮小,卻自有一股凌厲的氣勢,兩名比她大好幾歲的侍女竟然為之一驚,慌忙讓過了一邊。
蘇茉爾趁機擠上前去,在兩名女真侍女的瞪視下用力掰開了哲哲的嘴巴。
第二匙羹藥液終於灌了進去。數人瞬也不瞬的緊緊盯著哲哲反應,蘇茉爾則小心的合上哲哲的嘴巴。還沒等眾人鬆一口氣,卻看到又有一絲藥液順著哲哲口角緩緩溢出。
「等等!」布木布泰一聲輕喝,蘇茉爾趕忙停下了動作。
就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布木布泰爬到榻上,突然俯身吻住了哲哲微張的嘴巴。
「啊——」兩名侍女呼聲未已,便看到布木布泰又抬了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兩名侍女一怔,忙向福晉看去,只見哲哲的嘴巴已然合上,那口藥液竟是再沒有溢出半分!
「再來!」布木布泰轉頭吩咐蘇茉爾,乾脆匙羹也不用了,直接含下一口藥液,再次嘴對嘴的餵進了哲哲口中。
紇顏氏也不禁忘了流淚,傻傻的望著這個小女兒,布木布泰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怪招了?居然硬生生的,成功把藥液灌進了哲哲嘴巴。
正發愣間,突然腳步聲傳來,周圍侍女一個個全驚惶的跪了下去,戰戰兢兢、參差不齊的垂頭見禮:「請四爺金安!」
紇顏氏大吃一驚,扭頭看去。只見一名身形偉岸,氣勢迫人的青年男子,全副雪白的戎裝,沉著臉大步走來,很快就到了哲哲榻前。
「四爺?」紇顏氏立即猜到了此人身份,按下滿腔驚駭,趕忙對他行了一禮:「紇顏氏見過四爺!四爺萬安!」
四爺的目光從榻上呆愣愣睜大了杏眼直視著自己的布木布泰身上轉回來,看了看紇顏氏,和顏悅色的虛扶了她一把:「福晉無需客氣多禮!哲哲病重,勞煩福晉日夜照顧,本貝勒理應多謝福晉才是!」
「不敢當!哲哲福晉是我的小姨子,照顧她,不過是我的份內事!」紇顏氏謙了一句,狠狠瞪了小女兒一眼,用目光提醒她不可失了禮數。
布木布泰訕訕的從榻上跳下地來,垂下頭,怯怯的行下禮去:「布木布泰,拜見姑父!」眼睛餘光卻是偷偷的往上瞟了一眼。
這就是姑父?大金國有名的四大貝勒之一?他果然有著旁人不及的氣勢,阿布和阿沃跟他一比,就好像星星跟月亮一般!可是他卻那麼年輕,看起來跟阿剌的歲數彷彿也差不多?不同的是,阿剌生得清俊,他卻生得威武十分!
「布木布泰?」四爺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從她對自己的稱呼來看,她應該是哈日珠拉的妹妹,不過不論是哈日珠拉,還是哲哲,都沒有跟他提到過塞桑還有這一個小女兒!仔細看了看布木布泰,口鼻眼睛跟哈日珠拉確然有點相像。但是哈日珠拉的五官和膚色,都比她要精緻柔和得多!身上的靈氣,更是世間唯一!
「布木布泰,也是哲哲福晉的侄女兒!」紇顏氏在旁解釋了一句。
「唔!」四爺淡應一聲,點點頭不再打量布木布泰,幾步上前坐到了榻邊。
布木布泰起身閃到母親背後,偷偷的注視著這位姑父,心中卻是小有不滿的撅了撅嘴。自己好歹是他的妻侄女,又悉心餵藥吊住了他福晉的性命,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當姑父的怎麼半點也不知感激?
「哲哲!哲哲!」四爺朝榻上的哲哲喚了兩聲,哲哲仍是那樣,並沒有什麼反應。伸手探了探她的呼吸,雖然很細弱,總算是還活著。
布木布泰有點羨慕的望了望哲哲,看來姑姑在姑父心目中的份量不輕!姑父一來,就匆匆直奔內室,下人連傳報都來不及,見到姑姑,旁的人他都沒心思睬了!
四爺卻沒有像人預料的那樣留連榻邊、哀傷歎氣,他叫了兩聲不見哲哲有反應,立即起身離開了榻邊,神情平淡得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本貝勒事務繁忙。這幾天,哲哲身邊,還望福晉多多照應!」四爺看著紇顏氏,十分恭敬的對她抱拳為禮,言詞極之懇切。
「這是應當份的!」四爺越是客氣,紇顏氏卻越是不安,在她預料中,以四爺地位之尊貴,根本無需對塞桑客氣,更何況是對她!可偏偏四爺卻對她客氣了,態度十分溫和親切。這實在讓她大覺惶恐。四爺難道就是這麼一個和藹的人嗎?還是有什麼原因?
四爺看著紇顏氏,心中卻會意一笑,這紇顏氏也算個美婦了!雖然不及父汗的大妃阿巴亥那般美艷,更沒有多少靈氣,但看她那五官,便知道哈日珠拉的眉目是遺傳自她,跟她十分相似,但哈日珠拉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卻要比母親美麗動人多了!
客套幾句,四爺便轉身離去,經過布木布泰身邊的時候,略略停了一瞬,目光在她面上輕輕掃過。哈日珠拉這個妹妹,雖然也生得端正,但她想來還是像父親多些,倒有些可惜了!完全及不上姐姐!
感覺到姑父探究的目光,布木布泰臉上一熱,羞赧的更是垂低了頭。等鼓足了勇氣抬眼想要再看他一眼,他卻已擦身而過,留給她的,是個昂然彷彿遙不可攀的背影。
四爺其實並沒有離開多遠,探過哲哲,他便帶上了幾名親隨直奔莽古思宮帳,至於其餘幾百手下,則已留在遠離此地二十多里的地方,另行宿營。
對於這位大金國汗最重視的兒子之一,名列四大貝勒,手握一旗重兵的四爺,莽古思和塞桑絲毫不敢怠慢,一番推讓之後,讓四爺坐了莽古思下首,在塞桑之上。
由於時值黃昏,便設了個洗塵宴,席間全是最好的酒肉,雖因哲哲之事沒有大張旗鼓的娛樂助興,但招待的規格仍非常隆重。於推杯換盞之間,莽古思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細的給四爺講了一遍。
聽得四爺微微瞇起了眼睛:「台吉的意思是說。山火之所以突起,乃是求親使齊賽的陰謀!其用意是要殺害哲哲,破壞我大金與科爾沁之間的交情!」
莽古思跟塞桑互相看了一眼,塞桑開口道:「雖然這都是我等的推測,沒有確實的證據佐證,但只有這樣,才能完美的解釋山火突起之因!」
「至於後來,求親副使之死,我等皆相信小兒烏克善之言,他是看到副使對哲哲福晉狠下殺手,救人心切,這才一箭射殺了此人!」塞桑說到這裡,義憤激動起來:「然而齊賽卻顛倒黑白,說成副使下水,全是為了營救哲哲福晉,反誣賴小兒不問青紅皂白,殺害副使,並將小兒扣住,押回了察漢浩特!」
四爺的心火熊熊燃燒起來,面上神色卻愈加陰沉,彷彿整個人都變成了冰塊,寒氣不斷向外發散,冷得座上的所有人全都噤若寒蟬。
「這都是因為林丹巴圖爾,看上了金刀郡主,哈日珠拉!可對?」四爺幾乎是低吼著,喝出了這句問話。
莽古思一凜,小心說道:「這都是哈日珠拉惹來的禍端!她自知罪孽,已經獨自出走,離開了科爾沁,咱們的人還在四處搜索她的蹤跡……」
「這不關她的事!」四爺一擺手,打斷莽古思的話,卻是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問:「哈日珠拉沒有回來?」
「沒有!」塞桑接過話頭,不無擔憂地道:「說來也奇了!咱們派出部中的追蹤好手,搜遍方圓兩百里,竟是完全找不到她一個小小女子的行蹤!」
四爺輕咳一聲,眼底飛快的閃過一絲尷尬,哈日珠拉能逃過科爾沁的搜尋,都是因他暗中幫助消除痕跡的緣故!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哈日珠拉何以會選擇跟他一道同行,原來她就是為了利用自己替她做這掃尾的事。
好你個金刀郡主哈日珠拉!四爺咬牙切齒的心中暗罵,但不知怎的,他罵歸罵,對哈日珠拉的喜愛卻是奇異的不減反增。
座上餘人哪裡知道他這番心思,默了片刻,莽古思忽開口道:「四爺!哲哲遇難,至今昏迷不醒,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甚是不利於你我之間聯盟共進,不如……我科爾沁再另選一位格格,與哲哲共同侍奉四爺,未知四爺,您意下如何?」

綠野篇 第七十七章 意外的旨意
第七十七章 意外的旨意

莽古思一番話,簡直深得四爺心意。但若這樣就立刻迫不及待的答應下來,也太著痕跡了!還會讓科爾沁小瞧了自己!
心思急轉之下,四爺儘管心花怒放,面上卻半點也沒表露,反而輕描淡寫的道:「台吉您有此好意,本貝勒十分欣慰!但哲哲是本貝勒的福晉,她如今尚在昏迷,性命堪憂,本貝勒心中牽掛,卻是暫且無心旁顧!」
莽古思聽四爺的意思,並沒有一口回絕,心中大定。哲哲是他的親生女兒,四爺能對他的女兒這般愛重,他私心裡自是非常高興,絕不會埋怨四爺婉言暫拒自己的提議!相反,若是四爺開開心心就答應另娶,那他反而要不高興了。
在座諸人也都紛紛稱讚四爺是真漢子,對科爾沁的格格疼愛如斯,讓科爾沁的頭頭腦腦們倍有面子,一個個更加信譽旦旦的支持吹捧起這位四爺來。
宴會很晚才散去,回到自己的宮帳。塞桑已經醉得滿臉發紅,舌頭也有點大了,恰好紇顏氏帶著布木布泰也剛回來,連屁股都沒坐熱,就不得不忙著給他端上了醒酒茶。
看著虛歲剛剛滿十,但身材高挑,做事已經很有條理,氣度沉穩的小女兒布木布泰,塞桑忽然歎了口氣。
「阿布,您為何歎氣?是在煩心姑姑的事麼?」布木布泰被父親這一歎歎得莫名其妙,看看自己身上,並未發現任何不妥之處,便猜測的問。
「科爾沁尊貴的格格,也太少了!」塞桑若有所思的道:「就連哈日珠拉都小了些,更不要說布木布泰!咱們蒙古人中,九歲十歲就嫁人的,畢竟是少而又少!」
紇顏氏聞言一愣,開口道:「其實咱們科爾沁的女兒也不算少,庶出的不是也有好幾個麼?您這話說得,好像巴不得多嫁幾個女兒似的!」
「你懂什麼!」塞桑搖搖頭,皺眉道:「庶出的女兒,哪裡配得上大金國的四爺!別說當福晉了,給人家做妾侍都不夠格!要嫁,還是得嫁咱們嫡出的兩個女兒!」
「您、您說什麼?」紇顏氏被塞桑的話給嚇到了:「大金國的四爺?」
「這不是因為哲哲出事昏迷,大家都著急麼!首領這才出了個主意,再選一位格格嫁過去,代替哲哲維繫後金與科爾沁之間的聯盟。如果哲哲一直病著,也順便可以照顧哲哲!若是哲哲醒來恢復了,也不算損失什麼!」
塞桑把宴會上的意向交談說了一遍:「而且這件事,四爺並沒有反對,只是不好現在就來考慮這個!首領只有哲哲一個女兒,我也只有她一個妹妹,再嫁一個,便意味著要在哈日珠拉和布木布泰之間,挑選一個……唉!只是我這兩個女兒,年紀也實在太小了些!」
紇顏氏怔怔的望向小女兒布木布泰。布木布泰早已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這些天,大家都在為哈日珠拉被林丹汗求親的事弄得焦頭爛額,沒什麼人來注意她的存在,怎麼也想不到,原以為距離自己還很遙遠的婚嫁事件,眨眼就迫近了眉睫!
一想起那個偉岸的身影,威嚴的眼神,強大的氣勢……布木布泰便感到腦中一陣陣的暈眩,怎麼?自己居然有可能要嫁給他了?這、這是真的?
「布木布泰,時辰不早了!你下去休息吧!」紇顏氏和聲下了逐客令。
「是!」布木布泰實在很想繼續偷聽父母親對這事的看法意見。但紇顏氏的口氣不容反對,她只好乖乖答應著,慢慢退出了父母的居處。
看著小女兒已離去,紇顏氏這才轉過頭來,疑惑望住了塞桑問:「爺!您能不能說清楚些!是不是四爺先向首領透露了再娶一位科爾沁格格的意思?」
塞桑奇怪的望著妻子:「你為何這麼問?」
紇顏氏略一遲疑,便把自己帶著布木布泰在哲哲跟前侍候,布木布泰出奇招喂哲哲吃藥,結果被趕回來的四爺迎面撞上的一幕說了出來:「……您看,四爺是早已跟布木布泰照過面了!他會不會因此而欣賞布木布泰,所以才……?」
「還有這樣的事!」塞桑倒是酒醒了大半,睜大眼睛愕然問:「那照你看來,四爺對布木布泰的感覺,怎麼樣?好麼?」
紇顏氏回憶著沉吟道:「這我也說不好,但是四爺對我的態度真是非常客氣有禮,而且他……目光停留在布木布泰身上的時間似乎也是相當久的!」
塞桑意外之極:「難道,四爺對布木布泰有意?老實說,你若不說出這事,我本是不會考慮布木布泰的!畢竟她也太小了!還是哈日珠拉的年紀更合適些。」
紇顏氏不無擔憂的道:「哈日珠拉年紀雖然更合適,可是,四爺畢竟沒見過她,不是嗎?而且她此刻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若是這聯姻的婚期訂好了,到時候仍然沒能找到她,難不成科爾沁還要悔婚?」
「唉!你說得也是!」塞桑無奈的道:「哈日珠拉雖然生得更美些,個性卻不如布木布泰安穩沉靜,也不知對不對四爺的脾氣!還不如跟四爺見過面的布木布泰,至少可以放心知道四爺不會討厭她!」
「哈日珠拉若是在這,就好了!」紇顏氏思念著遠方的兒女,不由歎了口氣。
四爺哪裡知道。自己心目中想娶的是哈日珠拉,科爾沁貝勒塞桑卻打算把布木布泰嫁給他,宴會之後,他便帶著愉快的心情,返回了二十里外的駐地。
「四爺!」剛下馬,駐地上的親衛便給他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建州來人了!」
「唔!是誰?」四爺一面把馬交給親隨,一面不在意的問。
「文程叩見四爺!」忽然一個身材高大,器宇軒昂的年輕男子從營帳中迎將出來,含笑朝著四爺行了個標準的千禮。
四爺眼前一亮,又驚又喜:「范先生!怎會是你!」來人不過二十幾歲,卻穿著一身有品階的文臣服飾,正是努爾哈赤跟前少有的漢官之一,範文程!
「先生之稱,文程愧不敢當!」範文程黝黑的面上掠過一絲喜慰。
努爾哈赤看中他的軍事謀略才能而對他破格錄用,賞給他的職位卻並不很高,其他那些貝勒,幾乎也沒一個能平等對待他這個漢官,唯有精通漢學的四爺黃貝勒,是真真正正的打從內心尊重他,並且兩人年紀相差也不大,因此私交甚篤。
四爺若非礙於女真人那種根深蒂固,把人分三六九等,鄙視漢人的觀念。不想被父汗看成怪物,真想和範文程稱兄道弟以表達自己對他的欣賞重視!現在卻只能稱呼他一聲先生,自是不覺得有什麼,當即「哈哈」一笑道:「古有劉備,稱臥龍為先生,表其敬意,范先生之謀略可比臥龍,我稱一聲范先生,有何不可!」
範文程儘管自負,可也沒敢真的自比諸葛亮,笑著連連遜謝不敢。
入了營帳坐定。四爺先關心的問範文程累不累,有沒有吃飽肚子,範文程心中溫暖,一一回答無礙。
問完這些,四爺才不慌不忙問起了正事:「未知先生此番到科爾沁,有何使命?」
範文程斂了笑意,低聲道:「四爺跟科爾沁乃姻親關係,想必知道金刀郡主之名!」
四爺心中一緊,故作淡然的道:「知道!哈日珠拉算來乃是我的妻侄女。」
「受命於天,應劫降世,身繫蒼生,貴主萬民——四爺!這十六字真言,厲害啊!」範文程歎了口氣,搖頭道:「這若指的是金刀郡主將來會當女皇帝,還不知她能不能活得下去,幸好活佛親口說她不是!」
四爺皺緊了眉頭道:「紅教喇嘛,而且是受林丹巴圖爾封賜的活佛,他這些話,恐怕都是為了滿足林丹巴圖爾垂涎金刀郡主的慾念,隨口杜撰而已!」
範文程有點奇怪的望了他一眼,提醒道:「預言之事,雖然飄渺,但說出這話的,總歸是位有聲望的活佛,但有心者,是寧信其有,莫信其無!何以四爺有此一言?」
四爺淡淡一笑:「范先生之意,莫非是要我……娶了這位金刀郡主?」
範文程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神色沉重的道:「只怕難了!」
「怎麼?」四爺目光一凝,心中頓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果然範文程苦笑著說出了自己的使命:「四爺,文程今次來到科爾沁,便是奉了大汗的命令,求娶金刀郡主!」
「父汗……」四爺微愣之後,霍然從座位上蹦了起來。猜測是一回事,確定事實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父親,竟然看上了自己鍾意的女人,這要讓他如何接受?!
「父汗不是有大妃了嗎?他、他已是年過六十的高齡。而哈日珠拉,虛歲才不過十四,他、他怎能罔顧如此巨大的差距!動此迎娶之念?!」四爺抑制不住的在帳中走來走去,臉上再也掩飾不住的流露出氣憤、激動和不甘的複雜神色來。
掌握天下大權的男人,想娶誰,還能顧慮年紀上的差距?努爾哈赤跟哈日珠拉相差幾十歲,跟大妃阿巴亥又何嘗不是相差幾十歲?
這話,範文程只在肚中說說,沒吐出口來,來此之前,他已預料到四爺必會反對,可沒想到,四爺的反應會如此劇烈,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好不容易,四爺才深吸口氣,將波動的情緒強壓下來,目現精芒,望定範文程,幾乎是將話用力擠出來般,咬牙道:「爺,絕不同意此事!」

綠野篇 第七十八章 兩汗之爭
第七十八章 兩汗之爭

聽得四爺此話,範文程不由面露難色:「其實大汗知道四爺和福晉就在科爾沁。因此命文程將求親一事,全權交予四爺督辦!」
四爺剛壓下去的怒火噌噌噌又竄了起來,自己還想著反對這門親事呢!父汗倒好,彷彿嫌他所受的打擊還不夠慘酷般,偏還要把這事交給了他去辦!
四爺目光瞬間轉寒,定了片刻,卻是嘿然冷笑道:「父汗的願望,怕是實現不了了!那金刀郡主並不在科爾沁,依本貝勒所見,她此時定已趕往察漢浩特,設法營救其兄烏克善!就算科爾沁願意將哈日珠拉嫁給父汗,也得先把她接回了科爾沁再說!」
範文程一怔,失神張大了口道:「如此說來!這金刀郡主豈非落入林丹汗掌中了!」
「倒也未必!」四爺不期然想起了那名接走哈日珠拉的高手。除此之外,他暗中也作了些安排,也許離得太遠了有些難以控制事態變化,但只要不出差錯,應能保得住哈日珠拉安全不失!但他打算把哈日珠拉弄回科爾沁的想法,卻因為父汗的插手,而有了改變。
疑惑的看了看滿臉自信的四爺,範文程微一沉吟,低聲道:「金刀郡主不在科爾沁。這倒是一件好事!依文程之意,四爺莫如從中仔細謀劃,自己娶了這位金刀郡主!」
四爺面上掠過喜色,霍然回身將手搭在範文程肩頭上,一字一頓的問:「范先生這是屬意本貝勒了?您現在,可算是父汗跟前的紅人啊!」
「大汗待我自是不薄!不過……」範文程誠懇的望住了四爺,道:「依文程之見,大金下一任繼承者中,唯四爺佔盡天時地利,是真正的聖祖明君!」
明知道範文程這番話有拍馬奉承的嫌疑,四爺仍如吃了蜜般,大感渾身舒暢,鏗然道:「好!就沖先生今天這番話,他日的拱衛之功,頭一份便算先生!」
範文程淡淡一笑,頗有感慨的道:「文程無他求,但望四爺上位之後,能一如既往,善待天下漢人,便於願足矣!」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請先生放心!」四爺輕拍著他的肩頭,用力點了點頭。
範文程沒有懷疑四爺的承諾,四年觀察相處下來,他對四爺已建立了極大的信心,這位女真人中唯一通曉漢學、能識漢字的貝勒爺,對中原漢人抱有最平和的好意,正是由於他的努力勸諫,大金國主努爾哈赤才能改變對待漢人的做法。對有才的漢人破格錄用。
「臨來之前,大汗早已有言交代,對金刀郡主是志在必得!」範文程再次重拾先前的話題,慎重道:「四爺若要安然應對,恐非易事!」
四爺輕撫額頭略一沉想,止住了範文程道:「先生無需多慮!此事自由本貝勒親向父汗稟告解釋,有葉赫老女東哥的前車之鑒,父汗必不會重蹈覆轍!林丹巴圖爾,遠比葉赫難以降服擊敗,只要金刀郡主一日還在察漢浩特,父汗便一日無法提此親事!」
這個「拖」的策略,正是範文程考慮過的應對之法,聽得四爺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便不再贅敘,起身剛要告辭離去,卻又被四爺叫住。
「有一位身手超卓之漢人,正四處尋問先生消息。」四爺趁機將一個隱藏多時的問題,問了出來:「此人自號李循方,未知范先生可識得此人?」
「李循方?」範文程一愣,臉上瞬間變色。
四爺好奇的望著他:「怎麼?此人與先生有仇隙?」
「私人恩怨談不上……」範文程搖頭苦笑:「此人武功卓絕,幾乎天下無敵!只可惜……他卻是明東廠錦衣衛總指揮使田爾耕的手下愛將!」
「他是錦衣衛!」四爺大是意外。眼都瞪圓了!錦衣衛這個機構,在大明朝可算臭名卓著,專替皇帝對付看不順眼的朝臣和所謂欽犯,手段殘狠,無所不用其極!萬想不到哈日珠拉會跟這樣一個人走到了一處範文程是東林黨人,也是錦衣衛要趕盡殺絕的對象,李循方找他,算不得古怪,然而一名錦衣衛,卻出沒於蒙古草原,騙取了金刀郡主的信任,他究竟有什麼陰謀,四爺卻越想越是坐立難安,漸漸浸出了一身冷汗!
此事須得嚴密防範,斷不能讓他害了哈日珠拉!四爺暗自咬牙,朝範文程道了一聲:「先生請稍待。」便大踏步的離開了營帳。多了李循方這個變數,他得要好好的重新佈置一下,才能稍微有點把握,確保事情不會逸出自己的算計。
範文程望著四爺遠去的背影,微微鬆了口氣,眼中卻掠過一絲疑惑,四爺這是怎麼了?明朝錦衣衛再厲害,也管不到金國來,有何必要這麼緊張?
這一晚上,注定有人難以沉睡,布木布泰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夜半三更,明月皎皎,本該好眠好睡的時間,布木布泰卻在榻上輾轉反側。思潮洶湧,遲遲無法進入夢中。
「格格?」隨著一聲輕喚,睡在外間的蘇茉爾聽到響動走了進來,看到主子仍睜著大眼睛,不由訝異關懷的問:「格格您怎麼了?可是魘著了?」
「蘇茉爾!你說……」布木布泰乾脆拉著蘇茉爾到了床上,迷惘中帶著憧憬的問:「建州真的很繁華很熱鬧嗎?它……有多熱鬧呢?」
「格格您怎麼想起建州來了?」蘇茉爾奇道:「它熱不熱鬧,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啊?」
「我好想去建州,親眼見見那的風土人情,看它是不是跟我夢中見到的那般!」布木布泰睜著晶亮的大眼睛,輕輕歎了口氣:「額格其好歹還去了一回察漢浩特,現在更不知道去了何方,可我從小到大,就沒離開過科爾沁!」
「科爾沁不好嗎?」蘇茉爾並不是喜歡漂泊在外的人。
「你不知道!這天下,大著呢!」布木布泰白了她一眼:「在一個地方呆一輩子,直到老死,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悠遊天下,額格其已經在做了,而我卻還留在家裡。」
蘇茉爾愣了愣,惋惜道:「可惜哲哲福晉竟然出事了,否則按原來說的,再過它一兩年,格格您也可以離開科爾沁,到建州去的!」
布木布泰翻了個身。埋著頭輕聲道:「或許不用姑姑帶我,我也有機會的!雖然額格其的年紀比我合適些,可額格其不在科爾沁,不是麼?」
「格格您說什麼?」蘇茉爾聽不懂了。
「沒什麼!蘇茉爾,睡吧!」布木布泰自然不肯說出來自父母親的那則消息,帶著憧憬和幻想,終於甜甜陷入了夢鄉。
然而事情並不如她想的那樣簡單,第二天,四爺就匆匆離開科爾沁,返回了建州,不但沒能來得及跟科爾沁的首領洽商再娶一位格格的事。連哲哲也被他留在了科爾沁,交託給塞桑之妻紇顏氏照顧,只留少量隨從和侍女陪在哲哲身邊。
布木布泰儘管心中失落,還是不得不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幫著母親照顧起哲哲來。心思卻忽而飛到建州,忽而又飛到姐姐身上,猜想著,哈日珠拉此刻究竟到了何方?
※※※
巍峨的察漢浩特汗宮,驟然傳來一聲怒吼!林丹汗拂袖一掃,案幾上所有的東西全都被掃了下地,「辟嚦拍啦」碎作一堆。
丹陛下跪著的人嚇得渾身顫慄,不敢做聲。
「鍾嫩和昂安,是漠南蒙古中,最忠心我察哈爾本部,最為支持本汗的兩位台吉!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竟然讓他們都給殺了!」林丹汗怒吼連連,好不容易才略微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冷聲喝問:「說罷!究竟是何人所殺,你們可有結論?」
「這、這個……」跪著那人支吾了半天,才硬著頭皮低聲道::「尚……不得而知!」
林丹汗已經是出離憤怒了,聞言不怒反笑:「如此說來,鍾嫩和昂安兩人,算白死了?右翼的吉達雅呢?色本呢?此兩人所部,就在他們鄰壤,難道他們也不知?」
「這個……這個……」跪著那人完全答不上來了。
便在這時,旁邊一名鬚髮俱白的老者走了出來,淡淡的道:「大汗!依老臣所見,不管此事是何人所做,鍾嫩與昂安兩位台吉均在吉達雅和色本兩人所部境內遇害,再怎麼說,吉達雅和色本兩人都難逃干係,大汗,何不遣使問罪呢?」
林丹汗看了看老者:「岱青台吉,您所說極是!科爾沁諸部,跟努爾哈赤暗通款曲,已非一日兩日,雖說邊境小民有其無奈之處。可也該敲打敲打了!」
回過頭來,立即高聲道:「傳令!著巴克、桑格爾二人各率五百精騎,即刻巡漠南扎魯特、巴林、科爾沁等部,通傳本汗旨意!再有私通後金努爾哈赤者,必嚴懲不貸!」
「是!」兩名內侍趕忙出列應命而去。
林丹汗看了看丹陛下的鍾嫩手下,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又有一名內侍從汗宮外急匆匆奔進來,一直到了林丹汗跟前。
「何事?」林丹汗看看這名親信,疑惑動問。
「大汗!」那內侍看看左右,壓低了聲音道:「剛剛城門處傳來消息,金刀郡主已然獨身一人,到了察漢浩特!」

綠野篇 第七十九章 重返察哈爾
第七十九章 重返察哈爾

再度置身於遠比科爾沁繁華的蒙古都城察漢浩特。看著兩邊相對熟悉的店舖和整齊的大道,蘇淺蘭心中大為感慨。
這裡是玉兒溺水身亡的地方,也是她重生穿越之地,所有的一切,就是從這個地方開始延伸出去,讓事實與歷史之間慢慢出現了脫軌的跡象。
「格格!」阿娜日不安的問:「我們怎麼辦?」
梅妍也有同樣的疑問,猜想著這位金刀郡主會不會直接就殺到汗宮去,求見林丹汗。
李循方提議道:「或者我們可以先找宿處,吃飽喝足,再好好籌劃這事!」
蘇淺蘭目光堅定的搖了搖頭:「我不會到汗宮去的!」
「啊?」阿娜日和梅妍一齊驚訝失聲。不到汗宮去,難道還能把林丹汗叫出來麼?
正思忖著的蘇淺蘭,回神看到身邊數人不可思議的表情,不禁笑了一下,也不對她們賣什麼關子,胸有成竹的解釋道:「林丹汗篤信佛教,尤其推崇信奉紅教!他甚至為了迎接沙爾巴呼圖克圖喇嘛從五台山取來的,千金所鑄的金佛,修建了金頂白廟。」
「這座金頂白廟,就在察漢浩特!佛門聖地,就算林丹汗到了那裡,也得規規矩矩的。因此,選在那裡跟他談判,是我最好的選擇!」蘇淺蘭說到這裡,有點咬牙切齒的,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還要找滿珠習禮活佛請教請教,我想,他一定也在那裡!」
阿娜日就別提了,看著自己的主子,滿臉的崇拜!連梅妍也不得不佩服蘇淺蘭的主意聰明過人。李循方則目現異彩,默默的望著這位金刀郡主,面上毫不掩飾的掠過欣賞之色。
於是在街旁酒店裡用過午膳,順便歇息之後,數人馬不停蹄的,往金頂白廟而去。
金頂白廟,建造在一座不高但也不低的山上,尚未接近山腳,便能感受到它的莊嚴氣息,沿途跪拜行禮的虔誠信徒,更是加重了這種滌人心塵的異樣感覺。
到了山腳,自有知客僧人代管馬匹和笨重物件,從這裡開始,卻是不能再騎馬坐轎,只能步行上去,此外,連武器也是不允許帶上去的,只有蘇淺蘭手裡的金刀。因得自林丹汗賞賜,有尊貴的身份象徵意義,方勉強允許她帶在身上。
李循方沒有再繼續陪護在蘇淺蘭身旁,他現在成了蘇淺蘭跟外界聯繫的重要紐帶,必需留在察漢浩特城中,一面留意烏克善的行蹤,伺機救人,一面還接受了蘇淺蘭的委託,想法子打探蘇秦、南緒姐弟的消息——自那達慕一別後,蘇淺蘭便沒有了他們的消息。
從一條白石鋪就的山路上去,沿途都是松樹和榆樹,顯得異常清幽僻靜,就是那虔誠朝拜的信徒,也不會理睬過路的行人。
山巔廟宇飛椽上的幾隻小銅鈴,因風擺動,發出清脆綿長的「叮叮」聲,聽來異常悠遠神秘,如世外不知人間變幻滄桑的桃源密境,向紅塵俗世散發出召喚離塵的訊息。
阿娜日臉色震撼,好幾次情不自禁的想要跪拜下去,若不是要緊跟著主子。她一定會折服在這份肅穆莊嚴的氣勢之下。
梅妍同樣尊敬神佛,但這藏傳佛教,在她心目中卻是不如中土的觀音大士和彌勒佛什麼的來得正宗可靠,因而遠不如阿娜日這般,光是走在山道上,就連大氣都不敢透了!
蘇淺蘭抱著對滿珠習禮的一腔怨氣而來,卻在這漫長的山道上,漸漸減輕了敵意。穿越之前就算了,她從未想過信不信神佛的問題,只在世間一味掙扎生存,但現在,穿越在她身上成了現實,神佛之說,便再也不敢輕易無視否認。
想那滿珠習禮能被稱為活佛,必是修為高深到了可以轉世的程度,焉知他的說話做事,就沒有一定的道理呢?未知而神秘的東西,還是要謹慎些對待才對。
思慮中一抬頭,蘇淺蘭卻怔了一怔,只見山路從最高那一小節開始,直到廟門前庭,兩邊都有一些形跡可疑的人,三三兩兩結伴,散佈在相對隱蔽之處,目光不是停留在莊嚴的寺廟和喇嘛身上,而是在過往香客的面上不住的掃視。
蘇淺蘭腳步一停,毫無防備的阿娜日差點撞到她身上:「格格?」
應該不會是林丹汗駕臨此地!因若是林丹汗親臨,從山腳起,這沿途都會有大量的汗宮侍衛封鎖禁行。就不會再有那一路跪拜叩首山門的虔誠信徒!蘇淺蘭念頭轉過,又重新往廟門行去,只要不是林丹汗,別的蒙古王公貴胄,不管何人在此,都跟她沒有關係。
一路冷靜不受影響的走去,那些貌似由衛士改扮的香客紛紛向她投來猜疑和驚艷夾雜的目光。其實,若非蘇淺蘭在山腳受到一些盤詰,不得不把金刀裹藏在套中帶上山來,這些人多半早已從金刀上面,猜到了她的身份!
可是到了廟門前,兩名男子終於伸手攔住了蘇淺蘭三女的去路。
「很抱歉!正殿已經封鎖,欲進香者,請在外邊稍候!」對方大約看蘇淺蘭是柔弱女子,又生得美麗出塵,更兼氣度不俗,出言十分客氣,但拒絕之意卻不容抗議。
蘇淺蘭微微皺了皺眉,抬眼往門內遙遙一瞥,卻看不出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在裡邊叩拜,整個正殿的佛像面前,所有蒲團上都空無一人。但這正殿的前庭,以及正殿兩旁陰影處。徘徊的類似人等,其數量遠超山路和廟門之外。
反正自己不是專程來拜廟的香客信徒,蘇淺蘭也懶得跟代替了寺內知客喇嘛把守大門的這兩名男子計較,轉身便沿著廟牆往側門方向行去。
據她所知,一般寺廟都有側門供辦事的僧人或山下專給寺廟運送物資的俗人出入,她只要碰得一兩個本寺的喇嘛,請人給滿珠習禮傳訊,相信以金刀郡主的身份,不會有多困難就能進入寺廟,不見得非要正門知客喇嘛引見不行。
阿娜日和梅妍互望一眼,雖不清楚主子的打算。卻都沒有出聲詢問,周圍那些不像香客的可疑之人,給她們帶來了相當的壓力,誰都不敢開聲說話,引來那些人的矚目。
跟著主子沿牆走出一大段路,果然前面出現了一扇側門,門半掩著,周圍僻靜無人。
蘇淺蘭舉手剛要敲門,瞬間卻改了主意,那些可疑的人就在不遠處徘徊,聽到敲門聲,這些人必定會過來阻攔,她可不想跟這些人再有什麼糾纏。
推門而入,沒幾步就是個石板鋪就的院子,石板與石板之間的縫隙中,長滿了短而肥壯的青草,開著美麗的紫色小花。
正對著院門的,是三間精舍,蘇淺蘭站在院中,剛考慮要不要揚聲呼喚,忽然便聽到前面精舍中傳來沉重的響聲,彷彿什麼東西碰撞在櫃子或是桌子上,同時也聽見了幾下模糊不清的「唔唔」聲。
「這是什麼聲音?這附近,怎麼一個喇嘛也看不到呢?」蘇淺蘭大是疑惑,回頭看看阿娜日和梅妍,這兩個丫頭,絲毫也不比她多明白些什麼東西。
正疑惑間,屋舍中又傳出「嘶啦」一聲,緊跟著又是「彭」的一下悶響,突然逸出半聲女子的呼叫聲,聽入耳中,又急又慌。
蘇淺蘭皺緊眉頭,朝梅妍使了個眼色,握緊金刀,悄悄上前,靠近了窗邊。這窗子是打橫半開著的,窗台很矮。只到腰間。蘇淺蘭貼著窗欞探眼一看,頓然怒火填膺。
但見捨中榻上,有名膚色白皙的美麗女子被死死壓著動彈不得,一個半裸了身體的男人正趴伏在她身上,一面撕她的衣服,一面堵住那女子的嘴大肆狂吻。那女子出不得聲,連呼吸都困難,只能「唔唔」地哼著,淚水順著眼角不斷的噴湧而出。
佛門聖地,竟然會有此一幕!蘇淺蘭哪裡隱忍得住,立刻翻窗而入,手裡金刀未及拔出,就怒喝著連同刀鞘一起,狠狠一刀斫了下去,正中那男人脖頸之間。
本以為這下怎麼也能把人敲暈了,不料在榻上女子驚駭的注目下,那男人竟緩緩挺腰直起身來,摸著脖頸,回頭瞪住了蘇淺蘭。
蘇淺蘭大驚,深悔自己沒有先拔出金刀,否則藉著金刀之利,剛才那一刀,說不定就能砍斷那男人的頸脈,令其重傷,哪怕因此殺了這人,也強於此刻失了先機!看來自己真是在講究法制的二十一世紀生活慣了,哪怕心中再怒,也沒有想過要奪人性命!
那男人萬沒想到襲擊自己的,會是如此堪稱人間絕色的清麗少女,床上女子雖然更成熟些,跟她一比,卻成了俗世脂粉,只有明艷嫵媚,卻沒有那份仙子般氣息。
「這位格格!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男子臉上猙獰的怒色瞬間消失,彷彿從未顯現過般,苦笑中帶著些許自嘲的望著蘇淺蘭搖頭道:「你這一刀,還好沒砍斷我的脖子,否則,我可要冤死了!到地獄裡,還說不清死於何人手中!」
蘇淺蘭一怔,不由向床上女子望去:「你……你們……」
那男子伸手拉起床上女子,順手將自己衣服一整,脫下外衣披在那女子身上,將她身上露光的肌膚仔細蓋住,更用自己的袖子,溫柔拭去那女子的淚水,回頭對蘇淺蘭淡淡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道:「她,是我將過門的福晉!」
在蘇淺蘭疑惑的注視下,那女子竟低下頭去,順從的向蘇淺蘭福了一禮,彷彿有些羞意般不敢跟蘇淺蘭直視,默默垂首,一聲不吭。
蘇淺蘭深感困惑的望向那名男子,卻聽得那男子十分有禮客氣的道:「未知格格出自哪家門戶?在下貴英恰,不知能否請教格格名姓!」


