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情三百年

楔子
在倫敦的休息日最喜歡去波特貝羅路市場逛逛,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古董跳蚤市場,也許你在不經意間就會撞進諾丁山中休‧格蘭特和朱利婭‧羅伯茨相遇的那家書店。那天沒有下雨,不冷也不熱,我沿著運河走,波特貝羅路市場的週末最為熱鬧,週日是它固定的跳蚤市場,晃過露天的皮革古董攤,我直接去了地下一樓的二手書店,我喜歡去那裡淘書,在每一本泛黃的、鋪著一層灰塵的書裡面,因為曾被歲月浸潤過、被人擁有和珍惜過,他們彷彿流露著智慧而雋永的味道。我蹲在小說區裡搜尋,赫然發現一本很奇怪的書,更準確的說應該是一本手寫早已泛黃的硬皮書,極其古舊,殘缺不堪,裡面的紙張像用油蠟浸過,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洗禮,而它竟是用中文書寫的,我忍不住幻想,一位臉色蒼白的舊式中國女子,歷經千辛萬苦,橫渡印度洋阿拉伯海來到英倫,持著細緻的骨瓷茶杯,啜飲著來自遙遠東方的紅茶,透過那繚繞的熱氣,思念著她的故鄉。我們都會被往事的幽靈不斷召喚,在她身上一定有著極其美麗動人的故事。我欣喜若狂,忍不住問那老闆需要多少錢,他說了個相對舊書而言不啻是天文數字的價格,這不是我這個窮學生所能承受的,再不捨我也只能聳聳肩放下了它。
以後的幾天,那寫在首頁的幾句話卻如魔音穿孔般揮之不去,『我們的一生和愛情或許如沙礫般渺小,但生命和愛情皆是偉大,在這個殘酷的地方,仍然有著足以讓人窒息的美麗愛情。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從來都不會是孤立的,多少偶然的插曲決定著你的命運,不論你把自己的存在封鎖得多麼嚴密,你永遠生活在別人慾望的視野內,儘管大部分情況下,你對此渾然不覺。命運原來一直在按著它計定的軌跡前行,問題是有時我們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我放棄了最後的抵抗,湊夠了所需錢款衝去波特貝羅買下了它,結賬時老闆一直詭異地盯著我,我想他可能很少看到來這裡淘書的東方人吧。
寫的時間太過久遠了,很多字跡已模糊不清,敘述的思路也時斷時續,她的文字沒有苦澀的成分,也沒有暴風雨般的狂躁,相反如春日午後淡淡的陽光,暖暖的,她活得那樣盎然,像是再絕望也可以從谷底攀升而上。
掩上書,久久回不過神來,那不知何時掛在腮邊的眼淚,漸漸風乾了,雖然這時我已知道她寫的並不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因為它太過匪夷所思。她講述的是一個三流八卦雜誌社娛樂小記因機緣巧合回到康熙年間的故事。穿越時空?怎麼可能,它再怎麼感動我也只是一個故事罷了。陌生的城市忙碌的生活使我慢慢忘了這個女人寫的故事。
一日無意翻閱《泰晤士報》轉載中新社西安十二月十三日電,享有「十三朝古都」美譽的西安日前又清理發掘出一座隋代貴族墓葬,出土了大量製作工藝高超的陶俑。強烈吸引住我的是報道最後幾句,該座墓葬保存完好,經鑒定自封葬之日起無任何入墓痕跡,但最令人詫異的是在其陪葬品中竟有幾件700多年後才能製造出的明永樂年間著名的甜白瓷。甜白瓷由於採用了工藝難度極高的「半脫胎」技術,它幾乎代表了中國白瓷製作的最高水準,除明御用官窯的景德鎮窯外,只有現代工藝才能做到。依目前科技無法解釋700多年後才能製作出的官窯品如何能在無人入墓的情況下出現在隋代墓葬中,除非真有穿越時空一說。
我扔下報紙,翻出藏在盒子裡的本子,看那樣子我斷定它起碼是有上百年的歷史了,那上面是一個女人的筆跡,一個會寫中文簡化字的女人,我這才想起中國簡化字的推廣不過是從1956年才開始的,難道它從來就不是一個杜撰的故事,而是那位名叫宛琬的女人的親身經歷?她真的穿越了時空?在這個日益麻木不仁的世界上,我們帶上了面具生活在自己的繭殼之中,慢慢不再相信世上真的存在有純粹的愛情、承諾、理想、信仰,對之嗤之以鼻,我原是如此,它觸使了我想把她的故事加上我的揣測完整的整理出來,請你暫時收起你的不信,質疑,跟隨著我慢慢往下看。

備註1: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從來都不會是孤立的,多少偶然的插曲決定著你的命運,不論你把自己的存在封鎖得多麼嚴密,你永遠生活在別人慾望的視野內,儘管大部分情況下,你對此渾然不覺。(引自大明宮詞)

備註2:『中新社西安十二月十三日電』新聞構思源自2005年新聞晨報一則新聞。



德容言工,初相遇
十里樓宇,無數青黛色琉璃瓦簷連綿起伏,才入夜,富麗堂皇偌大的廳堂已被數十盞琉璃燈聚光點照,宛如去那夜空借來群星一般的璀璨亮銀,隨風飄出咿咿呀呀的拉弦擊板之聲,絲絃鼓板輪番調奏,混雜著女子嬉笑打鬧鶯聲燕語。
「少爺,還是悄悄走吧,這要讓人發現了,還不一頓好打。」一十五六歲眉清目秀小廝裝扮人壓著喉嚨說。
「沒事沒事,早聽說滿京城的青樓就數這的畫姑娘第一美,咱們好不容易從後門溜進來了,那有不瞧一眼就走的道理,要不是那荷包讓人給掏了去,咱們就能從正門入了,不過也好,這偷偷的瞧著還別有味道。」說話者唇紅齒白十四、五歲一副富家小公子樣,他兩眼烏溜溜一轉,左右無人,剛想拉著那小廝往裡竄,瞅見一身穿大紅雲錦窄肩衣,下著翠綠青綢裙女子裊裊走來,後跟隨著十七八個小倌人模樣的少女,忙又蹲下身子依舊在那假山石後貓著。
那領頭女子站定一空地讓那群小倌人們排排站好,環視一圈,見個個都面色慘白,戰戰慄栗地低著頭,這才開腔言道:「到這門來的都是些苦命的人,可今你們既入了這門,就該懂這行的規矩,若是那腦子明白的主,她也算是從此能過上享福的日子了。老話說這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咱們這行也一樣。那大家小姐講究的是『德容言工』四個字,咱們這堂子的倌人啊也講究,『容』指的是天生容貌這頂頂要緊,自是不必說了,你們左右瞧瞧,哪個不是長得如花似玉;『工』那指的是才藝,琴棋書畫,這些我請了師傅你們日後統統都要學;有了容、工再就是『言』了,咱們這行做的是迎來送往的生意,言談舉止大有講究,你們要懂得交際應酬,會討好攏絡客人,嘴要巧要甜;再說這最後也是最要緊的就是這『德』字,人家要說這婊子要有什麼德行呀,錯,這行裡有多少紅倌人死就死在這『德』字上,『德』是什麼,『德』就是一個人的名聲,那這做倌人的最忌諱的是什麼,就是不能動了真心,這世上你們信什麼都成,就是不能信了來這嫖的男人,你要是動了心,白貼了身子,還讓人睡大了肚子,那她就是身上沾滿了臭雞屎,連那野雞都不如,死了也沒人會瞅一眼。我把你們打小買了來,讓你們吃香喝辣,綾羅綢緞盡你們穿,請師傅一手調教點撥,把你們當成那大家閨秀千金小姐一樣的供著,只要你們作好一件事,就是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能讓那客人乖乖的淘出銀子來,那就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身價。你們的心思我知道,秋姨也是打你們這歲數過來的,到底都是做夢的年齡,少不得存些傻念頭,這身子是入了風塵,可仗著自個模樣俊俏,個個都心比天高,以為花樣年華能遇到個才貌雙全有情有義的郎君,能脫離風塵,從此雙雙鴛鴦。哼做夢吧!我秋姨見過多少個這樣的傻丫頭,那下場多半落得比那死心塌地自輕自賤的更慘,更遭人恥笑。男人吶他是讓你嘴裡哄著,捏在手心裡供著,可你心裡得跟明鏡似的想明白,男人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就是一王八蛋!他在床上俯低做小,可以把那天下都許了給你,可這下了床就等於什麼都沒說過。那些個山盟海誓甜言蜜語是能說能聽惟獨不能信的,那男人他再好也只不過是個好的王八蛋,他終究還是王八蛋那,那王八蛋說的話許的諾它能信嗎?你們個個在心裡可得把這話給我記住了。」
那小公子貓藏在後聽得是津津有味,聽那秋姨說到男人原來就是一王八蛋他已暗自好笑,硬忍了下來,再聽她說到這好男人也就是一好王八蛋時是再也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聲。
秋姨沒曾想這後院竟還有人躲著,連聲喝問是誰?忙要招呼院裡打手。
「別,我就是一好王八蛋,專來這聽秋姨的至理名言呢。」小公子見沒法子躲過去,嘻皮笑臉地拉著那小廝走了出來。
「咯咯」,突地一笑聲,脆如銀鈴,有個小倌人偷笑出聲。小公子抬眼望去是個青衣素裙的小姑娘,捂著嘴看著他笑。在那群小倌人中看著她最大些,但也只是十三四歲模樣,小小的個子,鵝蛋形臉龐,兩潭水汪汪的大眼鏡彎彎笑著,笑起來明媚燦爛,像清晨滴露的玫瑰,全無身旁那群小倌人的憂慌神色,再看一眼她的眉目竟與小公子長得有六七分相像。老鴇順眼瞧去原是霓兒,她這年紀原是大了點,已明白事理只怕不好做規矩,可她模樣好,那性子也好,竟無一般初來的哭天抹淚樣,驗過身子還未曾開苞,原就打算好好調教個一年半載的定能開個好價錢。這會秋姨見霓兒與這公子如此相像倒也暗暗稱奇,忙讓她們都散了去,回頭細看這公子頭戴鑲瑪瑙頂子瓜皮小帽,腳登金絲繡雲翻皮靴,十足富貴打扮,她對這主僕二人一掃眼就知,這只怕是哪家府裡千金喬扮男裝偷溜出來遊玩,但只要有錢就是大爺,又管他什麼『雌雄』呢,當下神色如常的說:「這後院簡陋原不是公子待的地,還請公子上前入堂。」也不再提剛才那話茬,一行人向著前堂走去。
「嬤嬤這裡可算京城第一館了,方才入夜,前廳已是一片鶯聲燕語好不熱鬧。」小公子忙著示好說。
「哎呦多謝公子吉言了,這一等姑娘琴、棋、書都在接客,萬幸今個還早,不如你就在梅、蘭、竹、菊中挑一個吧。」
「嗯?琴、棋、書,這不還有畫嗎?嬤嬤怎麼獨獨藏著她呢?」小公子奇道。
「這是打哪說呢,只是這位公子有所不知,畫姑娘是從不對外接客的,她..」樓上傳出一聲輕笑,其音輕絕,煞是動聽。一個嬌柔女子的聲音輕快的說道「嬤嬤,畫姑娘說了你就讓她上來吧。」
宛琬抬首一望,見一使婢模樣女子,一身綠衣,眉目嬌俏。
「這怕是--」那老鴇還有幾分猶豫。
「嬤嬤,畫姑娘說沒事,她自會擔待,你就讓她上來吧。」 老鴇想她終究是一女的,就算給爺知道了也出不了什麼事,也就不再堅持,滿臉堆笑的和著公子說:「這畫姑娘可是有主的人,從不對外接客的,今公子您算有福了,不知怎麼她就和您對上了眼,只是這銀子……」她朝那公子做了個手勢,卻見那公子一時躊躇起來,結結巴巴開口說:「嬤嬤,我原帶了銀子,讓那街上小偷給摸了去,今日所需費用日後我定當補上,還請嬤嬤容我先緩兩日。」
那老鴇聽他開腔早已變了神色,這下更是按耐不住,開口罵道:「呸,算我秋姨走了眼,看你人模人樣的,竟是個騙吃混喝沒錢的主,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沒個千兒八百的也敢來我紅袖招點那琴、棋、書、畫,來人那,趕緊把這兩個沒臉的東西給我哄出去。」
一旁忙有人湧了上來,架起他二人直拖向那門口,猛一用力將他二人仰面推跌出去。
「啊呦。」只聽砰的一聲,恰好跌入來人懷中,小公子那臂肘將來人撞得好不疼痛,他剛要開口,已見懷中人回首輕笑,低語抱歉。小公子見被撞那人穿著一身極為華麗精神的蟹青織錦袍服,沿著衣襟依勢繡著精緻的豹紋圖案,他有著張英俊卻略顯桀驁的臉,他的雙眉像用墨筆勾畫,在黃昏的微光中如兩片黑色的羽毛,輕輕的停留在那。小公子卻不知他自己的那一聲輕笑落在那人心裡簡直是說不出的好聽——像是最嬌嫩的畫眉輕聲低鳴,美人發插的玉釵翠釧微微相撞,又像是一片羽毛,在人心上最癢的地方撓了一下。那人忽然覺得一陣昏眩,竟是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門裡老鴇遠遠瞧見被撞之人,煞白了臉,忙跌跑出來:「哎呦我的爺,這可怎麼是好,這倆挨千刀沒錢的主也敢跑這來,還撞了九爺,十四爺……」那老鴇還在請安陪禮個沒完,一旁個二十幾歲滿臉色相的肥胖男人瞇眼開口道:「沒事,沒事若這入懷之人都能有這等姿色,我也願如十四弟這般美人在抱啊。」言語輕浮至極。
那小公子氣得粉臉煞白,才想罵兩句什麼,只聽十四爺已出言說道:「原是家兄出言鹵莽了,還請這位公子多多擔待,不過就算是天下絕色美女站在公子身邊那也是要相形失色的,讓公子見笑了。」
天下女子大凡聽人讚美,再不動聲色心裡也總是歡喜的。小公子臉色頓緩,卻忘了她現在已是男兒身聽那十四爺將他與那天下絕色相比原該更怒才是。
十四爺笑道:「偏巧公子那一摔就讓在下扶住了,也算緣分,」他瞥了眼小公子那粉嫩的頸項,心下已是明瞭。
那小公子嘟腮道:「誰要你扶了!」她又白了那九爺一眼,更是跺腳說道:「人家寧可跌這地上,也不要承你倆的情。」
  十四爺忽然發現自己仿似跟初戀小情人鬥嘴一般,忘了女人在找碴的時候都是不可理喻,於是笑道:「是,是,是,倒還是我扶錯了,仿礙了公子著地。」
那小公子聽聞此言,再也板不住臉孔想罵,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
十四爺仍對著小公子柔聲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可否告之?」
小公子揚揚下頷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再說你不該先自我介紹一下嗎?」
十四爺笑道:「公子原來也想結交在下呀,」他方要再開口,那小公子早已從鼻喉裡「哼」了一聲,仰著秀頷,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瞟著天上,一臉不屑:「你別和我說,誰希罕聽你名字了?」
  十四爺卻偏愛煞了她這模樣,恨不得能夠親上一口,只是不知為何他心裡全無一絲褻瀆之意,依舊笑著說道:「這紅袖招裡的頭牌畫姑娘姿容身段滿京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那一手丹青更是挑不出第二個來,不是公子是否願意賞臉一同進去?」他知道大凡美麗的女子若聽見他人當面稱讚其她女子容顏漂亮,心裡總是忍不住想要親眼瞧一瞧暗自比較一番的。
他倆人在這一來二去的那九爺早瞧在眼裡,心中不由暗歎平日裡自視過高的十四弟這回只怕是要遇到克煞了。
小公子頓時忘了要裝男人的樣子,眨著眼睛問:「那畫姑娘真的很美嗎?」
十四阿哥見她神情,心裡更是歡喜極了,哈哈一笑,道:「是啊,莫非公子看見美麗的女子反倒是害怕了?」
「胡說,誰怕了,本公子自是越美麗的姑娘越是喜歡得緊。」小公子不服輸的把胸一挺,隨著二人進了紅袖招,見他們也不入那大廳,直接向右拐去,穿過曲折的迴廊,兩旁栽植著各種花樹,一路亭台廊榭十分雅致,頗具心思,從外面根本看不出裡面竟別有洞天,又曲曲折折的走了十多步,轉過拱門豁然開朗,清幽雅致的別院方才出現在眼前。
才一進院,早有四五位花樣女子圍了上來,十四爺不動聲色推開她們的拉扯,九爺擁紅依翠地扭頭瞧見哈哈笑說:「來來來,都到九爺這來,今你們就別煩著十四弟了。」他懷中那女子聞言不依輕捶著他,九爺趕緊低頭輕啄她的小嘴安撫一番,這又惹得原本坐在他身上的那位嗔怨的噘起了嘴,他急忙又在這邊紅唇上香了一口,才令二女都笑逐顏開。
小公子瞧著是滿臉不屑,低聲嘀咕:「好色之徒。」
偏那九爺耳尖,左擁右抱中還是聽了個分明,他大笑出聲:「若不風流枉男兒。好色之徒?那西楚霸王也好虞姬,李靖也有紅拂,他們可不都是英雄麼?絕代名妓蘇小小死了還能引得白居易、李賀、溫庭筠那幫儒酸填詞賦詩寄情思。再說那秦少游還不是在青樓才能留下『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的千古名句,這箇中的美妙滋味你怕是還沒嘗過吧,哈哈......」
十四爺見小公子一聽,怒火上升將那小臉屏得緋紅,煞是可愛,忙附在小公子耳邊說:「你別理他,咱們只管上樓去畫姑娘那。」他向前走去,小公子想想他心裡著實也想瞧瞧那京城第一美人到底長得何樣,當下也只得做罷便隨他一同上前。只聽身後早已劃起了拳,滿席五魁手八匹馬地亂叫。九爺坐那當中群鶯纏繞飛觥斗斛,釵搖釧動,竟是兩隻眼睛看不過來,一張嘴巴說不清楚好不快活。
上樓步入裡間,除了最裡那間正房,這外二間並無隔斷,頓覺空闊,一股幽香隱隱飄來,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方案,案上隨散著各種名人書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插得琳琳琅琅宛如森林一般。角落擱著半人高的汝窯花瓶,簇簇擁擁的插滿一球白色小花。西牆上各自掛著春、夏、秋、冬四景圖。
俯在案邊作畫之人聞聲抬首,只見其眉目不畫而黛,清素若九秋之菊,只是眉眼太過冷清,若是這樣的面頰微笑起來,天下又有什麼花朵能殘留下半分顏色?她一身白衣,只在纖細的腰間繫了根綠色綢帶,緩緩上前向那十四爺請安,身姿婀娜,娉娉婷婷,發長過腰,隨著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擺動,別有一番動人滋味。
那小公子這才回過神來,兩眼向那牆上掛畫直溜,忽就出言問道:「畫姑娘,我猜你姓畫名薇可對?」
「你怎麼知道?」那白衣女子奇道。
「你這牆上掛的是春夏秋冬四季圖吧?」小公子自顧說去「這春日圖自不必說,明取的是『有情芍葯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之意。這第二幅雖沒畫夏,卻問的是『春歸何處?』,畫曰『除非問取黃鸝,因風飛過薔薇。』這不就是夏至的意思。這第三幅畫中女子提鋤揀落薇,是秋日葬花圖,姐姐是想『一杯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春夏秋冬皆畫薇,可姑娘的這些畫都太過悲涼了,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原是世間最美的事呀。」
「一杯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那白衣女子恍惚出神,「我本不姓畫,只有這薇字是原先爹娘所起,故留著做念想,小姐真是冰雪聰明。」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小公子怪叫道。
「你長得這樣傾城美麗,又怎會當你是男兒。」畫薇邊說邊探了那十四爺一眼。
「我就知道太漂亮也是一種錯。」小公子只做懊惱狀,畫薇撲哧一笑「可你若不是這般模樣,前我又怎會讓綠衣喚你上來呢?」
「畫薇,你這兒可真是個好地方,可就是太貴了,那秋姨說沒個千兒八百的還不能來找你。」小公子遺憾的很。
一旁十四爺早已忍不住出言道:「只要你喜歡,儘管來,我自會去和那秋姨說,只是你一姑娘家怕」
小公子不服氣的回道:「怕什麼?無非是風言風語,姑娘家又怎麼了,名門閨秀就非要要囚禁在小小的繡閣香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笑不露齒,三從四德的,這還不是你們臭男人訂的破規矩。我偏不從,我又不是為別人活著,我只做自己喜歡的事。」莫名到這鬼年代什麼娛樂都沒有,她早已懊躁的要命。
「好,好,好我原不是怕這閒雜人多,才剛說倒又若你不高興了。你以後再來不要去那大廳,直接來這別院玩,這有暗道和那大廳二樓是通的,你真要看樓下西洋也可在這瞧著,不更有滋味?別院是九哥包下的,來的都是自家人。」十四爺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遇到她的事就分外婆媽些。
小公子轉嗔為喜快步走至書案前,隨手揀了支狼毫,對那十四爺說:「我最擅長畫肖像了,我就給你畫一幅吧,只是這毛筆我用不順手。」她捲起袖管,順手取過邊上一張白宣,蘸墨揮毫,直忙的額上、鼻翼都沾有墨痕,這方畫罷,鄭重其事象捧一寶似,遞到十四爺面前,「呶,禮尚往來,這就算我給你的回禮。」
「哦,那倒是要瞧仔細了。」十四爺拿過一瞧哭笑不得,只見紙上畫了只一手叉腰,踮著腳尖,一副得意洋洋模樣的小老鼠。可憐他卻不知這可是以後鼎鼎大名的米老鼠造型。
「哎,你可不許生氣,這可是我很喜歡的東東哦,畫的最高境界嘛只要神似即可,你總要承認,在你身上就有那麼一點點年少得意的神態吧。」小公子只管一副嬉皮笑臉樣。
「好好好,這我且不和你爭,那你這右下方畫一空空小碗又是什麼意思?」十四爺聽她說這小老鼠是她很喜歡的東西心下頓時歡喜起來。
「這自然是我咯,我叫宛琬,筆畫太多,起的時候也沒徵求我意見,不如畫只小碗,意思到就行了。」小公子皺皺眉頭。
十四爺眉眼一亮,正色說道:「我叫胤□。」他見宛琬露出副很古怪的神色,笑嘻嘻地接口說了句:「還真是親戚。」
十四爺忙追著問她:「宛琬你是哪家府上的?」
「呵呵,遠房親戚不值一提。」宛琬插諢打呵的想混過去,怪不得他九哥能那麼大手筆的包下別院,原是財神爺呀。


湖邊救人,繡帕添笑
午後,初春的陽光慵懶的照著園子,偶爾幾絲清風吹得柳絮漫天紛雪飛。遠遠一女子提著食盒沿著柳堤款款而行,只見她身穿著件芯白掐牙收腰小衫,下著淺藕色撒花刺繡鑲滾百褶裙子,行走時,連裙褶兒也無一絲搖擺,舉止嫻靜,清新淡雅。到一涼亭,她放下食盒,手托香腮,望向那湖光山色,許是春意撩人,竟漸入神。
「白芷,你坐這發什麼呆呢?不會是思春吧?」宛琬近其身後,猛然一拍。
那女子猛然一驚,回首見是宛琬方才舒了口氣,她見宛琬身穿唐草白衫,石榴色扎帶,手搖折扇,翩翩公子裝扮,「格格你嚇我一跳,格格這又是要出府呀?」
「白芷,姑姑她午睡了嗎?」
「福晉才剛歇下,前還找你呢,說才用完膳你就不見了,假山上那一交怕是沒摔好,性子一點沒變,反倒比先前個更野了。」白芷眨了下眼,又笑著說:「福晉說這一頓飯格格淨顧著逗她樂了,怕也沒吃什麼,讓膳房單做了些點心,讓我取來,格格房中天冬說你來這了,人家巴巴等在這,反倒讓格格說笑了。」
宛琬撩開食盒隨揀了塊點心入口,「怪不得人人都說姑姑房裡的白芷最是伶俐呢,你這一說,倒是我說錯了。待在府裡太無聊了我和天冬出去溜躂一下,要是姑姑有什麼事找我,你可得替我打下馬虎眼。」
「好,我的格格,知-道-了。」白芷笑著應道。
「我就知道白芷姐姐對我最好了,日後你若有事,一句話,我宛琬也是沒說的。」說完還很有義氣似的拍拍白芷,倒讓白芷啼笑皆非。
宛琬遠遠瞧見天冬正走過來,忙奔上前去拖著她一溜煙跑了。

出了府邸,天冬才犯起愁來,「格格我們這回又是要去哪呢?格格從前只是愛在府裡鬧,現在成天都要往外跑。」嘀咕聲音漸低。
「剛白芷送來的點心把我的讒蟲又勾起來了,咱們去畫薇那吧,她做的點心可是一絕,天冬,你說這天下女子的優點畫薇怎麼就能全佔齊了。她那手丹青自是沒話說了,詩詞歌賦皆精,可這樣一大才女模樣性情還無一不好,這些還罷了,她偏還下得廚房南北點心無一不會,也不知這世上要什麼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她。」宛琬無限羨慕。
「要說性情,我覺得格格這樣才好呢。」
「昧著良心了吧,嘻嘻,不過我喜歡聽。」
「格格你老去紅袖招,回頭要給福晉和貝勒爺知道了,還不得把我給打死。」天冬有點忐忑不安。
「這貝勒爺不是和十三爺出外辦差還沒回來嘛,等他回來再愁不遲,姑姑在府裡整天吃素唸經的又怎麼會知道,再說萬一出事,我拚死也會護你呀,我像那只顧自個的人嗎?天冬你不要整日嘮叨這些沒影的事來嚇自己。」
說話之間,已到紅袖招樓前。才一入院,秋姨早已迎上前來,她知道宛琬可是十四爺看重的人自是不敢怠慢。
「什麼畫薇去湖上泛舟了?這等有趣之事也不找我,我這就找她去。」宛琬才聽秋姨一說,掉頭就招馬車直奔那什剎海去。

浮雲層層,垂柳依依。立於堤上,天地豁然開朗,但見湖水清澈,碧如漓江,一岸綠竹叢生,點綴些桃李橫斜,泛舟湖上,波平如錦,清風徐來,神清氣爽。
宛琬遠遠望去,湖面泛舟,一素衣女子臨舟而立,青絲似墨,迎風飄飛,手握橫笛,那笛聲婉轉悠揚,時而纏綿迴旋,時而輕吟淺唱,時而憂傷難解,隱隱飄來。
「那裡,那裡我看見了,天冬,快看,那船頭立著的一白衣女子就是畫姐姐吧?」
「是啊,是啊。」天冬睜大眼睛忙點頭稱是。
「畫姐姐,我在這裡,你快過來呀,畫姐姐!」宛琬拉開嗓子頓時不管不顧的喊起來。船上之人似有感覺,望向岸邊。
「好了,好了天冬,畫姐姐聽見了,正看過來呢,等下就可划船了,自從讀完書我可好久沒有劃過船了,讓我先鬆鬆筋骨。」邊說著宛琬就扭肩踢腿起來。
「格格,自打你從山上摔下後,就老是會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天冬一旁小聲嘀咕著。
「救命呀,救命呀,快救救我家孩子呀!」
「嗯,誰在喊救命?」宛琬順著聲音瞧去,一老婆婆正趴在岸邊大呼救命。
「呀,她前面有一小孩在湖裡呢!」宛琬想也沒想就往湖中一躍。天呀,這水可太冷了,宛琬狗爬式極不優美的劃向小孩,男孩已嘴唇發紫,宛琬一手托起男孩的頭,另一手吃力狼狽的划向岸邊,想著幸好是一小孩,不然可得要累死她了。宛琬氣喘吁吁將男孩放在岸邊,只用手背擦下臉,就曲腿跪著,用力撕開男孩領口,一手抬高其下頜,讓其盡量後仰,並使其口張開,再用另一隻手捏住他的鼻子,深深吸一口氣,然後低下頭口對口完全包住男孩的嘴,用力向裡吐氣,同時放鬆捏鼻的手,如此反覆幾次,男孩口中吐水,慢慢醒來,宛琬一邊拍打著男孩的背一邊輕柔的說:「好了,別怕,沒事了。」
「恩人哪,我老婆子給你磕頭了,謝謝,大恩大德呀。」宛琬放下男孩慌忙扶起老婆婆,「快別這樣,我最怕人家給我行禮了,你快帶著孩子回去吧,春天湖水很冷,孩子還小,怕是會凍著了,你給他喝點姜茶,再讓大夫瞧瞧,也好放個心,天冬你拿點銀兩給婆婆。」
「你這個人做事到底有沒有腦子,自己就往下一跳,也不等旁人來,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宛琬劈頭猛挨一頓狠罵,抬首瞧去,十四爺一副氣急敗壞樣。
「等你們船靠岸了再找人來嗎?我知道,我不該自己跳下去,更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幫他呼氣,雖然他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可我就是做-不-到!看到有人落水,第一反應不就是應該馬上救人嗎?知道有人快沒氣了,最重要的不就是盡自己全力幫助他恢復呼吸嗎?名節是很重要,可一條人命難道不應該比名節更重要嗎?」宛琬惡狠狠的瞪向那十四阿哥,「如若是你掉下水,我自是會去左右看看,找到合適的人才來救你。」她偏還不解氣的再補上一句。
「快披上吧,你都知道春天湖水涼,那自己也要當心。」
誰呀,說話聲音那麼溫文而雅,又充滿磁性,宛琬裹緊他遞過來的披風,順勢望去,他負手而立,雙眼含笑,宛若一幅水墨畫卷,清新淡雅,令人神往,宛琬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眼角餘光偷掃了下十四阿哥垂頭喪氣楞在一旁。
「十四弟可是很少如此失態的。」那人含笑說道。
「八哥……」十四阿哥預言又止。
「宛琬要不先去我那換身衣服吧,這樣你怕是要著涼。」畫薇關切的說。
「還是先去我府裡吧,近些。」八爺淡淡說道。
宛琬看看渾身皆濕透,想那八阿哥府邸緊挨著四爺府邸也算順路,便拉著天冬一同上了馬車,揚鞭輕抽,一行人決塵而去。
馬蹄漸停,宛琬當先跳下馬車,忽聞耳畔有人喚她名字,側首望去是一年輕男子,眉清目秀,聽得身後十四阿哥低聲言語:「八哥,是四哥他們回來了。」
宛琬暗自叫苦,這古代沒個手機通風報信起來還就是不方便,這四爺的模樣可大大超乎她幻想,既不冷漠也不肅嚴,她硬擠出兩滴眼淚,可憐兮兮湊上前去:「四貝勒爺,姑姑有沒有告訴你,我摔了一交,摔得很厲害,醒過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毛病到現在還沒好,整天糊里糊塗的,總覺得外面一直有什麼東西在叫我,就想到外面去找找回憶,爺,你千萬不要責罰天冬,都是我硬逼著她去的。」宛琬說著黑黑的眼珠上蒙著一層霧氣,像是快哭出來似的。
十四阿哥聽著大笑出聲,一邊沒事添什麼亂宛琬心裡恨著呢,眼神卻只是哀怨的瞥了他一下,她見那四爺萬分詫異的凝視著她。
「十三弟你是看見誰了,走那麼快?」沒容宛琬再想,步近一人不疾不緩的說道。莫名他的神態就是吸引了宛琬,他身材修長,臉龐剛毅消瘦,但他有著怎樣一雙清澈而又深邃烏黑的眼眸,像能洞穿世間的一切,像能探到人心的最深處,又像是漩渦能將人吞噬其中。
隨後馬車上的天冬已慌忙跑上前來請安,宛琬這才明白過來她鬧了個烏龍原先她喊四爺的是十三阿哥,眼前的才是正主。饒她再是厚顏也不禁微微泛紅。
四阿哥掃了宛琬一眼,披風裡面濕漉漉的男裝緊緊裹著她的身子,顯出了玲瓏曲線,宛琬已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他稍稍移開了視線。「咳,天冬你和格格先回府去,把這身濕衣給換了。」
宛琬見他眉色皺起,甚有不快,不覺扯住他衣袖,雙眸布著濛濛水氣,讓人不忍拒絕。
四阿哥總覺宛琬似有別於從前,卻也無暇再探,緩下神色對她說:「快回府去,小心讓你姑姑看見又要擔心。」四阿哥見她利馬嘴角上揚,轉憂為喜的樂了,十足孩子氣的模樣,啞然失笑。
十四阿哥趁人不備挨近宛琬,低語:「你原是四哥府裡的。」

天漸入暮,晚風吹拂,颯是涼爽。
四貝勒府東風閣。正房廂院迴廊幽雅別緻,穿入廳堂,黑漆退光面鑲嵌銀母西番花邊花梨木桌上,擱著座三尺來長整塊翡翠雕刻盛世泰安圖,其高山流水,彩雲綠樹,亭台樓閣,漁舟唱晚皆栩栩如生。拐過東面三間外屋,入了大間左手邊擱著張玻璃面鑲銀母花梨方幾,幾上立著均窯瓷香爐,爐旁匙箸香盒,對面几上擺著對螭龍雙環辟邪吉祥瓶,旁青花葡萄紋菱口折沿大盤裡疊著時鮮瓜果,沿窗一溜四張太師椅上都搭著銀白底梅花椅搭,靠牆立著張紫檀嵌螺鈿榻,上墊著萬福紋厚褥。再往裡拐,過了東廊小三間,方是正房。靠窗炕中置著一張彩漆小炕桌,桌上隨掩著本梵文佛經,東面靠牆搭著半舊的煙灰緞靠背引枕。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置著半舊的彈墨椅袱。一婦人只穿著件尋常珠灰錦袍端坐下首,不掩她眉目間透出的賢淑貴氣,那椅上亦是擱著張半舊的煙灰緞靠背坐褥。
宛琬手執絲帕冒冒失失一頭闖入,「姑姑,姑姑...」她方才看見四爺也在屋裡,一吐俏舌,這二人在屋悄無聲息,害她莽撞。
福晉拉她在身旁坐下,取過絲帕輕拭她髮際香汗,「宛琬你整日都在忙什麼呢?也不見你人影?」
宛琬偷望了四爺一眼,大言不慚的說:「姑姑,我在學女紅呢,你不是讓我收收性子。紮了一天,手都疼死了,人家都是繡在帕子上,我這雙面繡堪稱血淚繡,一面在帕,一面在手呢。」
「胡鬧,你都十五了,雖說那場大病錯過了選秀,可到底還是要......」
「哎呦姑姑我最煩聽這個了,我才不要嫁呢。」宛琬一口打斷了姑姑的話。
「難得宛琬也拿針線了,繡的什麼呢?」一旁四爺問道。
「宛琬,拿去給爺瞧瞧。」福晉柔聲對著宛琬說。
宛琬磨磨蹭蹭不願起身,好不容易走近跟前才壯士斷腕般遞出帕子。
四爺接過一瞧,「立意倒也出新,初繡不選那些容易的花卉飛禽先就不易,繡的可以。」
「真的?爺不是哄我吧?」宛琬喜出望外湊近四爺。
「真的不錯,你繡的這『攀猿圖』我瞧著可以。」四爺認真的說,他看宛琬臉色頓變,嘟囔著腮幫,緊咬貝齒,不由再細看眼繡帕,所繡那物肥肥壯壯,「宛琬難不成你繡的不是猿,倒是一金絲猴,它身子也太壯了些。」四爺狐疑著說。
宛琬一把奪過絲帕,展開細瞧,憤憤說道:「這明明是幅『猛虎攀樹』,怎麼就成了猿猴?爺是故意捉弄人吧!」
「哈哈,宛琬你這猛虎選色、繡法也太過古樸,還真是沒看出來。」四爺聽她說那竟是猛虎實忍不住。
白芷挑簾入內示問能否開膳,三人這才擱下刺繡,去那食廳用膳。
宛琬一天混在外早就餓壞了,低頭一陣猛吃,好一會方抬首正對上四爺的眼睛。四爺瞧她纖瘦身子如此能吃,雖全無吃相,卻讓人瞧著食慾大開,見她猛抬首望過來,倒有二分不自在,順口問道:「宛琬之前讓先生教你的那些學的怎麼了?」
先生那?自打昏醒過來發現到了清康熙年間成了四阿哥福晉的侄女,宛琬就一次沒去過,想想老夫子們的之乎者也頭都大。
「這個,爺,我最近學了許多新東西,還都挺難的。」宛琬連忙轉移話題。
「哦,說來聽聽,都有些什麼難的?」四阿哥看宛琬一人在那托腮表情豐富的若有所思。
「四爺你知道一個愛好書法的人為什麼能用黑墨汁寫出紅字來?」宛琬一本正經的對著四爺說。
「不可能。你說他怎麼寫得出來?」四阿哥一口否定。
「爺,他寫的就是一個』紅』字呀。爺你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使眉毛長在眼睛下面?」
「不可能,怎麼長?」四阿哥再次否定的說。
「你人倒立起來就可以了。」四爺已知宛琬說的都是一些歪答案,可還就是讓人著急答不上來.宛琬看看四爺迷惑的眼神心裡那個得意呀,可見好就收的道理她還是懂的,她趕緊接著說:「四爺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肯定知道.你知道提問時被回答的最多的三個字是什麼嗎?」
「不-知-道!」四阿哥如小孩子賭氣似的脫口而出。
「我就說四爺是咱府裡最聰明的人,答對了,就是『不知道』這三個字.」宛琬轉轉烏溜溜的眼珠趕緊怯怯討好的看著四阿哥。
「哈哈,你這小鬼頭。」四阿哥想了想仰首大笑。
「宛琬你都在和貝勒爺胡扯些什麼呀。女孩子家也沒個正經的,你這都打哪聽來的怪話。」福晉雙眼含笑出言怪責。

宛琬見四爺用畢餐後就走了,她急著對福晉說:「姑姑,四爺晚上不在你這歇嗎?你怎麼都不留他呀?」
「你爺自有他自己的主張,男人的事哪輪的到女人家自作主張,再說男人家太溺於男女情長也不好。」福晉回道。
「人家不都說小別勝新婚嘛,何況爺都去了那麼久。」宛琬小聲嘀咕。
福晉暗自拽緊了拳頭復徐徐放鬆,「宛琬,現在爺都回來了,以後你可不能再那樣皮了,整天在外面瞎逛,你繡的那幅『猛虎圖』怕是回府現趕的吧,你還當我不知道你串著白芷那丫頭替你打馬虎,你要再這麼不乖就只能把你送回你瑪發那去了。」
「不要拉姑姑,瑪發都不在了,我以後都聽姑姑的還不行嗎?」宛琬纏著福晉只是不依。
  福晉神思恍惚宛琬從小就沒了雙親,後連自己的阿瑪、阿哥也都沒了,怎由她不心酸。

備註1:瑪發為滿文中爺爺的稱呼

備註2:胤禛、胤祀、胤□3人分別完婚分府,從皇宮搬出後,其府邸都在北新年橋至柏林寺一帶。後一廢太子前一年,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正月十八日,胤祉、胤禛等7位年長皇子「奏請於暢春園附近建房」。康熙帝降旨:「(暢春園)北面新建花園以東空地,賞與爾等建房。」但因「若於此處建造」7位皇子的別墅,「地方略有狹小」,經諸皇子商議,「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奏聞皇父後,已於此處建房。」而另三位皇子的府邸選擇建於他處。以至在二廢太子後,康熙五十五年胤祀病重,康熙讓素與皇八子交好之人前去探望,其中仍有皇四子胤禛。詳見《允祀允□案·秦道然口供》;《永憲錄》卷3大小害蟲,唇槍舌箭
雖已入春,那園子裡的牡丹杜鵑,都還含苞未開,倒是那群桃花迎著陽光,枝枝椏椏滿樹的盛放,映紅了園子,幾隻雀兒停在那枝頭唧喳不已,一粉雕玉琢五、六歲模樣小男孩憤憤地猛踢著樹幹,驚得那群雀兒直衝雲霄。
「弘時你一個人立這日頭底下怎麼了?當心樹倒不癢,你的小腳可踢疼了。」宛琬走近瞧見開著玩笑。
「宛琬你說我到底是額娘生的嗎?」小男孩嘟囔著嘴,悶悶不樂。
宛琬只覺好笑,伸手彈了下他腦門,「胡說什麼呢?是不是你書背不出,又若你額娘生氣了?」
「額娘她對府裡其他人都是慈眉善目的,偏到我這就整日扳著張臉,我做什麼她瞧著都是錯的。我撲了蝴蝶養在瓶裡,統統被她放了,還說阿彌陀佛,罪過死了。今我索性跑去打開蒼蠅籠的蓋子把裡面的蒼蠅全放了生,她又狠狠地打我,宛琬你說那蒼蠅不一樣是生命嗎?」
「小搗蛋,蒼蠅是害蟲呀。你怎麼可以放生呢?」
「宛琬,看來我也是這府裡的害蟲。」他感慨萬千地說。
宛琬忍俊不住笑出聲來,「你要是小害蟲,那我可就是這府裡的大害蟲了!」
「宛琬,你提的這箱子裡是什麼呀?」弘時湊上前去,用手撥弄著上面的欄柵蓋。
宛琬蹲下身子打開蓋子愁眉苦臉的說:「讀萬卷書不如行千里路,可弘時年紀小,我又是女子不能出門遠行,咱們就在這府裡身體力行。弘時我想自己孵小雞小鴨,可不論是用棉絮捂還是放日頭下曬或是用燭燈加熱,這蛋就是紋思不動,我捉了只母雞來孵也孵不出來,倒是奇怪了,這蛋到我手裡怎麼就成化石了。」
弘時摸摸箱子裡的蛋好奇的問:「宛琬什麼叫化石呀?」
「化石?哦,化石就是蛋的屍體。」宛琬不知道她這算不算誤導孩子。
「弘時,你這一手爛泥的蹲著幹嗎呢?」弘時一聽是阿瑪的聲音早嚇傻了,趕緊起身慌不擇言說:「阿瑪,是宛琬說讀萬卷書不如行千里路,她說我年紀小不方便遠行,就讓我在後院和她一塊學如何孵小雞。」
「師傅佈置的功課都會了?」四爺皺上眉來。
宛琬暗叫壞了弘時這小子怎麼就把她給拖下了水,忙轉起腦子想如何讓倆人脫了身才好,哪知弘時他慌裡慌張竟把她前幾日隨口評說師傅的話未必就對也給搬了出來。
「哦?宛琬覺得師傅說天下一統都未必是好事,這等奇思妙想聞所未聞,你倒是說說看這天下統一如何就未必是好事了?」四爺微含譏諷。
聽出了他言外之意的宛琬頓起好勝之心,「我不是說天下一統不好,只是覺得事物都有雙刃面,人人都覺得好的事是不是也能想想或有不利之處,而人人都覺得錯的事,未必就沒有可取之處。」
「詭辯,你就先說說這天下一統有什麼不好的?」那四阿哥原也是一好辯之人。
「千百年來天下士人書生寒窗苦讀的無非是四書五經,遵從景仰的莫不離那諸子百家。可諸子百家源於何時?春秋戰國,王室衰弱,諸侯割據,可這卻恰恰有利於諸子百家各派學術思想開花結果,因為當時沒有一個強權勢力能夠掌控當時人們的思想勃發。士大夫們周遊列國,為諸侯出謀劃策,各種不同學說流派互相爭辯,異常活躍,方才形成\"百家爭鳴\"群星璀璨的局面。秦滅六國一統天下後,思想文化領域皆不能逾越春秋戰國時的諸子百家。」
「可那秦始皇結束了春秋時期的長久分裂,一統天下,統一了文字,度量衡。建立郡縣制難道都不是大功嗎?照你這麼說諸侯割據連年戰亂反倒成了好事?」四爺緊問不放。
「論事一分為二,戰亂自是不好,可天下一統也未必無壞。如各國之間國勢相差無幾,皆憂他國併吞,互相提防中能競爭共進也未必不好。天下本身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一旦強勢一方依靠武力強行統一天下,又因領域過於龐大,勢必要加強中央集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又或自以為天下既統唯我獨尊,不思進取,那就一定亟亟可危。秦始皇自統一天下就欽定了「天下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要天下臣民絕對順從,以至天下人個性盡遭埋沒,最終平庸奴化。再說『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非秦首創,周即有之。可那秦始皇卻不懂人心、世界多元、多樣,文字可強行統一,度量衡可下令推廣,但人的思想卻無法強行統一,也無法硬性制定標準來規範,他「焚書坑儒」首開先例至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禁錮了天下人的思想,使人心終如死碳再不能燃燒,這是文明的倒退決非進步!」宛琬話到唇邊終究還是將清朝的文字獄給嚥了下去。
「哪一次改朝換代不需經砍頭流血,砍頭是為了平天下,平天下是因為野心,可野心卻是為了能讓更多人安居樂業,君王不能有婦人之仁,為了那幾個帶頭鬧事惟恐天下不亂自以為天降大任與斯人也的儒才們毀了這江山!」
「可光憑砍頭流血只怕建國容易亡國也快。成吉思汗夢想說要讓『藍天之下都成為蒙古人的牧場』,從他進攻花剌子模時起開始了屠城政策,女子為奴,男子包括孩子一律屠殺,就連阿拉伯帝國的最後一位哈里發也被蒙人包上毛毯,讓馬隊踩成肉餅了,所戰之處常常滅族,他的子孫後代蒙古騎兵們沿著這樣的鐵血殺虐的確是橫掃天下,鐵蹄中原,建元立朝了,可結果呢?不足百年即亡。人無骨不立,無膽不存,僅憑鎮壓只怕不夠!」
「你膽子可-不-小!」四爺眉眼瞇成一絲月牙般的細縫,伸手掐住了宛琬光潔的下巴,冷冷道:「那照你說百姓要的是什麼樣的君王?在你心裡又覺得一個好君王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宛琬鎮定自若,雪白的臉上垂了幾綹黑髮散在額角,黑白分明,眼中那一股子倔強竟是清清楚楚,容不得人不心中一蕩。她伸出柔荑拉下他的手,不料他翻手狠狠捏住。
宛琬任他在細嫩的腕上捏出紫紅的勒痕,直視著他清楚的說:「百姓的要求實在很低,他們不要他的君王東征西討,建萬世功,立千秋業,只要他能內修政治,外攘強敵,讓他們安居樂業的過日子。國家,國家,國在家前,我倒覺得應說『家國』,家在國前,是千萬個家才有了國,君若能以民為重,讓家家安居樂業,自然家富國強。而對一個君王而言最重要的品行就是對他的國家臣民有著強烈的責任心。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麼普天之事也均為王事,普天之憂均為王憂。若一個君王沒有或缺少這樣的責任心,縱使他才華蓋世,也一樣會禍國殃民。」
他凝視許久,深眸中露出絲笑意,一閃即逝。
那四爺貼身書僮李青匆忙趕至。
「何事慌張?」四爺隨口問那李青,深邃眼眸仍凝視著宛琬。
李青眼角掃了下宛琬,有些猶豫,又上前幾步,盡量挨近四爺低聲說了兩句。四爺聽後微睨一眼她隨之而去。
留下宛琬有些摸不著頭腦,看他眼神李青所稟之事像是與她有關。她這才瞧見天冬原躲在一旁見四爺與那李青走遠才慌忙跑出,焦慮不安,神色慌張,她忙出言相詢。
「格格,是多羅安郡王府又來人給格格提親了呢,幾月前那安郡王之孫就請了人來府裡提過親,格格為這事和福晉鬧過,只是福晉礙於爺也沒依從格格,後來格格就出了事,爺又不在府裡,這事才緩了下來,沒想到今他們又來提了。要是爺真答應了,只怕格格再去求福晉也沒法子。」天冬滿臉愁容。
弘時骨碌碌轉著黑眼珠子一會瞧瞧天冬一會又看看宛琬,這府裡他還就喜歡和宛琬玩,他雖不知前宛琬在和阿瑪爭論些什麼,可光憑這宛琬不怕他阿瑪就讓他佩服的不行。
宛琬水漾的眼珠轉轉,偏著腦袋想了會,拍拍弘時讓他先回他額娘那去,又笑著和那天冬說:「咱們不為難姑姑,我有法子讓那安郡王府的人不要這門親事,走。」天冬半信半疑的隨著格格去那前廳。



備註1:花剌子模相當於今烏茲別克、土庫曼一帶。十三至十四世紀,蒙古人統治了亞洲、歐洲的絕大部分國家,最後侵佔了當時的中國宋朝。

備註2:阿拉伯帝國的哈里發相當於中國的皇帝。設計嚇賓,巧選玉鐲
兩邊赤金包角紫檀木長條案桌上茶具一應俱全,四處的鈞窯天藍釉花盆中牡丹花雍容盛放,散發著淡淡幽香,陽光舒適而慵懶的照著。
宛琬一頭闖入,頭髮蓬鬆,渾身大汗,福晉微微皺了皺眉頭,四爺神情宛如古井不波,覺不出什麼變化。
宛琬環顧四周見除了四爺、福晉,那十三阿哥竟也在座,另有一白面微鬚長者端坐於四爺身側,緊挨著他那青年男子雖膚色黝黑卻渾身洋溢著一股男兒的陽剛之氣。若換在平日裡她倒定會多瞧上幾眼。
福晉位置在外最靠近宛琬,低聲問她:「你跑來這做什麼?請個安快回去。」
「她既然來了就坐下吧。」四爺不怒而威的吩咐,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能如何脫身。
宛琬自顧揀了個空位要坐下,一臉輕浮的表情。她微笑著看向眾人,一手背於身後從袖攏抖出件物什,任其不經意的滑落在椅上。一番動作,席間無人注意,卻全落入那四爺眼中,自她進來四爺的眼角一直有留意著她的舉動。
宛琬大大咧咧猛一落座,只聽『撲』的一聲,好不驚響。「呵呵,屁乃五穀之虛氣,不可不放啊。」宛琬不已為然的笑笑。滿座一時無語,福晉羞愧得恨不能立刻起身拖了她出去。
幸虧侍女們紛紛端著青花纏枝牡丹果碟魚貫而上,方才緩和了席間尷尬氣氛。
那青年男子舉止得體,和四爺談笑風生,目光只偶爾掃過宛琬,隨即又望向其他人等。
四爺將目光轉向宛琬,微笑著與那人說道:「從前你們都還未曾打過招呼,難得今日坐在一起,互相認識一下也好。」
那人聞言起身,快步走至宛琬面前,溫文說道:「久聞格格美麗大方,端莊賢淑,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哈哈,」宛琬手拍大腿,破口狂笑,「端莊賢淑?你那隻眼睛看到的?你這人好生有趣,明明長得像個大黑熊,卻還偏要學那斯文儒生淨講些文縐縐的奉承話,是你瑪發還是阿瑪教的?活得累不累呀?」
那人萬萬不曾料到這世間竟還有女子能粗魯放肆到如此地步,氣得呆愣在那。
十三阿哥茶剛入口,差點嗆出,心底暗叫痛快,卻聽四哥怒道:「放肆,不得無禮!」
那人變臉也快,旋既堆笑道:「四爺不必斥責格格,想必格格只是與在下開個玩笑罷了。」他又來到四阿哥、十三阿哥跟前一一行禮招呼,態度恭謙。宛琬見他能屈能伸,倒也不同常人。
四爺見那安郡王馬爾渾一旁氣得直吹鬍須,忙斥宛琬:「還不上前快給郡王賠個禮。」
難得宛琬沒有絲毫拖拉,爽快起身走至安郡王前,說了番大方得體言語,福晉那懸起的心才剛要放下,就見宛琬撲通一聲跪下嘴裡言稱自己方才太過不敬,需大禮賠罪才是,她咚咚咚就磕起了響頭。
大廳中人皆不知她這唱的是哪一出,那安郡王馬爾渾見宛琬誠心跪下磕頭面上神情稍稍緩和,宛琬不多不少認認真真足足磕了四個響頭,方才起身。
福晉心底一驚,知道這下才是真壞了,安郡王滿臉紫紅,渾身發抖,顫抖著手指向宛琬:「你,你......」那青年男子趕緊上前扶住他,倆人拂袖而去。
福晉慌忙起身讓那宛琬跪下,「宛琬,你是故意的吧,你怎麼能這麼做?真是太不像話了!」
「姑姑,我說過不嫁人的!」宛琬跪在那兒撅起了嘴,一臉無辜的模樣,真是讓人又氣又憐。
「那你也不能當著大家的面先是故意放...」福晉怎麼也說不出口停了下,「然後又說人家是大黑熊,最後還給那安郡王磕了四個頭,你到底知不知道只有拜死人時才是磕四個頭的!」福晉跺足斥道。
「宛琬,這回你是過分了點,你先下去吧。」四爺眼梢示意福晉與她一起退下。
他轉過身來見十三弟是再也憋不住的笑出聲來,終也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四哥,你不會對宛琬怎麼樣吧?那安郡王府的親事......」十三阿哥稍緩即說。
「這門親不用我回,恐怕人家也是不會再來了,這宛琬還真是讓人想不到,怪不得十三弟你總要被她欺負,你呀,不是她對手,你沒聽見她前和我說的那番話,她那膽子大了去了。」他眸中的一絲笑意乍瀉即收,閒聊似的岔開話題,問道:「十三弟,你今怎麼跑來了?」四爺彈彈指間茶碗,看似無心的神色中夾著縷凝重,十三阿哥會心頷首,倆人起身步入裡間。
「四哥,讓人去過了,二哥他在外設院明著是廣收門生,其實還是為了斂財,只是這尺度又比原先更大了,要見他管家一面都得經過五、六道關口,那人拿帖投拜,在那最外門就有人問『是燒香還是拜佛?』,那人倒也機靈回他『既然前來拜佛自然是要燒香。』接著就有人伸出手來和他說『既然燒香,就先付香火錢吧。』這正主是一個沒瞧見,那銀子倒已水般流走了。」十三阿哥搖頭輕歎,「二哥門下這般不加收斂,我看遲早要出事。也怪不得他手下囂張。去年南巡至江寧,知府陳鵬年供奉略為簡單,二哥立時惱怒,不顧皇阿瑪也在,非要將他處死,幸得張英、曹寅慌忙托詞另行補上才得倖免。」十三阿哥一面說著,一面看看四阿哥臉色:「馬爾齊哈傳了八哥那邊的話,他那裡像是有所舉動,咱們到底要不要過去一趟。」
十三阿哥見四哥臉上並無表情,知他素來如此,要想從他臉上揣測出點他的心思來那可真是白費力氣。
四阿哥來回舉步,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安郡王府那門親事我原就想著把他推了,宛琬這樣一鬧倒也省事了。老八那還是置身事外再看看吧,畢竟二哥他二歲即立為太子,都三十多年了。」