綠野篇 第八十章 公主泰松
第八十章 公主泰松

貴英恰!這個鐵塔般。肌肉如鐵、黑面虯鬚的男人,就是深得林丹汗信任的萬戶統帥,兀浪哈長公主駙馬貴英恰?
蘇淺蘭大吃一驚,連退幾步,回到了窗邊,神色慌張的道:「我……我不知道是大人您!不知者莫罪!求大人原諒小女子莽撞!」
貴英恰見她害怕,忙笑著伸手想要將她扶住:「格格別怕!本帥沒有惡意!」
「我真不是故意的!」蘇淺蘭卻又急叫一聲,身子靈巧的躍出了窗外。
「等一等!」貴英恰一怔,想要追出窗子,但他身形太大,窗子太小,這般追過去,恐怕會卡在窗台上,當即轉身打開房門,追出了庭院。
「格格!」院子當中,阿娜日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根粗木,看見主子神色驚惶的翻出窗來,趕忙迎上前去,橫木當胸,將主子護到了身後。
「快走!」蘇淺蘭在她耳邊輕喝一聲,拉住了她就往旁邊一扇洞開的側門內跑。
那貴英恰回頭暗含警告的瞥了身後那女子一眼。大踏步追過去,幾步就跟著衝進了那扇通往寺廟內院的側門。
「上師助我!」但聽那絕色少女一句驚惶的呼聲傳來,側門那邊不知何時匆匆來了兩名喇嘛,一見貴英恰,立時停在那裡,皺眉向他望來。
「不知大人尾追這位施主,為了何事?」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中年喇嘛聲音洪亮,語氣不悅的向貴英恰冷眼詢問。
「阿南達顧實!」貴英恰也穩住身形,朝那名喇嘛合什一禮道:「這完全是一場誤會!末學有事正與公主相商,這位格格忽然闖來,打了末學一記。其實末學知道格格乃無心之失,並無怪罪之意。但格格自感失手傷人,慌而走避,末學不忍格格誤會,這才追而逐之,欲釋其疑!此外別無他意!」
這番解釋聽來合情合理,那位被喚為阿南達顧實的喇嘛面色大為緩和,點點頭道:「既是誤會,說開便好,大人,請自便!」
貴英恰含笑一禮,眼睛卻瞟向兩名喇嘛身後的蘇淺蘭,她的身後另有兩名侍女打扮的小丫頭,估計就是這兩丫頭中的一個,找來了寺中的喇嘛。
蘇淺蘭貌似餘悸猶存的轉過頭去不和他對視,而是朝那位大喇嘛佛了一禮,誠懇的道:「信女莽撞。不知寺中路徑,祈請二位上師行個方便,引領信女拜見寺中諸佛菩薩!」
兩名喇嘛互望一眼,面現難色。那位相對較為年輕的喇嘛終是不忍拒絕如此清麗可人的少女,轉頭對阿南達大喇嘛道:「師兄!予人方便,也是修行,莫如便由我來應命這位施主的請求吧!」
大喇嘛阿南達顧實有些無奈的點頭允可:「好吧!師弟你便陪陪這位施主,晚課時間將至,切記勿錯過了時辰!」
「是!」年輕喇嘛恭敬答應。
「多謝上師!」蘇淺蘭趕忙合什稱謝,彷彿不敢跟貴英恰對視般,對他緊緊盯在自己臉上的目光置若罔聞,亦步亦趨的跟著那年輕喇嘛,向內殿行去。
望著蘇淺蘭逐漸遠去,最終消失於轉角處的美妙身影,貴英恰面上慢慢露出一片迷醉的神色,眼裡卻掠過幾分疑惑:她……究竟是誰?她這副驚慌的神色,真是因為知道我身份的緣故?還是因為……其他?
行至一處岔道,阿南達顧實就徑往內殿而去,那位年輕喇嘛則領著蘇淺蘭主僕三人,由側門去了中殿。蘇淺蘭這時已知道了年輕喇嘛的名號,叫桑格。
「桑格喇嘛!」桑格不肯接受「上師」這一尊稱。蘇淺蘭只好對他直呼喇嘛:「請問,滿珠習禮仁波切,此時也在廟中麼?」
桑格喇嘛回頭看了看她:「是的!滿珠習禮仁波切,是本寺的上師之一!」
「信女想要求見滿珠習禮仁波切,可以麼?」蘇淺蘭客氣的問。
桑格喇嘛略一沉吟,道:「滿珠習禮仁波切,以及我的師父、師兄、各位師長前輩,都在夜以繼日的翻譯《甘珠爾經》,沒有特別的事由,是不會接見外客的!」
蘇淺蘭微微一笑,很喜歡這個年輕喇嘛的坦白實在。走出幾步,卻面露憂色,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誠懇的道:「信女遇到了一件難事,希望能得到滿珠習禮仁波切指點開示!還請桑格喇嘛您能代為傳報,或許仁波切會答應面見信女亦未可知!」
桑格喇嘛腳步一停,回過身來剛要委婉的拒絕,眼前卻多了一物,金色絲線纏繞的白色布套,套中硬物,看形狀像是匕首彎刀一類的武器。
「這是信女的金刀!桑格喇嘛您代為通稟的時候,將金刀奉上,滿珠習禮仁波切就能知道我的來意!」蘇淺蘭神態極為恭敬的,雙手奉上了金刀。
這個時候,數人剛好走到中殿門前。桑格喇嘛被蘇淺蘭身上那份柔弱打動了心腸,口氣軟了下來,終於接過金刀,點頭道:「唉!好吧!我便替你走這一躺,你可先進殿中參拜諸佛菩薩。一有回音,我自會來此相告!」
「多謝桑格喇嘛!」蘇淺蘭一喜,連忙躬身道謝,直看那桑格喇嘛帶著金刀去遠了,這才抬腳跨進了中殿。
空曠的中殿裡,只有一名小沙彌在整理供台,或許因為貴英恰暫時封鎖了前殿的緣故,本該香客如織的殿堂,顯得冷清異常。
小沙彌驚訝的瞪著蘇淺蘭,半晌才回過神來,面紅耳赤向逃出了中殿。
梅妍忍不住偷笑出聲,道:「這小師父的修為看來不夠誒!像剛才那位桑格喇嘛,同樣年紀不大,定力就挺不錯!不過這也難怪了,格格您的美貌,實在天下唯一呢!」
「梅妍!佛門聖地,說話注意些!」蘇淺蘭忙提醒了她一把,規規矩矩的,在蒲團上一尊尊佛像拜了過去。不過那看殿的小沙彌跑了,香油錢卻是只好就近放在旁邊供桌上。
一圈跪拜下來,也花了將近一刻鐘的時間,又有一名較老的喇嘛走進來,看到桌上的供銀。暗暗點了點頭。看看蘇淺蘭三女都已拜懺完畢,他便很恭敬的迎上來,口誦**,做了最後的賜福。
「貴英恰大人,還在寺中麼?」蘇淺蘭一面跟著老喇嘛走進耳室暫歇,一面淡淡詢問。
老喇嘛顯然對那位大人擾亂寺中秩序大是不滿,如釋重負的道:「半柱香前,那位大人總算離去,前殿也已重新開放,施主是否還要再去前殿?」
「暫時不去了!」蘇淺蘭微微一笑,神情也鬆懈下來。好奇的問:「聽說貴英恰大人來此佛門聖地,是要見一位公主?」
老喇嘛毫不在意的道:「是的!察哈爾的二公主,呼圖克圖汗的親妹妹泰松公主,自寡居後,便一直寄住在本寺!」
「泰松公主!」蘇淺蘭怔了一怔。真是想不到,原來那個被貴英恰壓在床上淚流滿面,動彈不得的女人,竟然是兀浪哈長公主和林丹汗的妹妹!
老喇嘛給三女奉上茶點,便退了出去。
「格格!」阿娜日早已憋著一肚子疑問,得此空隙忙問了出來:「您是大汗御賜金刀的郡主,為何要怕那貴英恰?還有那奇怪女子,她就是泰松公主?看他被貴英恰欺負得那個樣子,格格您可是仗義出手,她怎麼就不知感激,反而要配合欺負她的人說您誤會呢!」
梅妍張了張口,想要替蘇淺蘭解釋個幾句,但這些問題中,也有她不明白的地方,當即又住了口,一齊向蘇淺蘭望去。
「阿娜日,你也不好好想想,當時那種情況下,我如不示弱,被撞破了好事的貴英恰,能這麼輕易的放我過去?」蘇淺蘭搖搖頭道:「我那麼使勁地攻擊他要害,也沒能將他打暈過去,可知他的身手何等強橫!只要他動了殺念,我們兩個,絕活不下去!」
「來時的路上,你也看到了,到處都是裝扮成香客遊客的高手,連前殿也被封鎖,不問可知,這些全都是他的手下!」蘇淺蘭沉聲反問:「你想想,他貴英恰好歹也是林丹汗跟前最受倚重信賴的一員統帥,這草原上,哪裡有他去不得的禁地!而且這金頂白廟。也不是林丹汗的後宮,他要來,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來,非要令那些手下都喬裝改扮?」
「這……」阿娜日被問得一呆,答不出話來。
蘇淺蘭卻是飛快了接了下去:「由此可知,他這番前來,必是要幹些包藏禍心、不能為人所知的事!我當時若是不裝成無知莽撞膽小的女子,令他輕視,只怕不等梅妍請來救兵,立刻就會血濺當場!而他只需對寺中喇嘛誣我們一個刺客之類的罪名,便可將我們從這世間抹殺得乾乾淨淨!」
「您、您可是金刀郡主!他、他哪能動您!不怕大汗怪罪麼?」阿娜日簡直被主子的推理嚇呆了!當時只感到主子的反應有些奇怪,哪知道不過瞬間,主子就已想到了這許多!
「金頂白廟是林丹汗下旨修建的皇家寺廟,他貴英恰偏要這般戒備行事!可知他前來拜廟的事可以讓大汗知道,但他要辦的事情卻不能讓大汗知道!以他跟大汗的關係,不會不知道大汗求娶金刀郡主之事,可偏偏就是金刀郡主撞破了他的好事!」
「你覺得,他能放心讓金刀郡主好端端的活著去向大汗說起他的秘密?」蘇淺蘭苦笑不已:「由此可見,若告訴他我就是金刀郡主,那只會死得更快!」
「原來如此!」梅妍恍然望著蘇淺蘭,大有對她刮目相看的欽佩之意!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算到這麼多可疑之處,她的心思之細密,應變之迅速,還真是叫人驚訝!難怪直到現在,她也沒有向任何喇嘛表明自己金刀郡主的身份!
阿娜日駭然半晌,才吃吃的又問了一句:「貴英恰,他究竟在幹什麼秘密的事?」
「這個,就要問泰松公主了!」蘇淺蘭輕輕回答著,抬頭從窗子望了出去。


綠野篇 第八十一章 兩個消息
第八十一章 兩個消息

一杯茶尚未喝完。桑格喇嘛就帶回了蘇淺蘭的金刀。
「滿珠習禮仁波切答應了會見施主的事!」桑格喇嘛面上還遺留著驚訝之色,先前只當蘇淺蘭是普通大戶人家的格格,直到見了滿珠習禮,布套中的金刀被拿出來,他才知道,蘇淺蘭並非普通格格,她,就是近些日子盛名傳遍了草原的金刀郡主!
見到桑格喇嘛彷彿比剛才還要恭敬,又帶來了好消息,蘇淺蘭十分興奮,笑道:「多謝桑格喇嘛代為通稟,您辛苦了!」
「不過……」桑格喇嘛卻又說道:「滿珠習禮仁波切說了,這兩日非常繁忙,得等大後天,才能抽時間跟格格會晤,所以,格格您今天還是下山去吧?」
蘇淺蘭微沉吟道:「桑格喇嘛!您看這天色也晚了,我等上山下山多有不便,寺裡能不能讓出一間靜室,讓我等歇住幾日?」
桑格喇嘛面現難色:「這個,本寺並沒有留宿香客的先例……」
「怎會沒有呢?」阿娜日忍不住開口道:「泰松公主不就住在寺裡!她是公主。我家格格便差一些,那也是郡主,為何她能住,我家格格卻不能住?」
桑格喇嘛一怔,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道:「泰松公主居住的院落,是大汗專門替她劃出來的,從劃出去的那天起,院落中便再無寺僧出入,算不得本寺可以做主的地域,如是格格要留宿,只怕得先徵求泰松公主的意見,獲得允許,才能住到那裡去!」
「啊?是這樣啊!」阿娜日和梅妍都傻了眼。
「信女,能否懇請桑格喇嘛安排此事?」蘇淺蘭態度謙虛的道:「信女也未必一定要住到公主的院落去,但求一間簡陋靜室即可!」
「好吧!」桑格喇嘛無奈的答應著,又轉身而去。
桑格喇嘛這柔和的性子,簡直被幾個女子吃得死死的,看著他吃癟的模樣,阿娜日不禁笑了起來:「好脾氣的喇嘛不是沒有,可這一個也真夠好的了!」
梅妍笑道:「那是格格魅力大!便是唐僧都要動凡心了,何況他!」
「亂說話!人家可是有道高僧,慈悲為懷,在他眼裡,眾生皆是平等,哪有什麼男女美醜之別!」蘇淺蘭白了梅妍一眼。
梅妍笑嘻嘻的,不以為意。
求宿的事進行得異常順利。那位泰松公主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蘇淺蘭的請求。當天晚上,蘇淺蘭和兩個丫頭就住進了那個僻靜精緻的院落。
院落不大,可也有山有水,分為東廂西廂和正房,環抱前後兩進庭院。蘇淺蘭被安排住進了東廂房。這裡的臥室推開窗子就能望見院裡的樹木,微風迎面吹拂,十分舒服。
然而蘇淺蘭的心情並不輕鬆,接受了泰松公主的人情,就意味著很可能會被攪進泰松公主和貴英恰之間的漩渦裡去,這跟她上山來的目的大是相左。可惜自己已經撞見了那兩人互相糾纏的一幕,就算沒住進泰松公主的院子裡來,也不容易再置身事外。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直到就寢時辰,泰松公主都沒有露面,只有兩個丫頭過來送膳鋪床,對蘇淺蘭態度十分客氣,但也透著幾分疏離。
「泰松公主,別是跟貴英恰有姦情吧?」阿娜日八卦的猜測道:「格格您當時想著要救她,不惜為此出手打人,哪知道人家戀姦情熱的,救人不成反惹人嫌。白費心思了!」
「別瞎猜了!」蘇淺蘭好笑的道:「人家如此行事,必然有不便為人所知的秘密,絕不會有什麼姦情,若依我看,泰松公主多半是受了那貴英恰的什麼脅迫!」
「嗯,什麼秘密?什麼脅迫?」阿娜日來了精神,一個勁的慫恿蘇淺蘭繼續分析推測。自白天見識領教了蘇淺蘭的分析能力,她便對蘇淺蘭佩服得五體投地!巴不得再聆聽到那樣腦力激盪、抽絲剝繭般的推理解釋。
「去去去!」蘇淺蘭沒好氣的道:「平白無故的怎麼猜得到?況且這事跟我們沒有關係,能不摻和就別摻和了,我還巴不得泰松公主別來理我呢!」
兩人正說著話,梅妍從外面急急跑了進來:「格格!烏克善阿哥有消息了!」
「真的!他還好嗎?」蘇淺蘭連忙起身急問。梅妍和李循方之間,一直有聯繫,究竟靠什麼來聯繫,梅妍不說,蘇淺蘭也識趣的沒問。
李循方這次一到察漢浩特,就跟他們分開去了打探消息,剛才蘇淺蘭還在掛念著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消息傳來,沒想到當天晚上,就有了結果。
梅妍點點頭:「大阿哥入夜時分到的察漢浩特,他的處境有點微妙,大汗派人將他接進了一座王府!那王府是大汗叔祖父岱青台吉的住處,岱青台吉對他言詞客氣,但態度冷淡,並且限制了他的自由,看這情形他應該就是被軟禁了。」
「軟禁?」蘇淺蘭瞭解的點點頭,這事倒也在她預料之中,林丹汗想必已經知道了自己在金頂白廟寄住的消息,在跟自己見面之前,他應該不會立刻留難烏克善。
「格格。要不要李大哥出手,將大阿哥救出來?」梅妍隨即關切的問。
「暫時不用!」蘇淺蘭並不想給李循方添這麼大的麻煩,她自信跟林丹汗談判之後,烏克善便能得脫牢籠,安全回返科爾沁。
「還有另一個,是關於蘇秦格格的消息。」梅妍面色稍稍一沉,低聲道:「蘇秦格格的情況有些特別!她的叔父不知怎的,竟然搭上了大明的官員,遼東巡使周永春!」
蘇淺蘭一怔:「遼東巡使?周永春?」
梅妍解釋道:「所謂遼東巡使,就是大明方面專門為處理蒙漢關係而設置的一個官職,所有蒙漢間互市、通婚,以及協防之類的事情,都是由遼東巡使來總領負責。」
蘇淺蘭瞭解的點點頭,詫異已極:「然後呢?她叔父跟這位遼東巡使周大人有了往來,跟蘇秦又有什麼關係?」
「蘇秦格格的叔父,不是一直想讓蘇秦格格跟蒙古的貴族聯姻麼?可惜葉赫新敗,地位傾頹,他叔父始終沒能替她找到滿意的夫婿。」梅妍微微笑了一下:「這次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遼東巡使周大人竟然認了蘇秦格格和她侄女兩人做乾女兒,一口氣給了蘇秦格格四千兩,說是送給蘇秦格格做添妝的銀子。」
「四、四千兩!」阿娜日「嗚哇」一下驚呼起來。要知道,明王朝每年撥給蒙古各部的市賞,細分下來。每部也就幾千兩,受排擠的弱小部落,如科爾沁等,更是連千兩也沒有,蘇秦卻一下得了這麼多銀子,難怪阿娜日要吃驚了。
「格格!」阿娜日興奮起來,推著蘇淺蘭的胳膊道:「這太厲害了!有了這筆嫁妝銀子,蘇秦格格那還不立馬身價百倍!看誰還敢小瞧了她去!那個明朝,真是太有錢了!一個官員都能隨手拿出幾千兩來,怪不得他們年年都能給咱們蒙古那麼多的市賞!怪不得!」
「傻丫頭!大明漢人的富裕,你根本就想像不到!」蘇淺蘭輕輕說了她一句。卻也不禁悠然神往。明朝,中原,漢人,這些才是她熟悉了二十幾年的東西,上一世,她可不是不什麼蒙古人,而是正宗的南方漢人,她喜歡自己的民族,喜歡那悠久的歷史和文明,明朝,在她的感覺裡,就像闊別已久的故鄉,親切又懷念!
轉過頭來忽然發現梅妍在怔怔出神,面上掠過糅合了自豪、屈辱、不甘和痛楚等等複雜情緒的神情。蘇淺蘭微微一怔,無需多想,就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感受。
身為一個漢人,她自然也跟蘇淺蘭一樣,為自己民族幾千年悠久的歷史文化而驕傲自豪著,被外族的人驚羨讚歎自己國家的富裕,自然免不了有幾分得意!
然而身為一個漢人,她卻又知道,國家的富裕,並不代表民眾的富裕,有錢的,永遠是上面的那些官員,是朝廷!
民間數以萬計的百姓,過的都是揭不開鍋,甚至易子而食的悲慘生活,各種各樣官逼民反的事情在大明境內層出不窮,絲毫不像一般蒙古人以為的那樣,明朝的每個人都比他們的生活優裕十倍!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貧富極端分化的國家,對內卻上有錦衣衛的殘酷吏治,下有層層盤剝的沉重賦稅,以及不遺餘力的剿匪鎮壓,對外卻積弱不堪,面臨蒙古和後金的鐵騎,只懂得每年拿出大把的銀子。妄圖把敵人砸暈——這卻是何等的悲哀!
「蘇秦現在,在什麼地方?」蘇淺蘭淡淡的問,這件事,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原以為蘇秦姐弟得了自己傳信,會動身返回建州,可現在看來,她們非但沒有離開,反而更加陷進了蒙漢間的漩渦!她絕不相信,那個周大人如此厚賞蘇秦,會沒有特別的心思!
問話驚醒了梅妍,她抬眼望向蘇淺蘭的那一瞬間,眼底的恨意甚至來不及消失無蹤。
然而對上蘇淺蘭目光的那一霎,她卻呆了一呆,這位蒙古尊貴的格格,目光是如許清澈,如許瞭然,如許溫柔,彷彿從未把她當成外人,彷彿就是她的姐妹,有著跟她一樣的,鮮活跳動、親切溫暖的心!
「她……她現在,就住在周大人府中!」梅妍趕忙答話。
蘇淺蘭皺著眉,略一思索,猛然抬起了頭,面上是一片果然的悲哀:「我明白了!我知道周大人的打算了!這天下,果然就沒有免費的午餐!」
「什麼?」梅妍和阿娜日一齊愣住。
蘇淺蘭望著眼前兩個丫頭,輕輕吐出了自己的推論:「周大人,是想扶持蘇秦,當上林丹汗的大福晉!以便明朝更能主動掌握到林丹汗的一舉一動!甚至更多!」

綠野篇 第八十二章 汗駕將臨
第八十二章 汗駕將臨

第二天早上,蘇淺蘭卻是在阿娜日驚惶的呼喚聲中醒了過來:「格格!不好了!我聽寺裡的喇嘛說。大汗決定登山拜廟,很快就要過這邊來了!」
「知道了!」蘇淺蘭並不吃驚害怕,到金頂白廟來,等著跟林丹汗談判,這本來就是她計劃中的事,只是,林丹汗來得如此之快,倒有些意想不到。
從容不迫的起身洗漱,享用寺中提供的素齋,蘇淺蘭於鎮定中不免也有幾分緊張。林丹汗的外表,並不粗野狂暴,他的膚色比一般蒙古人都淺些,甚至有幾分俊朗,唯獨唇上的一字橫須,叫她總是忍不住聯想起後世二戰中那個著名的德國小鬍子。
林丹汗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由於所掌握的資訊有限,蘇淺蘭也無從推測,只能從他推行的各種政策、以及他的行事命令上面,大略感到他是個性情較為急躁,行事不夠深思熟慮,想恢復祖宗雄風,卻又不得其法。只會生搬硬套,獨斷專行的人物。
對付這樣的人,幾乎不用費什麼腦力,但為防萬一,蘇淺蘭還是準備了好幾套不同的說辭和應對方案,不動聲色就打好了腹稿。
當然,她最大的依仗,還是武功卓絕的李循方,之前還在路上時,她就已經得到了李循方的保證,若有意外,便是龍潭虎穴他也能護著她逃出去。
梅妍顯得很是緊張,頻頻離開蘇淺蘭身邊去跟李循方暗中聯繫,直到蘇淺蘭悠然用完早膳,她才鬆了口氣,帶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李循方早林丹汗一步,已往金頂白廟這邊潛行而至,暫時雖然不會露面,但已做好了策應的萬全準備。
察漢浩特城的子民,今天一大早就覺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平時頗顯得冷清的汗宮門前街道,如今列滿了汗宮衛士,悍然擺出一副汗駕出巡的姿態。
過去,林丹汗也不是沒有離開過汗宮,或是去行獵,或是去避暑,或是去親征什麼的。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幾乎天才剛亮,就排開了儀仗。
大汗這是要去哪兒?早起打算開舖交易或是出門遠行的人們,紛紛被淨街的內侍和騎兵趕到路旁角落,於是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猜測議論。
「今天是齋日?」其中一些人奇怪的詢問身邊同伴。
「為什麼這麼問?」許多人莫名其妙。
「你看那些內侍手上,好像拿著一些供品?」有眼尖的,發現了端倪。
「還真是啊!難道大汗是要去巡視金頂白廟?」
這個猜測其實很接近事實了,因此從汗宮一直到金頂白廟的路上,兩邊都陸續趕來了許多看熱鬧的閒人,畢竟不是經常都能有機會見到大汗出巡這麼熱鬧的場面,光是討論猜測一下大汗的出行目的,對他們來說,就有無窮的趣味。
金頂白廟的喇嘛們,在早課和早膳的一片忙碌中吃驚的得到了林丹汗即將駕臨本寺的消息。要說林丹汗駕臨金頂白廟,那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但來得如此突然如此之早的,卻還是寺廟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金頂白廟現今的住持沙爾巴呼圖克圖喇嘛,身為國師,又是林丹汗最堅定的支持者,背負著要在蒙古大地上傳播紅教教義,跟黃教分庭抗禮的重任,自是不會以怠慢的態度應付任何跟林丹汗有關係的場面。一得到消息。便丟下手頭的工作,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組織起一介迎候接待的各種事宜來。
很快,從山腳一直到山頂,都有了喇嘛,沿途兩邊守候著。接近山門前,甚至有吹鼓手,專司長長的號角和巨大的鑼鈸。沙爾巴呼圖克圖住持則帶著班第達、阿南達等一干寺廟的領事和負責翻譯《甘珠爾經》的幾名代表親自站在正殿門前靜立恭候林丹汗聖駕。
《甘珠爾經》以金粉寫就,撰抄的是藏傳佛教「經、律、論」中的「經」和「律」,囊括了天文、地裡、醫學、農學、哲學等宗教教義!其製作從一開始就作為傳世的瑰寶來看待,斥資甚巨,在蒙人心目中的地位,不亞於後世清朝的《四庫全書》。
林丹汗作為製作這部經書的發起人,平時裡的重視和關注,自不用說!他數次前來,也都是沖此經書而來,很有親自督稿的意味。因此,沙爾巴呼圖克圖住持沒有多想,只帶了負責翻譯經書的三十三名大喇嘛中的兩名代表出來迎候,其他人仍留在藏經閣內忙碌。
跟寺廟外面的喧鬧相比,藏經閣簡直就是不問世事的域外桃源,任何俗世的嘈雜都傳不到這裡來,只有沙沙的翻書聲和落筆研磨聲愈發凸顯出此地的清雅幽靜。
又寫滿一頁藍紙金字,滿珠習禮擱下毛筆抬起頭來,一面將稿子置於一旁,另取一張籃紙放到面前,一面轉頭喚了一聲書架那邊正在翻動經書的小沙彌。
「仁波切有何吩咐?」小沙彌恭敬的合掌問訊。
「聽說,哈日珠拉格格昨天已在寺內寄住下來……」滿珠習禮想了想,道:「你去。告訴昨天搬進泰松公主院中的那位貴客,我在禪房中等她,你把她帶到我的禪房去。」
「是!」小沙彌雖然心中詫異,但絕不敢東問西問,答應著,便離開了藏經閣。
「仁波切答應見我了?」聽到這個消息,蘇淺蘭卻是十分高興,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在這節骨眼上,滿珠習禮活佛提前要見自己,會說出些什麼來。
當即略略整理一下,留下梅妍、阿娜日,一個人跟在那小沙彌身後,走出了東廂房。
要出這院子的時候,蘇淺蘭卻意外的看到,泰松公主和幾名貼身侍女就站在院子的門前,彷彿也在等候林丹汗駕臨般,神情恭敬中透著重重的心事。
「你好!」一見蘇淺蘭,泰松公主便主動的打了個招呼。
「公主殿下安!」蘇淺蘭客氣的回了個禮,並不想惹事的她,面上全是疏離的神態。
泰松公主怔了一怔,還是忍不住關心道:「你要到哪裡去?大汗……要來的消息,你知道了嗎?這個時候。或許,還是不要亂走好些!」
「多謝公主關懷!」蘇淺蘭聽出她言語中的好意,倒是不好再冷淡以對,只好微微一笑道:「我不會亂走的!只是有仁波切相邀,前往一晤!」
這寺廟中,光是參與翻譯抄寫《甘珠爾經》的三十三位大喇嘛中,有資格被尊稱為活佛的就有好幾個,蘇淺蘭不說滿珠習禮的名字,泰松公主也不知道她要去見的是哪位活佛。但活佛地位極高,他要見什麼人,的確連林丹汗也阻攔不住。也不會阻攔。因此聽到蘇淺蘭的回答,泰松公主便閉上了嘴巴,點點頭,看著她跟在小沙彌後頭,離開了此院。
「這位,是哪部的格格啊?」看著蘇淺蘭遠去的背影,泰松公主身邊的小丫頭忍不住悄聲議論起來:「看她的衣裳,那打扮,好漂亮啊!」
「嗯!不會是哪部新出的服飾吧?我們呆在山上好像也有兩年了吧,居然都不知道,山下有這麼美麗奇特的裝扮了!」另一名小丫頭連連附和。
「不止衣服漂亮,人也美啊!叫人看著看著就呆掉了!」
「聽說漢女多白皙柔弱,你們說,她會不會是哪個漢女,做了哪部首領的乾女兒啊?」
「去!別瞎說了,漢女能說那麼流利的蒙語?」
「就是就是!別什麼都推給漢人,好像咱們蒙古女子天生比不過漢女似的!」
「嗯,的確是!難得咱們蒙古也能出那樣的美人!」
泰松公主皺眉橫了幾名侍女一眼,總算把這議論聲壓了下去,可她自己的心裡,卻也生出了相同的疑問,不知道蘇淺蘭是哪一部的格格。但相比於侍女單純的好奇,泰松公主對蘇淺蘭的命運更多出了一絲憂慮!
要知道,貴英恰乃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前年就發生過他強行姦污扎魯特部某領事頭目的福晉,而後扎魯特部向他報仇的事!最可悲的是,林丹汗在這件事情上一味的維護貴英恰,反逼得扎魯特部連夜叛逃,舉族投奔了後金國努爾哈赤!
以這位小格格的美貌,竟然被貴英恰迎面撞見,要說貴英恰會輕鬆將美女放過,打死她也不相信!只看當時她那驚惶逃跑的模樣,恐怕將來免不了也會成為貴英恰的獵物!
想到這點,泰松公主便不由暗暗歎氣,就衝著那位小格格當時見義勇為的行動,她就想幫她一把,別讓她落入貴英恰的虎口。可惜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如何有能力再去解救別人?
「但願今日,見到哥哥的時候,能有機會,替這位格格爭取到一線希望!只是一線希望也強勝於無……」泰松公主卻是暗暗有了決定。
這邊廂,蘇淺蘭完全不知道泰松公主的心事,她跟著那小沙彌專挑人少的捷徑來走,很快就到了一處專供高僧居住的院落。滿珠習禮活佛的禪房,就在迎面左數第二間,門上掛著木珠串成的珠簾,看上去十分別緻。
一聲通稟之後,珠簾內便傳出了滿珠習禮渾厚的聲音:「請進!」
小沙彌回身朝蘇淺蘭恭敬的點了點頭。蘇淺蘭深吸口氣,穩住自己略有些激憤的情緒,挺直腰桿,大步上去掀開珠簾鑽進了禪房。

綠野篇 第八十三章 機鋒
第八十三章 機鋒

禪房不算太大,不過二十幾平米。裝飾也異常簡單,一扇屏風將室內隔成前後兩半。屏風瞧來是明朝所制,上面很有意思的繪了一幅松下問童子圖。
滿珠習禮活佛便端坐在屏風前,面前一張矮几,上無一物,幾前有蒲團,一看就知是留給客人問訊時使用的坐具。
蘇淺蘭合什行了個佛禮,便在滿珠習禮活佛的示意下跪坐於蒲團上。小沙彌隨之奉上茶點,居然不是蒙古風行的奶茶,而是漢家特有的清茶。
蘇淺蘭驚奇得不行,西藏來的喇嘛,轉世的活佛,居所裡的佈置竟然非蒙非藏,而是明朝漢人的風格,連飲用待客的,也是漢人的茶!真是夠叫人訝異的了!
看見蘇淺蘭面露詫色,滿珠習禮活佛微微一笑,開口道:「未出家前,我本是一漢人家的小孩,居住在甘肅一帶,只有母親。是藏人。滿珠習禮這個名字,是我的法名!不管我轉了多少世,我都會改回最初得大乘法的這個法名!」
蘇淺蘭明白了對方為什麼偏好漢人物事的原因,卻同時震撼不已!滿珠習禮說來輕鬆宛如吃飯喝水般簡單容易,可這世上,又有幾個真正懂得轉世的活佛!在世人眼中,轉世,就像個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神秘玄奧得遙不可攀的理想境界。
「那……仁波切,轉了幾世?」蘇淺蘭吃驚之餘,忍不住問了一句。
「目前為止,只轉了三世。」滿珠習禮活佛淡淡一笑作答,並不諱言。
感受到滿珠習禮活佛對自己的親切善意,蘇淺蘭最初來時對他的怨氣不由消散了七七八八,但憋了許久的抱怨,還是忍不住不說的,當即語氣不悅的開口道:「信女有個疑問!不知仁波切如何得來的十六字預言?信女自覺,並無什麼貴主天下的那種幸運!反而有無窮的煩惱,隨著預言糾纏而來!甚至累及親人!」
滿珠習禮含笑望著蘇淺蘭,答非所問的道:「其實施主出生洗禮之際,您族中的長老,便已看出了您的尊貴之相,否則不會賜給您哈日珠拉這個名字!」
蘇淺蘭一怔,她從玉兒的記憶裡,只模糊的知道玉兒從小邀盡族人寵愛,寵愛到了完全放任縱容的地步,這在各個部族之中。都是極其少見的!玉兒自己從未想過這其中緣故,只當是首領祖父以及父母愛女之故!怎麼是另有原因的麼?那個長老,好像在玉兒還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這時候想再搞清楚這件事的真相,都很有難度。
「哈日珠拉——黑暗中的佛燈!好名字!」滿珠習禮活佛點頭讚歎,深表同意。
明明是女孩子,取個什麼名字不好,偏偏取個寓意這麼古怪的名字,不但是玉兒,連蘇淺蘭也不甚喜歡,像阿娜日——石榴,莎琳娜——風華絕代,都是琅琅上口,寓意明確的女性好名字!再不然,諾敏——碧玉,娜仁托雅——彩霞……之類的,也行啊!
蘇淺蘭不以為然的暗暗撅了撅嘴。覺得就連妹妹布木布泰的名字意義,都比她的哈日珠拉要好很多!布木布泰——緣佳人旺,多好啊!
感到話題被岔過一邊,蘇淺蘭忙提醒他:「仁波切,您好像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答案就在你的生辰八字當中!」滿珠習禮淡淡笑道:「天意定下了您就是尊貴之人。便無可更改!我等修行之人,不過得窺半點天機,或許知之不詳,言不及大意,但,絕不敢欺天妄語,故那十六字真言,無一字可收回!」
生辰八字真那麼好的話,玉兒怎麼還會溺死了?上輩子倒霉透頂的自己,又怎能承擔這份尊貴呢?蘇淺蘭還是有些不信這天命之言,但自己是穿越者的秘密,她卻絕不敢說出口來,只好模糊的問:「如果……如果說天命注定了我一定會嫁給某人,可我完全不願意走這天命既定的路,我想要過的是另一種不同生活,仁波切,您覺得我能改變天命麼?」
滿珠習禮神情不變的搖搖頭,淡然道:「施主,您這是著相了!十六字真言,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您當它不存在,它便不存在!天命之事,您不去想它,便也不受其縛!一味惶恐,那只會故步自封!」
「可那十六字真言,我不去在意它,並不意味著別人也不在意它!如果從來沒有所謂的十六字真言,我不是可以活得更開心麼?」蘇淺蘭大是不服,開口反詰。
「萬法皆有其前因。您這是將事情全歸因於外界去了!」滿珠習禮緩緩道:「您若開心,有這十六字真言,您也會開心,您若煩惱,沒有這十六字真言,您同樣有煩惱!開心與否,煩惱與否,在乎心,而不在乎外因!」
蘇淺蘭聽得一愣一愣的,回神細想,自己真的好像太執著於歷史了!
自從知道了自己的未來就是宸妃,就是海蘭珠,便因不願意而千方百計的刻意去避開它,簡直已到了寢食不安的地步!反而失去了當初的瀟灑和自在,無法再率性地活著!這,不就是滿珠習禮活佛所說的,太著意於天命,結果卻在無形中受到了束縛麼?
就像活佛所說,如果自己從未去在意那些預言、歷史什麼的,始終以敞開的胸懷生存世間,又哪裡來的這麼多煩憂呢?
「仁波切!」蘇淺蘭彷彿一下想通了許多東西,現在她心中,就剩下一個疑問了。於是便將這最後的疑問,也問了出來:「假如,假如我能預知道今後的一些東西,包括我會早早的死去,這樣,卻叫我如何能安心接受呢?叫我如何肯不去努力避免它呢?」
「佛門有雲,前世之因,後世之果!」滿珠習禮微笑道:「可知其先有因,而後方有果!因此,佛家有言,欲修其果。需行其善!便是說,您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會在將來產生相應的結果,選擇之不同,必產生不同之結果!」
「而人的一生之中,選擇無數,自然變數也無窮盡,變數無窮盡,結果自會不同!所謂預知,便也無法準確!無法準確之預知,又何必在意呢?」
滿珠習禮以一句話,結束了自己的論斷:「故佛門有雲,與其關注其果,不如關注其因!唯有謹慎於每個選擇,因循自己的內心,載德向善,方能收穫良實碩果,福澤康安!」
滿珠習禮的聲音並不大,卻渾厚有力,每個字都像是直接敲擊在人的心上,整個肺腑都會跟著震動。蘇淺蘭呆呆地聽著,思潮洶湧,仔細咀嚼著他的每句話,似乎道盡了人生的哲理,可若反覆思量,又覺得難以理解透徹。
見得蘇淺蘭不再提問,而是陷入了沉思,滿珠習禮暗暗點頭,也不去驚擾她,而是默念**,讓手裡的佛珠不停數過。
慢慢地,蘇淺蘭唇邊現出了一絲笑意,她覺得,自己理解一些活佛的意思了!正所謂因果相隨,有其果必有其因,因此,歷史上的哈日珠拉。會出現宸妃那樣的悲劇,必然是因為她種下了一些不好的前因之故!
而現在,原來的玉兒,已被自己取代!
作為二十一世紀過來的知識女性,她的視野遠比玉兒開闊,性格也因幼時的磨難而非自幼受到嬌寵的玉兒可比,她更淡定!更堅韌!她在人生路上的每一個選擇,都不會跟原來的玉兒一模一樣!選擇都不同了,又怎會得到原來那樣的結果呢?
原來自己心心唸唸想要改變的「天命」,早已不知不覺處於改變之中,根本無需刻意去做什麼,從穿到玉兒身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走了上完全不同於宸妃的道路!
歷史,歷史又怎麼樣呢?活佛也說了,未來之事,誰也無法準確預知,那是因為,果隨因轉,因有了改變,果必然不同!歷史也就有了無數的可能性。
是否改變了歷史什麼的,完全不是她該關心的東西!她只要遵循自己的內心就好!無論遇到什麼事,最重要的,還是堅守心靈的清明,無偏無邪,方能無愧無悔!
思及此處,蘇淺蘭大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不由對著面前的滿珠習禮活佛深深恭敬的行了一禮,感激道:「多謝仁波切開示點化!信女受教了!」
滿珠習禮抬眼望著她,目光中一片欣慰,微笑如佛祖拈花一般,淡淡點頭道:「去吧!去迎接您生命中的一切,您無需畏懼,更無需對運命充滿戒備!」
「是!信女告退!」蘇淺蘭心結消解,自是無需再留,很乾脆的就起身離開了禪房,跟著帶路的小沙彌返身往自己暫住的院落行去。
另一名小沙彌上前來收拾矮几上的茶具,卻聽到滿珠習禮活佛讚許的低語了一句:「天命之人,果然慧根深種,一點即通,非常人可比!」
眼看離著那院落只剩下一段路,蘇淺蘭卻發現,路邊站滿了汗宮衛士,一直排列到院落的大門之外。
林丹汗竟然這麼快就已經到了此地?蘇淺蘭心中驚訝,這才恍惚記起,剛才在禪房聽滿珠習禮活佛傳道的時候,似乎聽見過遠處傳來迎賓的長號,當是那個時候,林丹汗的聖駕就到了山門前了吧?
路邊的衛士,一個個都向她身上看來,好些參加過錫林郭勒那達慕大會的,都認出了她的身份,紛紛露出狂熱的神情來,眼神之熾熱,絲毫不亞於現代的追星族!
蘇淺蘭步履從容依舊,只是深深吸了口氣,正不知這算好事還是壞事,路邊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閃進了她的眼簾。

綠野篇 第八十四章 三年之約(上
第八十四章 三年之約(上

泰松公主居住的院落。不時傳出林丹汗的大聲說笑,旁邊的人無不曲意奉承,以使氣氛融洽和樂,凸顯大汗平易近人、豪爽健談。
「……泰松你就不要再過這清苦的日子了!聽我一言,還是早些回汗宮去!好好籌備一下你和貴英恰之間的婚禮!我一定讓你風光大嫁!場面不在兀浪哈之下,怎樣?」林丹汗笑吟吟的,望著自己小妹。
「袞楚克雖然該死,可他畢竟是泰松的前夫,他死的時候,承蒙汗兄寬諒,不罪於泰松!可是,泰松自知負了汗兄厚愛,故於佛前發願,要在這山上,念足一千日經……現今才不過過了數月而已!故婚禮之事,還望汗兄暫且莫提為上!」泰松公主垂著頭,軟軟的回答,但語意裡卻透著堅決。
「咳!咱們蒙古又不興漢人女子死了丈夫守寡終生那一套!你發這種願幹什麼呀!沒的白白浪費三年青春!」林丹汗完全不同意妹妹的想法。
「汗兄!」泰松公主認真道:「佛前起誓,豈能兒戲!泰松可不想讓佛菩薩怪罪!」
「哦哈哈……」林丹汗一陣乾笑,無奈的向身側貴英恰望去。
貴英恰目光一閃,卻是擠出了寬和的笑容道:「沒關係!公主年紀尚輕。再等三年也不會見老!我不著急!」
泰松公主淡淡的掃了他一眼,垂目掩下心中的恨意,同時間卻升起幾分遺憾。本以為可以有機會跟哥哥獨處,順便可以替那位伸手救過自己的小格格說上幾句好話,哪想到貴英恰對自己竟防範如此,幾乎寸步不離林丹汗左右,根本沒給自己留下一點說話的機會。
「那好吧!你們都不急,本汗再多事,那就有些煞風景了!」林丹汗完全看不出兩人之間有何不對,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移了開去。
一名內侍匆匆跑來,帶著欣喜的稟報:「哈日珠拉格格,到了!」
「哦!快去,召她覲見!」林丹汗毫不掩飾欣喜的神情,內侍也不禁滿臉笑意,匆匆的又跑了出去。
泰松公主驚訝的望向林丹汗,她只當兄長是來關注《甘珠爾經》翻譯進展,順道看望自己的,怎麼也沒想到,林丹汗會特召那位小格格覲見!那是怎麼回事?林丹汗竟然是跟那位小格格認識的麼?
暗中掠了貴英恰一眼,卻發現貴英恰也是一臉意外,分明也不清楚這事。
「那達慕最後那兩天,可惜你負責巡防之事,沒在會場觀看!」林丹汗笑著對貴英恰說道:「你不知道,這位哈日珠拉格格,才是真正的蒙古第一美人!土謝圖汗的那個莎琳娜跟她一比,也就庸脂俗粉一個!」
「哈日珠拉格格?」貴英恰略一思索,忽然想了起來:「莫非。她就是這些日子盛名流傳的那位,金刀郡主?」
林丹汗哈哈大笑:「可不就是!原來你也聽過她的名字!」
貴英恰的好奇心頓時被提了起來,笑道:「早聽說大汗那天破格封賜了一位金刀郡主,不但人美貌,而且一舞傾城!更奇的是,居然得了仁波切十六字真言,命格貴不可言!可惜貴英恰福薄,無緣得見!今日沾了大汗的光,那怎麼也得瞧仔細了!」
泰松公主聽著兩人對話,卻越來越是驚詫,金刀郡主之名,就算她這隱居山寺,與世隔絕的人都聽到了,只是萬萬不曾想到,那位看來膽怯莽撞的小姑娘,竟然就是譽滿草原的金刀郡主?人是真美了,其他命格尊貴什麼的,半點也瞧不出來啊!
幾個人在院子正房的廳堂交談著,那內侍則一溜小跑,朝院門外跑去。
院門外,所有的衛士都木雕菩薩一般。杵在自己的崗位上,但那目光齊刷刷的,全都集中在兩個人身上,神情或訝異、或感慨、或同情、或艷羨……個個不同!
內侍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便看到了那位美麗出塵如冰山神女般的金刀郡主,只見她靜靜的停立在那,宛如亙古以來,她就未曾移動過,始終就在那裡,溫柔清澈、但又暗含傷感無奈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人的身上。
是誰,居然可以得到金刀郡主那別樣的關注?內侍好奇的掃了那人一眼,恍然明白過來,對了!的確這世上,也只有這個人的外貌和能力,才可以跟金刀郡主相稱!也只有他,才能讓別人覺得,金刀郡主青睞他,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不會引起公憤!
「你……怎麼會在這裡?」那人癡癡回望著金刀郡主,好半晌才沙啞的問了一句。他是全蒙的第一勇士,剛剛擔任林丹汗身邊的衛士統領。在外人看來,他年輕英俊無人能及,能力超卓前程遠大,然而在金刀郡主面前,他卻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戈爾泰,你還好麼?」蘇淺蘭微微一笑,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一聲關懷的問候,熟悉的輕喚。電流般擊穿了戈爾泰堅硬的外殼,瞬間流遍他的身心內外,酸澀中甜蜜,甜蜜中的酸澀,熏得他這鐵血男兒竟也鼻頭泛酸,險些紅了眼眶。
「那天,對不起!我沒能親去給你送行!」戈爾泰愧疚的垂下頭,但很快,又抬了起來,目光不捨的膠著在蘇淺蘭面上,彷彿少看一眼,彼此就再也沒有重逢的機會!
「沒關係,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過錯!」蘇淺蘭諒解的望著他,忽然發現兩人之間竟是找不到多少能說的話。
內侍適時出現在兩人身側,先看了看戈爾泰,才向蘇淺蘭躬身一禮道:「哈日珠拉格格!大汗有請,正堂覲見!」
戈爾泰一驚,迅速望向蘇淺蘭:「玉兒?」
蘇淺蘭微微一震,這聲呼喚入耳,她才猛然發現,自己跟戈爾泰之間,也曾經有過美好的回憶,玉兒這溫柔的暱稱。也曾在一個愛著她的男子口中反覆呢喃輕喚。
迷惘了片刻,蘇淺蘭才將那份懷念壓進了心底,對著戈爾泰燦然一笑,道:「我不會有事的,你不用擔心!」
「格格,請!」內侍意含催促的,作了個引路的手勢。
蘇淺蘭回過頭來,面上已是一片堅毅和淡定,握緊了手裡去掉布套的金刀,跟在那內侍身後,從容往院子正堂方向行去。
正堂中早已等候多時的林丹汗和貴英恰、泰松公主等。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腳步聲中還伴隨著不細聽就無法留意到的悅耳鈴聲,不覺停下交談,向大門望去。
內侍一進門,就趕忙讓過一旁,亮出了身後那名少女。
「哈日珠拉,叩見大汗!」蘇淺蘭雙手交叉於胸,平靜的躬身行禮。整個正堂內,竟是靜得只有她一個人空靈美妙的聲音在輕輕迴轉。
泰松公主不由瞪大了眼睛,瞬也不瞬的望著蘇淺蘭,這位小格格,果然便是金刀郡主!可是她整個人的氣質,怎麼好像都不一樣了?完全不見那天的驚惶膽怯,鎮定得宛如單刀赴會的勇士,美麗中隱隱透著不容侵犯的氣勢,令人不敢逼視!
「你……」林丹汗身後的貴英恰同樣瞪大了一雙虎目,甚至不由自主的跨前了一步,差點就忘掉自己身邊還有個汗王在座!目光落到蘇淺蘭手裡的金刀上,內心大震卻是無法宣諸於口,只能拚命壓下滿腔驚駭,警惕的望住了金刀郡主。
「快起吧!你是本汗的金刀郡主,本汗面前不必這般多禮!」林丹汗微微笑著,笑容裡透著幾分探究和算計。
「謝大汗!」蘇淺蘭無心應付,張了張口剛要說話,就聽到林丹汗疑惑的問:「哈日珠拉!莫非你在那達慕之後,一直沒回家麼?怎的卻住到了這山上?」
「臣女聽說,臣女的兄長涉嫌謀殺,被大汗的使者,押回了都城!」蘇淺蘭一抬頭,無所畏懼的向林丹汗望去,冷然道:「大汗!臣女自幼便受兄長寵愛,親恩深厚!並且臣女堅信,兄長絕無可能謀殺大汗使者,希望大汗能秉公裁決臣女兄長一案,還我兄長清白自由,否則臣女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保得兄長無恙開釋!」
林丹汗恍然道:「原來你是為你兄長烏克善一事而來!」
蘇淺蘭冷眼看著眼前這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林丹汗。閉緊了嘴巴懶得答話。
林丹汗從未見識過蘇淺蘭強硬的一面,回想起那天驚艷一舞之後,將她召到近前肆意捉弄的時候,在她面上看到的儘是驚懼之色,哪知今日再見,美人依舊,氣勢卻急劇改變,變得如此冰冷和鎮定,對比之下,使人恍然如做夢一般,竟有了幾分虛幻感受。
愣了好一會,林丹汗才回過神來,瞇起眼睛緊緊盯住蘇淺蘭,毫不掩飾的也將身上氣勢散了出來,似笑非笑的道:「如此說來,格格想必也知道了本汗求親之事!你既是本汗未來尊貴的大福晉,又何必擔心令兄?」
「等你做了本汗的第一大福晉!令兄便是本汗國舅!誰敢給他定罪,本汗頭一個便不答應!」林丹汗說到這句,霍然站起,汗王的氣勢盡顯無餘,居高臨下望著蘇淺蘭,豪氣干雲的道:「本汗的金刀郡主,這是本汗給你的第二個承諾!」

綠野篇 第八十五章 三年之約(下)
第八十五章 三年之約(下)

泰松公主大吃一驚。駭然望向林丹汗!
第一大福晉!那是何等尊貴的位置!就說是草原第一尊貴的女人也毫不為過!想不到哈日珠拉一個小小女子,連身子也沒完全長開,就憑那份美貌,得此殊榮了麼?
貴英恰狠狠嚥下一口唾液,眼底快速掠過一絲不安神色,瞪視著堂中的蘇淺蘭,不覺中連氣息也變粗了許多。
「大汗!第一大福晉,是否也太抬舉她了?金刀郡主雖然美絕天下,始終年紀尚幼,恐怕降不住那些個手握萬戶的其他福晉?」貴英恰終是忍不住出聲勸諫。
林丹汗的後宮中,此刻最有錢有勢的,當屬竇土門大福晉芭德瑪璪,此外統領後宮的,還有真正的第一大福晉,多羅大福晉娜木鐘,都是手握一部人馬,統管萬戶的女中英傑,父兄及出身部族,都不是哈日珠拉這小小科爾沁的格格可比!
而林丹汗竟然開口就許給哈日珠拉大福晉之位,那就意味著,他必須從其他各個福晉手裡收回一些部民。再另外撥給哈日珠拉超過那些福晉所有的財物和子民,才能令哈日珠拉坐穩大福晉之位。
先不說此舉會否因損及其他福晉的既得利益,引起其他福晉反彈,使哈日珠拉成為後宮眾矢之的,就說這財產的重新分割和轉移,都是個工程浩大的大動作,到時候會不會引起某些部民的不滿,不服哈日珠拉的管教?這些,委實不能不讓人憂慮。
「我知道你的顧慮!」林丹汗看看貴英恰,擺手制止了他的勸諫,目光掠向蘇淺蘭:「你放心!本汗敢如此承諾,必有把握做到!你不必掛心此事!」
蘇淺蘭有些發懵的望著林丹汗,在此之前,她只知道林丹汗跟崇禎一樣,都是戰爭的失敗者,一直對他心存鄙視,不料當面對陣的時候,才發現林丹汗也有如此豪氣干雲的一面,如果不事先知道歷史的最後結果,實在看不出,他將來會走上失敗的道路。
林丹汗滿意的看著蘇淺蘭面上驚訝不信卻又透著些許佩服的神色,目光垂落在她細膩白玉般的纖手上,忍不住伸出手去,一下握進了掌中。
蘇淺蘭一驚,趕忙抽手回縮,可她的力氣哪裡是林丹汗的對手,被林丹汗攥住了手就收不回來。不由驚怒的抬眼向他瞪去。
林丹汗卻凝目望著她,眼裡毫不掩飾的透著濃濃慾念。在他看來,無論蘇淺蘭是嗔是喜、是驚是怒,都美得叫人抹不開眼去!越是見識到她各種不同的神態,就越是想要永遠擁有,愛如珍寶,日日相見!
泰松公主心中的驚駭,已到了麻木的程度,她從未見過哥哥像今天這樣失態!這樣任性!這還是俾睨草原的雄鷹麼?這還算成吉思汗的子孫麼?身為大汗,卻如同墜入愛河的男孩,想著奪取和擄掠,卻又同時,恨不得奉出自己最在意的財物子民貴英恰的感受卻又是另一番不同,他的目光縮成一線,落在兩人握住一起的手上,眼底一片冰冷。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張!
林丹汗竟是除下了手上的一枚白玉扳指,將它塞進了金刀郡主纖小的掌心!
「這個,就算本汗給你的信物!」林丹汗含笑說完,這才放開了蘇淺蘭。
蘇淺蘭望著手裡的扳指,腦中禁不住的陣陣暈眩。怎麼也想不到。面見林丹汗,會是這樣意外的結果!這位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草原之王,卻是這麼容易,就給了自己一個天大的餡餅!回想當初,林丹汗將佩戴多年的金刀贈與自己,令自己獲得金刀郡主之譽,又何嘗不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殊榮呢?
難道……林丹汗,早在那達慕會上,就已經對自己一見鍾情,想著要佔有自己了麼?難道,就因為他對自己存了此意,才會硬生生拆散了戈爾泰和自己的良緣麼?
正迷惘間,林丹汗已返身坐了回去,回頭望住了她問:「哈日珠拉!你想要個什麼樣的婚禮呢?要回科爾沁去,等待本汗的迎親隊伍,還是就從這裡開始,鋪滿十里紅氈,輦車儀仗,將你迎入汗宮?」
「大汗……」貴英恰心中大急,踏前一步想要出言阻止,剛剛開口就被林丹汗擺手擋了回去,一時間,瞪圓了眼睛作聲不得。
泰松公主悄悄合攏張大的嘴巴,瞥了貴英恰一眼,不由微微一笑,溫柔的望向蘇淺蘭,開聲道:「哈日珠拉格格!你意下如何?是不是該謝過大汗了呢?」
蘇淺蘭醒過神來,深深望了泰松公主一眼,又從貴英恰暗含焦慮的面上掠過。最後落在林丹汗身上。
儘管林丹汗對自己大是不同,甚至能預見到他對自己會是多麼寵愛,可是,蘇淺蘭清楚知道,他看重的,不過是自己的容貌,頂多加個舞藝!這種愛,並沒有多少感情基礎,兩人之間既不相知,也不相印!作為大汗,他也絕不會主動來考慮自己的感受!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自己會不喜歡、不想接受!他所有的動作,全都建立在自以為是的狂妄之中,這樣的男人,真懂愛麼?
蘇淺蘭心中冷笑一下,眼珠一轉,迅速調整了自己應對策略,凝望著林丹汗,眼裡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開口道:「大汗垂愛,哈日珠拉倍覺榮幸,惶恐萬分!只是,哈日珠拉有一言。不知大汗能否先聽聽?」
「你說!」林丹汗好奇的向她望去。
「哈日珠拉,是成吉思汗的子孫!」蘇淺蘭深吸口氣,面上現出了懷念之色,身上更是散出了無窮的傲氣,望著林丹汗,朗聲說道:「先祖之時,征戰四方,無往而不利!鐵騎到處,萬民服膺!疆域之廣闊,西連紅海,北到極圈。南擁中原,東臨大洋!」
「大汗!您可是成吉思汗最嫡親的孫子,成吉思汗的天下,如今就在您的手中!」蘇淺蘭目中射出熾熱的光芒,希翼的望著林丹汗,緩緩誘惑的道:「如今明朝積弱,如同當初南宋北宋,這難道不是您的機會麼?您難道就沒想過要重振祖宗的雄風麼?」
林丹汗聽得目現精芒,不得不微微瞇起了眼睛,才能看清眼前那張揚驕傲得彷彿不可一世的小小身影,而今這小小人兒,流露出的氣勢,竟是比自己還要霸道十分!聯想起當初她那一曲令人熱血沸騰的絕舞,可不正是體現了她內在的野心?
「大汗!」蘇淺蘭卻又微微一笑,換上了憧憬夢幻的神情,目光閃亮的續道:「不瞞您說,哈日珠拉從小,就崇拜那高高在上,掌盡了天下權勢的英雄!多少次午夜夢迴,都巴不得自己早生幾百年,得以有幸,看到祖先的英雄事跡!陪伴在成吉思汗身旁,站上世界之巔,俯瞰螻蟻眾生,談笑間,生殺予奪!」
她那娓娓動聽的言語,彷彿帶著致命的誘惑,每個字都重重的落在旁人心上,激得人渾身熱血燃燒,戰意沸騰!
泰松公主暗暗吃驚,草原女兒多有巾幗雄風,上馬能騎,下馬能射,但也沒有誰會像眼前這位金刀郡主這般,毫不掩飾的,就展現出這般氣吞山河的野心!這真的是只有十幾歲大的小女孩說得出來的話嗎?她為何又偏有那樣一副跟內心完全不相符的柔弱外表呢?
偷眼望望在座的兩個男人,林丹汗不用說了。簡直被金刀郡主這一番話蠱惑得迷醉十分,連一旁的貴英恰,也被這些話挑釁得氣息粗急,雙眼放光!
「大汗!」蘇淺蘭斂起嚮往的神情,淡淡的,帶著幾分期許,但又夾著幾分挑戰的望住了林丹汗,悠然道:「您許給哈日珠拉第一大福晉之位,承諾哈日珠拉萬戶的財富和臣民!可是,這些,哈日珠拉還真是看不上!」
「哈日珠拉不要別人已有的東西,也不稀罕僅當個草原汗王的嬌妻!說句無禮的話,哈日珠拉希望自己未來的夫君,是這天下至尊的帝王!」
蘇淺蘭望著面上微微有些變色的林丹汗,輕輕續道:「大汗!明朝積弱不堪,後金國主垂垂老矣!唯有您,正當盛年!難道您就沒有信心,吞噬這天下大好的河山麼?哈日珠拉也不求您恢復祖先的全部榮光,只要您將這金蒙漢三分的天下,一統在手,您就是不來科爾沁求親,哈日珠拉也必會親自投往汗宮,匍匐在您的足下,只求當您的小小嬌妻!」
林丹汗好不容易,才完全消化掉蘇淺蘭這一番話裡的意思,目光中早已填滿了激賞和驕傲,蘇淺蘭話音一落,他便放聲大笑著,站了起來,喝出了三聲「好」字。
「本汗第一大福晉,正該有如此氣勢!如此野心!唯有熱血仍在,不失遠祖雄風的草原女兒,才配得上成為本汗的嫡妻!」林丹汗讚歎了幾句,卻又回頭笑問:「哈日珠拉!可你有沒有想過,本汗就算終有一天達成你的願望,成為這天下至尊,你的青春卻不會永駐不消?你就不怕把自己等成了老女黃珠?」
蘇淺蘭微微笑道:「哈日珠拉當然想過這些,因此,哈日珠拉想請求大汗,從今日起,您就為這宏圖大志,施展您的蓋世才華,征服四方!每下一城一地,都算作是未來聘娶哈日珠拉的彩金!三年之後,若等您打下和降服的財富、城池和子民,加起來超過您其他福晉所擁有的總和,哈日珠拉,便嫁您為妻!」

綠野篇 第八十六章 達成協議
第八十六章 達成協議

「三年……」林丹汗有點遲疑的向貴英恰望去。如果是五年,他完全可以一口答應,但這三年要達到蘇淺蘭的要求,總覺得勉強了些。
「大汗您儘管答應!」貴英恰豪氣的道:「不管有多難,貴英恰必為大汗攻城掠地,建萬世基業,以不負大汗期許,美人心願!」
「好!」有貴英恰這位能征善戰的得力愛將全力支持,林丹汗也放開了顧慮,讚賞的望望這位得力愛將,轉頭答應了蘇淺蘭的要求:「哈日珠拉!你就好好在察漢浩特等著吧!如你所願,三年之後,本汗必帶著豐厚的聘禮,將你正式迎入汗宮,位居鳳首!」
「謝大汗!」蘇淺蘭這才展顏一笑。
「你想住在何處?本汗在城南劃地,為你建一座離宮可好?」林丹汗興致勃勃的問,他可沒打算再放蘇淺蘭回轉科爾沁,只要將她留在察漢浩特,就不怕她落到別人手裡。
「只是三年時光,彈指即過,大汗就不必另外費心了!」蘇淺蘭轉頭看看泰松公主。淡淡的道:「如公主不棄,哈日珠拉願意就留在此地,與公主作伴!不過……」
「不過什麼?」林丹汗好脾氣的詢問。
蘇淺蘭抬眼凝望著林丹汗道:「我阿剌烏克善,是科爾沁繼家父之後的唯一繼承人,他不能陪我留在察漢浩特荒廢三年日子,請大汗放我阿剌回去,接受首領和家父的調教,以便他將來可以順利執掌科爾沁,成為哈日珠拉的依仗!」
「行!沒問題!」林丹汗一口答應:「並且本汗即刻就封他為三等貝勒!爵祿升等,與二等貝勒持平!另贈好馬三千匹!白銀三千兩!令其衣錦還鄉!」
「謝大汗賞賜!」蘇淺蘭聞言,忙依禮跪拜下去。父親塞桑也不過是一等貝勒,烏克善從一個沒品的阿哥眨眼就連升三極,林丹汗這金口封賜的威力,可也夠驚人的了!其餘的馬匹銀子,更是為科爾沁增添了一筆不菲的財富!
額頭剛剛離開地面,蘇淺蘭便看到眼前多了一雙金黃色的靴子,跟著手臂一緊,竟是被林丹汗抓著,輕輕將她扶了起來。
「哈日珠拉,三年後,你便是本汗的福晉,不必行此大禮!」林丹汗柔聲說著,目光在蘇淺蘭嬌美的面上停留了許久,強忍住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回頭對泰松公主道:「泰松!哈日珠拉格格選擇跟你同住,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受甚委屈!」
「是!汗兄放心!泰松明白的!」泰松公主面上流轉著盈盈笑意。目光欣喜的落在蘇淺蘭身上:「我喜歡她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委屈了她!」
「那就好!」林丹汗深知這個妹妹的脾氣,一向柔和,沒什麼不放心的,點點頭又轉向貴英恰命道:「貴英恰!本汗命你即刻起調遣百騎精銳,緊緊守護在這金頂白廟周圍,若令金刀郡主遭受一絲意外傷害,你便提頭來見!」
「是!」貴英恰毫不猶豫大聲答應。
林丹汗滿意的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在蘇淺蘭身上流連半晌,這才起駕離開了院落。
送走林丹汗,泰松公主一反過去的冷漠,親切拉著蘇淺蘭的手,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簡直已經提前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嫂嫂。蘇淺蘭卻沒想過要跟她打好這姑嫂關係,客氣的應付幾句,便告辭回了自己的屋子。
「格格!」阿娜日和梅妍互望一眼,迎上前來,究竟主子跟林丹汗談得怎麼樣,她們都是非常關心,唯一令她們稍稍心安的是,看來主子並沒有跟林丹汗大起衝突。使局面惡劣到無法收拾,而李循方被逼現身的地步。
「沒事了!大汗答應放了我阿剌,還封他三等貝勒,衣錦還鄉!」蘇淺蘭吁了口氣,垂目望望手裡的扳指,皺眉道:「只是……我只給自己爭取了三年時間,這三年中,貴英恰將會重兵把守在山腳下,以保護為名,要讓我難脫牢籠!」
「啊?」阿娜日呆了:「那就是說,格格您回不了家了?」
蘇淺蘭沉鬱的點點頭,低聲道:「好在,我們有三年的時間,可以好好籌謀一下,仔細研究如何離開!」
「格格,只要有李大哥在,離開此地應當只是麻煩些,不會特別困難!問題在於,格格您想什麼時候離開而已!」梅妍倒是對李循方的營救能力極有信心。
蘇淺蘭望了她一眼,深思道:「的確!有他在,逃離此地並不難,難的是,不能拖累科爾沁的族人!我不可以那麼自私,只想著自己的自由,卻置他們的生死於不顧!」
這就是身份地位之累!如果她還向以前那樣,只是升斗小民,幾乎孤家寡人一個,反倒沒那麼多投鼠忌器的顧慮。可如今,隨身份地位而來的。則是寵愛著她的祖父母、父母、哥哥等親人們,以及整個科爾沁擁戴著她以她為傲的族人們。
或許過去的玉兒,可以罔顧他人性命,任性胡來,可蘇淺蘭不同!儘管穿來還沒有多少日子,她卻已經漸漸代入了玉兒的角色,真切的感受著來自親人和族人對她的恩情,不到最後關頭,她不會捨棄這難得的恩情!
阿娜日雙眼放光敬佩的望著蘇淺蘭,過去的主子在她眼裡,就是個不懂事的頑劣孩子,任性刁蠻得讓人頭疼,哪裡想過旁人的感受?更不要說心裡頭會裝著科爾沁的族人了!
梅妍可不知道蘇淺蘭從前是什麼樣子,在她看來,這位蒙古格格令她佩服的地方實在不少,美貌卻不驕傲,多才卻不清高,最難得的是,她並非那種徒有外表,沒有頭腦的嬌養貴女,和她外表一樣迷人的,是她那機敏聰慧、善解人意的性情。
這樣一個招人欣賞喜愛,不同尋常的美麗少女。難怪連李大哥那樣眼高於頂的人物,也會忘記她的異族身份,誠心結交啊!
「格格,您是怎麼跟大汗談的呢?」相比於結果,梅妍更好奇的是蘇淺蘭跟林丹汗談判的過程,實在不明白這三年之約,林丹汗是如何肯答應下來的。
「野心!」蘇淺蘭簡單吐出了兩個字。她看得出來,林丹汗是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唯有投其所好,才能勾起他的興趣,進而轉移他的視線。不再單純的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也只有狂妄到眼裡沒有旁人的人,才會用同樣的尺度去衡量別人,以為別人都是和他一樣的野心家,只是多少之分、高下之別而已!
這就是佛家說的,你自己是什麼,看別人就是什麼!自己喜歡算計別人,便覺得別人全都在算計著什麼,自己野心勃勃,便覺得別人也都包藏一顆野心,自己單純善良的,便覺得別人的本性都不會太壞!
夜涼如水,蘇淺蘭呆呆坐在窗前,凝眸望著鏡子中的自己。
鏡子中,映出的是一張絕美的容顏,不知不覺中,剛剛穿來時,玉兒的病弱憔悴已消失無蹤,現在的她,恢復了健康的氣色,種種病容一掃而空,膚色裡透出瑩潔如玉的光暈來,一雙眼睛更是亮若晨星,嫩紅的嘴唇,更是水潤得誘人至極!
如果說剛來的時候,這張臉跟自己還有七成相似,現在卻是相似不足一半了!畢竟前世的自己,生活在空氣污染的年代,膚質並沒有這麼細膩光滑,眼睛還有點近視,沒有這麼明亮,種種因素,都令眼前這張面容遠超自己前世的美麗。
可笑的是,最近都沒怎麼照過那不夠清晰的銅鏡,她還下意識的把自己當成前世那樣的一般美女,生怕自己不夠好看,習慣性地去追求裝扮上的獨特魅力,完全沒想過。現在的自己,已經是別人眼中的人間絕色!更別說那份不同常人的氣質!
「妲己、褒姒、貂蟬、昭君、玉環……」蘇淺蘭有些哭笑不得的默念出這些膾炙人口的名字,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類似那樣的角色。
其實想想,玉兒還真無愧於皇太極的專寵溺愛,連那位被後世稱道的所謂「滿蒙第一美女」孝莊皇后,也不如這個宸妃地位尊崇,可想而知,她是如何美貌!
為妲己興建鹿台,為褒姒點燃烽火,為貂蟬手刃義父……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有這種沉迷美色的毛病,為博取美人一笑,不惜干戈大動?這麼一想,林丹汗會如此對待自己,肯為了自己耗費三年時間征戰天下,恐怕也並不單只是野心發作而已!
一想到這點,蘇淺蘭便深感挫敗,伸手撥下銅鏡,拒絕再看鏡中的自己。她不得不承認,美人最厲害的武器,就是她的美貌,可是她更希望自己的成功因素,是智慧而非外貌!而且,據說美人都很自戀,她可不想連自己也迷失在玉兒這張絕世的容顏裡。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依,算了!既然已經變成了美人玉兒,就得慢慢接受和習慣這份美麗,以及由這份美麗帶來的一切追逐和壓力。
「三年寂寞沒有親人的日子……真得好好想想該怎麼熬過去了!」蘇淺蘭搖搖頭,爬到床上,思慮中沉沉睡了過去。


綠野篇 第八十七章 禍亂之源
第八十七章 禍亂之源

「恭迎額附!」
隨著侍女們鶯鶯燕燕的行禮聲。貴英恰邁著大步走進了兀浪哈長公主的院子。
「你回來了?」兀浪哈正坐在桌前,面前放著茶點,手裡玩著一柄剛剛得到的小匕首,聽見貴英恰的腳步聲,頭也不抬的淡應一句。
直到貴英恰在桌子的另一頭落座,也沒聽到他回應,兀浪哈這才詫異的抬眼向他望去,卻發現他擰著眉頭,竟是滿臉糾結。
「怎麼了?」兀浪哈不在意的隨口發問。
「我聽說,金刀郡主那十六字真言,被你解析為,她生有主母天下之相,誰娶了她,誰就是天下至尊?」貴英恰語氣不善。
「是我說的怎麼?滿珠習禮仁波切可是沒不同意我這麼理解!」兀浪哈手裡一停,不悅的向他望去:「你怎的忽然提起金刀郡主來了?」
貴英恰「嘿嘿」一聲冷笑,慍怒道:「都是你幹的好事!如今大汗是非她莫娶了!不但許給她第一大福晉的崇高地位,還要拼盡三年之力,攻城掠地,刮遍能刮的財富,送給她當聘禮!你額附,就等著累死戰死在她手裡吧!」
兀浪哈愕了一愕。緊盯著他看了半晌,才不屑的道:「不管有她沒她,大汗都一樣會讓你征戰四方——恢復先祖的雄風,一直都是他的夢想,你不也是喜歡他這點,才會替他效命的麼?怎的現在抱怨起來……」
「……我明白了!」兀浪哈忽然反應過來:「原來你在吃醋呢吧!吃個女孩的醋?覺得大汗有了她,就忽略你了?你就淪為打手奴才了?哈哈!」
貴英恰目光一閃,對兀浪哈的嘲弄語氣沒有什麼強烈反應,他早已經習慣了她這種態度,聞言只是淡淡的反諷道:「你不是很喜歡美女麼?怎麼這一個金刀郡主,卻偏偏逃脫了你的視線?看看你搜羅來的那些什麼美妾,跟人家一比,啥都不是!」
兀浪哈「啪」地一聲,把匕首頓在桌案上,瞪著貴英恰,眼裡掠過一絲怒火,轉瞬又若無其事的扭回頭去,冷冷的道:「原來你不是在吃那女孩的醋!而是自己看上了人家美貌!這是怪我沒搶在大汗前面,將人家娶進來呢!」
「那女孩的命格奇特尊貴,也難怪你得不到!」貴英恰不屑的「哼」了一句。
忍了又忍,兀浪哈才把內心火氣給壓下去,曾經準備到口的肥羊,卻眼睜睜看著它飛了,這始終都是她的心病,不過相比於這點,她更惱火的是貴英恰的態度。
「大汗是我親弟弟!那女孩既然命格奇特尊貴,深得大汗喜愛。我這當姐姐的,自然不會奪人所好!她若真能讓大汗重現先祖的偉業,我更不介意尊她當我的嫡嫂!倒是你……」兀浪哈語含警告的瞪住了貴英恰:「你可別有了什麼娶那女孩令自己變高貴的念頭!否則,我兀浪哈第一個便饒不了你!」
貴英恰瞳孔急縮,口中卻哂笑道:「知道你愛護弟弟!其實我蒙古從不介意有女主,若按順位繼承人來算,你也不是沒有繼承汗位的資格……是大汗幸運,擁有你我的擁戴。放心好了,我不會胡來!」
言罷起身去了內室,往床上一躺,面上神色變幻,腦中回憶著金刀郡主的一顰一笑,眼裡卻不覺迸出了熾熱的光芒。
※※※
建州,敕造金國四貝勒府。
兩名身穿華麗旗服,腳踩花盆底的艷麗女子在幾個丫頭的拱衛下,談笑著沿一條碎石子路慢慢往前院走去。
「姐姐!你聽到消息了吧?」其中一名著綠色錦服的,笑盈盈的望向身旁較為年長的藍服女子,放低了聲音道:「哲哲可是病重回不來了呢!」
「葉赫那拉妹妹!你怎能笑得出來呢!哲哲好歹也跟咱們一樣,是這府裡的姐妹,而且平時幫著我管理內府事宜,十分得爺的信任。她出了事。咱們該替爺憂心才是!」藍服女子語氣微含責怪,似嗔實喜的白了一眼葉赫那拉氏。
「嘻嘻!」葉赫那拉氏不以為意的仍悄聲道:「大福晉鈕枯祿氏十年前就歿了,您可是以繼福晉的身份嫁進府裡來的!哲哲不過是側福晉,論名分,她哪能越過您去呀!也就是爺寵著她,這些年才把該您管的事都分給了她去做!可如今怎麼樣?該著累倒她!」
聽到這話,四貝勒繼福晉烏拉那拉氏倒是沒怎麼得意高興,淡淡的掃了葉赫那拉氏一眼道:「在府裡怎麼沒累著,偏回了娘家休閒就倒了?只怕,她這病,卻不是累的!」
「管他呢!」葉赫那拉氏笑容裡帶著一絲諂媚的道:「其實她就算回來也沒什麼!看她這幾年都生不出一兒半女來,大概啊!她就是個不能生的!嘻嘻……」
烏拉那拉氏面上終於顯出得色來,嘴裡卻故作憂慮的道:「怎麼說她也是被爺寵愛的女人,府裡又血脈單薄,就指著她也能生呢!想想大福晉唯一的血脈,博洛會阿哥早殤,連我的小阿哥洛格也沒活下來,去年生一個,卻是個女孩!偌大個府裡,只得豪格一個男孩——這也太寂寞了!要知道,上陣還得兄弟幫啊!」
「可不是麼!府裡就剩下您的豪格阿哥了!」葉赫那拉氏羨慕的道:「瞧豪格阿哥就是個有出息的!轉年該十三了吧?就算後面還有男孩子出來,論年歲,也小得太多了!玩不到一起去!轉兩年,若是豪格阿哥成親,開府另住,就更沒伴了!」
「你也別光說哲哲!」烏拉那拉氏微微一笑:「府裡一共就你和哲哲兩位側福晉,別的都是入不了爺那雙眼的格格、妾侍!論相貌氣質,你也沒輸哲哲多少,顧著說別人。還不如自己努力些,趁這機會先奪了爺的歡心,搶在她前面生幾個出來?」
葉赫那拉氏臉色一紅,囁嚅道:「姐姐!您別取笑我了!這側福晉之位,全是靠姐姐說項,爺才勉強賞我的!哪裡比得上哲哲妹妹……一年到頭,爺也沒上我那幾回,得了空閒,都是往她那裡跑,這叫我……叫我怎麼,生得出來!」
「行了!你那小心思,我還不明白麼?」烏拉那拉氏失笑道:「這次爺回來,我給你好好安排!機會你可得把握住了,別浪費了哲哲不在的這段日子,知道?」
「謝謝姐姐!」葉赫那拉氏一臉興奮,忙不迭的銘恩道謝。
兩人剛剛跨進前院,便看到四爺帶著內侍達春匆匆走進書房,頭也不回的關緊了房門。
「哎?爺回來了!」葉赫那拉氏驚喜的低低喚了一聲。
烏拉那拉氏眼珠一轉,回頭笑對葉赫那拉氏道:「妹妹,瞧爺那樣,回府來也不通知一聲,而且直奔書房,想是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先回房等著吧!待我尋個機會。探探爺的口風,如果可以,今夜就讓爺上你那兒去!」
「謝謝姐姐!」葉赫那拉氏又驚又喜,雀躍著道謝離去。
「葛麗,去,拿壺茶來!」烏拉那拉氏回頭吩咐一聲,立刻有丫頭飛奔去了廚房。沒多會就端來一壺熱茶,還伶俐的加了一小碟奶酪。
烏拉那拉氏滿意接過茶盤,將兩名丫頭打發站在屋廊下,親自端著茶盤往書房走去。
書房中,四爺手裡捏著一張薄紙。瞇起眼睛將上面的大段細小文字反覆看了又看,漸漸的,嘴角逸出笑意來,緊接著,哈哈大笑!
「她是這麼說的?只有天下至尊的帝王,才配當她的夫婿?」四爺眼睛發亮,回過頭來望住了達春。
「的確如此!」達春謙卑的弓著身子,小心道:「據報,林丹汗當時便一口答應了她的條件,親許三年之後,用超越後宮所有福晉所握財富總和的聘禮,迎娶金刀郡主!」
「緩兵之計!這是緩兵之計!好!用得好!」四爺眼中滿是激賞和欣喜,在屋中走了好幾個來回,方抬起頭來冷笑道:「林丹巴圖爾!爺的手下敗將!想娶金刀郡主?他不配!三年!三年之中,爺要叫他非但不能一展其志,反而分崩離析,損兵折將!」
一股霸氣不覺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壓得達春只能屏息以待,心中對那林丹汗生出了嘲弄之意,有勇無謀,狂妄自大的主兒,如何能是大金眼眸,四貝勒四爺的對手?妄圖搶爺看上的女子,真是活膩歪了!
不過話說回來,金刀郡主究竟如何美麗絕倫,真是越發叫人好奇了!不但林丹汗肯為美人大開殺戒,連四爺也這般念念不忘,特地為她佈置了許多暗線,還撥出了人手專門傳遞跟她的有關的情報門上傳來幾聲敲擊。
「誰?」四爺眉頭微皺。
「爺!是我!」烏拉那拉氏在門外柔聲答應。
達春看看四爺眼色,連忙過去打開房門,讓烏拉那拉氏端茶走了進來。
「爺,回來了怎麼不通知一聲呢?我估摸著爺該餓了,特地給您送來熱茶奶酪,您嘗嘗?」烏拉那拉氏慇勤的斟上一杯熱茶,又親自將那碟奶酪擺上了案頭。
四爺端起熱茶慢慢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瞇眼望住了烏拉那拉氏。烏拉那拉氏是他的繼福晉,只比他小三歲。算是真正的少年夫妻了,可惜……她偏偏是大妃阿巴亥的從姑!
一想到這點,他就渾身不暢!
「爺,怎麼了?」感受到四爺的注目,烏拉那拉氏面上發熱,心情也振奮起來,開始猶豫著究竟該不該實現自己的諾言,讓他到葉赫那拉氏屋裡去「聽著!書房是爺辦事的地方,以後沒有爺的允許,誰也不准再隨便進來!包括你在內!」四爺卻是語氣威嚴,不容抗拒的開口說出了一條禁令。
「還有,爺今夜暫且便歇這了!後院的事,哲哲不在,就你拿主意,沒事別來煩爺!」
「是……」烏拉那拉氏一怔,剛剛答應,忽然又聽到後面這句話,頓然目瞪口呆,抬頭傻傻的向四爺望去。
四爺卻站起身來,帶著達春,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書房。