天氣真的暖和起來了,舒服得催人睏倦,連香爐頂上冒出的煙都顯得懶洋洋的。園子裡有幾隻蜜蜂嗡嗡地繞著那還未開的花苞打轉,一群白粉蝶兒停在花叢中上下翻飛,麻雀們攀在柳枝上,蹦蹦跳跳,喧鬧不已,突然又四散飛去,不見了影蹤。
「格格你這又是要去哪呀,前幾日的事才剛了了。」天冬想起那日仍心有餘悸,她哪知道格格說的自有法子解決竟是那些餿主意。
「可最後不是有驚無險嘛,我原都準備了挨板子關禁閉的,天冬你說四爺這回如此上路,我是不是該好好謝謝他。」宛琬不覺嘴角上揚微微笑了起來。
「上路?」天冬聽得一頭霧水。
宛琬到了廣安門內大街先不忙著辦正事,直竄那廟後的小吃攤。等那爆肚、切糕、豆腐腦、酸梅湯、雞頭米一路下肚後,方才晃著根冰糖葫蘆對天冬說:「咱們辦正事要緊,去那前面苗圃中將前訂的迷迭香給取了。」
取得花後她又瞥見『扣脂樓』的招牌,一頭閃入店內。
進得店舖,宛琬是左瞧瞧右看看,竟各有各的好,恨不能全買了。那掌櫃的看出宛琬是個有錢愛花的主,也就笑瞇瞇的隨她翻去。她捧起一荷葉形琥珀杯,杯身周圍浮雕著錯落有致的荷梗與水草,環著杯身透雕漁翁為把手,那漁翁上身袒露,腰間挎一魚簍,右手抓杯口,左手握魚,妙趣橫生。
一旁的天冬可急了,格格也就是一愛花錢的主,買回府裡從不見她用的,等回頭發現銀子全花完了,又該嘮叨她待在一旁怎麼就沒攔著她,天冬想著趕緊扯扯宛琬衣袖,輕聲說:「格格,別再看了,等下又買一堆不用的回去。」
\\\"天冬,你這話就不對了啊,什麼叫不用的呀?我那買東西是為了自個嗎?往大了說這叫促進國家繁榮。哎呀,這麼和你說吧,這掌櫃的開了鋪子,就是要人人都像我這樣愛買,那掌櫃的就會去進更多的貨呀,那他的下家不也就有錢賺了,有錢賺那也就是有飯吃了。要人人都只是愛看不愛買,他這鋪子倒了,他的下家,下下家不就都倒了,最後苦的還不是那些最底層的手藝人。所以說像我們這種富貴人家就是要帶頭把銀子多多的花出去,這叫取之於民,又用於民,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宛琬想不就是『消費促進生產』嘛,怎麼到這古代讓她曲裡拐彎的給解釋的這麼彆扭。
天冬呆立一旁被她格格那一堆什麼下家,下下家搞得昏頭轉向,就聽有人拍手叫好,「宛琬也虧你皮夠厚的,怎麼就給你想出這套說辭淨給自個臉上貼金呢。」宛琬抬眼瞥去,原來是十四阿哥,身旁一人瞧著倒端正老實,卻不料那人打量她一番,「哼」了一聲,倨傲地說:「原來你就是宛琬。」一副不過如此的樣子。
宛琬謙謹的要那十四阿哥給介紹一下。
十四阿哥知道她沒如此老實,他方說罷,就見宛琬大大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十阿哥猛看,直到他給瞧得渾身不自在起來才長吁一聲:「原來你就是那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氣宇不凡智勇雙全的十阿哥呀,」她一氣說出,瞧那十阿哥微露忸怩方才附他耳畔輕言:「還真是名不副實啊!」
十阿哥猛漲紅了臉,越見顯得膚色黝黑,苦於說不出口,只得忍了。
十四阿哥見狀忙打岔問宛琬,天冬手捧著的是何物。
「它叫『迷迭香』,連府裡都沒有,特讓那苗圃去找來的呢。它的莖、葉、花都香味濃郁,你聞聞,光聞著能提神醒腦,治療頭痛,聽說還能使記性變好呢,葉子泡茶的話開胃又養胃,反正好處多著呢。」
十四阿哥湊近嗅嗅,果然清爽,「還真管用,這『迷迭香』既有你說的那麼好,不如就送給我吧,我最近就頭痛著呢。」
「你想得倒美,你是壞事想多了才頭痛的吧,我可是特意找來送給四爺的,他每日都在書房待到很晚,好讓他舒服點。」
「原來你對四哥有偏心。」十四阿哥語含醋意。
宛琬奇怪的望了眼十四阿哥,「你在胡說什麼呀,我姑姑是嫁給你了嗎?」
「真的如此?那你早說。」十四阿哥不禁透出了高興。他走近櫃檯彎身細打量一番,揀了支孔雀形玉簪插在宛琬髮鬢邊正欲買下,宛琬伸手撥下,望著他囅然一笑「你這是要送給我嗎?」
「是,」十四阿哥稍稍一怔,旋即又說:「你若喜歡旁的自個來選。」
宛琬聞言果真低下頭去,放下那支孔雀玉簪,另選了對鑲金玉鐲遞於他,「我要這對玉鐲。」
十四阿哥低頭細瞧,那對白玉鐲玉質晶瑩,每個鐲由三節等長的白玉銜成,相連之處皆鑲金虎頭,另用兩顆金釘鉚在玉上,最外一節內用極纖細金條作插栓相連,可自由活動,手工相當精緻,可對宛琬而言卻未免有些老氣。
宛琬看出他眼中疑惑,忙催著他付帳。
一行人出了鋪子,宛琬方才搖著手中飾盒,狡黠一笑,「十四爺前幾日我又惹姑姑不高興了,正愁不知怎樣才好呢,今日得了這副鐲子送給姑姑她定會喜歡。」
十四阿哥瞧著她那副無邪樣子,明知道她一早就打的是這鬼主意來婉拒他,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子再去惱她。


備註1:屁乃五穀之虛氣,不可不放啊——毛澤東言

備註2:安郡王馬爾渾為安親王岳樂(卒於康熙二十八年)之子。安親王岳樂之外孫女郭絡羅氏為八阿哥胤祀福晉。

備註3:陳鵬年湖南湘潭人,生於康熙一年。康熙四十四年任江寧知府(相當於今南京市長)。

備註4:張英第一位入值南書房的翰林院侍讀學士、後在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任上退休,南巡時正告江寧養老。

備註5:曹寅生於順治十五年,少年時期曾為康熙伴讀,青年時擔任御前侍衛。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壬申年)十一月,調任江寧織造。《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之祖父。
書齋密談,酒葷不忌
春雨過後,陽光清新,襯得那掩映於湖光水色中籐蔓纏繞的粉牆黛瓦越見秀麗,更讓人恍惚如至江南。踏過鵝卵石道步上台階穿過曲折水廊,走過漢白玉架的跨澗橋繞過太湖假山石方至八阿哥書齋。
「前幾日進宮惠妃1說大哥想要找個懂厭勝2巫術的,你們那可有合適人選?」八阿哥俊秀的臉上帶著抹溫文的笑意問向眾人。
「那胤禔做事素來莽撞,常常隨心所欲,不慮後果,他要找喇嘛的事咱們不能沾在一塊。」九阿哥皺眉言道,略一沉吟,「倒是聽說三哥手下有一適合人選,他那裡的蒙古喇嘛巴漢格隆頗擅長此類法術。」
「那你想法讓人將他名字告之胤禔。」八阿哥端著瓷杯,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
十阿哥急著插言:「可那要是三哥知道了相攔又該如何?」
「哼」八阿哥抬眉輕哼一聲,「你當三哥就真的是溫文爾雅心裡只牽掛著做學問?恐怕他知道了也只會裝糊塗隨他去。三哥這人空有心成不了事,他連能不能剃頭也搞不清的3,不足為懼。倒是老四讓人捉摸不定,他雖性情躁急,卻又深沉莫測,再說若真要辦起事來,還數他狠得下心來辦得最為妥帖利索。」他蹙眉言道。
「我看八哥是多慮了,四哥他再能耐那也還得要咱家老佛爺4喜歡才行呀。」十四阿哥不已為然接口說。
「是啊,四哥如今怎麼好於八哥相提,封爵那年就可看出,四哥他才比三哥小一歲卻沒被一同封為郡王,他是向後封了個貝勒,而八哥也只差一歲,卻是向前一步同被封為貝勒。這一歲之差本屬兩可之間的事,皇阿瑪他一退一進的還不說明事。為了這事後來那伊桑阿上奏時,皇阿瑪那時怎麼說的?『朕於阿哥等留心視之已久,四阿哥為人輕率,七阿哥賦性魯鈍,朕意已決,爾等勿得再請。』」九阿哥兩臂環胸笑著說。
「叫馬爾齊哈去傳話,那他怎麼說?」八阿哥隨意一笑又問向九阿哥。
九阿哥搓搓那肉咕咕的手指,「他回說四阿哥舊疾復發多有不適。」
聞言八阿哥早有所料的笑笑,「他那身子倒是弱呀。老九你讓人從江南找來那一戲子叫蔣什麼來著?哦想起來了,叫蔣品玉的,現還真讓人給捧成了京城頭牌了。那凌普過兩日又要開始替南府5招小伶人了,到時咱們在下面給他加把柴火燒燒旺不怕他不上鉤。」他鍍至十四阿哥跟前,「你去四哥那探探,他和十三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只需問他一句,咱這封王得爵究竟是怎麼來的,四哥他是明白人聽得懂6。」

日落西山紅霞歸。宛琬想著要送那盆迷迭香忙喚天冬去瞧瞧四爺在忙什麼。
「不用去了,格格,剛後邊還有人在閒聊,說今十四爺來了,聽說是有人從汾州帶了羊羔酒來,知道四爺愛喝,就親自給送過來了,現四爺、十三爺、十四爺人都正在前廳呢。」
宛琬呵呵一笑想起她還叫艾薇在當娛記,雍正王朝放得最紅火時為了採訪惡補過資料,正經大事倒沒怎麼認真看,八卦愛好記下一堆,特別是四爺這麼個讓人感覺特嚴肅的人居然喜歡西洋狗,還叫人給小狗設計全套行頭,把她給逗的,哦他還愛好鼻煙壺,偏愛淺蘭色,黑色,喜歡喝寧夏的羊羔酒,噫?不是寧夏的羊羔酒嗎,怎麼成汾州的了,一想到酒可把宛琬的小讒蟲給勾出來了,最初喝上酒是因為工作需要,一來二往以後她還就愛聞那股酒味了,香飄千里啊,可惜她的酒量倒是一直沒練出來。
「天冬,你給我去拿壺那汾州的羊羔酒來,早聞大名,還從沒嘗過呢。」宛琬忍不住讓那天冬快去取酒.
「格格,你怎麼能喝酒呢?再說我去哪拿?」天冬犯著愁。
「天冬,我知道你拿得到的,胖叔那群人多疼你呀,最多我不喝,聞聞瞧瞧總行了吧,你快去呀,天冬。」宛琬推著天冬出去。
等那罈酒才一到手,宛琬隨手找了點事,趕緊打發了天冬去姑姑那跑一趟。她是自一聞到那股清香純正好聞的酒味就開始受不了了,取過只印花影青高足杯提壇就去後院,揀一僻幽處倒杯喝著。
「人家古人怎麼就能一邊喝酒,一邊賞月,然後就詩興大發了,我怎麼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呢,不會是喝少了,詩氣還沒上來?再喝點瞧瞧......可還是沒感覺呀,我是-完-了,以前學的統統派不上用,現在的是一樣不會呀...」宛琬跳上園子當中那塊巨頭仰天望月,大發牢騷。
「宛琬,你站在那上面幹嘛呢?趕緊給我下來。」
「誰,誰在叫,誰叫宛琬?」宛琬腳底發飄有些迷糊,瞇長了眼睛扭頭望去一個,兩個還是三個人?
一雙冰涼有力的手用力拖著她走下石頭,冰涼入骨的感覺讓她好像清醒了點:「噢,是四阿哥呀,我當是誰呢?旁人我不認識,你,我是一眼就能認出來,一天到晚你總是板著張臉,」宛琬隨即仿著他雙眉上抬拉長了張臉,「院長嬤嬤說微笑是上天給每一個人最好的禮物,你要發自內心的笑呀。四爺你從小就不愛笑嗎?哎呀,你也和我一樣爸爸媽媽不要你了嗎?多可憐呀,我給你表演一個我拿手的吧,很好笑的,你看好了哦,」說著宛琬就擠眉弄眼的做了套八連拍的臉部怪樣,最後一個動作就是鼻孔朝天,小嘴嘟起的豬八戒造型,還沒等別人笑出聲來,她自個就先笑個不停,搖頭晃腦的邊笑邊唱:
「 豬!你的鼻子有兩個孔,感冒時的你還掛著鼻涕牛牛.
豬!你有著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邊.
豬!你的耳朵是那麼大,呼扇呼扇也聽不到我在罵你傻.
豬!你的尾巴是卷又捲,原來跑跑跳跳還離不開它.....」
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六目相對,是再也忍不住了,齊聲大笑,沒能想到,隨興至這後園吹吹風,還能瞧見宛琬這一活寶秀!

次日四爺才回了府裡就讓人來傳宛琬去他書齋。宛琬暗自寬慰自己,就算是一古代,這女子喝醉酒也不能算什麼大罪吧,她捧了盆迷迭香磨磨蹭蹭的來到了書齋。進了裡屋見除了四爺外再無旁人趕緊心虛搶先發言:「四爺,你也喜歡喝酒呀?」
  「是阿,怎麼你是覺得信佛之人不能喝酒?」四阿哥沉吟著。
  「我怎麼會那麼想,酒不是五穀糧釀的嗎?自然喝得,別說酒就連那肉佛家原本也從沒禁過呀。」宛琬隨口答道。
四阿哥放下手中物一挑眉頗有興致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佛教中原本並無吃素的規定?」
宛琬飛快得掃巡番四阿哥的面容,但見他朗清氣爽,全無怒氣,方鬆了口氣,答道:「佛家是禁止吃『葷』,可這『葷』字指的不是雞鴨魚肉一類,這些在佛教叫做『腥』,而不叫『葷』。佛經裡的葷字也不讀hun,要讀成xun,就是熏的意思,指氣味熏人的蔬菜,『葷乃蔬菜之臭者』。姑姑那有本《梵網經》寫著,『若佛子不得食五辛。大蒜、茖蔥、慈蔥、蘭蔥、興渠是五辛』,葷就是指這五種蔬菜7。我和姑姑去那廟裡吃齋,看到菜裡還有蔥有蒜,原來這廟裡的和尚,佛經都還沒讀通,他們那麼多齋,算是白吃了,還沒姑姑參得透呢。爺要得空倒可和姑姑多聊聊。」她沒注意到他雙眸已暗,繼續說道:「爺這是迷迭香,聞著能提神醒腦,治療頭痛,還能使人記性變好呢。爺等會你去姑姑那用膳嗎?」
「怎麼那些佛經還有這花都是你姑姑讓你這麼說這麼做的嗎?」四阿哥漠然地望著她,冷冷問道,他素來最討厭府裡女人勾心鬥角搞些自以為聰明的小計謀。
宛琬咬唇不語,不覺向後退一步,剛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四阿哥硬起心腸不去理會她受傷的眼眸,逕自說道:「從安郡王府那事就該知道你是很有辦法啊。」
宛琬終幽幽一歎,「你總要把人想得那麼複雜,那麼有心機嗎?」她放下那盆迷迭香,倉皇欲退,不想再看那雙令她心底迷惑的雙眸。
四阿哥見她再往後退就是門檻,剛想出言提醒,然已為時太晚。
宛琬後跟絆住了橫檻,一個不穩,失去平衡身子站立不住,仰面摔倒。一股劇痛由著最先著地的臀部逐漸蔓延至四肢,又痛又麻,更讓人難堪的是她的自尊,竟在他面前又出了洋相。夾著前頭因緣一股莫大的委屈湧上心頭,她索性坐地不起,痛痛快快地哭了起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滿臉淚痕狼藉,雙眸卻在淚水的浸潤下,越顯得明亮動人。
四阿哥倏然蹙眉,心底有絲不易察覺的憐惜悄悄襲來,猶豫片刻他索性上前屈身和她並肩坐著,悠悠道:「怎麼讓人說中心事還索性耍無賴不起來了?」他扔給她塊帕子,眼眸中出人意料地閃過一絲狡笑,他知道她是那種越挫就越容易反彈的性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宛琬一怔,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一顆淚珠,晶瑩剔透,眨眨眼眸,拿起帕子狠狠擦了兩下,握緊帕子,倔強地一抿菱唇,手一碰到隨身攜帶之物計上心來,她聳聳鼻子正色說道:「爺我給你猜個謎吧。」
四阿哥見她不再哭泣,不知為何心底一陣舒暢,不由微微頷首。
宛琬端正身子說道:「有一件東西長長、硬硬的,若把它放入一黑乎乎熱熱的洞裡來回挪動就會慢慢變軟,打一動作。」
四阿哥一擰軒眉,緋紅了臉,慌移開視線,不悅地斥責:「宛琬你是從哪聽來這麼些個淫謎的?你一女孩子家怎麼能說這些。」
宛琬見他果然上當笑得前俯後仰,好一會才摀住紅唇忍了下來,從隨身荷包裡取出粒糖果剝去紙頭塞入四阿哥口中忿忿言道:「答案是吃糖呀,四爺又想到哪去了呢?」宛琬純淨的眼眸直直地望著他,毫無芥蒂,「這個謎語是要告訴大家很多時候真實的答案其實很簡單,可不像某些多疑的人想的那樣哦。」
四阿哥抬眼凝視,笑意在眸中流轉成黑色的漩渦,含著口中的花生糖,任它慢慢融化。
「那日你那聲響是如何弄出的?我見你扔了件東西在椅子上?」四阿哥想起問道。
「那個簡單。」宛琬骨碌起身,去那書案揀了張紙幾下折好,放在嘴邊吹了幾口氣將那物吹成一燈籠球狀,放在椅子上,將椅子旁站著的四阿哥向下用力一按,熟悉的聲音響起,宛琬彎嘴笑道:「這叫美人屁,光響不臭的。」
四阿哥被她猛然一按,一下不穩,伸手一帶竟將宛琬拉於懷中,四阿哥低眉俯瞰,眼中閃過一瞬璀璨神光,宛琬見他常鎖的眉宇舒展開來更添一抹淡淡的儒雅,心頭撲通直跳,慌忙象被滾油炸到似跳了起來,倆人一時都有些尷尬。
「宛琬,好久沒下棋了,這琴棋書畫呀,你還就屬下棋頗有天賦。」四阿哥打破沉悶擺開棋盤,招呼宛琬。
宛琬暗自苦笑,她連圍棋怎麼下都不知還頗有天賦。「爺那一盤棋得下個半宿,要不咱們來種簡單的下法吧,也很有趣。」
  「那你說說這容易的下法是怎麼下?」四阿哥好奇道。
  宛琬鬆了口氣,趕緊將那五子棋的下法詳說一通。開局,宛琬仗著熟悉回回大勝,四阿哥下棋從未這樣殘敗過,自然不服,只過半個時辰他一熟套路利馬殺得宛琬盤盤告輸,宛琬連聲怪叫集中腦力再殺回去,倆人你來我往不亦樂乎。


備註1:皇八子胤祀少時為皇長子胤禔生母惠妃撫養,是以與大阿哥相結納。

備註2:厭勝法,古代方士的一種巫術----古時人們認為運用厭勝法就可以制服他們想要制服的人和物。厭勝法的「厭」讀作ya,據《說文解字》解釋:厭,笮也,令人作壓。

備註3:皇三子胤祉於康熙三十七年晉封為誠親王,不久因敏妃喪未滿百日而剃頭,坐降貝勒。

備註4:敏妃——胤祥生母,章佳氏,滿洲鑲黃旗人,參領海寬之女。初封為妃,康熙二十五年生皇十三子怡親王胤祥,二十六年生皇十三女和碩溫恪公主,三十年生皇十五女和碩敦洛公主。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薨,閏七月初二諭禮部:妃章佳氏性行溫良,克嫻內則,久侍宮闈,敬慎素著,今以疾逝,今以疾逝,深為軫悼,其謚為敏妃。」

備註5:我國歷史上歷代帝王除了有廟號、謚號和尊稱以外,有些帝王還有特稱。如宋代皇帝的特稱叫官家,明代皇帝的特稱叫老爺,而清代皇帝的特稱則叫老佛爺。滿族未進關時首領是稱「滿柱」,應為它和曼殊(文殊菩薩)同音所以漢文稱為佛爺,進關後就成為清皇帝的特稱了。後慈禧為顯示自己與皇帝等同而用了這個稱呼。

備註6:清代康熙年間專設了南府,培訓學藝太監,並廣收優秀的民間藝人。

備註7:1697年(康熙三十六年)康熙將「私在皇太子處行走」的膳房人花喇等處死。這是剪除太子黨的先聲。隨即第二年,又大封諸皇子,皇長子胤禔封直郡王、皇三子胤祉封誠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祀俱封貝勒。諸皇子有了爵位,開始培植自己的親信,覬覦儲位,蠢蠢欲動。這一舉動使兄弟間的矛盾表面化,更使得康熙與太子間感情惡化。

備註7:佛經《戒律廣本》寫得很明白:佛教沒有吃素的規定。佛家禁止吃的,是「葷」。這個葷,不是我們現在的概念,指雞鴨魚肉一類的動物食品。我們現在講的葷,佛教叫做「腥」,而不叫「葷」。佛經裡葷字不讀hun,要讀成xun,熏的意思,指氣味熏人的蔬菜,「葷乃蔬菜之臭者」。《梵網經》講得更具體:「若佛子不得食五辛。大蒜、茖蔥、慈蔥、蘭蔥、興渠是五辛」,葷就是這五種蔬菜。葷字從草頭而不從肉旁,說明葷的原始意義,是植物而非動物。佛教認為吃了葷,耗散人氣,有損精誠,難以通於神明,所以嚴加查禁。
如煙往事,兩般心情
十三阿哥遠遠望著那一池將開未開的荷花,亭亭玉立宛如翩翩君子,待到夏日盛放時偏又丰姿綽約那樣妖嬈,偶有風過,夾著淡淡荷香。浮生,浮世,恰似那一池浮荷,嬌艷盛放,轉逝便徒留殘荷聽雨聲。
人人都說那一年夏天悶熱的出奇,可他記憶中卻再沒有比那更清冷的夏日了。
有許多好常常是失去了才會想起。
雖還沒到額娘的忌日,這兩日他卻總想起她。自懂事起,常見她一個人呆坐那自憐自傷,入夜裡又總不許人點燈。寂寥黑夜中,風穿過空空蕩蕩的殿堂長長呼嘯著,他不知為何總能感覺月光透過窗扉碎裂一地,徒閃著微冷的白光,他真希望那白月光能幫他割破沉沉的黑幕。無數個黑夜裡他就待在近旁,聽著額娘在那哀哀哭泣,那一刻他小小的心靈湧滿了驚惶不已,他未嘗不是恨的。
「你坐在上面幹嗎?我可以上來嗎?」一聲嬌俏的聲音傳來。
十三阿哥回首俯瞰,婆娑的樹葉都不能抵擋陽光灑在宛琬臉龐,將她的淡眉染成了金色,燦爛眩目的讓人不安。他想是不是對他而言這世間太美好的事物,恐怕都是無法長久的,比如微笑的額娘,比如與宛琬的從前,都一去不能回頭。
他疑是幻覺蹙眉閉目,旋即又張開眼睛,為何她總是能在他最難過的時候將他喚了回來,從前如此,現今依舊。他伸手將她拉了上來。
「宛琬你知道嗎?很久很久以前你也在樹下這樣問過我。」十三阿哥望著遠處那池荷自顧說了起來,「那時你不過才五歲,記得那日天都黑了,四哥自大婚後搬出了宮裡,後來那裡又沒了額娘,我不想再回去就躲在這樹上,你也如那般問我,」
「我拉你上來後,氣你沒了爹娘還整日樂呵呵的,就故意殘忍的問你,你阿瑪和額娘都不要你了,你還想他們嗎?你小嘴一撅剛有點委屈又想起什麼似笑著扯扯我胳膊指著天上說,胤祥哥哥你不要難過了,你額娘也是去天上了,那是神仙才能待的地方可美了,那裡什麼都有,大家都很想去的,我阿瑪額娘沒有不要我,他們覺得我人小,是幫我搶位子去了。可是胤祥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先去了,等宛琬長大了再和我一塊去好嗎?瞧你那副惟恐我也先跑了去的樣子,我很想大聲罵你是個傻瓜被人給騙了,可最後,我還是傻乎乎的伸出手和你拉勾約好一塊去。」
她靜靜地聽著,浮著一絲笑意。
「宛琬你小時候就很調皮,卻又是個笨蛋,看見蜜蜂停在那,伸手就去捉,蟄了後,呆呆的要看著那手紅腫起來了才會哭出來。那時四嫂還沒弘暉,總取笑我來的勤快,我氣不過,就叫你去挖蚯蚓。你果真拿著把小鏟子,撅起身子,蹲在那,看到那一粒粒的蚯蚓屎就毫不猶豫的挖下去,說任它有通天本領,也難逃本格格的魔爪,卻沒想被那蚯蚓射了滿臉臭水後,才冽著嘴說,胤祥哥哥你不是說蚯蚓只吃泥的嗎,它怎麼還喝水呢?」
宛琬噗哧笑了出來,十三阿哥置若罔聞地繼續說著:「可有一次,不知為了什麼你就和那安嬤嬤絞上了勁,你把我們一塊捉的小蛇扔她被褥裡,又把紅薯嚼爛了伙了土泥抹她衣上,還故意說那是你拉的屎,為這些你沒少挨福晉罵,我追著問你你也不說緣由,我急了發狠說再不理一個只會欺負下人的格格了,你才哭著說她在背後和人說我額娘的壞話,可你會保護我的。我都那麼大人了,要你保護嗎?」
聲音哽咽停在了那,他還記得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呆在那說不出話來,第一次心裡有了種強烈的震撼,有一種柔和的東西慢慢湧上了他的心底,將那裡的缺角旮旯都填的滿滿的。
春風徐徐熏人欲醉,花叢間蜂蝶飛鬧,俏枝頭鶯雀同鳴,卻又偏讓人覺得天地一片澄靜。
「宛琬,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他不是不遺憾的,像是一心去那西天取經的唐憎,一路千辛萬苦走來,眼看就快要到了,冷不防那如來從雲端裡伸出一隻大手來,殘酷地將他轉了方向說,從前的八十一難都做不得數,他根本就走錯了方向。
宛琬有些心酸卻仍肯定的搖了搖頭,她雖那樣感動卻知道那是宛琬和他的過去,不是她和他的。
十三阿哥今日不知怎麼就特別想說,從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就這樣一句句、一樁樁、一件件地娓娓的道來,宛琬托腮坐在那一言不發地聽著、微笑著,如水般的柔和,即使是聽他說到那些傷心的往事,也不插言勸慰,其實這樣更好,他說給她聽,本來就不是要聽人勸慰,那些事在他心裡冷暖自知,別人又何嘗能明白,再說也都過去了,她是懂他心意的。
十三阿哥忽就有種錯覺,天地間就只剩下他們倆了,天老地荒,他有一句無一句地說著往事,說著滄桑,說的聲音太過飄渺,又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他終於停了下來,凝視著她,似乎看了很久,其實不過是一剎那,在她眼中他看不見點滴過去留下的印痕,那他還來得及再去刻嗎?一時心裡千回百轉。
「宛琬,咱們還和從前一樣翻牆頭出去吧。」話音未落,十三阿哥已從樹枝跨上牆頭,手一撐便自牆頭翻下,他顧不上拍那白袍沾上的灰塵,仰頭道:「宛琬,你快些下來。」
宛琬本想如往常一躍而下,一看那身羅裙又甚是不便,一時有些猶豫。
十三阿哥瞧出端倪,柔聲道:「宛琬你只管跳,別擔心,我會接著你。」
宛琬捲起裙擺,手一撐宛如蝴蝶翩然下落。
十三阿哥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她,依舊那樣輕盈的身子,淡淡的馨香縈繞在鼻尖,還夾著一絲絲陽光般的清新,是他的宛琬又回來了嗎,那個自他少年起就傾心的女子,站在牆邊淺笑如花,他瞧得有些怔住了。
宛琬站穩了身子,低頭拉扯了番羅裙。
「走了拉。」宛琬附他耳邊猛的一叫。
宛琬怕他又提起從前,趕緊說要去畫薇那。
「也好,早聽說八哥的這位紅顏艷冠群芳,還從沒仔細瞧見過。」十三阿哥隨口說著。
「那你可不要一見就喜歡上了。」宛琬打趣道。
一上馬車宛琬便天南海北的胡亂扯著,望著她笑靨如花的模樣,十三阿哥真希望這一路沒有盡頭,一輩子就這麼一直顛簸下去,可馬車終究還是穩穩地停在了紅袖招前。

宛琬聽說只畫薇一人在屋裡,忙攔著要通傳的人,踮腳入內。
見那畫薇獨自憑欄而坐,嘴角彎笑,如有所思,溫柔美麗的讓人不忍驚擾。
宛琬扯扯十三阿哥忍不住低聲說:「怪不得人家都說戀愛中的女子最是美麗了。」
許是坐得久了有些疲憊,畫薇伸出手輕揉額際,回眸望了過來,十三阿哥不待那宛琬言語,便上前自我介紹,畫薇這才笑著上前給那十三阿哥請安。
綠衣領著兩小丫鬟魚貫上前一一請安,伺候茶水,置妥水果點心方才退下。
宛琬只顧著和那畫薇一陣亂扯,突想起一旁的十三阿哥,「十三爺,你在這紙上寫的是什麼呀?雖說是字,可我怎麼一字不識呢?」
十三阿哥正立在書案旁,一時無聊隨手在攤著的灑金箋上亂描,才想抽去卻已來不及了。
畫薇微傾身子看過去,說道:「這是滿文,『宛琬』的意思呢。」
十三阿哥聞言抬頭瞧了一眼畫薇。她對他宛爾一笑,他亦淡笑以對,眼眸裡卻有著她看不透的窅暗漩渦。
「哦,我的名字呀,怪不得我瞅著這兩字怎麼就那麼順眼呢,看來我這腦子真是把什麼都給忘了,估計是以前也就不愛寫字的關係。」宛琬順手拿起毛筆,在右下方歪歪扭扭添畫上一隻小碗,對十三阿哥說,「我的名字現在是這麼寫了。」
宛琬見那灑金箋上字雖是隨手一塗,卻仍鐵剛銀勾,一絲不苟,更顯得她的小碗東倒西歪,她嘿嘿笑笑揉成一團給扔了出去,轉身便軟硬磨著那十三阿哥待在外間給她留一墨寶,說日後她若再失憶也可拿著想想。
十三阿哥難得偏不一下子依了,使壞硬要她去研磨,宛琬見躲不過去只得捲起袖管亂磨一陣,才得空拉著畫薇閃進裡屋。
東聊西扯一會宛琬就忍不住八卦起來了。「畫薇,你是怎麼遇到八阿哥的呀,聽說他家福晉可是個母老虎,她到底知不知道有你這號人呀?」
  畫薇一味躲躲閃閃,可又哪經的住宛琬的窮追不捨,只得偏首細想,總有四年了吧,記憶卻還清晰的晃如這杯中仍未散去的熱氣,那日的笛聲,仿若又在耳畔縈繞。
那日夕陽斜照,垂柳拂岸,萬紫千紅,鶯語呢喃。
她一身白衫踏舟吹笛而歸,輕撩裙擺,一抬頭只見八阿哥身著錦繡青竹疊面春衫站在什剎海畔輕輕吟著:「誰人玉笛隔江飛? 散入春風滿什剎。 笛聲拂面人似酣,幾疑眼底是江南。」
他的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他含笑的眼睛如春日的湖水微風佛過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
他笑言道:「姑娘心中有何愁?只怕這一葉舟,載不動那許多愁。」
畫薇雙眸凝睇向他,嫣然一笑道:「若連這舟子都載不動,那一定是我太重了。」
那一刻,畫薇的眼睛迎上他撞過來的目光,目光交匯的那一剎那便注定了一切的因緣: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自那以後我就跟了他,心裡再無旁人,一晃都已經四年了。人家只道他家中有妒妻,未生子也不許旁人入門,他的苦我知道,只怪我,沒這福氣。」畫薇想得有些出神。
自八爺包下她後,嬤嬤頓覺臉上光彩,整日裡可著勁得意,說那窯姐可分上、中、下三等,那樣貌普通,品性又劣的自然居末等;那略有幾分姿色,又懂得扶首弄姿、賣弄風情的可居中等;得要那才貌雙全,性格冷僻,不輕易對客人露顏一笑,骨子裡透著些傲氣的才能算是最最上等的。她們都是樣貌頂尖打小給選了出來的,又教得琴棋書畫樣樣通曉,穿緞帶玉,早把那性子給慣壞了,這可比那一般的大家小姐都還體面氣派,那些個男人若粗俗一點就是把個金山仍她面前,她只怕連眉梢也不動一下。這客人們比的可不光是錢,還有那權勢,氣魄。所以呀但凡那些見過大世面,捨得花大錢的客人,還就偏喜歡這性子傲的,他好的還就是那個馴服的過程。說畫薇不愧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給她長臉了,這滿京城也只有她秋姨手下人有這能耐。後來見八爺雖沒把她贖身,卻長寵不衰,而她也不鬧著要走,更是稱了心的誇她明事理。哼,她們又怎能懂得她的心。
不知怎麼今日她興致頗高又說了許多小時候的事,以前宛琬也曾試探著問過她,譬如怎麼會落到紅袖招來的等等,她常常是淡淡扯過,倒聽不出什麼怒怨,直露露的沒有夾雜任何情緒,可不時的卻又會冒出句從前的事來,偏又沒頭沒尾的聽不清楚,漸漸地宛琬也明白了她的心思,畫薇小時候像是吃了許多苦,可她只許自己提,不許旁人問,要強到這種程度,大概也算不得真正堅強,亦算不得灑脫。宛琬見她眸子裡常閃過絲恨意,就越見憐她,也越發的小心不叫她看了出來。
倆人窩在塌上又細細說了會話才跑了出來。
宛琬到那書案前一瞧見十三阿哥又是寫了一堆她看不懂的字,細瞧著卻猶如行雲流水般的舒暢便也捲了起來帶走。
  
備註1:吹笛詩詞修改自李白《春夜洛城聞笛》,原詩為: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山雨欲來風滿樓
風壓著雲從四面八方呼入乾清門,穿過白玉石圍欄高台甬道,直達乾清宮1,嗚嗚的盤旋在那金黃色琉璃瓦重簷廡殿頂,旋著殿前的金絲楠木繞下,吹向那四處的銅龜,銅鶴,日晷,嘉量散去,終依著鎏金香爐中的香氣化在了殿內鋪墁的金磚上。
偏偏還漏了絲向著那四團五爪金龍飄去,穿進那石青色龍褂裡,引得它的主人不覺抖了下身子,春日裡的風還這樣涼麼,還是太陽已落山入夜了?那為何皇阿瑪他還沒有訓完?皇阿瑪說話的聲音總是不大,語氣卻透著威嚴,聽起來像是在和人商量,但又絕對沒有容人拒絕的餘地。太子低頭緊瞧著那腳下金磚,彷彿那裡刻著看不盡的盛世繁華圖。
「你們都沒什麼說的了,」康熙環視四下,四下鴉雀無聲,「朕知道,你們總是想方設法揣摩朕的心思好圍繞著說,其實一個人要太聰明了,總想著說機靈話,往往會適得其反,做老實人要比做聰明人容易得多。在你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時候,說老實話才是真正聰明的選擇。」他頓了頓:「好了,你們都退下吧。」
「奴才告退」
「兒臣告退」一應人等起身施禮告退。
康熙轉身又叫住了太子,一陣沉默,許久方才說道:「你呀你,糊塗!當著外人朕都不想說你,你整日與那些江湖術士,攀龍附鳳之人斯混在一起到底要做什麼?」
太子的臉瞬時蒼白,眼中閃爍著迷亂而偏執的光澤,「皇阿瑪,那都是誣蔑,兒臣絕無此等行徑。」
「誣蔑?胤礽那胤礽,你怕是當朕真的老糊塗了吧。陳鵬年那事2朕都讓人不再往下追究了,他要將那污物扔在御床上做什麼?他無非是礙著你讓阿山斂財了。還有那吏部郎中陳汝弼3不肯全都依你,如你所願讓你門下人全都稱了心,你就串通了三法司堂,硬要他死了才好。還有,不過就是捨不得江南那些男歡女愛罷了,你竟不惜偽造河工計劃誆朕南巡4!這些都不提了,朕都讓那凌普5當了內務府總管,你的一切用度均與朕無二般,甚還過之,可你還在京城,在朕的眼皮底下讓那些下人們拚命的斂財,真不知道你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也不怕壞了自個的名聲!」康熙怒不可遏地指向太子,手指瑟瑟顫抖。
太子僵立的身子猛一哆嗦跪了下來,低泣不語,是啊,他也不明白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他真的什麼都有了嗎?那他又為何總覺無力彷彿什麼都抓不真切?都會成空?他只能麻醉自己去尋找點快樂罷了,可為什麼快樂也飄渺的如同鏡花水月一般,他那樣努力的尋找,卻使自己越加迷茫,墮入了更悲傷的境地,他只能更拼了命的去要,如臨深淵永遠夠不到底。
「這兩日朕總是夢見你的額娘,你自幼起便是朕親授四書五經,六歲拜師入學,稍長便授你治國之道,猶記得那時你騎射、言談、文學無不及人之處,二十剛過即能代朕處理朝政,舉朝皆贊,你怎麼就變成這樣?為何到了今日反倒不如從前了呢?」康熙自認他已是語重心長,奈何卻是對牛彈琴,聽者毫無感觸,徒留他一人在那絮絮叨叨,他終於乏了,「你也退下吧。」
他望著太子的身影漸漸融入茫茫夜色中,仰首唯有那漫天的繁星冷冷地注視著他的孤獨,轉身走回了空闊的大殿中,夜夜宮燈長明,為何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暗依舊能從四面八方無聲的逼破過來。
「去拿面鏡子來。」許久不語的康熙喃喃道。
不知從哪個角落有人回應後,近乎無聲的腳步聲速速離去轉逝又近跟前。
康熙望著鏡中的自己越顯老態,曾經明亮如夜空星辰的雙眸悄悄收起了晶光,那眼角旁佔滿的是細細的皺紋吧,若不是用力挺著,只怕那身軀也已開始佝僂,不知不覺中從前的一切已經一去不復返,原來歲月是如此可怕的東西。
他是真的累了,雖然他知道在所有人的眼中他這個身居權力之巔的男人仍有著最清醒、最睿智的頭腦。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他有多麼的疲倦,他甚至是在利用自己日益衰老的身軀縱容那業已怠倦的智慧。
他想他已經老了,而老人的心腸總是特別軟的,是不是因為這樣他才特別的縱容了胤礽,卻又是將他越推越遠了呢?

將近午時,東宮依然燈火通明。
「你難道就沒聽出來他句句都是弦外之音,他那是在逼我呢!」太子焦慮不安來回走動,他似在徵求身邊那稜稜高瘦,肩膀低垂的灰袍長者意見又似在自言自語。
「太子,你萬不能風聲鶴唳呀,皇上是段不會對太子使那麼多詭計的。他最是疼你,怎麼會忍心冷酷地對你呢?只要太子沒有大錯,皇上是決不會聽從讒言對太子怎麼樣的。」灰袍長者出言道。
「大錯?什麼叫大錯? 不,你是太不瞭解他了。」太子疾步近前。
「你是太不瞭解權力了,你不生在帝王家,就永遠沒法明白它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就像是艘在海上航行的巨輪,你一旦在那船上,四周浪潮洶湧,跳下去只能被那冰冷急速的漩渦吞沒,而留在船上的,人人都想做那舵手,讓那船可以依著自己心中的航向馳行。就算你不想吧,可它本身就是個漩渦已將你捲入其中,讓你只能趨之若鶩,跟著它瘋狂運轉,或沉或浮,盡看天數。它是一個陷阱,不管什麼掉在裡面,都沒有辦法再逃脫,甚至是親情。親情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最需要精心保護的東西。它一旦落入陷阱,一旦被權力的毒刺扎傷,最先壞死的就是親情6。」 太子無力的垂下雙臂。
「太子,奴才走後皇上究竟又與太子說了些什麼呢?」灰袍長者猶豫著說。
「你沒有注意他的那雙眼睛,那樣犀利,竟比那天下最鋒利的刀劍還能穿透你心。」聲音仿如囈語,那雙眼睛竟是無處不在,四面窺覷,太子踉蹌後退,「你快,快去將那格爾芬、阿爾吉普7給我找來。」
灰袍長者應聲後疾疾離去。
太子木然轉身,忽伸出衣袖猛地一掃,讓他面前的器皿通通墜地,聽著那匡啷毀滅的聲音,他彷彿覺得自已就是那些破碎一地的東西,心頭反倒有種抑制不住的快感!
外間隨伺的宮女、太監們面面相覷,暗暗叫苦,一聽傳喚慌忙魚貫入內。
太子立於軟榻前,讓貼身女婢為其換過衣袍,他身型修長,肌膚在燭光下微閃著光芒,更顯得氣宇昂揚,再配上那深邃的五官及與生俱來的逼人霸氣,任是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為之讚歎。他任那美婢用愛慕的眼神偷瞄過自己的身軀,在她上前為他扣上襟扣時,毫無顧忌地橫攔住她,將手探入她衣內,直接欺上那傲人的雙峰,重重地捏了一把,那婢女吃不住痛,又似故做嬌嗔一聲,卻見他已眼掃至一旁的蝶衣身上,婢女眼露嫉妒,那蝶衣有何與眾不同,不就是膚色明淨些,雙目再細長些嘛。
太子伸手拽過那蝶衣,欲撕開她的衣襟,蝶衣驚惶交加地欲甩開頭推開他,卻更喚醒了他體內蟄伏的兇猛力量。他雙目中閃出凶殘暴亂的目光,「啪」的摔了她一記耳光,刺目的血順著她白皙的下巴流了下來,「看來我真是太縱容你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推我?是不是想死呢?」
蝶衣只覺臉頰上傳來一陣麻木般的疼痛,而真正在滴血的卻是她那顆心,她竟是再不能為他守住了嗎?其實自他讓她潛入這東宮,她就該明白過來她終有這麼一天。她停止了掙扎,緘默不言,呼救有用嗎?叫了,又有誰能夠救她?再說她本來就是為了他才來的,又怎麼能現在就死在這裡?
蝶衣單薄的衣物任太子大力的將其撕扯得粉碎,他用力的像是在發洩著什麼,頃刻之間,蝶衣赤裸裸的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迴響在耳畔的是太子那得意的笑聲如同可怕的夢魘,緊緊地壓迫著她的心頭。
「哈哈,天底下原來沒有不怕死的人,如此惟有強權才可,統統給我滾。」太子跨坐在蝶衣身上,癲狂的啃咬著那晶瑩的肌膚,任其血跡斑斑,蝶衣如同蔫死的蘭花般垂下了頭,淚流不止滴落毯間復被吸了入去。


備註1:『乾清』語出《易經.序卦》意為皇帝統治的天下是清平的。乾清宮始建於明永樂十八年(1420),自永樂朝至清代康熙朝一直是皇帝的寢宮。

備註2:陳鵬年事件。南巡時,兩江總督阿山(太子心腹)為迎接巡幸,建議在所轄地區增稅,遭他直接管轄的江寧知府陳鵬年堅決反對,理由為康熙帝已明令禁止。陳鵬年未意識到阿山此舉旨在取悅太子,而非皇帝。後當康熙帝一行人在離江寧不遠的龍潭停留時,康熙因發現在御床上有蚯蚓和污物(阿山派人所放)而怒不可恕。太子便將罪責推至陳鵬年,並敦促康熙帝將其處死。康熙因覺蹊蹺,詢問張英(曾長期任太子的師傅)意見,張為陳品德擔保,但因太子仍固執已見,康熙幾乎屈從於其壓力,幸曹寅冒死相諫,陳方保命。但一年後,阿山再次彈劾陳,康熙破於無奈只好採取妥協,革除了陳的職務,命其來京修書處效力。

備註3:陳汝弼事件。由於吏部郎中陳汝弼拒絕把太子胤礽派成員所企求的官職委任給他們,當時的最高司法機構三法司堂(都察院左都御史舒輅、刑部尚書、大理寺)由於效忠太子而串通一氣。所幸,康熙通過他的耳目王鴻緒獲悉了逼供、製造偽證及收買官員的細節,因而得以澄清事實,並將捲入該事件的一些官員革職或降職。

備註4:太子胤礽因想再訪紙醉金迷的江南,不惜偽造河工計劃敦促皇上南巡,實為滿足其瘋狂搜尋「美女」和「姣好少年」目的。康熙45年12月頒諭的那次南巡閱視河工,由於運河封凍,不得不用人工鑿冰開道,只不過是一場鬧劇而已。然而康熙沒有去追究這一騙局的真正製造者,卻訓斥河道總督張鵬翮及河工官員。直至他回京得到確切消息,即「張鵬翮、桑額俱以為不可開,而阿山獨強以為可開」,才罷免了阿山刑部尚書之職。

備註5:凌普為太子胤礽乳母的丈夫,康熙任命其為內務府總管,原為照顧胤礽,便於其指使內府下人和使用宮中財物。

備註6:親情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最需要精心保護的東西。它一旦落入陷阱,一旦被權力的毒刺扎傷,最先壞死的就是親情。(引自大明宮詞)

備註7:格爾芬、阿爾吉普為索額圖之子,在一廢太子後均被康熙下令正法。
捏酸掐醋,一場虛驚
不知怎麼這春日裡的天忽就熱得突兀,也不是無風,偏就讓那年佩蘭只覺渾身倦乏,口乾舌燥,可她也不是想睡個午覺或是渴了想著喝水,心頭像有股子陰火燒得她難受,偏又找不著那火苗無處去滅,只得恨恨地將那兩個丫鬟使得團團轉。
白芍覷她臉色,小心陪著笑:「主子要不咱們去園子裡逛逛吧,這剛食了午膳彎腰坐著也擱氣不是,園子裡花開的正艷,採些各色玫瑰芍葯什麼的花瓣用新送來的茱萸絲錦再做個新枕子,上次爺不是說那蕙草枕子味還好聞。」
她見主子瞬時變了顏色,一把奪過她手中團扇,猛搖幾下,暗罵自己怎麼就蠢得偏踩著了她的痛處,自李主子那又有喜後,爺就再沒來過,這位主正嘔著氣呢。
「要不把耿格格她們找來玩玩牌吧。」一旁捶著腿的沉香討好的說。
年佩蘭更是一陣搖頭,「不要,不要,那耿碧瑤最是小家子氣,若贏了那粉臉就陀成一團笑的歡,瞧著我就噁心,若是輸了更不得了哭喪著個臉,倒像拐了她一家子去,憑白的慪氣。說到牌品還數那李淑雅為好,你們哪也別費著心故意繞過她了,不就是有喜了嗎?我還偏就去她屋裡瞧瞧,也好給她道個喜呀。」
她讓那白芍將新置的春裝一件件鋪開細選了過來,再要她將發打散了去,重梳了個水滑的把子頭,白芍瞧她特湊近那花鏡用簪子細細剔了兩絲秀髮沾了些發膏捲成月牙狀彎貼在腮旁,忍不住背過身不露聲的偷笑了一下,主子是可著勁得往俏裡扮呢。
白芷轉過身子將那胭脂水粉一路攤開,精挑了些粉嫩的顏色仔細的塗畫,見著年佩蘭笑了下,白芷又從一排碧玉瓶兒中捏起一樣,離著年佩蘭輕搖數下,一股清香撲鼻,年佩蘭輕輕頷首,白芷方才將那玉蘭露往四處隨灑了些,總算梳妝停當,倆人齊往那李淑雅處去。

李淑雅見難得那年佩蘭親過來一趟,忙讓屋裡的丫鬟去取了些精巧的茶果點心過來。年佩蘭揀了顆山楂細品,「你這山楂味倒好,酸而不澀,怎麼與往日的不同呢?」
李淑雅房裡的秋梨氣那年佩蘭往日裡囂張忍不住說:「主子有所不知,咱這北方產的山楂呀適宜入藥,得要那雲南,廣西產的粗葉山楂吃口才好呢,這還是爺才讓人送來的。」
秋梨說完偷瞧李淑雅微皺了下眉頭,忙緘言退去一旁。
李淑雅淡淡一笑,「你聽那丫頭胡說,不過是這兩日嘴裡無味,偏巧爺知道了隨賞了些果子,這山楂酸不拉幾的,平日裡也無人愛吃。」
「話可不能這麼說,照姐姐的意思,我這沒懷上的人還就不能好這個了?」
話音未落,守外的丫鬟入內通報四爺來了,倆人俱都一愣,忙起了身相迎。
「前還聽見裡面有說有笑的,怎麼見了我都不說話了?」
李淑雅聞言抿唇一笑,迎上前去親自伺候他換了外褂,又端過新沏的茶,仔細吹過了方放置四爺身旁。
年佩蘭斜依著櫃子,冷眼看那李淑雅忙著獻慇勤,一言不發。
胤禛端茶瞧了眼年佩蘭,「今怎麼了?難得見了我也不言語,又離得那樣遠?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年佩蘭這才笑著向前:「我倒是想,可也要瞧得著面才行呀。」眼已如有所訴地朝他飛了過去.「人家是見不著爺,只能巴巴的到姐姐這福地來等著,總算才沾了姐姐的光見著了爺的面。要還傻傻地待我那屋裡苦望著呀,只怕是化成了石像也見不著人影,人家倒不憐我一片癡心,還嫌一石人立那院裡礙眼,趕緊讓那侍衛給抬了出去呢。」
胤禛不由笑了出來,「這倒的是茶嗎?別是翻了缸醋。你這張嘴怎麼倒學了那宛琬樣也伶俐起來了呢。」
一屋人都笑了起來,年佩蘭也隨笑著,心裡納悶爺嘴上怎麼又掛起了宛琬呢.
三人又隨意說了會子話,胤禛起身欲走,瞧了瞧年佩蘭,俯她耳旁道:「待會子就去你院裡,看把你這石人到底是擱哪才好。」
年佩蘭滿心歡喜,隨之起身。
偏才走至門口就見來人回稟說狗捨那邊起火了,胤禛面上一寒便問如何會起的火,來人見狀忙結結巴巴的回稟說還未查明,但那宛格格說她有法子知道,只是要讓人去外面買兩頭小豬再去找個屠夫來。
「你們就跟著她去胡鬧?」胤禛也不再等他回話便朝那狗捨疾步走去。
年佩蘭心下懊惱,好好的偏又插出這檔子事,可又心覺蹊蹺,四爺平日裡最是好狗,若只是狗捨著火既已滅了,底下那幫人定是千方百計的瞞了過去,段不會特意跑來回稟,莫非還有旁的事不成?便也隨後跟了過去。
年佩蘭近那狗捨瞧見專責飼養四爺最喜歡的那條尋血獵犬的倆丫鬟木香、半夏垂頭散發,衣衫滲血,蒼白著臉跪在那裡,除了爺和宛琬,大福晉也在跟旁,她聽了會才明白原來爺的那條尋血獵犬竟死了,那條獵犬爺養了五年最是喜歡,前兩日才感了點風寒爺就發了好大通脾氣,這下竟是死了,更不成了天大的事。可事情偏巧發生在倆丫鬟交接的時候,木香說她好好的把狗給了那半夏,過了好久不知怎麼狗捨起了火,狗給燒死在了裡面,半夏就硬把她給拖了來,而那半夏則說到了交接時也沒見著木香人影,等她去那狗捨一看,那狗竟已死在了裡面,心下一急,慌忙跑出來要找到那木香問個清楚,好不容易找著了,倆人拉扯一番等再回到狗捨就已著了火。因那狗捨偏僻,倆人所說之事也就沒個旁人聽見、瞧見,倆人言辭截然相反,其中必有一人撒謊,可任人如何盤問鞭打她二人都是死死咬住自己的說辭決不鬆口,也難怪這本就是斷頭的事。福晉急了立時就要回稟了爺將這倆人一塊往死裡打,是那宛琬攔著說她有法子查明究竟是誰撒了慌,這才鬧出要讓人去外面買兩頭小豬再找個屠夫來的事。
胤禛蹙眉聽那些下人將事回明後,聽著那捆紮一旁嗷嗷直叫的豬聲,不耐的問那宛琬:「你弄來這些個東西就知道是誰撒謊了?」
宛琬心裡也不是很有底,見他眉色只得硬著頭皮很肯定的說:「這個自然。」
她疾步走至木香、半夏身邊,蹲下身子清楚說道:「你們所說的話無非是兩個結論,木香說狗好好交給了半夏,由於狗捨起火才給活活燒死的,半夏則說的是狗在木香手裡就已經死了然後這狗捨才起的火,是不是這麼回事?」
那倆人聽了宛琬的話都低頭想了會方齊齊點頭稱是。
「那就好辦。若要真如木香所說這狗是活著交給半夏的,後來又是在大火裡活活燒死的,那狗在燒死之前必會狂吠,就算狗這兩日不舒服,叫不響,可臨要燒死了總會張開嘴呼吸掙扎幾下吧,那它喉嚨裡就會嗆進許多濃煙灰垢,可如果這隻狗真如半夏所說是早就死了的,然後才狗捨起火的,那狗的喉嚨裡就只有血。」宛琬一字一頓道:「你們倆人到底是誰撒謊只要將那兩隻小豬一隻活活燒死,另一隻先悶死再放火裡燒,然後再把這兩頭豬和狗的喉嚨都割開來瞧一瞧,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她一雙明眸掃視二人,忽緊緊盯著那木香說:「難道你還非要等再做一遍才承認嗎?不就是因為狗一下子病得厲害突就死了,這原本也不是你的錯,說明了又怎麼會真要了你的命?爺是那把狗看得比人還重要的人嗎?是不是呀爺?」
胤禛不料那宛琬忽就將包袱摔給了他,冷不丁脫口接道:「是啊,但要說實話才行。」
木香聽宛琬說得頭頭是道時就已慌了神,猛聽爺這麼一說早軟下了身子不住磕頭求饒,實情果如宛琬所言,她給那狗餵過食後,狗兒一直很安靜,她摸了摸狗鼻子還有些熱估量是燒還未退,也就沒怎麼在意,等快換班時才發現這狗竟無聲無息的就死了,頓時慌了神,想著反正也是一死,不如一搏,鬼使神差的就做出了錯事。
宛琬長歎一聲:「木香還真是不能饒了你。」
木香一下停住哭泣,瞪大雙眼望向宛琬:「格格不是說人要比狗重要嗎?如何又反悔?」
「人是要比狗重要,可你害的不是狗而是人。你心想一死決心放手一博,你卻不說實話去博那四爺會網開一面饒你一命,竟能狠下心來,將半夏一同拖下水,拿別人的命來博你的命,還甘冒倆人及有可能一同處死的危險。你雖然可憐卻著實可惡,居心也太過狠毒,讓人鄙夷。」宛琬一氣說道,可她看向四爺的眼神卻充滿哀求。
胤禛緊盯住她,良久才吐了口氣,黑眸深渦處的怒氣漸漸消退,「讓那木香出府吧,」木香心頭終於一鬆瞬時又更迷茫,四貝勒府實是份好差事,光彩體面,也不知回家該如何面對那原本都指望著她的爹娘哥嫂。
「至於半夏,既是宛格格替你脫的罪,日後你就跟著她吧。」胤禛走至尋血獵犬前蹲下身子不忍悴看,「好好把它葬了吧,時間久了總有感情,人未必如狗。」
眾人面面相覷皆詫異此事就這麼算了了,可化成一場虛驚總也算好。

備註1:用豬鑒定是否為燒死的方法依據中國法醫學鼻祖南宋宋慈所寫《洗冤集錄》.
焚香查帳,智斗凌普
白芷將那燒透的炭墼,放於爐中,用香匙舀了勺細香灰傾倒在炭墼上填滿。又拿起香箸往那香灰中戳了些個孔眼,再將一旁的上瓷、雲母、金錢、銀葉、砂片一一擱妥,最後放上香餅,緩緩屋裡飄出了幽幽清香。
宛琬屏息深聞,清馨異常,沁人心脾,古人還真考究,焚香,一直以為將根細細香棒插於爐中,點燃香頭,也就算完了,哪知裡面還有這許多學問。一早跑來姑姑房裡請安不巧正趕上內府查帳,那帳房先生好生奇怪,姑姑每翻過一次帳頁,視線若多停留幾下微微笑笑,他那腮旁的肌肉便會不覺抖動一下。
好不容易等姑姑看完了帳,見她也沒責言什麼隨意吩咐了幾句便讓那帳房出去了。宛琬忍不住說出方纔的疑惑,「...姑姑他那樣子是怕你吧?」
福晉優雅的執起翡翠牛眼杯淺呷一口茶潤潤喉嚨,淡淡道:「他若怕了我倒好,那他就會依著規矩辦事,這一大家子人沒了規矩可不成。」
福晉略略頓一下,微抬眼睫望著宛琬認真的說:「宛琬日後你總也會出嫁要當家,你要記著這當家人要不偏不移大公無私才好,這吃穿用上多一點少一些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只有無私才能立起規矩,才能讓人真的服氣。那些下人們呀,你也不能特寵著誰,要讓他們勢均力敵,誰也冒不了尖。可話又要說回來,那帳本姑姑多看兩眼,笑笑他為什麼慌呀,因為他知道那都是有貓膩的地方,可姑姑最後又都算了,那又是為什麼呢?這世上誰都要養家餬口,誰都有私心,心裡都想打點小九九,與其雞毛蒜皮的事事都盯著,都卡得嚴嚴的,不如睜隻眼閉只眼隨他們去,可你得要讓他知道他主子心裡可不糊塗,他就不敢犯大錯。做事、較真都得抓大放小自己心裡有譜就行了。」
宛琬聽得直點頭,可出嫁當家做主對她那是多麼遙遠的事,她挑一挑秀眉就忘在了腦後。
福晉想起什麼似的又說:「宛琬,四爺書房裡那盆叫什麼『迷迭香』的是你從外邊找來的吧?」
「是啊,姑姑也要嗎?」宛琬回過神問。
「姑姑用不著那玩意。是那李淑雅,這回也不是頭胎了,可不知怎麼就是特別不舒服,整日裡精神萎靡,又吃不下東西,年佩蘭說爺屋裡的那盆迷迭香聞著精神倒好,還說對開胃也有好處,難得她能想著,你就再去找兩盆來給李淑雅那送去。」
「好的,姑姑。」宛琬隨口應道

黃昏的陽光彷彿融化了的金子蔓向四處,將大地都溶上一層朦朧金色,分外妖嬈。
天冬伺候著宛琬換上男裝忍不住嘀咕:「格格不是回福晉說身子不舒服要早早歇著嗎?這怎麼又要出去了?」
「天冬這幾日京城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商賈百姓,無不相傳的事你不知道?京城現今第一紅伶蔣品玉身染寒疾停唱多日,今晚重新登台!」
她見天冬一臉迷茫,一挑眉無限神往的繼續說道:「那蔣品玉自從江南來京初登台即一舉揚名,他可是蘇州虎丘千人昆曲賽唱的頭名,據說那天最後是一蕭一管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宛琬說著說著滿臉陶醉:「天冬你閉上眼睛,靜靜的想像一下偌大個蘇州虎丘,千百人在月色下只聽他一人清唱,四周萬籟俱寂,惟有眼眶濕潤,閃動著微光,那是何等美妙何等壯闊之事。他旦角扮相能文能武,唱念做打無一不精,颯爽嫵媚,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迷離,令人不敢正視,最是銷魂。哦,對了,他還人品出眾。那其他名伶一旦成名便都頻頻出入朱門高閣紛紛攀闊,可他卻任憑那些官宦富商們如何一擲千金相邀俱都不去,更憑添傳奇,天冬你說說這麼一位人物今晚重新登台我能不去瞧上一眼嗎?」
天冬這才明白格格裝了一天的病連晚膳都沒胃口得吃不下去原來就是為了這檔子事呀。可,可這天下有未出閣的格格大言不慚的說迷美男子的嗎?