綠野篇 第八十八章 漸行漸遠
第八十八章 漸行漸遠

儘管山中霧寒露重。蘇淺蘭還是起了個早,裹在雪狐裘中,一點一點享用面前滾熱的奶茶和點心。阿娜日忙著給屋中的暖盆添炭,梅妍則站在門口,指揮幾個泰松公主送過來的使喚小丫頭灑掃庭院。
「梅妍!」蘇淺蘭心中仍在轉著昨天晚上臨時興起的念頭,回身詢問出聲:「你李大哥現在在什麼地方?他能現身麼?」
「格格您找他有事麼?」梅妍卻是微笑道:「昨天看格格您總算已經安然沒事,李大哥當晚就離開了寺廟,他在城中還有別的事情要辦呢!不過格格您若是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倒是不用半天功夫就能趕到這邊!」
「梅妍,照你看,你李大哥能答應教我功夫麼?」蘇淺蘭帶著幾分嚮往的道:「如果我自己也會那麼一招半式的,就不用處處叫人保護了!」
「格格!您想學功夫?」阿娜日一聽,立馬瞪大了眼睛,忙大聲道:「不成啊!學功夫太辛苦了!而且您是千金之軀,哪用學這些?要學,也應當是我們這樣的奴婢學才對!」
「阿娜日,這跟身份地位沒關係!學一身功夫,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為了學功夫,我就是再辛苦些也沒什麼!」蘇淺蘭又好氣又好笑的回了阿娜日一句。
梅妍略一猶豫,為難道:「李大哥的功夫。都是祖傳的絕藝,聽說傳子不傳女的,只怕他,不會答應教格格您什麼!」
「這樣啊……」蘇淺蘭微微蹙起眉頭。剛有一點點想法,就被潑了冷水,這讓她多少感到有些失望,而蒙古人那些摔跤技,雖然也同樣有搏擊作用,她卻十分的看不上。
算了,這件事以後慢慢再說!
「都收拾好了吧?那就走吧!」填飽肚子,蘇淺蘭便動身朝院外走去。她可是接到消息了,林丹汗行事也夠迅速的,烏克善昨天就接到了他的封賞,但是林丹汗卻不允許他在都城久待,勒令他即刻返鄉,日期便定在今天。
蘇淺蘭也不明白林丹汗為何不能容忍自己兄妹在都城多聚幾天,而是要打發烏克善盡快離開,不管怎麼說,兄長離開,自己卻是一定要去送行的。
出乎意料的是,剛到山腳下,蘇淺蘭三女就被幾名汗宮衛士攔住了去路,堅決不讓蘇淺蘭隨意離開,若要離開,須得等他們去請示大汗,獲得大汗的通行許可,方能放行。
「哈日珠拉格格!」幾名衛士客氣但不容轉圜地說:「大汗有嚴令。要我等保護格格安全,若讓格格受到一絲傷害,我等便會沒命!情非得已,還望格格體諒!」
阿娜日不由生起氣來,什麼也不顧得了,抗議道:「你們什麼意思?我家格格只答應過大汗不離開都城,可沒答應過連金頂白廟也不離開!」
蘇淺蘭心中又急又怒,她倒不怕林丹汗不答應放她去給烏克善送行,問題是,這一來一回的請示,肯定得耽誤許多時間,到時候她還能趕得及去見烏克善麼?
那幾名衛士其實也算她的粉絲,對她非止沒有無禮蠻橫的地方,反而十分恭敬謙卑,可他們也有自己的難處,只能一面派人飛馬傳報汗宮,一面苦著臉解釋求情。這讓蘇淺蘭反倒不好朝他們發作,只得無奈著急的被攔在一邊。
就在雙方膠著僵持的時候,忽然又從營地那邊策騎來了幾名衛士,為首一人正是新晉的衛士統領戈爾泰。他正是奉汗命看守保護金刀郡主的這些衛士的最高長官。
這件事,他本來不願意讓蘇淺蘭覺察。沒料想,才第一天,就碰上了這種衝突。以至於他不得不親自趕了過來,會不會因此而尷尬難受,已無法考慮太多。
「大人!」「大人!」幾名衛士紛紛招呼,給戈爾泰讓開了道路。
「戈爾泰?」蘇淺蘭愕然片刻,回過神來,面上卻露出了希翼,她沒想到會是戈爾泰在奉命保護自己,既然統領是他,想必他不會留難自己。
果然,戈爾泰弄清原委之後,二話不說便直接同意了蘇淺蘭離開:「你、你、你、還有你……跟我一起,隨身保護郡主!其餘人,原地待命!」
蘇淺蘭看他點了好幾名手下跟在自己身後,不由輕輕一歎!這樣做法,看似保護,實為監督,而且監督的對象,竟是自己心愛的女子,效命的對象,卻是奪走了自己所愛的頂頭上司,此情此景,真不知戈爾泰情何以堪?
「格格,請吧!」戈爾泰極力壓抑著泣血的內心,聲音中透著僵硬和暗啞,更低下了頭不敢迎視蘇淺蘭的目光。
蘇淺蘭默默看了看他,眼底掠過一絲失望。這還是過去那位意氣風發的草原第一勇士麼?只不過短短旬日未見,他就已經憔悴如斯。沒有了往日的神光。
「戈爾泰,要麼你忘掉過去,重新開始,要麼你便按我所說,毅然高飛!你這麼做何苦呢?到頭來,只苦了你自己而已!」朱唇張了又張,蘇淺蘭還是不忍他如此頹喪,終於把這番話輕輕說了出來,隨即轉身上馬而去。
「戈爾泰貝勒!仔細想想我家主子的話!」阿娜日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善意地低聲提醒了一句,急急策馬追上梅妍,緊緊跟隨在蘇淺蘭身邊。
戈爾泰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住了前方。
恰好深秋的朝陽終於破開厚厚雲層,將一縷晨光柔柔灑落人間,落在蘇淺蘭雪白的衣裙上,由她身上、頭上那獨特的狐絨球飾以及秀髮之間折射出金黃色耀眼的彩光,更襯得她猶如天降的神女一般,美絕人寰,氣質如仙。
她曾經小鳥依人般偎在自己懷中,可一道無情的汗命,突兀橫亙在兩人之間,他不甘心,她也同樣不甘心。為了維護兩人的情分,她不惜提出兩人遠走建州,可惜!他卻故土難離,不捨族人,拒絕了她!
他還有機會麼?想想自己聽說到的,玉兒在堂中面對林丹汗時侃侃而談,揮灑自如,硬生生替自己贏得三年自由之身的事跡,再看看克奉汗命緊守山腳的百餘精騎,戈爾泰心中一陣迷惘,恍惚間。卻感到玉兒早已不是他當初熟悉的那個玉兒。
她有他未能探知的一面,並且似乎正漸漸的,遠他而去,再難有交集的那天蘇淺蘭並沒有奔赴岱青台吉的府邸,而是直接出了城南大門,提前等候在道路旁邊。
不出所料,沒等多會,就看到一列長長的隊伍在路人羨慕的目光中浩浩湯湯而來,為首帶隊的,正是新封的科爾沁貝勒烏克善。
「阿剌——」一見他的身影,蘇淺蘭悲喜交加,策馬便迎了上去。
「玉兒!」烏克善一臉憂心,趕忙勒停了馬,令隊伍繼續向前,自己向妹妹望去:「玉兒!你太傻了!你怎的就這麼愚蠢!自己送上門來,你這不是往虎口裡鑽麼?」
聽到烏克善見面就是一頓狠訓,蘇淺蘭卻是心中感動,故作輕鬆的笑道:「阿剌,您不用替我擔心,玉兒好得很!三年時間,誰知道會有什麼變故?說不定不用等那麼久,翻年我就可以回家了呢?」
「只不過答應在廟裡住三年,就換得阿剌安然無恙,還升了爵位,領這許多賞賜,這等好事,玉兒樂意!」蘇淺蘭笑嘻嘻的,絲毫不把烏克善的呵斥往心裡去。
「玉兒!」烏克善心中一痛,再也說不出責怪的話來,歎息道:「都怪阿剌不好,誤殺了大汗副使,讓大汗逮到理由將阿剌抓到這來,誘你落入他的掌中,否則……」
「這不關阿剌的事!」蘇淺蘭淡然一笑:「其實玉兒當初也欠考慮,不該獨自出走,讓阿布和阿沃為難,讓大汗的使者惱羞成怒。才會有後面的一系列陰謀!好在,玉兒得到消息為時不晚,總算趕得及彌補自己的過失,否則讓阿剌陷入牢籠之中,玉兒就算沒落入虎口,也斷不能在外頭逍遙自在,心無掛牽!」
烏克善張了張口,剛要說些什麼,蘇淺蘭卻又搶先望住了他低聲道:「阿剌!你聽我說,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如果您真有心救我,就千萬別浪費時間!回去科爾沁,趕緊聯絡姑父,只有他,才能打亂林丹汗的手腳,阻止他的勢力擴張!」
烏克善一凜,既意外又震驚的抬眼瞪向這個妹妹,什麼時候開始,莽撞衝動的妹妹,變得這麼冷靜理智了?又為什麼,她如此堅信以後金實力,必能戰勝林丹汗?
「阿剌,只有科爾沁強勢起來,幫助姑父整合漠南蒙古的勢力,一齊歸順努爾哈赤,玉兒,才有活路!才能脫離這個地方!」蘇淺蘭一臉認真,期待的看著他。
那一瞬間,恍惚有種神秘的暈光,籠罩在蘇淺蘭全身。烏克善陡然憶起這個妹妹出生的時候,科爾沁部那種驚詫和狂喜的氣氛來,據說,這都是因為族裡的長老,認定她,是科爾沁最璀璨的明珠,將給科爾沁帶來無上的榮光!
「你放心!我一定將你的意思轉告姑父、首領和父親!就算耗盡我所有的精力,我也要救你離開!」烏克善回過神來,肅然許下了誓言。
「只是你在這裡孤身一人,卻讓阿剌如何放心!」烏克善轉瞬間又是滿懷憂傷,擔憂的望住了妹妹,目光中儘是難捨難離的眷戀。
「玉兒運氣很好!」蘇淺蘭微微一笑:「大汗派來守護玉兒的,不是別人,正是戈爾泰,玉兒相信,他定會好好保護玉兒的!所以,阿剌不必憂心!」
烏克善探頭一望,果然看見了戈爾泰領幾個手下,遠遠的站在路的那邊。見他望過去,似含許諾般對他點了點頭。
難道……妹妹是想著三年之後,跟戈爾泰再續前緣麼?烏克善眼中一亮,暗暗猜測。但這時候,他自然不能多說什麼,只得遙遙向戈爾泰拱了拱手,意含拜託。
眼瞅著先行離去的隊伍幾乎已經看不到尾巴,烏克善再也無法耽擱,戀戀不捨的策馬繞著蘇淺蘭轉了一圈,這才一狠心,打馬如飛,辭離了汗都。
望著哥哥越來越遠的背影,直至消失無蹤,蘇淺蘭二十年未曾再滴過淚水的眼睛,終於漸漸泛紅,但最終,也沒能滾落一滴淚珠!

綠野篇 第八十九章 雲開微見日
第八十九章 雲開微見日

一場秋雨,將科爾沁的土地整個洗刷了一遍。天空厚厚的雲層卻遲遲不散。灰濛濛地遮蓋著,說不出的陰翳。
這不妨礙族人們興高采烈的分享烏克善帶來的豐厚賞賜,有了上次哲哲從後金拿來的賞賜,再加上烏克善拿來的這批賞賜,今年冬天,科爾沁終於可以高枕無憂地過上幾天安穩的日子,不必再像往年那樣擔心挨餓受凍。
唯有首領宮帳中,氣氛仍顯得十分壓抑。
「哈日珠拉,真是這麼說的?她看好後金國主,斷定後金必勝,林丹汗必敗?」首領莽古思神色凝重,望住了烏克善問。
「是的!」烏克善毫不遲疑的答道:「阿沃!哈日珠拉從來不對政事說三道四,一說必中!您別忘了,她是長老和仁波切都認定的天降貴人,她說這話,必有她的道理!」
莽古思連連點頭,當初轟動科爾沁的一幕,在他腦海中再度清晰重現。那長老雖已故去,但他雙手托著襁褓中的哈日珠拉,迎著朝陽高高舉起的莊嚴景象,仍深深刻印在他心底。
儘管過去了十幾年。細節上的回憶已漸漸變得遙遠模糊,除了美貌,頑劣淘氣跟旁的孩子沒有什麼兩樣的哈日珠拉更是逐年沖淡大家對她的期待和尊崇,長老的預言還是潛伏在許多人的意識裡,難以磨滅。
今天,哈日珠拉終於展現了她在政治上的遠瞻和預測,叫人怎能不重視!
自從數年前,漠南蒙古各部聯合跟後金打了一仗,結果慘敗,為了贖回人質,科爾沁等部沒少到處求援。結果林丹汗遲遲才來營救,還辦事不力,救不回人質反遭敗績,最後只能靠自己聯姻和協議停戰互市來討好後金國主,換回人質。林丹汗在漠南蒙古各部心目中的地位便落到了低谷。
相反,努爾哈赤卻極好說話,一旦聯姻,便時時扶助這些弱小的姻親部落,類似哲哲那樣,借省親之名給娘家送來援助物資的,年年都不少。
這正是為何一面是林丹汗強力彈壓禁止各部繼續與後金往來,一面卻是各部仍與後金暗通款曲的緣故。
不必哈日珠拉提醒和指示,其實科爾沁以及一些其他較弱的部族,都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忌憚和臣服林丹汗,他們之所以還在搖擺觀望,沒有徹底倒向後金,只是出於一種審慎和保守的想法而已。但是這種兩面討好、兩面都不得罪的做法,注定了無法持久。
「的確!是時候做出決定了!」莽古思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從在座的幾名科爾沁核心頭領面上一一掠過:「眾位以為,從此刻起,科爾沁堅決站在後金國主這面,如何?」
幾名頭領悄聲議論起來,過了一會,其中一人大聲道:「哈日珠拉格格的建議,咱們沒有異議!可是,這表態的問題,我等以為,還是不宜操之過急!再說了,格格的人還在汗都察漢浩特,此時宣佈脫離大汗統治,豈不要害著格格嗎!」
「多謝您對哈日珠拉的好意!」莽古思向他投去致謝的目光,停了一瞬,緩聲續道:「諸位的意思,我明白!其實我也並沒有要諸位立刻與林丹汗翻臉的用意,只是告訴大家,從今日起,大家對後金國主的使者。態度可以明確下來了!」
「至於林丹汗那邊,不妨鬆懈些,不必再令行禁止,太當他一回事!」莽古思滿意的看到那些頭領心領神會、頻頻頷首,補充說道:「還有,秉承這一行事原則,我科爾沁當努力配合後金國主,爭取拉攏更多的部落,都加入到咱們的聯盟中來!只有咱們漠南蒙古再次聯成鐵板一塊,才能建立起強大的防線,對抗林丹汗的彈壓和滲透!」
「後金國主,一直在等著咱們全心全意向他投誠,咱們若能率先成為他的臂助,必能換來更為優厚的封賞和待遇!」莽古思的目光熱切起來,適時投下了一顆重磅炮彈:「諸位!攘助之功,足以令我科爾沁從此成為漠南各部之首!諸位可曾想過!」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些頭領既然相信了金刀郡主的判斷,決定倒向努爾哈赤,自然也就相信了莽古思描繪出的這幅遠景,紛紛激動起來。
「沒錯!按那昆都倫汗的作風,從來都對第一個投誠他的人厚待無比,咱們率先行動,必能佔得先機,替科爾沁掙到最尊崇的地位!」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天降貴人於科爾沁,必給科爾沁帶來無上的榮耀?」
「肯定是了!哈日珠拉格格一言撥開重重霧啊!」
場中氣氛熱烈起來,一個個頭領眼睛發亮,一面歌頌金刀郡主先知先覺的判斷,一面憧憬著將來後金若真的崛起於草原。大勝林丹汗,自己先行投誠的,能換來多少旁人驚羨的利益,漸漸的,甚至討論起具體的行動措施來。
激烈討論了片刻,其中一人忽然轉頭望向首領,提出了個疑問:「不過首領!哲哲福晉如今狀況不佳,恐怕不能再很好地擔當我等與後金之間的橋樑紐帶,咱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另選一位格格,嫁到建州去了?」
「這個……」莽古思微微一愣,不禁皺眉道:「科爾沁最尊貴的格格,除了哲哲,就只有哈日珠拉和布木布泰,哈日珠拉陷身汗都,布木布泰則年歲尚小,都不合適啊!」
「要不換別的格格?」一名頭領遲疑提議。
「不好!別的格格,哪能擔此重任!就是去了建州,也上不得檯面!」
「若是送去的格格身份不夠貴重,讓昆都倫汗誤會咱們看不起他,那才糟了!」
「布木布泰轉年虛歲該十一了吧?雖然小了點,但是配給昆都倫汗的兒子們,或許可以?昆都倫汗的兒子可多著呢!」
看到聯姻之事被公開搬上議程。七嘴八舌進行討論,莽古思、塞桑和烏克善祖孫三人面面相覷。其實這事他們私下裡也曾經討論過,總覺得論及身份尊貴,年齡合適,再沒有人比得過哈日珠拉!
可是,哈日珠拉偏偏是那麼特殊,據說她所嫁之人,必會是天下至尊,這讓首領和她的父兄都犯了難,他們可不敢擅自作主,將這樣的哈日珠拉許配出去。免得沾上預定下天下至尊的嫌疑,令人詬病。因此,究竟嫁給什麼人,只能由哈日珠拉自己來決定。
烏克善張了張嘴,很想提議等個三年時間,到時候再來決定這聯姻之事,說不定就可以把哈日珠拉嫁到建州去。但想起英雄暮年的努爾哈赤很可能會自己佔有年輕的哈日珠拉,而哈日珠拉卻似乎還有跟戈爾泰和好如初的跡象,便又忍住了溜到口中的話。
「聽說昆都倫汗最喜愛的兩個小兒子,多爾袞和多鐸,年歲倒是跟布木布泰格格相當,是不是該考慮考慮這個可行性?」又一名頭領提議。
「他們年齡合適歸合適!可那兩位阿哥,都還小得很!沒什麼力量啊!」
「可不是!聽說大金國汗之下,當數四大貝勒,怎麼說咱們也該優先考慮他們吧!」
「咳!哲哲福晉要沒出什麼事,就好了!」
論來論去,正拿不出什麼好主意的時候,忽然一條紅影撲進了宮帳,等她站住了,大家才驚訝的認出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科爾沁的小格格布木布泰。
塞桑沉下臉來,怒斥道:「布木布泰!這裡豈是你能隨便闖進來的地方,快出去!」
「不要!阿布!」布木布泰卻滿臉興奮,絲毫不怕父親的呵斥,急急的轉臉看向祖父,大聲道:「阿沃!好消息!我有一個好消息,我要親自說!」
莽古思攔住塞桑,微微一笑問:「什麼好消息?你說!」
「哲哲姑姑醒了!」布木布泰飛快高喊。
一言驚四座,與會的大小頭領們全都露出難以置信又狂喜的神情來。
「哲哲姑姑醒了!」布木布泰加重語氣,又說了一遍。
「哲哲醒了?」莽古思總算從頭腦空白的狀態中恢復過來,顫巍巍的,慌忙揉揉眼睛,朝著孫女揮手喊道:「快!快!頭前帶路,咱們去看看!」
「是!阿沃您快點!」布木布泰興奮的轉身奔出宮帳,又往來路上一站,回身催促。
「好好!」莽古思連忙加快步伐。領著一眾科爾沁頭目,往哲哲居住養病的營地趕去。
到了營地上,果然看見往來忙碌的大夫、侍衛、下人什麼的,個個喜氣洋洋,一派歡欣景象,見了首領,都是帶著滿臉笑意行禮叩拜。
沒有哲哲福晉召見,旁系的頭領自然不能跟進帳去,都留在外頭探聽情況,等候消息,就莽古思、塞桑和烏克善祖孫三人,跟著布木布泰一直進了內室。
看到首領等三人來到,守在哲哲榻邊的紇顏氏連忙站起,讓過了一旁。露出榻上消瘦變形的哲哲面部,果然一雙眼睛是睜開著的,並且順著響動,眼珠子也轉了過來。
「哲哲!」莽古思此時不再是什麼首領,而是一位擔憂女兒病情的老父,顧不得其他,第一時間便撲到了榻前,激動地呼喚女兒名字。哲哲卻神情呆滯,目光茫然無神穿過了莽古思,散落在他腦後,對他的呼喚,置若罔聞。
「哲哲怎麼了?不是說她醒了麼?」莽古思心一沉,連忙轉頭望住媳婦。
紇顏氏一臉悲慼,沉重的歎息道:「回稟大人!哲哲福晉雖然是醒了,可大夫說,她昏迷時間太久,以至傷了神志,恐怕……恐怕……」
「恐怕什麼?」莽古思疾聲追問。
「恐怕她,今後都會是這般渾渾噩噩的,永遠都不能再……再真正的清醒過來!」紇顏氏好困難,才說清了現狀。卻是把周圍幾個人都說得一顆心宛如石沉大海般,一路沉了下去,週身冰冷徹骨。
「通!」地一聲,莽古思無力跌坐在榻邊的凳子上,顫抖著手,輕輕撫上哲哲的額頭,好半晌,才沙啞著聲音說出話來,卻是一道冰冷無情的命令:「傳令!大夫救治不力,斬!今日之事,哲哲的真實情況不准傳出半句議論,涉密者,斬!」

綠野篇 第九十章 汗宮請柬
第九十章 汗宮請柬

草原冬早,才不過陰曆九月,便連續降了好幾場暴雨,氣溫驟然急降下來,山上尤其寒冷,已到了不能離開炭火的地步。
好在林丹汗竟是大筆一揮,給蘇淺蘭送來了大量金銀財帛和使喚丫頭,不但使蘇淺蘭有了充足的炭火和御寒之物,還有了不虞匱乏的吃食。
這些天山中無事,李循方不曉得在忙什麼,也沒再出現過,蘇淺蘭閒極無聊,一面重拾美體瑜伽,堅持鍛煉,一面花大量時間設計了許多款式新穎的服飾,讓阿娜日和梅妍樂不可支的去折騰製作出來。其中也包括了專門給兩個丫頭設計的幾款冬服。
可就算這樣,蘇淺蘭還是感覺異常無聊,在這沒書看沒電玩遊戲沒影音娛樂的時代,格外懷念起二十一世紀的各種便利來。
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不但阿娜日和梅妍跟泰松公主的那幾個貼身丫頭日漸熟悉交好,連蘇淺蘭也慢慢消除了對泰松公主的戒備。儘管泰松公主身上藏著秘密,但只要她在自己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別來招惹自己,蘇淺蘭也樂得健忘此事。
接觸多了,蘇淺蘭漸漸發現,泰松公主的個性跟她姐姐兀浪哈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剛硬一個柔和,並且她的那種柔和,簡直到了懦弱的程度!多數時候蘇淺蘭跟她交談,總是不知不覺就主導了一切,心中不由感歎,好在泰松公主有個高貴尊崇的身份,否則依她的個性,她這一生怕是要顛簸流離,受盡欺侮。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高貴的身份地位也並沒能幫她什麼大忙,先是丈夫死於非命,而且背上謀逆的罪名,跟著自己還暗中受到了貴英恰的脅持欺侮,明明是林丹汗的妹妹,卻沒有勇氣跟哥哥投訴求助……懦弱至此,實在是叫人無語!
就從年歲上說,泰松公主也就二十上下,蘇淺蘭外表卻不到十五歲,她本該以姐姐的姿態來照顧蘇淺蘭才對,實際上,她卻彷彿成了蘇淺蘭的妹妹般,事事都要徵詢蘇淺蘭的意見,把各種作主的權利都讓給了蘇淺蘭,弄得蘇淺蘭是搖頭不已。
吃飽了中飯,看看外面難得的雨過天青,冬陽終於將它的金光放射下來,照得山巔樹梢披滿溫暖顏色。蘇淺蘭心中意動,裹上披風便走出了庭園。
蘇淺蘭剛剛離開沒有多久,泰松公主便帶著幾個丫頭從主院行來,步履匆匆進了蘇淺蘭暫居的偏院。
「哈日珠拉格格呢?」見不到蘇淺蘭,連她身邊兩個丫頭也不見,泰松大感詫異。
「格格散步去了!」小丫頭伸手一指,給泰松公主點明了方向。泰松公主也不廢話,連忙朝那方向趕去。
那個方向上,有一片平緩的石崖,站在石崖上,能將山下山外的景色盡收眼底,並且也能在朝陽升起的時候第一時間觀賞到壯麗的日出,故被稱之為阿拉坦哈達,意為金色巖峰,也是金頂白廟一處小有名氣的景點,但現在,金色巖峰卻是屬於這座院落,距離此地不過百米之遙。毫無疑問,金刀郡主必是去了那處。
果然,剛接近金色巖峰,便遠遠的看到了蘇淺蘭的身影,迎著不算太大的山風,站在石崖上,全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
今天的蘇淺蘭,穿一身暗紅色鑲嵌銀狐毛邊的衣裙,裙裾剛到小腿一半,比一般蒙古女子的冬裝要短許多,露出腳上一雙高筒帶坡跟的,同樣屬於深紅色系的皮靴。
唯有一裘同色的深紅大披風幾乎拖到地上,再襯以全銀狐裘製作的帽子,帽子兩邊長長的貂尾毛飾從帽沿一直垂到腰間,令她渾身都透出一種不同於夏天的艷麗來!迎著暖日的光輝照耀,更其明艷不可方物,美得讓人屏息發愣!
不知不覺呆了半天,泰松公主方呼出一口濁氣,回過神來,連忙揮著手加快腳步奔上前去,口裡高聲招呼:「哈日珠拉!玉兒格格!」
蘇淺蘭聞聲回首,驚訝的問:「公主為何不從院中派人來喚,卻親自來了?」
「我是代汗王來請你的!」泰松公主卻不如蘇淺蘭那般天天堅持練瑜伽,身體十分虛弱,跑這幾步路就已經氣促起來,先說得半句,停了一歇,才從袖中取出一封燙金的帖子遞過去續道:「明日汗王喜納新福晉,讓咱們一齊去參加他婚宴,熱鬧熱鬧!」
說完這話,泰松公主卻是小心觀察著蘇淺蘭的神色,雖然蒙古男人有身份地位的,多半免不了三妻四妾,身為大汗,更是妻妾成群,可面前這位金刀郡主,是林丹汗許諾要娶的第一大福晉,她會不會對林丹汗轉過身去就納新福晉有意見,委實是件難說的事。
蘇淺蘭平靜接過帖子,卻看也不看,冷冷吐出了兩個字:「不去!」
泰松公主哪裡知道蘇淺蘭是對林丹汗完全不感興趣,只當她真的火了,忙解釋道:「其實汗王納福晉,未必是衝著人去的,多數時候,不過是考慮這聯姻背後的好處罷了!你根本就不用往心裡去!」
「我知道!」蘇淺蘭一面往回走,一面淡淡回應,林丹汗對新福晉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跟她一點點關係都沒有。
「山中挺寂寞的,你也難得有下山的機會,就去看看熱鬧吧!去吧!」泰松公主如果是自己一個人的話,多半更願意龜縮在山上,但有了金刀郡主作伴,卻又不同,她實在很想躲在金刀郡主背後,參與那份熱鬧,能看看新福晉長什麼模樣,也挺有趣的。
是呀!自從戈爾泰奉了林丹汗和貴英恰的命令把守在山下,蘇淺蘭就很不方便單獨下山遊逛,一下去,戈爾泰必會隨護在她左右,讓她十分難受。若跟著泰松公主一起,戈爾泰必不能過於接近自己,他那種落寞的神態也必會深深收斂,何不趁機下山透氣?
泰松公主一見蘇淺蘭神情鬆動,忙加大氣力遊說:「聽說新福晉來自建州,是後金女真大姓的格格,不但如此,還機緣巧合,拜了明朝的遼東巡使周大人作義父,來頭不小呢!而且,周大人還送給了她幾千兩銀子添妝費用,堪稱豪富啊!」
「你說什麼?」蘇淺蘭一呆:「新福晉是女真格格?」
「對啊!好像叫什麼……嗯,葉赫那拉蘇秦!」泰松公主想了一下,才憶起新娘的名字,渾不在意的笑道:「雖然是這樣,你完全不必在意她,一個女真女子,又是側福晉,怎麼也越不過你去……」
蘇淺蘭眼前發暈,根本沒再注意泰松公主後面說些什麼,她現在滿腦子只剩下蘇秦二字!蘇秦的美麗面容,蘇秦的親切笑容,蘇秦代她賽馬的維護之意,蘇秦的關懷,蘇秦的憂慮,蘇秦的一切一切紛紛湧現出來。
她怎麼還是嫁給了林丹汗?她怎麼沒有乖乖的回建州去?她怎麼變成了側福晉?歷史上的她,不是林丹汗的大福晉之一嗎?
蘇淺蘭只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再也沒心思理會泰松公主,回過頭去,對她斬釘截鐵的說道:「你不用說了!我同意跟你一起去參加婚宴!」
說完,便在泰松公主不解和愕然的目光中,快步奔回了院落。
PS:明日兩更!大家對本書走向有什麼意見,請在書評區跟蘭悠直說,好嗎?

綠野篇 第九十一章 逃不脫的軌跡
第九十一章 逃不脫的軌跡

大紅燙金字的婚帖。刺眼的擺放在妝台上,華麗的金絲團紋,耀得人眼花繚亂。
「蘇秦……傻瓜!你就是個傻瓜!」蘇淺蘭心中暗罵,卻無可奈何。她一早就提醒過蘇秦姐弟,不要在蒙古徘徊,別想什麼聯姻之事,可沒想到,這兩姐弟根本就沒聽她勸告。
要不要阻止蘇秦?心頭剛生出此念,蘇淺蘭便搖了搖頭,落聘之前,或許仍有機會,但現在,婚禮都要舉行了,還能怎麼阻止?想到這點,蘇淺蘭便暗怨蘇秦,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也沒提前給自己送封信來。
「去叫梅妍,問她……算了!」蘇淺蘭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本想先行跟蘇秦聯繫一下,可轉念一想,聯繫了又有什麼用呢?既說不得她取消這樁婚事。告訴她相信林丹汗必亡,也只不過徒然令她傷懷而已!
「格格想要她做什麼?」阿娜日好奇的問。
「沒事!就想問問她,賀禮準備的怎麼樣了。」蘇淺蘭一語輕輕帶過。
「梅妍姑娘的手藝您還信不過呀!」阿娜日倒是一臉喜氣,笑呵呵的道:「她親手製作的旗頭,真是精美極了!那上面的絹花,刺繡,還有金步搖珠飾……嘖嘖!這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好的工藝來!再加上幾件漢人的玉器,這份禮啊!夠厚重的了!蘇秦格格倒是好福氣!我先前還道她會嫁給哪戶將領萬戶濟農什麼的呢!竟然是嫁給大汗!」
鏡子中,阿娜日拿著一把鎏金嵌玉的烏木梳,在給蘇淺蘭梳理髮辮。那梳子有些年頭了,鎏金殘了一角,玉石也不復當初晶瑩透亮。望著這柄舊梳子,蘇淺蘭卻有些發怔,當日初見蘇秦,便如初見這烏木梳一般,華光流轉、清新亮麗得叫人矚目。而今,卻落到了要予人作妾的地步——即使那人,是高高在上的草原雄主林丹汗。
從阿娜日手中接過烏木梳,木然看著阿娜日給她仔細戴上樣式獨特的狐皮氈帽,不知不覺中,握緊的烏木梳梳齒刺痛了手心。
難道蘇秦就只能嫁給林丹汗,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迴避命運的傾軋?那麼,自己又如何能阻擋宸妃的悲慘命運,不會在自己身上實現呢?
不!不會的!歷史,已然跟原來有所不同了!蘇淺蘭心中一凜,迅速把自己從茫然頹廢的狀態中拉扯回來。恢復了一貫的淡定冷靜。歷史上的蘇秦,是以大福晉的身份,嫁給林丹汗的,而此刻,她卻意外的成了側福晉,地位整整比大福晉低了一個層次。
蘇淺蘭知道,這都是因為林丹汗許諾讓自己當大福晉,因而不肯再另娶大福晉之故,雖然對不起蘇秦,但歷史的軌跡,終於是偏離了一小步!正所謂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別小看這小小的一步偏離,說不定,整個後世的歷史都會因此而改變!
梅妍一陣風般捲了進來:「格格!泰松公主在外邊等著了!」
「這可巧!剛剛弄好呢!」阿娜日興奮的收手回身,一面整理妝匣一面遺憾的問梅妍:「你真的不去?大汗的婚禮,該很熱鬧的呢!聽說明朝的官員也會到賀的!」
「不了!」梅妍搖頭一笑:「你別忘記我是從長公主府被莎琳娜趕出來的,我若露面被她們發現,必引起她們懷疑!反正我也不愛湊熱鬧,這次,我就不去了!」
「此去我也許會在泰松公主府暫住兩日,那麼山上的事。就交給你了!」蘇淺蘭朝梅妍點點頭,輕輕交代幾句,便帶著阿娜日和賀禮,輕裝出了院落,跟泰松公主會合一處,齊齊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腳下,果然又碰到戈爾泰,但這次泰松公主原來的府裡卻派了車子來接應,蘇淺蘭只是跟他匆匆問候一聲,便登上公主的車子,垂下帷幕,隔絕了他的視線。
草原的冬夜,天色暗得極快,路邊也沒有燈火,車子只能披著星光緩緩前行。好在出發得早,耗費了一個時辰,終是趕在吉時之前,駛進王城,穩穩停靠在汗宮之側。
下得車來抬頭一看,只見眼前人煙鼎沸,熙熙攘攘,四處掌燈結綵,紅綢漫天,整個汗宮都籠罩在一派喜氣之中。
「這邊來!」泰松公主生怕此情此景觸怒蘇淺蘭,拉著她快速繞開擠滿男人的宴席,閃進了女人為主的角落。以至蘇淺蘭都來不及留意前面賓客中有沒有明朝官員的影子。
蒙古人沒有什麼男女大防,那麼多禮教規矩,整個汗宮都是男女混雜同席。不過男人和女人感興趣的東西終是不同,最後還是涇渭分明的分成了幾個陣營。
泰松公主帶著蘇淺蘭擠進去的那一席上。全是地位顯赫的貴族女子,由林丹汗的兩位大福晉,芭德瑪璪和娜木鍾一起牽頭,長公主兀浪哈一旁列席,共同營造出一派溫馨富貴的氣氛來,至少表面上看,大家都是在相互熱情的問候著。
看到兀浪哈長公主,蘇淺蘭暗地皺了皺眉,目光一掃,卻沒看到莎琳娜的身影。泰松公主則神情敬畏的對著兀浪哈怯怯喚了一聲:「額格其!您先到了?」
「時候不早了!你們怎麼才來!」兀浪哈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口中回答,目光卻瞬也不瞬的牢牢粘在蘇淺蘭臉上。
蘇淺蘭不得不依照禮節,向她略略施了一禮:「見過長公主!」
「不必客氣!」兀浪哈又伸手想要抓過來。
蘇淺蘭身子略略一轉,巧妙縮手避了開去,望向席間幾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面上帶著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的淡然問:「長公主,這幾位是?」
「哦!的確該給你們引見一下!」兀浪哈有些訕訕的改變了手勢,順勢笑對著席間眾位女子說道:「其實不用我說,大家都該知道了!這位,便是金刀郡主……」
由蘇淺蘭艷麗絕倫的容貌,以及那身跟她美貌相得益彰的暗紅色服飾帶來的短暫驚愕,隨著兀浪哈的簡介而使得滿座女子齊齊變色。
在座的女子。沒有一人不知道金刀郡主的盛名,可也沒有幾個見過金刀郡主本人,就是那少數幾個見過的,也不過是在那達慕會上遠遠的見過她一回。以至此時見到真人,無不暗抽了一口大氣,驚為天人!
芭德瑪璪和娜木鍾卻是突出了眼睛,使勁的瞪著蘇淺蘭,一副不甘、不信、憋屈和驚艷的複雜神色。娜木鍾還好些,不管有沒有蘇淺蘭,她都不是林丹汗第一大福晉,芭德瑪璪可就妒恨極了!只要這金刀郡主進門。她就得拱手讓出第一大福晉之位。
然而不甘心又如何,面對這麼一個美貌絕倫、氣質清冷的女子,誰都會禁不住第一時間生出自慚形穢的自卑來,想要言語攻擊,都不容易找到詞兒,明面上的挑釁就更別想了,人家金刀在手,誰敢和她對陣?再說了,人家還沒過門呢!要攻擊都沒理由。
「你果然漂亮!」娜木鐘面色不善衝口而出:「難怪大汗對你念念不忘!」
芭德瑪璪趕忙在背後拉了她一下,勉強擠出笑臉來道:「妹妹果然不愧金刀郡主之名,這份美貌,當真無人能及!」
蘇淺蘭哪有心思跟這些女子交鋒糾纏,她是衝著蘇秦來的,巴不得立刻能瞅準機會溜進洞房去見蘇秦,聽見這兩人說話,知道了她們就是當下最受林丹汗重視的兩位大福晉,不由暗暗好笑,這兩人對自己的敵意,還真是無稽,自己哪裡會去跟她們搶丈夫了!
只是這話現在卻不能說,蘇淺蘭便不鹹不淡的應了一句:「二位過獎!」
「我、我沒有……」娜木鍾後面「誇你」二字尚未出口,便被芭德瑪璪硬拽著坐回了原位,旁邊女子則用一碗酒將她的話堵了回去。
泰松公主連忙打圓場道:「別都站著啊!快坐下,要不酒菜都涼了!」
芭德瑪璪暗暗皺眉,感到金刀郡主有這泰松公主的支持,實在不是好事,可她一向還能維持住場面上的客氣,也沒將這份嫉妒表露出來,笑呵呵的,便以女主人的姿態,客氣邀請蘇淺蘭道:「是啊!咱們也都認識了,將來就是姐妹的,不用客氣,快坐!」
誰跟你會是姐妹!蘇淺蘭暗翻了一個白眼,也不落座,直接對著芭德瑪璪道:「大福晉!我想要去看看新娘子,你不會反對吧?」
芭德瑪璪一愣。突然心中暗喜,對啊!這金刀郡主剛剛收到大汗的承諾,將來要當大福晉,可她還沒進門,大汗就納了個新側福晉!難怪她看起來始終冷冰冰的,這是在憋著氣,要跟新娘子不對付呢!
「行行!當然可以!」芭德瑪璪心下求之不得,立刻應允,態度也熱情了幾分:「不如我帶妹妹去吧!新娘子一個人守在裡面,估計也寂寞得緊!」
泰松公主忙拉住蘇淺蘭的手挽留道:「這、這不急吧?咱們剛來,都還沒喝到酒呢!不如……先吃點東西?」
蘇淺蘭無奈的瞥了她一眼,轉頭對芭德瑪璪道:「沒關係!先去看看新娘子,再回來喝酒也一樣!大福晉快帶我去吧!」
「放心!酒菜,我都會讓人溫了等著,斷不會怠慢妹妹!」芭德瑪璪連聲許諾,回頭對席間拋下幾句客套話,便樂不可支的領著蘇淺蘭往洞房方向走去。
泰松公主大急,坐不住了,趕忙站起身追在蘇淺蘭身後,大聲道:「我、我也要去看看,等會兒再跟你回來喝酒!」
席上那些女子面面相覷,好像全都嗅出了某種味道,紛紛找著各種借口,先後離席,一窩蜂也朝洞房方向追去,只剩下兀浪哈公主和莫名所以的娜木鐘,還留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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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篇 第九十二章 大福晉
第九十二章 大福晉

一路上,芭德瑪璪不住嘴的誇著新娘子。說她美貌,說她懂事,說她身兼後金和大明兩重背景,本該是當大福晉的料……就差沒把她直接誇成一朵花了。
泰松公主急得連連朝她打手勢、拋眼色,芭德瑪璪每次都扭頭裝作沒看見。蘇淺蘭反倒看見了幾次,暗暗搖頭好笑。
要說蒙古女子宅斗的心機手段,真是不能跟漢女相較,光看這個芭德瑪璪挑撥離間的段數就不怎麼高明!莫說她本就不是來尋蘇秦晦氣的,就算是,也不至於那麼笨,聽她幾句播弄就氣得給她當了槍手。偏偏芭德瑪璪毫不自知,還在那裡起勁的演戲。
到了洞房門外,芭德瑪璪剛要跨過門檻,蘇淺蘭搶先一步閃了進去,回頭淡淡的道:「多謝大福晉引路!不敢耽誤大福晉喝喜酒,您請回吧!我跟新娘子說說話,就回去!」
「這、這……」芭德瑪璪方自一愣,就看到蘇淺蘭抬手將從不離身的金刀橫到了面門,一副阻止她進去的姿態。
「我陪你!」泰松公主認定這下肯定要出事了!嚇得心驚肉跳,慌忙出聲想要留在一側,至少能拚命攔著不讓金刀郡主鬧得太過份。
蘇淺蘭堅定的搖頭拒絕:「我跟新娘子說說私房話。可不方便讓你們也聽見!」
「啊?」芭德瑪璪和泰松公主都沒想到蘇淺蘭會這麼直接乾脆,把她們都拒之門外,一時手足無措。蘇淺蘭也不睬她們,回頭朝屋子裡的喜娘和丫頭什麼的,不高不低的喝了一句:「你們都出去!」
屋裡的喜娘丫頭都是有幾分眼色的人物,一看這位拿刀的姑娘連大福晉和公主都給攔住了不讓進來,哪裡還敢逗留,一面從驚愕和驚艷中回過神來,一面慌不迭的作鳥獸散般,紛紛逃出了屋子。
「哈日珠拉格格!您千萬別衝動……」泰松公主和芭德瑪璪都被人流沖得讓過一旁,失去了擠進屋子的大好機會。泰松公主一急之下連忙大聲呼喚,然而回答她的,卻是「啪」地一聲輕響,蘇淺蘭乾脆利落的關上了房門。
金刀郡主不會當場發飆,砸了洞房吧?泰松公主大驚失色,連忙抓住了芭德瑪璪急叫:「大福晉!您看是不是快些派人把大汗叫來才好?」
芭德瑪璪卻是差點掩藏不住內心的興奮,只感到這戲越來越刺激了,當即反握住泰松公主的手,看似焦急,其實是放慢了動作的安慰著道:「公主您太多慮了!哈日珠拉妹妹不就是想跟新娘子說說話麼!」
話雖如此,芭德瑪璪其實也有點害怕事情鬧大了不好收拾,便回過頭去,尋著了身後跟來的一堆女子中,其中一名小格格,吩咐道:「你去,告訴大汗,就說金刀郡主進洞房去。把喜娘都給轟出來了,請他過來看看!去!」
「是!」那小格格明白自己失去了看戲的機會,不甘不願的,撅著嘴應聲而去。
芭德瑪璪自是不肯放過看戲機會的,吩咐完這事,立刻迫不及待的將身子貼在門邊上,聽起了壁腳。後面的女子有樣學樣,也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屋內。單留下一個泰松公主,在洞房門口急的團團亂轉。
蘇淺蘭對這些人的反應真是無語,可也懶得解釋,回過頭來便走到了蘇秦身側。
「玉兒!」蘇秦早把眼前一幕看在眼裡,可也沒出聲干涉,而是等到蘇淺蘭走將過來,才望著她,輕輕喚了一句,神色驚喜中透著不安,慚愧裡帶著疚意,真是複雜之至。
蘇淺蘭板起了臉,不悅的道:「好你個蘇秦!結婚那麼大的事,竟然也不跟我提前打個招呼!不聲不響就做了人家側福晉!你這心裡,根本沒當我是你的好朋友吧?」
「玉兒。我、我對不住你……」蘇秦一臉惴惴,聲音小了許多。
「呵!你也知道對不住我啊!」蘇淺蘭不由失笑。
蘇秦負疚的垂下頭,卻是沒看到蘇淺蘭的神情變化,黯然道:「我也聽說了大汗要立你為第一大福晉的事!我、我本不想嫁過來的,可是叔父和義父,都不來管我的想法,等我得到消息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我絕不會跟你爭寵的,你放心就是!」
蘇淺蘭張大了口,差點下巴掉地,這可不是她來跟蘇秦說話時想要的結果!
「誒!傻瓜!」蘇淺蘭顧不得再逗她,一屁股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握住她的手道:「說什麼呢!什麼跟我爭寵,我根本就不在乎這個!」
迎著蘇秦愕然的目光,蘇淺蘭低聲道:「你聽著!我是不會嫁給大汗的!否則我也不必跟他提出三年之約!三年之內,我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所以,你不用為這事對我感到抱歉!沒必要!明白了麼?」
「你……為什麼?」蘇秦差點失聲驚呼,轉眼恍惚明白過來,忙壓低了聲音問:「你這麼做,是為了戈爾泰?你喜歡的始終是他?」
蘇淺蘭張了張嘴,真是不知道該從何解釋,只好無奈的沉默以應。
「可是現在,和三年後,情況會有什麼區別呢?你又如何能有把握,讓大汗在三年後放掉你呢?」蘇秦萬分不解發問。
蘇淺蘭輕輕歎了口氣:「蘇秦,我不是給你們送過信,讓你們回建州麼?林丹汗鬥不過建州的!現在鬥不過努爾哈赤,將來鬥不過我姑父!有建州鉗制,他就無法達到我的要求。實現三年之約!可我真是想不到,你還是留了下來,還做了林丹汗的福晉!」
「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蘇秦微微蹙起了眉頭,喁喁細語道出了她和弟弟南緒在那達慕之後的遭遇。
原來她們得了蘇淺蘭的信件,出於對朋友的信任,並沒有不重視,相反的,還積極行動起來,一起說服了叔父,離開貴英恰,踏上了回建州的路。可沒想到,剛經過漢蒙邊境上的宣府附近,就遇到了明軍。
本來那支明軍只是例行演練而已,一看他們不是蒙古人,而是金國人,便臨時起意,圍攻上來,不分青紅皂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一齊擄回了宣府。
所幸她們叔父口舌厲害,不但說得明遼東巡守相信他們是兵敗於努爾哈赤的葉赫部,跟努爾哈赤有仇。還讓蘇秦拜了那巡守大人做義父,換得了性命和自由。
正好明軍在東線跟後金開戰,為了拉攏林丹汗,建立蒙漢聯盟,共抗後金,這位巡守周大人便打起了聯姻的主意,給出一大筆添妝銀子來,親自把蘇秦送回了察漢浩特,並且跟林丹汗達成了聯姻協議「弟弟南緒,倒是在那場遭遇戰中負傷逃脫,我後來接到他的消息。他已經安然回到建州,按照你的建議,臣服了大金國汗!」蘇秦說到這裡,總算露出一絲寬慰笑意。
蘇淺蘭早已做聲不得!哪裡想得到,這中間有這樣的波折!自己的信件,本意是要她們姐弟回建州,不料陰差陽錯,反而間接促成了蘇秦和林丹汗之間的婚姻!難道說,歷史的糾錯能力就這麼強悍?還是說,自己的所作所為,根本就是歷史的原貌?
不!不是,還有一點,跟歷史是不同的,蘇秦並沒有像歷史上那樣,當上林丹汗的大福晉!她現在只是一名側福晉而已!
蘇淺蘭連忙安慰自己,否則若感到在歷史面前自己無能為力,那她真可能會喪失一切鬥志,淪為亂世飄萍,最後成為一個真正的大杯具!
正當兩人說著悄悄話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騷動。卻是林丹汗終於趕到了洞房這邊。緊接著房門一開,這傢伙裹著一身酒氣,就這麼撞了進來。
蘇秦臉上飛紅,趕忙深深埋下頭去,只從眼角用餘光偷偷的打量自己夫君。
蘇淺蘭沒好氣的豁然而起,瞪住了林丹汗怒問:「你幹什麼!」
林丹汗一怔,連忙轉頭看看四周,雖然好像有點點亂,但所有東西全都是好端端的,並沒有東倒西歪,更沒有瓷器碎片什麼的,這是怎麼回事?哈日珠拉不是來搗亂的嗎?這幫娘們也學會謊報軍情了啊?林丹汗回頭一瞪,擠在門口的無數腦袋嚇得紛紛縮了回去。
蘇淺蘭卻是回過味來,想起了這裡是蘇秦和他的洞房,自己剛才那聲呵斥,實在有點名不正言不順的,輕「哼」一聲,往外便走。
「哈日珠拉!」林丹汗踉蹌兩步橫移。伸手攔住蘇淺蘭去路,可他喝得實在太多了,人醉了大半,腳步打漂,攔人是攔住了,卻失去重心,堪堪望蘇淺蘭身上倒去。
聞著他身上中人欲嘔的酒氣,蘇淺蘭想也不想,抬腳便往他胸口蹬去,將他蹬得身子一晃,倒向了另一邊。
——滿場的吸氣聲啊!那整齊劃一的動作無形中把聲音放大了好幾倍,轟然鑽進蘇淺蘭耳朵,她才猛然一醒,自己好像犯了個大錯!
可奇怪的是,這一蹬,沒將林丹汗蹬倒,反而幫助他平衡了身子,站住了沒摔倒。
穩住身形,林丹汗彷彿酒醒了好些,怔怔望著蘇淺蘭,竟是滿臉的激賞和迷醉!非但沒怪罪她,反而又柔聲喚著她的名字,朝她走近了兩步。
「站住!」蘇淺蘭橫刀當胸,瞪住了他,冷聲道:「你聽著!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你今日娶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敢對她不好,就休想再見到我!」
林丹汗聞言一愕,又清醒了許多,望望蘇淺蘭,又望望坐在床邊的蘇秦,忽然「哈哈」大笑,開心道:「原來是這樣!真是想不到!你要我對她好,那還不容易!明兒我便立刻抬了她的身份,也讓她當大福晉!等你來了,你則是第一大福晉,怎麼樣?」


綠野篇 第九十三章 侵犯
第九十三章 侵犯

蘇淺蘭眼中快速的掠過一絲驚慌!大福晉?就因為自己一句話。林丹汗便承諾抬高蘇秦的地位,讓她當大福晉?那樣豈不就符合歷史了麼?
究竟歷史上的蘇秦大福晉,是不是因了宸妃一句話,才當上的大福晉?如果是,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將逃不掉宸妃的命運?心亂如麻的蘇淺蘭,忽略了床上蘇秦目瞪口呆的驚愕神情,也沒發現門外一堆女人發出了更為震駭的驚歎!
「怎麼了?你是不樂意?」林丹汗一雙朦朧的醉眼看過去,只能大略看出蘇淺蘭面上的神情有些驚愕,不免有種操縱了美人情緒的快意,便笑著追問。
「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別來煩我!」蘇淺蘭看了蘇秦一眼,咬牙丟下狠話,轉身逃也似的奔出了洞房,並且一回手就帶上了門,只差沒把林丹汗反鎖在裡面。
轉過頭便看到一堆呆滯的面孔。
「我……現在過去喝酒,沒問題吧?」蘇淺蘭乾笑著說完這句話,趁機恢復了情緒,望著面前的芭德瑪璪和泰松公主兩人,笑也慢慢自然起來。
「好啊!我也沒吃東西,我們一起!」泰松公主眼睛發亮,連忙答應著,親熱地拉住了蘇淺蘭的手。驚嚇了半天。原來是虛驚一場,泰松公主的情緒格外開朗起來。至於林丹汗竟然會如此對待金刀郡主,她反而沒多大驚奇,早在金頂白廟就領教過了。
「二位跟我到這邊來吧!酒肉管夠!」芭德瑪璪回過神來,擠出幾分僵硬的笑容,忙在前頭引路,往原來的席位行去。心中卻是大為失落,沒想到新側福晉跟這金刀郡主原來是好朋友,兩人非但沒起衝突,反而大汗還答應了將新側福晉抬為大福晉!這還了得?將來這兩人還不聯手,將自己壓下去踩著欺凌麼?
跟芭德瑪璪內心惶惶不同,其他女人本是抱著看戲的心態跟來的,沒想到預想中的戲碼沒出現,反倒見識了金刀郡主的氣勢和林丹汗對她毫無原則的嬌縱寵愛,簡直到了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的地步!
這下還不緊著巴結討好?雖說金刀郡主三年後才會成為大汗的第一大福晉,可人家能量在那擺著呢!還沒過門,就能左右大汗了,這是什麼概念?就算是十惡不赦、謀逆大罪,只怕美人一句話,就能輕鬆無罪釋放!
君不見,人家兄長明明殺了大汗使者,結果卻連升三極、衣錦還鄉?君不見,美人當眾冷語相向,甚至以腳攻擊大汗,非但沒有獲罪,反而更獲大汗喜愛?這可不是大汗有受虐的傾向,換個人試試?不抄家滅族才怪!
這些女人熱情起來。也很可怕!沒兩句就能跟你相見恨晚、姐妹相稱,熱絡得好像多年的閨蜜一般,只差沒把心底的秘密也都對你掏將出來。
蘇淺蘭讀書求學的時候,因為家境貧寒,儘管學習成績極好,又有舞蹈才能,可也很少有這種被人當月亮一樣拱衛和恭維巴結的時候。由於缺少相關的應付經驗,可憐的她很快就淹沒在一片勸酒聲裡,喝得面紅耳赤。
彷彿被人遺忘在腦後的芭德瑪璪和娜木鍾兩人,心中渾不是滋味,才多久前的事,兩人還是這宴席上的眾人吹捧的中心呢!眨眼就換了別個!
「大福晉!我不舒服要休息!先走了!」娜木鍾黑著一張臉,忿然起身告退。她說話的聲音也不算小,可楞是沒幾個人發現她中途離去。
芭德瑪璪忽然有點羨慕娜木鐘,直來直去,不用管旁人的想法感受,不像她,明明如坐針氈,滿心妒恨,卻不得不堆起一臉假笑安坐一旁,以免掉了大福晉的身價氣度。
正當她憋足一肚子氣無處發洩的時候。人圈中的金刀郡主忽然擺脫那些女人,擠到了她身邊,面色紅紅的輕聲問:「大福晉!您能不能叫個小丫頭來,帶我去方便?」
「哦!可巧了!我也正想去呢!我陪妹妹去吧!來,我扶你!」芭德瑪璪一愣,心思急轉,連忙起身親熱的挽住了蘇淺蘭胳膊,回頭朝著席上眾女笑說自己兩人去去就回,跟著便將蘇淺蘭帶離了酒席。
那些女人也有想跟著來的,可一看到芭德瑪璪這現任的大福晉有巴結金刀郡主的傾向,估計是沒戲可看,也就興趣缺缺了。
再說現任大福晉再怎麼地位危險,也不是她們現在能惹得起的,若是現任大福晉不高興別人看到她巴結未來大福晉的嘴臉,那准要吃不了兜著走,是以也沒有誰會那麼不知趣,非要跟在兩人後頭。
原本一個小丫頭就能做的事,芭德瑪璪這個大福晉卻親自攬了過去,蘇淺蘭也挺意外的,頗能猜到芭德瑪璪想要對付自己的心思,可她卻不怕!來明的,自己金刀在手,芭德瑪璪欺負不了自己,來暗的,這些個蒙古的粗線條女子,也不見得會有什麼高明招數。
蘇淺蘭沒料錯,芭德瑪璪還真沒想好怎麼讓她吃個暗虧卻又不損害自己,只好故意的帶著她繞遠路,如果能拖到這位千嬌百媚的女人出個狼狽洋相。那也是很爽的事!她卻不知道,蘇淺蘭的內急根本就不急,臉紅都是喝酒喝的,她就是沒辦法再喝了才尿遁而已!
走了相當一段路,蘇淺蘭感覺昏沉沉的腦子清醒了許多,不由笑道:「這茅房還真遠呢!大福晉你不急麼?」
「是啊!是有些遠!」芭德瑪璪看到她好整以暇的揶揄神情,也反應過來了,敢情人家根本不在意啊!挫敗之下也懶得再繞了,帶著她直奔目的地。
看著蘇淺蘭進了茅廁,芭德瑪璪鬱悶的在外頭直跺腳,把地上的螞蟻當成金刀郡主來踩,無聲發洩著內心的憤怒。
突然一條黑影從旁邊樹後閃了出來,芭德瑪璪駭了一跳,剛要尖叫,那黑影已到了她面前,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貴英恰?」芭德瑪璪認出來人,一下瞪大了眼珠子。這裡可是汗宮後院,貴英恰該在前院喝酒才對,怎麼卻在這裡冒了出來?
「大福晉,給我找間空屋子!以後有你的好處!否則……」貴英恰湊到她耳邊,輕聲威脅,強烈的酒氣直熏過來,差點熏翻了芭德瑪璪。
芭德瑪璪心臟猛地一跳。瞳孔急縮,遍體生寒!這個貴英恰,也太大膽了!居然打起了大汗心愛女人的主意!
轉念一想,卻又不覺奇怪意外,貴英恰好色如命,早就不是什麼秘聞。
幾年前他就色膽包天,**過一扎魯特部的女子,結果逼得扎魯特部舉族叛逃!最不可思議的是,林丹汗沒懲罰他,卻對扎魯特部大發雷霆,親自派兵馬追剿。殺得扎魯特部血流成河,幾乎滅族。
這樣一個權勢滔天的色鬼,碰上金刀郡主那樣的美人,能壓得住yu火才怪!清醒的時候,他或許還會顧慮林丹汗或者兀浪哈長公主的存在,可現在,酒壯色膽,哪裡還懂得害怕?遇到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要他放過,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芭德瑪璪驚駭之下,內心卻是興奮起來,金刀郡主被污,自然不能再獲得林丹汗寵愛,一旦東窗事發,掉腦袋的卻是貴英恰!如此好事,去哪裡找?
想通此節,芭德瑪璪連忙轉頭四面一看,朝附近一間專供下人落腳的雜屋伸手一指。她是大福晉,對這汗宮自是熟悉無比,下人的調度,權力也握在她手裡,別說那屋子裡沒人住,就是有又如何,把人調走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貴英恰滿意的點點頭,揮手趕她離去。女人的妒性,他早有瞭解,果然不出所料,這個地位受到威脅的大福晉真的很肯配合自己,怕是還會幫助自己支開所有可能路過的下人,給自己製造不受干擾的環境呢!
多虧自己留了個心眼,知道大汗婚宴,賓客們的下人和護衛是不能跟進汗宮內苑的,所有人都得留在外面等候。如想要對金刀郡主下手,這就是個唯一的機會!果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連老天都在幫自己,這下還不手到擒來?
蘇淺蘭哪裡知道貴英恰此刻會美滋滋的守候在暗處,施施然從茅房出來,轉頭沒看到芭德瑪璪的身影。不覺詫異的「咦?」了一聲。
這女人該不會是想讓自己迷路吧?蘇淺蘭咕噥不已,她可不是膽小怕黑的角色,就憑這點小麻煩來對付自己?這大福晉耍手腕的段數也太拙劣了!實在讓人無法恭維!
好笑的搖搖頭,蘇淺蘭略微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沿著來時的路走去。
就在經過一棵老樹的時候,身後一陣風撲過,沒等蘇淺蘭有所反應,只大手便死死摀住她的口鼻,緊接著,雙手也被鉗住再也動彈不得,整個身體都落入了身後那人的掌握,任她如何踢蹬,都脫不了那人挾制!
芭德瑪璪竟有如此膽色,敢在林丹汗的眼皮子底下叫了人來綁架自己?那些人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麼?難道認不出來林丹汗的御賜金刀麼?
蘇淺蘭又驚又怒,暗悔大意。卻身不由主的,被身後那人強行拖著,迅速穿過一處側門,閃身闖進了一間漆黑的小屋子。

綠野篇 第九十四章 殺了他
第九十四章 殺了他

小屋子裡沒有一點燭火。只有窗外皎潔的月光,透過厚厚窗紙射進來一點微光。
貴英恰將蘇淺蘭捉進屋中,立即反腳帶上房門,微瞇著眼睛在屋中站了一會,才適應屋中光線,看見了床榻位置。
蘇淺蘭只是稍微掙動,沒有大力反抗。她能感到對方的強勁,這種暴力的鉗制,她已不是第一次遭遇,知道僅憑著自己那點微薄的力氣,根本就不能輕易掙脫。當務之急,不是拚命去和對方鬥力氣,而是要保存體力,運用智慧,尋求脫困之道!
可恨嘴巴被對方死死摀住,雙手也被反捉在背後,叫她如何取出貼胸暗藏的墨竹笛來吹響警報,試驗李循方教給的求救之道?
將蘇淺蘭往榻上一放,貴英恰迫不及待的整個身體就壓了上去,一面往她面上狂親,一面喘息著嘎聲低語:「寶貝!乖乖!可想死我了!自從看到你這張臉。本帥總算知道了什麼叫做茶飯不思!這心裡貓抓般,痛癢難熬啊!」
蘇淺蘭緊緊閉上了眼睛,拚命忍受著他那酒臭熏天的褻瀆狂咬,卻是沒怎麼用力掙扎,對方孔武有力,自己再怎麼用力,也是白搭!
不過聽到對方這幾句話,聲音也挺熟悉,蘇淺蘭倒是立刻明白了他是誰——林丹汗的妹夫兼中軍統帥貴英恰!想不到這傢伙真把自己給惦記上了,不知是喝醉了酒犯糊塗,還是真就沒把林丹汗放在眼中,竟然就在這汗宮之中,幹出這等罪孽滔天的事來!
怎麼辦?剛才出來,竟然沒看到芭德瑪璪,只怕這個汗宮大福晉早就跟對方同流合污了,就是要讓對方有污辱自己的時間,說不定周圍都不會有人經過,發現自己的困境!這下怎麼辦?怎樣才能避免被污的危機?
蘇淺蘭的腦子轉得像風車一般,拚命想著脫困之計。貴英恰因一隻手捂去了她半張臉,卻是親得很不暢快,不由停了動作,忽然覺出對方並沒怎麼掙扎,不禁詫異萬分!他可沒少**婦女,一般人都會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反抗,怎麼這位金刀郡主卻動靜不大呢?
她喝醉了?這個念頭湧上心間,貴英恰一喜,若真是醉了。還不讓他肆意**?只是想起方才金刀郡主也不是完全沒掙扎過,卻又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
「乖乖!你聽著!我這就放開你嘴巴,可你不准大聲喊叫,否則我便一刀取了你的小命!別以為你死了我便不會奸屍!」貴英恰湊在蘇淺蘭耳邊低聲威脅。卻感到蘇淺蘭的腦袋在他手掌壓制下費力的點了一點。
感到死死摀住自己口鼻的大手終於拿開,蘇淺蘭不由朝窗子那邊扭過頭去,大口大口的吸了幾下新鮮空氣,這傢伙酒氣熏天,剛才差點沒嘔死她。才稍微緩過氣來,貴英恰的身體又迫不及待的壓了上來,一張臭嘴差點閃躲不及,被他吻到唇邊。
「你真的喜歡我?」蘇淺蘭連忙輕聲發問,聲音裡帶著濃濃醉意,聽來嬌媚之極。
「喜歡!喜歡得不得了!要不我怎會這麼辛苦的等著這個時機?」貴英恰差點被這嬌媚的聲音弄得渾身發酥,竟是忍不住脫口回答,動作也緩了下來。
蘇淺蘭強忍著想要抬腳將這具緊貼著自己的身體蹬開的衝動,嘴裡卻輕笑一聲,語含揶揄的道:「你喜歡我的臉,現在卻什麼都看不清,那有什麼意思?」
「呃?」貴英恰做夢也想不到這金刀郡主非但沒有發飆,反而說出這麼誘惑的話來,饒是他見識過無數女子。也不禁發起愣來,連動作都忘了。
「我記得你,你曾經在金頂白廟那小院子中……我事後可是時常想起呢!總想著你會是怎樣的神勇無雙?」蘇淺蘭繼續帶著笑,極具魅惑的悄聲問:「你不想看著我的臉麼?我可是想看著你……莫如你先去點著了燈?」
「哇哈!原來你喜歡這調調啊!你這個小浪蹄子!」貴英恰心中狂喜,不知道西門慶遇到了潘金蓮,是不是也感覺到這種碰到了同好的意外之喜呢?當下卻是愛意盎然的在蘇淺蘭屁股上拍了一下,放開她的雙手翻身下榻,興奮的道:「我這就去找燈!」
「我來幫你一起找啊!」蘇淺蘭笑盈盈的嬌聲回答,也翻下榻來。
暗暗轉目打量四周,窗子全是緊閉著的,門倒是沒上鎖,可貴英恰顯然沒有完全消除戒心,他尋找的範圍就在靠門那一邊,隱隱然封住了她逃跑的生機。蘇淺蘭一面搜索一面往裡邊退去。她卻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在找能點燃的東西。
屋子不大,又是供下人居住的雜物間,堆放著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雖然視線不清,蘇淺蘭卻也成功摸到了半罐子備用的燈油,她毫不猶豫的立刻扯脫屋中所懸幔帳,「砰」地一下將那半罐子燈油砸碎在幔帳上,烏黑的燈油瞬間浸濕了殘舊的幔帳。
「怎麼了?」響聲驚動了貴英恰,剛好又聽到蘇淺蘭一聲嬌呼,連忙出聲詢問。
「沒事!我看不清路,踢到東西,差點摔了一跤,還打翻東西。」蘇淺蘭話還沒說完,就覺眼前一亮,貴英恰適時點燃了剛剛找到的一盞油燈。
「寶貝!你太不小心了!若摔壞了,我得多心痛呀!」貴英恰把手中的燈隨便的往旁邊桌上一擱。心急笑道:「來來來!咱們繼續!」
蘇淺蘭輕巧地一個旋身閃開他的撲抱,將後背靠住了放著油燈的桌子,口中不悅的道:「你不是堂堂統帥大人麼?我還以為,你好歹總有幾分風度……」
「風度?你要什麼風度?」貴英恰笑嘻嘻的。
他早就看好了這裡沒有出路讓蘇淺蘭逃跑,對方一個弱女子,也拼不過自己,就算對方要呼救,相信最多也就叫得半聲,自己便能重新將她嘴巴堵住,因此有恃無恐的,只盼蘇淺蘭當真是個絕品的**yin娃,能跟自己yin樂成雙。
「大人何不坐好了,讓哈日珠拉給您獻上一舞,開開您的眼界呢?」蘇淺蘭飛著媚眼,故意把這「舞」字說得曖昧十分。
貴英恰捂著胸口,雙眼放光,垂涎三尺迷醉的望住了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乖乖退回榻邊落座,嘴裡無論次的亂催:「你可要快些!別太吊人胃口!」
「著什麼急呀!我先點燃那邊的燈!」蘇淺蘭笑著拿起桌上油燈,輕巧的幾步跨到早已備好的陷阱旁邊,探手將一盞擱在壁上備用油燈拿到手裡點燃了,突然「哎呀」一聲。裝作失手般,任其中一盞油燈墜落地上,剛好翻倒在潑灑了燈油的幔帳堆中。
這下變化可真叫倉促,貴英恰方自一愣,幔帳堆依然「轟」地一下竄起了高達數尺的火焰。蘇淺蘭驚慌低呼著,連忙跑開,方向卻是繞向門邊。
是抓住她防她跑掉,還是先撲滅這火堆?貴英恰畢竟重色甚於性命,本能地一撲,緊緊抱住蘇淺蘭纖腰,將她壓得背脊都貼住了桌面。
蘇淺蘭彷彿失手般手裡剩下的那盞油燈飛將出去。砸在窗欞上,燈台被攔住了沒破窗而出,但這燈油濺灑出來,又讓火苗一撞,卻是連窗子也瞬間竄起了火焰。
「你這傻瓜!好事什麼時候不能做?你現在若不救火,把人都引來了你怎麼辦?就算人不來,難道我們要葬身火海嗎?」蘇淺蘭一臉焦急的瞪著貴英恰,神色間溢滿無辜。
「哎?也對!」貴英恰哪裡見識過這類陰招,一時被蘇淺蘭懵著了,連忙放開她,轉身操起榻上的被子,扑打在窗上,很快便撲滅了窗上火焰。可身後那堆火焰卻是越燒越旺,連旁邊的木桌都被烤得火紅,終於跟著燃燒起來。
趁貴英恰手忙腳亂的救火,蘇淺蘭本想直接逃出門去,忽然瞥見自己的金刀被貴英恰隨意拋在榻尾上,並且因為碰撞,有一線刀刃甚至彈出了鞘外。頓覺怒從心起,再也無法遏制,幾步上前拔刀出鞘,握緊了刀柄轉身向貴英恰望去。
貴英恰這時,已將火焰撲滅得七七八八,再拍打個十來次,估計就能收工,卻是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蘇淺蘭悄悄逼近,對準他的脖子揚起了金刀。
「嗯?」貴英恰剛感到似乎好一陣子沒聽到蘇淺蘭的動靜了,陡然便聽到了腦後風聲。憑著多年征戰養出來的敏銳反射,他本能的立即一閃,削鐵如泥的金刀幾乎是貼著他的臉皮劈了個空!嚇得他亡魂直冒,險些便成了刀下冤鬼!
「你敢殺我!」貴英恰大怒,順手一操,準確捏住了蘇淺蘭脈門,一抖一扭,蘇淺蘭頓時吃勁不住,金刀鬆手跌落,驚呼聲中反被對方抄去。遠遠拋開,釘入了門框。
「放開我!」感到自己再次被貴英恰壓住了再也動彈不得,蘇淺蘭心中大悔,都怪自己貪功冒進,抑不住雪恨之心,錯過了脫逃的大好時機。
貴英恰本待下手重創對方,可一看到蘇淺蘭那美得讓人心顫的面容,觸到她那雙靈動中滿是驚惶的眼睛,竟是心中一軟,改拳為抓,「嘶啦」一下,扯下了她的領子,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脖頸,和那精緻異常的鎖骨,在月光下閃著瑩潔的玉光。
狠狠嚥下一口唾液,貴英恰頓時紅了眼睛,獸性大發,剛要繼續撕開蘇淺蘭衣裙,卻有一樣東西在蘇淺蘭的掙動中從衣服裡滑落出來,垂落一邊。
蘇淺蘭人已被壓得整個貼在地上動彈不得,一看墨竹哨就在眼前,不顧一切的連忙伸長了脖子用嘴去湊,只要能把竹哨含在嘴裡,她就能吹響求救訊號,通知李循方!
「什麼東西?」貴英恰警惕心起,剛要攔阻蘇淺蘭動作,突然背後「匡」地一聲巨響!虛掩的房門卻是被人一腳蹬開,重重的撞擊在兩邊雜物櫃上。