宛琬怕人起疑便讓那天冬和半夏都在她房外守著,一人偷跑了出來,到戲樓見了排表才知那蔣品玉要壓軸最後才能出來,她受不了那水磨腔的咿呀聲便又溜了出來,立於街上四處張望著去哪先填填肚子才好。
突然頭頂就被一盆水澆了個濕透,宛琬猛然一驚當頭被澆得個懵懂不清,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啊呀」一聲驚歎卻是輕柔溫潤得似潺潺泉水,聽得人身心舒展,如沐春風。
宛琬顧不上再打量自己那一身濕衫忙抬眸望去。
眼前人黑髮白衫,眉如遠山青黛,眼似秋水橫波,鼻翹唇紅,恰似丹青畫中人下了凡間,面容不單極美更凝著股高貴卓然,惟獨眉宇間掛著抹淡淡倦意,清冷中透著矜持,然舉手投足卻依然雅韻十足,令人無法不為之屏息——宛琬口目結舌,瞪大那雙盈盈杏眸呢喃道:「老天不公啊,男人怎麼就能美成這樣呢?」
那男子原本只顧低著頭抖落他濕了的衣衫,聞言抬首瞥了宛琬一眼,見他也濕透了才敷衍地挑眉一笑,繼續拍他的衣衫。可那輕輕一挑卻已是勾魂攝魄,妖嬈詭異。
宛琬看得呆住了,她忽想到了什麼興奮的指著他說:「你是蔣品玉吧?天哪,真的是你嗎?」
  那男子這才定睛看向宛琬,見又是個腰飾錦帶,一身華服的富貴公子,便冷冷問道:「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宛琬自動忽略他的眼神,讚歎道:「真不愧被贊為『回眸一笑百媚生』啊,除了你再無人能當。」
蔣品玉沉下臉色,不無諷刺的說道:「是啊,我們優伶不就是要長著張女人臉來媚惑眾生嘛。」言罷故意朝那宛琬勾唇一笑,摔袖欲去。
宛琬頓時了悟她這是在古代,優伶不是明星,就算再紅那也是下三等人,她無意傷了他的自尊,情急中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衝口喊道:「若說男生女相,第一可數張良,可劉邦得了天下,論起英雄來,第一個誇讚的,就是張良,說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天下誰敢言張良他不是英雄?再說優伶那又如何?不偷不搶不盜,清白做人,由人說去!」
蔣品玉身子一怔緩緩轉過身來,凝視宛琬,他的身影在黃昏的餘輝中閃著金光,他俊美的臉上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那笑容裡彷彿隱含著深深不為人知的苦澀。
倆人一陣沉默。
忽然,近旁一股濃郁的香味順風飄來。
宛琬捂捂自己咕碌碌直叫的肚子,臉紅不已,撓撓秀髮有點羞澀的說:「呵呵,五臟廟忘祭了。」
蔣品玉被他臉上的神態給逗樂了展顏一笑,施禮道:「在下蔣品玉。」
宛琬正身學著他模樣斂袖,彬彬有禮地一揖,言道:「在下宛琬。」
  兩人相視互望對方身上的濕杉,想起先前那幕只覺好笑也顧不上街上來往行人那異樣的目光,縱聲大笑。
蔣品玉指著方才飄香傳來之處道:「那家鋪子的醬牛肉最是美味,不如一同前往共進晚膳?」
宛琬自是說好,倆人一同行去。

如意坊。
宛琬一見那門面古樸雅致先就喜歡,入得店堂裡面早已人頭擁動,幸虧蔣品玉與那掌櫃相熟,方在樓上雅閣散座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蔣品玉提壺燙過碗筷,溫言說道:「宛琬這如意坊裡最絕的還不是他賣的醬牛肉,而是他們概不外賣的蜜汁牛肉。那才真是他們敢誇口包君如意的絕活。」
宛琬讒得鼓腮奇道:「不賣那要怎麼樣才能吃的到呀?」
「百年規矩不論來者都得吃滿三碟醬牛肉,用三個空碟可換一碟蜜汁牛肉。」蔣品玉將那燙好的碗筷置於宛琬面前。
宛琬不停搖著手中筷子簡直有些等不及了,「這掌櫃倒會做生意,那我們得多吃點去換一碟嘗嘗。」
「沒問題。」蔣品玉朗朗一笑,他有多久沒這樣開懷笑過了。
「哎呦,這不是蔣品玉嗎?病得唱不了堂會倒有閒在這裡泡孌童,倆人怕是吃飽了再共唱一曲那《後庭花》吧?哈哈。」一突兀笑聲在他倆身後響起。
宛琬扭頭望去那人身著華服,五十開外,可瞧著身子十分健碩,倒像練武中人,腰挺得筆直,他從一間雅室走了過來,踱過的步子雖慢,卻十分穩健,慢慢地走至他們面前,一雙瞇細的小眼在看向蔣品玉時卻放出刀刃似的銳利光芒。
蔣品玉分明漲紅了臉龐,他聽清了那人的話外意,胸膛起伏,雙目噴火卻坐著不言不語。
一旁宛琬早按耐不住火冒三丈一跳而起,身子還未站穩,便被那蔣品玉又死死拽著坐下。
「你別拉著我呀,你沒聽見他放的什麼屁嗎?」
宛琬回眸見他臉上的陰霾越發濃重,卻仍是死拽著他不放,他的聲音宛似刀劍般的寒冷,緩緩吐出:「凌普他是太子的乳公。」
宛琬知道她又開始大腦發熱衝動了,她穿越到了等級森嚴的古代,她應該學會適應,應該學會遵守這裡的規矩,應該學會明哲保身地過日子。
可是,人生中有許多事情是一輩子都沒法習慣的,譬如現在。
她伸手掏掏耳朵,扭著身子漫不經心的四下打量,嗤鼻道「這天還沒熱起來,怎麼蒼蠅就開始到處嗡嗡飛了呢?」
那人的眼眸咻地轉為陰惻:「你這是在說誰呢?」
他忽地徒手將宛琬雙臂反剪在後,另只手狠掐住他的下頜,哼笑道:「和他斯混,只怕你也是個戲子吧?脾氣倒還挺辣,不如你們倆人一塊和爺回府玩玩?」
宛琬心中怒火狂燃,可臉色卻截然相反,兩眉象痛得攏起,水眸漾出一層晶瑩剔透的水澤,千嬌百媚地緊瞅著他,衝他蠱惑一笑,瞧得那凌普是心癢難耐,只道他總算明白過來了他是誰,不由手中一鬆,電閃石光中宛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腳向他下體狠狠踹去。
「哎呦」那凌普摀住痛處,眥牙裂嘴的揮手讓下人們上前將二人捆綁起來,宛琬正欲搬出四阿哥這面旗子,不料他倆人的爭吵之聲早驚動了對過雅廳包間中人,宛琬一見那啟門所露之人即高聲疾呼:「十四爺,快來救我!」
十四阿哥聞聲回首驚見宛琬被擒,不由得大怒,早風馳電掣般奔了過來,將她輕摟入懷,回眸冷冷一掃那群還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滾開,誰敢動她一根寒毛。」
宛琬像是一隻受到驚嚇的小兔子般依著十四阿哥,委屈地控訴那凌普非禮她,要十四阿哥做主讓那凌普向她和蔣品玉道歉,她游弋惶恐的眼紅紅的泛著血絲,那份脆弱委屈偽裝得淋漓盡致。
十四阿哥明知宛琬決不像她表露出來的那樣柔弱無助,可耳邊飄過的軟軟話語還有自她唇中呼出的暖暖馨香,令他脖頸癢癢,竟有瞬間的眩惑在腦海中盤旋,亂亂的也聽不清楚她再說些什麼。
隨後而至的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清楚原委後,礙著太子倒也不好硬要那凌普如何,只得撇過宛琬性別含糊說明了她的身份。
凌普見宛琬搬來了八阿哥那夥人做救兵,背著手,將那指關節弄得卡卡作響,面上只能故做姿態的對著宛琬說:「原來是四阿哥府裡的人,何不早說?衝撞了阿哥府裡的人,那是我莽撞了。可要我向那蔣品玉道歉,是萬無可能。不要說我凌普今日不給阿哥們面子,一個唱戲的,原不過是娼婦粉頭之流!就是那下三等的奴才也比他要高貴些,可我看在阿哥們的面子上,給你個機會,這如意坊百年都是憑三碟醬牛肉才可換一碟蜜汁牛肉,你若有本事用四碟醬牛肉換二碟蜜汁牛肉,我就如你所願。」
周圍一片嘩然,紛紛嘀咕這分明就是為難人,不可能做到的事。
宛琬讓人喚來掌櫃的,問道:「那一碟蜜汁牛肉是否也能抵算一碟醬牛肉?」
掌櫃的一愣,呆呆的說:「這個自然,只要有三個空碟就能換一碟蜜汁牛肉。」
宛琬展顏笑道:「那就好,」
宛琬又轉向凌普問道:「我若用四碟醬牛肉換了兩碟蜜汁牛肉,你就會向蔣品玉道歉,你可說話算數?」
「當著眾位阿哥的面,凌普絕無欺言,可你若做不到呢?」凌普不屑的撇撇唇,料定他不能做到,他眉頭一皺又起壞心,連聲喚那掌櫃端來一壇最烈的酒,說道:「你若做不到需獨自一人喝下這壇烈酒向我賠罪,從此莫再多管閒事。若你做到了,我自然也會喝酒賠罪,你敢不敢呢?」
「好」宛琬一口應承。
十四阿哥聽著,臉色陡然一僵。這分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那凌普仗著太子純粹刁難,宛琬為了個戲子竟滿口允諾輸了要喝下那一壇烈酒。他拉住宛琬一口不許。
宛琬回眸一笑,「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十四阿哥微微有些發怔,慢慢鬆開了手。
她轉身將那四碟醬牛肉一一擺放在桌上,對著那掌櫃徐徐道來:「我用三碟醬牛肉換你一碟蜜汁牛肉,這桌上還剩有一碟,我向你再借一碟,不就把剩下的空碟和那換來的蜜汁牛肉碟又湊成了三個碟,就可再換取第二碟蜜汁牛肉了?」
  聽她說罷,掌櫃疑道:「可我為何要借你一個碟子呢?」
  宛琬氣定神閒道:「你借我一個空碟使我湊夠三個碟子,等我換了第二碟蜜汁牛肉,我再把得來的蜜汁牛肉給你。你不過是用空碟換了碟蜜汁牛肉,此等合算的買賣難道還有不做的道理嗎?你若不願我可就要去問問這裡其他桌的客人可有願意的了。」
  那掌櫃的瞠目結舌,無話可說。
  凌普聽罷,暗自悔恨,今日如何就被這乳臭小子擺了一道。他是料他無法做到才故做姿態的,哪曾想到他還真的就辦到了?眾目睽睽之下他只得沖那蔣品玉含糊說了句抱歉,便摔袖離去。
宛琬趴在那樓梯扶欄衝他喊:「這還有你的一罈酒呢?幫你先存著!」
身後一片哄堂大笑。

備註1:蘇州虎丘昆曲賽唱一段引自明人袁宏道的散文《虎丘》。



無名山坡,驚聞愛意
風裡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馬兒厲鳴長嘶中夾雜了人的高喝與大笑。
宛琬馬上衣袂飄飛,一路揮鞭踏蹄而奔,任馬兒奔馳在山間的隘道裡,心與眼都無拘無束,她仿如曠野中的疾風勁草一般快意自得。
放眼望去兩邊山林林立 ,左邊的陡而峻,遍是嵯峨的巨石和斷壁懸崖,望之頗覺驚心動魄。右邊卻是起伏的丘陵山脈,一望無際的叢林,綿綿密密的蒼松古槐,參天的千年巨木。
十四阿哥催馬趕上,和宛琬並轡馳騁,風中相望歡笑,並騎馳騁。
十四阿哥回首見後方飛揚起漫天風塵,馬蹄得得翻騰,示意宛琬放緩速度,等候侍衛們漸漸趕上。
馬蹄漸緩,塵埃稍定,倆人來到山崖之前,將馬匹拴在山下大樹上,沿著一條狹窄的山路拾階而上。
山空人靜,不時傳來鳥鳴之聲。
只見兩旁山崖參天峭立,壁上滿生苔薛籐樹。倆人攀走了刻把功夫,穿過青苔谷道,眼前豁然開朗。
黃昏的山谷裡,雲卷雲舒,清風纏繞白雲化成積雪般的淡煙裊繞山間,宛琬見那薄暮中傳來瀑瀑水聲,隨音尋去,一灣碧泉冒著微煙,籠罩著黛色山澗美得就像一幅水彩畫,望得越久那色彩流動聚攏的越深,越發襯得周圍暮色輕柔。
「太美了。」宛琬駐足輕歎,耳畔溪流淙淙,呼吸吐納之間,心底澄靜。
山風撩動宛琬頸邊的青絲,露出一弧細膩如玉的纖脖,上山跑得急了涔出淡淡香汗,微微透著粉色,十四阿哥立她身後幾近無聲的低喃,「是真美。」
宛琬望著那潭泉水越發覺得練了一日馬兒的雙腿又漲又潮的難受。
她走至泉邊,伸手一探,那山澗的溪水竟是溫熱的,頓時歡喜,揀了塊平石坐下,掛靴脫襪,足底清涼,沁人心脾,聽泉水叮咚,山雀啾啾。
十四阿哥見宛琬脫下靴襪於水中濯足,泉水清澈映出宛琬纖纖玉足細白可愛,趾甲圓潤,他只覺小腹處一陣灼熱,面如火燒。
「呱呱呱」,一陣蛙鳴,溪澗兩隻泥背白肚蛙奮力伸展四肢一躍而過。
宛琬霍然立起身來,粉拳擊上十四阿哥肩頭,「你在發什麼呆呢?」
十四阿哥陡然清醒,自知失態,俊朗的面龐泛起一層緋色,窘然不已,隨口胡扯,「宛琬,你的腳趾和那兩隻蛙足還真象。」
「啊,」宛琬趕緊低頭打量,十趾白白潤潤挺可愛的,那臭胤□竟將她比做蛤蟆足,眼睛一轉,詳裝不慎滑倒,輕喚:「哎呦。」
  十四阿哥心下一沉,忙低下身來追問:「怎麼了?是不是扭到了?讓我瞧瞧。」
  宛琬回身,噗哧一笑,雙手掬水向著十四阿哥撲來。
  十四阿哥見她一笑已知上當,這時如要避過,未必不行,只是,霞光中,水光中,她璨然一笑,那笑容實在太美,美得他忘了躲閃。
  瞧著十四阿哥滿臉滴水,宛琬笑彎了腰,「你……你才是落水蛙呢……看你……還敢不敢胡言亂語……」
  十四阿哥抹去了水滴,笑道:「誰是落水蛙?」
  宛琬起身鼓著腮幫俏皮地指著十四阿哥道:「你是落水蛙!」
  十四阿哥見她粉嫩的兩腮鼓鼓的,宛如含苞待綻的蓓蕾,俏麗可人,他真想去捏捏那晶瑩粉頰,看看是否吹彈可破,按下綺念,十四阿哥故意學她模樣把腮幫鼓得圓圓的,舉手向前,扭捏比著蘭花指學著女聲說:「你是落水蛙!」
  宛琬又氣又笑,嚷道:「人家才沒你這個癩蛤蟆樣呢!」
伸手就去推他,十四阿哥忽然一彎腰,掬起一把溪水,潑了過去。
宛琬連聲尖叫著,趕緊彎下身子雙手潑了回去,兩人一面笑著,一面嚷著,邊忙著躲閃,邊將水潑到對方身上。
忽地十四阿哥就停了下來,立在水中任那宛琬潑灑,山谷空靜,只餘十四阿哥急喘的呼吸聲。
宛琬恍然了悟,停了下來,不去理他,掏出絹帕埋頭拭足,穿上靴襪。
十四阿哥大步上前,宛琬驚忙後退,卻無法阻止他的動作,被他輕易地攫住手臂一拉,跌落在他男性胸膛中,十四阿哥死死的凝視她雙眸,鋼鐵般的雙臂箍得宛琬動彈不得。
「放手——你快放手,你弄疼我了。」宛琬用力的踢打著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卻置若罔聞般更大力的箍緊了她,一字一句不容拒絕道:「我喜歡你,宛琬,我喜歡你!」
宛琬瞪圓了杏眼,有點不可置信似的,還沒容她再多想一秒,十四阿哥已低頭深吻下去。
  宛琬腦子「轟」的一片空白,深呼吸,定下神來,推開他,尷尬地說:「我就當你什麼都沒說過,我也什麼都沒聽見,咱們也什麼事都沒發生,這回就算了,以後還是兄弟,不然咱們倆個連朋友都沒得做。」說完心下懊悔,她是被他給弄糊塗了吧,怎麼把大學時回絕哥們的那套說辭給搬了出來。
十四阿哥倒也沒去計較她的語病,他瞅著宛琬緋紅的臉頰,瞭然的抱臂後退,他的宛琬到底還是害羞了,他詫異自己為何對她的每個神態都百看不厭,他都喜歡。
十四阿哥壞壞地一挑飛揚的劍眉,旋即認真言道:「宛琬你知道嗎?友情可以有千萬種說法,可是一旦牽涉到年輕美麗女子,所謂的友情就只能叫做愛。」
見宛琬一呆,他近身雙手扶住她肩膀立誓般道:「宛琬,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又附她耳邊戲謔道:「宛琬我是第一個親你的人吧,也會是最後一個的。」
「哪裡,我早和別人親過了。」宛琬緩過神來。
「胡說!不可能!真的嗎?你還和誰親過?」十四阿哥患得患失的追問。
「笨蛋!」宛琬拍了下十四阿哥的頭,轉身就往山下跑去。
隱隱飄來,「我還是當著你面親的呢,你忘了,在湖邊那男孩,人家嘴唇可比你嬌嫩哦。」
十四阿哥聞言哭笑不得,他的宛琬還就是無賴的讓他心動。

紅袖招。
園子內植滿了杏樹,今年杏花開得晚,待春意濃濃,才花繁葉茂,剛過了雨,越髮香得清冽。
宛琬推開窗扉,空氣中彌滿著一股濕意,淡淡的杏花清香飄來。
「畫薇,你到底有什麼事,說出來,一起想想未必就真沒法子了?」宛琬見畫薇那副失魂落魄樣心裡一陣糾結。
「只怕這一回誰也幫不上忙,我,我也不想為難他,那總是他二哥……」畫薇神情黯然,面無血色喃喃道。
「什麼二哥?你說的是太子嗎?好好地怎麼扯上了他?大家不都知道你是八阿哥的人,他為什麼還要你呢?」宛琬皺皺眉頭大感不解。
「也許就是因為我是八阿哥的人,他才更要吧。前些日子凌大人要替南府找一批少男少女學唱,不知怎麼昨日竟讓人找到秋姨指名說要我也去,哼,真是好笑,我又會唱什麼曲呢,他們過五日就會來要人了。誰都知道那凌普不過是為太子找女人罷了。」畫薇眼圈泛紅,手指無意識的扯著裙衫。
宛琬驚訝地跳了過來,情急之下抓住她的衣衫,「凌普那老賊過五日就來要人?那你怎麼還坐在這裡發呆?你和八阿哥說了嗎?他是怎麼說呀?」
「我沒和他提,提了又能怎麼樣?讓他和他二哥搶人嗎?那會讓天下人如何看他,為了一青樓女子,大打出手?這樣我還不如死了的乾淨。」畫薇堅定地搖搖頭,一字一句地輕輕道,那剛還呆滯的眼眸閃過一絲堅韌。
宛琬頭痛地按按太陽穴,老天,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個傻女人還要護著八阿哥的名聲,可她眼中的那抹堅定,那股子寧可自己千創百孔,萬死不辭,也決不會讓心愛的人受一點點傷的眼神就是深深打動了宛琬。
她來回踱步,終下定決心,「那好,咱們就不要八阿哥出面,我去找四爺,以前皇上若是看中什麼民間女子不是都可以脫籍入旗嘛,然後你就先住在外面,等風聲靜了,再讓八阿哥想辦法讓你慢慢能入府,等那時你們就能天長地久了。」
宛琬轉身瞅著畫薇,沉吟片刻,繼續說道:「至於秋姨那她只推說不知便成,一個老鴇自是有些手段自保的。凌普他不是也打著替南府找戲子的幌子嗎?自也不會將事鬧得太大,大不了修成正果以後,你低調些過日子也就是了。」
「真的?宛琬,真的可以嗎?真的有你說的那一天嗎?脫籍入旗,四爺倒是可以辦到,可他會為我做嗎?」畫薇像個得了絕症又重獲新生之人狂喜不已,到末了又憂心這到底會不會是真的。
「一定可以的,一定會有這一天的,畫薇你相信我,四爺雖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實他很有正義感的,我看他聽到那些貪官污吏的事常是勃然大怒拍桌子的。」其實宛琬心裡是一點底也沒有,四爺是那樣一個不苟言笑秉公執法的人,只怕他要知道畫薇是青樓女子更會大怒。可她心底莫名就是有股小小的信念覺得四爺決不像所傳的那樣冷酷。
畫薇微抬眼睫,卻並不看向宛琬,她凝神眺望著窗外的那林杏花,杏花盛如雪,可惜風一吹,便搖戈紛飛。
宛琬用力扳過畫薇的身子,明亮的眼眸眨了眨,「畫薇,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說服四爺的。」她想著這事耽誤不得,便風一般的奔了出去。
許久,畫薇起身走至落地鏡前輕叩兩下,鏡向後移,內有玄機,竟是一扇暗門,從裡步出二人。
「八哥果然料事如神,斷了十四弟這邊的念頭,那宛琬還真的只能去求四哥他們了。四哥那隻老狐狸一定猜得到是咱們故意試探他的。」
「四哥他那舊疾也該好了,我倒要看看咱們這趟渾水他到底趟不趟。不過,老九你慫恿十四弟去和那宛琬表白的事別和老十說,他容易壞事。」
「八哥,我知道分寸,再說要讓十四那楞小子知道咱們打宛琬的主意,只怕他要和你我急。」途無盡時,帝欲自知
四貝勒府 永佑殿 大雨。

難得北方的春日下起了瓢潑的漫天大雨,四阿哥靜靜地杵立在台階前,漠視那茫茫如煙的雨幕,那被風捲上靴面的潮濕,是真要變天了嗎?他心中有些悲涼的驚覺,或者,真的是到時候了,朝局就如同這聲勢滔天的大雨一般,就算你一心想躲,站在了屋簷下,也無法不沾濕自己的鞋靴吧?何況他是真的想躲嗎?何況他生在帝王家又可有選擇的餘地,他們能容他躲嗎?可是又有誰知道,這朝堂暗波詭譎的鬥爭竟是如此的殘酷,他要傷害的被害的皆是他的手足,可他既然已身在宦海,便再也看不見盡頭,只能緊揪扁舟,隨波逐流……

夜 書齋。

四阿哥端坐於暖閣書案前凝神片刻,捻起狼毫,飽蘸墨汁,於宣紙上疾書大字,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一旦他心中有了憂煩不能快意決斷之事,便要坐下來習寫大字,從開始的龍飛鳳舞直至靜下心來端重不苟最終行雲流水般一揮而就。總能讓他從心煩氣燥一直寫到心中舒坦暢快。
李青靜靜侯在暖閣外間,等到四爺終於擱筆出聲喚他時才忙從一旁犄角里小步奔去。
「是誰等在那?」
「回爺,是宛格格來了,奴才勸她,可總也不肯走,說有要事。」
「讓她進來吧。」
已入夜,書案前點著透亮的燭火,那燭光映著四阿哥清瘦的面頰,眉心褶皺深深,隱隱透著陰霾,宛琬想今晚實在不是個適宜開口相求的日子,可轉念思及畫薇和一分一秒飛逝的時間,她只能選擇忽略了那些,手指糾結著裙裾,一氣說了出來,說完她偷偷抬睫瞧他。
他的雙眸驀然冰冷,有絲戾氣時隱時現,劍眉冷挑,他慢慢起身,踱步至南窗前,雨勢滂沱,讓馬爾齊哈去回復他們舊疾復發已有幾日了?他們終究還是等不及了,四阿哥唇角微勾,冷冷一笑。
皇權對他究竟是意味著什麼?他無數次問過自己,沒有人能夠回答,也沒有人能夠明白。它是上天賜予皇子們的榮耀,是命運安排注定的招喚,是所有人都以為的強大野心,不,不,只有他自己深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它絕不僅僅只意味著那些。
那日,八旗飄揚,將領們甲胃分明,氣宇軒昂。滿階文武百官,個個翹首以待,偌大的廣場鴉雀無聲,只聽得風捲起眾人衣袂的飄揚聲,八旗飄揚的呼啦做響聲。
忽地皇阿瑪一聲令下,千軍萬馬,齊聲喧騰,此起彼伏,延綿千里,大地撼動,那是如何迷人君臨於千萬民眾之上的感覺,他被深深的震撼了,他第一次那樣強烈的感受到了那至高無上權力的致命魅力,油然生出一種從所未有過的巨大的渴望與激情,它是值得讓世人前仆後繼,寧可捨去一切包括生命與親情也要奪取的絕對幸福。
可為何當它終於象重重黑夜中漏出的唯一一絲光亮照引過來呼喚他時,他內心竟有絲厭惡?
他緩緩轉過身子,凝視著宛琬那雙溢滿期盼的眼睛,那是怎樣純真、無邪的一雙眼睛,他痛苦的閉上了雙眸,他多麼不想讓那些充滿猜忌和權力角鬥的罪孽陰影玷污了那雙眼睛,那雙他也曾擁有過卻不知何時丟失了的眼睛。
他們算準了他最終一定會加入的,因為他們都有著同樣的渴望,他們誰都逃脫不了這樣的夙命。
他明明知道這是通往最高權力之路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卻又在這一刻如此鄙夷、痛恨這樣的自己。
他終於出言嘲諷:「原來你心中的要事就是救一婊子於水火之中?前兩日你又於街上搭識了戲子,替人出頭,得罪凌普。宛琬你到底知不知道身為女子該當遵守的禮儀廉恥!」
窗外一聲驚雷,震得倆人俱都心下一驚。
他詫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如此刻薄。
她震驚自己是否真的聽清了他的言語,她難道終究是看錯了他?
室內一時充斥著種無望的窒息感。
終於,她瘖啞地開口道:「那四爺認為女子應該遵守的禮儀廉恥是什麼呢?」
宛琬不待他回答,即飛速自答:「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清則身潔,貞則身榮。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裙,喜莫大笑,怒莫高聲。內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出必掩面,窺必藏形。男非眷屬,莫與通名;女非善淑,莫與相親。立身端正,方可為人。四爺所指的禮儀廉恥是不是這些呢?是,到底是我錯了。」她是這樣的管不住自己,她的理智又拋到了九霄雲外。
四阿哥沒想到她竟能將《女論語·立身章》倒背如流,她嘴裡邊說著錯了,可語含譏諷眼帶不屑.
他的臉色更加陰寒,嘴唇稍稍動了動,冷冷地道:「天下萬事沒了規矩,便不成方圓。既然你都清楚,也知道是錯,卻明知故犯,理該受罰。」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冷若寒霜,乾乾脆脆不留絲毫情面。
他取出把戒尺,骨節分明的五指緊握著尺端,那是根一寸半寬一尺來長的烏木戒尺,油光水滑。
每一次都是用力落下,戒尺每次下落都有股嚙骨的火燙湧上心頭,隨後那火辣辣地灼痛便開始蔓延至四肢百骸,彷彿萬蟻鑽心般難忍,令人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不敢稍有怠慢。
宛琬另只小手緊拽著裙裾,唇瓣上留下兩排貝齒咬嚙的深痕。
她緊咬牙關,一聲不吭,眼神是那樣的倔強與無悔,他痛恨這樣的眼神,他痛恨逼著他抉擇的他們,他痛恨這樣的自己,下手越發狠重起來。
那小手很快就高高腫起,四阿哥握著戒尺敲敲桌案,宛琬利落的將另一隻手放了上去,他一時楞住,宛琬瞧在眼中,冷笑在心,高傲地揚起脖子,忍著抽痛,強自欣賞他的狼狽。
他冰冷的眸子稍稍一動,隨即恢復原狀,「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錯,所為皆是俠義之舉呢?你自以為的俠義是什麼呢?」他瞪著宛琬的水眸,口吻中不覺帶著一絲嘲弄。
「俠義是『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義之所當,千金散盡不後悔;情之所鍾,世俗禮法如糞土;興之所在,與君痛飲三百杯』。俠義從來都是簡單的,唯一需要的不過是勇氣。畫薇是身在勾欄,是眾人鄙夷的妓女,可她更是一個『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的女子!」宛琬大聲喊了出來,此時她腦中一團漿糊,理智早都被她拋到九霄雲外。
他猛然被她的話噎住,擠不出半個字,一時語塞,這一刻她的執著、她堅守的信念多象從前的自己,可他早已經捨棄了那些。
許多年來,他為自己帶上了盔甲,隔絕了他的內心,只是將外界投映的一切冷冷地反射回去。可是在這一瞬間,她彷彿要劈開一道裂痕,讓她的影子可以清晰地望進他的眼底。
「出去,你給我出去!」他高高揚起戒尺狠狠的敲了下去。
宛琬緊咬著紅唇,懊惱之情溢於言表,她再該如何去面對畫薇那滿心期盼的眼神,深吸口氣,行了禮,她二話不說奪門而去。
腳步聲按捺不住地越來越急,最終幾乎是奔跑著離開了書齋的院子。
四阿哥聽得分明,心內隱隱不忍。
大雨終於停了,空氣中瀰漫著陰潮的寒意,四阿哥的心中忽然生起了一種很奇異不解的情緒。他似乎想去期待什麼他從來不曾得到過的東西,可他又不敢去探個究竟那到底是什麼,因為,就是弄清楚了,他也是不會去爭取的,那是他早就決心捨棄的東西。


備註1: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五代·牛嶠《菩薩蠻》
【今譯】情願捨棄了一生,讓你盡情地歡樂。
杏花紛飛,樟樹古井
一夜風雨,滿地杏花如雪,經受過昨夜狂風暴雨洗禮的朵朵柔弱雪白依舊盛放於深紫色的枝椏,無聲吐納著芬芳。
不時隨風飄落下三兩朵來,墜人衣襟猶帶著淡得矜持的清香。
藍天綠瓦白牆下曲折著青石小徑,那青石板路潮濕未退,宛琬用力的踩踏著,她側身瞅瞅一旁的十三阿哥,他淡淡的眼神裡瞧不出任何端倪.
見鬼,她手痛得一夜難眠,愁苦了一日也不知再該如何開口去央求四阿哥,現下倒又被他不說原由的拖來這後院。
黃昏的霞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漫長而又淡薄,十三阿哥總算停了下來,停在了院角樟樹下的一口古井旁,圈著井口的壘石與地上的青石板一般古老陳舊。
「昨夜裡是不是痛得沒有睡著?」 十三阿哥聲音溫和,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宛琬嘟起菱唇,乘機將那一肚子的懊惱發洩了出來,「十三爺,要是你的手被打得像個胖鼓鼓的熊掌子,還又痛又癢的,你睡得著嗎?」
十三阿哥一揚雙眉,微露笑意,靠近身旁,小心握住宛琬的手腕,牽她至古井邊,拉著她一同蹲下,將她紅腫的小手擱至井壁沿攤開,一股冰涼舒爽直達心底,原先灼燙難忍的感覺慢慢舒緩,舒服得宛琬顧不得青石板涼一屁股坐了下去。
十三阿哥低頭瞅著宛琬的小腦袋瓜,忍不住用手拍了幾下,也隨之坐下,從懷中取出一羊脂玉瓶,拔開瓶塞,飄出一股清爽薄荷香味,他將那綠色膏藥倒在宛琬手中細細塗抹開來,「可舒服些了嗎?你以後手要再被戒尺之類的抽傷了,可要記得,除了塗抹膏藥外,還可以找個冰涼的地方把手貼上去,那樣就會減少許多灼燙感,手就不會覺得那麼難受了。」
宛琬眼皮一抬翻了個白眼,天那,她以後再被戒尺抽傷?她不會那麼衰吧,可又好奇的嘀咕,「十三爺,你怎麼知道這樣會舒服些呢?」
十三阿哥放開了她的手,仰望那漸漸昏暗的天空,宛若回憶著什麼,許久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手常常像你一樣被抽打得又紅又腫,沁出了血絲,連拳頭都握不住,就算塗了膏藥還是痛癢難忍,打得次數多了,無意就發現將手放在冰涼的古井壁最是舒服,也可好得快些。」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著無關痛癢他人的事。
  他難道也曾被人用戒尺敲打得幾乎無法入睡?他不是眾星捧月的皇子嗎?又怎麼會有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呢?
十三阿哥驀然回首,凝視著她,像是明瞭了她心中疑問,「皇阿瑪對皇子們的要求從小就很嚴厲,可那時我們到底還都是一群孩子,難免調皮犯錯。二哥他兩歲即立為太子,宮中所有師傅皆知,皇上雖對皇子們學業要求甚嚴,卻極其溺愛太子,」他不禁露出絲苦笑,「於是每回太子犯錯,師傅們責罰的總是我和八哥,我不像八哥那樣伶俐乖巧,常常不服,倒還被打得次數更多些。」
  他踱至樟樹底下,端詳半晌,「宮裡邊也有棵這樣的大樹,樹的根部也有著這樣密密的草叢,可那樹的枝幹近根部有一個小窟窿,卻只有四哥和我知道。」
十三阿哥微微含笑,神情間帶著悠遠的懷念:「每回我被師傅單獨留下責打後,都會跑到那棵大樹下,那個窟窿洞裡總有張四哥留下的小紙條,上面或是寫著個笑話,或只是簡單的幾個字,看著它們,我心中的氣惱委屈不知不覺就消失了,好像四哥他一直在我身邊安慰、鼓勵著。」
宛琬聽得有些失神,他口中的四哥和昨夜抽打她的四爺是同一個人嗎?那人也有如此細膩的情感?
十三阿哥望著她癡癡的表情,啞然一笑,「宛琬,你還涉世不深,有許多時候你的眼睛看見的並不就是真的,你所認識的人也不只有你以為的那一面。往往,你對別人懷著一腔熱血卻最終會被傷得遍體傷痕,到那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十三爺……這是什麼意思?好好的你幹嗎給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十三阿哥說最後那句話時的語氣聽得宛琬毛骨悚然,讓她有種跳進是非漩渦的錯覺。
十三阿哥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卻幽幽冒出一句:「四哥已經讓人去辦畫薇的事了,你放心,這兩日就會辦妥的。」
「真的嗎?太好了,呵呵,我這頓打總算沒白挨。」宛琬高興的跳了起來,擊掌拍腿,旋即齜牙咧嘴的倒抽冷氣,卻依舊眉眼含笑。
十三阿哥微掀嘴角,黑眸凝視著她,昏昏的天光下,她的雙眸分外明艷,彷彿將天邊的霞光全都收入了她的雙眼,她的喜怒哀樂都溢於顏表,他忽就不忍讓她也學會早早帶上面具,收藏起喜怒哀樂,她如現在這般,活得簡單些不更好嗎?那些事,以後她總會慢慢明白過來的。
流水無情,黃梁一夢
宛琬好不容易熬過了三日,無論如何忍不住央求那十三阿哥帶她去畫薇新搬的住處瞧瞧。
不待馬車停穩宛琬搶著跳下車來,疾步上前聲聲急叩。
「來了,來了。」吱的一聲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打開了門,「你找哪位呀?」
宛琬等不急去回他話,一把推開了他,直往裡面闖,統共才四間房的小院,一目瞭然,宛琬轉了一圈只看見一粗使的老媽子和剛剛開門的小廝,就再無其他身影。
宛琬心下一慌,扭頭急呼十三阿哥:「十三爺,是這裡嗎?畫薇她人呢?」
倒是十三阿哥鎮定,轉身拉住那小廝問前幾日住進來的那位白衣女子人去了何處。
宛琬忍不住插言:「十三爺,會不會是凌普他們找了過來,把她給帶走了?」
「爺,你們說的那位姑娘沒人來帶她走,今一早是她自個走的。前兩日剛來的時候她還挺高興的,就是不太愛說話,常一人坐那發呆,可那姑娘發著呆也會不由自主的笑出來。直到昨日裡有人來給她送了封信,她看完後,面色就不對了,哦對了,她還和送信的那人爭了幾句,後來那人就走了。聽王媽說她整宿都沒睡,枯坐到天亮,一個人就走了。」那小廝竹筒倒豆般劈啪說了一通。
「有人過來送信?來的那人是男是女?她們都說了些什麼?」宛琬聞言詫異,顰眉追問。
那小廝撓撓頭皮,想了想說:「來的那人是個女的,一看就是富貴有錢人家的小姐,穿著一身紅衣,她外面還停著頂轎子等著,她一個人進來的。」
小廝又掐著喉嚨學那女子的說話聲:「那紅衣女子說:『原來你是這般模樣,的確絕色。這是他讓我給你的,說你看了就明白了。』白衣女子看完信後問她:『你不覺得,無論如何,他欠我一個交代嗎?』那紅衣女子笑道:『這世上誰欠了誰,誰負了誰,真要計較,哪計較得過來?』那白衣女子又問:『可是四年的光景就只有這麼兩句話就給打發了?』那紅衣女子依舊笑著說:『哦,說得倒也有理,你就去找他理論吧,不過千萬不要一哭二鬧三上吊,通常是只有笨女人才會做那樣的事情。』隨後那紅衣女子就走了。」
宛琬讓那小廝一通白衣女子,紅衣女子繞來繞去的頭都暈了,忙不迭急著再問:「那她有沒有說要去哪呢?你們也沒問她嗎?」
「問了,她說哪裡來的還是該回到哪裡去。」這下那小廝倒回答的簡單。
「哪裡來的回到哪裡去?」宛琬聽罷重複,壞了,畫薇不會是又回『紅袖招』去了吧?她自己走的?她怎麼那麼傻,好不容易能出來了,又回去做什麼?難不成才這麼幾天凌普他就派人找到了,又來威脅她不成?可聽那小廝說的話,不像是凌普那邊的事,倒像是八阿哥這邊出了變故。
宛琬再等不得片刻催著十三阿哥往那紅袖招趕去。
才剛進樓,那秋姨就拉住宛琬說:「你去好好勸勸她,別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這身子進了風塵,卻偏偏心比天高,唉,現想明白回來了就好,這行行都有狀元,她真要是心高氣傲就好好活個人樣給我秋姨瞧瞧。」
一聽這話,宛琬心下更急,一人忙先衝上樓去。
「畫薇你好不容易出去了怎麼又回來了呢?那凌普又找到你了?他威脅你了?十三阿哥到底是怎麼辦事的,還說很穩妥呢,這麼快就出事了。」宛琬又急又氣衝口問道,強按下心中對八阿哥的疑惑,她只怕原由如果真是因為他,那才會真傷了畫薇的心。
「宛琬你怎麼能不相信四爺的辦事能力呢?他自是辦的很妥當,凌普他們又怎麼找得到我。」畫薇伏在梳妝鏡前,澀澀說道。
「畫薇那你是不是瘋了,你沒事跑回來幹嗎?你給我坐好了,不要這麼對著我笑好不好,比哭還要難看,是不是又有什麼變卦了?那你說給我聽呀,對了,那小廝說你是收到信後才變了的,你收到什麼信了,誰寫的?是-他-嗎?」宛琬遲疑了下,還是猶豫著問了出來。
「宛琬,你沒見過八福晉吧?你要見過她就會知道我有多傻了,有多自不量力。」畫薇拔下簪子,散開髮髻,極其優雅地執起半圓象牙梳子,斯條慢裡的一下下梳著秀髮,銅鏡中的容顏如死灰般慘淡。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梳個什麼頭呀?」宛琬上前一把扯掉了畫薇的梳子。
「宛琬,你知道嗎?他說我那日一襲白衣胭脂未施,美得不食人間煙火。四年了,除了白色我再未穿過其他顏色的衣衫,四年了,見著他面,心裡就算再歡喜,也只露半分,全因他只喜歡我清冷模樣。宛琬,可直到今日我方知道,原來他喜歡的根本就不是白色,他心裡真正愛的只怕是她那樣吧,翩若驚鴻,熱情如火。」
畫薇仰天大笑,笑得梨花亂顫,淚中蘊血,「宛琬你有聽到過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婊子嗎?青樓女子本就應該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我竟傻得以為自己真可以做他的小仙子,真的和他有一生一世,他有什麼錯?他要有錯就錯在不該對我太好了,不該把個婊子當成個仙子那樣的供著,就算是演戲那也不成,他對我好得都讓我忘了我自己原來是個婊子呀!宛琬你說我傻不傻?我自個怎麼就忘了我是誰呢?原本大家客客氣氣,迎來送往的不是很好嘛,我做什麼要挑破了這一層紗,非要戳到別人眼前去,逼著人家表態。『誤盡卿卿為一念,贏得青樓薄倖名』,寫得可真好,是我讓他留下了薄倖名,是我害了他,到頭來終究還是我的錯呀!!!」畫薇瘋狂的用剪子劃刺著一櫃的白衫素裙。
那剪子彷彿一下下的戳著宛琬的心,秋姨的『德容言工』說辭一直存她心底,她總困疑八阿哥既然真喜歡畫薇,為什麼還讓她待在這勾欄裡?可每次來,見她常常獨自憑欄而坐,嘴角含笑,如有所思,她望的是八阿哥府的方向。她會細細地告訴她八阿哥每回來喜歡看她畫什麼,又喜歡待在哪間屋子裡看書,喜歡聽她吹什麼樣的曲子,聊什麼話,更細微到他喜歡用什麼點心喝什麼茶,掛什麼樣的玉珮。她那樣纖敏的一個人都不知道這些話題她早就絮絮叨叨地告訴過宛琬幾回了。見她這般癡模樣,宛琬回回想說就又忍了回去。
宛琬吸吸鼻子,忍住酸楚,用力抓住畫薇的手,「他若不是真心也就算了,男人本來就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你又跑回來做什麼?難道離了男人,我們女人就不能好好活了?只不過是看錯了一個男人又有什麼關係?你好不容易得了這個機會逃了出來,就該為自個好好活著,你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你為什麼要跑回這裡來讓別人糟蹋,你還待在這裡,那凌普得了消息若還不肯放過你怎麼辦?再說,事既已挑明了,難不成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想著他到這裡來瞧你?」宛琬是說不出的恨。
「凌普?他若不放過我,那不是我的福氣嗎?我離了八阿哥,倒又攀上了太子那邊,那不是人人都要說我畫薇手段高明?我這副樣子他們又怎能看的上,所以才要好好打扮打扮,這些個白衣素裙我是穿夠了!宛琬你不知道,我若真想討好哪個男人,他自是會迷上我的,還是秋姨說的對,做倌人的最忌就是動了心,我又管他們是真情還是假意?」
畫薇對著宛琬扮了個嫵媚的笑容,詭秘得宛琬步步後退,難道女人發現被深愛的人欺騙後竟會變得如此可怕嗎?女人再聰明絕頂又如何呢?她再聰明也抵不過深愛男子的溫柔一笑。


備註:『誤盡卿卿為一念,贏得青樓薄倖名』原句引自唐.杜牧《遣懷》中『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玫瑰明月,茶如人生
凌波廳依湖而建,宛琬和十三阿哥遠遠隔著亭台廊榭,便聽得眾歌女曼聲清唱隨風而至。
那凌波廳異常寬闊,呈倒凸字型,西側蒲團軟墊鋪了一地,坐著十來個鼓樂之人,鼓板笛簫齊奏,咿咿呀呀的拉弦擊板響徹九霄。十多個風華豆蔻的少女,水袖輕展,碎移蓮步,紛捏著身姿媚態,齊聲唱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清雅悠揚,一聲聲,一絲絲直透肺腑。
東面地上鋪著一張寸把厚黑底灑醉紅海棠葉樣的大地毯,上置著一堂紫檀硬木桌椅,團團圍著一張嵌雪石桌面的八仙桌,桌上佈滿了各式點心茶具,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俱都在座。
打頭站著的一身著灰色襟袍的太監見了八阿哥手勢,忙擊掌讓那群鼓樂、歌女們魚貫退下。
湖風拂過八阿哥衣袂漾起一層漣漪,他端著的弟窯瓷碗粉青如玉通體透明,純乎見釉,透著光亮,越發襯得他那雙手是如此淨白優雅,宛若誤墜塵世的謫仙,那是一雙曾對畫薇許下執子之手,與子攜老的手。
仿如時光倒流,宛琬又看見什剎海畔他倆人並肩賞花觀月,吟詩做賦,湖上泛舟,聯手撫琴,他倆人都有一雙纖細修長的手指,都偏愛白衣素衫。
「八阿哥,你知道嗎?我曾問過畫薇,這麼多年了,他如果是真心待你,又怎麼忍心讓你總待在這尋歡作樂之地?她說有為的人不能受到牽制,不能因為她而授人以柄,她說我未遇著心愛的人,不會明白,若是真愛一個人,就會讓他自由,讓他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更何況思念等待一個人是那樣美好的事,她說這些話時的神情我至今忘不了。」宛琬深深的吸了口氣,她討厭眼眶中濕濕的感覺。
「你阿哥上妓院花錢玩婊子自是天經地義的事,可你明明知道她是個死心眼的人,就不該給她希望,就不該對她說什麼小仙子,更不應和她許下偕老之諾,她那個傻子統統都當真了!你這樣比在她心上紮了一刀還讓她難受,你懂嗎?你知道畫薇現在成什麼樣子了嗎?難道多讀了些聖賢書就連玩人的手段也高人一等,你真讓人作嘔!你是阿哥就了不得嗎?她是青樓女子就沒有真感情,就不配有真感情嗎?在你心裡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可人的感情也能分出個三、六、九等嗎?如果你是這樣的人,那你和太子那夥人又有什麼兩樣,他明著搶人倒不愧是個真小人,你暗地騙心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宛琬惱怒的大聲斥責。
十三阿哥早知她出言定會不善,卻不料她竟扯出了太子,心下一急,不等他相攔,那十四阿哥已一躥上前摀住宛琬的嘴,低聲道:「你在胡說些什麼,你這麼說太子是不要命了嗎?」
他見宛琬雙眼紅紅,小臉氣得透著青的雪白,哭笑不得,只好耐下性子輕聲哄她:」我的小姑奶奶,求你就少說兩句吧,男人三妻四妾原本很正常,可八嫂那脾性想必你也聽見過,她那性子是斷容不得畫薇的,她要倔起來,真把畫薇脫籍入旗的事鬧開了,只怕還要連累了四哥。」
宛琬聞言臉色一黯,那攥緊了的小手,頹然松落了下來,只見那八阿哥雙手使勁按著椅子把手,關節泛白,神色隱忍,九阿哥、十阿哥面面相覷,終無可奈何的長歎道:「你們男人都是這樣的嗎?有了紅玫瑰,就想去那外面尋找白月光,等那白月光真追了過來,卻又嫌她照在身上只不過像是顆沾在衣服上的米飯粒,回頭再看看那紅玫瑰怎麼也成了牆壁上的一抹蚊子血,那你們又想再去找個什麼樣的呢?就不怕最後把這天地萬物都給噁心了?」
其餘人等俱都聽得一楞,那十阿哥倒先忍不住笑了起來:「宛琬,怎麼你這罵人的話聽起來也這麼有趣呢。」
未及宛琬再開口便見他們眼中露出絲驚疑,神色全不自然起來,她回眸一看,畫薇竟跟了過來,她身前還立一女子,那女子一身紅裳,繡滿了嬌媚的牡丹花樣,艷若桃李。
「八嫂,」十四阿哥吃驚地瞪大眼,遲疑道。
八福晉明眸凝視了下宛琬,拉著畫薇款步走至八阿哥身邊,嘴角勾出一抹諷痕,「她和下人們說要找我,可我想她真想找的人應該是爺吧。」
畫薇一襲白衣素裙,單薄的身子彷彿風一吹便可遠去。
如一枚石子投進湖心,擊碎了八阿哥一慣如水平靜的笑容,他失措的拉住八福晉的手,怨疑地瞥向畫薇。
宛琬的眼中掠過絲驚鄂,她這才注意到八阿哥那雙明亮的黑眸似乎永遠在洞察別人臉上的表情,那裡面流淌著懷疑的寒流,以至他常常需要微笑來掩飾那一切。
白衣,紅裳,一個摯愛,一個名利,八阿哥他都想要嗎?不,或許並不是這樣,他並不愛她,他唯一愛的不過是他自己罷了。
「八福晉,我的確不是來找你的,可也不是來找八爺的,」畫薇望著八阿哥俊秀的容顏蒼涼一笑,濃得化不去的憂鬱在她秀眉間顯出別樣的風情,她早就對這個她想托付終身的良人絕望了,在他聽說太子對她勢在必得眼眸閃過一絲狂喜時,在他苦心設陷,步步為營讓她往裡跳時,她的失望就慢慢地沉澱,一點一點地積累成絕望。
或許終有一天她會修煉的火眼金睛,刀槍不入,再無人能傷害她。
可當她第一次見到八阿哥,他對她宛如春日裡最和煦的陽光般溫柔一笑時,她的心就不再屬於她自己了,她彷彿在那一瞬間就蛻變成了個女人。只有她一人知道在那之前她幾乎還只是個孩子,她的心裡有多麼驚慌失措,她整日惶恐於她的愛是如此希望渺茫,她懷著能燃燒盡一切的熱情,悄悄的不為人知的投其所好,曲意逢迎。
是他將那絲光亮投入到她以為將是一生黑暗的歲月中。
她要她的一生都只屬於他,卻不知道她的一生他並不需要,他只要她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她卻以為在他身上可以找到她夢寐以求的愛情,何其的愚蠢,又何其的可笑!
畫薇牽動唇角,溢出絲自嘲的苦笑,她執起茶壺,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茶,接著優雅地執著杯身,摩挲著上面景泰藍的紋理,呷一口,仔細品嚐,「宛琬,茶你要慢慢的品,因為它就像人的一生,初入口時的芬芳,盛時的渾黃,一直到最後,不過是無味罷了。宛琬,你說的我心裡都明白,人活一世,其實生是你一個人,死也是你一個人,我們走吧。」
宛琬眉梢微微一揚,一抹笑意從她粉嫩的頰上漾開,她緊握住畫薇的雙手,「好,我們這就走。畫薇,這個世上最珍貴的並不是『得不到』和『失去的』,最珍貴的是要把握住你手裡已經擁有的,你既然能離開那裡,從今往後你要為自己自由、驕傲的活著。」
「好。」畫薇一口應承,宛琬的雙手那樣溫暖有力的握住她,可惜那暖意來得太晚已無法再抵達她冰涼的心底。
往日種種譬如昨日已死,她依然會走上那條既定的道路,只是這次將不再是以愛的名義,她回眸望了八阿哥一眼,這回他沒再迴避她的眼光,了然一笑,眉宇間浮起自得而略有所憾的神色。


備註1:紅玫瑰引自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

備註2:因為在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比得上一個孩子暗中懷有的不為人所覺察的愛情,因為這種愛情不抱希望,低聲下氣,曲意逢迎,委身屈從,熱情奔放——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同志曰友,放飛天燈
暮春初夏,池中千頃碧葉連天,陣陣清風拂過,泛起層層波瀾,滿池荷苞尖尖,娉婷風姿搖曳風中。
十三阿哥出神的望著盈盈佇立於荷花池邊的那抹纖細身影,天已黃昏,夕暉斜照,遠遠瞅著霞光將宛琬全身攏成一團淡淡的金黃,成了這水天一色間的一抹暖色。
許久,十三阿哥仰首凝望遠空,他馬上就要離京了,可皇阿瑪這次巡視塞外,除了年齡尚幼的十五弟、十六弟們,就只有太子、大哥和他隨扈。這幾日他心中一直糾結著團千絲萬縷的煩憂困擾卻都如水中浮萍,天上游雲,抓不著頭緒。
湖中倒映出兩個身影,宛琬微側眼眸,仍凝視著前方,幽幽說道:「那日她答應我時的樣子,多像那株白蓮。」
十三阿哥順著她手指方向見滿池荷葉隨風微微蕩漾,一株含苞待放白蓮破淤而出亭亭玉立。
「十三爺,她為什麼還要那麼做呢?難道榮華富貴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宛琬不懂,她真的是不懂,為什麼知道了一切的畫薇放棄自由還是從了太子,她只叫她不要再去管她,她說這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
「同師曰朋,同志曰友。人要志趣相同才能道合,道合才能兩兩相悅而交。可就算是知己、朋友,你也不能代替她選擇她自己一心想要走的路。畫薇不是都說了,人活一世,其實生是她一個人,死也是她一個人罷了。宛琬,你一心想對她好,可那好也得是她想要的才行。」風吹著他的鬢角,十三阿哥語露苦澀道。
宛琬回轉身子,不覺抬眉一愣:「十三爺,你拿著這些棉紙還有竹條做什麼?」
「哦,」十三阿哥象想起什麼似的,「宛琬,我是來找你做天燈的。」
「天燈?就是孔明燈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好的做那個幹什麼呀?」宛琬意興闌珊。
「你呀,你就是個小孩子,整日裡替人瞎操心,你快些跟上來。」十三阿哥伸手點了下宛琬的小腦袋瓜,往不遠的湖心亭走去。
倆人將薄棉紙、竹條、棉線、剪子什麼的鋪了一桌,宛琬半跪於石凳上看著十三阿哥十指捻熟的彎著竹篦。
「宛琬,你別閒著啊,這不是有筆嗎,你就把你心裡煩憂苦惱的事,還有你對那畫薇還想說的話都寫在這紙上,待會我再把它們糊上,等它放飛到天上後,你的那些心願就都能實現了。」十三阿哥編著竹篦,對那宛琬偏首言道。
「十三爺,你們不都說生、死都是一個人的事嗎?你怎麼就知道我還放不下心呢?再說放這個有用嗎?」宛琬轉著手中狼毫,訕訕言道。
「你瞧著都是一大姑娘了,其實這裡,就還是一個傻孩子,喜怒哀樂,心裡想什麼都寫在這臉上呢。有沒有用等你放了不就知道了。」十三阿哥乘機用竹條敲敲宛琬的腦袋瓜。
宛琬不服氣地拈著狼毫沾了點墨,猛的點上十三阿哥的額頭,「你才是光長了這麼高個子,這裡還傻著呢!」倆人嘻嘻哈哈笑做一團。
過了片刻工夫,一盞大半人高的紙燈籠立於石桌上。
宛琬目不轉睛盯住那龐然大物,驚喜不已,「十三爺,你做得還真不錯,誰教你的?」
「走,咱們往那園子裡找塊空地再放。」十三阿哥提起孔明燈向外走去,宛琬跳下石凳緊跟隨後。
「是小時候四哥教的,其實四哥做的才真叫好呢,不論是孔明燈還是風箏都能放的又高又遠。四哥從小就這樣,不管做什麼事,他都最認真,他都要做得最好。」十三阿哥微抬眼睫,思憶著說。
「啊?四爺小時候也愛做這些個玩嗎?」宛琬瞪圓了杏眼。
「你當四哥生下來就是板著臉的嗎?說你傻吧,還不承認。」十三阿哥回首一彈宛琬腦門。
金色的天穹越加暗淡,倆人在園子空地停下。
十三阿哥蹲下身子,將孔明燈底部沾有煤油的金紙點燃,原本白色的燈驟然被染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整個燈身慢慢膨脹開來。
十三阿哥拉過宛琬的手,倆人一塊將孔明燈高高舉起,明亮的燈光耀艷了倆人的雙眸,他們慢慢放開了手,那燈晃晃悠悠地冉冉升空,在那浩瀚夜空中飄飄蕩蕩,向著無人知曉的遠方飛去。
倆人肩並著肩看得有些癡了,若他們此時回首便能望見正立於那不遠處的四阿哥身影。
四阿哥靜靜注視著他倆,臉上浮起很淡的微笑,他和十三弟共放孔明燈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太久遠了,久得他都記不清了。
這些年十三弟長得越發的高了,再不是那個他伸出手去就可以撫過頭頂的少年了,那性子倒漸漸沉靜了下來,可他眼中也一日日的添上了些他看不明白的神情。
他慢慢轉身離去,一陣風過,衣擺袍角翩然起落,將那踽踽獨行的灰色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十三阿哥突然冒出句風馬牛不及的話:「宛琬,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道這麼做不對,可它卻對你很重要,不去試一試,你就寢食難安,那你該怎麼辦?」
宛琬回首見十三阿哥臉色蒼白,不由有些擔憂,「十三爺,你怎麼了?要是你明明知道那件事不對,卻還抵抗不了去做了,可萬一以後你又後悔了,那時又該怎麼辦呢?」
十三阿哥深深凝視著宛琬,她黑眸中充滿了關切,這一瞬間他忽就下定了決心,她值得擁有這世間最好的一切,她值得他為她放手一博,他再沒有猶豫,再不會徘徊。
「我沒事,小笨蛋,我是想試試宛琬心中除了畫薇還會不會關心我呢。」十三阿哥笑了開來,戲謔道。
「十三爺這麼壞,說我笨還捉弄我,我才懶得關心你呢。」宛琬勉強擠出一抹笑,莫名她總有些忐忑不安。
「噢,原來只要我不說宛琬是笨蛋,宛琬就會來關心我了,那好,我就說宛琬是這世上最最最聰明的傻瓜。」
倆人一路互相打趣,各懷心事。


備註1: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五月,康熙巡視塞外,除皇太子胤礽(34歲)外,此行隨扈共有6位皇子,其中皇長子胤褆37歲,十三子胤祥23歲,十五子胤□16歲,十六子胤祿14歲,十七子胤禮12歲,十八子胤祄8歲。——《滿文檔案》

備註2:自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起,康熙每次離京外出,隨行扈從均有皇太子胤礽、皇長子胤褆與皇十三子胤祥。
一竅不通,出世入世
宛琬望著紙牌有些發愣,這牌還是她讓畫薇做的,他們這夥人中就數她和十阿哥賭興最濃,偏偏那十阿哥還最愛做莊,她便將『斗地主』改名為『斗阿哥』,如今卻牌在人非,不能再想了,宛琬回過神小聲嘀咕:「還鬧著要改什麼名字呀,『斗阿哥』這名再確切不過了。」
  「宛琬你在那嘀咕什麼呢?你倒是做不做啊?」十阿哥一把撩開那牌還沒等再細看兩眼,便急著催問宛琬。
  「我-不-做。」宛琬瞧瞧手中牌,心底竊笑,只怕這副十阿哥又要輸了,哈哈,她還就喜歡看十阿哥那副總不信邪,副副搶著做莊的樣子。
十四阿哥看似心無旁騖的望著手中紙牌,眼角餘光偷掃向那宛琬,見她眉開眼笑地打著如意算盤,終放下了一顆心。
「哎,兄弟我為了哄你心上人高興,可是蹲這枯打了兩個時辰,連花酒也沒喝上一口。」一旁的九阿哥湊近了十四阿哥,聳眉擠眼的壞壞笑道。
「九哥,你們在那小聲說什麼呢?可不許相互通氣阿。」十阿哥瞧見,趕緊伸指過來敲敲桌。
「得了老十,你就等著輸吧。」九阿哥和那宛琬互一挑眉,直殺得那十阿哥落花流水。
等到結束時一盤算,三家贏一家獨輸,僅那宛琬一人,十阿哥就輸了二百兩。
「嘿,宛琬你可夠狠的,堂堂一品官員一年的俸銀也才180兩呢。」十四阿哥瞅著宛琬打趣道。
宛琬嘻嘻咧嘴一笑,伸手湊到十阿哥面前直嚷嚷,「銀票,銀票,我這可沒賒帳的,快快拿來。」
  「急什麼,我還會賴你不成,拿去。」十阿哥大手一揮,怎麼也不服氣的又加了句,「小財迷,就喜歡銀子。」
「誰說我就喜歡銀子了,珍珠、瑪瑙、翡翠、寶石、玉我統統都愛。」宛琬瞇細了眼,拿著那張銀票小手揮揮,順手取過一盅丫鬟們新沏上的茶,一飲而盡。
十阿哥瞧著眼裡忍不住擠兌說道:「原來飲茶還真有牛飲一說,宛琬,這文人七件寶『琴棋書畫詩酒茶』你倒是會哪一樣呀?」
宛琬黑眼珠子轉轉,嘿嘿,十阿哥是一家獨輸沒面子故意找她茬呢,「哦,這文人『琴棋書畫詩酒茶』七件事,我不敢說件件開竅精通,至少開了六竅,只有『一竅不通』吧。」宛琬想這可不算她吹牛吧,她可是按實全說了,他們聽不聽得懂可不能怪她。
「哧」的一聲,十四阿哥差點讓那茶給嗆著,就她宛琬能將那『一竅不通』的事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十四阿哥擊掌讓人提上一物遞於宛琬。
「什麼呀?神秘兮兮的還用黑布罩著。」宛琬疑惑的接過那鳥籠狀物,小心掀起那罩著的黑布,她有些愣住了,那是個用銅編製的很精巧的籠子,外面糊著薄密韌的綿紙,裡面飛舞著成千上萬隻螢火蟲,最外面還有個細細的銅栓門。
十四阿哥小心翼翼的問宛琬:「不喜歡嗎?你以前問過我有沒有象燈籠那麼大的夜明珠,我找不到,想了半日才想到這個的,這玩意麻煩,還得要在夜裡才能撲住。」
「我這個傻十四弟呀,自個身子還沒好透,就帶著人滿山坳的轉,足足撲了半宿,連那山裡蚊蟲都憐惜他,沒叮他個滿頭包。也不怕讓人知道了又笑他癡狂。」九阿哥趁機幫腔。
「這麼大的人,讓侍衛們跑去捉螢火蟲虧你想的出。」 宛琬嗔道,不知是不是屋裡熱,她臉頰有些泛紅。
「才沒有呢,他們那幫呆子哪知道這雌的小且暗,要雄的才亮,這大部分可都是我撲的。」十四阿哥瞧她神色,想宛琬心裡一定是喜歡的吧。

入夜,四貝勒府,涼亭。
一輪彎月斜掛天際襯著滿天繁星,淡淡的星光輝映著月光,照在四阿哥身上,竹影被斜斜地拉長了。
四阿哥又斟了一盅,高高舉起,緊皺雙眉,凝睇望去,怎麼往日如玉薄透的酒盅也混濁不清了。
這還是十三弟第一次沒有告訴他這個四哥,他到底要做什麼,他只從十三弟的眼中看出了決絕,十三弟是怕他相攔嗎?是怕他擔憂嗎?難道他不明白他這般只會讓人越加憂心嗎。
四阿哥一飲而盡,他有些迷茫了,他到底該怎麼做?為什麼有時候答案不能像一粒米存於糧倉,像一滴水匯入大海那般的簡單明瞭。
透著月光,四阿哥不禁有些恍惚,彷彿看見那酒盅上爬著幾隻黑蟻,用手去捏,卻是幾個小字,湊近眼前細辨酒盅底部刻著「愁來一杯」四字,又取過另一隻,底部刻著「閒來一杯」,翻看過所有的酒盅,惟獨沒有刻著「喜來一杯」的,罷了,罷了他心下惆悵,想來歡喜的人總是成雙結群地忙著喜事,那會獨自閒喝悶酒,他將那些酒盅擺成一排,一一斟上,閒來一杯,愁來一杯,恍恍惚惚地一夜就過去了,一年就過去了,一生也就這麼過去了。
李青與那侍衛傅鼐倆人遠遠瞅著卻又礙於爺的吩咐不敢上前相勸。
李青忽就瞧見不遠處宛格格手提一物,他趕緊上前請安。
宛琬沒料想她特意等到天黑了才偷跑來園子裡放螢火蟲竟還會撞見李青,「李青,你怎麼待這呀?是四爺在嗎?」
李青放輕腳步向那涼亭方向走近幾步,示意宛琬上前去瞧。
宛琬挑眉便見四爺獨自背坐於涼亭中,皎潔的月光濾過竹葉細細碎碎地落在他身上,在那地上照出一個淡淡斜影,偶有風吹過,竹葉發出窸窸響聲,顯得地上的影子那般孤單寂寞。
就在這一瞬間,宛琬心中陡地起了一個隱隱約約,連她自己也無法明白的念頭,她不由自主的走向那團身影。
「為何要一個人在這舉杯消愁呢?一樣是喝酒何不『千金散盡還復來,會須一飲三百杯』般暢快淋漓的喝呢?」宛琬伸手端起四阿哥面前的酒盅一飲而下。
四阿哥詫異的睨她一眼,倆人你一杯我一杯地自斟自飲,倒似在比賽一般,又似在對酌。
四阿哥沒料到宛琬竟還有些酒量,酒盅雖是那種極小的瓷杯,可倆人恍然間也不知是喝了多少杯。
「佛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辛苦營生到頭來還不是殊途同歸。」四阿哥一斂劍眉,黯然道。
「人生可如朝露、泡影般短暫,但也可永恆綿長,全在一心。雖說人到最後終是『殊途同歸』,可「歸」是一樣的,「途」卻不同,方才為人生各自精彩。」宛琬聞言,倏然蹙眉,微微一怔。
「可身在帝王家,你要一腔抱負心想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只怕在旁人眼中看來說不定就是狼子野心!」四阿哥澀澀一笑,笑得隱含幾分不可捉摸的神秘,淡淡說。
「一個人究竟是赤膽忠心還是狼子野心早晚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宛琬迎上他那雙黝黑的眸子宛若沼潭,深不可測。
「只怕等不到那一天,還是獨善其身的好啊。」四阿哥忽地低首,似凝眸只望住指間晶瑩如玉的瓷盅,幽幽歎息。
為何他的臉上總是凝結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憂鬱,令她的心莫名為之糾結,宛琬緩緩調回視線,望向那蒼穹夜空,「芸芸眾生,人疊著人,如何獨善其身?『君子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話本身就有不妥。對君子來說,如果政治清明則出來做官,反之就歸隱算了。可亂世中如果君子個個都躲進山林了,那誰來拯救百姓,改變世態呢?這樣的出世不如不要罷了。真正以天下大眾為己任者,即使頭破血流,依然衣帶漸寬終不悔,方為真君子。天下精神首推道儒兩家,可道家的精神是出世,而儒家的精神是入世。四書五經,開篇便是中庸,何以為然?那是因儒家之經典中庸,卻溶入了道家的精神。人活在世便要有信仰、有抱負、要無所畏懼,要『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儒家的『入世』精神。然世間百態,有著太多凶險醜惡之事,卑鄙無良之人,如一人空有再多的熱情抱負,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徒然白白犧牲自己,連累他人。所以他就該有『出世』之心,懂得舉重若輕,不拘泥於眼前小事、雜事,不計較現實之人說長道短,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志存高遠。那行善之人辦學堂,送藥膳都只是用一已之力福澤方圓罷了。所以我偏要說信佛之人若能權傾天下,又有野心決心,以無所為而為的曠達心懷、坦蕩胸襟幹一番大事,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這才是中庸之道,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天下蒼生之福。」
四阿哥閉目蹙眉傾聽,許久他張開眼眸,雙瞳中已燃起了細小的火苗。
「你我皆凡人,怎麼可能心如止水,就連小女子也有潑天大願啊。」宛琬眨眨美眸,嬉笑道。
「哦,是什麼?」四阿哥揚了揚眉毛,興致盎然問道。
「嘗盡天下美食,看遍人間美景!」宛琬揚著脖子,豪言壯語道。
「哈哈哈哈,好個潑天大願!來來來,現下即無美食,只能與君痛飲美酒三百杯!一醉方休。」四阿哥細一思量,朗朗大笑。
「你放置地上的是什麼稀罕物,還拿一布罩著。」四阿哥心情頓暢,注意到一旁物什。
宛琬抿嘴一笑,提起那物拉開罩布,打開閥門,讓那螢火蟲一隻隻的從裡面飛了出來,驟然間,成千上萬隻螢火蟲在他們身邊縈繞飛舞,漫天漫地的晶瑩閃爍,仿若繁星誤墜人間,忽高忽低,若隱若現,與這塵世進行著最美麗的邂逅,又紛紛劃著美麗的弧線,向著蒼茫夜空飛去。
天地間一下靜默了起來,倆人怔怔地都不開口,似乎還留有震撼未回過神來,又仿若都怕驚動了什麼。
四阿哥仰望夜空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她的存在,她輕微的呼吸,她淡淡的馨香,在他的心尖,如登萍渡水般一掠而過,他忽起一念,只願這一刻能無限延長。
終於宛琬回眸望向四阿哥,他也正低首看著她,兩人的視線脈脈交攏,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備註1:康熙四十七年五月,康熙巡視塞外,根據滿文檔案證實,皇十四子胤□此次並未扈從康熙帝前往,而是始終留在京城。康熙帝出巡塞外的4個月(五月至九月)期間,以皇三子胤祉為首的留京皇子凡有集體奏報,署名皇子中必有胤□。事實上,胤□原在欽定隨扈皇子之列,因臨時患病而未成行。

備註2: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李白《將進酒》片段



聞香落胎,醍醐灌頂
夏,四貝勒府,書齋。

四阿哥獨坐在書齋,品茗觀書,他向來怕熱,窗欞兩邊早早垂下了湘妃竹簾,偶有微風拂過,光影掠入,照得一地明明暗暗,一如他此刻心境,變幻難解。
  竹簾輕輕一響,李青小心躡腳步入,輕聲請示:「爺,傅爾多求見。」
四阿哥放下書卷,抬首示意:「讓他進來吧。」
一身型魁梧眉目剛毅身著青袍男子掀簾而入,折身行禮後立於一旁一言不發。
四阿哥微微凝目:「傅爾多,你怎麼來了又不說話?是說不出口吧。」
傅爾多臉色微變,臉龐有些漲紅,睜目說道:「爺,說就說,我就是不服那年羹堯。」
四阿哥依舊目光清定,淡淡說道:「這府裡你雖文武皆通,但行事過於魯莽,還需歷練。如只單論忠厚,傅鼐第一。可要說到有才,能做出番事的,還數他呀,你不要不服。」
傅爾多急道:「爺,可那小子人品不地道,爺讓人大力保舉他,難保日後他無二心。」
明晃晃的光線退了去,沉悶的室內一陣涼爽,風大了起來,捲得竹簾辟啪做響。
四阿哥起身踱步至南窗前,原先驕陽似火的午後,風捲陰翳,恍惚有雷聲隱隱自天際而來,是要下暴風雨了,這天氣太沉悶了。他既然已經聽到了雷聲,難道還不採取措施,就這樣靜等著狂風暴雨的洗劫嗎?
四阿哥停默片刻,轉身拍拍傅爾多肩膀說道:「天既然要下雨了,就要早做準備,別等淋濕了,連替換的乾淨衣裳都沒件。年羹堯在翰林院待的時間夠久了,該出來做點事了。至於以後的事,傅爾多,難道你還不相信你的爺嗎?任他年羹堯如何能耐,只怕有他見不到之處,斷無你的爺不能慮及之地!」
傅爾多聽罷,低頭思索,毫不掩飾欽佩地點頭,坦然道:「爺,奴才錯了,是奴才多慮了。」他不禁感歎,四爺他靜雅沉斂卻又實是自負果敢啊。
李青在外示意有事要稟,語帶驚慌。
四阿哥示意其入內後聽完回稟,倏然蹙眉,即隨李青離去。

這天熱得突兀,剛剛還蟬聲嘈嘶個沒完,忽地風捲群雲,天空陰翳,讓人痛快的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在那竹榻繡枕中躺下,美美的睡上一覺。
天冬疾碎的腳步聲打斷了宛琬的美夢,「格格,格格,出事了,那李主子的胎兒怕是保不住了。」天冬跑得滿腦大汗,臉龐紫紅,喘著粗氣說。
宛琬心頭一急,跳起身來,「早上去姑姑房裡請安時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胎兒就保不住了呢?」
「聽秋梨說昨夜裡開始側福晉就有點見紅,想著太晚了也就沒驚擾,今早上好了,秋梨原想回稟了福晉,讓大夫再來瞧瞧,可李主子說,反正那大夫明日例行會來,既然好了也就別一驚一咋的,不想怎麼響午才睡了會,下面突就大出血了,止也止不住,大夫說只怕胎兒側福晉都難保了。他還說……,說側福晉是因為日日聞那迷迭香的氣味才會出事的。」
什麼?迷迭香孕婦是不能聞的嗎?宛琬猛地聽傻了,她慌忙著屐奔了出去。
宛琬還未踏入偏室,就聞人語,「……這迷迭香於常人自有百般好處,但因它能讓人血液流動加快,所以維獨對有孕之人是大忌,這香,側福晉是萬萬不能聞的!」一男子聲音急促言道。
不待那人音停,年佩蘭慌忙出聲辯解:「迷迭香是宛琬說既能鎮靜安神、緩解緊張又可提神醒腦,讓人開胃有那諸般好處,我才好心提醒的,怎知它對孕婦竟是大忌呢?這怪花原也不是我讓人從外面找來的,那找來的人才該知道迷迭香的禁忌呀。」
「好了,現在不是追究誰責任的時候,再說宛琬段不會是那種心存不良之人。大夫你還是先保住大人要緊。」四爺厲聲喝住爭吵。
他在門裡,她在門外,幾步之遙,宛琬如鉛灌足,她那顆焦躁不安忐忑晃蕩的心,一下落回了原地。她似聽見有人向外走來,宛琬轉身一路狂奔,直到出了院牆才剎住腳步,兩手扶住雙膝喘息不定。
她抬首望去,面前空空如也,只有那一堵綠瓦白牆,牆內探出那紅豆樹枝,無聲立於郁藍天空之下,花色乳白,大似茉莉,盛開如銀,憑風掠去,清香淡雅,美得驚人。它自南邊移來後,不知是否水土不服,十幾年來從未曾開花結果,今年過了六月原以為它也不會再綻放了。
在這一刻,宛琬忽就明白了她第一次愛上了一個人,也許早在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沒有原因,沒有理由的她就愛上了,所以她總想伸出手去抹平他那緊鎖的愁眉。是一見鍾情嗎?她想,也許在一見之前,她已經累積了太多的夢想與期待,她走了三百年的路原來只是為了與他相遇。冥冥中有股力量讓她捨棄了一切的奔來卻還是來的太遲了,他早已經是別人的夫,別人的父。就像蝴蝶終究飛不過滄海,她的夢才剛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九死一生,西醫治癒
耳畔的風,嗚嗚低沉的像在哭泣,它穿過平原,涉過小溪,攀過山崗,跨過叢林。佛說:忘記並不等於從未存在,一切自在來源於選擇,不如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覺得擁有的更多。於是她想做那自由自在的風呼嘯在那群山之間,卻又耐不住塵世間繁花似錦的誘惑落入人間。宛琬心口一陣悸痛猛然醒轉,寂靜的夜,只餘擺鐘滴答做響。
一股無奈的鬱悶在她體內四處衝撞激盪,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出口。那樣的痛楚,偏生又是那樣的孤寂無助。她多想投在母親的懷裡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場。
宛琬忽覺得猶如溺水窒息般透不過氣來,鼻翼一翕一翕的,體溫驟然下降,四肢冰冷,她是怎麼了,不及她啟唇喚人,一陣狂咳,白沫沿著嘴角流出,她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請了大夫診治,說是肝火鬱結後又邪氣入侵,大夫們心底皆惑她脈搏似有異與常人,卻因過於荒謬而一致噤口不言。一樣的診斷,略有不同的藥方,但她服了全不見好。昏昏沉沉了個把多月,秋風乍起時突又發起了高燒,來勢洶洶,宛琬面色紺紫,先是顏面手心微汗,隨後遍及全身,大汗淋漓,一日裡衣裳要換過幾身。試遍了中藥、針灸,無奈那高燒總也不退。
日與夜不再分明,夢境與現實也沒有了清楚的界限,她偶爾會醒轉過來,被人強行灌下幾口藥汁,接著便又沉入了黑色的夢鄉。
她宛如置身炭火烈烤,無數個人影在眼前晃動,張張都是陌生的面孔,像是已經掉落至煉獄中,那般污垢,擁擠不堪,她隨著那陰森的聲音指引,茫然無主地朝前行走,那聲聲誘惑,只要渡過了奈何橋,生死苦痛便都一筆勾銷……忽地如晴空霹靂般閃入一絲光亮,那光越加明亮,耀得那些鬼蜮全消,窒息將死之人霍然呼吸進新鮮空氣。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想轉過頭去看四周,卻覺得脖子好像不是自己似的,怎麼也動彈不了,耳邊聽得一陣喧嘩,「好了,好了,宛琬的燒總算退了,她醒了,天冬你快去回稟了爺。」福晉驚喜急促的吩咐道。
她嘴唇乾枯欲裂,喉嚨嘶啞發不出聲來,勉力喝下了些湯汁,又合睫睡去。

素香裊裊,如雲如霧。

宛琬慢慢睡醒,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怔愣,入眼處的紗羅幔帳似與連日的夢境不同,她恍在生死間走了一遭,聽到半夏在外間向人低低回稟,稍停響起他低沉溫潤的聲音。
相愛是兩個人的事,而愛他是她自己的事,她會慢慢把他忘記的,讓它永遠藏在心底,深深的,她閉上了眼睛,詳裝熟睡。
巴掌大的那張臉越發清瘦,如絲的墨發披散在肩頭,憑地添上幾分孱弱,四阿哥伸手探了探她光潔的額際,熱度真的全退了,那雙晶透明麗的眼眸合閉,菱唇緊抿,她熟睡的臉孔竟顯出了意外的嬌弱。
胤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宛琬和他拌嘴的嬌嗔模樣,臉上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懷眷之色——這傻孩子每每和他爭執,總是弄得面紅耳赤,她看上去尖牙利齒,其實心思細軟,一旦發現他的異樣,就會立刻浮現出緊張的神色,忙不迭想法哄他,真是個……可人兒啊。
燭火猛然竄升,爆出畢剝聲響。
宛琬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忘記一個人,原來是需要屏用她全部的身心和力量。不經意間,他的呼吸,他的聲音,依然會牽動著她的心,猝不及防,避無可避,彷彿冰層下的海水,在一片波瀾不驚的平靜中急流暗湧。大概是時間還不夠久吧,她告訴自己,她會忘記他的,時間會幫她舔砥傷口,讓她慢慢癒合的。

過了七、八日,宛琬精神漸長,下榻行走自如。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宛琬你總算是救回一條命了,宛琬你這病來的奇怪,大夫們也診不出個原由,任這身子一日日的枯跨下去。」福晉想起還一陣後悸。
「姑姑,我只記得最後渾身燒的難受,你們拚命給我灌了好多苦的要命的藥,後來我怎麼突然就好了呢?」
「宛琬你這條命能揀回來呀還多虧了爺,你原先的怪病好好停停,停停好好,總好不透,拖到了入秋,莫名又發起了高燒,用盡了法子也退不下去。四爺不知怎麼就想起了三十二年間的事,去『救世主堂』給你找來了洋大夫。這也奇了,兩針下去你的燒就退了。」

秋,荷塘。

在她的昏睡沉眠中秋日已早早到來,宛琬望著那滿池的殘荷,遙想病前那還是夏季無邊的碧荷,夜露凝滴,晨風一起,溜地一蕩便從葉邊滾落墜下,映著晨光璀璨如眸卻瞬息不見。北方初秋的風已有些浸骨,宛琬轉身欲走。
「這千頃荷塘含苞怒放宛似還在眼前,轉逝之間,已是滿塘凋殘。」身後四阿哥的聲音幽幽響起。
宛琬的心怦怦亂跳,她咬緊唇畔,深深呼吸,「 荷花開敗了,還可賞那秋日的素菊,聞那桂花的芬芳,看那芙蓉的嬌媚,等到冬日,又可見到如荼的茶花,臘梅的千姿百態。」
四阿哥聞言一笑:「是我空傷春秋了,你說的對,四季芳草,萬物更替,方才是美,方才顯得繁榮昌盛。」
略一停頓,他又說道:「宛琬,不管什麼,你總能看出好的一面,你對人做事總存有俠義之情,若有朝一日,你被你信任的人傷害了,出賣了,又該如何自處?」
「人總要長大,最難能可貴的就是讓自己存有幾分天真和童心,對朋友保有一點俠義之情.就算是被他傷害了,也不要去懷疑這世上就沒有可信之人。是要提防背叛過你的人,可以原諒但不要遺忘,犯錯並沒有關係,只要不犯相同的錯。」 宛琬望著遠處,輕輕道。
四阿哥聽她一番話,不禁露出欣慰的表情,溫言道:「你到底是年輕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只怕你經歷多了,背叛多了,就不會有這般說法。」
「不,不該是閱世越深的人就越不容易相信別人。處世的經驗久了,應該更容易分辨出甚麼人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他越瞭解人生就越會明白,有時信任別人反而比處處提防別人更有智慧,即使偶而因誤信別人而遭受打擊,到底還是值得的。」宛琬轉過身子看向四阿哥,口吻平淡無波,「爺,這風吹著有些冷,請容我先行告退。」
四阿哥聞言一怔,探入她眼底,她那總是無憂無慮的臉容,此時卻帶有某種奇異的表情。那表情,他無從形容,彷彿林間群鳥飛盡後的茫茫雪地,異樣地平靜空寂。
他的心是那樣的寂寞,原來從前一個人時只是孤獨,而寂寞卻是心裡住著一個人,可他只能看著、想著,卻什麼也不能做。
她已漸漸去得遠了,他卻還立在原地,久久沒有離去,悵然而驚動。 

夜,四貝勒府,書齋。

四阿哥步入外室,早已等候在那的戴鐸立刻起身行禮。
四阿哥稍稍頷首,示意倆人一同入內,四阿哥神情肅然:「看來老八他們這次是全盤佈局,志在必得啊。」
「他竟能如此鋌而走險,奴才實在不曾想到。」戴鐸歎道。
戴鐸眉色猶豫開口道:「爺,恕奴才僭越,消息一再走漏,府內怕有眼線,需得設法除去。」
「府內家奴多是包衣,頗為可靠,從外邊買來或互送的不過百來個人,這些人中,又只有不到十名能出入內院。」四阿哥吐了口氣,眉宇一展,「索性來個將計就計,做個局,讓他再把消息放出去。」
「八阿哥一向小心,怕不容易上鉤。」戴鐸猶疑道。
「不,他今時不同往日,他已急不可待了,不然讓那張明德去行刺太子的這招臭棋他萬不會下出。」
四阿哥回轉身看了看窗外,夜色如漆,黑沉沉的不見絲毫光亮。他緩緩道:「你去請了他們過來,此事尚需細細籌畫。」


備註1:康熙三十二年,康熙身患瘧疾,御醫無策,後經傳教士張誠、洪若翰等呈進奎寧而痊癒。賜西安門北堂。康熙三十八年,擴建,於康熙四十二年建成,賜名曰:「救世主堂」。

備註2: 在一廢太子前夕,江湖相士張明德曾向八阿哥胤祀提議由其負責行刺太子,八阿哥胤祀頗為動心,後因九阿哥胤□深覺此事過於危險,相攔而做罷。
家的味道,背後齷齪
京城,長街。
「救命啊,光天化日有人搶東西拉!」熱鬧的長街倏地傳來殺豬般的破鑼尖嗓,宛琬耳聞張身望去,一身著蘭花布衫的中年鄉婦拍胸跺足的指著前方,長街兩旁不乏壯丁駐足觀看卻無一人上前幫著追趕。
忽地宛琬身邊竄出一矯健身影,只見十四阿哥身手敏捷,風馳電掣般追上前去,那一跑得奇快的瘦小賊人見勢不妙,慌忙將手中荷包一扔,十四阿哥想著宛琬一人留在身後,便也不再追趕,順手揀起地上荷包便返身走去,他揚眉見宛琬笑臉盈盈,目流讚許,心中得意,萬般客氣的將那癟癟的荷包小心翼翼的交還那民婦,氣定神閒地掀起他那雙好看的劍眉,立定身形,彷彿在等著那鄉婦意料中的讚許。
那鄉婦狐疑的打量一番眼前的公子,猛的張大了嘴,一把搶回他手中荷包,滿臉的氣憤,「怪不得我家老頭子說京城裡騙子多,你們是一夥的吧,看這荷包癟癟的就故意把它搶回來,好再回頭來騙我,哼。」 她凶巴巴的瞪了十四阿哥一眼,一扭屁股,掉頭跑了。
什麼?十四阿哥掏掏耳朵,幾疑是幻聽,不置可信的問那宛琬:「宛琬,我的耳朵沒聽錯吧,她真是說了那通蠢話,也沒道一聲謝的就這麼走了?」
可憐的十四阿哥,見義勇為後難得放下架子對一婦人如此慇勤討好,宛琬強按下一肚皮的狂笑,嚴肅答道:「的確是沒有。」
她見十四阿哥還杵在原地,不忍再打擊他,眼底露笑道:「不過,我想等她回去告訴她家老頭子後,她一定就會後悔自己怪錯好人了。」
「一定是的。」十四阿哥憤憤不平,斜眼只恨這宛琬煩那侍衛、小廝們跟著,硬打發了他們,才害他遭此不公。
一會功夫,兩人不約而同想起方才情形又齊齊笑了出來,倆人這才笑罷一同前行。
十四阿哥回首凝視宛琬一人落在後面,若有所思的暗自偷笑,臉上漾開一朵燦爛的梨花酒窩,「想什麼呢?那麼入神還笑成這樣?」
宛琬咯咯嬌笑,滿臉的不可思議,「十四爺瞧你剛才身手敏捷,颯是威猛,我還真是難以想像九阿哥說你小時候粉雕玉琢的就像個水靈靈的小姑娘,他私下裡硬是脅迫你換上女裝唱曲,說你那時年紀雖小,扮相卻傾國傾城,嗓音甜美,可惜啊,我沒能趕上一睹芳容,現在九阿哥他們也威脅不了你了。」她語氣很是遺憾。
「哼,他們要想再看自是不可能了,」十四阿哥故意拖長聲調,眼珠子轉了轉:「不過,若是你宛琬開口相脅的話,」
宛琬聞言瞪大杏眸,一時興奮的齜牙緊盯十四阿哥,揮舞粉拳詳裝威脅。
十四阿哥側過臉貼近她,一本正經道:「你若威脅我換上女裝賣唱,我賣身不賣藝。」
切,宛琬一拳擊出。

四貝勒府,廚房。

「宛琬你燒出來的東西它能吃嗎?」十四阿哥身靠牆壁,抱臂笑言。
灶頭邊的宛琬頭也不回的說:「不好吃,你最好別吃。」
「那太好了,我就想你燒得難吃些,好讓別人都不愛,獨讓我一人嘗。」十四阿哥笑眼瞇瞇。
「好了,好了,出去吧,你在這吵死了。」宛琬手中忙完,只需小火煨熬,便低聲囑咐了候在一旁的嬤嬤們小心看著,推那十四阿哥一塊離開膳間。
「我教你玩21點吧,也是賭大小的,挺有趣。」宛琬取出副紙牌。
「怎麼,宛琬你下午在賭館還沒玩夠嗎?你賭性太大,可以後你決不能一人偷偷跑去,得要讓我跟著,知道嗎?連那鄉間老婆子都還知道京城騙子多呢。」 十四阿哥收斂起嬉笑,正色言道。
「知道了拉,也不知是誰給那老婆子當成是騙子一夥的。」宛琬吃吃一笑,「快看牌,咱們不賭錢,誰要輸了就讓對方敲頭或者打手心皆可。」
宛琬給兩人各發了兩張牌:「二十一點,就是兩人手中的牌點數相加,比誰的點數大,誰就贏,最大為二十一點,你規矩還不太熟,就都由我來做莊。」
宛琬翻開兩人的牌一看她是十六,十四阿哥是十,於是宛琬很謙恭的解釋道:「現在我比你大,你頭伸過來。」
十四阿哥倒也老老實實的傾身過來,宛琬很不客氣的「咚咚」敲了他兩下毛栗子。
宛琬屏住暗笑,又給每人發了兩張,這次兩人點數相同,她清清嗓子說:「點數相同的情況下,算莊家贏。」又重重的敲了十四阿哥兩下。
十四阿哥揉了揉腦門,小聲嘀咕:「做莊的有這好處,也不早說。」
「你這不是剛來,規矩不熟嘛,新來的總要吃點小虧的呀。」宛琬洋洋得意的繼續發牌。
這回是宛琬的牌為十,十四阿哥是十八,他頓時來了勁道,嘿嘿怪笑,手指勾勾,示意宛琬伸頭過來。
宛琬鎮定自若的又翻了張牌,是十,這才說道:「在兩張牌不超過二十一的情況下,還可以要求加牌,最多可加到五張,五張牌相加不超過二十一的話叫『烏龍』,是最大的,現在這副我二十,你才十八,還是我大。」宛琬不等十四阿哥反應過來,早已「咚咚」又敲了兩下。
「好你個宛琬,你怎麼也不早說可以加牌的事呢?我是想怎麼就輪不到我敲你呢,哎,什麼時候好論著我敲你?」
「咳咳,我是疏忽了,可你也沒問呀,再說男人還是要大度點好。」宛琬斯條慢理的說,繼續發牌。
巧了的事,十四阿哥居然連拿了兩張一,他興奮的撩袖搓掌,連聲說要加,要滿五張,竟是烏龍,他兩眼放光看著宛琬。
宛琬索性大大方方站起身來,走近他身旁,正經說道:「這回是你牌大,而且還是最大的烏龍,可以翻倍打,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你就可以打我了,就像這樣。」 說著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敲了他四個毛栗子,「教了半天我也累了,今日就到這裡結束吧,我要去看看那紅燒肉到底好了沒有。」宛琬邊回頭大聲說邊狂逃向膳房。
十四阿哥回過神來咬牙切齒的緊追過去。

四貝勒府,福晉處食廳。

「宛琬你不好那些詩詞字畫倒也罷了,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可又有哪家的格格像你這樣獨獨好吃的。」福晉含笑望著宛琬無奈的搖頭道。
「這有什麼關係,孔老夫子還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焉』。」宛琬滿不在乎。
「你這紅燒肉看著倒也晶瑩透亮,嘗嘗味道如何。」十四阿哥夾起一塊入口。「嗯,很好吃,皮糯,肉精,肥而不膩,酥香濃郁,看不出來,宛琬你是真的會燒。」十四阿哥滿意的連連點頭讚好。
「那是當然。」宛琬得意地抿著小嘴兒,她的紅燒肉可是得自同學老媽的絕傳,「好吃吧,我這裡面有家的味道。」
「屋子的味道?沒吃出來?」十四阿哥大惑不解。
「笨蛋,有屋子的地方就是家嗎?有親人的地方才是家呀!我是在用心燒,所以才好吃的。」宛琬脫口而出。
「宛琬,不得胡說!十四弟你不要見怪,宛琬是小孩子心性,她也不知怎麼的,什麼事都喜歡自己做,和那些下人們處得比誰都好。」福晉出言斥道。
「四嫂,沒事,我就喜歡宛琬這樣。」十四阿哥咧嘴一笑,衝著宛琬壞壞地眨眨眼睛。
宛琬一吐俏舌,訕訕一笑,她眼角溜見那四爺正身端坐,一言不發,只夾了塊肉慢慢咀嚼。
十四阿哥瞅了個空檔,附在宛琬耳邊輕聲說:「我現在越發覺得你好了,宛琬你就依了我吧。」
「不行,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我不能以身相許,只能請你吃頓紅燒肉。」宛琬悄悄收回她稍不留神滑出的視線,一字一句的輕輕言道。
飯畢,四阿哥就著丫鬟捧過的漱盂漱了下口,盥手畢,接過另一旁遞上的茶盅呷了口茶,隨意與那福晉說道:「過兩日是宛琬生日了吧,府裡好久沒熱鬧了,就在後面園子戲台讓府裡戲班揀兩出熱鬧的戲唱,還喜歡什麼都隨她意辦。」
福晉笑著接口:「宛琬小孩子家看不懂戲,爺不是最煩那些個熱鬧戲了,還是就唱平日那兩出吧。」
「他們新排了兩出熱鬧的,我瞅著不錯,就唱那個吧。」四阿哥記著宛琬說她最煩那咿呀水磨腔,活像在挫她心,言畢也沒望那宛琬一眼,逕自招呼了十四阿哥一同離去。

已是掌燈時分。
天冬等小丫鬟們伺候過宛琬梳洗退出後,方才近身輕聲回稟她說福晉房裡的大丫鬟白芷候在外間有事要回她。
「這麼晚了,她找我做什麼,姑姑她應該已經就寢了吧?是不是你們又闖什麼禍了?那你快讓她進來吧。」宛琬疑惑道。
白芷撩簾入內便『撲通』一聲朝著宛琬跪了下來,「格格,奴婢雖然愚昧,可也知道事到如今這府裡只有格格才能救得了奴婢。」
宛琬急忙上前拉起她,苦笑道:「白芷你先別忙著給我戴高帽,快快起身,你做事向來穩重懂分寸,這般和我說話,必然是出大事了,可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我總是會幫你的。」
白芷正視宛琬徐徐道出,原來福晉說她年紀大了,該給她找戶好人家。剛巧前幾日府裡來了個人,閒聊到後,說起想找一年輕、健康女子去續香火。那人年近五十,因家有悍妻,雖一直無子,卻不曾納妾。十三爺玩笑說由四爺做主賜一府裡的丫鬟,他那妻定無話可說。四爺見那人聞言似有竊喜,便來問福晉府裡可有合適人選。福晉道那人好歹是個次五品官員,對丫鬟來說算是個最最上好的歸宿,就和四爺說要把她許配與那人。只等忙過這陣就把那事給辦了。可白芷她思前想後決心帶著她妹子白芍一塊離開這府裡,去個偏僻的地方躲藏起來隱姓埋名過日子。
宛琬聽完一時有些猶豫:「白芷,姑姑素來誇你伶俐懂事,她一定是覺得這是個好出路才會特意許與你的,你若不願,我大可幫你去與姑姑商量,看看能不能想想其他法子,或換個願意去的?」
「這請格格放心,人各有志,我若不在了,自有人會樂意嫁過去的。自從福晉和我提了這事以後,丁香就一直悶悶不樂,總嘀咕我怎麼能福氣那麼好,一下子就烏鴉變鳳凰了。她說家有悍妻又怎麼樣?她還年輕貌美呢,還說若真能生下個一男半女指不定誰讓誰日子過不下去呢。」白芷胸有成竹的答。
宛琬噗哧笑了出來,回頭一想她這話裡大有問題:「白芷,你是不是另有事瞞著我?我去求姑姑換成丁香嫁過去不就成了,為何你還非要逃走呢?」
宛琬凝視著白芷,試探道:「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這又沒什麼,你和我說,我去求他們成全了你,你和白芍不是因老家泛災才自小被賣進府裡,早沒了親人,你們無處投奔,兩個女孩子家在外顛簸流浪,無依無靠,太不安全了,為什麼非要走呢?白芷,我答應你,不管你有什麼為難的,你說出來,我都盡力想法替你解決,還是不要逃走的好。」
白芷聽完她一席話眼角泛濕,終忍不住輕聲言道:「格格,你與別人都不同,可在這府裡也要萬事小心才好,格格有個故事我想說給你聽。」
宛琬一楞,她隨即低聲說起:「從前有戶大人家,家裡有老爺,太太,二位姨太太。這三位夫人只有一位姨太太生了兩個兒子,偏巧這位姨太太又懷上了孩子,精神萎靡吃不下東西。另一位姨太太就說老爺書房裡的那盆迷迭香聽說對振神開胃最有益處了。太太聽說後找來了一直為這家女眷診療的大夫打聽是否有用,大夫說那花對常人自是有百般好處,惟獨對孕婦卻是大忌,萬萬不可。沒過兩日這太太便說那大夫年紀大了,做事有些糊塗,打發他回了鄉,另換了個新大夫,又讓她自己的侄女送了兩盆迷迭香去那個身懷六甲的姨太太寢間裡。」
宛琬聽傻了,白芷說的是姑姑吧,難道李淑雅的流產背後還有這段齷齪,她那高貴端莊,溫柔賢淑的姑姑嗎?她不可置信的用力扳住白芷肩頭,探向她眼眸深處,斷無一絲躲閃,沒有一點驚慌,真的,是真的嗎?姑姑是怕白芷無意中聽到了什麼才自以為替她配了戶好人家用來堵口?白芷明白若是不從,她再留下去終是禍端,所以才非走不可?越想宛琬越是心涼,姑姑只怕從來都是在乎的吧,這般的確是既打擊了李淑雅又挫了年佩蘭的銳氣,一箭雙鵰,可那到底是一條人命,是一個還未出生無辜的孩子。姑姑又有沒有想過她那樣做還可能會害死她呢?
沉默許久,白芷面色黯然,苦澀道:「格格,我不得不走,只求格格成全。我妹子白芍在年福晉那當差我總要帶了她一起走,還有出京城最快的馬車也要半日工夫,這麼大會工夫如何才能瞞過府裡?」
白芷的話語拉回了宛琬的思緒,她強打精神言道:「既然這樣還是走了的好。宜早不宜遲,過兩日正好是我生日,你們就那日走。」
宛琬聲音有些嘶啞,「白芍的刺繡活是府裡一絕,我只說想借她幾日為我過生日穿的衣裳繡花,那年佩蘭斷無不肯的道理。那天人多事雜,我會特意向姑姑討幾個她房裡伶俐的人過來幫我,少你瞞個一天半日的總不會太難。倒是你們逃走後,別去那偏僻之處藏身,窮鄉僻壤的小地方突然來了兩個大姑娘容易讓人追查,出了京城你們姐妹倆還是往熱鬧的地方去吧,大隱隱於市,再說熱鬧之地,也方便你們日後謀生。我有些頭痛,一時也想不清楚,不還有幾日功夫麼,待我明日去將白芍討來後,咱們再細細琢磨那日府外的接應之人,出逃的路線等等諸多該小心之處。」
漫長一天,真相大白
白芷揭起繡線軟簾,進入裡間,見宛琬已換過衣裳坐於榻上等她,快步上前請安。宛琬揮手硬讓白芷坐上榻來。宛琬告訴她都已安排妥當,明日一早便會有人在離王府隔著兩條巷子的地方駕著馬車等候在那,只等天亮府裡可開院門,便由半夏拿著牌子領白芷姐妹倆從角門邊出去,若遇人盤問的說辭她也已詳細告之半夏了。宛琬總有些不放心,又拉著白芷將所有事情重捋了一遍。
二人正說著,只見半夏走進來,小聲道:「格格已快三更天了,只怕巡夜老媽子們見這屋裡還燈火通明的不好。」宛琬讓她去取過西洋表看,果然針已指到子初二刻了,方從新盥漱,寬衣歇下。
  翌晨,宛琬只因心中記掛有事,一夜沒好生得睡,輾轉熬到天剛蒙亮便起了身。
還睡得迷糊的天冬被那半夏一推拉也忙打著哈欠爬了起來,招呼了外間的丫鬟們入內伺候宛琬梳洗更衣。
半夏見宛琬在榻上不住地向著窗外張望,忙至窗欞前揭起窗屜,從玻璃窗內往外一看,回頭稟告宛琬今日應是個晴好天氣。
宛琬等不及梳洗便要半夏趕緊先帶了白芷姐妹出去,又叮囑她對外只說是格格夜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嫌那衣裳上花色還有不對,硬要她們改了過來,怕趕不及今日穿,故一早打發了她們親走一趟。
昨用晚膳時福晉便說了今日是宛琬生日,特許她不用一早前去請安。等那宛琬盥漱已畢,天冬回說那半夏走時特意囑咐,格格生日得裝扮的喜慶些,再說回頭也可搪塞那邊何故姍姍來遲,宛琬聽著有理,隨她坐至梳妝台前。
天冬取過桌上的宣窯瓷盒揭開,從裡揀拈了跟玉簪花棒,示問宛琬用這紫茉莉色可好。
宛琬隨抹了些在掌上,見細白粉香,潤澤肌膚,極易抹勻,頷首示好,她順手又從一排白玉盒子中選了個粉玫瑰色與天冬。那原是用了最上等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另配了花露蒸疊而成的。
天冬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裡,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剩餘攤開打了頰腮,銅鏡中便見宛琬菱唇嬌艷欲滴,甜香滿頰。
一番裝扮完畢換上早已備妥的淺紫羅裙,錦緞軟綢質地滑膩,珍珠光澤,紫中微微泛了玫瑰嬌媚的紅,外罩銀色三鑲領袖滾白狐狸毛短襖,宛琬穿上更顯清純明媚。
這方收拾停頓,那半夏已回轉前來。天冬剛要打發了一旁丫鬟去園子裡瞧著,讓她有事速來回稟,若福晉催問,便只說格格有不如意,稍等即到,半夏忙上前相攔,只說這丫頭迷糊,不知說話,讓另換了個機靈懂眉色的前去。待那丫鬟走後,天冬摒退下她人,獨留半夏與宛琬於室內。宛琬一一問過半夏後方略放心。
門外守著的天冬見福晉又打發了人來請,當下無法再拖只得入內回稟了格格,半夏說天雖晴好到底是秋日了,又替宛琬另選了件玫紅羽紗面白狐狸裡斗篷繫上,三人這才一同起身往外頭去了。
出了暖閣,宛琬上了備在院外轎子,階下石子漫成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穿過曲折遊廊。宛琬聞著一股水草氣味,撩簾眺望,只見四面都是蘆葦掩覆,一條去徑穿蘆度葦逶迤過去,她探身示意天冬讓人停轎,欲下轎走走。
今年的秋菊開得分外熱鬧,奼紫嫣紅,繁華似錦,喧鬧得似乎要將所有的絢麗在一時間全部綻放開來,熱鬧的看起來似有些惶恐,繁華中透出些淒涼,繽紛得像是過了這一秋,再無下季似的。
宛琬瞧得有些出神,皇上告天下臣民,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虐眾,暴戾淫亂,難出諸口……更可異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竊視……似此之人,豈可付以祖宗弘業!太子廢後,八阿哥胤祀受皇上指派管理內務府,全權負責審查原掌管內務府的凌普一案,皇上此舉使眾人皆明胤祀甚得恩寵。現上至皇親貴胄,下至平頭百姓無不在傳,皇上諸子中屬八王最賢,民間更有傳誦素有張半仙之稱的張明德認定八阿哥有太子之像。
她暗想皇上如此寵溺太子,卻在這次能痛下決心倉促間廢了他大半是因『帳殿夜警』,可這事竟是由十三阿哥與大阿哥一同回稟了皇上的,宛琬忐忑不安也不知十三阿哥他到底是不是從此將被圈禁了。
半夏見宛琬眉色越加煩憂,趕緊上前小心提醒,宛琬只得按下心事,復上轎,隨她前行。
又走了刻把工夫,突見層樓高起,崇閣巍峨,耳際隱隱聞得歌管之聲。剛至穿堂那邊,已有丫鬟們迎上請安,都喜的眉開眼笑,說:「都已坐席了呢,就等著宛格格了。」一旁已有機靈的丫鬟上前替宛琬解了斗篷。
宛琬步入廳裡速掃一圈見爺都不在,先心下鬆了口氣,再定下神來打量四周。
沿湖大廳早已擺設整齊,最上首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裀蓉簟,設著大紅彩繡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福晉一人端坐與上首。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幾,上面放著爐瓶,各色攢盒。橫頭兩排插上小炕,也鋪了皮褥,年、李福晉分坐在側。地下兩面擱著十幾張雕漆椅子,搭著一色灰鼠椅搭,依次坐著耿氏、鈕鈷碌氏等人。大約是靠湖怕冷,每一張椅下都擱著個大銅腳爐。眾人面前各式攢盒不等,另每人面前一把青花開光如意蓮紋執壺,一個梅花紋寶石藍釉金彩杯。
福晉身旁的宋嬤嬤眼尖瞧見宛琬,忙俯身告訴福晉。福晉招手示意宛琬坐與她身旁。
福晉讓丫鬟們去一旁桌上取了幾樣宛琬一向愛吃的物什放她近手,隨意和她吃著說話兒。
宛琬心中煩躁,只覺得台上鑼鼓喊叫聲直衝雲霄,更是鬧得她坐立不安,福晉見她面頰蒼白,喚過半夏詢問,方知她夜裡著了些涼,便將跟她身前的人一頓訓斥,又讓宛琬進去裡邊暖閣歇息。
宛琬入得暖閣重重舒了口氣,她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姑姑才好。
她轉身見天冬在門邊與人拉扯,喚她進來詢問。
天冬猶豫半日才遞上一荷包,說府外有人托了前門的捎進府來。
宛琬取出一瞧,裡面是支薔薇樣玉簪,那是從前她和畫薇一起畫了樣子讓玉器行共打了兩支,一人一支的。
宛琬急忙展開另卷小紙,寥寥六個字『速與來人找我』。這是畫薇的字,她總算有訊息了,宛琬心下一喜,廢太子後宛琬四處打聽不到畫薇下落,心怕她要受牽連,這下可好了,當下便要出去。
宛琬見天冬急得話都說不出了,知她是要相攔,忙喚半夏進來。
「半夏,我有急事一定要出去趟,你別擔心,姑姑剛不是說今日爺有事忙要到晚膳時分才會來這園子,讓我先在裡面好好歇著的,你就在外邊守著,只說我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她們自不會進來驚擾。我去去就來,反正放跑了白芷她們也少不了一頓,就合著一塊來吧。」宛琬強做笑顏。
半夏見她去意堅決,也沒法子只得趕緊另取出件銀紫色白狐毛滾邊的斗篷給宛琬繫上,讓那天冬一定要小心護著格格,她轉身出去想法引開守在邊門的老媽子們。
倆人出府找到那傳信人,上了他備在一旁的馬車,一路絕塵而去。