綠野篇 第九十五章 不可原諒
第九十五章 不可原諒

聽到這門被大力踢開的巨響。蘇淺蘭驚喜中卻也有絲遺憾,因為她才剛剛叼到墨竹哨而已,都沒來得及將它吹響,可見來人不會是李循方所說的暗中的保護力量,只可能是被她點燃的不正常的火光引來的人——這也正是她引燃火堆的用意。
「誰?」貴英恰怒喝一聲,不得不放開蘇淺蘭回身向那闖入者撲去,他雖然喝醉了酒,卻還明白,自己今天所做的事,若讓林丹汗知道,極有可能觸犯逆鱗,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哪怕跟林丹汗之間有自小養起的鐵哥們義氣,以及碩果纍纍的軍功,也不行!
他也隱隱察覺,別的女人,說不定林丹汗還會乾脆賞給自己,就這個金刀郡主,卻萬萬不行!別說林丹汗自己都還沒撥到頭籌,就算別人只是稍有覬覦之意,也不會被他原諒。
因此今夜之事。絕不能走漏半點消息,至少不能留下任何可供稽查的證據!有此覺悟的貴英恰故而出手便是殺著,不管來者何人,都得留下命來!
蘇淺蘭一獲自由立刻便閃過了一旁,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一面打量逃走的路線。大概貴英恰也怕留下把柄,盛怒之下也只是扯脫了她的衣服扣子,並沒有撕爛衣料,除了身上處處塵泥,其他倒是無礙。
匆匆瞥了一眼跟貴英恰搏鬥在一處的救命恩人,蘇淺蘭卻是一呆,那不是旁人,竟然就是戈爾泰!他明明就在貴英恰手下聽令,貴英恰是他頂頭上峰,可這時候,他卻猶如怒獅一般,瘋狂揪住了對方不放。
「戈爾泰?」貴英恰也認出了來人的身份,有點手忙腳亂的抵抗著,口中暴怒喝道:「住手!你敢犯上作亂,不要腦袋了?」
戈爾泰咬牙不理,朝著蘇淺蘭疾聲道:「玉兒!快走!」
蘇淺蘭這時節也顧不得再多想,忙依言往大門方向衝去。眼看就要接近洞開的大門,耳邊「呼」地一下風聲傳來,貴英恰竟是忙裡偷閒,踢來一張凳子,「匡」地一下砸在蘇淺蘭身前牆壁上,阻住了她去路。
「姦夫yin婦。休想出去!」貴英恰陰惻惻的冷哼一句,竟是將黑白整個掀翻過來,反誣兩人之間另有姦情,自己卻成了撞破兩人姦情的好人。
「你……」戈爾泰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只能把怒氣宣洩在拳腳上,攻擊更加猛烈拚命,再也不留餘地。蘇淺蘭倒是沒怎麼意外貴英恰會倒打一耙,當務之急,不是跟這貴英恰理論,而是要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眼看兩個男人鬥毆的範圍,幾乎堵死了大門,蘇淺蘭輕哼一聲,退到裡頭一扇窗邊,用力拔掉插梢,推開窗子輕巧的閃出了屋外。這一次,貴英恰沒能再將她攔住。
剛出屋子,蘇淺蘭便嚇了一跳,只見外頭赫然站著有人,藉著月光才看清,那竟是泰松公主!看見蘇淺蘭。面上焦慮的神色去了大半,慌張張跑過來拉住了她問:「你怎麼樣?你還好麼?有沒有事?可曾傷著?」
「我沒事!」蘇淺蘭給了她一個微笑,猜測的問:「是你找來的戈爾泰?」
看起來泫然欲泣的泰松公主,比蘇淺蘭這個真正的受害者還要驚惶恐懼,見到蘇淺蘭冷靜的笑顏,愣了好一會,才慢慢定下神來,又慚愧又佩服的道:「我在席間等了你好久沒來,問大福晉,她說你喝醉了,在附近找了間屋子讓你休息……」
蘇淺蘭冷冷的回頭掃了屋子一眼,這個大福晉果然給自己找了間屋子!可惜不是讓自己休息,而是想讓貴英恰來摧殘自己!
「……我正找不到你,忽然聽到有幾個小丫頭議論,說她們好像看到貴英恰潛進了後院,我嚇壞了!直覺不妙!」泰松公主說起經過來,還是禁不住滿臉驚色,語速極快的道:「我也不敢胡亂猜測,可又沒有主意,想起你的安全,大汗交給了戈爾泰統領來負責,我就偷偷的去前院,將他引了過來。」
「還好老遠便看到這屋子燈光有異,好像屋裡起火了似的,跟別處不同,我們才沒有耽誤多少時間,果然在這間屋子找到了你!」泰松公主欣慰中還是帶著些許憂慮,不太相信的問:「你真的沒事?我都擔心時間拖得太久了些!」
「我真沒事!」蘇淺蘭卻是暗暗慶幸自己沒有用蠻力做些無謂的掙扎,而是成功拖延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否則絕支撐不到有人來救!但如果自己不是對貴英恰起了殺心,想要偷襲對方的話,其實不用等人來救,自己也早就脫離了魔掌。
正說話間,屋裡傳來「彭」的一下重物倒地聲音,其間還伴隨著貴英恰的痛呼,然而接著便沒了聲息。泰松公主一陣緊張,用力抓著蘇淺蘭的手腕,骨節都白了。
回過頭去,卻看見戈爾泰喘著粗氣出現在門口,靠住了門框給自己的左臂接骨,剛才那一通惡鬥,竟是被貴英恰打得他差點失去了左臂,如今還好只是脫臼。
蘇淺蘭心中一喜,戈爾泰沒事,那輸的就是貴英恰了!連忙掙脫泰松公主抓著自己的手,奔過去先凝目看了戈爾泰一眼,才探首望向屋內。
果然貴英恰仰面朝天,雙目緊閉,早已暈厥在地。瞥見自己的金刀仍然插在門上,蘇淺蘭一把拔了下來,提刀就朝貴英恰走去。
「玉兒!你要做什麼?」戈爾泰吃了一驚,連忙將她抓住。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蘇淺蘭冷冷的道:「我金刀在手,大汗可是親口說過,敢冒犯金刀主人者,定斬不饒!」
「玉兒!」戈爾泰心痛的望住了她,低歎道:「玉兒!委屈你了!是我來得太晚,害你受了他的褻瀆!可是,他到底是中軍統帥,是大汗的左膀右臂,你殺了他,大汗還能輕易放過你嗎?——也對!大汗對你很是不同,他或許不會讓你抵命賠罪。可我敢說一句,你如今便有限的行動自由,必會因此而被剝奪,你,真想那樣?」
聽到戈爾泰的話,蘇淺蘭也不禁猶豫起來,皺眉道:「可是!你打暈了他,又破壞他的惡行,他醒來以後,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你,說不定還會誣陷你!」
戈爾泰唇邊抹過一絲淒然笑意,眼神卻堅決而熱切,淡然道:「這些事以後再說,相信大汗不會這麼不分黑白是非,貴英恰,他也不見得有勇氣揭穿這事!」
蘇淺蘭不解:「你的意思是,我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麼?」
戈爾泰關懷的凝望著她:「你的清譽,比什麼都重要!只要我不說,泰松公主也不說,沒有人會知道你曾經遭受過此事!」
蘇淺蘭愕然,怎樣也想不到,戈爾泰最在意的,不是如何去替她報仇雪恨,而是千方百計的只想要保得她名聲清白,沒有瑕疵!明明她沒被貴英恰怎麼樣啊?只是遭受肌膚上的侮辱,便需要如此緊張,保秘密處置?
泰松公主這時也奔了進來,奪下蘇淺蘭手裡的金刀,找到烏金鞘收好了,才塞回她手裡,沉重地低聲道:「哈日珠拉!他說的沒錯!否則你以為我為何沒敢驚動旁人呢?雖然咱們蒙古遠沒有明朝那般迂腐,可也不能讓自己留下任何污點!否則會悲哀一世的!」
蘇淺蘭心中一片冰涼,看來古代人遠比現代人還要在乎女子的聲譽,就算在蒙古也一樣!被姦污的女子絕對沒有出路,連自己這樣沒被姦污的,只要被傳出有過此事,流言也一定會盎然興起。到時候該是何等景象,真是想想也覺恐怖!
「泰松!謝謝你!」蘇淺蘭給了泰松公主一個感激的眼神。
泰松公主握緊了她的手,搖頭道:「你也救過我,我們,其實是一樣的!所以你不用謝我!你應該謝謝戈爾泰統領才是!」
謝謝戈爾泰?蘇淺蘭苦笑,泰松公主恐怕都不知道,戈爾泰對自己的情意吧?
戈爾泰一見蘇淺蘭的目光轉過來,彷彿害怕她向自己道謝般,忙搶先說道:「貴英恰統帥身強力壯,不會昏厥很久!你們最好迅速離開此地!而我也該回前院了!」
「那你小心些!別讓人發現了你擅闖內苑!」泰松公主不放心的交代了一句。
戈爾泰點點頭:「你們先走!我要在這裡佈置一下,清除一些痕跡!」
蘇淺蘭默默的望著他,兩人目光相觸,戈爾泰面上快速的掠過一絲疚意,眼底卻藏著深深痛楚,深吸一口長氣,才毅然移開了視線。
「快走吧!我們消失時間很久了,千萬不能讓別人發現任何異狀!」泰松公主焦急的乾脆出力拖住了蘇淺蘭胳膊往外拽。
「公主!既然大福晉芭德瑪璪跟大家說我喝醉了酒在休息,不如我們直接回去吧!別再去跟那些人攪和了!」蘇淺蘭壓下心中暗歎,平靜提議。
「行!我們這就離開汗宮!」泰松公主也很慌亂,沒有心情應付外面那些王公貴女,大小福晉,立即同意了蘇淺蘭的建議。
蘇淺蘭漠然跟著泰松公主往汗宮大門行去,腦子裡卻是急速轉動起來。這些人懾於貴英恰的權勢,又顧慮身份名譽,不敢向林丹汗投訴此事,懲處貴英恰!她可沒這麼好打發!貴英恰對她的侵犯,哪怕只有一次未遂,都是不可原諒的罪惡!她勢必要盡快想出辦法來,置之於死地!順便也能剪除掉林丹汗賴以征戰天下的左膀右臂!
貴英恰,一定會很後悔點燃了她的怒火!

綠野篇 第九十六章 身陷囹圄
第九十六章 身陷囹圄

許是冬日寒冷的緣故。前來金頂白廟參拜的善男信女逐日減少,不復溫暖日子那般沿途都能看到他們虔誠朝拜的身影。如今整個山道上,行人寥寥無幾,只有往來辦事的喇嘛,偶爾匆匆來去。
「停下!」山腳下,一小隊五六人的汗宮衛士,攔住了幾名抬著箱籠的奴僕。
「這位大人!」前頭一名穿著錦衣的侍女神情不愉,對著面前的衛士小頭領隱忍的道:「我是泰松公主座下的托雅,這是我腰牌!箱籠裡全是公主要置辦的物件!」
「很抱歉!我等奉汗命守護寺廟和金刀郡主,任何人不得攜帶可疑物品出入此地!」衛士頭目客氣而疏冷的一擺手,幾名手下立時行動,粗魯的打開箱籠,檢查起來,那架勢,彷彿想要在裡邊翻出武器、重要文書什麼似的,只差沒有把箱子裡的東西統統倒在地上。
不但東西都被翻查了一遍,連人也不放過,渾身上下的當眾搜索,汗宮守衛營為此甚至配備了汗宮嬤嬤,專門負責搜檢侍女的身子。
「沒事,放行!」得到沒有可疑物事的回報。衛士頭目這才令手下讓開道路,目送兩名侍女領著下人將十幾個箱籠往山上抬去。
「托雅!真抱歉給公主添了那麼多麻煩!」阿娜日皺著眉頭,歉疚的望向托雅。
「這不關你們的事,都怪先前那位統領大人戈爾泰,竟然利用職務之便,打《甘珠爾經》的主意……」托雅壓低了聲音無奈道:「聽說戈爾泰已經被下牢關押了,可他死不肯招供寺中同夥的名姓,這番搜查呀,是想要查出寺中誰是共犯呢!」
「我相信戈爾泰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阿娜日搖搖頭,心中大是不忿。
幾天前主子從婚宴上回來,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言語間很有替戈爾泰擔心的味道,直到戈爾泰被剝奪兵權關進大牢的消息傳來,才歎息著說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見主子早預料到戈爾泰會有大難,並且斷定了戈爾泰必是為人所害!
到底婚宴上發生了什麼事?讓主子有此判斷?阿娜日沒少暗地裡打探消息,卻是茫無頭緒,她也跟梅妍私下裡討論過,梅妍只勸她莫要向主子提問,免得惹主子不快。這使她覺得,梅妍也許知道一些內幕,可恨自己卻完全被蒙在鼓裡。
該怎麼才能將戈爾泰貝勒,救出囹圄?阿娜日滿心憂慮。她此番奉命下山採辦一些過冬的物件,另一項任務,便是到汗宮試探著求見蘇秦大福晉,傳達主子想跟她見面的意願,誰知卻在汗宮外面被守備森嚴的衛士攔住。什麼消息都遞不進去。
主子見不到蘇秦大福晉,也見不到林丹汗,那豈不是說,戈爾泰沒救了?一想到這點,阿娜日更覺焦躁,不由加快了回山的腳步。
「阿娜**不會也傾慕著第一勇士戈爾泰吧?」托雅卻是打趣的笑道:「他真的俊美無雙,是草原第一美男子麼?我聽他的美名,傳得也夠響的,好想親眼看看他什麼模樣!」
「是真的!我能發誓,他是我見過的,生得最好看的男人!」阿娜日平日跟托雅最是談得來,立時把自己對戈爾泰的崇敬及其理由毫不掩飾的都說了出來。
「他……拒不納妾,空懸福晉之位?」一路過來,托雅聽得明眸連閃,很快就被阿娜日的描述所折服,也加入傾慕戈爾泰的行列,成了他的萬千崇拜者之一。
「我肯定他是被冤枉的!一定會無罪釋放!」阿娜日最後的論斷獲得了托雅的贊同。負責這件案子並將戈爾泰下獄的,正是戈爾泰的頂頭上峰,中軍統帥貴英恰!貴英恰在泰松公主身邊的丫頭心目中可算臭名昭著,說他冤枉好人,托雅毫不懷疑。可惜。她只是個丫頭而已,除了同情和憤慨,幫不了別人什麼事。
兩人在院子中分開各自採購的物件便分了手,托雅自去向泰松公主交割任務。阿娜日安排放好了採購回來的東西,同樣去了尋蘇淺蘭回報此行經過。
蘇淺蘭此刻沒在院子裡,阿娜日問明主子去向,朝金色巖峰走去。
遠遠的,便看到一個窈窕明艷的身影,立在巖峰上,仰著頭,若有所思望著空中偶爾劃過的鷹準。山風吹動她耳邊的雪絨,更為她平添幾許柔媚。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主子是越長越美了!阿娜日心中讚歎,主子這份獨特的美麗,連她每次看到,都禁不住要恍惚一下,可知在旁人眼中,主子該是如何風姿絕代!
「格格!」阿娜日一回神,立即快步趕上前去。將此行的經過和結果,仔細稟告。
蘇淺蘭靜靜聽著,彷彿對阿娜日見不到蘇秦和林丹汗的事毫不意外,直到聽說山腳下汗宮衛士嚴密盤查過往人員,連寺中喇嘛和朝拜的香客也不放過,才微微皺了皺眉頭。
「格格!我都打聽明白了,戈爾泰貝勒如今便關押在長公主府內,咱們怎麼辦?」阿娜日焦急的問:「要不,咱們憑金刀硬闖汗宮吧?只要能見到蘇秦大福晉,或是大汗,格格您一定能說服大汗下令。讓戈爾泰貝勒脫罪!」
蘇淺蘭蹙著眉頭沉思片刻,卻是輕輕搖了搖頭,「蘇秦她認識戈爾泰,除非她不知道戈爾泰的處境,否則不用跟我見面,她也會主動替戈爾泰脫罪。如今幾天過去,她卻毫無動靜,可知她也無法可想、無能為力!」
「至於大汗……」蘇淺蘭略略一頓:「這些日子他都在忙著跟明朝的官員會晤,共商聯明抗金的事,貴英恰以中軍統帥的身份,時刻不離大汗左右,一任消息傳遞、人員守備和出入,全都操縱在他手裡,他若有心不讓我接近大汗,我就是金刀在手,也沒有用!」
「那、那怎麼辦?」阿娜日聽得呆若木雞,憂心不已。
怎麼辦?這恰恰是蘇淺蘭連日來思考不斷的癥結所在,被阿娜日一問,冷然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咱們先取了貴英恰的性命!」
阿娜日張大了口望著主子,驚得面無人色。貴英恰是什麼樣人,草原各部無人不曉!他從小便跟著林丹汗,深得林丹汗的信任!他是長公主額附。又掌握兵權,權勢滔天罕有人及!他勇武超群,能征善戰,鐵蹄過處,血流成河!
可這樣一個草原支柱般的人物,主子不過是名柔弱女子,靠什麼來取他的性命?阿娜日不但震驚,而且不解,好半天才吃吃的問:「格格……格格是想請那位李……李公子出手?」在她想來,除了買殺手刺客,主子應該是別無他法。
蘇淺蘭沒有說話。刺殺的辦法她考慮過,可是聽梅妍說,這些天李循方都不在察漢浩特,況且也不知道李循方是否願意接下這個任務。最為難的是,長公主府直到現在還掛著他的通緝令,他若不小心隱藏形跡,就會引來天大的麻煩,無法繼續逗留此地。
「我看李公子身手挺厲害的,或許能刺殺成功亦未可知……」阿娜日卻是憶起了當日跟主子作客長公主府的時候,見識過李循方的身手,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不知其詳,但只看長公主府出動了那麼多侍衛都攔不住一個李循方,便可知他絕非簡單人物!
「非不得已,我不會請他出手!」蘇淺蘭截住阿娜日的話頭,否決了她的建議:「刺殺的辦法,動靜太大,還不一定能成,並且無論成功與否,都會給他的生活帶去極其不利的影響。所以,我們要想別的辦法,最好能讓貴英恰看上去是死於意外!」
阿娜日愕然半晌:「死於意外……這、這太難辦了吧?」
「再說吧!我也沒想出好主意。」蘇淺蘭過去沒少看書看電視,懸疑破案的類型也看過不少,這些天,她便是在回憶著那些影視文學作品裡邊描述過的,千奇百怪的殺人手法,希望能從中找到除掉貴英恰的合適手段,但目前看來,卻沒有一種可以借鑒套用。
「土謝圖汗部和奧巴首領那邊,可有什麼動靜?」蘇淺蘭轉念又問。戈爾泰是科爾沁奧巴大首領的乾兒子,同時又是土謝圖汗部卻圖台吉的準女婿,他被關入大牢,這兩大部族應該不會沒有反應。
阿娜日面上露出不滿的神色,憤憤的道:「奧巴首領只怕並不真的把戈爾泰貝勒當兒子看,聽說他只對大汗說了一句話,要求大汗明察秋毫、秉公處理而已!卻圖台吉還要更過份,他把婚期整整拖後了半年。什麼好話都沒替戈爾泰貝勒說過!」
看到阿娜日如此激動不忿,蘇淺蘭搖搖頭,淡淡的道:「你錯怪他們了!我確信戈爾泰涉嫌盜竊《甘珠爾經》一案,只是一些表面跡象,並沒有十足的證據,因此,貴英恰一定是這麼跟大汗和奧巴首領、卻圖台吉那麼說的——」
「『我個人相信戈爾泰的清白,只是事關重大,總要仔細的查證,才能抓住元兇禍首!因而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只好委屈戈爾泰,暫居牢室,以堵悠悠眾口,這也是,保護戈爾泰,避免他繼續被誣陷謀害的一種手段!』」
蘇淺蘭了然冷笑:「聽到貴英恰這類愛護屬下的說辭,大汗他們自然不以為戈爾泰被關押一事有多麼嚴重,所以有那樣平淡的反應,也不算奇怪!」
阿娜日怔怔望著主子。曾幾何時,主子變得這麼冷靜、這麼聰明了?明明是推測,卻演繹得合情合理、活靈活現有如親見!說出來的話,叫人信服心折!
「這麼說,戈爾泰貝勒應該沒什麼危險了?他真的遲早會被無罪釋放?」阿娜日腦子裡有點混亂,不由希翼地追問。
「不!不會!」蘇淺蘭壓下心底焦慮,輕輕一歎:「他只要進了大牢,便是九死一生之險!放毒也好,殺人嫁禍也罷,貴英恰絕不會容他活在世上!」
阿娜日被這番話駭了一跳,剛要問個仔細,院子那邊忽然跑來了一名小丫頭,老遠的就叫:「格格!格格!有客人來了!」

綠野篇 第九十七章 暗衛
第九十七章 暗衛

緊閉的門窗,厚厚的氈簾。簡單的陳設,溫暖的炭盆,樸素的字畫,氤氳的熏爐。一個鐵塔般高大的黑衣漢子,背對著大門在觀賞牆上一幅日出雲海的山水圖,離他幾步遠的熏爐旁邊,站著一名年過三十的婦人,那婦人氣質素雅,膚色偏白,看上去低眉順眼,異常安靜,給人一種潭水般的感覺,乍看柔緩無波,仔細去看,卻深不見底,永遠看不清裡邊藏著什麼。
蘇淺蘭一進門,便是看到這樣的一幅畫面,她的目光在婦人身上繞了一圈,這才望向廳中專注觀賞字畫的那名黑衣大漢:「兩位是……」
「哈日珠拉郡主!冒昧打擾了!」那漢子「哈哈」一笑,回身朝蘇淺蘭拱了拱手:「上次的事,多有得罪!秦某這番賠禮了!」
「是你!」蘇淺蘭剛剛便覺得對方有些眼熟。這一照面立刻認了出來!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當日在長公主府中,挾持了她好一段時間的那個賊人,李循方的同伴!
蘇淺蘭立時轉頭尋找梅妍,院子裡就只有她,能放這兩人進屋子裡來。
「梅妍姐姐親自燒茶去了,很快就來!」身後的小丫頭還算機靈的趕忙解釋。
「在下姓秦,秦虹!」那黑衣大漢操著生硬的蒙語,主動自我介紹,順便還介紹了他帶來的那位婦人:「這位是我師妹,姓林,叫林青。」
「格格萬福!」林青穿著蒙古婦人的素袍,卻對蘇淺蘭行了個漢人女子的禮節。她的蒙語,比黑衣大漢秦虹還要蹩腳。
「快快免禮!」蘇淺蘭對那婦人倒是頗有好感,朝她點了點頭。
「循方老弟這幾日沒在察漢浩特,便委託我倆,替他留意格格的安全。」秦虹也沒有多餘的廢話,開口就直奔主題:「照我想來,梅妍那丫頭沒什麼太大的能力,咱們又都是男人,只能在外圍遠處防護,如是有什麼突然的變故,很容易便照拂不到……」
蘇淺蘭一聽這話,忙客氣的道:「秦先生,林大姐,快請坐!別站著說話!」
秦虹暫歇了話頭,跟林青一齊道謝落座。
便在這時。梅妍端著熱茶走了進來,臉上全是歡喜的笑容。一進來就先走過去給秦虹上了盞茶,又回頭對林青親熱的道了一句:「青嫂!喝茶!」
蘇淺蘭隱秘的瞪了她一眼,她微微縮著腦袋,飛快的吐了吐舌頭,這才把最後一盞茶放在蘇淺蘭手邊,自己站到了主子身後。
梅妍名義上是蘇淺蘭的侍女,其實蘇淺蘭並沒把她當下人看,因此也不會責怪她什麼,並且蘇淺蘭也知道,由於那天是梅妍替自己換洗的衣服,因此對於自己在汗宮有些不快的遭遇,梅妍也隱約猜到了什麼,否則不會引得李循方動念,委託了同伴來照應自己。
「這茶不錯!」秦虹讚了一句,望望蘇淺蘭身後的梅妍,微笑道:「小丫頭燒茶的手藝比過去又有進步了!」
「是格格的茶磚買得好,有我什麼事呀!」梅妍臉上笑開了花,嘴裡卻在謙虛。
「梅妍,你想跟這位秦先生回去麼?」蘇淺蘭有點歉意的道:「其實你並不是我的侍女,大可以不必留在我這裡受委屈。如果你想回家,我不會強留你的!」
「格格!您待我很好,我不委屈!」梅妍連忙搖頭:「您千萬別往外趕我!雖然我也很想念秦大哥和青嫂,可我更喜歡跟在您身邊,不用再四處奔波,這樣挺好!真的!除非李大哥又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不會隨便離開您身邊!」
蘇淺蘭拉著梅妍的手,欣然一笑。這些日子,梅妍的乖巧機靈,她全看在眼中,並且梅妍是漢人,更讓她好感十分,幾次跟李循方說起她的身世,知道她出身窮苦,孤獨無依,更加對她心懷憐惜。要讓這麼個可人的丫頭離開自己,蘇淺蘭其實也很是不捨。
秦虹見狀「呵呵」笑了起來,道:「格格,您別誤會!我此來可沒想過要帶走梅妍!相反,我是給您添人來的!」
「添人?」蘇淺蘭的目光不由向一旁安靜端坐的林青望去。
「沒錯!添的就是她!」秦虹笑得很是舒暢:「我這林青師妹,功夫雖不能說是頂尖一流,對付三五個壯漢那卻是不在話下,我想,有她跟在格格身邊,咱們循方老弟才不至於總是叨念格格的安危,更加放心才對!格格意下如何?」
「是嗎?」蘇淺蘭妙目連閃,不可置信的望向那安靜婦人,瞧著她也不覺得有多壯實,竟然說她能對付三五個大漢。不是吹牛的吧?
秦虹看出她的懷疑,哈哈一笑:「師妹!露一手讓格格瞧瞧!」
林青也不說話,微微把頭一點,右手一抬即收,「嚓」的一下輕響,放在她右邊几上的茶杯震出聲來。
蘇淺蘭瞪大了眼睛,只覺得剛才似乎有道白光閃過,認真一看,卻啥也沒看到!再看那茶杯,也沒覺得有什麼變化,連茶水也沒濺出半滴。
秦虹帶著笑,端起那杯茶來,手腕輕輕一抖,上半截杯沿「啪嗒」掉落旁邊,斷口整齊得猶如刀切豆腐般,剩下半截杯子,茶水剛好滿到斷口邊緣。
「這是!」蘇淺蘭大吃一驚,若非親眼所見,她斷然不敢想像,世上還有這樣的高人絕技!只是到了二十一世紀,怎麼就沒發現有這樣的高人絕技存在了呢?難道就像某些野史傳說裡推斷的那樣,這些高人,在清朝末期抵禦外侮。被槍炮所滅,導致後來武林之中百花凋殘,後繼無人,以至於江湖式微,絕技失傳了麼?
「如何?」秦虹只當蘇淺蘭看得發呆,不免有幾分得意,想來蠻夷異族,自然沒見識過中原漢人這等高深技藝,會吃驚也是應該!
「只怕太過委屈林青大姐!」蘇淺蘭心中雖然歡喜,感覺有位女性高手隨身保護,要安全得多。再也不懼被人挾持傷害,可也不是完全沒有疑慮。就算是看在李循方的面子上,對方這麼安排,未必就沒有半點其它的目的。
不過相比於得到人身安全上的保障,對方就是有別的目的,也不算得什麼了!蘇淺蘭還是更傾向於同意將林青收留在身邊。她到這時候,還驚異著呢!猜想著林青身上是不是藏了什麼利刃,否則絕不能將杯子的斷口,弄得那麼齊整光滑。
「不委屈!一點不委屈!」秦虹哈哈大笑:「跟梅妍丫頭一樣,我這師妹一直也是侍候別人過來的,格格儘管使喚她們,無需客氣!」
「格格一直也沒把我當下人看!」梅妍忍不住插口道:「其實秦大哥沒說錯,侍候人的事,咱們都做慣了,您若對咱們太客氣,咱們反倒不好意思吃您的用您的!」
蘇淺蘭有些無語,古人對於做別人的下人,怎麼彷彿沒什麼心理障礙似的,難道,在她們眼裡,出得起錢養得起她們的權貴,就跟二十一世紀的公司老闆差不多?
林青抬頭迅速的瞥了蘇淺蘭一眼,斯斯文文的起身行禮道:「林青願意侍候格格左右,任憑格格差遣!」
「林大姐不必多禮!」蘇淺蘭忙虛扶一記,欣然道:「只要林大姐你不嫌委屈,我自然歡迎你來幫我做事!以後你的吃住俸祿,我會參照教養嬤嬤的定例,每月再上浮一分給你,年關也按例分紅。這樣可以麼?」
「全憑格格作主。」林青的回答倒是雲淡風輕,面上雖有喜意,眼裡卻平靜無波。
秦虹滿臉高興,一個勁的道:「格格您太客氣了!林青師妹也算是在替循方老弟做事,您給的俸祿根本無需過份優厚!」
「正是循方大哥的面子在,我才不能薄待了林青大姐!而且林青大姐是有功夫的人,若有危險,很可能被傷到,酬勞待遇比一般人高些。極是應當!」蘇淺蘭淡淡一笑。
那點錢財,如今倒沒被她放在眼裡,反正都是林丹汗送來的,也沒想要存起來,只管眼下舒適,因此花用起來毫不心痛。至於將來,蘇淺蘭還真不相信林青能繼續跟隨自己一輩子,自己若是漢人還好說,偏偏自己是蒙古人,這就實在叫人難以相信她們的忠心。
「格格!」林青輕聲道:「承蒙格格收留,林青今後便是格格的暗衛兼下人了!大姐這個稱呼,林青斷不能受,格格叫我一聲林媽子,或是直接喊林青,就行!」
若是以蘇淺蘭原來的年齡來說,叫這個大她幾歲的林青為大姐,剛剛合適。但現在這具新的身體,卻只有十三歲,按照這時代女子的結婚生育年齡來說,林青應當跟她的媽媽年紀差不多!當下卻是只好改了口:「好吧!那我就按我們的習俗,叫你林嬤嬤吧!」
雖然不是很熟悉蒙古的習俗,林青卻也知道嬤嬤這個稱呼,只有下人之中相當於主子奶娘或者教習長者的婦人才能獲得,聽得蘇淺蘭這麼叫她,也不禁有幾分動容,眼裡漾起了微波,心中對這位風姿絕代、嬌美無雙的小主子更添好感。
秦虹看看事情已罷,聊不得兩句,便提出了告辭。蘇淺蘭看在他是李循方同伴的份上,親自相送。
剛走到院子當中,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尖叫,還伴隨著「呯哩匡啷」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翻在地!這樣異常的動靜,卻是院落中從未有過的事,蘇淺蘭不覺皺緊了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邊廂,正是泰松公主的臨時寢居!

綠野篇 第九十八章 牛刀小試
第九十八章 牛刀小試

公主住處竟然傳出那種動靜。蘇淺蘭不由暗暗皺眉。還好,秦虹只是微微一詫,沒有表示出特別感興趣的模樣,客氣告別蘇淺蘭,朝林青和梅妍略略點頭,便離開了院落。
蘇淺蘭鬆了口氣,返身回房。
剛剛穿過濕漉漉的小徑,走到院子當中的一顆參天老樹旁,就聽得「嘩啦」一聲巨響。從公主那邊房間中摔出一個小丫頭來,重重跌落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住手!你住手!」從砰然打開的房門中傳出泰松公主憤怒的尖叫聲來。
蘇淺蘭腳下一頓,還在驚詫著泰松公主屋中到底發生了何事,弄出這樣大的動靜來,便聽得「蓬」的一聲,那房門又給人大力關了回去。
搖搖頭,抱著莫偷窺他人隱私的念頭,蘇淺蘭淡漠的舉步前行,這步子還沒跨出去,身後的阿娜日便發出了一聲低呼:「是托雅!」
托雅,是泰松公主身邊比較有點地位的大丫頭之一,蘇淺蘭剛住進這院子裡來的時候。就是由她奉命來安排一應食宿用具,跟阿娜日很談得來。
「阿娜日,你過去瞧瞧吧!」蘇淺蘭只好駐足站在樹下,示意阿娜日過去攙扶。
托雅看來是摔得不輕,不但兩隻手掌全被刮花,連左腳也不利索,半躺在地上,用手肘想要撐著爬起來,卻又痛呼一聲倒了回去。
阿娜日得到蘇淺蘭允可,急忙小跑過去,半拖半抱的,把托雅從地上扶起來,連聲發問:「你怎麼摔出來了?傷著哪了?要不要緊?」
托雅臉上腫起一片,似乎被誰狠狠摑了一掌,眼淚都飆了出來,髮絲凌亂,看著十分狼狽!她呆望了阿娜日一眼,轉頭看到樹下的蘇淺蘭,突然不顧一切的拖著腳撲了過來。
蘇淺蘭方自微微一蹙眉頭,便覺眼前一花,原本站在身後的林青不知何時閃到了身前,略側著身子站在那裡,既讓蘇淺蘭能看清托雅和阿娜日,又攔住了托雅撲過來的路線。看樣子,只要托雅有異動,她隨時都能在蘇淺蘭的安全範圍之外解決問題。
有個身手了得的暗衛在一旁守護,感覺果然不同!這安全感立馬上升了好幾個檔次!蘇淺蘭不由心情大好。只是這好心情,很快就被托雅的哭喊聲驅走了大半。
「格格!哈日珠拉格格!求求您,伸個手,幫幫忙吧!」托雅發現自己被阻隔在一段距離之外,無法撲到蘇淺蘭腳下,只得頓住身形,卻是「撲通」一下跪到地上,匍匐著朝蘇淺蘭磕起了響頭。
「托雅!」蘇淺蘭淡淡的道:「我只是借住在你家主子的院裡,跟你家主子交情並不深厚,不好管她的事,你們做下人的犯錯被驅趕出來,還是別指望我去說情的好!」
「不!不是!」托雅一愣,忙搖頭道:「我沒有犯錯!是公主!是公主在遭苦受難!咱們都是下人,幫不了公主,您不一樣!您手握金刀,是大汗御封的金刀郡主!這裡只有您也許可以阻止他向公主施暴!求求您!幫幫我家主子吧!」
「他?他是誰?」蘇淺蘭一詫。
「是……是……」托雅咬牙說了出來:「是貴英恰大人的長子吉達貝勒!」
蘇淺蘭微微瞇了瞇眼,當機立斷:「梅妍,把我金刀拿來!阿娜日,你帶托雅去上藥,林嬤嬤,跟我過去瞧瞧!」
「謝謝格格!謝謝格格!……」托雅大喜過望。連連磕頭道謝。
蘇淺蘭繞開跪著的托雅,心中也有幾分觸動,二十一世紀沒有什麼員工會主動替老闆出頭求助,可在這時代,就有忠心的下人,能把主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這段路不長,也就三十米左右,在托雅剛才摔倒的那一點上站定,蘇淺蘭望望緊閉的房門,朝林青打了個眼色。
林青會意,走上前去,直接就「砰」地一下蹬開房門,閃身闖了進去。
「是誰?」裡邊傳出憤怒的男聲,和幾聲驚訝的呼叫。緊跟著,那男聲就變成了淒慘的痛叫:「痛死我了!放開!快放開!你是什麼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小心得罪了大爺,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蘇淺蘭在門外站了一會,估計林青已經控制室內的局面,這才邁步跨進了門檻。
「放開……」屋中一個十幾歲的矮壯少年,正被林青反剪雙手倒提著,大半張臉朝向房門。蘇淺蘭一進門,他便張大了口愣在當場,非但叫聲嘎然而止,連掙扎也忘掉,呆呆的只管瞪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蘇淺蘭面上。
蘇淺蘭自知這個新的身體美貌驚人,對別人驚艷的目光也已漸漸習慣,可這時看到那少年赤果果的猥瑣目光,仍不禁暗地皺眉,起了剜掉他雙目的念頭。
除了一地物品的碎片。屋裡還有兩個人,泰松公主和她的另一個貼身侍女烏柚,烏柚的情形似乎比托雅還嚴重,倒臥在地,額前帶血。
泰松公主則臉色刷白,滿面驚惶,縮在牆角,完全沒有公主的氣勢,反倒像個受虐待的小媳婦般,除了瑟瑟發抖,就沒多餘的動作,看到蘇淺蘭進來,才轉動讓人生憐的眼珠子,巴巴的向她望來。
見到泰松公主這副模樣,蘇淺蘭無語之中也不禁有些生氣她的懦弱,乾脆自己繞開地上的陶瓷碎片,走到屋中一張矮桌旁,坐了下來,目光冰冷的跟那少年針鋒相對。
「吉達貝勒是吧?這裡是公主的居所,你竟敢在此下手傷人,不怕大汗問罪嗎?」蘇淺蘭語氣凌厲的斥了一句。
「美人,你說話真好聽!」吉達笑嘻嘻的一抽鼻子:「放心!我捨不得弄疼你的!」
「啪」地一聲,林青順手就摑了他一巴掌。
「你算個什麼東西。敢打本貝勒?主子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奴才插手!」吉達殺豬般嚎叫了起來,惡狠狠的扭頭朝著林青噴唾沫星子。
蘇淺蘭暗翻白眼,被人制住,還敢囂張,這麼極品的流氓,她還真是平生首見!
林青冷哼一聲,輕輕一腳揣在吉達膝蓋彎處,逼得他「撲通」一下跌跪在蘇淺蘭面前。
「好!好!你、你有種,要你就殺了我,否則我回去告訴我阿布。一定回來取你的狗命。你們一個個都逃不掉!小美人你就乖乖等著,進本貝勒的洞房吧!」吉達被林青反扭的胳膊疼得,眼淚鼻涕都流下來了,他卻依然死扛著嘴硬。
「放肆!」蘇淺蘭冷笑:「林嬤嬤!給我打他的大耳刮子,打到他叫不出聲來!」
「住手!哎喲……」吉達一句話還沒說出來,被被林青掌摑了好幾下。林青下手極有技巧,看著不重,可狠辣異常,兩下就讓吉達的臉高高腫了起來,叫聲含糊。
「這次,就先給你一個教訓!以後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金頂白廟!否則我會將你的雙腿打爛,叫你一輩子都不能再站起來!」
蘇淺蘭如今外表也就十三四歲,個子不高,人又苗條,容顏更是柔美如江南漢女,可她畢竟擁有二十多歲的靈魂,眼神帶著早慧般的洞悉力,說話行事也沉穩鎮定,這使她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從容不迫、無畏的氣勢,吉達被她冷眼一望,心中竟是禁不住的發毛。
可一想到整個金頂白廟都在自己父親貴英恰的掌控之中,根本不怕林丹汗突然出現撞破自己在幹壞事,吉達的膽子又壯了起來,惡狠狠的獰笑道:「小賤人!有本事你現在就試試看!只要本貝勒回到山下……哼哼!咱們走著瞧!」
「吉達!」泰松公主這時終於蹭到蘇淺蘭身後,鼓足了勇氣,探首瞪向吉達,微微喘著粗氣,唇角一抽道:「你面前這位,可是大汗敕封的金刀郡主!未來的汗宮大福晉!你竟敢對她口出垢言,你真該死了!」
「金、金刀郡主!」吉達雙目一突,猛然駭了一跳。正好梅妍捧著金刀進來,走到蘇淺蘭身旁,喊一聲「格格」,將金刀遞給了蘇淺蘭。吉達雖然紈褲不成器,見識卻不少,大汗貼身佩戴多年的金刀他自然是認得的,立時嚇得腳都軟了。
蘇淺蘭心中好笑。眼前兩個大活人,原來都是沒骨頭的貨色!泰松公主遇事怯懦,有人撐在她面前,她才敢跟著在後面落井下石。吉達則外強中乾,只會仗勢欺人,一遇到比他強的角色,就露出了比泰松公主還要怕死的本性!
蘇淺蘭接刀在手,也沒了強要替泰松公主出頭的念頭,站起身來,故意金刀出鞘,在吉達的腦袋邊比劃了幾下,淡淡的道:「我可是記得大汗說過,任何人膽敢侮辱金刀主人,定斬不饒!不知道,你記不記得?」
「是、是!……」看著耳邊、鼻子尖上閃過的寒芒,吉達亡魂直冒,舌頭打結。
「本來呢,我也沒想要你的性命,可你既然出口辱我,那我也不妨考慮考慮,是不是現在就取你性命!」蘇淺蘭拖長了聲調悠然道:「免得你笑話我,說我怕了你?」
「不要!格格饒命!格格饒命!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格格!求格格饒命!」吉達有生以來幾曾受過這等死亡威脅,哪裡還敢囂張無禮,繼續嘴硬,好漢不吃眼前虧,哪怕裝孫子,也得先把眼前危機渡過再說!當下卻是連連求饒,磕頭如搗蒜。
「林嬤嬤,把這人給我丟下山去!以後,我也不想再看到這個人!」蘇淺蘭嫌惡的懶得再多看吉達一眼,還刀入鞘,發出了處置命令。
「是!」林青恭敬答應,抓著吉達頸背,拎小雞般將他拖出了房門。
「公主殿下,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一會兒,托雅會自己回來。」蘇淺蘭朝泰松公主略一點頭,便要告辭離去。
「格格!」泰松公主忙喊了她一句,迎著蘇淺蘭疑問的目光,遲疑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般,咬牙跪了下來:「求格格,助泰松一臂之力!」