足足過了半個多時辰,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宛琬撩簾跳下馬車,面前連綿的青山,深黛色延綿在天際,近旁只得一個破廟,雖有午後金燦燦的陽光照著,卻仍顯荒涼,四周的蒿草長得甚高,直能把人都沒了去,耳畔風聲呼呼而過。
破廟中走出二人,宛琬剛想招喚畫薇,定眼再看在她身邊的不是八阿哥嗎?他們倆人怎麼會在一起?不及她反應,八阿哥已揮手示意趕馬車的人將天冬拖走。
宛琬心下一涼,恍然領悟畫薇定是為了八阿哥才誆她來此,她一把拉住天冬,「八阿哥,你們把我帶來這荒地,總有要事,可天冬從小進府伺候我,從來忠心不二,還望八阿哥體諒能讓她待在我身邊。」
八阿哥雙手反剪與背後,輕描淡寫的說,「宛琬既然開口,本該依了,只是今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怪這丫頭命該如此,早走也好早超生。」
「畫薇,我一直當你是朋友,不管你們今日要叫我做什麼,只求你們不要牽連無辜。」宛琬拉住那天冬不放手,苦苦哀求畫薇。
八阿哥見畫薇面露猶豫,斥道:「婦人之仁。」他用力扳開宛琬手臂,讓人強行將天冬帶入廟裡。
一會裡面便傳出聲淒歷慘叫,隨即恢復寂靜,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
「你們是不是瘋了,你們到底要幹什麼?你們找我來做什麼?又有什麼事非要殺了天冬不可!」宛琬雙眼通紅,瀕臨崩潰,「從前你們都是故意的吧,故意演給太子那夥人看的吧?你們怎麼能這麼可怕。畫薇,八阿哥他為了自己的私慾能把你送到太子的床上去,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對你真心,難道你會看不出來嗎?你為什麼還要跟著他,你為什麼要給這個男人兩次傷害你的機會?如果太子根本就不相信你呢,你不怕白白做了犧牲,只為了這萬分之一的可能,你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畫薇凝視著宛琬,淡如水的眼眸裡,隱藏著深不可測的洶湧,還裹著縷無言的嘲諷:「宛琬你從小錦衣玉食,不經人世,整日煩心的不過是些風花雪月事,又有什麼資格來評判別人值不值得?在你眼中我怕是一個為求富貴不顧廉恥之人吧。是難道你不知道卑賤之人是沒有禮儀廉恥的嗎?我告訴你,他蔣品玉也是這樣的人,我和他都是心甘情願的!京城風傳太子『女喜畫薇,男寵品玉』多好!只要有那萬分之一的用處就是值得的,你懂嗎?」
往事洶湧,畫薇的身子止不住的戰慄,情感如要崩潰般,又極力抑制著,「有戶人家祖傳三代開了家印書坊,以此為生。康熙二十八年,和往常一樣印了一本詩集,哪知道過了一個月,這家裡的成年男子全被抓進了衙門,罪名竟是悖逆,原來那本詩集中寫有『任憑清風拂面過,只留明月照天地』,被人向官府告發,該詩集除寫者外凡作序、校閱及刻書、賣書、藏書者均要處死。那家的老太太聞訊即昏厥而亡。審了三個月,除寫者凌遲處死外,其餘相關人等的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其姓及伯叔兄弟之子,男年十六以上者改為流放邊疆;十五歲以下的男童經過閹割,及他們的妻、妾、姐妹、若子之妻、妾給付功臣之家為奴,就這樣還要叩謝他皇恩浩蕩,網開一面!可憐那印書一家人三代單傳,祖、父、子三人還未能到流放之地,就客死他鄉。那最年輕的妻子入府為奴因有幾分姿色慘遭姦污,尋死無門,生下一女,長至六歲,府裡的夫人終尋到機會逼死了她娘,將她賣入娼門,說是成全她們這對淫賤母女。宛琬那年我才只有六歲,夜夜無法入眠,娘的眼睛死死盯著我不放,那裡閃著歇斯底里的神色,她用手掐著我的脖子,大聲的哭。她的眼淚像斷掉的珠鏈,落在我的臉上,流進我的嘴裡,滿嘴都是血腥的味道!又有誰來告訴我這是為什麼?難道窮人的性命就不是命嗎?又有誰來明瞭我的痛苦?如果這世上只有高高在上才能討回公道,那我又有什麼錯?我停不下來,停不下來了,宛琬你到底明不明白?!」畫薇嘶啞力竭,淚流滿面。
宛琬嘴角微微牽動,眼中氳霧,許久,她轉向八阿哥苦澀道:「真要恭喜八阿哥了,總算皇上廢了太子,你要心想事成了。」
八阿哥許是心中得意,聽不出宛琬語中譏諷,揚眉道:「這麼些年,我走過多少名川大山,最西到過天山,往東看過東海,每多體會到這江山的一分美,我心中的慾望便又飢渴上幾分。我要這些通通匍匐在我腳下!我要他們通通跪下俯首稱臣!」
八阿哥猛地收起笑容,眉宇間湧起濃濃的恨意,宛若遠山如煙迷濛,但又如閃電驚雷般震人心魄,「你知道嗎,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個洗衣房奴僕所生,是個辛者庫的雜種!有什麼資格和他們稱兄道弟?胤礽他驕縱暴戾、草菅人命、貪贓枉法,只因他是皇后所出就能穩坐太子!而我出生即因母出身低微被送於惠妃教養,同是皇子卻聽夠了冷嘲熱諷。我從小潔身自好,刻苦勤勉,滿、蒙、漢文皆通,騎馬射箭無一不精,謙潔自矢,禮賢下士,為何不可以爭一爭?這江山只怕他本沒資格坐!」
八阿哥冷冷一笑,嘴角勾出一抹諷痕:「你不要以為老四他們便是好人,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面,又怎麼會平白無辜去幫一青樓女子脫籍入旗?太子倒台不也虧得十三弟去向皇上揭發二哥他『夜夜逼近父皇所居的幃幄扒裂縫隙向裡窺視』,才使得皇阿瑪最後痛下狠心的,不然大哥一人的片面之詞,皇阿瑪又怎麼會相信?我為什麼要將你帶來這裡,還不是托你四爺的福,他讓人從我府裡取了重要東西。四哥呀四哥,不愧是老奸巨滑,我辛苦一場沒想到你黃雀在後。」
八阿哥讓人上前將宛琬雙手反剪,掐其下顎張開,倒入玉瓶中液體,「宛琬你不用擔心,只要四哥交出那封信,我自會給你解藥。」
畫薇躊躇言道:「宛琬,我只對不起你一人,可只要四阿哥交出那信,你喝了解藥就沒事了。那日你帶十三阿哥到我房中,我一眼認出滿文,他就已知我是誰,一個尋常漢人女子識文會字倒也罷了,可又怎麼會識滿文?他既知你在八阿哥手中,定會讓他四哥帶了信來換你的。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我早就對他死了心,我是為自己才不得不這麼做的,我算看穿了,這世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錢才是真的。」
遠處隱約傳來陣陣馬蹄聲響。
宛琬譏誚答道:「他們既和你們是同道中人,又怎麼會拿那重要東西來換我?怕是要讓你們失望了。」
「宛琬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十三阿哥那日寫給你的是什麼嗎?」畫薇詫異道,「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這闕詞講的是一名男子對心上人不知道自己愛慕之心的無可奈何。」
塵土飛揚,駿馬狂蹄而至,十三阿哥一躍而下,奔向宛琬:「宛琬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麼樣,讓我瞧瞧。」宛琬眼中一片絕望,了無一物。她終是什麼都知道了,十三阿哥緊緊抱住宛琬,他真怕她化成一陣清煙從他身邊飄走,再無蹤影。他從沒這麼恨過他的八哥,為什麼要把這一切揭開,他純真善良,重情重義的宛琬怎麼受得了他們這樣醜陋?
四阿哥下馬走向八阿哥,不著痕跡地環視四周,淡然道:「老八,何必如此,你真要那東西我自會給你。」
「是嗎?還是四哥體恤,宛琬那就沒事了。」八阿哥依舊笑如春風。
他們談笑風聲,若無其事。往事一幕幕撞入宛琬腦中,欲要把她撕裂。姑姑讓她去送迷迭香說笑如常;她衝入八阿哥府,大聲斥責;十三阿哥小心探問;無辜的孩子;天冬妄死……統統都是假象,宛琬分不清他們什麼時候是真什麼時候是假,她視若珍寶的東西,他們全都不屑一顧。哀莫大於心死,錐心刺痛,宛琬只覺這一天如何這樣漫長。
宛琬慢慢鬆開了手,直直的看著十三阿哥,形同陌路。一切都是假的,幻滅的苦痛和噁心象潮水般洶湧而來,彷彿一個觔斗,跌入漆黑無邊的萬丈深淵,她無言以對,只有咬得出血的嘴唇止不往地抖索。
她掙脫開十三阿哥,跌跌憧憧走向前去:「因為你們被傷害了,就可以無所顧忌的去傷害別人?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為達目的對你們來說親情、友情、道義統統不值一提。你們千般理由,萬種無奈,無非是為掩飾心中那忍不住的慾望罷了。這才剛剛開始,為了要登上那個位置,你們還有什麼是不能拋棄的?可是捨棄了一切,背叛了所有的信仰就算最後得到了天下,夜深人靜獨處之時也能心安理得嗎?這世間無人可信,日夜提防,快樂,痛苦,孤寂統統沒有人會與你真心分享,這樣你們又算是得到了什麼?」宛琬伸手抹去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他們不值得她流淚。
「畫薇以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的確很悲慘,可是你既然深知這種悲痛,就不該把悲痛再施加在別人身上。豬原先生活在森林裡,不論颳風下雨都要自己辛苦捕捉食物,可它卻生活得自由自在很快樂。有一天,人來到森林將它捉回家圈養了起來,每天供它吃喝,什麼活都不要它做,漸漸的豬終於放棄了逃跑的念頭,它覺得雖然失去了自由,可再也不用它自己日日辛勞,每日只需過吃吃睡睡的好日子,它卻不知道人圈養它的目的只是為了要吃它的肉!畫薇,難道你也只是一頭豬嗎?是一頭豬嗎?」宛琬抹不淨那不爭氣的眼淚,聲淚俱下。
她佇立風中,柔弱的身子裹在那片嬌媚的紫紅中,臉色煞白,卻美得驚人。宛琬,自古一將功成萬古枯,下不了狠心又怎能成就大業?以後你總會明白的,四阿哥看著宛琬想她發洩出來就會好了,可又為何難掩心中一陣酸痛,難道他們真的都錯了?
「你們以為廢了太子,天下就是你們的了?可笑,還好你們的皇阿瑪沒你們那麼心狠,他終會想起從前種種,到時你們的二哥還是太子,可憐你們枉盡心機終是一場空!」見那八阿哥終變臉色,宛琬心中痛快,就讓她再放肆這最後一回吧,他們的世界太過陰暗,太過醜陋,以後只怕會更勝於此,她已不想再留。
她轉向四阿哥,淒涼道:「親人、手足你都不愛又如何去愛天下人?你是以這樣的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嗎?胸懷大志從來不等於無情無義,權謀策略不等於不擇手段。」
一陣秋風刮過,吹開那瘋長的蒿草,露出蹲藏之人拉弓欲射。宛琬奮力推開四阿哥,讓那箭呼嘯穿過,明明只是一剎那,卻有億萬念頭洶湧決堤而出。招惹了他們,天下之大,只怕她無處可逃,她也沒有力氣再走,不如歸去,不如歸去!!!那箭強勁的力道呼嘯著刺透後背,宛琬的身子猛然向前一弓,箭桿嗡鳴著震顫不已。
猩紅湧上眼底,天昏地暗。
「宛琬!」「宛琬!」「宛琬!」喊聲撕裂驚天動地。


備註1:內務府是掌管宮禁事務的機關,承辦皇室衣、食、住、行等事務,地位特殊,屬皇帝身邊的要害部位,須由皇上信得過的人來掌管。

備註2:辛者庫』是滿語『辛者庫特勒阿哈』的簡稱,意為『管領下食口糧人』,即內務府管轄下的奴僕。清代八旗官員得罪後,他們本人及其家屬被編入辛者庫,成為戴罪奴僕,以示懲處。八阿哥的生母衛氏的先人有類似經歷,成為辛者庫罪籍。









雖生猶死,物是人非
四貝勒府朱漆大門敞開,門前兩尊獅像鬚髮皆張,栩栩如生,黃昏的光照得兩隻獅頭吊環黃澄澄地發著威。
四阿哥下馬小心翼翼將宛琬抱上早已等候在府外的翠幄軟轎,四名大漢抬著宛琬的轎子一路不停,疾步穩健地徑直往裡抬去。
十三阿哥快馬加鞭先行趕至府裡讓人將額椅殿(太醫殿)一溜十來間房打掃停當.額椅殿外太醫們及捧著藥匣家什的十幾位王府小廝紛站兩邊。
夕陽如血,探過牆頭射在入門迎面巨型荷花青玉照壁正中琉璃方心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玉光。殿前的三尊白檀木雕佛像慈眉善目,笑看芸芸眾生。
內院角門處已有四名婆子候在那裡準備接過轎桿,然四阿哥親自押著,並不叫停,只揮手命仍往裡走。婆子們回首才驚見那血從轎中一路滴落在玉石甬路上。
眾人腳下一路不停,穿花拂柳,來到額椅殿前。四阿哥這才命轎夫們停了轎走開,親身抱出宛琬,已有太醫趕緊上前,四阿哥揮手免去他們拱手揖拜,太醫見那女子胸前箭弩穿膛而過,面如死灰,心下駭然,三指切關,面色徒變,四哥目不轉睛盯著太醫神色,見他臉色一變,心底頓寒,咬牙抱起宛琬奔入內室,太醫們隨後疾步入內。
四阿哥放下宛琬向後退去,由太醫們一湧而上忙忙碌碌施救。空隙間那榻上垂下的一隻手泛著死青的顏色,四阿哥瞧著心口一滯,嗓子眼裡竟有了些腥氣,他退出房前對著太醫們只說了一句話,「一定要把她救活。」語氣堅決,無庸置疑,違令者死。
深夜,四阿哥立於窗前,凝望著額椅殿的方向,那裡依舊燈火通明,廊下明燈盞盞,將那抹天色渲染得如同白晝。他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生離死別近在咫尺,才知道陰陽相隔的距離,他也一樣無能為力。人生一世,爭權奪利,陰謀算計,不過須臾之間,轉瞬即逝。
  李青侍立身後,已過四更,四爺依舊靜靜立在窗前,風捲簾起,衣袂輕飛,幽幽而生蒼茫之感,仿若這天地萬物俱已不在,只留四爺一人,青衣寂寞,獨自佇立。

月華淺去,天空微微露白,日出之處隱約一抹橘紅。

  太醫伸袖拭去額間冷汗,回稟四阿哥,現已將箭弩取出,止住了血,解了毒,格格性命應可保住。他見四阿哥一身憔悴疲倦,眉心深深褶皺舒展開來,微微猶豫:「只是——」
四阿哥聞言慢慢褪去喜色,「只是什麼?說。」他語氣平淡異常,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勢。
「只是那箭弩上也被人塗抹了毒藥,兩毒齊發,雖都解了,可因兩毒相混在體內停滯過久,只怕格格以後很難有孕。」太醫嚥了口口水,訥訥道。
四阿哥的臉微微一僵,身子微顫,伸手扶住那冰涼的石欄,袖袍在晨風裡輕輕飄揚。
許久,他踏上石階。
室內,不知是燃了多少盆炭火,推開房門,只覺得一股灼炙之氣撲面而來。正中擱著一張矮榻,秋香色的紗帳層層挽起,眾人覷著四阿哥的面色,俱都不敢開口,室內一時死寂。
矮榻上宛琬血污狼藉,她身下的絲棉茵褥,早已被重重血水浸透僵結,幾成暗赭顏色。她面色灰敗不見一絲血色,淡淡冷凝的如同蠟人。
四阿哥取過溫熱的棉巾,絞乾了,揮手讓人退下,坐置榻沿,手指摩挲,撩開宛琬額前糾結的亂髮,慢慢輕柔地擦拭著。

康熙四十八年臘月,如席大雪漫天飛舞揚揚灑灑直落了一天一夜,似乎定要將天地變了顏色才算淋漓酣暢。終於雪停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空氣清冷,街上三三兩兩調皮嬉鬧的孩子,不時傳來幾下稀疏的鞭炮聲。

四貝勒府各處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從大門、儀門、前殿、配殿、福閣、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直到正殿,階下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宛如兩條金龍一般。府裡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日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四貝勒府,額椅殿。

額椅殿四周重重侍衛把守,無論何人無牌欲入,皆回王爺有令,宛格格需要靜養,概不見客。
室內四處鎏金琺琅大火盆中加入了百合香,聞之清爽。
四阿哥見太醫正與藥童合力扶著宛琬灌入參湯,他招手示意半夏出來。
「她昨夜裡睡得可安穩?共發了幾身汗?日裡醒轉時間可長?有無進食?」四阿哥不厭其煩一一問道。
「回爺,格格昨夜裡睡得還是不安穩,常常驚醒,渾身抽搐,一日總要換過四、五身。日裡醒轉時間倒越加久了。只喝了點參吊三七湯。」半夏眼圈泛紅,四爺每回來都要問這幾句話,要她們都輕手輕腳的,生怕吵到格格似,可任她發出再響的動靜格格都無反應。
太醫上前請安,據實回稟:「格格身骨贏弱,雖無性命之憂,但因傷口太深如要完全痊癒至少還需等上一年時間,就算用宮內最好的瑩玉生肌膏,留下銅錢大的疤痕也是再所難免。另外她心結難解,氣血內淤,要完全恢復神智只怕......」太醫停下沉吟不語。
「你的意思是她就一輩子這樣,醒不過來了?」四阿哥嘴唇微顫,沙啞問出。
「也不盡然,世間多有出乎意料之事,醫理只不過是滄海一粟。能否醒轉還要看天數。」太醫含糊答道。
四阿哥將手中錦盒遞於太醫讓其退下,錦盒內都是長白山上百年的老參。
「你去回福晉,今年臘八粥只需用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江豆、去皮棗泥合水熬煮,葷汁一律不放,再讓暖房中人將熏花選些清香怡人的搬過來。」四阿哥低聲吩咐半夏,他記得宛琬最愛喝甜甜糯糯的臘八粥。
宛琬雙眉緊鎖,牙齒「咯咯」做響,蜷成一團,縮在被中瑟瑟發抖。胤禛將手指放置宛琬唇邊讓她咬住,另一手輕輕撫拍,他手指透過宛琬的衣衫仍能觸到那個傷口凹凸不平。
宛琬漸漸安靜下來,胤禛俯首凝視,「宛琬,已經過年了,一年到頭你最喜歡春節,說可以貼有趣的春聯,可以放炮竹,看舞獅,都這麼大了還會和孩子們一起鬧著討壓歲錢。宛琬,你伸腳踢踢看,我在你床頭堆滿了銅錢,你喜不喜歡?今年的雪下得特別大,你要醒著,一定高興得和十三在園子裡打雪仗了。宛琬,我說個有意思的春聯給你聽?有戶人家主人是閹豬的,既不識字,也不會寫,請人代筆寫副春聯。別人就給他提『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不好笑嗎?宛琬我原不會說笑話,這世上除了你也不會有旁人說給我聽,逗我笑,他們是都怕我嗎?可宛琬,你要什麼時候才會再說給我聽呢?」 他話語停滯,彷彿自己的心頭被蛀了個孔般難受。
原來這世間有件東西看不見觸不著,任他再精明狡猾亦無法捕捉。它一點一滴,涓涓細流,不知不覺地滲透了每個角落,當他恍然驚覺時,它已匯聚成汪洋大海!

胤祥躇在門外,靜靜傾聽,他猶記得幼時倆人趨侍庭闈,晨夕聚處,待他稍長,四哥教他算學,倆人日夜討論,面紅耳赤,爭辯不休。每逢塞外扈從,兄弟倆總是『形形相依』。人人都稱四哥冷面,只有他知道四哥的真性情,愛就愛得不顧一切,恨,就恨得咬牙切齒。只是四哥對人對己都甚苛嚴,輕輕歎息,輕微幾盡無聲。
「十三弟,你來了,宛琬又睡著了。」 胤禛身子微傾,不經意的抽出手指,不禁苦笑,宛琬醒了也與睡著沒有分別。
「宛琬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嗎?四哥,我找了個洋大夫,據說以前看過這病,等宛琬傷勢再好些讓他也給瞧瞧吧。」胤祥低低道。

冬去春來,康熙四十八年三月。

「宛琬,我是胤禛。」四阿哥將宛琬依在懷中,握著她的手掌,一字一句說,每回他總要對著宛琬念上一遍,他私心裡想著宛琬真明白過來第一個叫出的名字能是他。
「皇阿瑪復立二哥為太子了。細想想,二哥自出生皇阿瑪就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他識字,讀書,17年,正是三藩之亂,形勢那樣逼人,二哥得了天花,皇阿瑪對他百般地護理關照,連續12天,都沒有批答奏章。皇阿瑪疼二哥之心原與他人不同。宛琬你雖從沒見過皇阿瑪,倒比我們誰都明白他的心。日裡皇阿瑪誇我深知大義,多次保奏二哥,說就是要像這樣的心地和行事,才是能做大事的人。皇阿瑪哪裡知道真正懂他的人其實是你。」
一陣沉然,四阿哥突然覺得握在掌中的纖手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側過宛琬的身子,緊盯著宛琬的臉瞧,果見她睫毛微扇,烏黑的眼眸緩緩轉動,似望著他的面龐,四阿哥伸手在她眼前試探地晃了晃,心中徒地一沉,宛琬絲毫不為所動,眼神一片空白,他那顆躍起的心又重墜冰窖,身子輕輕地打了個寒戰。

春去夏至,康熙四十八年七月。

「宛琬,我是胤禛。」四阿哥端視著宛琬呆呆坐於榻上,心中酸楚,半年多了,宛琬胸前的傷口漸漸癒合,神思卻一點不見好轉,她依舊孤單地活在只有她一個人的世界裡,縱然千言萬語她都充耳不聞。
「宛琬,天大熱了,一年之中,我最討厭夏至。但皇阿瑪常說一個有毅力有教養的皇子,在大夏天最炎熱的時候,即使門窗緊閉,也要衣裝整齊,不脫冠帽,正襟危坐,既不能搖扇子,更不能挽袖子。可真要把人悶死。宛琬,小時候皇阿瑪就很嚴厲,每日寅時天未亮所有阿哥即起來排列次序上殿,一一背誦經書,然後是滿文、蒙文、漢書、射箭、書法、書畫、音樂、幾何、天文、火器無一不學,直至日暮時分。有時天太熱,教《禮記》的先生還昏了過去。那時我總羨慕三哥,回回都是皇阿瑪親自為其講解幾何學。」想起小時,四阿哥臉龐掛上一絲笑意,俯身一彈懷中宛琬的俏鼻,「你這麼不聽話,調皮,幸虧不長在宮裡,不然十個手掌也不夠打。」
四阿哥小心擼開宛琬的纖纖小手,已尋不見當日戒尺抽打的一絲痕跡,他捏著她的手掌在他臉龐輕輕摩挲,好似她溫柔的撫摩著他。

夏去秋至,康熙四十八年十月

「宛琬,我是胤禛。」四阿哥眼底含笑,難掩興奮,他找了一方印泥,從袖攏中取出枚雙獅鈕壽山芙蓉石印章,沾了沾印泥,牽過宛琬的手背敲了下去,笑著將手伸至宛琬眼前:「你看,宛琬『御賜朗吟閣寶』,這是皇阿瑪賜我的,他賜了我座園子,叫『圓明園』,這印章上寫的『朗吟閣』,皇阿瑪說是給我的書房。宛琬你高興嗎?我和三哥,五弟都被封為親王了。以後到了夏日咱們就去園子裡住,咱家園子門口就是一對石麒麟,進去裡邊有牡丹台、梧桐院、杏花館、桃花塢、耕織軒、梅花嶺許多好地方,你喜歡哪就住哪,哦,不,宛琬你還是住在雙鶴齋旁吧,因為朗吟閣在那,你就住我旁邊,咱們一起泛舟吟詩唱曲......」四阿哥眉飛色舞的說著,他猛見宛琬眼光呆滯,恍若未聞,宛若全無生氣的木偶一般。他痛上心來,這就是宛琬說的快樂或悲傷都無人會與他分享嗎?
四阿哥沉沉地吸了口氣,蹲到與她平齊的位置,苦澀道:「宛琬,都已經一年了,你醒過來好不好?你知道嗎?那天還有支箭射向了胤祀,畫薇替他擋了,她死了。我四下追查,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日到底是誰要殺了我們兩個,這府裡,那外面,處處都有雙眼睛在窺覷著你。二哥廢黜後,大哥他癡心妄想,以為終可『立長』,竟慫恿皇阿瑪殺掉胤礽,皇阿瑪震怒。三哥趁機向皇阿瑪揭發是大哥派喇嘛用巫術鎮魘了二哥,才致使二哥精神失常,他又說『帳殿夜警』事件,只怕大哥和十三弟所言是為一己私慾。皇阿瑪現還圈禁著大哥,對十三弟也心生厭惡。九弟、十四弟們讓朝臣齊齊舉薦八弟,卻招致皇阿瑪反感,怒斥八弟是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八弟們又反咬出三哥早知鎮魘之事!這是怎樣一群瘋狂的人!無時無刻不想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宛琬你說愛天下之人要先學會愛親人愛手足,那你告訴我,這樣的他們,我該如何去愛,我該如何去愛!宛琬你給我醒過來!」他猛力的搖晃著宛琬的身子,癱坐在地,一滴眼淚沿著眼角倏然落下。
他癡癡地看著宛琬,心底的思念洶湧如潮,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這樣地思念著她,思念這春日一般的女子,思念得他心都疼了,思念得即使倆人面對著面都仍然覺得那麼遙遠,那麼飢渴,那麼絕望。


備註1:《本草綱目拾遺》記載:「人參補氣第一,三七補血第一,味同而功亦等,故稱人參三七,為中藥之最珍貴者。」

備註2:康熙帝命內侍梁九功等傳諭:「當初拘禁胤礽時,並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只有四阿哥深知大義,多次在我面前為胤礽保奏,像這樣的心地和行事,才是能做大事的人。」

備註3:康熙四十八年冬十月戊午,冊封皇三子胤祉誠親王,皇四子胤禛雍親王,皇五子胤祺恆親王,皇七子胤祐淳郡王,皇十子胤蓪敦郡王,皇九子胤□、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俱為貝勒。於京西暢春園之北建圓明園,賜予皇四子胤禛居住。

備註4:清皇子教育《養吉齋叢錄》記載:「我朝家法,皇子、皇孫六歲,即就外傅讀書。」學習的時間,寅刻至書房,先習滿洲、蒙古文畢,然後習漢書。師傅入直,率以卯刻。幼稚課簡,午前即退直。遲退者,至未正二刻,或至申刻。一年之中,休假只有元旦一天和其前兩個半天。寅時(3~5時),酉時(17~19時),直至天色已暮,皇太子等才結束在暢春園無逸齋一天的功課。康熙皇帝對皇子的教育,首之為成龍,次之為襄政,又次之為領兵,再次之為務學,復次之為書畫。

備註5:一廢太子時,年長皇子大都被圈禁,其中包括四阿哥胤禛,但不久,除大阿哥胤褆外被全數解禁。《皇清通志綱要》作者為胤祀之子弘旺,因十三阿哥胤祥在一廢太子事件中過愆甚重。因此他寫時將胤祥同廢太子及皇長子胤褆並列,與其他皇子相區別,但後人也因此而產生誤解,認為皇十三子胤祥從此被長期監禁,直至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正月才放出。事實上,胤祥不久就被釋放,翌年(康熙四十八年)四月康熙帝巡塞外,他亦在隨行皇子之列。但此次康熙帝將他帶在身邊,絕非示以寵愛,而是具有防範之意。
草場駿馬,往事洶湧
宛琬屋子裡的窗欞是不常關的,它面對著庭院。院裡植著重重垂柳,幾灣桃花。柳葉正由濃濃的鵝黃轉為油綠,在春風裡千絲萬縷的飄蕩,桃花含著苞,一個個淺粉色的小球在枝頭隨風起伏蕩漾,偏是不肯綻放開來。春日裡的陽光最鮮亮不過,那群垂柳、桃花讓它一照,淺的綠,粉的紅就直鑽入人的眼睛裡去,心也隨著鮮亮起來。
十三阿哥凝望著倚在窗前出神的宛琬喃喃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又一年的春天到了。
「十三哥你在胡說些什麼,什麼叫人面不知何處去?你難道看不出來宛琬已經一點點好起來了嗎?她原先完全聽不到,看不到,現在已經能聽、能看、能感覺......她在好起來,在一天一天的好起來,就像個冬眠的動物,從出事的那天起,她只是因為害怕,才沉睡的,可她一定會醒過來的。她在努力讓自己慢慢甦醒過來!」才跨進門口的十四阿哥喊了起來。
「她沒開口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笑過一下,這叫好了嗎?這都是托八哥的福!」十三阿哥眼含譏諷地低吼出,他看上去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下巴滿是青青胡碴,濃重的酒意在他週身繚繞。
十四阿哥猛然被噎住了,懊惱地睨視著他,恨不得能瞪穿了他似的。
八哥庇護凌普,皇阿瑪斥他欺罔,疑他有希冀皇位之心,將他鎖拿。九哥約他懷帶毒藥一同前去阻諫,他找四哥一同前往,四哥的眼神那般怪異,他一直看不懂。可恨他們竟然全都瞞著他.後來他才知道他被皇阿瑪斥為空有『梁山泊義氣』,還差點被誅死於殿堂上所救下來的八哥,竟是害殘了宛琬的人!見到宛琬那般模樣的瞬間,他真是恨死了他自己。他鬼使神差的竟然救了這個世間他最痛恨的人。每見到宛琬一次,那刻骨的仇恨與自責就增添一分,濃烈地已經快要讓他被那仇恨給燒燬了。最可怕的敵人不是你的仇敵而是你的朋友,他會讓他付出代價的,他告訴自己,他再不是那個衝動,空有梁山泊義氣的十四阿哥了,他要潛伺在那給他的八哥最致命的一擊!
宛琬望著他倆人都雙眼泛著血絲,激昂地爭論著,恐慌的蜷起身子,忽然她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影子,她猛地奔上前去,雙手緊緊握著他的衣袖不松,像是找尋最後的浮木般喊出:「胤禛,胤禛。」恍如冰山上的第一道春雷,房中的人全都怔住了,那是世間最美妙的聲音都無法帶來的震撼。
宛琬的身子微微顫抖,四阿哥擁她入懷,撫拍著她柔聲道:「不怕,宛琬不怕,是我,是胤禛。」宛琬雖然還是不記得從前,卻慢慢醒轉過來,變得十分依賴起四阿哥來。
「宛琬,你為什麼叫我胤禛,是想起來了嗎?」四阿哥小心翼翼的出言探問。
宛琬不知所措的咬著手指喃喃答道:「不是你每回和我說,『宛琬,我叫胤禛』的嗎?」

蒼茫無際的草場周邊以一人合抱粗的木柵欄設下分界,不經意處皆有侍衛守衛著,雪亮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光芒。
遠處群山蒼隱連綿起伏,草場中的馬兒悠閒的吃著青草,不時昂首嘶叫兩聲,馬鬃飛揚,神態自由。一隻燕子從眼前掠過,迅速的又衝上高空。空中,銀白色的雲在緩緩的游動著,變幻著,無憂無慮的宛如此時的宛琬。
她轉身興高采烈地喚道:「胤□,我也要騎馬,你教我好嗎?」
乍聽她親暱的呼喚,他的身子一怔,真是天可憐見他,他總算帶宛琬來對了地方,他低聲呢喃,好宛琬,我們就重新再來過。
他牽馬上前,「宛琬,記住你永遠不要站在馬的後方和側後方,不然馬兒可是要踢你的。」十四阿哥拉著宛琬走到馬前。他讓宛琬拉住馬籠頭,「你拉著馬先遛一下,要讓馬兒先認識你,喜歡上你。」十四阿哥取過隨侍拿著的蘋果塊,讓宛琬放在手心去餵馬兒。
「宛琬可不能拿在手指上餵馬,得要放在掌心,不然你的馬兒會以為那是胡蘿蔔把你的手指給吃掉的。」宛琬聞言咯咯笑了起來。
「喂好了馬兒,我們拿把硬點的刷子,用左手拉住籠頭,右手從馬的脖子開始,用力給它刷,宛琬你看要像這樣,每個地方都要刷兩到三次,可宛琬你要小心,千萬別碰到馬兒的眼睛周圍、耳朵,還有這兒,這...。」十四阿哥耐心的一一指著和宛琬說。
宛琬學著十四阿哥的樣刷的很是起勁,她一身是汗,手都快抬不起來了,突然發現馬兒好像很舒服似的昂首看了她一眼,宛琬興奮的一把扔掉刷子,抱著馬兒,摸摸它的前額,對著它的眼睛說:「馬兒,馬兒,我好喜歡你哦,等一下你讓我騎騎好嗎?」馬兒象聽懂了似的低下了頭,引得宛琬拿過蘋果邊說邊喂,不時的親親馬兒。
「人的待遇還不如一匹馬。」十四阿哥嫉妒的咬牙,突地一雙小手伸至他嘴邊,塞了塊蘋果進去,宛琬笑瞇瞇的望著他。
「胤□,我上不了。」宛琬指指馬兒。
「我來幫你。」十四阿哥的臉上浮現出怪異的笑容,他果真走了過來,他猛地抱起了宛琬。俊馬蹄揚嘶叫,一陣騷動,嚇得宛琬勾住了十四阿哥的脖子,兩人一個低頭,一個仰頭,四目相望。十四阿哥一驚忘了宛琬還未坐定就鬆開了手,宛琬身子搖墜,十四阿哥情急下一把抱住宛琬摔在地上,兩人緊貼得沒有一絲空隙。
她那股馨香避無可避的飄入鼻中,十四阿哥強抑住心底那股騷動,不敢褻瀆她半分,拳頭悄悄攥緊了又鬆開。宛琬聞著十四阿哥身上那股夾雜著青草氣息的男兒味,莫名臉頰緋紅。
十四阿哥將宛琬重新扶上了馬,倆人一時無語,他牽著馬兒走著,似乎有些不甘心這樣一路沉默下去,但平日的爽快豪放此時卻怎麼也發揮不出來。
宛琬漸漸不再害怕,她找回了對馬兒的感覺,好像從前她就曾經信馬由韁的奔馳過。她忽然湧起了股難以言喻的快感,伏身與馬兒低語道:「馬兒馬兒,我們飛起來吧。」
  馬兒象聽懂了人言似,猛然揚聲嘶鳴,蹄足騰躍地飛奔起來。
十四阿哥朗朗長笑,拉過一匹馬來,一躍而上,揮鞭追去,倆人於蒼茫天地中並轡馳騁。
倆人不約而同放緩了韁繩,任胯下駿馬停停走走,許是騎得久了,宛琬的臉上泛起一片紅霞,十四阿哥瞧著心中那股愛慕的感覺猶如蚊蟻細嚼心房,絲絲痕癢,恨不得擁她入懷,輕憐愛撫,可面對著她,他竟不能像與其她女子那般輕狂。
宛琬回身抬眼望見十四阿哥臉上奇特的神情,心裡發寒,她慌忙轉向前方,那群山青翠間飛揚起漫天風塵,馬蹄聲聲氣勢磅礡,馬群靠近他們後放緩速度,塵埃稍定,幾抹人影漸顯輪廓。
「是胤禛。」宛琬回首笑顏綻開。
  「過去吧。」十四阿哥輕輕一抽鞭子,雙腿一夾,縱馬前迎。
  宛琬握緊韁繩,跟了上去。
馬兒在疾風勁草中飛奔,晃動的山水、晃動的人群,宛琬忽然覺得一陣心悸,決不是因為馬兒的狂奔所帶來的猛烈心跳,像是有股力量宛如根尖針般,輕輕卻尖銳地刺人她的腦中:「啊——」她失聲尖叫了出來。馬兒猛然受到了驚嚇,急促地噴著粗氣,一聲長鳴,狂亂奔跑起來。
「勒住韁繩,快停下來!」十四阿哥大喊著,與她的馬忽前忽後比拚似的並馳。
  「我停不下來!」疾風讓她微弱的聲音消散,連眼睛也睜不開,不知怎麼她拉著的韁繩也掉了,宛琬彎下身子拚命想去撈住韁繩,人在馬背上東倒西歪。
十四阿哥看得面容失色,急喊: 「快!快抓住那個馬韁!拉住韁繩,身子向後仰!讓馬停住!天那,宛琬!你抓住馬脖子……抱著它……」
宛琬慌亂之間根本都不知道應該聽他哪句話才對。
四阿哥,十三阿哥見他倆人一前一後,險況層出,紛紛打馬飛馳而來。
宛琬心裡著急,不知怎麼手竟緊緊抓住馬鬃,扯得馬兒昂首長嘶。
「宛琬!」十四阿哥急喊:「你放輕鬆一點,千萬不要去夾馬肚子……」
可宛琬早已出於本能,對著馬肚子狠狠夾了一下,馬兒像離鉉的箭一般射出去,脫出控制地向前狂奔,盲目得失去了方向。
  十四阿哥望著她,臉色變得雪白,狂叫道:「快跳馬,快跳!」
  宛琬死命抱著馬,身下飛掠過的塵土亂翻,什麼都看不清楚,她咬緊了嘴唇鬆不開手!
  十四阿哥瞇眼望著前方不遠處的山嶺,忽地一咬牙,猛地收韁在馬背上一按,飛身朝她的馬上撲了過去——
馬揚蹄狂嘶,狠狠摔開倆人,十四阿哥緊緊抱住宛琬翻滾下去,粉身碎骨般的疼痛讓宛琬無法呼吸,她惶然回首,驚恐的抽氣已從她的喉間爆裂出,只見他衣上無處不是艷紅。
那片猩紅的血色在夢裡糾纏了她許久,劇烈的疼痛撕扯著她的喉嚨,一些不願被記起的塵封印象齊襲上心頭,她終於想起了一切。
  
備註1:胤祀奉旨查原內務府總管、廢太子胤礽之奶公凌普家產後回奏,康熙帝曰:「凌普貪婪巨富,眾皆知之,所查未盡,如此欺罔,朕必斬爾等之首。八阿哥到處妄博虛名,人皆稱之。朕何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如有一人稱道汝好,朕即斬之。此權豈肯假諸人乎?」。次曰再召眾皇子至乾清官,云「廢皇太子後,胤禔曾奏稱胤祀好。春秋之義,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大寶豈人可妄行窺伺者耶?胤祀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黨羽早相要結,謀害胤礽,今其事旨已敗露。著將胤祀鎖拿,交與議政處審理。」向來與胤祀交之甚深的皇九子胤□邀皇十四子胤□一同帶了毒藥前去阻諫,胤□奏言:「八阿哥無此心,臣等願保之。」康熙斥曰:「你們兩個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曰後登極,封你們兩個親王麼?你們的意思說你們有義氣,我看都是梁山泊義氣。」胤□於言語間衝撞了康熙,帝怒,拔出小刀對他說:「你要死如今就死」,欲誅胤□。虧得皇五子胤祺跪抱勸止,眾皇子叩首懇求,康熙方才收下小刀,命諸皇子將胤□責打二十板,逐之出去。









番外四福晉篇(一)
暮色漸籠,殘陽的幾縷餘輝無力斜倚上雍親王府綠色的琉璃瓦,靜謐的氣氛中隱隱透著清冷的孤寂,空氣中絲絲的不安伴隨著悠遠的暮鐘聲緩緩瀰漫開來。
  「弘暉,額娘和你說會子話好嗎?」喃喃得對著面前的銅鏡低語著,鏡中的容顏一若往日的風華絕代,惟獨臉頰上那抹妖艷的緋紅洩露出無端的亢奮,明眸深處泛起莫名的癜狂。
  我嗎?這是我嗎?微微蹙起柳眉,唇角掛著慵懶的弧度,心中忽然一動,是了,是了,不是我又是誰呢!
  「弘暉,弘暉,」我低聲繼續著,「知道嗎,李氏的孩兒沒了,沒出世的孩子,真真可憐見的!若往裡想呢,也好,下來陪著你,也不會悶得慌。」
  「弘暉啊,那幾日裡你阿瑪傷心著呢,額娘也傷心啊,好端端的既知道該投生咱們府上,怎麼也不找個正主兒呢,不對不對,找著正主兒又怎樣呢,你還不是說沒了就沒了!」
  唉——,這幾日總覺著心口堵得慌,就連這屋子裡的單簷歇山頂也像山似得直往下壓。我抬起頭下意識的望了望屋頂,落日裡映不真切,浮光中細碎的塵埃翩然舞動。
  記得還是做格格的時候,最喜愛的就是晨醒時分,拉開床幔的那一瞬,眼前盈滿光華,彷彿所有的塵埃都定在半空中,大地反而落得格外乾淨。
  皇上賜婚那陣兒,我總是忽喜忽憂的。阿瑪說四阿哥是向佛之人,從不爭位邀寵,辦事極是妥帖,雖無萬乘之尊,卻也可榮華自保;而我性子素來沉靜,深諳處世之道,皇上曾笑言如若男兒自是阿瑪軍中謀略之士,與四阿哥甚是良配。那時我怎麼說來著,「阿瑪所言極是,只是男兒當以國家社稷為重啊,倒是兒女之情、慈悲之心不可過之。」阿瑪聞言只是笑而不語,似有深意卻又看不真切。
  大婚次日的清早,胤禛一把扯開了喜帳,滿屋子的光華眩得一夜未合眼的我眼睛生疼,我驚呼著忙用手將雙眼蒙上,從此我再不是阿瑪府裡那個最受寵愛的女兒,而成了這四貝勒府的福晉。「你的手生得很好,白得雪似的,這副滿綠的水種翡翠鐲是找著正主子了,把手拿下來,讓我瞧仔細了。」醇厚的聲音驀然響起,我又是一驚,輕悄悄的將手指縫挪開些,昨兒個夜裡軟語溫存、青絲糾結的就是眼前這丰神俊逸的男子嗎?
  「瞧我一宿了,還不夠呢?!」戲謔之言一出,我已是潮紅滿佈,益發說不得話了。「這大清早的還真好,不乾淨的全跑光裡了。」說著把我的手握在了他的手裡,溫涼溫涼的,而他的話卻嵌進了我的心裡。屋裡頭沒有聲響,素手倆相握,他側著僅著單衣的身子抬首望著屋頂子,我瞧著他,鼻息間滿是香燭燃盡的裊裊餘香……
  我深深吸了口氣,房裡儘是些熏香的氣味,煞是好聞。香氣,呵呵,香氣也會是要人命的。斜睨了鏡中笑得傾城的自己,伏身倚上鏡面,伸出瑩白如雪的手指,輕輕巧巧得捻落一滴晶瑩,一轉眼又彈落在銅鏡上。
  「額娘原是極不樂意的,只是那花開得多好啊,香氣襲人,細細聞上一聞,自是清明萬分。東邊才剛廢了,你阿瑪參佛煉丹,祈什麼福還什麼願,額娘可仔細著呢!」
  幾許髮絲垂落下來,我輕捻慢攏著。心細如髮,是胤禛的話中藏著玄機吧!
  當年的禛貝勒府遠沒如今拾掇的體面,改了雍親王府了,改了,都改了。側室自打有了年氏又進了李氏,好啊,妹妹們多了也有些意思了。今兒個行酒令,明兒個吟詩會,人多喜氣啊。
  胤禛有陣子極愛做詩,《燒丹》:
  鉛砂和藥物,松柏繞雲壇。
  爐運陰陽火,功兼內外丹。
  只怕是念過詩後攬著年氏李氏逕自同運陰陽火,功兼子女福了。
  曾幾何時,夫妻相敬如賓,深閨只論國事,胤禛敬我、信我,皇上先前的評斷竟一語成畿,只是不成阿瑪的謀士,倒成全了和碩雍親王。
  孝字當先,兄弟和睦;參佛修身,戒驕戒躁;拉隆科多,攏年羹堯;太子夜窺,胤祥密報;畫薇脫籍,天冬枉死……
  胤禛啊胤禛,我早知你步步為營、機關算盡,縱使青絲染霜華,怎一個甘字了得!到如今方懂阿瑪的一笑不語,原本該就料想到今日的因果吧!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能只把我敬著,信著。你我雖是四時彈指間、千帆過盡時,然我還是華彩璀若明珠,情意深似幻海。
  可是,李氏不是有弘時他們了嗎,怎麼還貪那份子心!皇上子息甚多,可阿哥們結黨營私,窺視著東宮之位,也真真不是件什麼好事。
  「弘暉,宗人府裡錄了名去,偏偏又沒了,額娘好不安生,因果輪迴,還回得來嗎?打小額娘疼得什麼似的,你也真的那麼狠心不回來了?額娘急著打發著人給李氏把花送去,是真急了,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一時氣苦得難以按耐,只覺著幾近昏暗的房裡無處可以透個氣,我拽緊富貴團簇樣底宮裝的前襟,深深淺淺得調停著氣息。
  「格格,格格,不好了,宛琬格格摔馬了!」門外的叫嚷聽得我一驚,是安嬤嬤,府裡只有她管我叫格格,從大婚之日起阿瑪就編派她過來,她還把我當在自個兒府上般待著,雖是個下人,倒也是個貼心之人。
  宛琬,唉,自打上回摔壞就不停生事端,也不知這孩子怎麼著了,年前掛了箭傷,竟是又沒了記性,這回子又摔了馬,真真要不得。
  我思量著,順了順氣,「安嬤嬤,你先過去瞧著,打發人去請太醫,我就過來。」
  「是,格格,我這就去。」
  胤禛去了嗎?打從她箭傷稍好後就住在外書房的側院裡,我一手打點的,那又為個什麼?不是又沒了記性了,這一沒可比年前那回子更著人疼。那時淨是滿嘴胡話,偏偏逗弄得人發笑,雖說硬是把什麼都忘了,好像又不是,轉了性了,卻也不見真的糊塗。原本指望上胤祥,打哪又跑出個胤□,後來可好,連胤禛也……。
  我既是萬般計算也算不到當初把宛琬接入府中竟是尋一煩惱根,宛琬自哥哥沒了就一直深得我心,弘暉去後陪伴之人除她自無第二人所想。我雖恨胤禛只是敬著,可瞧他對其她人也不過爾爾,一心只想著天下霸業,於房事上興趣索然,我原本已冷下心來準備過一輩子這樣的生活,可這一回,胤禛的那雙眸子已洩出太多太多。
  到底我的親侄女最後還是貼了我的心,那一箭真把個人給射糊塗了,整日裡不言不語的,連我也瞧不出個究竟。
年佩蘭慫恿著底下那群格格們跑來好意提醒我,讓我出面勸勸王爺得愛惜自個身子,可不能這般沒日沒夜的費心,可笑那年佩蘭原先變著方兒狐媚爺那會怎麼不來和我說說要勸爺愛惜身子呢?可宛琬終究是我帶進府的親侄女,我總不能讓她們瞧了笑話去,我任她們抱怨到天邊去,也只是不聞不問的。
卻總有些愛嚼舌頭的人會原原本本事無鉅細的將那院裡的事一一傳入我耳朵裡,什麼一輩子沒見過王爺對人這般緊張、細心過拉,開頭是那些希奇古怪任常人難以想得著的藥引,什麼埋在地下三年的梅芯陳雪,百條吞食了蟾蜍未曾交配過的赤練蛇膽,子時開的花上滴落的霜水,後來又是什麼海鮸的鰾,火烈鳥的心,天山上的九籽雪蓮,長白山中的百年老參,只要太醫們開了口,王爺無不絞盡腦汁的給弄來,那銀子是花得海了去的。
  宛琬,這可是天大的本事啊,我的好侄女!
  透著最後的微光,我對著銅鏡整了整妝容,柔膩的臉龐紅暈已散,含煙的雙眸似怨似泣,醉似楓紅的唇瓣不捨的抿起。
  推開房門,回首望了一眼屋頂,什麼也瞧不見了。
  「福—晉—吉—祥—」
  我,烏喇那拉氏,內大臣費揚古之女,雍親王府的正福晉正緩步邁過門檻,在奴才們的高聲唱調中姿態雍容,一身祥和……
湖光山色,溫柔纏綿
宛琬隨著嬤嬤們沿著廊簷慢慢行步,自她傷好能下地後,四爺除了去宮裡,回府後的用膳、閱文、召見下屬商議事務等大部分時間都在書齋度過,他一回了府裡就要讓嬤嬤們把她找去,直至她要安寢了才放她回。
宛琬走來一路恍惚,長長一夢,生死輪迴,從前種種交織糾纏,再放不下,再回不去,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只得一切依舊,彷彿她什麼都未曾記起。
一行人步至花廳,聽見牆內竹笛悠揚,歌聲婉轉。宛琬知是園裡新來的女孩子們在練戲文,只是她素來不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去。偶然那曲調飄入耳中,纏綿縈繞,緩步側耳細聽,聽得一人念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宛琬不覺滯步,低低呢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日光斜斜折射在她眼中,一時眩目得讓人看不清臉。

四親王府,書齋。
宛琬倚著窗欄,窗外,圓月分開了浮雲,將皎潔的光潑灑在珠簾上。她看向伏在案幾上閱讀文書密件的四阿哥。
四阿哥若有所思地回轉頭來,兩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笑,將密件堆到一旁,起身走向宛琬,拈起一枚棋子道:「宛琬,你想學棋嗎?」
宛琬輕輕頷首。
「這黑白兩色棋叫圍棋,顧名思義就是誰先能把對方給圍死了就算贏。哦,我倒忘了,從前有人和我說過,這棋的下法還分容易的和難的兩種,宛琬你要學哪一種呢?」四阿哥忽就想起從前宛琬耍賴教他的『短、平、快』下法。
「自然是難的。下棋還有偷懶容易的法子嗎?」宛琬才覺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日子也難熬,不知自己還能再堅持幾天。
「有啊,那人整日裡糊里糊塗,做事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冷不丁卻又出人意外,竟是比誰都看得明白,還真是想她。」四阿哥有一剎那的神思恍惚,不知何時才能再看到她巧笑嫣然,聽她嚶嚀笑語。
「好了,不說這些,就教宛琬這難的。」沉默片刻又響起四阿哥清澈的聲音,含著寵溺,切切道:「宛琬,你可要牢牢記著,這棋局便如人生,開頭是最最關鍵的。開局開得好,下面走起來,也就順暢得多。若起錯了頭,不但予對手可乘之機,也置自己於險境,從此步步維艱,寸寸殺機。所以,落子一定要慎之又慎,你可記得了?」
宛琬點頭應好。
門外隨侍通傳有事要報,四阿哥允其進來。
來人進屋瞧見一旁宛琬有些詫異,折身向四爺請安後,候立一旁不語。
「哦,但說無妨,那事辦得如何?」四阿哥淡淡問道。
「回爺的話,此事不是太順,只怕還要費些周折,過兩天奴才再下去一趟,只是……」
四阿哥揮手截住他話語:「就是因為難才讓你去辦的。有些人辦事說過就算辦了,還淨揀一些好聽的話來回,你倒不愛說,只是埋頭苦幹,干的都是最難的。這辦事,最要緊是務實,至於辦得好不好,妥當不妥當,是不是會辦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盡力認真去做了就行。」說完抬眉示意他退下。
「等等。」四爺又出言叫住那人,「這回我舉薦顧騁去當州同,只怕李咭不服,定要嘀咕顧騁大字不識幾個,既沒經驗又無甚才華,你去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用人論才,取其大者。經驗是積累起來的,才幹都是歷練出來的。』好了,你下去吧。」
四爺的聲音低沉柔合,回首言時恰背對燈火,使得半邊臉上皆是陰影,越顯出他面部刀鑿斧刻般的剛硬輪廓來,一對眼睛黑亮如漆,宛琬偷偷凝視,見他回身,慌忙低頭撥弄著棋子,方寸棋盤,白山黑水。如果人生的每一步抉擇,都能像這下棋一般簡單,走錯了輸了還能再開新局,該有多好。

夜深人靜,萬物沉睡。篤!篤篤!傳來鼓聲,已是三更天了。一股捲著涼意的風呼嘯而至,霎那間烏雲層疊,黑夜更沉,春日的雷雨突如其來,隨著聲霹靂巨響,千壑齊作,疾風狂雷挾著傾盆大雨嘩嘩作響。急雨敲窗,宛琬倏然驚醒,也許她從未曾真正沉睡。
天邊閃電一道接連一道霹靂入室映亮天地,窗外的樹影在狂風暴雨中張牙舞爪顯露猙獰。驚雷巨響,一聲緊似一聲,一聲密似一聲,再無片刻停歇。驚得宛琬驟然跳起,狂奔出去。
待停下腳步宛琬才驚覺她不知不覺又來到胤禛書齋門外,他依然待在那裡挑燈夜讀,身影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更顯寂寞疲憊。
這世間又有誰真的願意孑然孤傲?縱是天之驕子,皇家貴胄也有悲痛難忍之時。蒼茫夜色中陪伴他的不過是這一燈如豆。
四阿哥抬頭猛見宛琬扶著門簾立在那兒,兩道如寒星般的眼光直看著他,烏黑的眸子,那樣明亮,那樣晶瑩,一身絲袍濕潞潞的顯出她曲線畢露的身子,四阿哥只覺下腹一股熱流直湧,好不容易強壓下去,挪開了視線。他忙起身取過張毯子裹住宛琬,喚人去取來宛琬替換衣裙。看著宛琬那蒼白的面頰,四阿哥心裡一緊,一陣心疼,又一疊聲的叫人去熬薑湯過來,憐愛之餘忍不住輕責:「這麼大的雨怎麼也不披件衣裳就跑來了?」
凝視胤禛消瘦面容,那一刻,宛琬真想替他撫平那眉間的憂慮。她眼底噙滿了眼淚,一滴一滴無聲滑落。四阿哥只當她是為剛才斥責,慌不疊聲說:「好了,好了,不哭,來就來了。」心底歎息,宛琬自從馬上摔下後總愛莫名流淚。

一日四阿哥回來的早,一進府就讓半夏幫宛琬略作收拾上了備在府外的馬車。
一路顛簸,行到村落停下。村子很小,只有一條土路通過,原木建造的屋舍掩映在楊樹林中,遠遠望去在外遊蕩了一天的牛群、羊群,披著金黃的餘暉,列隊回家。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的味道,嗅著只覺溫暖、寧靜。
四阿哥向隨侍傅鼐吩咐了幾句,傅鼐領著其他侍衛迅速向四周散開,不見蹤影。四阿哥這才牽過宛琬的手,往那樹林深處走去。
宛琬心神一顫,卻也隨他去了。順著夕陽的光芒,倆人牽手走在無邊的楊樹林裡,聽著腳踩著新落的樹葉發出的莎莎聲。
走了許久行至湖邊,只見岸邊柳樹下早已繫著一彎小舟。四阿哥扶著宛琬躍入舟中,他三兩下解開繫著的繩子,道一聲:「宛琬,坐好了!」便跳上船去,提起篙桿,劃得兩三下,那船便平平離岸,順溪而下,直往那湖心去了。
劃至下游,水面頓時開闊,波平如鏡,沉睡了一個冬季的蘆葦,紛紛從淤泥中怯怯地露出尖尖,煞是可愛,將湖水染成一片翠綠,一如春日裡最柔媚的心情。
四阿哥將舟駛至湖心,紮下篙桿對著宛琬言道:「宛琬,在這看夕陽最美不過了。」
夕陽最後一抹霞光映著宛琬白玉般的臉透出一股妖嬈的粉色來,她那雙夜色一般濃黑的眸子映著湖水波光輕蕩,四阿哥走過去坐她身邊,將她輕擁入懷,切切耳語:「春、秋兩季這兒最美不過,每回到這總像什麼煩惱都煙消雲散了。宛琬你看湖的那邊山頭是成片的楓樹林,等到深秋的時候我們順流而下,看著漫山遍野的紅葉,在風中搖曳成深深淺淺的紅海,好不好?哦,我怎麼又糊塗了。」四阿哥難免有絲惆悵宛琬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明白過來可與他共賞此景呢。
一群水鳥鳴著叫拍翅掠過湖面,微風吹開遠遠的簇簇蘆葦,空氣裡透著股清涼的甜絲絲,沁得宛琬的心漸漸柔軟,她仰望著天空緩緩移動的灰色雲朵,思緒蕩漾,這世間的事除了黑與白,還有著深深淺淺的灰,是非對錯不是用一把尺子就能衡量准的。每個人都有著各自不同的立場和出發點,有時事情需要換個角度也許就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答案。人生不過數十年,一晃而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有那一、兩個,太過執著,錯過了,怕是一輩子的遺憾。於千萬人之中,她遇見了他,於千萬年之中,不早不晚,她趕了那麼久的路才至他身邊。強抑下對他的思念已屏得她渾身酸痛,人生短短幾十年,她再不想給自己留下什麼遺憾,她再不想去壓抑自己。
這一年來胤禛的兒時,胤禛的雄心壯志,胤禛的無奈,胤禛的事事要強自討苦吃,胤禛的喜怒哀樂統統如魔音般在她心間盤繞,靜靜停駐在那,不知不覺的在她心底留下顆種子,破繭而出,他們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時光悄悄的溜走,卻在那刻下了痕跡。
宛琬聞著胤禛身上熟悉的氣味,幽幽說道:「到今日你還要用這迷迭香嗎?」
「是啊,喜歡了就改不了。」四阿哥順口回道,他猛一下領悟過來,「該死,宛琬你這個壞東西,竟敢瞞著,你是從什麼時候起就明白過來了?」四阿哥哭笑不得的看著宛琬。
宛琬忍不住微笑起來,那笑容在唇邊,像個漣漪般輕輕漾開。
胤禛死盯著她。盯著那在黃昏中,顯得有些朦朧的面頰,一對眸子黑得透亮,宛如深潭一般,四阿哥身不由己的被捲了下去。那笑容——如沐浴在春風中的花朵,雍懶的展開著,醉意盎然的綻放著……
  「該死!」他低聲詛咒,聲音低低地在喉頭中蠕動。
  「該死!」他重複嘀咕,聲音悶悶地依然卡在喉嚨裡。
  他驀然間就俯過身去,把自己炙熱、迫切、乾燥的嘴唇,緊壓在她那朵笑容上。他的胳膊情不自禁的挽住她的身子,把她緊緊緊緊的擁進懷中。他的唇急切的尋找著她的,他的手強而有力的扶住她的頭。她腦中轟然一響,世界只餘一片空白,她不能呼吸,無法移動,停止思想,無從抗拒……只感到一股強大的熱力,像電擊般通過她的全身,帶來一種近乎麻痺的觸電感。那般強烈而炙熱的吻,燃燒著她的面頰,燃燒著她的胸膛,燃燒著她全身每個細胞,熔化了她所有的意志和情緒。再不想逃避,再不用掙扎,這一刻宛琬只想聽從她心的選擇。胤禛凝視她面上泛起紅潮有如朝顏初露,嫵媚動人,宛琬羞澀難當深深埋進胤禛胸膛,傾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宛琬」他低聲喚她,「恩」她輕輕應答,「宛琬」「恩」他聲聲不停低吟,她便一一應答,那般溫柔纏綿。一彎月牙悄悄爬上夜空,又羞得躲入雲裡。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血,遍地的血,濃濃的血腥氣夾雜著腐屍氣味衝入鼻中,她大聲呼喊卻怎麼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啊」宛琬狂叫出聲,猛地睜開了眼睛,晨光已透過縫隙瀉入室內,鳥兒鳴囀不已,一室春光。
半夏聞聲撩簾入內,先叫小丫鬟們進來,收拾妥當了,才命蘇木等進來,一同服侍宛琬梳洗。半夏取過暖香玉色綾薄綿襖,見宛琬微微皺眉,她笑言道:「格格,雖已是春天了,可早晚這天還是有些涼,還是待晚些才換了薄衫吧。」宛琬點頭,即時換了衣裳。小丫鬟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燕窩粥來,半夏哄得宛琬好歹又多喝了幾口後才與她說十四阿哥一早已等在偏廳了。
自草場回來後,宛琬就再沒見過十四阿哥,那日出血雖多,但傷勢不重,她略略放心,因要仍裝糊塗也沒法子去見他,再來她因知他的心意,這回他救了她更成了一筆她還不了的債,也提不起勇氣去面對他。
可這會子光景怕是避不過去了。宛琬低頭想了會與那半夏說:「我自個一人過去,你把蘇木她們都打發了吧,留你一人守在外面就行了。」
宛琬才踏入偏廳,十四阿哥已疾步上前牽起宛琬的雙手,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宛琬,你總算全好了。」他激動得勒緊了雙臂,幾乎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見她掙扎,才將手略略鬆開細細瞧,只見她像是一夜未曾睡好,神態中滿是疲憊的痕跡。
  「怎麼了,沒見著我,想我沒睡好?我這不是來了。」十四阿哥心滿意足地笑著,戲謔道。
「你胡說什麼呢。」宛琬愕然地揚起螓首。
十四阿哥環著她那嬌小的身軀,淡淡的梔子花香在鼻尖縈繞,他想自己一定是被宛琬下蠱了,才會這般著魔似的喜歡她,那片溫潤朱唇,是他渴望已久的甘醇,他忽就俯下頭來,將嘴唇緊壓在她朱唇上。
宛琬如被火燒到般驚跳,用力推開他,向後撤步,瞪大了杏眼,神情無比肅然地一眨也不眨的盯著他道:「 不行,胤□不行。」
「宛琬?」十四阿哥不可置信地低呼道,他見宛琬眉黛中凝結著寸寸難懂的煩愁,朱唇緊抿,不發一語。
十四阿哥徒然僵直了身子,目光游弋不定,似在捉摸什麼,那嘻笑的神情已完全消失,「宛琬,你這是怎麼了?你不是都想起來了嗎?」
「是的,是的,我統統都想起來了,我知道你對我好,知道你從沒有對一個人這麼好過,可是胤□,我回報不了你同樣的,我心裡已經有了別人。」宛琬直直地凝視著他,鼓足勇氣說道,如今她既已決定聽從自己的心意,就斷不能讓他再留有念想。
  他濃眉收攏,一頭霧水,迷茫地問:「有人了?是誰?宛琬你是不是要拒絕我,才故意這麼說的?」
  「不,不,是真的。」宛琬急忙辯解,「可他是誰,那並不重要,不是嗎?」
  他再想問的話如鯁在喉,竟無法啟唇,拳頭緊握,總是充滿陽光笑容的臉霎時陰霾滿面,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室內的氣息也因他的陰霾而沉重起來。
  許久, 「宛琬,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喜歡你嗎?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你是什麼樣的人,」他的神色恍惚陷入了回憶,聲音漸漸柔和起來,「你像吹過曠野的風那樣直來直去,像雪山融化匯成的溪流那樣純樸自然。你不嬌柔不做作不故做姿態你是那樣的生氣勃勃,你眼睛裡看出去的世界總是那麼乾淨。你像個孩子一樣的天真,只要覺得一個人好哪怕她是個風塵女子也可以那般沒心沒肺的付出。我從沒見過有人會像你那樣傻,還深信這世間最重要的東西是親情、友情這些看不見,摸不著沒什麼用的。這世上有那麼多家的教坊,你偏偏去了紅袖招,偏偏在那刻跌入我的懷裡,你不知道那一刻你有多美。佛說要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換得今世擦肩而過的緣分。那我前世一定有無數個日子從清晨直至夜晚都在癡癡的看著你,等候著你,從黑髮等到白頭,從壯年等成一堆荒塚。」
  宛琬眼睛酸澀,抬頭看去,他斂眉垂瞼,入神得似乎連週遭一切都忘掉了。
宛琬壓抑著的感激與愧疚如潮水般湧出,眼淚撲的滾落了下來。她越是想控制住眼淚,偏就就流得更凶, 她想要安撫他的悲哀,手卻顫抖著無法伸出。掌心間傳來一陣灼熱,才發現十四阿哥已經緊緊抓住了她的雙手。
「宛琬,你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哭?這是你在為我而掬的清淚嗎?」他瘋狂的去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淚,語無倫次的說:「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一直被皇額娘和大家寵著,從沒有得不到的。我太自私,太霸道,太不顧念別人,我總不肯讓著你,我不知道如何去愛別人,我甚至不知道什麼叫愛!現在我知道了……原來失去你會讓我心痛的要命,那我一定是愛上你了。宛琬,宛琬......」
  「胤□你不要這樣!」宛琬低喊著,慌亂的想要掙開他的胳膊,但他死死得拽住她不放。宛琬淚如泉湧,佈滿了她臉上,滑落在他們倆人身上。宛琬的心痛得被扭成了一團,思緒紛亂如麻。她從沒有想到那樣驕傲的他會這樣委曲求全的對她說,她更沒想到那麼豪放不羈,風流倜儻的他對她竟已有了這般強烈的感情,她一直以為他不過是一時新鮮、一時迷戀罷了。她還能說她從沒有給過他任何希望,她還能說她從來就沒有為他動過心嗎?她說不出口,再也說不出口。
  「不!不是你不好!」她哭著低喊:「胤□,你聽我說!我……我……我還可以是你的朋友,是你的知己,一輩子的,永遠的朋友。相愛的人都太想佔有對方的全部,總會爭吵、會傷害對方,他們不一定能白頭到老,相依相愛一生,可朋友卻更能體諒對方,更能寬容對方,反而容易相識相知一輩子,是不是?胤□是不是?」
  他眼中充血,佈滿了紅絲,他盯著她,眼神變得狂躁而危險起來。他逼近了她,她一動也不動,眼睛靜靜的、坦然的看著他。
  他伸出手去摸上她的脖子,撫過那柔滑的肌膚,向上挪,驀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不甘地問:「你怎麼可以這樣無情?這樣無動於衷?難道過去的點點滴滴對你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嗎?」聲音嘶啞得彷彿受了傷的野獸在低咆。
宛琬突然一驚,抬頭望進十四阿哥的眼中,那雙眸竟比主人的嗓音更冷。
  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再哭出來,指尖掐進掌心,步步後退,退至牆邊。
他用力鉗住她的手砸向自己的胸口,「你是不是非要把這裡挖出來看一眼才甘心呢?」
  他忽然放鬆了手,身子緊抵著她,冰涼的嘴唇痛楚而昏亂的壓上她的唇。
  她無法動彈,她和他一樣痛楚,但她知道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他抬起頭,眼眶濕漉漉的,「你再不准用那雙眼睛看著我,再不准對著我笑,更不准再對我伸出你的手!」他猛的一拳砸向牆頭,鮮血直流,他看都沒看一眼,收回拳頭,他挺了挺背脊,揚著下巴,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驕傲和自信,轉身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許久,許久宛琬慢慢轉過身,伸出手指撫過牆上的血痕,她終究還是傷害了他。
天氣漸漸熱了,炎炎的日頭照進屋裡,耀著少女那顆無措的心,這一刻成了她腦中永遠的摺痕,纏絆著她一生的記憶。

驚窺出浴,首拌醬面
這日一早宛琬院裡二門上守著的婆子見福晉屋裡的紫苑來了,便立身待她進去。
紫苑才至堂屋中,只見半夏從裡間出來,見了她來,忙上前來悄聲笑道:「格格還未起身呢,你且這屋裡略坐坐。」紫苑聽了,只得同半夏到東邊廂房裡去。
小丫鬟倒了茶來。紫苑問道:「格格這兩日身子可好些了吧?」半夏剛要應答,便見小丫鬟跑來說:「爺來了。」說話之間,四阿哥已走至堂屋門,身邊傅鼐口喚半夏。
半夏答應著忙迎出去,四阿哥已找至這間房內來。四阿哥想著宛琬昨晚答應他今後要早些起身,好跟著府裡師傅練練身子的,只怕她今早又賴著不起,特意早些過來喚她,可雖然是這樣想著的,他與婢女們的腳步卻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生怕驚擾了宛琬。
「這兩日睡得可安穩些了?」四阿哥將半夏叫至一旁輕輕問道。
「回爺的話,那小李大夫給配了些安神丸,格格服了這兩日好了許多,夜間也不太出汗了。」半夏恭敬回道。
「這安神丸的方子可給王太醫瞧過?」四阿哥再細問道。
「先就拿給王太醫瞧了,他說裡面是些柏子仁,香附,酸棗仁,磁石,龍骨,牡蠣、冰片、六神曲,對安神定志,疏肝解郁甚有益處,且與格格還服的其他藥也不衝突。」半夏小心應答。
「那就好,哦對了,你去額椅殿取些上等的蔓荊子來給宛琬做枕心吧,聽人說那物最是養神。再叫他們留心著什麼香薷飲等適宜宛琬解暑的也早早備下的好。」四阿哥仔細交代了半夏,這才看向侍立一旁的紫苑,隨口問了兩句便向內室走去。
窗外竹枝上不知停有多少只雀兒,啾啾唧唧,叫個不住。那窗上的紙,隔著屜子,已漸漸的透進清光來。
四阿哥掛起芙蓉帳,見宛琬雙眸炯炯的醒轉在那,不由笑道:「既醒了,怎麼還不起身?不知昨夜裡是誰拉著我咬牙切齒地立誓說今後可都要早起練身了。我聽了心想只怕那人以後定會反悔說夏日太熱,冬日太冷,秋日風大,天不隨人,所以她才難以堅持的,可怎麼這一年四季最最好的春天裡頭她也就起不了身了呢?」
宛琬聞言將雙手遮住眼簾,故做害羞道:「立誓時誰想到春眠一刻值千金呢,胤禛既明『天不隨人』,也該知『天要誘人』哪,也不提醒人家一下。」
「這麼說來倒還是我錯了。」四阿哥見她雙臂舉起,便去她腋下胳肢,宛琬耐不住癢,翻身坐了起來,四阿哥坐在榻沿,他溫暖的氣息吹至她耳際,厚實溫暖的大手捉著她的一雙纖手,氣氛瞬間變得有些曖昧,兩人似籠罩在一種解不開的魔咒中般愣住了.
宛琬緩過神來撒嬌地勾住他脖子,可憐巴巴地道:「胤禛的身子也很弱的,你不陪我一塊練嗎?」
四阿哥拍拍她的小腦袋瓜歉意道:「怕是不行,這兩日都有些事,我答應你早些回來。」
宛琬突然想起若要練身只怕會屏得臉蛋紫紅,混身臭汗,她自個淨是些齜牙咧嘴的醜模樣,還是不要胤禛看見的好,忙呵呵笑著推那四阿哥早去早回。
四阿哥哪知道她這般女兒心思,只奇怪她剛還不依不饒的忽就轉了性,「我不在府裡的時候,那些藥也需按時吃了,不然,」四阿哥語氣肅嚴,仍難掩寵溺。
「知道了,不然就-打-手-心。」宛琬拉長音調,一副惶恐樣,倆人想起那晚齊笑出聲,四阿哥又立定身子,對她囑咐了幾句這才出了屋裡。

話說這日午膳後,宛琬看了會子書,閒得發慌,就憑著印象練了個把時辰的瑜珈,練畢倒出了一身汗,她聞聞身上的那股汗味,便叫半夏焚過香鼎後,讓人在房內準備洗澡水。
半夏加了把天竺葵餅入那鼎中,命人去抬了兩隻水桶進來,小丫鬟們將毛巾胰子一一備妥,又托了只盛滿各色花瓣的盤子進來,將它撒入木桶中,頓時滿室香霧氤氳,半夏知那宛琬習性,打發了一應人等出去,伺候宛琬寬去外邊衣裳,露出湖絲肚兜後,便也去了外室守著,直至宛琬洗過一身,喚她時才又進來,讓丫鬟們將新水倒入一旁另只澡桶中,仍鋪滿花瓣,乾淨毛巾擱置盆邊。
宛琬待她們全都出去跳入新盆後想起前幾日胤禛送來的那瓶迦毘羅衛國進貢的據說是采自喜馬拉雅山南麓的野薑花露味道很是清香別緻,出聲喚半夏快去取了過來。
半夏想著那瓶野薑花露收在東屋,不過是幾步路的事,再說院外都有丫鬟、婆子們守著,便沒讓人進來替換她,直接去了東屋。
她不曾想到偏這片刻工夫四爺闖了進來,見有丫鬟支吾相攔,心下更是怕因宛琬有事她們相瞞,一腳踹了近前的丫鬟走了進去。
宛琬聽見腳步以為半夏取了回來,立起身來,招呼她快將那野薑花露倒入桶中,倆人俱都一驚,宛琬大叫一聲慌忙伏入桶裡,讓那四爺趕緊出去。

入夜,書齋。
四阿哥坐於案前提筆俯案而書,宛琬於軟榻間看了會子閒書,便掩了書置一邊,托著面腮,目不轉睛地瞅著他,片刻,四阿哥擱下筆也如有所思的上下打量著宛琬,宛琬猛然醒悟過來,一腳跳下榻來,雙手摀住他眼睛,「不讓你看,快說,你那會看到了多少?」
「你說的是哪一會,剛剛?」四阿哥學著她的腔調反問道。
宛琬趕緊騰出一隻手來,敲了他下頭頂,「壞東西,你知道人家說的是什麼,快說,不許再學我樣。」
四阿哥側了下身子,像是再仔細回想一遍般認真說道:「從上到下,全都看到了。」
「胤禛!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就算是全都看見了,你也要說什麼也沒看見的呀!你難道不知道要顧及淑女的面子嗎?」宛琬鬆開了手,跺跺腳,憤憤說道。
「哦,」四阿哥屏住笑意,正色道:「宛琬,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現在說晚了,你都已經說了什麼都看見了,我不管,我要你賠。」宛琬掄起粉拳砸向四阿哥。
「那我讓你看回?」四阿哥佯裝要解衣襟,宛琬急忙拉住他手,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嚷道:「誰要看了,我只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罷了。」
「行啊,」四阿哥見她眼波流轉,早有預謀般,趕緊加了一句:「可不能是......」
「知道,知道,決不涉及其他人等,決不出了這屋,人家不過是想幫你梳個辮子讓你今晚睡時別拆了罷。」宛琬怕他起疑趕緊打斷說了出來。
「那好。」四阿哥爽快應允,他將案上文集搬至榻上看書,以便那宛琬梳辮,宛琬拿了把月牙梳篦,散開他長辯,耍玩了一會才認真梳理起來。
過了大半個時辰,四阿哥看得眼睛有些倦了,放下書,想伸展下身子,讓那辮子扯住,「宛琬,你會不會呀,怎麼還沒辮好?」
「快了,快了,馬上就好,胤禛,我辛辛苦苦親手替你打的辮子,今晚你可不要拆散了。」宛琬把玩著髮辮,欣賞著她的傑作,興奮道。
「好。」四阿哥隨口應道,一摸那辮子似有不妥,起身走至鏡前才發現宛琬竟然給他後面打了幾乎有上百條小辮,張牙舞爪膨脹散開著。
宛琬笑倒在榻上,「胤禛,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而肥。」
李青在外示意,四阿哥習慣性剛要允他入內,猛然想起頭頂之事,急忙出聲喝止,叫得太急,嗆了一下,倒把那外面的李青嚇得不清,也不知爺裡面是怎麼了,音調如此怪異。
四阿哥哭笑不得,連聲差使宛琬去給他換過茶水。

「宛琬,香快點完了,去換換吧。」
「哦。」
「宛琬,墨干了。」
「哦。」
「宛琬,茶又沒了。」
「哦。」
「宛琬,我想吐痰。」
「哦。」
「宛琬,去拿柄玉如意來,我背上有些癢。」
「胤禛,我看你是頭皮有些癢吧。」宛琬簡直就要抓狂,她每坐下來不過刻把工夫,胤禛必要喚她出去做事,她稍一抱怨,胤禛便指指腦門示意她要麼拆了,宛琬不甘心如此這般讓他得逞,只好同瀉了氣的皮球乖乖任他差遣,眼睜睜地瞅著他舒舒服服地坐那差遣得她手忙腳亂的,宛琬只恨得牙根癢癢。他頭上的辮子倒成了她的緊箍咒。
四阿哥大笑出聲,叫她少說廢話趕緊去取,宛琬取過如意狠狠替他上下撓著,突地眼睛一亮,見那軟榻上多了一疊鎦金攢盒,「那是什麼東西?剛才還沒的。」
「我讓人從江南『廣興堂』購了些果脯蜜餞,你瞧瞧可有喜歡的,省得讓你喝些藥後總要殺豬般的慘叫。」四阿哥眼底含笑道。
宛琬高興的蹦了過來,也沒計較他話中調侃,掀開盒蓋,每層八種,總有三、四層,她揀了粒珍珠金棗吃了起來。
四阿哥見那西洋鳴鐘已快指向亥時,讓宛琬去喝了藥準備就寢。
「胤禛,再晚些吧。」宛琬拖著不去。
「不行,太醫說了,一日裡最後帖藥亥初一定要吃了。」四阿哥口氣堅決。
「胤禛,那我把藥喝了,晚些再睡好不好?我身子不是都好了嘛,為什麼還要每天吃那麼多藥呢,每天早上最晚卯時進第一碗藥,用過早點後,巳前需進第二碗藥,午時吃過午飯,歇半個時辰服藥丸,酉正吃晚飯,仍是歇半個時辰再服藥丸,亥初就寢前,服了補藥及安神丸,過半個時辰再上床。胤禛,我都快成藥人了,我是不是還生有什麼絕症,你們好心都瞞著我?」宛琬口無遮攔的胡扯道。
「不准胡說!」四阿哥臉色陡沉,隨即恢復原狀,「不准你亂咒自個,你身子骨弱,補補好,不好嗎?宛琬,你就算是為了讓我安心,每日都乖乖的喝了那些好不好?」 四阿哥輕輕摟她入懷,柔聲道。
他的眼神如此關切惑人,令宛琬陷入了從未有過的迷醉,她洩氣地輕捶著他的胸口,咕噥著噘起嘴:「每回都使美男計騙人吃藥。」乖乖的跑去外間取來湯藥一咕嚕喝了下去,秀眉緊皺,一屁股坐回四阿哥膝上,隨拿起粒蜜餞就往嘴裡塞,「這個味道雖然不錯,卻還不是人家最想吃的,要想吃這人間最美味的東西只怕是難呀。」宛琬眼中無限嚮往的歎道。
四阿哥雙手環著宛琬的纖腰,下頷抵著她的秀髮,慢條斯理說:「宛琬你不用激將我,你說到底是什麼人間美味,我自然能幫你弄來。」
「真的?」宛琬喜道,一抹偷笑從她粉嫩的頰上漾開,眉梢微微上揚,趁某人察覺前瞬時收攏了笑意,「那可是很難很難才能吃到的,胤禛不會是吹牛騙我吧?」她的口吻充滿了強烈懷疑。
  「愛信不信!」四阿哥真想把她腦袋給擰下來瞧瞧,裡面到底裝的是些什麼,這天下竟然還有人會質疑他堂堂雍親王弄不來些所謂的天下美味。
 「太棒了,胤禛你要和我拉勾可不准黃牛。」宛琬神采飛揚,興奮的伸出纖細的小指與他長年握筆長有繭的手指一勾一抵的立誓。
「好了,你快說吧,到底是什麼美味把你讒成這樣?」四阿哥見她似乎一副奸計得逞的笑容,讓他背脊有些發涼,生出種不詳的預感。
  「哦,胤禛,你聽仔細了,這人世間最美味的東西就是她最心愛的人親手煮的東西。」宛琬咯咯笑得眼瞇成一線,輕手輕腳地拍拍四阿哥。
四阿哥一怔,旋即伸出修長的食指輕勾起宛琬的下頷,凝視著她那雙笑意盎然的眸子,無言的笑意自他眉眼間不可抑制地蔓延開。
這下換成宛琬一怔,莫名其妙地撓撓秀髮,「胤禛你為什麼笑呀?」
四阿哥瞅著她笑得更歡,溫柔地為她拂過額前稍顯凌亂的發綹,歎氣一咬牙道:「既然都有人主動示愛了,那我就煮點東西給她吃吧。」他揉揉她的俏鼻。
宛琬的臉「轟」的一下紅得像個熟透的蝦子,窘然不已,低喃道:「誰說過人家最心愛的人是你拉。」
「哎,這可不像宛琬哦,她不是一向自稱敢做敢當的。」四阿哥抱臂笑道,見她臉頰屏得更紅了,仰天大笑,一巴掌拍上宛琬的俏臀,「走,給我心愛的人煮粥去。」
宛琬吐吐舌頭,跳下身來,不滿的瞪大眼睛,「米加水煮粥可不能算,也太沒技術含量了,至少得是雜醬面。」
「雜醬面就雜醬面,有什麼大不了的。宛琬,雜醬面是什麼?」四阿哥扁扁嘴,不以為然,「宛琬,你的怪名詞還真多,從哪又冒出個技術含量來?」
宛琬瞥見他身後辮子,笑著打岔過去,替那四阿哥拆散了髮辮,四阿哥叫進李青,「你去讓人將院裡小膳房準備一下做雜醬面的配料,再問仔細了該如何做,備好後閒雜人等一律退了。」
李青聽得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雜醬面那不是最尋常百姓家的吃食嘛,不由感慨如今爺行事越發高深得讓人難懂了。

膳房。
宛琬閉上眼睛,搖頭晃腦的聞了一下,在定睛看那盤炒素雜醬面油光錚亮,上面還讓那四阿哥改良鋪了一層香菌、豆芽、新筍、蘑菇、紅綠辣椒絲,很是誘人。
「胤禛你真的從來沒有煮過東西嗎?這真的是你第一次嗎?真是讓人不敢相信,我家胤禛真是太聰明了。」宛琬黑眸閃閃發亮,毫不掩飾佩服的說。
「這有什麼難的,只要是人做的事我都可以做好,哪像你。」四阿哥很是驕傲,不屑的撇撇唇。
「那可不一定哦,」宛琬雙手插在腰後,挺起肚子走了幾步,挑釁的回瞪著他,「這個胤禛就不行了吧。」
四阿哥這才發覺順著宛琬說話不僅佔不著她半分便宜,簡直還要被她活活氣死。
宛琬拿起箸來夾了一箸放入嘴中細嚼,須臾,宛琬猛一抬頭拉住四阿哥的袖子,忙不迭說道:「胤禛,你就只做了這一碗吧?」
四阿哥不明所以的點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我一人全吃了,你就別吃了。」宛琬長吁一聲。
「怎麼了,很難吃嗎?我也沒嘗,是鹹了嗎?醬拌太多了?」四阿哥見她皺眉擠眼的一副難吃相,狐疑道。
「沒有,沒有,這是胤禛的『處女煮』太好吃了,沒嘗就好,我貪心想一個人,太好吃了。」宛琬低頭嘟囔。
「你都在胡說些什麼呢?」四阿哥敲了宛琬一個毛栗,他瞧宛琬吃得那般痛苦卻還一個勁地努力往嘴裡送,俊容微微窘紅,一把奪過盤子,「不好吃就別硬吃,扔了算了。」想想有些賭氣的夾了一箸送進自己口中,「你個壞蛋,又在騙人。」才一入口,四阿哥即知又被那宛琬給騙了。
「哈哈,我一直是說很好吃的,可沒騙你,是有人自己心虛哦。」宛琬眨眨美眸,戲謔道,倆人共用一雙筷子,拌著那黏黏糊糊的醬,拉扯著麵條,吃吃笑笑。
只可憐那膳房眾人第二日才見到宛如遭劫般的遍地狼籍。



踽踽獨行,終得伴侶
暮色漸沉,無雲的天空轉為淤青般的深紫,一路急馳的馬車揚起漫天的塵土,直駛至雍親王府外停下。撩起車簾,四阿哥也不等侍衛前來伺候,逕自跳下車來,往裡直衝,大步走向書齋。
守侯在那的婢女們趕緊上前伺候更衣,四阿哥隨手端起婢女奉上的茶水,剛一入口,又「噗」地一聲全都噴了出來,濺了那婢女一頭一臉,琺琅彩瓷碗被狠狠砸向地面粉碎一地,鏗鏘作響,「你是不是想燙死我?滾,蠢東西,連碗茶都伺候不好,你們統統都給我滾出去。」那匍匐在地早已嚇得渾身發抖的婢女如釋重負趕緊起了身跑了出去。
自在朝上他心裡就有股子怒氣週身膨脹,苦於無處發洩,這回了府裡她們還不稱了他的心。四阿哥在書齋裡只是來回踱步,那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終於悶吼一聲,轉身手臂掃出,掀翻檯面,只聽得一陣唏嚦匡啷聲響,書案上的紙磨筆硯統統滾落在地。守在外面的隨侍們聽著裡面的動靜,面面相覷,無人敢再入內。
四阿哥貼身書僮李青原本也待躲在外間,這會見天色更沉,已至掌燈時分,早過了用膳時間,爺還待在裡面沒任何動靜,也只能硬著頭皮進去伺候,一會工夫,他又被趕了出來,急得在外直打轉,那傅鼐在外間翹起拇指比了個方向,衝他小聲道:「你趕緊去那搬救兵罷,眼下也只有那一位能讓爺安生了。」李青恍然大悟的一拍腦門,只怪自個怎麼蠢的就沒早想到呢,趕緊打發了個機靈的婢女速去。

七扇美人屏風後一道纖細的身影背手漫不經心地邁步而出。
  「半夏,你看我這身裝扮如何?」青衣小童淺笑盈盈地伸平雙臂,俏生生地在原地轉了個優雅的圈子。
半夏瞅著眼前宛琬一身青衣,頭戴同色小帽,不禁奇道:「格格要扮男裝,可為何要做這小廝裝扮?」
「半夏你說出去為何要換男裝?還不是因為女兒身較麻煩,既然如此索性就不穿華衣錦服了,扮成小廝豈不更好,下回出去還是這樣更方便些。」宛琬望著大穿衣鏡中身影滿意的點點頭,伸手取下小帽。
蘇木掀簾進來回稟說茱萸有事要回。
「你快讓她進來。」宛琬一聽是四阿哥身邊婢女心底一沉忙不迭聲應道,等聽那茱萸說完才緩下神來,那個愛砸東西的傢伙準是又遇到了什麼憤恨難平的事,宛琬眨了眨明眸,重新戴好帽子,「茱萸,走,咱們一塊過去吧。」
那李青急得團團轉,見了宛琬連忙打恭作揖只差沒說阿彌陀佛了,宛琬小聲囑咐他去取過一套平日裡爺穿的漢裝便服這才往裡探去,只見滿地狼籍,宛琬微微蹙眉,再見四阿哥一人背身坐在空無一物的案前,似在端眉凝視前方,獨自發怔,宛琬的心瞬時又無限柔軟歡喜起來,她屏住呼吸,小心避開地上狼籍躡手躡腳走至他身後,彎下身子緊貼著他背,雙手遮住他眼睛,卻在瞬間感到那依俯之人身子一僵,四阿哥聞著她袖攏飄來的馨香已知是她,他只拉下那遮著的纖手玉腕,並不理她,對著書案又踢上幾腳,宛琬也不氣惱,攬著他的肩,眼角餘光瞥見他斂眉肅容,微微一笑,無論那四阿哥如何要推開她,宛琬只是緊緊依貼著他,扯住他的衣衫,彷彿那裡有著她最珍貴最渴望的東西般決不放手,「我知道,胤禛是生我氣了,氣得他心想人家都扔得手酸了,怎麼那個小聾子還沒有聽見趕緊過來看看他呢,嗯,明日一定叫王太醫給瞧瞧看我的耳朵是不是有點毛病。」宛琬很是認真的說道。
四阿哥緊繃著的臉上總算露出一絲絲笑意,又速速斂去。宛琬留心瞧著,只覺那淡淡一絲笑容宛如春風拂面般讓她心中盪開細細漣漪。
四阿哥轉過宛琬身子讓她坐於身上,這才發覺她一身青衣裝扮,「都夜了怎麼還要出去?不好。」
  宛琬雙手依戀地緊貼著四阿哥冰冷的面頰,稍使力一擠,「不要,胤禛生氣的樣子好嚇人,我要胤禛陪我出去吃些東西才能補回來。」宛琬身子粘膩著他,雙手繞他頸間,歪靠他身上,恰露出那一弧酥白,四阿哥瞅著心中一蕩不禁俯首輕啄一下,伸手環住了宛琬的腰,那腰盈盈一握,柔若無骨,這身子竟如水一般,他那心一下就柔軟了起來,暗自低歎,罷了,罷了,就隨她去吧。

雍親王府,東風閣。
簾幕低垂,福晉獨自端坐在搭著繡花椅帔的雕花楠木椅上,手執半圓象牙木梳,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她素不喜跟前圍繞著人。他今日剛一回府就大發了通脾氣,她知道他事事要強,性子又倔只怕是又不肯再用晚膳,特去做了幾味精細小菜,熬了茯苓粥讓人送去。夜涼起風了,他也不體恤自個的胃不好,總為了那些個雜事和自個身子過不去。
安嬤嬤挑簾進來:「格格,老奴都說了是格格親自做的小菜,那爺也不肯吃,真是好心沒......」
福晉伸手攔住她要說下去的話,這後院的磚沿瓦縫裡只怕都長著耳朵。
「安嬤嬤那你幫我把這頭再梳起來,我過去瞧瞧。」
「格格,你可不用再去了。李青那個滑頭的奴才讓人去請了宛格格來,也不知她和爺說了些什麼,竟哄得爺和她出去了。」安嬤嬤不屑地撇嘴嘀咕。
福晉那手忽就一抖,「那也好,安嬤嬤你先退下吧。」安嬤嬤瞥見格格的臉上閃過一絲強烈的嫉妒,隨即又恢復了往常的莊重雍容神色,若不是她從小看大的格格,她幾乎都要以為那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安嬤嬤恭身退了下去,她沒能看到她主人如水的溫柔眸子已經消失,她還能相信她們嗎?這世上還有她能信的人嗎?宛琬,宛琬,她從前的心思只怕一半都落在了她身上,可終究還是她把那一腳踹在了她心窩上!她心裡,住進了一隻野獸,在日日啃噬她的心,夜夜腐蝕她的骨。她只覺自己一腔情懷被冷落,滿腹心思皆成空。從嫁入這府裡,她就知道後院每一個女人的心裡想的,唇上爭的無非就是兩個字『爭寵』,明爭暗鬥的她從小到大見得多了,阿瑪府裡從不缺這些女人的爭鬥伎倆。扎小人,抄八字讓神婆施法,造謠生事這些彫蟲小技她又怎麼會放在眼裡,她們都只不過是石入海底,能掀得起什麼大浪,最多也就泛點漣漪,她的爺對誰都是興趣索然的。可她萬沒料到有天她竟要輸在自己親侄女手裡,不知是多少昂貴藥材服用了下去,花的金子都能打出個人來了,偏她還是昏迷不醒,他勃然大怒,將手中的藥碗潑向太醫,怒罵道:「一群沒用的廢物!要是你們統統不能救活她,我就讓你們去給她陪葬!」他雖冷面,平日裡卻總是小心謹慎,事事當心,何曾為了女人當眾說過那般狠話,嚇得那些大夫們磕頭如搗蒜,驚得她從頭涼到腳。那一刻起,她才知道她在他心裡到底有多重,她一直還視為孩子的她拿走的竟是他的心,她躺在那裡,簡直不用費一招一式,一兵一卒,就已經讓她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她的阿瑪原來錯了,讓她通曉漢人的四書五經又能怎樣?難不成她還能去考狀元入朝為官?她們本源自相同的血脈,為何她那樣漫不經心卻能深入他心,而自己於他卻如此微不足道,叫她怎能心甘?輸了?不,不到最後又有誰能言輸贏!阿瑪、額駙、阿哥他們都棄離她而去,她所有的所剩的能靠的不過只是她自己而已,她不動聲色,慢慢地握緊了拳頭。

京城,碼頭埠口。

胤禛見宛琬帶他所到之處雖說是夜裡了,卻喧鬧擁擠,河上不時有船隻滿載著貨色,穿梭往來,船工們大 多站在甲板上忙碌著,或扯帆操漿,或停泊卸貨。岸邊到處是琳琅滿目的攤位,行人如潮,望去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充斥著討價還價的買賣吆喝聲,空氣中飄蕩著混雜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勾得人垂涎欲滴。
宛琬牽著胤禛的手一頭往那人堆裡擠,「太好了,老婆婆的攤子還在。」她轉身咧嘴一笑,俯著胤禛,挑起大拇指讚道:「這裡的雞湯最好喝了,我都快想死了。」
胤禛見她雙眼發亮,忍不住伸出手去捏她鼻尖,「小讒貓。」倆人擠著坐在一條長凳上,宛琬招呼那滿面笑容身著青花布襖的婆婆:「婆婆,我要兩盅雞湯,再來一大盤麻辣雞腳。」
不一會工夫婆婆端上來兩盅熱騰騰飄著香濃雞湯味的瓷花粗盅,宛琬將把白瓷勺塞進胤禛手中,湊近耳朵說,「婆婆洗得很乾淨的。」
胤禛試探著喝了一勺,「嗯,很好喝。」只是那盤雞爪,他無論如何也不肯下箸,宛琬見他雖一身便服和群船工小販擠坐一堆,卻還是那副端正模樣,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想笑,忍不住用手指沾了點雞醬去塗他唇上,胤禛順勢就含住了她手指,天那,這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呀,宛琬『蹭』地一下飛紅了臉,慌忙抽出手指,握緊了粉拳揮向胤禛,他一手握住,再不肯鬆開。
宛琬依著胤禛,「這原是個碼頭,因夜裡停泊卸貨的船隻多了,常常匆忙的只略停歇就又起航了,船工們或想上岸去買些什麼,好帶回給家中妻小,又或想上岸去吃點喝點什麼,活動活動暖暖身子,漸漸這裡的攤販就多了起來。你坐在這裡,徐徐江風拂面,燭火忽明忽暗,周圍不時傳來人們放鬆自在的談笑聲,看著那船上、岸邊的人們渾身是汗,卻幹勁十足,看著那街上熙熙攘攘忙碌的人群,再聞著這飄入鼻中的雞香味,就什麼煩惱都沒了,這可比某人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生悶氣要管用哦。」宛琬笑著握緊粉拳比了個加油的動作。
隔著那片氤氳的熱氣,恍惚中胤禛看著宛琬青衣,黑髮,雙眸清澈寧靜,淺笑盈盈,映照著月色,細碎得璀璨。茫茫人海中他只望得見她,他卻不知,每回轉身凝視她總笑意盎然,那是她要他想起她的時候都是她的笑顏。
他自幼性格急噪,常喜怒不定,皇阿瑪批訓過後,總克忍著要改,漸變得寡言冷面,他遇事又最是要強頂真,莫說他人,就連他親額娘也常抱怨不已,從此,他只覺自己孤單一人在這世上踽踽獨行,隨處都是走著的人和風景,無人可與他同行,縱然千山萬水走遍,也難覓直達心性之人,縱然說盡千言萬語,最喜仍是奮筆疾書獨處時的無言。曾經枯寂了許多許多年的心,因她偶然播下了種子,努力讓它掙扎出蒼翠的嫩芽,已如人間四月天般百花綻放芳香無限。
「宛琬,你笑得真美。」這一刻,胤禛知道他再不是這世間最寂寞的人。
卻不料兩旁路人見這『兩位男子』牽手相依,眼底溢滿溫柔旖旎,紛紛竊竊指責。
「快看他們,真是傷風敗俗啊......」
「天那,是真的呀,哎呀,真是太噁心了......」
啊?胤禛竟讓人以為是有斷袖之癖?宛琬明白過來忍不住仰天大笑,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
四阿哥回眸用殺人般的目光冷冷一掃那群還在嘰嘰噪噪的行人們,用力拉起宛琬,奪路而去,他簡直要被身邊這個可惡的女人氣瘋了,她如何還能笑得這般痛快。
夜一點點深了,走著走著漸無人影,靜謐而清冷的夜晚,河兩岸的長明燈發出昏黃的燈光,印著倆人交錯的影子忽合忽離。
「戶部歷任尚書、侍郎牽扯多達百人,虧蝕購辦草豆銀兩十餘年,至少虧蝕四十萬兩,直到今日才抖了出來。可這竟成了他們的理由,說年事太久,牽扯人也太多,怕是查不清了,可惡透頂!皇阿瑪寬免了他們,不再追究,只讓他們責限償還算了。」胤禛雙眉皺成了『川』字,忽覺衣袖被輕扯,他喜歡穿淺藍色的衣服,很淺的藍色,像被霧蒙上的天空,每回他眼有煩鬱,宛琬只需牽牽他的衣袖,他都會看上去好一點,不知不覺,他藍色的衣袖變成了她指間一縷溫柔的習慣,他剛還氣得頭暴青筋,這刻擁她入懷的動作卻如此的溫柔,他本不是一個習慣傾訴的人。
「從前我在教堂聽神甫說起過,西人倒有些法子不錯,他們財政司也就是咱們的戶部下面有個叫『審計』的部門,與各部無關,獨立核算,也就是只對他們的君王負責,每年專門負責查處各部財政,少了那些牽牽絆絆的關係,就算時間久了,也能說的清楚。」宛琬一字一句斟酌著說,她只想要他有舒心的笑容。
月光如水,照著倆人影子忽長忽短漸漸重合。
「宛琬,前十三弟遭了點事,腿又有疾,心裡不舒坦,整日酗酒,這回竟連我的勸他也聽不進去。你倆自小就合得來,要麼去看看他。」


備註1:胤禛自幼長在皇父宮中,康熙帝曾稱對他親自撫育,然而,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部分年長皇子第一次被封爵時,僅比皇三子允祉小1歲的胤禛並未得封郡王,只被封為貝勒。是年三月,康熙帝御門聽政時,明確指出:「朕於阿哥等留心視之已久,四阿哥為人輕率......」。四十七年(1708年)康熙再次提及他性格『喜怒不定』。胤禛立即奏請康熙帝「將諭旨內此四字恩免記載。」康熙帝同意,因諭:「此語不必記載!」
轉引自莊吉發《清代起居註冊與滿學研究》、《清聖祖實錄》

備註2:康熙四十九年九月,時戶部虧蝕購辦草豆銀兩事覺,積十餘年,歷任尚書、侍郎凡百二十人,虧蝕至四十餘萬。上寬免逮問,責限償完,希福納現任尚書,特斥之。以穆和倫為戶部尚書,貝和諾為禮部尚書。
引自《清史稿》聖祖本紀

備註3:雍正做皇子時,已深知康熙晚年政治上的弊端,及官場上的腐敗,其一上台就大刀闊斧地整頓吏治。雍正元年正月,雍正連續下了13道諭旨,總督、巡撫、布政司、知府、知州、知縣、文官還有武官,告誡他們不許貪污,不許受賄,不許剋扣,武官不許吃空額,違者嚴重治罪。他成立會考府,就是對財政進行審計,審計出問題,一律嚴肅處理。
人生如茶,火樹銀花
清秋氣爽,碧朗無雲,顯得分外高遠遼闊。王府中遍植了楓槭諸木,一叢叢一簇簇如炬如燭燃燒開來。微涼的晨藹中一股幽幽清香如雲浮動,宛琬不知不覺隨著風中那一縷幽香穿過長廊,過了月洞門,那股香氣從四面八方浸來,直浸透人的五臟六腑,便似飲了桂花佳釀一般,聞香而醉。 她抬眼望去,原來已走至佛堂,想是秋高氣爽,匠人將一盆盆木樨都搬了出來,葳蕤綠葉下淺月色的珠粒小花密密擁簇,靜吐幽香。
「鏘!」一聲清脆的玉碎聲在這清晨分外響亮,宛琬不由循聲而去,佛堂中跑出一人低頭撞上了宛琬,他抬頭才發現眼前的人竟是宛琬,弘時呆了呆,慌張叫了聲,便掉頭就跑,弄得宛琬一頭霧水,宛琬反手拽住弘時衣衫,「回來,」宛琬仔細端詳他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若有所思道:「弘時,你是不是闖什麼禍了?」
「沒有,沒有。」弘時氣喘連連,慌忙地擺擺手。
「這裡的人呢?」宛琬問道。
「我不知道,宛琬,我尿急,你就放了我吧。」弘時急於要掙脫開宛琬。
宛琬看著弘時知道他在撒謊,她每想起他額娘之事總覺有份愧疚,她突然調轉話鋒:「弘時,你長大後想不想和你阿瑪一樣?」
弘時一時有些納悶,隨即毫不猶豫地頷首道:「當然想。」
「那好,你告訴我,剛才我聽見的響聲是怎麼回事?弘時,你知道嗎,你阿瑪最討厭撒謊,欺騙他的人了,就算是不當心做錯了什麼,也要勇敢的承認才對,自己做錯了事,還想一跑了之,讓別人來承擔後果,你阿瑪最瞧不起這樣的膽小鬼。」宛琬緊盯著弘時,如有所指道。
「我不是膽小鬼!」弘時漲紅了小臉蛋,憤然道,隨即狼狽地別過臉,仍不鬆口。
倆人就這般僵持著,終於弘時緩緩轉過頭來,鼓足勇氣地說道:「宛琬,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他們躲貓貓,不知怎麼就跑來了這裡,把那尊玉觀音給撞了。」
宛琬聞言欣慰地頷首,之餘難免擔心,「是正中那尊羊脂白玉的嗎?」宛琬比了下大小,她見弘時連連點頭,伸手敲了他一下,「你呀,可真是會撞,弘時,你自己做錯的事一定要勇敢的承認,然後我們再一起動動腦筋想想怎樣才能讓阿瑪不那麼生氣呢。」
宛琬慧黠的明眸悄悄閃動,思緒飛轉,俯下身子於弘時低頭耳語。
  
十三阿哥貝勒府。

才十月初的天竟飄起了雪,不大會倒又停了,天空朗朗放晴,藍得透亮,越加澄清。
胤祥手執酒壺醉臥石上,他恨不能下一場漫天大雪,直把他沒了才好,可恨老天不成全。挽弓射鵰,千里追風,這些昔日的豪情以後怕也只能在夢裡出現了,他睜開眼看見的不過是這方寸之間,胤祥望著頭頂那一方瓦藍的天,長飲一口酒,跌跌撞撞立起身,醉眼朦朧地望出去,這府邸恍惚的似也能大點,園子裡的花開了謝,謝了來年再開,可他呢?他還能有那一天嗎?人常說彈指一揮間,可他怎麼覺得度日如年,這日子像是永無盡頭的漫長?是啊,皇阿瑪最終還是開釋了他,可這又和圈禁有何兩樣?他還能去到人前嗎?他尷尬羞愧得恨不能立時死去!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他仰首長飲。
宛琬尋到後園正見著胤祥呆呆的立著,右腿曲佝,站不穩似,他眉目俊朗如昔,只是那眼裡再無光彩,充斥的只是心灰意冷的絕望。究竟是什麼力量短短幾月竟摧他至此?這一刻,她看見的不過是個年輕的老人罷了。
宛琬奔上前去,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壺,胤祥一個不堤防,腳下一蹌,「大膽奴才,誰讓你們到園子來的,在這貝子府裡我的話都做不得數了嗎?」胤祥被人一碰,火冒三丈,怒斥道。
「爺的話到哪都做得數,是奴婢鹵莽了。」宛琬見他那樣又是傷心又是惱火,恨不能一拳打醒他。
十三阿哥聽見身後那熟悉的聲音,腦子「嗡」地一聲響,嘴唇微顫,隨即臉色徒然一僵,「宛琬,四哥說你大好了,我原該早些來看你的,可我...你看我現在都是個廢人了。」
「宛琬,你把酒還給我。」胤祥無措的別過頭去,踉踉蹌蹌走了幾步,想去奪過酒壺。
「喝,喝,喝,我看你不是腿廢了,是這裡殘了!」宛琬聽得秀眉緊皺,兩頰隱約抽動,大有風暴凝聚之勢。倆人推拉搡搶之間胤祥那日夜不離身的折子飄落在地,他身形一怔,死死地盯著它,其實他還用它來提醒嗎?那上面的字字句句早已深刻入心。
宛琬揀起那折子,她見那朱批上清清楚楚寫著『胤祥並非勤學忠孝之人。爾等若不行約束,必將生事,不可不防。』這是胤祉、胤祥、胤□三人一同上的請安折子。
「宛琬,你都看清楚了,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吧?咱大清自聖皇祖父起便是以『忠、孝』治天下的,可我卻是那不忠不孝之人,宛琬你知道嗎,當時我有多羞愧難當,我還有什麼臉面活著?真不如立時死了算了!」胤祥腦門的青筋緊繃,扭曲的面孔滲透了寒意,嗓音由刺耳的尖銳極度下墜。
「胡說!你皇阿瑪不是也說過太子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虐眾,暴戾淫亂,可到底他還是原諒了他,還有你大哥被指素行不端,氣質暴戾,他還對你二哥做出了下蠱這種驚駭的事,就連人人說好的八阿哥你皇阿瑪也說他是自幼性奸心妄,說你八嫂嫉妒行惡,可他們不都活得好好的嗎?怎麼到你就不行了呢?你若真如你皇阿瑪所說,那你又有什麼可矯情的,他不過是說出了真相而已。如若不是,就更不能如此自暴自棄,你是八旗的子弟,流著愛新覺羅的血液,你拿著你皇阿瑪這樣的折子還有什麼臉面去地下見他們?那時就真的有那麼可怕嗎?那麼過不去了嗎?」
「宛琬你知道嗎,自我十三歲第一次跟隨皇阿瑪去盛京謁陵後,這十餘年間皇阿瑪南巡、北狩、西幸、謁陵,幾乎每一次都讓我同行。可現在皇阿瑪怕是再也不會相信我了,那夜在皇阿瑪帳殿外,我真的看見二哥他扒開營帳,我只告訴了大哥……」宛琬看見胤祥的指節剎那間握得發白,那眼中儘是屈辱,絕望。
宛琬心底一抽,兩行清淚順著眼角不自覺的滑下,「可我相信,我相信你看見了,弘昌他們也一定相信他們的阿瑪決不會是個撒謊誣陷他二哥的人!胤祥,自古屈原遭逐,失卻抱負;孔丘遇厄,失卻自由;左丘失明,失卻光明;司馬宮刑,失卻人格,而你這又算得上是什麼恥辱,他是皇上,可他更是你的阿瑪,給自己的阿瑪說了又算什麼真正的恥辱呢?叛國叛家是恥,違背放棄自己才是恥。人碰到難言之辱就一死了之,看來痛快,實則如『九牛之一毛,與螻蟻何異』?死不過是一時的勇氣罷了,而選擇活著,活著證明你自己卻需要用你餘下一世的勇氣,可只有活著才有希望證明你自己,只有活著才能親手洗刷這樣的恥辱!我要你活著,為那些愛你關心你的人活著,我要你頂天立地,像個真正的巴圖魯那樣活著!」
戰慄的痛楚如一支箭瞬間貫穿他的心臟,胤祥驀然回頭,燦燦然的陽光迎面射來,晃疼了他的眼睛,一片枯葉晃晃悠悠飄落在他身上,他捏起那片落葉,神情那樣落泊,宛琬捉住他那隻手,攤開他的掌心向著陽光伸去,含笑道:「為什麼要看著枯葉悲傷,陽光不就在你伸出手去就可以觸摸的地方。」
胤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臉上,縱然他們曾經欺騙過她,利用過她,可她卻依舊不離不棄,她那一種不自知的嬌妍容華竟懾人心魄,他還記得初相見這盈盈巴掌大的小臉,清麗無雙,那些一度曾經遺失他以為再拾不回來的記憶,直到此刻又見到這張臉時,他才醒悟那些記憶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他。青梅竹馬,嬉鬧無間,群山溪澗,並肩馳騁,他都有些醉了,但那不是因為酒,他醉在那傷痛的心深處,風吹過他的眼簾,吹亂了他的發,他怎麼有些看不清眼前這不知道在夢裡呼喚了多少遍的身影,那銘刻在他心裡的影子。他就這樣怔怔地彷彿被催了眠一般,由她牽著走至涼亭。
宛琬捏起枚讓人準備在那的野菊花干,「在它盎然盛放時忽然被人從枝頭摘下,讓人烘乾了它的每一滴水分,彷彿它的生命就此枯萎結束了,」宛琬將野菊花干放入茶盅,取過茶壺,斟了滿滿一杯,「可一旦將它衝入沸水,你看那朵朵干菊在滾燙的水中舒展嫩蕊,上下浮沉,那般肆意盎然,那樣從容蔓延,早已死去枯乾的花,又在水中復活,怒放竟還勝於生時,彷彿它生命的第二次綻放。」她捧起那盅菊花茶送至胤祥手邊。
胤祥舉起輕呷一口,心如電轉,一片茫然,只覺得一股感動之情從心底汩汩而出,方寸之間淡淡柔軟,終沉聲道:「宛琬,你知不知道也許我不像你想的那樣?」胤祥眼圈泛著氤氳熱霧,大概是讓那茶的熱氣蒸的。
「有人說人的慾望是無窮盡的,其實會這麼說的人並不知道他真正的慾望到底是什麼。人的一輩子,總會有過許多想要的東西,有些等得到了才知道他並不真的需要,而有些要失去了才明白那是他生活中根本不能缺少的。宮廷的權謀鬥爭猶如頭被圈養的猛獸,在這個世上從來沒有人能夠把握住它的走向和脾氣。當一個人想驅使它的那一剎那,他自己就已淪為另外一場陰謀的獵物了。」宛琬一字一句地緩緩道來。
「胤祥,其實我都明白,那日你問我『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道這麼做不對,可它卻對你很重要,不去試一試,你就寢食難安』你問我該怎麼辦?那時我說『如果做了而以後你又後悔了,那時又該怎麼辦呢?』,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如果不試一下就寢食難安,那就去試,可如果試了結局並不如人意,我們也要學會願賭服輸!」她毅然道。
胤祥長長的眼睫一顫,「願賭服輸。」他情不自禁喃喃重複,是從什麼時候起他竟讓自己不如四哥那樣瞭解她的?她早已不是從前的她,她早已不是個懵懂的孩子了。一陣風吹起她額前散發,胤祥伸出手將那縷秀髮掠與耳後,他是那般的愛她,就如許多年前一樣從不曾改變過。可那愛就如掠過手心的一道風,無所蹤跡,就如天邊高懸的那輪月,遙不可及。有些事他越想忘記,就會記得越牢。他現在才明白當他永遠無法得到他想要的那一切時,他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試圖忘記,而應將它深深地深深地藏在心底。
她的唇嫣然如霜紅,風挾來她清雅如蓮的芬芳,可她的眼眸裡滿溢的僅僅是對親人好友的牽憂,這一瞬間,倆人近在咫尺,卻恍惚隔著一生的距離,他知道她此生已永不能再屬於他.願賭服輸!他要她陪著四哥站在紫禁城的最高處,君臨這天下!他深深地看著她,終於長歎一聲,輕撫她的長髮,「好了宛琬,都過去了。」他再呷一口那茶,如潺潺小溪般的安謐和滿足慢慢沁入心肺。
雍親王府。
胤禛一身青袍,背對佛堂,眺目遠望,他一下朝急往回趕,至了書齋,硬忍著處理完要事才讓人去喚她,這才知她午時就去了十三弟那,現已盡申時竟還未回,哼,就有那麼多好說的嘛。他心中煩躁不知不覺嗅著木樨花香,信步走至佛堂,聞著這馥郁芳香,深深一吸,目中神色卻是越發清冷,胤禛轉身見弘時坐與蒲團上,不由奇道:「弘時,你怎麼跑這裡來玩了?」
弘時趕緊起身恭敬請安後認真說道:「阿瑪我在參禪,阿瑪你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能永遠不死,長生不老的人呢?」
胤禛聽了一笑,「傻孩子,一切都是無常的,這世上怎麼會有能長生不老,永遠不死的人呢。不論是煉金石丹藥或靜心修養都只不過僅能延年益壽罷了,還沒有聽說過誰因此而能得道成仙的。」
「那阿瑪人如果不能長生不老,永遠不死,那東西是不是可以永存不亡的呢?如果我很喜歡一樣東西可不可以永久的擁有它呢?」弘時迷惑的說道。
「弘時,只怕這也不能啊,」胤禛不無遺憾的說道:「一切無常當然也包括物,東西總是會壞的,因緣聚了就有,因緣散了就壞。聖人告訴說『世間為我所用,非我所有。』也就是說,世間任何的東西,只是暫時借你用的,沒有永遠的東西。如果沒了心愛之物,那是你們緣分散了,不可強求,也不用悲傷。」
弘時俯身從蒲團下取出一錦盒遞於胤禛,訥訥道:「阿瑪,我今天做錯事了。」
胤禛打開錦盒,裡面裝著那尊羊脂白玉觀音,他靜靜凝望片刻,心慢慢寧靜下來,弘時那些話怕都是宛琬教的吧,這世上只有她才會想出這些鬼花樣來,他不覺嘴角上揚,溢出絲笑意,「弘時,去你額娘那吧。」
弘時恭身應諾,轉彎一溜煙跑遠了。
胤禛緩緩至那蒲團前閉目趺坐。
宛琬遠遠瞧見那團青灰的影子,不停歇的奔了過來,夕陽投過窗欞映進佛堂,將他的眉眼長髮染成一團金色,那麼清晰,那麼溫暖,她望著他清的臉容,剛還酸痛難忍的心頓時安定下來,唇角噙上了一絲笑意。
胤禛像是感應到了宛琬的視線,他轉回頭來,向她望去,木樨叢中她一身杏黃衫裙俏生生立著,烏黑的發隨意地挽了個髮辮,黠慧的眼中儘是閃亮亮的笑意,他心中歡喜,卻口吻酸酸冷言道:「你可高興了,這麼多人都勸不好十三弟,偏你去了,他就聽了,你還沒回府呢,他就讓人把那些酒全收了。」
宛琬抿唇一笑,胤禛是吃醋了吧。她走過去依入他懷中,他的胸膛溫暖穩實,她的手指和他的纏在了一起,他的手指有些瘦,她感覺到他手指的關節,一節一節,有些堅硬,儘管他說不出口那些動聽的甜言蜜語,他的臉上也不輕易露出讓人心動的笑容,他有時還讓人覺得有一點點害怕,有一點點壓力,可是她喜歡和這個山一般偉岸的男人在一起,他讓她覺得心安,她忽地俯在他耳邊柔聲道:「胤禛我從來就不信佛,到現在還是不信,因為這世上我只信你。」
胤禛擁著宛琬,將她的纖手放置在他的掌心,輕輕的合攏,緊緊握住,彷彿要相擁一生一世般。
牆外忽傳來嘁嘁喳喳有人說話聲,只聽一人說道:「你怎麼跑這躲懶來了!不過是讓摘兩枝木犀,你倒像是跑來種般。」
另一人回道:「好姐姐,我不過是想著姐姐往日裡最愛吃桂花糕,這桂花還非得要頭期茂盛時的二,三日內才好,便想仔細挑些,好留著蒸糕。」
先前那人斥道:「你少在我面前打馬虎,快回去吧,都要傳膳了,晚了又該挨訓了。」
「怎麼,今日爺要過來嗎?」
「哪能阿,爺那心是叫狐狸精給勾去了,怕是難來噢。」倆人說話聲漸輕,走至遠去。
宛琬見胤禛鐵青的臉如罩寒霜,趕緊伸手按捺住他,戲謔道:「狐狸精難道不好嗎?又美若天仙,又嫵媚動人,它善解人意,至情至性,善良聰慧,嗯,我喜歡做狐狸精。」宛琬做狀輕叩胤禛胸口,嬌戲道:「公子,漫漫長夜獨自一人孤單,何不開啟心門,讓奴家來紅袖添香?」
胤禛似笑非笑,一彈她的俏鼻,戲腔回道:「怪不得小生這兩日失魂落魄,原來那顆心是叫你這小狐狸精給騙走了。」
宛琬哈哈大笑,「胤禛你從前怎麼想著讓園裡戲班排那兩出武戲讓人家看,鬧心死了。」
胤禛聞言恍然大悟的拖她起身,向外走去,「你不提戲,我差點給忘了,今日我原準備著帶你去個地方的,你這個糊塗蟲,怎麼又把自個生日給忘了。」
宛琬拉住胤禛的袖子,忙不迭說道:「你不會是又要讓我聽戲吧?」
胤禛一扯嘴角,「瞧你急的,今日不聽戲,不過以後你要慢慢習慣並喜歡上聽戲。」
「為什麼呀?」宛琬一頭霧水,迷茫地問。
胤禛轉過身子,霸道的說道:「因為我喜歡,以後我要你陪我聽。」