綠野篇 第九十九章 秘密
第九十九章 秘密

蘇淺蘭怎樣也想不到。泰松以公主之尊,並且大她好幾歲的年齡,會對她一個小小的郡主當眾下跪!措不及防之下,泰松公主已經結結實實跪到了她腳下。
地上散落的陶瓷碎片,立刻有一片扎進了泰松公主的膝蓋,衍出血來,在膝頭形成刺眼的一滴鮮紅。泰松公主卻只是輕哼了半聲,便咬牙忍著,不肯挪動位置,也不肯站起來,唯獨臉上掩飾不住的顯出了痛楚欲泣的神情,叫人心生不忍。
「公主!您這是在折殺我呢還是怎的?快起來吧!哈日珠拉可受不起您這一跪!」蘇淺蘭趕忙上前拖住泰松公主雙腕,想要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哈日珠拉格格,您就是未來的汗宮大福晉,是泰松的嫂子,泰松跪您,沒什麼使不得的!只求您答應援手,救泰松於水火,泰松就是對您三拜九叩,也是心甘情願!」泰松泫然欲泣,一副蘇淺蘭若不答應便長跪不起的架勢。
「您先起來再說吧!」蘇淺蘭說完這句。見泰松公主仍是不願站起,只得輕輕歎道:「您有什麼為難的事,但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答應助您解決就是!」
「謝謝你!」泰松公主一喜,這才順著蘇淺蘭的攙扶站起身來,並且跟蘇淺蘭並肩坐到了暖炕上。
蘇淺蘭朝梅妍一示意,梅妍點點頭,忙出去喚來不知躲在哪個角落裡避難的那些小丫頭們,進來抬走了昏迷的烏柚,又拿來傷藥繃帶什麼的,給泰松公主的膝蓋做簡單的處理。這個過程中,泰松公主始終拉著她的雙手不放,似在擔心她離去般,令蘇淺蘭很是無奈。
連屋中的碎片都清掃完畢,散亂的物品各自歸位,泰松公主這才吩咐所有下人全離開屋子,沒有命令不得進來打擾。蘇淺蘭自是配合的讓梅妍也出了屋子,在外頭等候。
「公主,您可以說了?」等到屋子裡只剩下泰松公主和自己兩人,蘇淺蘭這才開口詢問。
「先夫袞楚克,曾於一年前糾結黨羽密謀篡位,後來事情敗露,他畏罪潛逃,最後被誅殺在明蒙邊界。」泰松公主看看蘇淺蘭,見她一副了然神色,顯然聽說過這事,便放下心來。不再贅敘。
「先夫彼時,暗地裡從汗宮中盜取了許多寶貝,其中很有幾樣,價值根本無法衡量,是大汗的心愛之物,也被他搜羅了去。」泰松公主蹙著眉頭,似有說不出的苦惱。
蘇淺蘭靜靜的望著她,也不催促,由得她慢慢講述。像她這樣性情懦弱的女子,能衝動的向自己下跪,並且決定要對自己說出心中隱秘,本身就已經非常艱難,再要去催她的話,說不定反倒會令她猶豫,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此還是讓她自己敘說的好。
「由於先夫謀逆盜寶,全是瞞著我來的,因此那些寶貝,便隨著他身死從此沒了下落,我也不知道東西的去向。」泰松公主苦笑一下,續道:「承蒙大汗憐惜。兄妹之情不曾隨著年月淡漠消退,赦免了我的罪過,也沒有要我賠償那些失卻的寶貝。」
「可我知道,大汗非常非常看重那幾樣失落的寶貝,他一直都沒有放棄過把寶貝尋找回來的念頭,畢竟那都是由遠祖一代代傳下來的,象徵著咱們黃金家族的榮耀!」泰松公主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熱切,她也跟林丹汗一樣,對這所謂的祖傳寶物抱著守護的執念。
「不管什麼了不得的寶貝,終究是身外之物,失去了便是失去了,若總是念念不忘的想要尋回來,難免就要生出許多事。」蘇淺蘭淡淡說了一句。
「……」泰松公主啞然微張著口,呆呆望住了蘇淺蘭。
蘇淺蘭等了一會沒見她出聲,不由奇怪的抬首掠了她一眼,投去詢問的目光。
「你、你說得對!」泰松公主艱難的嚥了口唾液,面上的神情懊悔莫及,悵然道:「我什麼都想過,恨過、痛過、怨過!偏偏就沒想過這個道理!只可惜,我沒能早些認識你,早些聽到你這番見解!」
蘇淺蘭搖搖頭不置可否,這個世界,各種各樣的道理,無處不在,是個人都能說出一套套的理論來,可如果本身沒有經歷過挫折失敗、痛苦磨難,哪怕事先知道某些道理,甚至是被人耳提面命的告誡勸諫,卻也未必就聽得進去。
看公主如今這個反應。顯然已經在尋回寶貝這件事上吃足了苦頭,此時乍然聽到自己的話,結合自己的經歷,這才能夠產生出頓悟的效應,並非是自己的話多麼有警示作用。
眼下泰松公主卻是對蘇淺蘭更加佩服,由衷讚了一句:「你真聰明!」
蘇淺蘭淡然一笑,忽然想到,蒙古人跟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反而有些相似之處,都不會像時下的漢人那樣,要麼滔滔不絕拍人馬匹,要麼藏著掖著不輕易認可他人,而受到別人稱讚時,明明心中高興,嘴裡卻拚命的謙遜自貶,還引為美德。從這一點來說,她沒穿成小腳的漢女,而是穿成蒙古的郡主,當真是一大幸事!
泰松公主由對蘇淺蘭的敬佩,而感到自己這次真找對了傾訴的對象,這求助的決心又堅定了幾分,希翼的望著蘇淺蘭,繼續說了下去:「你一定還記得,貴英恰曾經將我約到那偏僻的僧捨裡去。對我意圖不良,若不是你突然出現,我早已**受辱!」
時隔未久,蘇淺蘭自然記得清楚,當時雖不清楚那女子便是泰松公主,可那時泰松公主非但沒認可自己救她的義舉,反而幫助歹徒,否認遭受侮辱,這使得她心中很不舒服,始終不能真正對泰松公主生出好感來。要不是後來泰松公主帶了戈爾泰來救自己,她也不會銘記這份人情。而坐在這裡聽她的訴求。
「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不敢揭露他的惡行!」蘇淺蘭緩緩的道:「大汗是你的親阿剌,連額附謀反這樣的重罪,他也沒讓你受到株連,可見大汗對你十分憐惜,你大可以去向大汗投訴,痛斥貴英恰的罪過,讓大汗替你討回公道!」
「雖然大汗很喜歡貴英恰,可你也不弱,你甚至擁有大汗的親情,你的臉面,就是他的臉面,他必然不會在這件事情上繼續包庇貴英恰。你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呢?」
泰松公主怔怔的惑然道:「可我,我那時候,已經答應了貴英恰的求婚,等我禱告期滿,就正式成為他的福晉,這種未成親便偷著親熱的事,草原上的規矩限制,並不嚴密,大汗再憐惜我,也不會管的呀!」
蘇淺蘭微微皺了皺眉頭:「貴英恰好色之名,連我都聽說過,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何以你竟然剛失去前夫,便同意了做他福晉?我瞧著,你心中應當絕不情願才是!」
「那是因為……」泰松公主臉色發白,眼裡透出深深的怨恨來,咬牙切齒地道:「先夫盜去的寶貝,便是落在他的手上!他讓我親眼看到了那些寶貝,然後威脅我答應他的婚事,作為交換,他得到我的次日,他便會將那些寶貝原物奉還!連理由他都給我想好了,叫我以發現先夫秘室為借口,把寶貝交給大汗,博取大汗的歡心信任。」
「你其實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大汗。讓大汗來追究他吞沒寶物的罪責,而不必委屈自己,接受他的脅迫。」蘇淺蘭忍不住說出自己的看法,對泰松公主的軟弱可欺很是無語。
「我也想過這樣做!可是,他告訴我,假如我敢向大汗透露此事,他便將那些寶貝悉數毀去,讓咱們永遠也拿不回祖先的遺物!」泰松公主痛苦的流下了眼淚,即便明白了那些寶貝不過是身外之物,她仍然放不下追回寶貝的執念。
蘇淺蘭心下暗歎,無奈的問:「那麼,公主是希望我怎樣做呢?」
泰松公主猶豫的搖搖頭,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你是希望我能幫你追回失去的寶物,同時又讓你不必再受他的脅迫,履行這樁婚事?」蘇淺蘭平靜地說出了泰松公主心中所願。
「我也知道這個請求很難實現!」泰松公主也知道自己的願望極難達到,然而見識了蘇淺蘭的聰明強勢,又見她擁有那樣身手超卓的手下,不免就有了期望,期望蘇淺蘭真能助她脫離這無盡的苦海。
因而只一遲疑,她便哀懇的望住了蘇淺蘭道:「可是,格格您不是一般的人!您是未來的大福晉,是我汗兄敕封的金刀郡主!您一定有辦法幫到我,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蘇淺蘭不禁苦笑:「您高看我了!」
「求求你!……」
泰松公主說著又想下跪。幸好這次蘇淺蘭有防備,趕忙把她拉住,勉為其難的道:「好吧!我答應你,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替你找到出路,只是,別對我抱太大的期望!」
「謝謝你!我相信你會有辦法的!」泰松公主大喜,她對蘇淺蘭的能力倒是極為相信,整個人都像是活了過來,不復往日心事重重的愁苦模樣。
蘇淺蘭感到自己的話算白說了,扯了扯嘴角,轉移視線的隨口發問:「那麼方纔那位貴英恰的長子吉達貝勒,又是怎麼回事?他不是你的外侄麼?」
泰松公主面上先紅又白,恨恨的道:「他不是我額格其的兒子,只能算是貴英恰的庶長子,貴英恰沒有別的子嗣,只有他一個兒子,因此他極有可能會繼承貴英恰的爵位。這個人卻要比他父親還要大膽好色!不知道他從哪裡知曉了我不敢反抗他父親,竟然跑來騷擾我,說是……說是父死子繼,我嫁給他父親,將來遲早也會是他的媳婦……」
父死子繼?這是哪門子規矩?古時候的草原蒙古,竟然有這等荒誕的風俗習慣?蘇淺蘭不由瞪大了眼睛,望住了泰松公主啞然無語。

綠野篇 第一百章 大勢
第一百章 大勢

翌日一場細細的冬雨。令後金國都城遼陽的氣溫又降下了好幾度。北風吹來,讓人面部生寒,整個表情彷彿都被凍僵了不能再產生變化。
四爺——大金國四大貝勒中最年輕的一位,從馬背上下來,緊了緊袍服的貂毛領子,大步朝汗宮走去。隨著寒冬來臨,金國對明朝的一些軍事行動逐漸停歇下來,類似今天這樣的朝會也減少了許多,沒有麻煩的大事情發生,大汗一般不會召集四大貝勒聚首共議。
約略會是什麼事,四爺心中大致有數,他就這麼一面思考著等會該說什麼話,該怎麼說話,一面穿過汗宮已微顯破舊的石階路邁進了汗宮大門。
宮中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滿耳的議論聲也頓住,高高在上的老汗王努爾哈赤耷拉著的眼簾掀開一線,裡邊精芒一閃即逝。
「叩見父汗!」四爺目不斜視,從容上前行禮:「兒臣來遲,望父汗恕罪!」
「恕你無罪,坐!」努爾哈赤神情慈和,示意兒子落座。
「八弟你什麼都好。就這點不好!」三貝勒莽古爾泰不禁對他微笑:「這裡也就父汗跟咱們兄弟幾個在,沒有外人,偏你還要來一整套贅禮,也不嫌生分!」
「五哥,漢人有句話,禮不可廢!小弟以為很有道理!」四爺退到莽古爾泰下首自己的座位前,先朝莽古爾泰微微點頭一笑,作了回答,方才坐下。
莽古爾泰咧嘴一樂,這個弟弟向來對兄長們極是敬重,似乎對自己更為親近,這讓他很是受用,不由心道,難怪漢人都講究那些禮節,原來還有拍人馬屁的功用!
「代善,你給老八說說情況!」努爾哈赤畢竟年事已高,越來越習慣緘口傾聽,讓兒子們踴躍發言,自己則養精蓄銳。
大貝勒代善應了聲「是」,望向下首末座的四爺。
「二哥請說,小弟用心聆聽!」四爺雖然沒有起身,卻擺出了一副恭謙受教的姿態。
代善點點頭,用他那一貫有些溫吞的語調,慢慢說道:「八弟你一向負責瀋陽新都的督造,以及松錦前線的軍資供應,自然知道,入冬以來。明軍閉關堅守之事。這一段時間,無論咱們如何挑戰,都只是空耗糧草,難立寸功。」
「五弟的意思是。」代善看看三貝勒莽古爾泰,續道:「咱們也趁這時間休養生息,歇過一冬,來年再戰!」
二貝勒阿敏立時打鼻孔裡「哼」了一聲。代善轉頭朝他一笑,道:「阿敏則不同意,他提議繞開松錦一線,南下大明宣府、張家口一帶,迂迴衝擊山海關……」
「八弟!不是我阿敏好戰!眼前大明分明是害怕咱們勢大,當了縮頭烏龜!」阿敏瞪著四爺插口道:「趁他病要他命!只要你糧草供應得上,哥哥我保證打贏所有戰役!就算破不了山海關,也能搶掠到足夠的錢糧奴隸,讓咱們過一個富足的冬天!五弟說什麼來年再戰,這不是扯嗎?咱們什麼時候也學會明朝那套了!」
「阿敏哥哥驍勇善戰,弟弟心中向來是佩服的!」四爺向這位侄兄投去讚賞的一瞥,又望向大貝勒代善:「不知二哥又是什麼意見?」
代善「呵呵」一笑:「這個麼……阿敏兄弟和五弟的意見,都有道理!無論如何行事,對咱們大金都有利!因此,大家都想聽聽八弟你的意見!八弟掌管內務。對咱們有多少軍資多少可用之兵,最是清楚不過,你的意見,相當重要!」
「多謝二哥講明情況!請容弟弟仔細考慮!」四爺向代善道了謝,微瞇著眼,陷入沉吟之中。旁人看來,他是在認真思考如何作答,其實在來之前,他早有腹案,此時只是在裝模作樣取信於人而已!
借這機會,代善的優柔寡斷,阿敏的魯直好戰,莽古爾泰謀略平庸,缺點全都隱現於神態之間,盡落他的眼底!只有父汗努爾哈赤,全然不動聲色,倒是叫人費盡疑猜。
片刻之後,四爺便張開眼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東西,目光從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面上一一掠過,疑問道:「有一件事,不知三位哥哥可有聽說?」
「什麼事?」代善語氣溫和的問。
「據報明朝遼東巡守周永春使者,如今正在察漢浩特作客,跟林丹汗洽商聯防之事,出賞銀兩萬多兩,拉攏蒙古各部,一同對付我大金鐵騎!」四爺平靜回答。
「怕他什麼!」二貝勒阿敏立刻一擺手道:「蒙古跟咱們大金彼此誰不知道誰啊?林丹巴圖爾那小子,就是個色厲內荏的孬種!最會虛張聲勢!上次他不是帶了幾萬人馬跟咱們戰了一場嗎?結果還不是被咱們打得敗逃回去,連科爾沁各部的人質都放棄了不敢來救!他要敢助明朝跟咱們作對。我阿敏定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話不能這麼說!」三貝勒莽古爾泰皺眉不同意:「一隻狼不可怕,兩隻狼合力,那就要小心了!何況上回一戰,林丹汗其實並沒有盡全力,他的精銳大部分都還留在本部,帶出來跟咱們交鋒的,只是他實力的一部分,會失敗也不奇怪。」
「阿敏!五弟!先聽聽八弟的意見吧!他既知道這事,定然已經想好了對策!」代善勸住兩位兄弟的爭執,目光灼灼的向四爺投去。
「二哥抬舉我了!」四爺淡淡一笑:「依弟弟的愚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過去,阿敏最是性急,立即催促:「有什麼你快說吧你!」
「三國時,曹操勢大,當世無出其右者,卻在赤壁慘遭大敗!這是何故?」四爺不疾不徐的道:「弟弟以為,這裡邊固然有周郎善兵的緣故,可也不能不看到,當時曹操的老巢許昌,其實並不穩固,其後方馬騰等人威脅之下,令他不得安心!」
「照弟弟看來,我大金此時處境,與曹操當日頗有相似之處!若視明朝為江東吳、蜀。林丹汗則如後方馬騰!」四爺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向上座的父親投去徵詢的目光:「父汗熟讀三國數十年,定然比我更瞭解其中玄奧,未知兒臣所慮可對?」
努爾哈赤睜開雙目,精光四射,仰首哈哈一笑:「老八不愧我大金眼眸之稱!能思人所未及,細察敵情!」
「謝父汗誇獎!兒臣愧受!」四爺眼裡透出喜意,神情卻更為謙遜,含笑望著父親。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你們幾個再仔細想想,商量個對策?」努爾哈赤讚許的望了四爺這個兒子一眼。開口吩咐,話音方落,眼皮子又再次耷拉下來。
阿敏狠狠抓了一把頭皮,咕噥不已:「那怎麼辦?難道不打了?讓兩頭狼自個兒玩去?你們有意見的快說!我先聽聽!」
「八弟之意,似是傾向於歇戰?」代善不確定的詢問。
阿敏的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團,莽古爾泰卻十分歡喜,望望四爺說道:「我同意暫時歇戰!林丹汗性子貪婪桀驁,最難滿足,明朝銀子再多也填不滿他那張海口,別看他們如今協議聯防,來年是否還能繼續聯盟下去,讓人懷疑!」
「說不定,咱們歇過一冬不開戰,明朝懈怠下來,就會停止對蒙古的市賞,激起林丹汗不滿,繼而聯防不攻自破,到那時,咱們再對明開戰,何愁大業不成!」說到這裡,莽古爾泰眼神熾熱,倒是顯露出幾分對未來征戰的期待來。
「奶奶的這幾個月豈不憋死了!」阿敏忍不住低聲罵出了一句粗話。
代善低頭沉吟了一會,笑望四爺:「八弟!可有更好的主意?」
「代善二哥!」四爺直視著大貝勒代善,不易覺察地一笑道:「阿敏哥哥戰功卓著,我相信阿敏哥哥出征,哪怕蒙漢聯軍,阿敏哥哥也必能凱旋而歸!」
阿敏聞言十分受用,眉頭一舒,眼裡也有了幾分笑意。
「不過……」四爺一個轉折,望向三貝勒莽古爾泰:「五哥的意見,考慮更為周全!弟弟沒有異議,只有一點小小的補充!」
「哦?你說!」代善神情和煦的望著四爺,極有賢良兄長的風範。
「弟弟以為,可以使人暗中離間蒙古各部,進而瓦解蒙漢之間的聯盟,這樣,可以比坐等他們自己產生芥蒂。要稍微主動一些!」四爺點頭加重自己的語氣,抬眼望著代善,謙遜的道:「弟弟一點淺見,二哥可以參考,最後咱們該怎麼辦,還要看二哥您的意見!」
「八弟好計謀!」代善轉目望望阿敏,後者「哼」了一下,沒再做聲。
「父汗!」代善站起身來,當即將四大貝勒的統一意見回報父親:「兒臣等商議下來,以為咱們眼下可趁機休養生息,另啟用有謀之士,深入蒙古各部之中,策反各部心向我大金而不屑與明友好之人,著力破壞蒙漢聯盟,以待來年再度南征!求父汗定奪!」
「一支筷子,很容易便能折斷!」老汗王努爾哈赤睜開眼來,聲音沉厚的道:「一把筷子,再想折斷便要難上數倍!這個道理,我從小便跟你們說過!」
「如今你們四人群策群力,便如一把筷子,天下無人能折!所以我讓你們四人按季輪值,輪流處理國事,便是此意!希望你們今後永遠記得!」
努爾哈赤頓了一頓,聽到四大貝勒齊聲應「是」,滿意的點頭續道:「你們的意見很好!事情就這麼辦!這蒙古和明朝,就像兩支筷子,想要輕鬆折斷,自然得分別對付,不能讓他們合到一處!代善,這些日子是你當值,你把決議擬個章程出來!」
「是!」代善恭順答應。努爾哈赤一揮手,四大貝勒會意,立即起身告退。
四爺又是走在最後一個,別人都是轉身便走,他卻面朝著父親躬身倒退,直到大門處才轉身欲去,一隻腳剛抬起,身後忽然傳來了努爾哈赤聲音:「老八,停步!」

綠野篇 第一百零一章 父與子
第一百零一章 父與子

「父汗!」四爺迅速轉回身來。躬身答應。
努爾哈赤走下座位,踱到四爺身邊,停了一歇,才開口動問:「聽說你側福晉哲哲,上次回科爾沁省親,病倒了?」
「是的!」四爺不知其意,小心回話。
「八兒啊!」努爾哈赤頗為感慨的道:「你對女色毫不上心,府裡的妻妾比別的兄弟都少,到現在也只得一個繼福晉,兩個側福晉,這樣不好!太少了!做事固然重要,子嗣也得重視,只有豪格一個兒子,遠遠不夠啊!」
「是,兒臣明白了!」四爺口中答應,心中也不禁暗暗自省,有多少日未曾進過女人的屋子了?彷彿有很長時間了吧?自從遇到「她」以後,似乎就任何女人都看不入眼了!像她那樣的人間絕色,別的女子,如何能比!
正有些心思游移,又聽得努爾哈赤說道:「科爾沁雖然是哲哲的娘家。那裡的大夫畢竟不如咱們建州,只要稍微見好些,你就把她接回來吧!不過……你也別光寵著她一個,別的女人,也要照顧些,這樣才能開枝散葉,子嗣滿堂嘛!」
四爺瞳孔一縮,心底突然騰起幾分怒意,卻是很快就想到了父親會對自己說這番話的原因!能讓戎馬一生的努爾哈赤對自己說這些話的,無疑只有眼下正得到父親寵愛的大妃,而大妃又何以會關心自己府裡的私事,還用說麼?除卻大妃的從姑,自己的繼福晉烏拉那拉氏之外,還能有誰!
想不到女人為了爭寵,竟然可以做到這樣,自己不去她們的院子,她們便迂迴繞過偌大的彎來影響自己父親,進而對自己施壓!
「兒臣知道了!」四爺心中冷笑,面上神色卻半點未動,一如既往恭順的應是。
努爾哈赤彷彿知道自己這番話兒子未必真聽得進去,無奈的淡淡一笑,踱開兩步,望向殿門**翳的天空,若有所思的道:「據聞,科爾沁那位哈日珠拉格格,擁有主貴天下的命格,而被林丹汗封為金刀郡主的那個。按輩分算來,哲哲是她姑姑吧?」
「是!」四爺心中一凜。
「她只是被林丹汗軟禁在金頂白廟,就給蒙古帶來與明朝聯手的契機!若當真成了林丹汗的妻子,是不是就能應了活佛的真言,讓林丹汗得了天下?」努爾哈赤微瞇著眼有些不甘的道:「可恨咱們行動遲了一步,未能將此女奪來建州!」
「是兒臣的不是!」四爺趕忙認錯。當初跟範文程商議出來的對策,就是跟努爾哈赤謊稱使者晚到一步,自己已然啟程回返建州,而金刀郡主哈日珠拉則已離開科爾沁,不知所蹤,據悉她是偷偷回了察漢浩特。
努爾哈赤不疑有他,淡然道:「這不怪你!咱們得到消息,畢竟比林丹汗晚些!」
「父汗!這金刀郡主主貴天下的預言,乃出自紅教活佛之口!」四爺不想父親掛念此事,出言慰道:「而這紅教喇嘛不過是新近才滲透到草原各部,騙得了林丹汗的信任,才被立為國教,跟原先就扎根於蒙古各部的黃教呈分庭抗禮之勢!」
「他們根基尚淺,只能拚命抱緊林丹汗這顆大樹,會為了迎合林丹汗的意圖,給他看上的格格冠以主貴天下的預言。以此討好這顆大樹,卻也是完全可能的事!因此這主貴天下的預言,其真假尚待時日驗證,咱們聽聽就好,實不必放在心上!」
「話是沒錯!」努爾哈赤雙目一睜,霸氣盡現,決絕的道:「雖然我也不信小小女子便能左右時勢,阻我大業,可也寧枉勿縱!這個女子,絕不能讓她成為林丹汗福晉!」
「是!父汗!」父親都這麼決定了,四爺也只能配合著點頭答應,心下卻開始考慮著該怎麼辦,才能讓哈日珠拉避開父親的視線。
「其實黃教喇嘛在草原各部之中威望更盛,內喀爾喀巴什希布、索諾木、莽果、達賴台吉等一干蒙古的大小首領,都因為不肯改信紅教之故,跟林丹汗十分不對付!」四爺念頭一轉說道:「依兒臣之見,莫如借此事分化蒙古各部,就說咱們大金唯一尊崇黃教,必能贏得那些首領的認同歸心,於我大金大有好處!」
「唔!」努爾哈赤一聽,大為讚賞:「好!好主意!就這麼辦!」
來回踱了幾步,又回頭道:「蒙古諸部的情況,別的兄弟都沒你清楚明白!這事不必再跟別人商量,就以你為首,回頭我給你一道詔令,由你全權負責此事!」
「是!」四爺躬身應命。
努爾哈赤看看自己兒子,頗為感慨的輕輕一歎。
四爺微怔了怔,不由主動出聲請示:「父汗可是還有其他吩咐?」
「確然還有件事,本想讓你去辦。不過看你身上的事情已經不少了,怕是忙不過來啊!」努爾哈赤搖搖頭。
「父汗有事,儘管吩咐便是!」四爺挺了挺胸道:「瀋陽新都已籌備到位,只等來年開春便可破土動工。至於各種入冬前的雜務諸事,兒臣經管數年,游刃有餘,父汗若有什麼事情需要兒臣去做,這空暇也不難抽得出來!」
努爾哈赤聽下來,隨即有了決定:「好吧!這件事還真是只有你去做才最為合適!」
四爺疑問的望向父親,還真想不出什麼事情是自己最合適去做的,別的兄弟都不適合。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努爾哈赤伸出大手,落在兒子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卻感慨道:「你母親去世,到如今也有十八年了吧!時光飛逝,轉眼間,你也是有家的人了!」
「父汗……」突然聽父親提起自己生母,四爺心頭一軟,聲音也低沉下來。
「你父汗這一生,妻妾成群,兒女眾多!」努爾哈赤面上現出緬懷的神情來:「可要說你父汗最敬重的女人,卻是非你母親孟古姐姐莫屬!她莊重恭敬,委婉溫順。寵辱不驚,從無媚語惡言,從不干預朝政,就是女真第一美女東哥,也不過比她多半分姿色……」
不知不覺陷入思憶中,沉默了好一會,努爾哈赤才回過神來,溫和的望著兒子,唇邊露出一絲傲意:「阿巴海!我的兒子!你能文能武,智謀勇武一樣不缺,兄弟之中。你脫穎而出,優秀過人!我總算是,對得起你的母親!」
「是父汗教導得宜!」四爺虎目微紅,鼻頭微酸,好容易才能保持靈台清明。
這本來是句客氣話,努爾哈赤卻全盤接受,並且甚為自豪,笑了一笑,續道:「兒子長大,老父老矣!再不復當年健壯,這身體我自己知道,恐怕沒多少年好活了!」
「父汗精神矍鑠,正當盛年……」四爺連忙出言否認,卻被努爾哈赤擺手攔住。
「咱們既是定都遼陽,便不能沒有祖陵在此坐鎮!然而祖先們所葬龍興之地,尼雅瑪山永陵又斷不能動!因此這遼陽的祖陵,百年後當由你父汗坐鎮。」努爾哈赤語氣平淡,四爺卻聽得心驚肉跳,這等討論死後墓葬選址的事情,情感上還真是叫人難以接受。
「嗯,這新的祖陵,定名福陵!」努爾哈赤轉頭望住四爺:「並且我決定,福陵之中,便由你母親葉赫那拉氏陪伴左右!並從永陵之中,將你曾祖父母、祖父母、伯祖父、舒爾哈齊叔叔、穆爾哈齊從叔,以及你兄長褚英諸人遺骸,一齊遷入福陵!」
四爺屏住了呼吸,忙將父親所提到的一系列名單悉數刻入腦子,唯恐有漏。
「關於福陵的選址建造,也不必急於一時。」努爾哈赤看到兒子緊張的神情,不由莞爾一笑:「我就是先跟你交個底,讓你今後開始留意,陵墓的設計、風水的堪輿、工匠的選擇,這些,都可以等到來年開春再行實施。」
「是!兒臣明白!」四爺趕忙躬身答應。
父親一生,先後立了好幾位大福晉,每一位都有資格跟他死後同穴合葬。父親卻惟獨選中了自己的母親孟古姐姐,這代表了什麼,他如何不知?又如何能不感動?難怪父親斷言此事惟有他才合適去做!試問除了他這個親兒子,誰又能辦好葉赫那拉氏的遷靈之事!
「好了!你去忙吧!」努爾哈赤事情說完,便下了逐客令。
「是!兒臣告退!」四爺壓下滿腔激動,躬身後退。
「對了!」努爾哈赤卻又想起什麼,望向頓住身子等候指示的四爺,淡笑道:「你兩個幼弟多爾袞和多鐸,翻年也有十歲了,聽說他們最是服你的管教,喜歡聽你的事跡,你從明天開始,便代我好好教導他們吧!」
「是!兒臣領命!」四爺微微一怔,倒是爽快應下。
努爾哈赤擺擺手,終於沒再將他喊住,補充這樣那樣的吩咐。
四爺退出殿外,轉過身來迎風一吹,才發現自己已是汗流浹背。一力接下遷靈遼陽、督造福陵這樣的大事,饒是他承受能力超強,也不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然而他此刻的心情,卻是格外舒暢。
「母親!您在天之靈該安心了!他,始終沒忘記您的好處!」四爺昂首向天,瞑起了雙目心中暗念,唇角勾出了一個好看的弧線。
「爺!小心天涼!」隨從遞過來一件黑色的罩袍。
四爺接過罩袍「刷」地一下抖開,自己披好了繫上,意氣風發地飛身上馬,策騎望專供文人謀士任職辦事的文館而去。他卻沒有發現,正有一個人,悄然站在大殿轉角處,幽幽注視著他的背影,神情充滿了妒意。
PS:汗!這章晚了!肚子餓,去吃了宵夜,順便在外面玩了很久,誤事啊!

綠野篇 第一百零二章 文館謀士
第一百零二章 文館謀士

文館,座落在大金都城一隅。表面看去就跟清水衙門似的,門前車馬寥落,幾乎沒有人會特地跑到這裡來辦事。
別看大金國汗努爾哈赤能識漢字,能讀三國,那都是為了學習裡邊的戰術謀略而已,完全沒把漢人看在眼裡,整個後金,全是八旗將官執政。若不是四貝勒阿巴海從中說項,連這座專門養文職人員的文館都不會有。
四爺跨進文館的時候,幾個沒能掙到軍功的純文人正聚在一處,口沫橫飛討論什麼,一見他來到,都慌忙整肅衣冠,擺出了最恭敬的迎接姿態。
文館上上下下數百人,沒一個不知道四爺就是他們最大的依仗,只要有四爺在,他們就有口飯吃,也只有四爺才偶爾會到這文館來巡視,關心他們的案頭工作。
和顏悅色的跟這班文人客套了一通,四爺環目四顧,發現老巴克什(大學士)額爾德尼居然也在其中。不由奇怪的望望東廂院子。那院子早先劃撥出來,是給大金適齡孩童學文習字的所在,額爾德尼就是學堂的最高負責人。
「額爾德尼巴克什!您今日不用講課麼?」四爺詫問。這額爾德尼是他們兄弟幾個共同的老師,手把手教過他們知識。別的兄弟看不起老師,不把老師當一回事,他卻不同,哪怕自己地位再高,見面依然會對額爾德尼執以師禮,十分尊敬。
額爾德尼老臉一紅,無奈中又有幾分氣憤的道:「咳!不是奴才偷懶不用心,四爺您去過去看看就知道!學堂裡,半個人影都沒有!能像四爺您這樣好學肯識字的,這後金境內,恐怕再難找出一個來!」
四爺聞聽,不由皺了皺眉頭,倡導族中子弟學習文字,是他提出來的主意,原以為憑他四大貝勒之一的名頭,不說人人響應,也該有小半數人賣他面子,把孩子送到這裡來學習,可沒想到,後金尚武棄文之風強到這般程度,連他願意以身作則都不管用!
想起父汗剛把教導多爾袞和多鐸兩個弟弟的責任交給自己,四爺卻是有了主意,當下便對額爾德尼說道:「您放心,我會把逃課的那些人全都好好教訓一頓。包括我那幾個幼弟,也讓他們老老實實的回來聽您講課!」
「但願吧!」額爾德尼對四爺的保證沒有什麼信心,他也不慣奉承客套,直接就把不相信的神情在老臉上現了出來。
四爺無奈的搖搖頭,一路走進內苑,卻發現文館中沒幾個人在,起碼半數文人不知所蹤,更是皺眉,不悅的問:「怎的許多人都不在?他們都去哪了?」
「咳咳!」其中一人尷尬的咳了兩聲,小心答道:「他們都是得了軍功的。有的封了裨將,有的當了參將,更多的撈到什麼千總、管帶之類的武職,聽說軍中需要他們做的事情多著呢!就不怎麼有空過來了!」
四爺無言半晌,竟是找不到有力的把柄,來訓斥那些熱衷武職的文人。這都是後金百年積壓的弊病,從自己的父汗往下,全都認為讀書無用,生了兒子,都巴巴的望著他能騎善射,長大上陣殺敵,搶掠無數財富。如此根深蒂固的觀念。委實難以在短期之內就能扭轉,若非他從小好學,在文字典籍中感受到了知識的浩瀚,也不會有這倡導學文的心念。
該怎麼才能改變後金這種重武輕文的風氣?四爺擰著眉頭,望望身後跟著的一幫子文人,不是老邁就是病弱,好多都是招降過來的漢人。果然……若使這些人也有幾把力氣,會個三腳貓的招式,估計也不會留在這裡了吧!
只是想一想,四爺便丟了心思,這不是短時間內就能拿出好辦法的事,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那才是他來這裡的目的。
「范章京在不在?」四爺張口就問。
范章京就是範文程,月前也混了個參將的軍職回來,按軍職算的話,範文程在這文館中地位倒是數一數二的。但看見文館有武職的文官都不在,對於範文程是否在文館內,四爺也沒有了把握,還好,結果沒讓他失望。
「在、在!」一名文官趕忙指引道路,將四爺領向文館的藏書閣。
早有人去通知了個人四爺駕到的事,因此剛走到藏書閣外,就老遠的看見範文程已經站在樓下大門之外,垂手恭立。
「參見四貝勒!」範文程不等四爺走近,便「刷」地一聲甩下袖子,屈膝行了個千禮。
「起來說話!」四爺微微一笑抬手免了他的禮。範文程這一點,他很喜歡,說話做事乾脆利落,可又不讓人感到有任何失禮怠慢之處。
「在做什麼?」一進藏書閣坐定。趕走範文程之外的其餘文人,四爺隨口便問。
「回四爺!在研究軍機參要文件。」範文程神色頗為辛苦,好像有點忍不住笑的模樣。
「哦?」四爺好奇的望望他,目光掠向案頭,案頭上放著本文書,椅子的坐墊還殘留著一絲溫熱,可知範文程方才就坐在這裡,翻閱著桌上的這本文書。
隨手翻開文書,幾個紅色蒙文跳入眼簾,提示著這是僅供金國將領內部參考的重要文件,任何人不得外洩外傳。四爺一目十行看了幾段,原來是自己父汗根據三國誌中各種大小戰役編纂而成的兵書韜略,旨在提高帶兵將領的軍事素質。
「范章京如此自得,想必已經熟記於心,深悉其中三味了吧?」四爺仍不太明白範文程那種神情是什麼意思,便泛泛的問了一句。
「臣有錯!原來這文件裡說的東西,臣打小便看過!」範文程一本正經回話。
四爺一驚,眼睛不由瞇起了一條縫,側首望向對方:「不知先生有何解釋?」
「四爺!三國誌本就是漢人陳壽所著,後有奇才羅貫中,根據其中內容改寫成一部《三國演義》,書中故事在漢人之中流傳之廣,雖三歲小兒。也能知道什麼是桃園三結義,什麼叫煮酒論英雄!坊間茶館酒肆,更有說書之人,日日評說!」
範文程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露出一臉壞笑:「因此臣說自小便看過文件裡的東西,委實不是杜撰虛言,真不敢欺瞞四爺!」
原來如此!四爺不禁「哈哈」大笑:「好你個范章京!可真敢說!」
「不過……」四爺拿起案頭文件,卻是重重拍了一拍,頓住了笑道:「一本好書,該怎麼讀,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所幸漢人只是看見了故事,未見其中智謀戰術!但使所有漢人皆看出其中奧妙,靈活運用,又豈能輪到我大金國坐擁其寶!」
範文程神情一凜,陷入了沉思。當初升任參將,終於有資格參閱這份軍事機要文件,那份好奇激動,以及後來發現所有戰例分析全部來自三國中的描述,那份意外好笑,全都在這一刻統統收斂,只剩下滿心的警示。
抬眼望住眼前這位出身異族,卻精明睿智,尊長敬賢,比多數漢人還要通曉漢學,又兼而勇武過人的金國王子,不由生出崇敬親近之意。個人魅力有時候真是不可思議,降金之前,又怎想得到,能令自己心折的人物,沒在漢人之中找到,卻在異族發現?
「四爺前來,應不是為的這份文件吧?」範文程平靜下來,淡笑的道:「雖然裡邊的東西臣自小便看過,可是臣發誓!絕不會將此機密文件外傳外洩!」
四爺伸手一指範文程鼻子,又好氣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沒時間再跟他瞎扯,當下便將日間自己被父汗單獨留下,委以選址督造遼陽福陵的事對他說了一遍。
「依先生所見,父汗此舉,於我是利是弊?」四爺最後提著心情,低聲詢問。
範文程一直在用心聽著,默想了片刻,展顏一笑,單膝行了個禮:「恭喜四爺!賀喜四爺!大汗這是屬意四爺,要替四爺鋪路了!」
雖然早有猜測,聽到心腹謀臣此時的肯定,四爺仍不禁欣懷大開。感到胸中一塊石頭落了下來,喜道:「連先生也是這麼看,本貝勒可以安心了!」
「四爺先莫高興!」範文程搖搖頭:「越是接近汗位,四爺便需越發謹慎!大汗此時心情勢必矛盾異常,他既對四爺您寄予厚望,卻也不願手下臣工聞風而動,從此對他離心離德,轉而成為您的臂助,這一點,從大汗仍對金刀郡主抱有求娶之心,且又將議事決策權利定為四大貝勒群策共商,建立輪值制度,便可知道!」
四爺被這一盆冷水澆得冷靜下來,凝重的問:「本貝勒該當如何應對?」
「斂!」範文程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凡事用忍,決斷用慎,一如既往敬重兄長、唯大汗馬首是瞻便好!無需任何改變,更不可張揚顯露半分得色!」
四爺沉思良久,點了點頭:「就依先生所言行事。」
「只是……」四爺又皺眉道:「父汗又將分化蒙古各部,並且利用紅教黃教之爭,分裂內喀爾喀諸部首領之事交給了本貝勒!這一對策,先前卻是由二哥代善接了過去,本貝勒再插手此事,與二哥爭功,豈不違背了『斂』之一字?」
「無妨!」範文程淡笑道:「此事四爺不需親自出馬,您只需向大汗說明策略,再向大貝勒推薦合適的人選,便可令大汗對您的智謀另眼相看,而避開與大貝勒爭功之嫌!」
「多謝先生指教!」四爺眼前一亮,不禁笑道:「本貝勒糊塗了!先生文武雙全,可不正是接此任務的最佳人選!翌日本貝勒立即上表父汗,推薦先生輔助代善二哥,如何?」
「四爺差遣,文程敢不從命!」範文程一口答應,跟四爺兩人相視而笑。
他明面上是大汗努爾哈赤跟前的行走,背地裡卻是四爺的謀臣,外邊無人知道兩人關係,他去替四爺做馬前卒,正合適不過!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很乾脆的便省卻了推辭謙讓的那些虛言客套,而這利索的態度,卻是正對四爺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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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篇 第一百零三章 計將安出
第一百零三章 計將安出