圓明園。
微風繾綣,愜意地吹拂著,月光下湧動的湖水如同巨大清澈的墨玉。宛琬揀起湖邊的一枚鵝卵石,指若蘭花輕輕一彈,那片薄薄地鵝卵石便「咻」地貼著湖水飛了出去,一個個水漂打過,一連泛起七個漣漪。宛琬轉身挑戰似的揚眉。
胤禛淡笑不語,他俯身隨揀起枚鵝卵石,輕輕向天空抬起了手,彷彿有顆流星自他衣袖中飛出,暗夜的天幕剎那綻放一片銀花,湖的對岸煙花連線盛放開來,喧囂著,驕傲著,絢爛著,奼紫嫣紅了夜色。映出沿湖遍地聳立的樹,火紅的楓樹、嫣紅的橡樹、金黃的落葉松、米黃的白樺樹,重重疊疊,濃淡紛呈。
宛琬目瞪口呆的望著那片如幻如夢的璀璨,像風般,飄逸、釋然;如火般激情、酣暢;如水樣輕柔、舒適。她眼眶有些潤潤的,胤禛輕擁她入懷,呢喃道:「年年同我共賞煙花好不好?」
宛琬心潮澎湃,眼波逐流,轉身緩緩迎上他專注的神色,面上漸漸染紅,燦若朝霞,輕柔道:「傑丹姆。」
胤禛眼露詢問。
宛琬輕輕道:「它的意思是『今夜讓我們跳舞吧。』」她隨即吹起了口哨,星空中飄蕩起月亮河悠揚的旋律,她將胤禛的雙手擱置她腰間,打著響指,緩緩晃悠著身子,月色撩人,火樹銀光傾瀉大地,風隨著歌聲在夜空中任意遨遊,滑過倆人搖擺的身影,帶著流星的光芒,拂過山水,融化了塵世的情感,他如夜深沉,她似星燦爛。

備註1:自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七月13歲的允祥第一次跟隨皇父去盛京謁陵後,直至四十七年(1708年)九月一廢太子事件發生前整整10年間,康熙帝只要離開京師,無論去哪裡,必將允祥帶往。《欽定八旗通志》、《清史稿》中都能看出允祥自幼稚弱誠實,辦事謹慎小心,素受聖祖所鍾愛。
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六月,康熙帝在允祉、允祥和允□3人的請安折上朱批:「胤祥並非勤學忠孝之人。爾等若不行約束,必將生事,不可不防。」可見,允祥雖被開釋,但康熙帝對他已失去信任,故令允祉、允題等皇子加以管束。允祥與其他皇子一起恭閱上述朱批,所受刺激之大,尷尬羞愧之狀,皆不言而喻。他之所以自此謹言慎行,敬恪有加,以終其生。
由於心情鬱悶,允祥終於患病,「濕素毒結於右腿,膝上起白泡,破後成瘡,時流膿……」。此症時好時壞,經御醫反覆醫治,很長時期未癒。康熙帝是位慈父,儘管對允祥十分不滿,但對兒子的病痛仍記掛在心。他支塞外時,經常在給皇子們的朱批中問詢此事,並親閱御醫奏折,對治療做出具體指示[註:滿文朱批奏折4件,胤祉等奏,康熙五十年五月二十八日、六日初六四日、六月初六日、康熙五十一年(無月、日)。按,由於種種原因,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後皇子們的奏折保存下來的極少,故允祥此症於何年痊癒不詳]。自四十九年直至六十年(1710—1721年)期間,允祥始終未曾隨皇父外出,因腿足疾患行走不便,當是主要原因。後雍正刪除了對十三不利的資料,而在當時的外國傳教士的書信,其中涉及一廢太子的都沒有十三受到懲罰的記載。

備註2:傑丹姆(Je t\'aime)——法語:我愛你
膳房起火,東殿書院
一中年青衫儒士隨著前面引路人疾步而行,王府一路走來重樓復閣,夾道迴廊,橋作九曲,石滿籐蘿,兩旁古木千章,皆有參天之勢,鳥啼花落,如入深山,雖全為人工卻狀若渾然天成般,那青衫儒士無心一覽,只見前方一閣臨湖,潔靜如隱庵,極其幽僻,為雍親王府福晉誦經居所。
青衫儒士停下步履,待人前去通稟。片刻,安嬤嬤即出來相迎,慇勤笑道:「葛先生裡邊有請,福晉這舊疾都有年頭未發了,不知怎的竟又犯了,請了許多大夫,還是先生的老方子好,煩勞先生特意跑一趟了。」
那青衫儒士並不附言,只隨她入內。
福晉依窗遠眺,籬東菊盛,可惜百花中她獨愛牡丹。忽有些發喘,她自娘胎即帶有痼疾,久治不愈。阿瑪府中有一幕僚葛文追,原姑蘇之宿儒也,善畫松菊,工隸書,後經服用其開藥方,治癒痼疾並多年未發,才知他深藏不露醫術不遜國手。
福晉聞聲轉身,一青衫儒士澄靜緘默,彬彬儒雅立與一旁,可不正是原府邸故人,福晉起身相迎。
安嬤嬤屏退四周丫鬟後恭身退下,葛文追上前探指仔細診脈,略略蹙眉。
福晉淡淡一笑,道:「怎麼了?葛先生向來直言,但說無妨。」
葛文追又認真地切脈聽了一遍,道:「福晉太過傷神,如能放下煩憂,服以補劑,靜心調養,自能痊癒。只是聽安嬤嬤說這兩日福晉不憐惜自身,常常獨坐於晨藹中,福晉還自病中如何能冒曉寒?」
福晉微微搖頭:「偏她多事,先生死生有命,無需多慮。不過日後我會當心。」
葛文追自袖中取出一羊脂玉瓶,欲遞於福晉,又有三分猶豫,「奴才已按福晉托人送來的方子親自配藥煎藥製成了百枚冷香丸,這冷香丸用材均為珍稀香料,久食雖能讓服用之人散發出特殊香味,使人嗅之可起催情作用,可這方子中有二味仙草毒性太大,如要發揮功效,毒性就不能除盡,只怕長期服用,服用之人不僅難以受孕,而且無疑是如飲鴆止渴,等同慢性自殺。」
福晉臉頰微有顫意,一掠而過,淡淡道:「阿瑪從前總說府中還數葛先生辦事最為老成,果然不假。先生但請放心,素心也從來不是不知分寸之人。」她伸手取過那羊脂玉瓶。
葛文追再不多言,起身告辭。
難以受孕?早在生完弘暉她便知此生已永無機會了,而人生百年,終歸一死,無望的日子活得那般長久又有何歡?福晉打開瓶塞來,芳香四溢,果然所用均為極其珍貴的藥材啊,福晉微露笑顏,將冷香丸送入口中嚥下。

雍親王府,東殿。

宛琬捲袖於別院膳房忙了個下午,神神秘秘的打發了一應人等,除了半夏只留了個老媽子做她下手,一陣忙乎後她一人跑去爺住的別院太和齋,過了一炷香工夫才又跑回來。
「半夏你去福晉那,和姑姑膳房的人說,今日晚膳我來做,讓她們別操心了。」才一進門,宛琬便好心情的吩咐半夏。
半夏有些猶豫,「格格你一個人行嗎?」
「這有什麼難的,料都讓人早準備好了,統共只有我和姑姑倆人食,姑姑這兩日一直咳嗽,我給她燉罐『川貝鷓鴣』湯,它對補肺潤肺、化痰止咳最是有效,再說這還有福嫂呢,你快去吧。」宛琬忙把她推了出去。
宛琬讓那福嫂把灶頭的火給生起來,這玩意她可不在行。糟糕,宛琬忽然想起大夫給姑姑開了個藥膳方子,讓她秋冬兩季每日少量放在例湯裡一塊燉著喝的,她趕緊讓福嫂去福晉那問安嬤嬤拿。
宛琬看那灶頭裡的火似乎暗了下去,她想讓它更旺一些,便揀了根細棍,七弄八挑的火倒是更大了,可也點著了她剛才隨手散在地上零星的柴火,宛琬伸腳想去踩滅了火星,低頭一瞧腳上那雙甚薄的雲緞繡鞋,她轉身去拿蒸籠上罩著的一疊濕紗布,一不小心撞倒了置於一旁的油罐,頓時那油傾罐而出,流在地上碰著了火星,瞬時燃起了火舌。
  慘了!宛琬見這下地上是真起了火,她急得想要滅火,一眼看見水缸,她倒冷靜了起來,地上有油,不能澆水。她一邊喊著來人,一邊手抄傢伙七手八腳的滅著火,可那火不但沒小下去,火勢反倒更見長,轟的一聲燃起熊熊烈火,燒著了桌子,那桌子正靠著窗口,又點燃了窗扉,火勢越燒越大了。
  宛琬心一驚,慌忙地想要逃離,她奔向門口,用力一拉,天那,這門怎麼打不開,再用力拉,門竟被人反鎖了,宛琬心底一沉,她大叫來人,又拿過條長凳用力的撞向那門。
一扇門隔著生死兩重天。福晉佇立在門外,這是天意嗎,她原也不知自己獨自來到宛琬這該和她說些什麼才好,她的四爺是越來越按捺不住了呀,她知道,若不是宛琬還存有心結,顧念著她這姑姑,只怕他早要和她明說了,雖展現在人前的依然是她那張艷若桃李、淡定自若的臉,可只有她自己才知她竟要借助藥物做垂死掙扎。走吧,趁沒人來之前,也許一切都可以這樣簡單的就結束了。她聽著門裡宛琬的聲聲呼喚和撞擊門板的聲音,有絲猶豫,不,不,心底另一種聲音高過了一切,她是一等公大將軍之女,她的驕傲和自尊決不允許她這樣不光彩的贏了,她要讓宛琬明明白白的知道胤禛從來就不能、不會屬於任何一個女人,她要讓宛琬清清楚楚看到誰才是最後的贏家。一念及此,她心中再無一絲猶豫,她伸出手打開了那扇門。
胤禛走近書齋就望見宛琬那別院方向似有濃煙,他面色頓時凝重起來,厲聲道:「那裡是怎麼了?」
一隨侍小心翼翼地答:「回爺,聽說剛才格格那院著火了,已有人去撲火了。」
「什麼?!」胤禛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等胤禛急奔到那,府裡的下人們已聚集一處,七手八腳忙著挑水、撲火。
宛琬見到那熟悉的人影,高興地快步走近。
胤禛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胤禛?」宛琬燻黑的小手不安的扯扯他的衣袖,「你怎麼了?」
  胤禛深深呼吸,克忍著,猛地伸手扣住她纖細的腕骨,拖著她直往書齋走去。
宛琬的手腕被勒得生痛,瞧他眼下怒火中燒,低下了頭也不敢言,直等到了書齋,左右無人了才痛呼道:「胤禛,你快放手,痛死我了!」
  「你也知道痛?」胤禛放開了宛琬的手腕,震怒地連串斥責,眼眶泛著血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誰讓你去做那些事的?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你身邊的人呢?我不是說過你身邊不能斷了人的,你怎麼就是不聽?你一會從假山上摔下來,一會是馬上掉下來,一會是箭傷,現又著了火......」說到後來,激動得語不成調。
  他咆哮著那般氣惱,頭上的青筋緊繃,臉陰沉的可怕。
宛琬伸出手去,踮腳勾住四阿哥的頸子,輕輕一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唇。她的吻雖顯青澀,卻立刻熄滅了他所有的怒火,宛琬輕輕地低喃對不起,她的話語融化在了彼此混雜的呼吸聲中,胤禛激烈地吻著宛琬,在唇齒相依間傳遞著悸動。
許久兩人像是感覺無法再呼吸般才鬆了開來,胤禛寵溺地望著賴在自己懷裡的宛琬,心底輕輕歎息,這不聽話的小女人,讓他如何能放得下心來。
月色沁涼如水,樹影婆婆,瑟瑟作響。原本,白天就清靜的書齋更加岑寂。偶爾,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啊呦……胤禛你輕一點嘛。」宛琬一陣齜牙咧嘴忍不住叫喚。
「輕一點?偏要讓你更痛一些,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話雖硬狠,胤禛下手卻更見輕柔。
 「哎呦,我不塗了,你這是什麼藥膏呀,聞著怪怪的……胤禛就這樣好了吧!」宛琬聲聲求饒。
  「不行!傷口放著不塗會更嚴重,還有你這裡也扭傷了,更要推淤開。」胤禛故做嚴厲。
「啊還要推淤?……胤禛你是故意的吧。」宛琬一副愁眉苦臉樣。
「胡說,快躺下,趴好了。」四阿哥強板著臉,微微轉身避過,怕不留神笑了出來。
書齋內傳出倆人一高一低的對話,外面伺候著的李青捂著嘴偷樂,生怕一個不留意笑出聲來。整整一個時辰了,裡屋的兩人就重複著同樣的幾句話,難為他們也不嫌煩。
胤禛塞好玉瓶,溫言道:「記住啦,每天三次都要塗,不然留下疤就不好了。」
「知道了,每日三次,日日要塗,你都說好幾遍了,真像個唐僧。」宛琬一骨碌坐了起來,嘀咕著。
「唐僧?這和唐僧有什麼關係?」 胤禛面露不解。
唉,宛琬她一時又忘了這是古代了。
「宛琬你什麼都好,就是靜不下心來,你日間沒事習習字不好嗎?」 胤禛橫豎不放心她這性子,哄著宛琬坐到書案前。他在她身後微傾著身子,握住她的手掌,一筆一劃寫下了『宛琬』二字,「來,琬,你自己寫寫看。」
他傾身靠近她,他的額抵著她的發,溫暖的氣息繚繞她一身,聞著他身上特殊的陽剛氣味宛琬心神蕩漾,莫名她就煩躁起來,刷刷刷幾下提筆寫完了字。
胤禛端詳半天,只見雪白的紙上劃著幾道歪歪扭扭與其說是字,不如稱為線條更妥當的墨跡,根本讓人不知她所寫為何。「宛琬,你這寫的是什麼?」
只見宛琬理直氣壯的說:「胤禛,是你的名字呀,我這叫狂草,非那『顛張狂素』轉世重生,這一般人是決看不懂的。」
身後長久沒有聲息,宛琬懊惱的將筆一擲,「我拿不慣這毛筆,筆桿硬硬,可下面倒又軟軟的,你再不要叫我練什麼琴棋書畫,不然這府裡我寧可不待了。」
胤禛一把從後環住她的柳腰,他將下巴壓在她的肩頭,「我不准你說分離,即使胡說也不行。」
  宛琬背對著他,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寂寞。
「胤禛,」她要轉過身去,卻被他拽得緊緊的。
她常不加思索脫口而出,那率真的性子是官場爾虞我詐之處所不可能具備的;她狡黠靈慧,那偶爾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女兒情絲又豈非比大家閨秀的矯揉造作更顯動人,她從不像他早已被漸漸壓抑下來,沉澱下去,所以才更讓他珍惜,他還要她改什麼呢?他一手拉開她綰髮的絲帶;黑燦的發瀑登時瀉開,埋在發頸之間的鼻聞嗅到了她沐澤後所含的芳香,誘人神往。胤禛環緊她的柳腰,溫柔地將她轉過身揉進懷中,他俯下頭,小心翼翼地捕捉她嫣紅的唇,柔若熏風。宛琬粉頰緋紅,心神慌亂,越是幸福心底的那絲不安就越加浮現,她清楚記得日間著火後那被人從外反鎖的門,若不是姑姑無意撞見,可是姑姑...那又是她心底的一塊傷痛。
胤禛輕吻她的鬢角,悄悄道:「別不開心,過兩日,皇阿瑪讓我去次江南,帶你一塊去好不好?」
「去江南?」宛琬杏眸一亮,「你不會是哄我高興吧?」
「小東西,我什麼時候哄過你。」 胤禛語含寵溺的說,「皇阿瑪說他自二十三年首次南巡,至今已有六次,雖每次都一再囑咐不得擾民,不要鋪張奢侈,可終是難免。再說去年二哥的事讓皇阿瑪很是傷心,連著七天七夜不思寢食,還得了中風,右手不能握筆寫字,都只能用左手批答奏章,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了。這次皇阿瑪下詔普免天下錢糧,讓我私下去江南再看看實情。」
書案上燭燈『撲』的爆了個燭花,胤禛回首望去,宛琬說她手腕受傷要好好補一下,讓人做了滿滿一盤的鹵雞爪,現盤中空空如也,竟都吃光了,胤禛怕她吃得太飽,一直蜷坐著擱氣,便差她起身做事。
「一天到晚要人家做這做那的,我是吃得比鳥少,幹得比牛累,還要說我是懶豬,有我這般綽約丰姿的豬嗎?」宛琬替胤禛重沏了茶來,大言不慚地嘀咕著。
「吃得比鳥少?恐怕這鳥得是鴕鳥吧,這幹活的水準倒的確可同牛媲美,」胤禛歎著氣端起了那盅茶,「就這般直直粗魯的莽牛沏茶,也是要這頭牛沏的,我才勉為其難的喝呀。」
宛琬氣得跳上他身,掐住他脖子道:「壞胤禛,每回不是說我是豬就是牛,最好也就是一懶貓,我有長得這麼奇怪嗎?」宛琬擠眉弄眼的做了幾個怪腔,「胤禛,你到底覺得我長得好看嗎?」
「嗯。」
「恩是什麼意思?」
「好看。」
「那是誰好看呀?」
「宛琬。」
「胤禛,你能不能連起來一塊說呀,胤禛到底是覺得咱家誰長得好看?」宛琬舉起雙手擺出嚇人的掐頸架勢。
「咱家宛琬長得好看。」
「胤禛,你是真心這麼覺得的嗎?一點都不勉強?」
「完全沒有威脅,誘騙,全部出自真心。」
「嗯,也不枉我天天為胤禛累得做豬做牛了。」宛琬心滿意足的點點頭,兩人一齊笑了出來。
胤禛摟緊了宛琬,順手把玩著她滑下的烏黑髮絲,「你才不是豬牛呢,宛琬是我的小如意,有了你,我就滿足了,宛琬你住的那院我給換了個名叫『如意室』,讓人拿去重新做匾了。」
「如意室,我喜歡。」宛琬蜻蜓點水般輕啄了下胤禛,「我給胤禛的地方也改個名吧,」宛琬歪頭想了會,認真說道:「我只要胤禛每日都平平安安的就好,就叫『平安居』吧。」
「好。」
胤禛忽然讓宛琬下地,擊掌讓人取過一物來,宛琬蹲下身子,只見它杏仁黑瞳,耳朵尖尖聳立,棕色厚毛,臉似狐狸,不過才尺把長的身子,可愛極了,宛琬喜歡得伸手逗弄,它卻很衿持地別首並不理睬,胤禛抱它上身,它立時乖巧地嗅嗅,朝他懷裡拱去。
「胤禛!你是不是故意氣我,抱一母的回來?」宛琬一把奪過那隻狐狸犬,自己坐回了胤禛懷裡,這下它倒又乖乖安於宛琬懷中,不再犬吠。
「扶桑進貢來時,我瞧著你就會喜歡,特討了來,宛琬,給它起個名吧?」
「就叫它『元寶』。」宛琬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怎麼起『元寶』這麼個怪名?」
「因為我喜歡錢那,再說了」宛琬瞧了瞧元寶,撅嘴道:「誰讓它先勢利得不和我好了,就給它起個惡俗的名。」
「財迷,小心眼。」
「哎,叫我幹嘛呢?」宛琬大聲應答。
胤禛揚眉大笑,得此如意,夫復何憂。
「哎呀!」宛琬一拍腦袋,恍然想起,「胤禛,我下午忙著給你做禮物了,你找找看我藏哪了?」宛琬抱著元寶笑瞇瞇地推他去找。
找了半響,胤禛還是無奈的攤開雙掌,他實在是找不到。
宛琬急了,親自出馬左翻右翻遍尋不著,頓足哀號道:「宛琬你怎麼就能藏得那麼好!」

一鉤彎月掛夜空,也不知是幾更天了,胤禛輕捶酸痛的肩頭,放下毛筆。回過頭一瞧,他差點笑出聲。天啊,那小東西在榻上蜷縮成一團睡著了!他悄悄起身,坐到她身邊,她小小紅唇微張一下下地呼著,長髮披散在兩側,微微遮住她恬靜的睡顏,唇邊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是作著好夢罷,胤禛輕喚著宛琬,眼眸噙笑,宛琬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兩下,仿若仍舊呼呼酣睡,胤禛彎身抱起宛琬走至暖閣床榻邊輕輕放下,小心翼翼取過床軟絲繡被蓋上,掖好被角,才要離去,就聞有人偷笑出聲,胤禛似笑非笑,俯身,捏捏她柔嫩的粉頰,「樂了?瞧把你美的。」

備註1:懷素、張旭系唐草書名家,合稱\"顛張狂素\" 。張旭草書與李白詩歌、裴旻劍舞,被唐文宗贊為\"三絕\"。

備註2:雍親王府的建築是皇宮的縮小,大小殿宇、連房及東書院內各建築,總共有一千二百間以上。原來分為正路天王殿、雍和宮、永佑殿、法輪殿、萬福閣之外,還有東書院,平安居、如意室、太和齋,以及海棠院、花園等處。




雨中作畫,烹茶論事
秋霖脈脈,陰晴不定,宛琬不想日還未落天就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滴竹梢,天漸漸的黃昏,且陰的黑沉,宛琬提裙奔上台階,抖落了雨滴,才走至穿廊下,只見她房裡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裡翹首站立,見她回來了,臉露驚喜,緩過氣般向後通傳格格回來了。
蘇木急急奔來,拉住宛琬便說:「阿彌陀佛!你可回來了,格格要再不回來,爺非得逼死我不可。」
宛琬見她滿面愁容,又有淚痕,舉止大變,便不免也慌了,忙問怎麼了。
蘇木定了一下神,道:「四爺前到這院裡來找格格,見格格不在便進屋去等,不想才一會的工夫便氣得面如金紙,拿了一物,摔門去了。後又將在格格跟前伺候的丫鬟們都找去問話了,格格,這好好的是又怎麼了?」
宛琬聽她說四爺從裡屋取走一物便知是那前幾日在教堂畫的那副畫闖了禍。那日她去教堂,神甫說當今皇上雖然開明讓他入宮傳授西洋畫法,卻不支持他說西洋畫中一等重要的就是人體素描課,兩人相談甚歡,宛琬便說她可沒那勇氣做他的人體素描對象,不過倒可換上他們的西洋裙服來讓他做畫。宛琬搖搖頭,忙揮去浮現在腦海的思緒,她寬慰了蘇木兩句,便過去書齋。
胤禛見宛琬進來,臉色剎時越加陰沉。宛琬只見他死死捏住手中茶盅,顫抖之間茶水潑出,將書案上攤開的西洋畫卷浸化開來。宛琬眼瞅著他就要發作,正欲上前,胤禛猛然將手中的茶盅狠狠地擲於地上,立時杯碎茶濺。他狠瞪著她,低吼著,宛琬很少見他這般震怒,嚴峻到近乎譴責,她好像捅了個比自己想像中更大的馬蜂窩,宛琬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胤禛見她後退怒氣更盛,只將近前的玉瓶瓷器筆筒硯台等物叮叮光光一股腦的砸向地上,宛琬見遍地所落之物全像長眼睛般落在她身週一米開外,並無一物飛濺她身上,她心底沁出絲暖意,宛琬奔上前去,八爪章魚般掛在胤禛身上,小臉緊貼著他寬厚的胸膛,胤禛欲將她推開,可宛琬緊抓住他前襟的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無論如何不肯鬆開。
胤禛無奈揀起近旁的白玉封候如意扔了出去,「哎呦,這可是值壹百兩銀子的如意啊,胤禛,你能不能揀些緞枕椅袱什麼的扔扔呀?」宛琬誇張的心疼道。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你也不用扯著我不放,這屋裡有什麼值錢的你統統拿了一塊趕緊走。」胤禛氣惱道。
「這屋裡值錢的都歸我?啊,真好!」宛琬見胤禛臭臉又將拉長,趕緊笑道:「不過太多我也拿不動呀,算了,我只要將胤禛這一件最最寶貝的東西帶走就滿足了。」
宛琬見他臉色頓緩,輕吁口氣,戲謔道:「人家讓我取了寶貝趕緊快走的,胤禛還不快跟我走。」宛琬死活拉著胤禛出了書齋。
「下雨的天跑出來幹嗎?你還脫了靴襪幹什麼?當心傷風了。不過有人喜歡露了香肩的讓人畫,想必也是不怕冷的。」胤禛一不小心流露了關切轉而倒翻了醋罈。
「是啊,也有個人喝了這許多醋想必也是不怕傷風的了。」宛琬笑嘻嘻的推著胤禛肩頭柔聲道:「胤禛,別生我氣了,人家不是想神甫不就是咱們的和尚嘛,既然是伺候外邦菩薩的人,那我也就算是露了那麼一點點給菩薩瞧瞧罷了,大不了我保證下回…」
「下回?你以為還有下回嗎?」 胤禛斷然打斷,「哼,罰你不許出府,直到府裡的畫師畫滿十二張畫才行。」
嘎,宛琬瞪圓杏眸,「胤禛,你不會那麼狠心吧,你明明知道人家耐不住性子坐不了那麼久的,少兩張吧?」
「不行,你不是愛讓人畫嘛。」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菩薩呀你來管管這個狠心的人吧。」宛琬連聲哀號道。
秋雨淅淅瀝瀝,葉瓣上的露珠順著葉子的脈絡緩緩滑下。「胤禛,我聞到了青草的芬芳,」宛琬赤足立於芳草中伸展雙臂,任那些雨點兒落在她的手上,跳動了一下,彷彿一個頑皮的孩子。
宛琬撩裙奔入書齋一會拿著張宣紙置於簷沿下,她拉起胤禛的手奔向煙雨中,四足淨揀那地上稀泥亂踩,隨後於那雪白的宣紙上留下兩雙大小相依的足印。
「胤禛,這可要算第一幅畫的。」宛琬瞧著畫笑瞇瞇道。
「你,」還不待胤禛出言否決,宛琬做勢便要撕去,胤禛伸臂奪過宣紙,不置可否地一勾唇角,「誰讓這畫上有我的足印呢,好吧好吧,就算一張,下不為例。」
宛琬忽想起不妙,緊張的大叫出聲:「胤禛,你說不畫滿十二張畫就不能出府,是不是早有預謀,想甩了我獨去江南?」
「哎呀,那怎麼辦呢?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胤禛收斂起笑意,正色說道。
「就不能網開一面嗎?」
「不行啊,已經說過下不為例了。」 胤禛搖搖頭,聳聳肩無奈說道,他瞥見宛琬懊惱的咬著手指,清咳兩聲,「有人不是有招百試百靈的美人計嘛,說不定她一使出來,我頭一暈就忘了做君子之……」他還未說完嘴唇便已讓張櫻桃小口堵上,雨絲順著屋簷下滑,滴答做響,胤禛黑眸漸深,吻得越加濃烈,不再滿足於淺嘗輒止,漸顯囂張強勢。

翌日,深秋肅穆,天色層層染染,一筆筆添重靛藍,著上艷橙,又暈散了緋紫,終於黑透了天空。自正午至日暮,四阿哥書齋中三人閉門暢談。
「來來來,說這半天,才想起我這原有好物備著。」四阿哥引著房中二人在一旁的小茶几邊坐下,將幾上素瓷青花瓶中的秋天雨水正要注入一旁桔形抽皮砂壺中,他掀蓋神情一楞,又似有喜色。
屋內稍年長者戴鐸身著一身極為精神駝色絲袍見這壺銀砂閃爍,朱粒纍纍,壺身絕小剛夠三人飲,笑道:「這烹茶銅腥鐵澀皆不宜,惟有這抽皮砂者乃紫砂壺中之精品啊。」 一旁神邈寧靜青襖男子輕輕頷首。
兩人不知四阿哥笑顏是因見著砂壺中靜靜躺著幾塊鬆餅,餅面塗畫著開口笑樣,原來宛琬藏得兩人四處找不著的禮物躲在這裡。他隱笑著換過砂壺注入秋雨,又取過濕巾墊著小火爐上的銅片,輕輕一推,便打開了爐門,火爐中原本沉寂的木炭遇風而活,霎時間燃出極為細微的火苗,逐漸生動起來。那火爐中燃著的是絞積炭,絞積乃是一種極為堅碩珍貴之木,燒成炭後,絕無煙臭,敲之有聲,碎之瑩黑,乃是烹茶最上乘的燃料。
四阿哥一面砂壺提上了小火爐一面說道:「今讓你們品嚐這茶大有來頭,名曰『綠波仙子』,意取茶入水中枚枚如臨波仙子翩然起舞。此乃安徽巡撫進京面聖所貢極品好茶,需等每年第一聲春雷過後,8名等候多日的妙齡採茶尼立即奔赴霍山弧頂,在最好的茶區方圓內選擇剛冒出尖的嫩芽採摘。這採摘方法也極為講究,不能用那指甲「掐」,需在看中某根茶葉後,順著輕輕一「提」。這茶即使在收成好的年份,採摘的鮮葉不過也就2斤多。採摘下來的鮮葉還須當天炒制,炒時火溫都有講究,既要雙面都透,又要枚枚形態如一,全憑制茶尼的手感而來。如此炒完的茶葉精挑細選後,還要放入加入特製草藥的「黃白草宣紙」中發酵3個時辰,最後放入鍋內,用青岡木製成的鋼炭烘乾,經過層層篩選,最後成茶不過三兩八錢罷了,得時皇阿瑪賜了些與我,我知你倆最是好茶,特意留著,只待此時啊。」
那青襖男子恭謹道:「多謝四爺。」說話間,砂壺中的水少時便沸騰起來,水沸如魚目,微微有聲好不熱鬧,四阿哥提壺淋於茶碗上,說道:「茶可以清心,清心可以茶。其實,人心若不能自己清靜下來,縱然杯中是絕世好茶,恐怕也品不出什麼滋味來。」
他一面說著,一面動作熟練地以沸水洗荷葉杯,那杯色白如玉,質薄如紙,而沸水滾燙如鐵,四阿哥卻似絲毫未覺,動作之美妙優雅,顯然是箇中高手。他起身去書架上拿過潮汕錫罐,將茶葉傾入茶碗之中,一番動作之後,爐上秋雨銚緣湧如連珠恰時二沸,四阿哥提起砂壺靜置片刻,方才將沸水沖入茶碗,碗蓋兒放下,只溢出點滴茶湯,四阿哥再以沸水淋於碗蓋之上,茶沫盡去。茶杯恰恰燙好,原本淋在茶碗碗蓋上的水漬也干了,此刻正是茶熟的時分,果然四阿哥不再耽擱,取過茶碗便以二指扣住碗蓋兒,勻淨快速地將茶湯注入三個茶杯之中,示意二人可飲。
三人舉杯輕啜一口,清香已自鼻翼間縈繞,咽喉既濕,便不再猶豫,清茶入口之後,清冽之意不絕於喉。
「如何?」四阿哥頗為自得地問道。
二人自然不吝讚美之辭,毫無遲疑地同說:「絕妙。」
四阿哥笑了笑,對那青襖男子說:「唯郡,這次你同亮工(註:年羹堯,字亮工)一同入川,有助他迅速瞭解四川通省大概,提出了許多興利除弊的好法子。皇阿瑪很是高興,對亮工大嘉讚賞,在他所呈折上批復,要他能『始終固守,做一好官』,對其是寄以了厚望啊。亮工寫信告之,說你居功至偉。」
青襖男子李唯郡折身拜謝:「四爺過獎了,這本是奴才該做的。」
「唯郡你坐,在這不必拘禮。你離開半年多,這京城裡也不太平,戴鐸你和他說說。」
戴鐸開腔道:「唯郡你離京後,這京城別的事尚妥,只怕那托合齊是要富貴到頭了。」
「哦?那托合齊原仗著聖上恩寵,平日多有欺罔不法之事,這朝野上下早有諸多參劾,他雖從不加以收斂,可那些參劾的折子最後不都石沉大海不了了之了嗎?」李唯郡疑道。
「是,你說的對,可往日所參多是些他出行必用親王儀仗等不敬之事,這些自然捍不動他的。可他千不該萬不該在太子出事之後,藉著多羅安郡王去世辦喪之事,糾集眾多滿族官員多次聚集在都統鄂善家宴飲,以至遭人告發。皇上原先以為他們只是違禁宴飲尚可寬宥,也甚不在意,可最近有人整理出一份參與宴飲人員名單,其中除步軍統領托合齊外,還有刑部尚書齊世武、兵部尚書耿額和八旗的部分軍官,這裡就大有文章可做。誰都知道托合齊他是太子的人,在這多事之秋,眾多掌有兵權之人頻頻聚會怎能不引人猜疑?當今聖上那是多精明的人,我看最多至明年開春皇上一定會有所舉動,到時這九門提督一職只怕是要落入他人之手!」 戴鐸稍一停頓接著說:「至於皇上會讓誰接手這九門提督一職,我心裡揣測倒有一人選。」
「哦?我也揣測有一人選,戴鐸,不如我倆各將心中所猜之人寫與紙上,如何?」四阿哥興致頗高地說。
戴鐸自是贊同,倆人當下各自提筆寫下人名,遞於李唯郡。
他打開倆人紙條一看,不由愣住,只見倆人俱寫三字『隆科多』,脫口奇道:「隆科多?不會吧。皇上不是斥他為不實心辦事之人,特解除了他副都統、鑾儀使之職,又怎會將步軍統領九門提督如此重要之職突然授予一賦閒之人,只怕不會。」
「不,正是因為九門提督一職太過緊要,這唯一人選才非他不可。」四阿哥,戴鐸倆人異口同聲說出。
「哈哈,看來我和戴鐸是英雄所見略同啊。戴鐸你先說,為何這唯一人選是非他不可。」四阿哥望向戴鐸說。
「好,就先從這隆科多的身世說起吧,他三代效忠於我清廷。其祖父佟圖賴是我聖祖皇上孝康章皇后的父親,孝康章皇后她乃當今皇上的生母,他們佟家也正是因此才從漢八旗變成了地位尊貴的滿洲鑲黃旗,還改了滿姓「佟佳」。其父佟國維又是孝懿仁皇后的父親,他既是皇上的表弟,又是內弟,在皇上心中自比一般人要親厚得多。他四十四年被解除職權,不過是受屬下牽連,其人並無大過。再說這九門提督那是何等要職,他負責整個京城的防衛和治安,並統帥八旗步軍及巡捕營將弁,他是最靠近皇上的一把匕首,他能讓那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嗎?所以九門提督一職的人選首要、必備條件一定就是要『忠』,還是爺那句老話,經驗可以積累,才幹可以歷練,惟獨這忠心二字無可累積,無從歷練才更顯難得。」 戴鐸細細說道。
「你這一說我倒想起這隆科多從前素與大阿哥交好,說來也算是八阿哥胤祀那邊的人,可自從前年皇上廢太子後至今,隆科多倒一下和那邊斷了關係,為人行事十分小心安分。」李唯郡言道。
「皇阿瑪原是十分注重親情之人,從前就曾在親征途中讓二哥送去幾件舊衣,以便他思念二哥時可穿在身上。所以這如此重要九門提督的人選他是一定會『任人唯親』的。他要選一個對他忠心不二,萬萬不會反他的人。隆科多家族不僅出過兩位皇后,他還有一位姐姐貴為貴妃。自二十八年以來中宮之位一直虛懸,佟貴妃一切禮儀與後相同,實際也就是六宮之主。從宮裡傳出話來,最近皇阿瑪頻頻去她宮中,這宮中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事。論起親疏關係,這滿朝文武又有誰能比得過他?再說那隆科多也是皇阿瑪所有外戚中最有才幹的一人,不是皇阿瑪還稱他是『能夠做將軍的人\',所以說這唯一人選還非他不可了。」四阿哥接過話說,他眼角瞥到李青在外徘徊,像是有事要稟,蹙眉問道:「李青,不是和你說過,今日任何事不得打擾?」
一聽四爺問話,那李青慌忙答道:「奴才回爺的話,是宛格格那邊的傳話說,前爺吩咐讓她此時來取格格所用的玉瓊生肌霜的。」
屋中二人見那四阿哥神色頓緩:「喔,你讓她先回吧,等一下我就過去。」李青聽完慌忙退下。
四阿哥神色如常的對那二人說:「我才去過隆科多那,明日我走後,你們留在這京中自當多加留意托合齊、隆科多兩邊動向。今日就先散了吧。」
二人連忙稱是告退,李唯郡心中暗奇,離開這些日子府中變化甚多,李青那是多機靈的一個人,只怕那宛格格現在四爺心中非一般人可比,不然那小子如何會在這時前來通稟。
那來取藥的丫鬟回得房中一一回稟了半夏。
「半夏,爺書齋那邊有事,你不要讓她們去煩他。」宛琬聞聲出言道。
「格格,我哪敢呀,是前個爺千叮嚀萬囑咐讓去的,說我要忘了,得仔細我的皮。書齋裡是戴先生他們,從正午到現在都談了三個時辰了。」半夏撩簾入內。
一聽有戴鐸在,宛琬噗嗤笑出聲來。
「格格,又想著什麼有趣的事呀?」半夏不由奇道。
「你說到那戴先生,我想起前幾日的事,那也怪你,和我說早起時元寶不舒服,我便一直抱著它,偏巧就讓爺找到書齋去了,他榻上放著一堆奏折,一沒留神,元寶竟在上面留下一灘尿跡,隔了二日,戴先生看到那折子,見到一灘黃印覺得有些奇怪,偏那四爺還萬分冷靜的說道:『恐怕是我放的時間久了,留有黃印。』」宛琬壓著喉嚨學著四阿哥的樣一本正經說出最後一句,倆人相對一望,忍俊不住大笑出聲。
妙計酬款,以工代賑
因是私訪,除了宛琬為行事方便也與李青一樣做書僮裝扮外,四阿哥胤禛只帶了二名侍衛隨從,一行五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才至蘇州城內,略做梳洗停頓,胤禛見街上常有衣衫襤褸之人,便上前探聽,得知今年江蘇東部數郡直至深秋,仍是大雨不止,以至太湖泛溢,沿途莊稼盡毀,災傷之勢,實勝於往年,他們皆家無宿糧,一旦遭災,只能入城乞討,他頓時坐立不寧,立即又上馬車,讓人直奔那災情最重的蘇州城東而去。
四阿哥上了馬車握得宛琬雙手冰涼,輕責道:「身子不好,讓你在那歇著,還硬要跟來。」說著扯過車廂裡備著的織錦棉毯,蓋其膝上,宛琬伸手撫平他的皺眉,「這馬車總要趕一陣,胤禛你歇一會吧。」又牽過他也已然冰冷的雙手一齊放入毯內,四阿哥任她牽著手,閉目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漸漸停了下來。李青將車簾掀起,一股濕潤的冷風便颼颼地灌了進來,吹得四阿哥一個寒噤睜開了眼,掀簾打量車外,發覺雨勢已收斂了不少,濛濛的雨絲細密地斜織著,風吹著卻仍是冷得有些寒人心肺。
傍晚時分,蘇州城東籠罩在一片晦暗之中,雖已入冬,蘇州城裡還是草木深蔽綠肥紅瘦,這離開蘇州城不過數十里的地方卻是風霜勁吹一派肅殺了。宛琬下得馬車一愣,觸目之處完全不是她以為的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一派依舊旖旎風光。
一路趕來這方圓數十里皆人煙稀薄,滿目蕭條,望眼看去因秋季大雨水溢造成的決堤,至今沿岸仍有堤決百餘丈缺口,尚未修繕。沿湖兩岸搭著數十頂帆布帳篷,被風灌得呼啦做響。
李青眼尖地瞧見四爺靠在車廂裡猶蓋著小毯子,立即轉身不知從哪兒翻出一件織錦斗篷,立即伺候著四爺披上。四阿哥剛要出聲,見那李青已趕緊又取出一件給了宛琬。雨忽嘩嘩做響又大了起來,四阿哥顧不上這滂沱大雨直往那河堤跑去, 踩得那一靴的爛泥,風雨之中見前方有一身披蓑衣,頭戴斗笠者在繞堤察看。
近得跟前,四阿哥才看清那人竟是數月前皇阿瑪派來江南審理蘇州知府陳鵬年侵蝕銀兩案的戶部尚書張鵬翮。這時張鵬翮也已瞧見上前請安。
「現不在京,張大人不必拘禮。」四阿哥擺了擺手問道:「今年雨水特大,可朝廷不早已撥付賑災銀兩了,如何這河堤至今仍未修復?」
這張鵬翮為官素來持身修己,清正廉明,當下回稟:「四阿哥有所不知,朝廷雖早有賑災銀兩,可這步政使、知府、知州、知縣上下眾口一詞,說這堤是修了決,決了修不知幾回了,朝廷撥的那些銀兩早被這水沖光了,你要再和他們理論,他們個個哭窮說你是從京城來的,能不能幫他們去跟皇上說說,再撥些銀兩,我看他們就是一群無底洞,再多的銀子都填不滿!災年,災年受災的只是百姓,這上下官吏只怕是盼著災年好讓他們發財,你看這蘇州城裡五月熟米每石不過一兩,可至十一月每石已漲至一兩四錢不止,那些米鋪掌櫃官商結合還守著糧倉不放,讓你有錢無米,坐視饑殍,單等著年關再漲!」
「一群混蛋!」四阿哥心底還暗罵著曹寅那個混蛋,十一月他還回復皇阿瑪說江南現已太平無事,晚稻收割將次全完,食米之價賤至七錢。可眼前這關口總先要想些法子把這河堤給修補了,還得讓那些田不能播種,廬舍飄蕩,民散走乞食的百姓手頭有點銀子好過年關哪,錢,錢,錢到處都是要錢呀。
先前一直不語的宛琬此時插言問道:「張大人,在蘇州城時,有一民轎招搖過市,擋著了官府衙門裡人的路,可這原先還吆五喝六衙門裡的人一看轎子裡面坐著的人,便連稱王大人回鄉有事要忙,他們都還繞道而行了,不知張大人可知此人是何來歷?」
張鵬翮看那宛琬雖是一書僮裝扮,可眉色間透著股貴氣,而管教下人素來嚴謹的四阿哥見他出言也不相攔,一下倒猜不出他的來歷。
「你說的那是王守海,他這兩年也算是蘇州城裡一人物了。他是兩江總督噶禮府裡的,雖說只是一帳房管家,現下卻是噶禮眼前第一紅人,他妹子前年嫁入噶禮府,很是得寵,他本是蘇州人氏,這次是家中老母有病回鄉探望。他最是一好虛名的人,蘇州城裡的大小官員還不都趕著上前。」張鵬翮語透不齒的說道。
「哦,原來如此,那我倒有一計可讓那些官吏們把他們的銀子統統給吐了出來,這只要有了銀子河堤馬上就能開工整修,到時再讓那些災民們「以工代賑」,他們都來上堤修護,這樣他們也就可以掙了工錢好好過年了。只是如需事成還得私下找到那王守海請他也給配合一下。」宛琬胸有成竹道。
第二日正午,蘇州城裡最大的當鋪『和記』走進一身著隱嵌藻紋青袍男子,才一進門他就冷冷的對那上前招呼的夥計說道:「把你們掌櫃的給我找來。」夥計眼尖一眼瞅出那人身後跟著的不正是眼下蘇州城裡人人奉承的王守海。他慌忙跑進裡間請出了掌櫃。
那掌櫃胖胖的臉上笑容滿面,頂帽、腰佩、指間無不珠光流溢,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庸俗貪財的味道,出來一瞧,讓人泡上壺好茶,又趕忙將他二人迎進了裡間。
進得裡面,掌櫃給王守海請過安後,瞇著小眼睛打量了會見他二人誰也不開腔說話,不由疑惑的對著那青袍男子四阿哥問道:「只怪在下眼拙,不知這位爺是?」
四阿哥這才不緊不慢的說:「你不認得我沒關係,可你總該認識我倆的主子吧。我們這是給你送財神來了,想跟掌櫃的談一筆買賣。」四阿哥說話時眼瞥了瞥那王守海。
王守海是心中暗暗叫苦,可又不敢開口言語。他這回探親原是春風得意,還想著大撈一把呢,怎知道昨晚府裡來了四阿哥這一瘟神,若不是那張鵬翮隨後跟著,他還不能相信呢,這二人也沒說原由只讓他今日配合著走一遭,張鵬翮見他慌張還寬慰他說如能事成他也算立了功勞,噶禮是定不會怪他的。
掌櫃的雙目一亮:「還請爺詳談。」
「我家大人有些銀子想存你這,只是不知道你這利息是如何算呀?」四阿哥不慌不忙吹去浮茶,呷了一口,淡淡道。
聞言那掌櫃心裡可是樂開了花,他倆人都是兩江總督噶禮府裡的,這葛禮誰不知道是出了名的貪,王守海這次說得好聽是回鄉探母,呸,恐怕多半還是為了這事,他趕緊堆滿笑容道:「好說,好說,我這當鋪可是蘇州城裡最大的一家,出的利錢自然也是最高的,每存百兩銀子有三分利。」
「胡說!那陳大人,寇大人們存的錢怎麼就是四分利,看來你是不想讓這制台大人的銀子存你這呀!」四阿哥將茶盅一擲桌上,怒喝道。
「哎呦,冤枉哪,我哪敢蒙您二位呀,再說這開門做生意的哪有欺生砸了自己招牌的道理?」掌櫃那肥胖的面孔在頃刻間繃緊,連連擺手辯解。
四阿哥和那王守海只是板著臉坐那一聲不吭。
世間人心還正是如此,他越是拿喬,那人還越是上趕著來。掌櫃的左瞧瞧右看看實在捨不得眼前這頭大肥羊,狠狠心一跺腳,對他二人說道:「二位大人請稍候,小的去去就來。」
不一會工夫他拿著本帳簿顛跑了過來,招呼倆人湊近同看,「二位大人可瞧仔細了,這是陳大人存的,這是寇大人存的。」他將那知府、知州、知縣等各位大人所存銀兩一一指出,「他們可都是三分利吧,小的可沒敢欺瞞二位大人呀。」四阿哥一一仔細瞧過,這才對著門口大叫一聲:「張大人你進來吧。」
四阿哥讓張鵬翮將那幾位登記在冊的大人們統統找來,挨個問過他們可存有銀兩,幾位大人只能咬緊牙關硬說沒有。四阿哥哈哈大笑道:「我就說呢,原是有人要敗壞各位大人的名聲,竟用你們的名義在這鋪裡存了銀子,既是用不得真名的贓款理該沒收,還請各位寫張條子留給這位掌櫃,從今往後你們雙方可是互不相欠了,這假冒在各位名下的銀子就由我領了交與張大人統一籌劃修那河堤吧。」
因得了那總共四十多萬兩白銀,張鵬翮招來大批災民,河堤兩岸,燈火通明,日夜趕工,半月已是大見成效。
四阿哥終究有些放心不下,趕工期間也和宛琬一同住這湖邊帳篷裡。這夜他巡視完堤岸,步入帳篷見宛琬剛洗完發,還濕漉漉的垂著,他上前拿起一旁的棉巾為她擦揉著滴水的青絲。「天冷,發要擦乾了才好。」她長髮垂曳,披散在她纖瘦的肩頭,宛若三尺瀑布,烏黑而亮麗。胤禛掬一綹在掌心,順著那光滑的觸感岔神恍想,宛琬的秀髮柔潤無比,她性子雖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其實她有著一顆比任何人都細膩柔軟的心啊。他輕轉過她的身子,抬起她尖尖的下巴,凝視著她那雙水波流轉的眸子,心下不禁一暖,輕輕摟著她微微顫抖的嬌軀入懷,柔聲道:「河堤就快修好了,那些災民們也總算有銀子安心過年了。」倆人依偎在一起,只聽得帳內炭火畢剝輕響。
風雨飄搖,相濡以沫
倆人忽聽得帳外侍衛通報府裡有家信到。「胡鬧,這信怎麼追這來了?」 胤禛微皺上眉,他離京之前告訴戴鐸如有變故不能決斷,可隱語寫明密封後交與福晉讓她當作家書快傳過來,心下不知究竟是托合齊還是隆科多哪邊出了變故,或是另有他事?宛琬不明內由,她素知姑姑最怕驚擾四爺,現千里傳信,只怕府中有事,忙推胤禛要他讓那侍衛快快進來。
拆開封蠟後,宛琬見內有兩封書信,胤禛看完信後眉色頓緩,她這才放下心來,忙問:「府裡沒事吧?」胤禛隨手將福晉的書信遞給了宛琬,「府裡沒事,你姑姑擔心你身子,說江南濕冷,陰在骨子裡,讓你早晚都要多穿點。」宛琬接過信來,細細看去。
帳內的燭火猛然竄升,爆出畢剝聲響。宛琬死死地盯著手上那張薄薄的信箋,一股刺痛似乎沿著眼眸一直燒到了她的心裡,熾熱的疼痛最後自心房轟然炸開,絲絲縷縷地蔓延到四肢,渾身上下沒一處不是悲痛欲絕。她拽緊了手中的信箋,身子簌簌顫抖。
她抬頭看著燭光映照下的那張白淨消瘦的面龐,那裡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慮色,一如他深邃幽幽的眼眸,深不可測。有時候,她覺得他離她很近很近,就像是血脈相通的手足,她總能明白他想的是些什麼;可有時候,他又離她好遠好遠,就像現在,他明明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卻怎麼也不能看清他的內心——
胤禛此時已了悟定是福晉信中那最後兩句刺傷了她,可他又能說什麼呢?她早晚都要知道,再說她總不能以為府裡的那些女人都不存在了吧,他見她大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傻傻地看著他,眼淚紛紛墜墜,卻緊咬著唇,不肯發出一聲哽咽。她一向驕傲勇敢,連哭泣的時候也是如此,他的心揪結驟縮,低緩出聲:「宛琬......」  
一聽到他依舊溫醇的嗓音,猛然襲來的辛酸衝開了她緊咬的牙關,宛琬以為自己會喊叫出聲來,可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是壓抑沙啞的話語,「你倒是一刻不閒,你們男人果然是只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她奮力將手中那團灼燙的紙箋摔向他身子,轉身飛跑了出去。
淚水如傾洩的雨水般瘋狂滾落,宛琬狂奔於黑夜中,她不時粗魯地以手背抹去那似乎流不盡的淚痕。她終於力竭再也跑不動了,立定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氣,彷彿想要吐盡了胸臆中沉沉的塊壘。紐祜祿氏身已有孕,八月臨產,耿氏也已有孕,九月臨產。字字如針,她從來都知道胤禛他從前、現在、以後永遠都不能只屬於她一人,可他怎麼能在她以為他們才剛剛開始最最甜蜜的時候轉身上了別的女人的床,他就那樣的不可忍耐了嗎?他雙喜臨門,她是不是該和姑姑一樣的恭喜他呢!
胤禛靜靜的守在她身後,望著她孤零零站在那漆黑的夜幕中,風乍起,拂起她衣襟的一圈圈波瀾,滿頭飛散的髮絲曼然翩舞,一雙水眸凝望著黑漆漆的夜空,孤若遊魂。她慢慢轉過身子,往回走去,眼神又冷又傷,視若不見地掠過他身旁。
一對巨燭眼看即將燃盡,卻依然竄升著明麗的紅焰。夜已三更,燭下獨坐的胤禛雙眼一瞬不瞬,始終清明如水。他站起身子,緩步出帳。
正是夜色深重至極的時分,湖邊陰寒濕風陣陣吹來,胤禛默立於宛琬帳外,久久不動,風吹過他緊鎖的眉尖和英武的臉頰,捲起他的衣襟肆意舞動。宛琬夜裡怕冷,他讓李青不知是燃了多少盆炭火,掀起帳簾,只覺得一股灼炙之氣撲面而來,他悄悄入帳,來到她身邊。燭下,她長長的睫毛上還凝結著一顆不知何時留下的淚珠,晶瑩嫵媚,那雙晶透明亮的眼眸密密合著,她熟睡的臉孔竟顯出了意外的嬌弱。他端詳著她的面容,伸指拭去她眉心的薄汗。她不知每次倆人獨處,他總抑欲難忍,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般灼烈。他懂她情感上纖敏、霸道,他知她因為姑姑福晉她心裡的掙扎、難抉,他才去了入府至今還只是格格名分的耿氏她們那裡,可這往後,眼見年羹堯他日益受寵,回府後年氏那裡他恐要安撫,就連她姑姑那他也不能總不再去了,可這世上他傾心、談心、交心之人卻惟獨她一人,難道這也不夠嗎?
李青看出四爺和宛琬之間波濤暗湧。他的爺雖在外人面前談笑風聲依舊如常,可他心裡有事。他獨坐帳中時端著一盞茶上下晃了五、六次,卻沒有一次送到嘴邊,他一人進膳時那雙象牙筷子在同一個碟子裡落了七、八趟,他自己卻渾然未覺。宛琬對所有人都笑容可拘,唯獨看見爺便一瞥而過,除了修堤、災民的事宛琬再不肯與爺獨處,留下爺一人獨自帳中,呆呆看著那一案的河工圖。還從沒有人敢這樣撂四爺的,李青想這世上原還真是一物降一物的。
一連數日,冬日的陽光暖暖的灑向群山、河流,兩岸蕭殺的萬物顯得生氣勃勃,山影如嵐,碧空澄澈如洗。河堤已快全面修繕,昨日四阿哥已說今早將出船去太湖水域再察看一遍,宛琬早早梳洗停當,和其他隨行人員一同等在岸邊。四阿哥看了李青一眼後獨自向前走去。宛琬走至船邊一愣,今日停泊在那的是只僅能容納二至四人的小船,她什麼也沒說上了那船,獨自坐在了船尾,胤禛隨後而上熟練的把船帆繫在桅桿上,試拉了下繩索,他回頭看了看宛琬已坐穩了,才解開了小帆船繫在岸邊的繩索,用一支漿把船推離了岸邊,他走去船頭升起了船帆,繫住帆腳索,霎時間,帆船便鼓滿了風,順風飄然而去。宛琬低著頭偷偷瞥了他一眼,見他正瞇著眼在看太陽,眉間緊皺,卻嘴角上揚,掩不住的高興。一群水鳥呱呱叫著掠過他們身側,碧空萬里無雲,陽光暖暖的照在他們身上,風挾著湖水的味道劃過臉龐,天地萬物好像只剩他倆和那一望無際的藍天碧湖,這樣的日子活著真好。
胤禛順風而劃,船駛的更遠了,他想在外多待一會,輕快的小船嘶嘶的破浪而下,行駛得非常平穩。
胤禛拿出一件銀狐皮裘要宛琬穿上,她將它放在一邊,胤禛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太陽是很暖,可湖水卻涼得很,畢竟還是二月天,聽話,快穿上吧。」胤禛將那銀狐皮裘給她繫上,她別過頭去望著在陽光下閃爍的粼粼碧波和船身兩側激起的白色泡沫,她細細的睫毛猶如兩排小扇子,輕輕顫動,洩漏了她的心事。胤禛拉起她的手貼與臉上,宛琬欲要抽回卻被他緊緊按住,依然貼在他面頰之上。他的手抓的那樣緊,像是惟恐她稍有不悅,隨時要撒手逃開似的不放。「宛琬,別再生我的氣了,普天之下,我唯想與你攜手與共,可那些......你都知道......」他將她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斷不容她掙脫,「宛琬,我怎麼會讓你從我身邊逃走,不論你對我不理不睬也好,煩我也罷,就算是你惱我恨我,我也要把你拴在我身邊,我要日日夜夜的能看見你,你再也逃不了了,無論你逃去天涯或是海角我都一定要去把你找回來。」他的語氣霸道堅定,聲音如夢似幻,那般低啞溫文,像有股魔力總能迷惑住她,一絲絲地滲透到她的心中來,這世上只有—個人能有這樣動人的聲音,只有他能以如此動人的聲音對她訴說,宛琬突然轉過身子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胤禛一下吃痛,但依舊坐著不動,任憑她咬,她唇上都是血腥味,宛琬也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而她終於累了,鬆開口哭了起來,胤禛捧起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蛋兒,呵護地吻著她的額頭、鼻子、紅唇......原來,這就是相濡以沫?無論多麼傷痛,都能從彼此相依的唇齒間—一體會?
團團烏雲悄悄攏聚,一群水鳥「吱吱」叫喚衝向天邊,這才驚得胤禛抬起了頭來。
一瞬間,剛還艷陽高照的天空已轉黑,狂風驟起,濃濃的烏雲捲著暴雨鋪天蓋地地傾盆倒落。
胤禛邊令宛琬入艙邊熟練地調整著帆纜。
  天變得如此突兀,宛琬不禁打了個寒顫,夾緊了身上的皮裘,迅速彎腰入艙,蜷縮在船艙一角。
  山頭的雲層逐漸堆上來,又黑又厚,狂風陣陣遽然襲來,烏雲遮天,白晝瞬間變成了黑夜,船划得飛快,船身搖晃得更厲害了。雨點似箭般射在篷背上,欲能射穿粗厚的篷壁般。宛琬探出頭去剛要開口,豆大的雨點狂瀉而下,嘴裡頃刻灌滿了雨水。
  狂風捲起了巨浪將小船上下拋顛,宛琬心頭越加惶恐,雙手慌亂擦開眼前雨幕,尋找胤禛的身影,他站在船帆下,仰著頭,雙臂緊緊拉扯著帆腳索,身隨風浪而動,充滿了霸道而堅定的力量。
一道霹靂「喀嚓」驚響,胤禛大聲對宛琬喊:「轉身,快俯下——」他人已身隨音至,整個身子重重地撲向宛琬。隨著聲轟隆巨響,粗重的桅桿一下折斷倒了下來,直直的墜向湖裡。
  宛琬感覺自己已沉在湖底,寒冷刺骨的湖水包圍著她,週遭似有什麼在不停地拉扯著她,漸漸地一種麻木的感覺傳遍了她全身,身子慢慢變冷,僵硬,她是快要死了嗎?
忽地她感到背後有股力量使勁地將她托出了水面,「宛琬!宛琬!」那熟悉的呼喚刺入了她的意識,是他,這是胤禛的聲音,她用盡全力,轉過頭,「胤禛,」她微弱的發出聲。
他正望著她,眼中充滿了自責。
  「宛琬,你再堅持一下好嗎?我們必須要到岸上去,現在我們要先渡到船的另一頭去,你還可以再堅持一下嗎?」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我開始數數,數到三,你就深呼吸,閉上眼睛,我會抓牢你,我們一塊游過去。」沒等她回答,胤禛便開始喊:「一...二...」宛琬猛吸了幾口氣,便被他拖著向下,向下。
頃刻間,湖水灌滿了她的鼻子、耳朵、眼睛。雷閃間,他們又浮出了水面,宛琬大口大口的吸著氣。
胤禛把手移到她腰部,讓她抓緊船沿,俯她耳邊戲謔道:「你一直都在死命的抓著我,我只能翻轉抓住你的手臂,免得你這樣把我們倆都淹死了。可以後這一輩子你都要像這樣緊緊地抓住我知道嗎?」
  宛琬頓時暈紅了面頰,她打量了下四周,風雨好像小了點,湖面也似乎平靜了些,只是冷得讓人受不了。
「你覺得怎麼樣了?」胤禛輕輕的問。
「我好像快要被凍死了。」
「這水是冷,但還不是最冷的,以前在塞北,那冰河裡的水才——」
「住口,住口,人家已經冷得要死,你要還在那說風涼話,我就」宛琬恨不得跺跺腳。
「哈哈哈」胤禛的朗朗笑聲在空氣中迴盪,多少驅走了一些寒意。
「宛琬,你要繼續大口大口的呼氣,這樣你的身子會暖一些。」
  宛琬想照他的話去做,可每次呼吸都如刀割般困難。她覺得自己好累好累,她困極了......胤禛為什麼要一直在她身邊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還非要她摩擦手臂不可?
「宛琬!宛琬!」胤禛用力地喊著她的名字。「宛琬,你不能睡覺,你要不停的動才行,你的手,你的腿都要動才行,你踢踢腳,你踢踢我好了,宛琬你就踢踢我吧。」胤禛開始使勁的搓著她的肩膀和上臂。
「胤禛你好煩,像個唐僧嘮叨個沒完,我困極了.......」她的聲音很微弱,像只小貓在喵喵叫。四周好像很黑,她什麼都看不見,她已經不覺得冷了,她只覺得很累很累,她要睡了。
「宛琬,你為什麼一直說我像唐僧呢?這裡面一定有典故對不對,我的宛琬最會說故事了,你說給我聽好不好?」胤禛大力的搖著她的身子,將她撞向船身,砰的一下,疼得宛琬一下子完全醒了過來。他繼續使勁搓著她的手臂,隨著他的揉搓使她的手臂又恢復的生機,宛琬重又感到那令人麻痺的寒冷向她襲來。「我們還能離開這裡嗎?」宛琬試著移動雙腿。
「當然能。」胤禛肯定的說。
「你怎麼能那麼肯定?」
「宛琬你看,順著水流移動的方向,那裡正是岸邊,它會把我們送過去的。」
「那還要多久呀?」
「這我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讓你沒事的,宛琬你要不停的擺動你的雙腿,你要一直和我說話,要堅持住,你明白了嗎?」
宛琬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胤禛用雙臂緊緊的摟住宛琬,讓她分享自己的體溫,「宛琬你給我唱首歌吧,你唱的歌怪怪的,卻真好聽,不過不許唱從前唱給十三聽的那首,我要你唱只為我一個人唱的。」
「小心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記得吃醋?」宛琬有點想笑,卻沒有力氣。
「宛琬,你以後都不許再對別的男人唱歌了,就是十三也不行。也不許和別人放天燈、去賭館、耍牌、畫畫,統統都不許。」胤禛在她耳邊霸道的說。
「好,知道了,都聽你的。」奇怪,疼痛的感覺似沒有了,宛琬的視線一片模糊,只餘風在她耳邊嘶吼。
「宛琬,你聽見嗎?宛琬,我們已經離岸很近了,我們就快到岸了,他們會沿途尋過來的,我們很快就會沒事了,這是真的,你要堅持住,琬,我最最勇敢的琬兒,你的勇氣呢?哪裡去了,宛琬!」
  「宛琬!你立刻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命令你——」胤禛不停地吻著她蒼白冰涼的唇。
  他猛烈的動作把她殘有的半口氣給拉了出來。哦,他又要生氣了嗎?討厭,這個愛命令人的傢伙!宛琬努力慢慢地睜開眼睛,微微的抬了下頭。
「宛琬,你醒了?乖乖,你不許再閉上眼睛了,看著我,一直望著我啊——」
湖水似乎不再湧動,而且變得越來越淺,在不遠處,她看見了黑色的影子!
胤禛一隻手掌向上脫起她的頭, 另一隻手有力的劃過一片浪花,藉著它的衝力把他們帶上了淺灘。
天還下著濛濛細雨,胤禛蜷起身子,將已癱軟的宛琬緊緊摟在胸前,他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抱著宛琬,蹣跚的向岸邊走去,他赤裸的雙足已被湖水裡的尖石沙礫割得血痕遍佈,但他毫無留意,跌跌撞撞的走向塊較平坦的土地,然後輕輕的將宛琬放下。
胤禛將宛琬放置平坦空地,一邊用雙手揉搓著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一邊不停的呼喚著她的名字,不時瘋狂的吻著她眼睛、臉頰、嘴唇,雙手還用力揉搓著她的身子,力大得像要把他渾身的熱量都給她。
「琬,你醒過來,你快點給我醒過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們到岸了,一切都過去了,琬——,老天只要你能讓她醒過來怎麼樣都可以!」
  宛琬蒼白的面容漸漸呈現了血色,她的身子在微微顫動,微微張開眼睛,無力的看著胤禛。
  「琬,你醒了,我的琬兒——」胤禛緊緊地摟著她,狂喜中夾雜心酸,心悸中夾雜歡樂,那份乍驚乍喜,似悲似樂的情緒把他給擊倒了,他眼中氤氳,沙啞道:「琬你醒了真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恐慌,我怕你扔下我一個人......」
  「——傻瓜,」她努力地想抬起手,終是徒勞。
  「是,是,我是,琬很快就有人來了,他們就會沿岸找來了,你一定要堅持住,你要一直醒著和我說話。琬你最想要什麼,你和我說——」 胤禛伸手抹去滿臉不知是湖水、雨水還是淚水。
「最想要的?從小我就沒有家,胤禛,我一直想找到一個我最愛也最愛我的人有個家,我們住在一個灑滿陽光的大房子裡,有許多許多的孩子圍著我們...」宛琬的神色陷入了迷茫。
宛琬看不見胤禛他臉上肌肉一抽,嘴唇抖動竟未能成聲,終又啟唇說道:「琬兒,你有家,我停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我會一生一世地守著你,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生...」 胤禛心中淒楚,「生許多許多的孩子,圍著你叫額娘,他們長得都像你那樣美,像你那樣聰明,也像你那樣調皮搗蛋,會弄髒他們阿瑪的折子,每回我要揍他們了,你總是跑出來攔著不許,而我總是依你的......我們都會有的,琬這些都不能算,你還想要什麼呢?」 胤禛苦澀地偏首,忍著咽喉席捲而來的一陣陣痛楚。
不知為何,宛琬的胸口總覺陣陣抽悸,未來的日子如此漫長而渺茫——許諾容易守諾難,他們真會有那一天嗎?「胤禛,我一時想不起來,那你答應我,以後不論什麼時候等我想起來了都要滿足我一個願望。」
「好,無論琬兒什麼時候想起來了都可以。」
「很難很難的也行嗎?」
「再難再難的都行。」