蘇淺蘭很喜歡舒適的環境。以前那是沒錢沒條件,冬天沒有暖氣就那麼煎熬著,可眼下有個金主林丹汗,處處都想在她前頭,屋中早就換了一批過冬的物事。
床上是又厚又輕的絨被,窗子糊著簇新的厚紙,壁上掛著精美的織毯,屋子的四角都燒著暖盆,床頭還有個熏爐,余煙裊裊,令空氣飄著淡淡好聞的香味。
林丹汗身為大汗其實沒那麼細心周到,這都是得了他吩咐的宮中內侍總管,為討好哈日珠拉這未來大福晉而巴巴送過來的好處。
抱著一隻做工考究的翡翠手爐,慵懶斜靠在暖炕上,蘇淺蘭的目光在手裡一張巴掌大的便簽上轉了又轉,眼神裡透出掩飾不住的驚駭。
頂級的玉器、精美的珍玩、碩大的夜明珠、佛塔舍利……琳琅滿目,起碼五十多件,全都是國寶級的珍稀之物!它們的名稱,密密寫滿了一整張紙片!
蘇淺蘭只覺喉嚨發乾,暗地裡艱難的嚥了口唾液,長吁一口大氣。這才抑住內心的澎湃的情緒,難以察覺的顫抖著手,將這張紙片丟進熏爐裡,片刻間化成了灰燼。
之前聽到泰松公主說起貴英恰吞沒汗宮重寶一事,她還不怎麼放在心上,還輕飄飄的說些錢財身外物的話,如今想起,自己真是單純啊!難怪泰松公主會這麼放不下,別說她親眼見過那些寶物了,就是自己,單單看著那寶物的清單,都已經眩目得快暈厥了!
更不用說那五十多件寶物之中,赫然就有一件真正頂級的寶物——始於秦始皇,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在漢人歷代皇朝中代代相傳,至後唐而失蹤的傳國玉璽!
借助片刻的沉默,調勻自己的呼吸,迅速從眩暈中清醒過來,蘇淺蘭這才轉頭望向前來跟她見面商議的泰松公主:「全部就這些了?」
「嗯!」泰松公主肯定的答應著,又補了一句:「其它金銀珠寶什麼的,都是時下通行的財物,雖然價值高些,失去了也沒什麼。」
傳國玉璽,歷史不是記載著,它在林丹汗敗亡後,由蘇秦大福晉獻出來。多爾袞把它呈給皇太極,此後便成了清宮庫藏的寶物麼?怎麼此時卻落在貴英恰手上?
蘇淺蘭輕輕蹙起了眉頭思忖著,泰松公主見她這副模樣,忙道:「這單子上列的,其實是汗宮失竊的寶物中,懷疑被先夫所盜的部分,是否全落在貴英恰手裡,我也不清楚。因此,我也沒想全追得回來,但能追得回其中一半,我便心滿意足了!」
蘇淺蘭想了想,開口詢問:「這些寶物,全是獨一無二的麼?有沒有類似的物件,在汗宮中還有收藏?比如說一對,或者幾隻一套的飾物,只被劫去了一部分?」
「這個……」泰松公主側抬起頭,沉吟了好一會,才不確定的答道:「要說是成對的寶物,好像是有一件!嗯,是一對玉蟾!」
「什麼樣的玉蟾?能仔細說說麼?」蘇淺蘭眼睛一亮。
「我畫給你看吧!」泰松公主顯然也學過丹青繪畫,當下要來紙筆。在紙上畫出了兩隻彩色的玉蟾,一隻翠綠,一隻雪白,只是雪白的那一隻,卻缺了小半隻腳。
「這只翠綠且完好無損的,就是失竊的那一隻!」泰松公主遺憾的歎了口氣,又指向那只雪白的:「雪白的這隻,被前朝一位大福晉失手打壞了一角,原本要比翠綠的那只更精美些,可惜……卻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得以保留在汗宮之中。」
蘇淺蘭將兩張畫並排放在眼前比對著,漸漸擰起了眉頭。
泰松公主畫得好不好、像不像,她並不關心,她關心的,是物件的相似度!本想用汗宮中留存的一樣寶物,冒充失物去誑貴英恰的,可惜好不容易有成對的物品,非但顏色不同,還有完整缺欠的差異,那就算做工一模一樣,又有何用?
「為什麼要找成對成套的物件?」泰松公主不明其意,詫異動問。
「只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或許可以藉此尋回寶物。」蘇淺蘭簡單答了一句。
泰松公主一聽她有辦法可想,心中一喜,趕忙苦思冥想回憶著那些寶物中,除玉蟾外是否在汗宮中還有成對或相似的物件。
「對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給泰松公主想到一樣東西:「有一條藍色的寶石項鏈,是先祖西征時得自西方宮廷的寶物,作為鏈墜子的那顆藍色寶石。非常非常漂亮,它還有個洋文名字,叫『冰雪女神』!」
蘇淺蘭十分不解:「聽起來,這不像是成對的物品!」
「是不成對,那顆美麗的寶石,鴿蛋大小,光彩奪目,便是在晚上,也能看到它泛著淡淡的藍色暈光,不是普通的寶石可比,而且我相信,這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顆相似的來!」泰松公主想起小時候某天晚上見過的那條寶石項鏈,仍不禁為之驚歎陶醉。
「哦?」蘇淺蘭來了興趣,忙讓泰松公主仔細畫出那條項鏈的模樣。
「我畫不出那寶石的樣子!」泰松公主在畫好了項鏈之後,在本該是枚寶石鏈墜的部位畫了個橢圓,便停下筆來,沮喪的道:「它……看起來有很多細小的平面,似乎每個平面都有水晶般的透明,可是它整體看起來,卻是淡淡的藍色……」
蘇淺蘭拿起那副項鏈的圖樣仔細端詳,聽著泰松公主的描述,心中卻是立刻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枚橢圓形的所謂藍寶石。就是一顆美麗的藍鑽!只不過鑽石在時下的中土十分罕見,皇室中只有少量藏品,因而統稱之寶石。
想不到距離成吉思汗征服西方過去了那麼多年,還有少量西方的珍寶代代流傳下來,沒有跟著成吉思汗陪葬,也沒有在元朝的衰敗過程中流失不見,卻是到了林丹汗這一代,才經由泰松公主前夫袞楚克的手失竊,最後到了貴英恰手上。
而成吉思汗在世之時,究竟從歐亞兩洲掠得了多麼驚人的財富,只看這冰山一角的鑽石項鏈。便可想見一斑!就難怪泰松公主對於奪回寶物,會那般執著了!
憧憬了一下成吉思汗的豐富寶藏,再對著圖樣想像著那條項鏈該是如何漂亮,蘇淺蘭深吸口氣,疑惑的問:「寶石項鏈既是獨一無二之物,您提到它,有什麼用?」
泰松公主伸手指向圖樣:「你看!這條項鏈的鏈子部分,雖然工藝精緻,卻是白金的,以咱們都城的工匠技藝,不難仿造出來!」
「這些呢?怎麼辦?」蘇淺蘭指的是那枚鑽石鏈墜的左右,作為陪襯由間隔著往上排列,每邊三枚一共六枚,只是比主鑽墜要小很多的同色寶藍石。
泰松公主一句話就打消了蘇淺蘭的疑慮:「汗宮中還有不少這樣子的小粒藍寶石,我們可以把那些寶石之中合適相像的,都挑選出來,打成一條類似這樣的項鏈!雖然少了那顆最最重要的碩大藍寶石,可只要遮住鏈墜的部位,就一定能騙過任何人的眼睛!」
蘇淺蘭想了想,點頭答應:「行!就這麼辦吧!哪怕騙不過去,也沒什麼損失!只是,你進汗宮中選取相似的寶石,以及打造仿製項鏈的事,千萬不能讓貴英恰察覺了去!」
「我知道!我絕不會這麼大意的!」泰松公主興奮的站起身來,又連連追問蘇淺蘭想出了什麼樣的計策,可以使用贗品騙回貴英恰手裡的五十多件寶物。
「公主您就別問了!」蘇淺蘭無奈的苦笑:「我的想法,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仔細斟酌,這仿製項鏈,不過是最初的一小步,您就先把這一步做出來吧!」
「好吧!」泰松公主問不出想要的答案,有點點失望。可有了蘇淺蘭給她的行動任務,感覺上便彷彿有了能讓她脫離苦海的救命稻草,仍令她滿懷激動,再也坐不下去,跟蘇淺蘭閒聊幾句,便迫不及待的告辭離開了蘇淺蘭的屋子。
看著泰松公主整個人變得神采奕奕、氣色紅潤的模樣,蘇淺蘭也不禁為之莞爾。拿起那副項鏈的圖樣無意識的望著,腦子裡卻風車般轉了起來。
泰松公主只想著拿回寶物,從此不再受貴英恰的脅迫,進而悔婚拒嫁。她卻不一樣!她想要取的,是貴英恰的狗命!一來為了這個人曾經那樣侮辱自己,二來便是為了戈爾泰,既然貴英恰動了殺心要奪戈爾泰的性命,那她不妨搶先一步,先除掉這一心腹大患。
該怎麼辦,才能利用泰松公主的幫助,藉由寶物的牽引,達成剷除貴英恰性命的最終使命?蘇淺蘭想這件事已經想了三天,卻仍未想出完美的計策。
「格格?」梅妍指揮小丫頭們端了新炭進來接續暖盆裡的炭火,看到蘇淺蘭對著手裡的一副圖紙在發呆,不由過來輕輕喚了一聲。
「什麼事?」蘇淺蘭回過神來向她望去。
「格格您的手爐,還暖麼?」梅妍指了指蘇淺蘭手裡的小暖爐。
「哦!」蘇淺蘭這才發現手爐已經很涼了,失笑著忙把它遞給了梅妍。
「格格,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梅妍也笑起來,悄聲對蘇淺蘭說了一句讓她驚喜得差點失態的話:「李大哥,他回來了!明天……」
「真的!那太好了!」蘇淺蘭歡喜不盡,卻是沒有發現,梅妍話音未落就停了話頭,瞪大眼睛驚詫的望住了蘇淺蘭放在炕几上的那副項鏈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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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篇 第一百零四章 金刀之威
第一百零四章 金刀之威

翌日一早,泰松公主就來邀請蘇淺蘭一起下山進城。想辦法從汗宮中拿到合適的藍色細鑽,好著手打造「冰雪女神」的贗品。
蘇淺蘭一開始有些猶豫,不想錯過可能的跟李循方見面的機會,可架不住泰松公主極力攛掇,又想著或許可以借此機會去探望身陷牢獄的戈爾泰,最終還是答應了離開金頂白廟,將梅妍留在山上,而帶上林青和阿娜日。
奉命駐守山腳的汗宮禁衛,還是原來的那些,只是統領由戈爾泰換成了扎那。扎那三十多歲,是典型的高壯蒙古人,但他神情陰鷲,言詞冷漠,讓人一看就沒有好感。
「公主殿下!哈日珠拉郡主閣下!」扎那一上來就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寺中甘珠爾經失竊案,還在仔細盤查中,近期內不便放人出入,尚請兩位給予諒解!」
「要查到什麼時候才結束?」泰松公主大是不悅。
「這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事,到了可以開禁的時刻,統帥大人自會下達命令。」扎那冷冷回答,絲毫不將公主放在眼裡,對蘇淺蘭的美麗也視若不見。
「那請問。你是懷疑我們呢?還是想給我們搜身?」蘇淺蘭挺身而上,兩步便到了泰松公主面前,凌厲的目光逼視著眼前以扎那為首的幾名禁衛。
幾名禁衛迎著她諷刺的目光一瞥,都不禁低頭躲避開去。唯有扎那神情閃爍了片刻,仍堅持道:「小的自是絕不懷疑公主殿下和哈日珠拉閣下,但只怕賊人同夥便混在二位身後的隨從之中,連二位都被瞞騙過去!這卻不可不防!」
這話的意思,分明是除了公主和蘇淺蘭兩人,別的人他們都要搜身盤查清楚才肯放行了!泰松公主皺眉不已,無奈的看看身後隨從,暗忖著這也不知要耽擱多少工夫去。
「好!那你就過來搜吧!」蘇淺蘭搶先答應,把阿娜日拉到身旁,示意禁衛上前。
扎那似乎料不到蘇淺蘭會答應得這麼乾脆,意外的眨了眨眼睛,回頭朝兩名汗宮調來協助搜查的嬤嬤下了命令:「你們,過去!」
兩名嬤嬤心下幽怨,恨這統領將得罪未來汗宮大福晉的事讓自己去做,可沒辦法,就算得罪了郡主受到打擊報復,那也是將來的事,眼前若不聽令,吃虧卻是就近的事了!利弊權衡之下,還是遲遲疑疑的,都朝阿娜日伸出了手去。
阿娜日還以為自己主子是服軟認輸了,噘著嘴,不甘不願的抬起雙臂,滿臉都是慷慨就義的神情。讓蘇淺蘭看了心中好笑。
眼看兩位嬤嬤枯爪般的手就要碰到阿娜日身上,蘇淺蘭突然出手,一把將阿娜日拖離了原地。兩位嬤嬤措手不及,指尖力道全落到了蘇淺蘭橫阻在她們眼前的手臂上。
「啪、啪!」兩聲脆響驟然響起,卻是蘇淺蘭順手甩了兩個嬤嬤的耳刮子。
「這是……」一干人全愣住了,驚疑不定的望住了蘇淺蘭。此舉太過出人意料,竟是沒人反應過來,腦海中唯一浮起的疑問,就三個字,為什麼。
蘇淺蘭可不會等他們自己領悟,手裡金刀平胸一抬,冷笑道:「想必你們都忘了!敢對金刀主人不敬者,斬無赦!」
兩名嬤嬤嚇得當場跪了下來:「奴才冤枉!格格饒命!格格饒命啊!」
扎那又驚又怒:「哈日珠拉格格!你可別太過份了!若不是你答應讓她們搜身,她們又豈會觸碰到你!」
「很好!你你你的,這麼稱呼是不是感覺很爽?」蘇淺蘭美目一瞪,冷眼向扎那掠去:「你只不過是個奴才,奉大汗命令前來保護我的奴才!什麼時候輪到你也敢跟我平起平坐的對我你來你去不用敬稱了?」
「我沒……」扎那心中一緊,暗悔衝動。
蘇淺蘭卻沒打算輕鬆將他放過,回頭道:「林青!給我好好教訓這狗奴才!讓他深刻的記住我是金刀主人!敢對我不敬者,必嚴懲不貸!」
「是!」林青應聲未落,人已猱身上前。向扎那撲去。
「公主,咱們走吧!」蘇淺蘭也懶得去看林青如何教訓扎那,向目瞪口呆的泰松公主點頭打了個招呼,帶著阿娜日當先朝山外行去。
阿娜日一臉興奮,緊緊跟在蘇淺蘭身側,嘻嘻笑道:「格格您真是太厲害了!怎麼給您想出來的,輕輕鬆鬆就打了那兩個嬤嬤,還揍上了扎那!好痛快!真解氣!」
「不是我厲害,是林嬤嬤厲害!」蘇淺蘭回頭望了一眼,就這麼片刻功夫,也不知林青怎麼弄的,高大魁梧的扎那就已經被她放倒在地,哼哧半天爬不起身來。
「真的好厲害!」阿娜日眼裡是深深的震撼:「林嬤嬤是怎麼練的?怎麼可以那麼厲害!可是格格,您又是怎麼知道林嬤嬤打得過扎那統領的呢?」
蘇淺蘭淡淡一笑,沒有回答阿娜日提問。林青有多厲害,她也不甚清楚,只見過她一手刀削茶杯的絕技,還有對付吉達貝勒時的那份輕鬆寫意。
若不是有了林青這樣的高手在身畔隨行,她也無法像如今這般,有了立威的本錢,真正行使出金刀主人的權利來,直接操控別人的性命,叫人驚懼、叫人畏怯,從此更加不敢輕忽她金刀郡主的身份。
林青很快就在阿娜日敬佩的目光注視下回到蘇淺蘭身邊,低聲回話:「格格,只卸了他一條腿,半月之內無法下床,這樣可以了麼?」
「林嬤嬤,您的處置很恰當。辛苦你了!」蘇淺蘭朝林青感激一笑,心中卻是更加想學一身功夫傍身了,畢竟靠人不如靠己,只有自己厲害,那才是真的厲害。
山腳下有寺廟別院,泰松公主的車駕便保管在此處,別院的管事早已接到公主通知,早早備好了車馬停在山門外候著,這時見公主跟著金刀郡主脫身出來,慌忙迎了上去。
蘇淺蘭本來是沒有車駕的,後來林丹汗撥給了她兩架,跟泰松公主的車駕一同放置在別院,不過這次泰松公主卻極力要求跟蘇淺蘭同車而行,蘇淺蘭只好讓阿娜日和林青都去乘坐自己的車子,自己則上了泰松公主的車駕。
一上車,泰松公主就不停的說著蘇淺蘭的好話,說不盡的佩服,道不完的讚歎,蘇淺蘭都快要被她說到臉紅了。
其實也難怪泰松公主這副崇拜的模樣,她個性懦弱,又沒什麼同齡的可信任的朋友,難得跟蘇淺蘭年紀只差五六歲,你撞見過我受辱。我帶人救過你,都有秘密被對方知道,又有共同要對付的仇人,想互相疏遠都不可能!
偏偏隨性又有能力的蘇淺蘭,處處顯現出比她這個正牌公主還要強勢的一面,正是她所缺乏而又想要擁有的東西,再加上深心裡認定蘇淺蘭必會是她未來的嫂子,那還不信任到骨子裡去!等不及蘇淺蘭正式過門,就對她用上了對嫂子的態度。
蘇淺蘭暗歎泰松公主熱情得叫人難以消受,微笑守禮的偶爾應對著,好不容易抽空探首窗外向後方一瞥。果不其然,有一小隊汗宮禁衛騎著馬,遠遠的綴在後面。
自從那次出門給哥哥烏克善送行,戈爾泰帶人隨行保護之後,這規矩便延續下來,但凡她要離開金頂白廟,戈爾泰必會親身隨行。
如今禁衛統領雖然換了人,規矩卻是沒改變,即便林青打壞了扎那一條腿,還是阻不了他派別的手下領兵隨護,完全不管蘇淺蘭是否願意接受他們的「保護」。
「怎麼了?」泰松公主不解發問。
蘇淺蘭輕輕蹙了一下眉頭:「我們要想瞞過貴英恰的耳目,從汗宮中拿到需要用到的藍寶石,只怕不容易!」
泰松公主沉默下來,她想了一整夜,總算想到一條門路,似乎可以很自然的、若無其事的拿到那些藍寶石,可如果貴英恰的人陰魂不散跟在後頭,事情總有暴露的時候,到時可就騙不到貴英恰了!
「您想通過誰的幫助,來取得寶石,能給我說說麼?」蘇淺蘭動念詢問。
「嗯,我想找的是娜木鍾大福晉!她跟芭德瑪璪一樣,同是汗宮大福晉,彼此地位不分軒輊,她們誰都可以調用內務府裡的物資,包括一些貴重的飾物,而不必事先向大汗報備。娜木鍾跟我私交不錯,我向她討要幾顆藍寶石,她應該會同意。」
泰松公主倒也不瞞蘇淺蘭,坦白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緊張地盯著蘇淺蘭的神情變化,果然看到蘇淺蘭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直接問大汗是不可能的!」泰松公主連忙解釋:「大汗身邊全是貴英恰安排的近衛,而且大汗完全信任貴英恰,說不定隨口就會把我們拿走藍寶石的事給說出去。芭德瑪璪也不行,她做事太嚴謹,不會同意讓我先把寶石拿走而不事先向大汗報備,我想來想去。只能找娜木鍾了!她一向就有拿東西不先報備的習慣。」
蘇淺蘭還是搖頭:「娜木鍾也不好,她為人比較率性直接,您可以令她答應把寶石給您,而不去跟大汗先行報備,可是您保不住她的嘴巴,會對別人宣講,即便她答應保密,以她的性子,未必就真能替您保密,她會無意中說出來的可能性,非常大!」
泰松公主不由點頭同意,這也正是她最擔心的一點,娜木鍾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就算她不說話,臉上神情也會有異,行動也會有些顯現。
「那怎麼辦?」泰松公主一時沒了主意。
蘇淺蘭微微一笑,輕輕道:「您忘了一個人!」

綠野篇 第一百零五章 相見時難
第一百零五章 相見時難

「忘了一個人,誰?」泰松公主一詫。繼而恍悟:「你說蘇秦?對啊!我怎麼偏偏漏了她!她可是剛剛被破格晉封了大福晉,一定也有調用重寶的權利!」
蘇淺蘭讚許的點了點頭:「沒錯,就是她!她是我的密友,性情外柔內剛,人聰慧機靈,而且她的口很緊,絕不會輕易洩露咱們的秘密,您只要把咱們的需求告訴她,她一定有辦法不動聲色的把寶石給您弄來,完全不需要您操心!」
「嗯嗯!」泰松公主欣喜道:「正好,她晉封大福晉之後,我還沒拜會過她呢!我們這就回府選幾件趁手的禮物去拜會她,順便跟她提這個事!」
「公主您自己去見她就好,我就不陪您去了!」蘇淺蘭淡淡的道:「等會到了您的公主府,我給您寫封短信,您拿著去見她,她看了我的信,一定會幫您!」
「這是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去見她?她不是你的好朋友麼?你難道不想她?」泰松公主十分意外,在她想來,蘇淺蘭應該很希望能借這機會跟密友敘舊才對!而且蘇淺蘭沒跟在她身邊的話,感覺行動的勇氣都少了許多似的。
蘇淺蘭輕輕搖頭。不是她不想跟蘇秦見面敘舊,她也很關心蘇秦現在生活得怎麼樣,只是,她更想趁此機會,去探望獄中的戈爾泰。
當然她不會把自己的真實意願告訴泰松公主,於是說道:「公主您也知道,哈日珠拉如今也是貴英恰防範的對象,偏偏又是他奉命派人緊緊的跟著我,名為保護,實為監視。與其咱們費力甩掉那些耳目,不如我來將他們的視線引開,還能更好地掩飾您的行動!」
「是這樣啊!」泰松公主不說話了,她也能夠看出,蘇淺蘭這般佈置最合適不過。
車中沉默下來,只有行駛時傳來的粼粼車聲鑽入耳中,使人思緒飄飛,如外邊掉落地面的枯葉,翻飛迴旋。
公主府很快就已經到達,被泰松公主一催促,蘇淺蘭這才回過神來,在小丫頭的攙扶下跳下車來,抬頭望向這座偏安於內城一隅的公主府。
泰松公主的府邸,氣勢上明顯遠不如兀浪哈長公主府,建築大小似乎差不多,也很精緻,可就是少了一份迫人的貴氣,多了些冷清寂寥、缺少人氣。
還沒等人都從車上下來。這條道的另一頭又駛來了幾輛車馬。泰松公主看到蘇淺蘭好奇的樣子,笑道:「這條街的盡頭,是我叔祖岱青台吉的府邸。」
「岱青台吉!」蘇淺蘭一愣,忽然想起,上回哥哥烏克善被押解到察漢浩特,似乎,就是被軟禁在這個岱青台吉府內,沒想到他的府邸,距離泰松公主府卻是如此之近。
說話間岱青府邸的車駕已到泰松公主門前,車中探出一名老者,朝泰松公主寒暄了幾句,泰松公主跟這老者顯然關係極熟,也笑著回應:「叔祖您這麼早便下朝了麼?」
「咳!」老者神情蕭索,很不愉快的搖頭道:「不瞞公主,老朽這是被大汗趕出來的!人老了,說什麼話,年輕人都不容易聽得進去……」
老者掃眼看到泰松公主身後淡然而立的蘇淺蘭,蘧然一驚:「這位,莫非正是金刀郡主!」
「叔祖!您見過金刀郡主?」泰松公主笑著承認,拉著蘇淺蘭,親熱的替兩人之間做了個介紹。說道:「金刀郡主難得出趟門的,可真巧竟能跟您碰上!」
「哈日珠拉見過岱青台吉!」蘇淺蘭對這面目祥和的老者倒是挺有好感,很客氣的對他行了一禮:「兄長烏克善曾在台吉府中作客,承蒙台吉好生款待!哈日珠拉感激不盡!」
她當初可是聽烏克善說過,岱青雖奉命將他軟禁,吃食用度卻是非常周到,他給予烏克善的,簡直是貴客般的待遇。
「呵呵!好說,格格太客氣了!」岱青台吉微微一笑。他也不好將泰松公主的客人留在門外說話,客套幾句,也就驅車離去。
在泰松公主府中稍作停留,等蘇淺蘭寫好信件,泰松公主也挑好了禮物,當即辭別蘇淺蘭直奔汗宮而去,兩人約定了午後在公主府重新碰面,再一齊返回金頂白廟。
送走泰松公主,蘇淺蘭登上自己的車駕,也離開了公主府。
戈爾泰的關押地點,她事先已讓梅妍幫著打探過,也托付了李循方和他的同伴暗中保護戈爾泰不被害死在獄裡。
這件事情難度並不大,畢竟貴英恰是利用《甘珠爾經》失竊案將戈爾泰下的獄,只能關押在官牢裡,不能下在私獄,以避嫌疑。這也就限制了他暗害戈爾泰的手段,李循方只需收買獄卒,派遣精明的手下混入監牢,便可保得戈爾泰安然無事。
到了官獄,扎那派來隨行「守護」蘇淺蘭的那一隊汗宮禁衛又想上來阻撓,可是被林青一瞪。頓時猶豫下來,最後卻是沒敢跟進大牢,而是派了人馬回去飛報自家統領大人。
蘇淺蘭無視監牢外邊嚴密把守了各處出口的那隊汗宮禁衛,丟出幾個打賞銀子,跟著帶路的獄卒便直奔戈爾泰所在的牢室。
頗出意料的是,單獨關押戈爾泰的牢室十分乾淨,一些必備用具比普通人家的東西都結實耐用,被褥也不算太薄,最奇的是,連文房四寶也有,而且戈爾泰的身上也沒有任何鐐銬鎖鏈,若非鐵門高窗觸目可見,你會錯眼以為自己入了禪房靜室。
看來戈爾泰新封的那達慕第一勇士頭銜很有用!哪怕貴英恰對他暗藏殺心,也不好將他當作普通囚徒對待,只能將他放進專押有身份地位人物的高等牢室。
一裘米色的冬袍,腦後垂落烏黑亮澤的蒙古人髮辮,戈爾泰正背手站在窗下,抬首仰望窗外的浮雲,挺直的背影,抖落出無盡的孤單憂鬱。
聽到身後動靜,戈爾泰優雅的轉過身來,卻在看到蘇淺蘭的那一刻凝固,連眼神都定住了愣愣的直落在蘇淺蘭面上。彷彿不能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
「戈爾泰!」蘇淺蘭輕輕喚了一聲,回頭示意阿娜日將備好的酒肉擺下,又踮起腳尖親手將一件厚袍子披到他身上。
「請二位長話短說,別耽擱太久了!」獄卒得了好處,說話也客氣起來,但規矩還是要提醒一聲,聽到蘇淺蘭答應,這才在林青的陪同監視下離開了牢室。
「戈爾泰貝勒!這袍子,是我家格格親自為您設計的,您可不要糟踐了格格的心意!」阿娜日低低的對戈爾泰咕噥了一句,這才退出牢室。並輕輕掩上了鐵門。
鐵門發出的吱呀聲驚回了戈爾泰的魂魄,他低頭抓住袍子溫暖的貂毛領子,口中卻是淡淡的責備:「玉兒,這不你該來的地方!」
「酒肉放久了就會涼,得趁熱吃,快來坐下喝點酒暖暖身子吧!」蘇淺蘭不搭他那句話,而是主動跪坐到矮桌前冰冷的墊子上,替兩人都斟上了一碗酒。
戈爾泰略一猶豫,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下,端起碗來,一飲而盡,望著蘇淺蘭,又說了一句:「玉兒,你快回去吧!這地方陰寒,你呆久了容易犯病。」
蘇淺蘭拿起小銀刀,切下一塊羊肉置在戈爾泰碗裡,認真盯著他道:「貴英恰一心要殺你滅口,你難道就沒想過向科爾沁奧巴台吉求助?如果你是找不到合適的人替你傳信,你可以現在就寫信,我來替你送去科爾沁!」
戈爾泰垂下眼簾,淡然道:「我沒做過的事,貴英恰統帥不可能拿到真憑實據,定不了我的死罪!時間長了,大汗必然會親自過問此事,還我清白!我無需向任何人求助。」
「你……」蘇淺蘭氣極,「啪」地一下將小銀刀丟在桌上,令戈爾泰眉毛一跳:「你知不知道!貴英恰想取你性命,根本用不著等證據齊全了再給你定罪!」
「那他就會背上謀害第一勇士的嫌疑,大汗更加會親自追查此事!」戈爾泰聲音淡定,彷彿沒有想過,哪怕事後證明了他的清白,可他人卻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蘇淺蘭無語的搖搖頭,實在不想就這件事跟戈爾泰吵起來,努力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放慢語速冷冷的問:「你憑什麼相信大汗會支持你,不去包庇貴英恰?」
戈爾泰眼中快速的掠過一絲迷惘,很快就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大汗曾經與我詳談天下。毫不諱言的說過,他需要我的智慧更甚於武力,他需要我替他統一桀驁不馴的草原各部!」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假如你獲釋,將來你一定會幫著林丹汗,帶兵攻打我科爾沁!」蘇淺蘭又一次被他挑起了怒氣,寒聲質問。
戈爾泰驚訝抬頭:「你是未來的汗宮大福晉!大汗有何理由,要攻打科爾沁?」
蘇淺蘭冷冷的沉聲道:「戈爾泰!我只說一遍,可我說到做到!無論是現在,三年後,或更遠的將來,我都不會嫁給林丹汗!絕不會成為他的妻妾!」
「你、為什麼?」戈爾泰駭然張大了口,難以置信的望住了蘇淺蘭。

綠野篇 第一百零六章 冷別離
第一百零六章 冷別離

林丹汗會敗亡,滿蒙會統一。後金入關之前,將會統治長城以北的一大片土地,但這只是理由之一,最重要的是「大汗娶了蘇秦當他的大福晉,我無法跟自己的好友分享同一個丈夫,更不能忍受他有一後宮其他的女人!而且我對他本人,毫無好感!」蘇淺蘭給出了答案,決絕而堅定。
戈爾泰怔怔的望著她:「可你……你跟大汗立下三年之約,豈非在欺瞞大汗!」
「他做不到!蒙古會分裂,後金會乘隙而入,大半個蒙古最後都會被編入八旗,成為蒙八旗,接受後金的統治!」蘇淺蘭預言般輕聲低語,渾身籠罩在一股神秘的氣息內。
「你、你能看到未來的事?」戈爾泰如同見鬼一般,面上失色。
蘇淺蘭看到戈爾泰如此驚駭,不由暗歎古人迷信愚昧,不想再刺激他令他生出心臟病來,當下搖頭輕歎:「這是我的預測!而且我相信它一定會變成事實!
「預測!」戈爾泰聽到這個解釋,終於鬆了口氣,卻是皺著眉頭沉聲道:「我不會讓這種情形出現!即便這是命定的事,我也想要阻止它實現!」
「即便大汗要你帶兵攻打我阿布、我阿剌?你也要這樣?」蘇淺蘭心中一沉。說了這麼多,難道戈爾泰就一點也聽不進去,心心唸唸就想著幫助林丹汗統一蒙古各部?
「如果有那種可能,我、我會努力讓科爾沁成為最後一個目標,並且在接到征討命令之前,我會自動辭去一切軍職,絕不親自參與科爾沁作戰!」戈爾泰鄭重許諾。
「戈爾泰!」蘇淺蘭咬著牙,不甘認輸的最後又問了一句:「為何你不能考慮,三年之後,放棄一切功名利祿,放棄你幫助林丹汗統一蒙古各部的夢想,跟我天涯海角,去過一生一世,只有你我,沒有大汗和戰爭,沒有科爾沁、沒有別人的日子?」
戈爾泰沒有說話,他定定的坐在那裡,如同化成了一尊石像,只有望向蘇淺蘭的眼神,複雜得叫人算不清他內心的千愁萬緒。
酒肉漸漸冰冷,獄卒不耐煩的催促聲在外頭響了好幾次,戈爾泰始終沉默靜坐。就當蘇淺蘭以為他再也不會動的時候,他濃密的眼睫毛忽然動了動,吸一口氣,溫柔吐出了一句話:「你身子弱,別再待了,快回去吧!」
「我的建議。你答應考慮了?」蘇淺蘭只想知道答案。
戈爾泰猶豫一下:「我已經答應了莎琳娜的婚事,並且已經下聘,她如今,算是我未過門的福晉,我不能置她於不顧……」
蘇淺蘭「刷」地一下站起了身子,冷冷的道:「我所看重的,是你空懸福晉之位,拒不納妾的勇氣,我以為你會懂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麗!」
戈爾泰微微震動了一下,默默念著「一生一世一雙人」七字,眼裡透出莫名的感動,可是等他抬眼向蘇淺蘭望去,後者已經走到了牢室門前。
「戈爾泰,假如你不能想通我的話,我想,我只能獨自離去!」蘇淺蘭低聲說完最後這句話,毅然拉開鐵門,閃身出去,只留下鐵門重新閉合的一聲震響。
「格格?」阿娜日和林青在門外早已等候多時,一見蘇淺蘭出來,都迎上來。關切的望住了她,不去管身後獄卒嘟噥著越過她們身旁,去將牢門鎖上。
「走吧!回公主府去。」蘇淺蘭一臉疲憊,向外便走。
阿娜日和林青面面相覷,都不便開口詢問,只得緊緊跟在蘇淺蘭身側。
馬車離開大牢,穩穩的駛向泰松公主府邸。蘇淺蘭在車中呆坐,視線一點一點的糊掉,彷彿人又回到過去,見到戈爾泰那妖孽般俊美的面容,那般溫雅,眼神柔和……被那樣的男人含笑望著,一不小心,人就會癡迷沉醉!
可不知曾幾何時,對他的俊顏忽然有了免疫的能力,不再時時留意他有多美,反而因他各種背離自己心願的選擇從此漸漸疏離。原來再美的人,看多了也會變成習慣,然後個性上的差異、理念上的不同,終將注定兩人之間有緣無分。
沒有愛!愛情,從來就沒有真正的降臨過!這個世界上,也將不會有人真正理解我!不會有人能在思想上與我同步!蘇淺蘭輕輕的默念著,恍惚感到深深心底的某處,隱約轟然閉上了一扇沉重的門戶。
馬車再次駛入內城,直奔西角泰松公主府,蘇淺蘭無意識的挑起窗簾,向灰濛濛的外頭瞟了一眼,冬日已經來臨,卻不知春天什麼時候才能來到?
回到公主府。泰松公主也已回來,一見蘇淺蘭便滿臉抑不住的興奮,她的事情進行得意料之外的順利,蘇秦接到信,二話不說就悄悄給她取來了藍寶石,和另外一些普通的東西一起,作為回禮「送」給了泰松公主。
提起蘇秦,泰松公主眼裡全是佩服,她完全不能想像,一個剛剛晉封沒多久的大福晉,怎麼就那麼快掌控了整個後宮,芭德瑪璪被她壓制得只能偏居在自己院子,而娜木鍾卻成了她的「好姐姐」。
「她看起來過的怎麼樣?真的很滋潤嗎?臉上的笑容多嗎?」蘇淺蘭毫不懷疑蘇秦的能力,若沒有幾分手段,蘇秦也不能成為歷史上的蘇秦太后,讓自己的兒子成為汗位繼承人,雖然她後來投降了後金,可後金原本就是她的娘家,她的親人全在建州。
「她應該是過得挺好的!就是近期內有些煩惱,不能抽出時間來看望你。」泰松公主挺羨慕這兩人的交情:「她說,等她忙過了這陣子,你就隨時可以去汗宮看望她!」
「她在煩惱什麼?」蘇淺蘭猜測著是不是蘇秦在忙著打壓後宮那些女人,奪取後宮的掌控權。因為蘇秦的內心其實挺驕傲的,容不得別的女人騎在她腦袋上。幸好自己一早就沒打算嫁給林丹汗,跟她共事一夫,否則到時候未必還能跟她保持這份難得的交情。
「嗯,聽說明朝內部意見分歧,並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蒙漢聯防的事情。」泰松公主一開口,就說的蘇淺蘭大出意料:「蘇秦大福晉的義父周永春大人力主聯防,可另外一名遼東巡撫王化貞大人卻有不同的意見,似乎是不願意給市賞銀子作聯防之用……」
泰松公主話頭一轉,不滿的道:「我聽說這個王化貞比周永春大人難纏得多,為人也很狂傲。絲毫不把咱們蒙古鐵騎放在眼裡,跟咱們談起聯防的事情來,就好像在施捨咱們似的,對咱們的勇士態度也很不屑。」
「哦,蘇秦原來在煩惱這事。」蘇淺蘭歷史雖然很差,卻也大略知道明朝這個時期的吏治很糟糕,帶兵的將帥之間時常意見鬧分歧,體現在軍事上,經常讓願意跟他們友好合作的人無所適從,使得蒙漢聯盟十分脆弱,若有時無的,不堪一擊。
「不過蒙漢聯盟對蒙古和大明十分有利,尤其是正在跟後金爭奪遼東的大明,即便再怎麼有分歧,我看周大人和王大人主要的意思應該都是贊同聯盟的,只是一些細節問題需要雙方好好談判而已!」蘇淺蘭不認為這事會有多麻煩。
「不止呀!」泰松公主鬱悶道:「大汗本來是同意蒙漢聯防的,可是貴英恰卻極力反對,處處掃蘇秦大福晉的面子,說她是明朝的女奸細!朝會的時候,叔祖岱青台吉,甚至被他氣得雙方爭吵起來,大汗卻又處處偏袒貴英恰,叔祖這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