備註1:紐祜祿氏是四品典儀官凌柱的女兒,生於康熙三十一年(1692),十三歲入胤禛貝勒府,號格格,康熙五十年(1711)八月,生弘歷。雍正繼承皇位後,紐祜祿氏被封為熹妃。

備註2:耿氏,出生於中等官吏家庭,同年九月,生弘晝。雍正元年(1723)封裕嬪,後進裕妃。


荼甘如薺,老桂刻誓
潮汐起落,風裡送來清新濕潤的水氣,偶有幾絲飄入了帳中。宛琬慢慢睜開眼睛見衾褥帳帷素淨雅潔,空氣中瀰漫的湖水氣息浸染了淡淡墨香。她側過頭去聞著衾枕上停留著的他的味道,床榻上擱著他的髓玉腰珮,他卷在床頭的河工指要,還有他停棲在她面頰上的溫熱。
這一夜她睡得太深沉了,連夢也不曾有過一個。她只記得她被那片熟悉溫暖的氣息包圍著,像回到了母親懷中的幼獸一般安下心來,放任她的意識渙散在溫暖的黑暗中。
可是胤禛呢?他怎麼不在她身邊,她想起身去找他,卻無法動彈,她雙手撐著床,努力的支撐起了身子,她的腿如何僵硬麻木的像是從來不曾屬於她一般,她伸手去掐,依舊毫無感覺,宛琬心下惶恐。
「宛琬,你醒了。」胤禛撩簾而入,快步走至她身邊,扶起了她,「琬,還是換上女裝吧,我喜歡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胤禛手中拿著一疊衫裙,那衣裳倒是絕美的,青綠隱紋如碧波裁成,其上就勢綴有點點飛鳥,領沿腰間浮現繁複白藻紋,均為手繡而上,只用原色桑蠶絲挑繡鋪陳,光澤潤滑,觀之有浮凸之感,觸手卻依然如清風流瀉,不滯不澀。
宛琬撩開衣裳,她的雙眼那樣急切探究的緊盯著他,他濃烈沉潛的窅黑在那雙秀長的眼裡沸騰翻攪著,卻被死死按捺住,不能奪眶而出。她被送回後,一直沉睡不醒,好像從前昏迷過去時一樣,官醫說她體力耗盡,加之冰水浸泡時間過長,週身血流皆停,雙腿怕是要癱瘓了。
胤禛避開她的目光,取過衣袍為她穿上。他明明知道一切都瞞無可瞞,可讓他又該如何開口。自他九歲始初隨皇阿瑪北巡塞上,十七歲至永定河沿途視察,十九歲那年,皇阿瑪親征噶爾丹,他隨行奉命掌管正紅旗大營,一路走過多少千難萬難竟難不過這一刻。他半依在側,以修長淨白的手指為她理順衣襟,肌膚相貼處,她覺出了他的冰涼。
宛琬心中一抖,她一直想問的答案明明就在眼前,但那隱約呈現的輪廓,已經令她不忍卒問。
宛琬伸開雙臂,像個聽任擺佈的木偶般,一任胤禛用綢衣與錦裳將她重重疊疊圍裹。他將宛琬攬入懷中,手執梳子想將她滿頭烏髮細細挽起,次次不能成型,他的手輕撫上她的臉頰,那樣溫柔,那般不安。
她終是不忍低喃出聲,「胤禛,把梳子給我吧,我是腿廢了,又不是手殘。」他的手還停留在她臉頰旁,一滴灼熱沉重的淚珠直直打碎其上,使它顫抖不已,胤禛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身子,「胡說,胡說,我一定會讓它們都好的。」壓抑多時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胤禛,你給我唱首歌吧,今天不許說不會唱。」宛琬緩緩轉回視線,看著胤禛,抽出手撫上他消瘦的臉頰,依偎在他懷中,淒涼道。
胤禛聽得心裡一陣糾結,努力笑著,掩去痛苦,「好,就唱一首給我的宛琬聽,不過不許笑。」他故做輕鬆的打趣道。
「悠悠扎,巴布扎,狼來啦,虎來啦,馬虎跳牆過來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瑪出征伐馬啦。
大花翎子,二花翎子,掙下功勞是你爺倆的。
小阿哥,快睡吧,掙下功勞是你爺倆的。
悠悠扎,巴布扎,小夜呵,小夜呵,錫呵孟春莫多得呵。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覺啦。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覺啦……」歌聲溫醇低纏帶著那黑山白水間的遼闊,挾著茫茫草原的悠然,宛琬眼眸中噙上一層霧水,她強忍著告訴自己沒有關係,她一定會好的,會好的,只要有胤禛,只要有胤禛。

蠟燭一點點燃燒,帳內靜悄悄的,只聽得見毛筆「刷刷」作響,早已過三更。
「琬兒,醒醒,琬兒你醒醒。」宛琬赫然睜大眼睛,迎上胤禛那雙焦慮而關切的眼睛,眼眸中透著濃濃的關愛。她又做惡夢了,那夢清晰得彷彿還在眼前,她困在那片冰冷的湖水裡,岸邊一團模糊不清青灰的身影尋找呼喚著她,是胤禛嗎?她拚命的向他喊著卻發不出聲來,湖底四面八方伸出的觸角死死的拽著她往下沉,往下沉,岸上那團青灰的影子久久得不到回應,終於越走越遠了。
「不怕,琬兒不怕,我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窩在他寬厚的懷裡,聆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宛琬原本蒼涼痛楚的心竟奇跡般地被—一撫平,彷彿那裡可以恣意汲取無窮的溫暖。她緩緩抬起頭,凝視著他疲憊卻仍顯神采的雙眸,深深為之眩惑。或許是離得太近,他們鼻尖的氣息彼此纏繞,難分難解,熾熱曖昧的氣息繚繞在宛琬的鼻尖,每每那樣的凝視都能讓她心跳不已,宛琬瞬時粉臉緋紅,一對眸子黑得透亮,宛如清水中的兩丸黑玉。他猛地一把扯過她的纖腰,「唔……」宛琬全身一顫,剛要說出口的話全被吞沒。他的吻若乾柴烈火,短短瞬間的唇舌勾卷,令她心神俱醉。她渾身酥軟,柔若無骨,他那雙手滑入她衣裳,看了她一眼,嘴唇貼上了那赤裸的肌膚,宛琬只覺渾身一顫,反手將他死死摟住,閉著眼喘息半晌,只覺得他口唇灼熱細膩,一路吻將下來。
「胤禛,」
「嗯?」
「你欺負傷殘人士,」
「胡說,官醫說你是氣血淤結,搞不好血脈一衝,你的腿就好了。」
「哦,那你還算日行一善。」
「嗯,以後要日日行善。」
「天快亮了吧,胤禛。」
「快亮了,琬,去看日出吧。」
亂石林立,浪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胤禛推著宛琬迎著湖面遠眺,衣袂曼舞,髮絲搖曳。海天相接處,冉冉紅日徐徐上升,直到如日中天。
旭日初升,除了陣陣傳來的湖浪聲,就只聞鳴蟲的偶叫,沿著太湖邊走見一山頭滿山的老桂樹,虯枝橫陳,姿態各異,一層一層樹畦梯田似地向山上鋪展,圍畦的石頭蒼苔斑駁,留一小徑蜿蜒上山。
「琬,現下無人,我抱你到那山上往下看,那才叫美,來琬將手勾著我。」因為乍暖還寒,她總以為春天還未曾到來,然而像一夜之間,山坡間,小徑旁,成片成片紫色的二月蘭跌跌撞撞地湧來,搖戈在晨風中。
「可惜不是賞桂時節,不然這一路走來是香霧輕籠,琬明日我們去西南邊的『香雪海』看梅吧,現正是千葉重瓣的白梅怒放時節,梅花吐蕊,勢若雪海,滿山盈谷,香氣醉人,那不單是白梅,還另有紅梅、綠梅、紫梅、墨梅美不勝收啊,」說著胤禛忽就低頭吻了下懷中的宛琬,「可還是沒你美,也沒你香。」宛琬兩手勾著胤禛,嬌羞的依附著他。
那山並不高,走不多時便登了頂,胤禛揀了棵靠邊虯枝橫陳的老桂樹坐下,宛琬撫過樹身,脫口言道:「可惜沒有小刀。」
胤禛聞言從靴中掏出一把匕首,不過一掌的長短,小巧得很,鑲著琥珀的皮鞘,一拔出鞘,鋒利的刀刃在晨光照耀下泛著銀亮,「這是我九歲那年第一次隨皇阿瑪北巡塞上,他在博洛和屯(今河北省沽源縣北)賜我的,從不曾離身,琬你把它帶在身邊。」
宛琬接過匕首微俯身子刻下『康五十年二月胤禛宛琬』,胤禛從後擁著她,用他的掌握住她刻下『不離不棄,天地為證』。宛琬的身子微微一顫,他隨即將她抱緊,冬末的清晨雖還寒冷,可心底卻是那般溫暖,他們想從這刻起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把他們分開了。
「胤禛,這堤雖說是修好了,可,」宛琬停頓下來,如有所思。
「琬,你想說什麼?」胤禛輕輕抵著她的秀髮。
「胤禛,太湖氾濫雖說是天災,可也因人為。皇上他一路平三藩、定台灣、收蒙古、戰俄羅斯,終國泰民安,人口漸多,原本是好事,可也因此人多田少,遊民漸多,他們總也要存活下去,無地可耕,不得不離鄉背井,搭棚開山,築堤造田,池塘培土改田,占耕河灘,才使得水土流失厲害,與水爭地,致使水患增加。」宛琬看了看胤禛,見他始終默然聽著,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便又繼續說道:「前我跟這裡的老農打聽,江南地勢低下,土質粘重,凡農作前田地必須深墾,春間還要「倒」兩次。老百姓祖祖輩輩都是靠天吃飯,可一旦老天爺不幫忙就會顆粒無收。一逢災傷,便別無他業,只能靠『散糧煮粥』賑濟過活。災年,災年最苦是百姓,老話說救急不救窮,這能不能想些什麼其他的營生,讓他們不用總是看天吃飯。那日你為我所穿衣裳,手工是何等精巧,即便是在禁中織造坊內也是一等一的,想這蘇杭一帶有多少靈秀剔透之人擅長織造。可我細細問來卻都不成規模,說是大清例律限制,對機房織機數目通有嚴格限制,這是為什麼呢?他們既有手藝又有人才,讓他們擴大規模,即可增加稅收,又能解決富餘人員,百姓安居樂業,自然國家穩定不好嗎?大清不能總是『小自耕農』,味農而存,還得工商貿並行方才更好。胤禛你回京後去和你皇阿瑪說說,好不好?」宛琬一氣說完。
胤禛凝視著她,不由自主的攬住了她的頭,喃喃說道 :「好,宛琬你這小腦袋瓜裡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呢?」胤禛用手擠著她腦袋兩側,「我要它們裡面裝的都是我。」
宛琬淺笑盈盈,拉過胤禛的雙手環在胸前,「人家的腳都長在你身上了,還能跑哪去?」倆人依偎著極目遠眺,群山下延綿千里的湖泊九曲回轉奔騰向前,她愛他才更愛這片山河故土,那將是他的江山,他的臣民。


備註1:康熙四十七年(一七O八年)第一次廢太子事件以前的胤禛,即三十歲前的皇四子,比較多的是過書齋的生活,較少獨立活動,但不時隨從乃父巡幸,東北到滿洲發祥地的遼吉,東南至富甲天下的蘇杭,西去山西五台,北達內蒙古草原,足跡遍步半個中國。

備註2:康熙於三十五年(一六九六年)親征噶爾丹,命皇子參予軍事,胤禛時年十九歲,奉命掌管正紅旗大營,另皇五子胤祐、皇七子胤祺、皇八子胤祀分別管理鑲黃旗、正黃旗、鑲紅旗大營。

備註3:康熙五十一年(1712)廢除了對機房織機數目的限制(原定每個織房織機不得超過百張),並減輕了稅額。太湖的基礎農業在這個大背景下因一系列農業政策的實施而有了較大的發展。
香雪海谷,巫山雲雨
翌日清晨,略用早點後,胤禛一行人便揚鞭上路。
一路馬車輕輕顛簸,挑簾望去,簾外已細細碎碎的飄起雪來,風漸小了下來,雪卻越來越大片,飄飄揚揚地一路揮灑著,不大會工夫,兩旁的山林漸漸被雪覆蓋,反倒顯出了些許勃勃生機。
不知走了多少時辰,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到得山腳見李青已候在一旁,他先行半日上得山來早做安排。胤禛將宛琬抱至停在路邊軟轎之上坐穩,也不離身,只隨那抬轎之人一同上山。
遠遠看見半山腰上露出一角烏簷,這又走了盞茶功夫,方才停下。山間原有小廟,香火不盛,住持見那冬日賞梅之人漸多,便將後院整理出來,供那些文人雅士留宿盡興,所得紋銀充做寺廟日常開支。
胤禛推著宛琬隨那李青從後門入內,宛琬見沿途所經門檻一律已被鋸平,不由向那李青頷首示謝。三人入內到得一靜室,內裡好不靜雅,推窗可見雪覆寒梅,院中另有各色奇花異草,芳香襲人。外室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已燃香餅。裡間是寢室,用錦屏相圍,裡面一張湘妃竹邊波羅蒙面炕案,擺著佛家經典,文房四寶,桌前花籐小椅,甚是別緻潔靜。右邊臨窗一張斑竹榻兒,置著張獸皮,纖塵不染,也已用香熏過。
那李青一邊讓人打來熱水伺候二人略做梳洗,一邊已手腳利索的將所攜物品一一置妥,他素來伶俐,完事轉身出去順手拉上了門。
胤禛見宛琬趕了半日路微露倦意,便將她抱至床榻,宛琬抬頭看一銀鏈繫著香球懸垂在床框邊,那縷花銀薰球裡不停地噴芳吐香,襲襲香氳在室內彌蕩縈紆。
胤禛放她躺下,替她蓋好被子,兩人四目含情,久久相視,許久胤禛緩過神來,撫上她眼,「琬,先歇一會,用膳時我再喚你。」
「禛,」忽聞宛琬低聲輕喚,胤禛復轉過身來,「怎麼了琬?」
「沒什麼,人家就想叫叫你,我只瞇一會,過一刻你別忘了喚我起來。」
「好,乖,睡一會。」胤禛語含寵溺的說。
待醒轉來,卻已日斜西山。宛琬方微張開眼,便聽胤禛在旁笑道:「小懶豬,你可總算醒了。」
胤禛見她一雙眼眸朦朦朧朧,彷彿籠罩著一層迷人月暈,帶著抹難以言喻的媚態,讓他幾疑她是否真的醒了。宛琬側著身子,眼瞧著他問道:「胤禛我睡了很久了嗎?」
  胤禛取過置於床頭的外衣替她穿上,「足有兩個時辰,你瞧那日頭都西下了。餓了吧,先吃些東西。」
「我不餓,不想吃,咱們先去外面瞧瞧吧。」宛琬不依。
胤禛正抬起她雙足剛要替她著襪,宛琬腳形纖小,僅夠他一掌,十趾圓圓潤潤,煞是可愛,握在掌中但覺溫潤如玉,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在她腳心劃癢,才撓即悟,手形一呆,旋即替她著好襪靴,一抱起身,只覺她身輕若無,皺眉道:「以後這身子得好好調養,那些中藥可不准再偷偷倒掉了,每日需當我面喝,現也要先吃了東西才成。」
宛琬早已瞧見他剛才動作,知他心下難過,便用雙手緊勾住他,頭依他肩,乖乖應允。
李青已在外間備下六味素齋,倆人食來倒也味美可口。用畢餐後,胤禛推著宛琬出了小院。
推至山間開闊處,胤禛揀了棵紅梅邊上石塊坐下,將宛琬摟在懷中,抬眼望去,滿山遍野的積雪銀海,如海蕩漾,若雪滿谷,雪覆著梅,梅夾著雪,絲絲微風拂來,清冷的寒香撲面而至。「真是梅須遜尋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胤禛附著宛琬說,「琬你閉上眼睛,只需打開耳朵,聽北風的聲音漫過這片梅海,那陣陣清香,沁人心脾啊。」
宛琬趁他出神,將枝上紅梅摘下一朵悄悄別他耳旁,側身視後哈哈大笑,胤禛取下紅梅,笑道:「好你個小東西,還學會暗算了。」胤禛心中實是歡喜她又能笑顏如昔。
胤禛見她滿臉粉色倒比那紅梅更嬌上三分,雙眸流光溢轉,心中一蕩,便俯下身子欲要吻她,宛琬看他喉結滾了滾,彷彿還有低低的沉吟從他薄唇中溢出,待他靠近便將身一縮,一下吻住了他的喉結,溫熱柔舌畫圈舔舐,胤禛一下呆住,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宛琬勾著他頸背的小手略一使力,讓他又向下彎了點身子,宛琬紅唇沿著他臉頰一路向上,輕叼住他耳廓,「我要一口吃了你」,說話間的吐氣如蘭直撲耳畔,那聲音更是耐人尋味,叫那胤禛直癢入心底裡去,他伸手輕輕摟住了她,含住她的舌尖便不肯放開,直吻得她身子漸漸後彎,宛琬一隻小手往那地上攏了把雪塞進他後頸,胤禛哪會料到她這時還能作怪,冷得猛一大叫。
李青不知何事忙從隱處現身,胤禛也不回望,將手搖擺兩下,像知身後有人。
胤禛一把抱起宛琬,返回居室,反腳將門踢上。胤禛將她輕輕放與榻上,那榻上輔著整張豹皮,溫暖柔軟,宛琬忽離了胤禛懷抱,不由蜷起身子,胤禛知她怕冷,復又傾身一團將她抱住,低下頭吻住了她,慢慢將她抵著牆壁,雙手將她羅衫輕解,一寸寸露出凝脂肌膚,順勢滑遍她全身,宛琬只覺一點麻癢從心底瀰漫出,雙手無措,突覺下腹有物硬硬地咯著她,轉念明瞭,更是羞紅了臉頰。
胤禛抬首見她那雙眸子亮得灼人,像是燃燒著兩簇火苗,胤禛牽過她的手放至他腰帶上,引著她解開他衣衫,又慢慢將她身子拉至近前,將她柔軟酥胸緊煨著他剛硬火燙的胸膛,她每一下呼吸,胸口便磨蹭著他的,他含住她的嘴唇,宛轉吮吸地吻著,他的雙掌游移在她優美的香背間,她的肌膚柔軟滑膩,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胤禛將她身子放下,輕輕的壓了上去......
「鐺…鐺…鐺」古剎敲鐘傳來,鐘聲曠遠,餘韻裊繞。
胤禛撐著手肘俯視宛琬臉頰紅暈未褪,濃密的睫毛低垂著,低聲道:「很痛嗎?」伸手將她汗濕的髮絲撩至耳後,輕輕一吻,抱她起身,走至床前,將她置裡,自己在她身側躺下,拉過一旁錦被蓋在倆人身上,倆人赤裸相擁,她的頭恰好抵住他下巴,彷彿天生就是要他這麼樣的環著她,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前,一手握住他的一縷散發,「胤禛——」
「嗯,怎麼了?」胤禛一手撫弄著她的長髮。
「胤禛的頭髮卷卷的,我喜歡。」宛琬像只玩倦了的小貓咪窩在主人懷中。
胤禛將她捏著的散發和著自己手中那縷細細打了個結,在她耳邊柔聲道:「結髮同枕席,白頭不相離。」
秋香帳內,幾度春風
天一點點地放亮了,床上寶藍色的緞子被面泛著湖水一樣的光,胤禛和宛琬擁被相視,聽著窗外沙沙地雨聲,深谷聞雨靜。
宛琬睜圓了雙眼,目不轉睛近乎貪婪地瞅著胤禛,似乎只要眨眨眼的工夫,他便會從眼前消失了一般。
「宛琬,你還要這樣看著我多久?」胤禛溫和地問道。
「啊?」宛琬被他喚回了神來,臉上一紅,「胤禛你怎麼能長得那麼好看?害得人家總也看不夠,」她那模樣認真得好像再說著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般,他微微有些犯窘,恐怕只有在她眼中他才是世間無雙的。
宛琬想起了什麼,撓撓秀髮,有些不好意思地嚅囁道:「胤禛,我有沒有打呼呼,睡相是不是不太好,亂踢被子啊?」她睡覺一直愛把腳拱起來像搭帳篷似的,從前室友都不愛和她擠一個被窩,說一準會被她弄得感冒,笑容忽地凝固了,她想起了她的腿,只怕她現在的睡姿一定是再規矩不過了。
其實她現在睡得也很不老實,一雙手總要不安分的橫在他胸口或是高高的舉在頭頂,胤禛想她小時候一定是蠟燭包沒有紮好,不過幸虧那樣才能讓他看見她那般可愛的模樣。
胤禛想著有些忍俊不禁,他好像越來越容易笑了,胤禛雙手反剪於腦後,斯條慢理地說道:「不僅僅是會打呼呼啊,還會滴滴答答地流口水,最最奇怪的是那聲音好像是遇到了什麼極其好吃的東西似,」胤禛側過身子,看見那個人將緞被越拉越高遮住了大半個臉蛋,他伸手扯下緞被,很是認真地問道:「宛琬你到底是夢見了什麼讒成那樣?」
宛琬面頰泛紅,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胤禛,我夢見我們有了個孩子.....」宛琬羞澀的有些說不下去了,胤禛親了親她額頭壞壞道:「是不是一看她小小年紀就長得比她額娘還要美,有人就難為情了?」
「才不是呢,他才那麼點大卻一副嚴肅模樣,」宛琬興奮地揮動雙手比著嬰兒的大小,「他眉宇微蹙,非常霸道有氣魄,我想胤禛小的時候一定也是這樣的。」她難掩一臉的嚮往。
他知道她是那樣的喜歡小孩子,每次和她逛蘇州城街,她看見那些抖嗡、陶哨、九連環、撥浪鼓的就兩眼放光,湊上前去拿起來左瞧右看很稀罕的問他小時候玩過嗎,他大都是搖頭的,她便會流露出無限憐愛的眼神拉著他買下一堆,還大言不慚地說是要幫他補過童年,那些小販、民婦竊笑的樣子弄得他尷尬不已,以後他就索性扳著臉一言不發,可她還是能興高采烈自問自答的買下一堆來,他心裡暖暖卻又酸酸的,她一定不會知道他其實有多想和她生個長得像她的小格格。
宛琬瞧胤禛把玩著她的秀髮想得入神,「想什麼呢?」
「哦,我在想從前有一個笨蛋拿著雞蛋不論是用棉絮捂還是放在日頭下曬或是用燭燈加熱,就算是捉了母雞也孵不出小雞來。」話說出口,胤禛不覺有些暗自好笑,東拉西扯一向不是宛琬的所長嗎,難道和她相處得久了這也是會傳染的?
「胤禛,你知道為什麼嗎?快說,快說。」宛琬一下勾起了好奇。
胤禛似笑非笑,捏捏宛琬的俏鼻,「得要是配過種的母雞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雞來,這都不知道,哼。」他滿臉不屑。
「配過種的?」宛琬一下明白過來,苦惱了她一陣的答案竟是這個,「人家怎麼知道母雞還能不用和公雞那個也能下蛋的呢,偏有個色狼早就知道了還能悶到現在才說。」宛琬嘀咕個不停。
「是,是,是」胤禛哭笑不得,側身俯在宛琬之上,「我讓你說色狼...」宛琬忍不住吱格嬌笑,胤禛寬厚溫熱的男人胸膛已如大鳥的羽翼般包裹住了她,宛琬抵在他胸前的手掌不知不覺地滑下,回抱住了他。
胤禛的唇溫柔地摩挲過宛琬的秀髮,他輕柔地吻著,那麼小心翼翼,又那麼深情眷戀。
  一股暖暖的醉意直漫過宛琬的眼眸,漫過她的筋骨,熏得她渾身酥軟無力,她烏黑的髮絲如水草般飛瀉在湖藍絲緞上,纏繞在他的手心。
「胤禛,胤禛」她的手指摸索著輕拂上他的胸膛,一聲聲喚得嬌柔纏綿,兩人臉兒貼著臉兒,四目含笑,呢喃旖旎,竟都有些癡了......
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停了,陽光淡淡的透過窗欞,室中物什皆如鍍上了一層薄亮的釉般,暈暈泛著光澤,襯得宛琬那輪廓優美的耳垂如玉般剔透,漸漸胤禛覺得一股灼熱的感覺直侵入骨髓中去,他不由自主含住宛琬的耳垂,炙熱的氣息充斥著宛琬的耳邊,她忽感到一個溫軟濕熱的東西伸進了她的耳輪,那是他的舌,胤禛聽見了身下的悶笑,輕咬著她耳朵問道:「笑什麼呢?」
宛琬轉著脖子笑道:「胤禛弄得人家脖子好癢。」
胤禛懲罰性的大掌一拍她的俏臀,笑道:「便是癢也不許笑。」
「嗯。」宛琬柔柔的應著,他濕熱的吮吻一路延向她滑膩嫩白的頸脖,熱烈而滾燙的火舌又開始重燃她的全身。
兩人不知纏綿了多久,宛琬的雙頰屏得似那海棠花開最艷時,胤禛才猛地往裡抽送幾輪後,一道激濁,洩在宛琬體內。
胤禛慢慢地從她身上退出來,攬過她,低低喚著:「宛琬,宛琬......」聲聲呼喚中柔情無限,宛琬心頭一陣亂跳,突然間又覺面熱耳赤起來,可她是再也不能了,慌忙出言打斷綺思:「胤禛,我餓死了。」
胤禛一揚眉毛一副詫異她還未吃飽的模樣又要欠身湊近前來,嚇得宛琬連連擺手,往裡躲去,胤禛朗朗一笑披衣而起,靸了鞋至那外間取來些糕點。
胤禛才扶起宛琬身子,她扯過緞被圍著身子便放懷吃了起來,「慢著點吃,小心噎著。」胤禛輕柔的替她抹去嘴角的糕點屑。
  「不怕不怕,我喉嚨粗噎不著的。」宛琬簡直是忙得沒空說話。
「呃,呃,」宛琬猛捶胸口。
「噎著了吧,讓你慢些吃的。」胤禛出言輕責,透著濃濃寵溺,起身要去取水,聽得身後有人開心大笑,回首見她咧嘴自如地做著怪腔,胤禛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苦笑搖頭,卻還是去取了茶來,宛琬勾住他脖子,拿了糕點餵他嘴裡,胤禛一口咬了下去,斜睨了她一眼,涼涼道:「少來誘人。」宛琬一愣順著他視線看去,才驚覺那緞被不知何時早已滑下。
「臭胤禛。」宛琬的小手捶上他的胸膛,胤禛笑著替她圍好緞被,見她已吃好,眉梢帶倦,恐她才吃了貪眠,一時存了食,與身不好,便替她著了褻衣,披上狐襖,哄她靠榻裡兩人窩在一塊,只推說讓她再陪他吃會,兩人談談笑笑,等那外間雜使的人煎了藥來,胤禛便端著就枕與她喝了。
便在此時聽得李青在外叩門示意,驛站有急報。胤禛見宛琬眉眼越發怠倦,便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凝望良久,俯身在她紅唇上輕輕一吻,「再睡一會吧」,他起了身來,放下秋香色紗帳,又換過盤安神香,這才出了屋,輕聲掩上了門。
時光隨著沙漏聲點點流逝,香爐悠然飄散著淡淡的木樨香,寧靜的沖淡了滿室糜蕩之味,令聞者不由心氣平和。
胤禛擱下筆揉了揉眉骨,一靜下來便能聆聽見她輕柔如嬰兒般的呼吸,再沒見過睡相有像她那麼不好的了,惹得他時不時總要去看一下,果然起了紗帳看時那嫩藕般手臂不安分的又跑到了外面,微微蜷著擱在衾枕上,他輕輕將那柔荑握於手中,靜靜地凝視著她,宛琬嘴角微微翹著,好夢正酣般,瞧著瞧著胤禛不自覺勾起了唇角,兩人那手握得久了,彷彿它們生就相連一般,無知無覺,他腦中念頭紛至沓來,胤禛忽地就從四肢百骸中生出一股深深的倦意,如若可以再不用下山,便是一生一世這般也好。


帳中遇刺,擇善而固
他掌心裡微微一動,胤禛猛地驚醒過來,正對上宛琬沉睡初醒的一雙眼眸,恍若波光幽瀾中菡萏天真地捲舒開來。
胤禛心中百轉千回難以平靜,挨著榻沿坐下,一把將那宛琬攬入懷裡,緊緊抱住,宛琬身上的熱氣透過衣衫直直暖進他心裡去,不知為何,竟有些悵然,不由輕輕一歎。
  宛琬聽得分明,鬆開他的懷抱,急急問道:「胤禛怎麼了?是不是前那驛站急報又有事了?」
  胤禛笑著取過一旁衣衫:「沒什麼事,只不過是要回京了,可今日還是得閒的,聽人說這山裡有種蛙,名喚石雞,長在寒潭懸縫裡,極其難撲,卻最是美味,我差人去捉了。」
宛琬伸手著衣,端視著胤禛有些遲疑道:「胤禛,要不咱們早些下山吧,食不食石雞那是小事又無所謂的。」
「誰說那是小事了,我可記得是某個小女子的潑天大願那。」胤禛調侃說道,宛琬仔細瞧他眉舒目清,知無大事,才放下心來由他抱著起身至案前籐椅坐下,胤禛出聲喚那李青端水入內,親自絞了棉巾與宛琬淨了面,再那溫鹽漱了口。
一旁李青早整理好了床榻,遞上爺前吩咐備下的蓋碗,收拾了銅盆棉巾等物什退了出去。
宛琬坐那椅中,拿匙吃著蓋碗裡的杏仁酥酪,揀起那桌上隨擱著的冷金箋細瞧,「丹唇皓齒瘦腰肢,斜倚筠籠睡起時。畢竟癡情消不去,湘編欲展又凝思。」
那籐椅甚寬,胤禛待那李青退後,疾步至椅前,抱她起身復坐於膝間,宛琬瞧他望那冷金箋時神色頗為自得,忍不住調皮道:「胤禛的字從來都是銀鉤鐵戟般蒼勁剛健氣概不凡的,可這張冷金箋上的字卻不是素常的模樣,它字體清雋,如行雲流水般舒緩,真是一手好字呀。」說完便收語頓住。
胤禛見她隻字不提那詩卻大讚起字來,便知她定是話外有音,忍著不去接茬靜待她下文。
果然不出片刻宛琬便不無遺憾的歎道:「可惜這情詩寫得不怎麼樣啊。」她立時便感到身後之人身子一僵。
那胤禛素來面薄,宛琬睨他已有窘意,忙摟著他脖子笑著說:「可是我喜歡,尤其是『畢竟癡情消不去』這一句很好的道出了宛琬對胤禛的內心感覺。」
胤禛聽了心下不知有多歡喜,臉上卻仍是副愛搭不理的模樣。
宛琬見憑她如何虛心下氣,他也只是抿著薄唇不搭理,心裡急了,『胤禛』『胤禛』地也不知是哄了多少聲,兩隻小手忙著不停地在他肩上捏背敲拳的求饒,那胤禛早撐不住了,緩下臉來。
宛琬瞧他總算漏了喜色輕吁口氣,又賊嘻嘻道:「老爺,好歹給點賞吧,小的幫你按摩的手都酸死了。」
「就你那破手藝還想要討賞?去去去,等日後練好了再說。」胤禛一口打發了她,言罷又摒不住笑了出來,兩人逐笑著摟做一團。
胤禛起身去沏了茶來,他穿花拂柳般的手勢早瞧得宛琬眼花繚亂的,待他端過茶來,似要言語,宛琬慌忙出言打住:「胤禛,你千萬不要和我說這水又是采自什麼梅蕊宿露的,我可品不出來。」她很是氣餒的垂頭說道:「胤禛,聽禪吟詩烹茶橫笛撫琴習字塗鴉,我一樣都不會……」
胤禛難得見宛琬如此謙遜灰心,伸臂攬她入懷,長歎一口氣道,「是啊,細想來這些宛琬還真是都不會呢。」他忽地俯首吻上宛琬的眉心,揀了支硃筆,點點五瓣梅花落於宛琬額上,「可要是沒了你,我這『呵手試梅妝』又該往哪畫呢?」
宛琬聞言,黯然的水眸陡然瞪大,圓圓地瞅向他。
胤禛捏捏她柔嫩的粉頰,「總算肯看著我了?」
宛琬搖晃著頭,小手抓住撫摸自己的大掌,不知在亂咕噥著些什麼。
「好了,好了,」胤禛瞧著她那扁扁嘴模樣,手中不由摟緊了幾分,「聽禪吟詩烹茶橫笛撫琴習字塗鴉都由我來,小東西只要陪著我就行了。」言罷又透著三分自嘲的說道:「倒忘了吟詩也不是吾之所長啊。」
「去。」宛琬忍不住笑了,啐他一口,她乍然轉頸,嫣紅的軟唇不經意印上了他因凝視而低垂的臉。
「嗯?」宛琬細小的呻吟湮沒在他熠熠生輝的眼神中,手指死死的拽著裙擺,胤禛托起她那柔嫩的小手,吻了下,低聲呢喃:「小傻瓜。」他一把抱起宛琬,「走嘍,咱們去下棋了。」
琴棋書畫中,宛琬惟獨下棋倒頗有幾分天賦。
琉璃棋子,黑白二色。
他落子步步穩健,胸有大局,她卻是快打快殺,氣勢凌厲,倒也逼得胤禛只能用出全力,聚精會神應戰。
「宛琬,圍棋是讓人怡情養性的,不煩不擾,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胤禛說罷緩緩落子。
「不,下棋就是要贏,這棋局自始至終,棋手所作的一切努力,不都是為了能使自己棋子存活而鬥。」宛琬信手落子,「我知道圍棋的巔峰境界該是全盤變化瞭然於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人家現在還體會不來。」宛琬頑皮的皺皺鼻子。
胤禛定睛瞧那棋盤,他的黑棋似乎略略佔優,但宛琬的白棋卻忽地奇兵旁出,放出劫爭。激戰正酣,他心下好一番細數,才算出黑棋多出幾目。可圍棋素有『逢劫先提』之說,他已縱身劫中,四劫成循環之勢,只能打劫到底,四劫循環,不增不損,此為長生之劫,一場和棋不經意間翩然而至,終以和局收枰。兩人棋逢敵手,下得痛快淋漓,不約而同抬首凝望笑意盈盈。
驀地,門外傳來輕輕叩門聲。
胤禛打開文書細看,眼眸中透出熾熱的光亮,原是太湖河堤已全線合攏,想著明早便要返京,兩人都無心再留,喚人早早用過飯後,下山趕往河堤。
暮色中的湖面靜得像一面臨照的鏡子,大灰濛濛,連著那山彷彿鍍著一層淡淡的灰意,遠遠的幾縷炊煙,在山谷中疏疏落落的升起,風裡送來清新的濕氣,沁入人的肌膚,讓人遍體生寒。
胤禛將宛琬從輪椅上小心抱起,快步走向帳內榻邊,將她靠裡安置好,輕輕攬住宛琬,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夜間湖涼,我去堤上走一圈就回來,你在這乖乖等我。」宛琬輕輕頷首,讓他俯下身來,幫他外罩的石青貂裘絲帶重新繫好。
風爐中木炭燃燒,發出「嗶剝」聲響,宛琬側耳聽他腳步聲漸漸遠去,放下手中書卷,呆呆的有些發愣,那燭燈火苗忽上忽下的光影躍動,投在帳中影子明明暗暗,一如她此時難解的心情,要回京了,終是要回京了。
突然之間,燭光猛地一竄,一柄寒亮的長劍,水濺一般刺向宛琬,那鋒利的劍尖,猶如長線一點,抵在了宛琬的脖頸上!
  宛琬沒有閃避,她無奈地溢出絲苦笑,她是根本無法閃避!
宛琬抬首看向來人,一雙劍眉入鬢,明亮雙眸中睿光慧黠,鼻挺唇薄,天青長袍,儼然如畫中的濁世佳公子,如果他持的那把劍不橫著她的話。
  那人見宛琬眼中有驚愣,有詫異,卻無甚害怕,不由嘲諷道:「倒是難得看見清賊中有長劍抵喉不怕的。」
宛琬忽就覺得有些好笑,清賊?不會是天地會吧,還能遇上反清復明的事?他實在是不像一個刺客,「不,當然怕,我最怕的就是死了。」
  那人更奇道:「那為何你現在又不怕了呢?」
  宛琬淡然道:「怕你就會把劍挪開嗎?既然橫豎一死,我又為何要示弱與你?」
那人不由顰眉細瞧上她,他走南闖北遇見過無數個女人,嬌弱的、潑辣的、淑雅的、風流的,卻從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她的臉頰,就連春日裡最輕最薄的花瓣也比不上它的柔嫩,她那雙天下任何一個畫師都不能畫出的眉眼,流露出太多讓人難以琢磨的東西,卻惟獨沒有它現在最該有的害怕。
他心底一下就惱火起來,手上的劍不由逼近了幾分,「起來。」他命令道,聲音清冷的不帶一絲波紋。
他見她聽了這句話後,表情忽地十分奇怪,過了一會才慢慢地指了指腿說道:「我倒也想,可惜它們廢了,沒法起來。」
他疾快的從袖中抖出根金針刺向她曲泉、陽陵泉、足三里等穴,她紋絲不動,他收起金針,持劍的手鬆了幾分。
宛琬瞥見他劍柄『墨』字及那金針,心下明瞭,「原來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她口吻淡淡,話鋒突地一轉,「太湖秋季氾濫,久澇而疫病傳染盛行,才踏上蘇州地界便聽得方圓百里人人傳誦墨先生懸壺濟世,心繫蒼生,原以為不愧是墨派傳人,真懂『兼愛』,哪知不過仍是同那幫莽夫酸儒一般死抱『愚』字。可笑世間那些個鬚眉濁物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自以為是大丈夫為了天下眾生可捨生取義,其實不過都是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沽名罷了,並不知何為大義。」
那人怒極反靜,冷冷說道:「巧言詭辯!我墨濯塵只知正邪自古同冰炭,僅憑那蠻夷『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所為,就人人得以誅之!」
「是,先生說得對,只怕那時就連秦淮名妓李香君一身份最最低賤的人都知道要保家衛國,她抗清扶明不惜赴湯蹈火、奔命呼號,她倒是一心想為那大明捐軀流血,只可惜那南明並不要她的忠君淚、報國心,它只要她作為一個女人最可憐的色相罷了,無奈她只能倒地撞頭,血噴如注,桃花扇底送南朝,什麼氣節、操守、抗爭、奔走,不過都成了荒誕和自嘲。滿清入關不過才十餘萬兵力,如何就能橫掃千軍,一統華夏?李自成進京,崇禎縊死,吳三桂倒戈,滿清入關,可這時明朝並沒有亡,它還有個南明臨安於南京,論民心,它是天下百姓倚重之望,論兵力,它東有『江北四鎮』手握重兵,西有總兵左良玉,大軍五十萬,連那李自成也還手握幾十萬軍隊。那時兩隊人馬如能以天下百姓為重,聯手抗清,何愁那清軍不齏粉矣。可結果呢?只要多爾袞說一句,他並無他心,只不過是想幫著剷除李逆罷了!南明福王居然便如獲至寶,置危機於不顧,皇帝歌舞昇平,群臣勾心鬥角,讓那清軍痛痛快快的滅了李自成的大順軍。可就算是這時,假如南明王朝能振臂一呼,則天下必雲集響應,因那時清軍在華北的殘暴天下都有目共睹,可那時他們又在做什麼呢?閹黨馬士英們忙著排除異己,江北四鎮劉澤清們互相仇恨殘殺還來不及,左良玉置那日益迫近的清軍於不顧,麾兵東下,還嚷著要『清君側』!我倒是要問一問先生,那明朝究竟亡與誰手?哦,忘了說那李自成寧武一戰,只因他大順軍傷亡過大,洩憤屠城,寧武一城軍民,婦孺老弱無一倖免,殺戮殆盡,寒了民心。再說那鼎鼎大名的『忠烈公』史可法吧,他文人出身而無點滴軍事才能,『勢不可為』確為現實。可他督師揚州第一個亮相並不是在行轅中謀劃軍事,也非在城壕邊部署戰守,而是召集諸將,策劃如何能助他完成大義,在最後關頭將他殺死。兵臨城下,他想的更多的不是即使打不過,也要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而是怎樣擺好他最後忠臣烈士的造型!可以想像,最高統帥的悲觀情緒是如何軟化了本已惶恐不安的十萬御林軍的脊樑。既是如此,那他又何必拿著揚州全城幾十萬百姓身家性命來陪葬。七尺男兒,誰不願做忠臣,誰不願當孝子,可識天命之有歸,知大勢之已去,投誠歸命,保全億萬生靈,難道不才是真正仁人志士之所為嗎?那史可法拿著一城人的性命成就了他一個人的千古名節!除了有絲悲壯,更多的不該是悲哀嗎?」宛琬一氣說來,面頰微微顫動,神色痛苦。
墨濯塵聽了這一席話,眼中綻放出熾熱的光芒,連握劍的手也抖了一抖,沉默良久,終於道:「所言有理,可國恨家仇不能相忘。」
「國?何以為國?江山依舊,百姓是國。如今早已不是『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時。當今皇上文治武功,胸懷天下,那年古北口總兵官蔡元向朝廷提出他所管轄的那一帶長城『傾塌甚多,請行修築』,可皇上完全不同意,他說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能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得民心。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帶,朕皆巡閱,概多損壞,今欲修之,興工勞役,豈能無害百姓?且長城延袤數千里,養兵幾何方能分守?」
宛琬見他眼神迷離,不知所思的表情,伸手將坑幾上一撂撂堆積如山的文書推落在地,她眉眼瞇成一絲月牙般的細縫,又惱又痛:「他清國的皇帝編撰明史都知『他書或以文章見長,獨修史宜直書實事』,你如何就這般糊塗。你心中只記得清兵南進時的殘忍屠殺,你有沒有想過這幾十年來皇上的所做所為呢?他秦國一統天下時屠了整個趙國,他明成祖誅殺江南文人領袖方孝孺並滅其十族,首開文字獄,他萬曆皇帝25年不上早朝,宦官當道,大學士倒成了太監的乾兒子,文人無骨,斯文至此,還有何言?秦隋兩朝,疆域廣闊,卻兩世而終。大清皇帝如還不能明白過來,繼續殘暴無良,那時你再揭桿不遲!可如今天下已定,大清入主中原立朝已逾五十載,當今皇上恩威並重民心早聚。你既拿劍挾持與我,必然知你真正想殺的人是何等身份,可你一意孤行,甘為刺客死士,你是否想過天下黎民遠離戰禍,享受安逸不過數載,你何其忍心再讓這方圓百里辛苦得救的他們受到拖累再陷於水火之中?你有沒有問過這些百姓,又有幾個願意棄安就危?」她聲聲道來,直聽得墨濯塵一身冷汗,不由望向宛琬。
一時沉靜兩人都聽得帳外雜沓的腳步聲響,胤禛掀帳入內,看向那墨濯塵嘴角勾出一抹諷痕,「堂堂男兒,劍架女子,你要找的人是我,大可放下劍來,我素手就擒。」
燭火跳躍,耀得劍刃爍爍發亮,無知飛蛾迎光撲上,劍刃微抖,閃了開去。
宛琬眉眼稍動,別有深意,她伸手一指散落滿地的河工指要,「他才到蘇州,馬不停蹄,籌措銀兩,以工代賒,修繕河堤,如此行事你倒要殺了他,為洩私憤實不顧民生國運,真正辱沒了你祖師!先秦時期,惟有墨家思想可比肩儒家,只是後來世人糊塗不懂現實如已瀕臨危機,便需別開天地,他們遇見朝代轉捩,只講盲目正統才獨尊儒術。千年道德,從來就該『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以奪志』,可『固執』不等於『擇善而固』,忠國不等於忠君!我雖為女子也決不會讓你拿著我去威脅他!」宛琬速雷不及掩耳的拔出枕下匕首刺向胸膛,電光火閃之間,墨濯塵放下長劍,掐住她纖細素腕,那眨眼的瞬息胤禛拔下帳壁懸劍刺向墨濯塵,帳外湧入數人團團將其圍住。
胤禛瞧出宛琬眼底不忍,沉吟片刻,最終揮手讓人放開了他,墨濯塵抿唇不語,劍落鞘內,大步出帳。
宛琬松下一股氣,生起了後怕,她無力地倒在胤禛身上,胤禛緊緊抱住她,長吁出一口氣,轉逝又怒火中燒,低頭瞅著她的小腦袋瓜,忍不住用力拍了下去,「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腦子,是誰允許你拿匕首刺胸膛的?他如果不棄劍救你那時該怎麼辦?難道我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嗎?」
宛琬環貼著胤禛,手兒撫上他堅毅的臉龐,鼻尖繚繞著他炙熱的男子氣息,「我知道,胤禛一定會護我周全的,可我們不是配合得很好嗎?他一定會棄劍的,一個連飛蛾都不忍心傷害的人又怎麼會真下得了手,他只不過是迷於忠孝,沒明白過來罷了。」她又開始嘻皮笑顏,「可是胤禛怎麼會放了他呢?難道就不怕縱虎歸山?」
胤禛無奈的苦笑,一扯她嘴頰,「你這張嘴在帳外就聽得我膽戰心驚。」他眼中露出絲驕傲,「我要讓他知道,大清是怎樣一個泱泱大國!它不只是擁有遼闊的山河,更有無盡寬廣的胸襟!」
他用指腹輕抹去她髮際滲出的細密的汗珠,「宛琬,宛琬,」胤禛輕喚著宛琬的名字,「你要答應我再不可以如剛才這般任意妄動,你要相信我一定會有法子護你周全的。」宛琬乖乖頷首,兩人緊緊相擁天長地久地吻著,激烈而纏綿,宛如久別重逢的戀人般。


備註1:1699年問世的《桃花扇》是清代成就最高的一部戲劇,其作者孔尚任是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孫子。《桃花扇》寫的是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悲劇愛情故事,劇中『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桃花扇底送南朝』,這樣的朝廷就讓它去了吧,孔子的後裔,也對歷史轉捩時期那種盲目的正統觀念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一般心機,各自手段
話說四阿哥與宛琬一路風塵回府後,這日一早眾人都聚在福晉屋裡請安,一屋人正圍著說話,只聽外間有小廝回話聲,福晉便問:「是誰?」
宋嬤嬤進來回道:「爺打發了跟前的小廝來傳話,說宛格格遠途疲乏,夜裡沒歇好,這段日子晨昏定省的就不來了,我答覆他知道了,打發他回去了。」
福晉聞言隨口嘀咕,「早起時爺倒還沒提起,這點小事何用打發了人來回。」
年佩蘭坐那福晉下首,聽著心裡泛酸,爺回來後竟是在福晉這過的夜,一早上朝前又去了宛琬那,敢情她姑侄倆是要將人全霸著呢,忍不住撇嘴道:「晨昏定省的怎麼能說是小事呢?她是福晉親侄女原本就慣著點的,現如今再這般模樣,可越發是無禮得不分長幼了。就連耿碧瑤她們有了身子的人都不敢壞了祖宗規矩呢.」
福晉聽著倒笑了,指著她道:「真真你這張嘴,倒是來替她們打抱不平來著,我早就讓她們不用來的,也是她們說太醫讓動動,四處略走動走動比獨悶在屋裡要強,才罷了的.再說不是我偏袒,宛琬不是那種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的又沒個外人,她身子弱又遠路歸來,別吹了晨風潮氣的添了病,我心裡更煩憂,只要橫豎大體上不錯就行了,沒的偏生去計較那些小處。」想起又喚了身邊的紫茉去尋個纏絲白瑪瑙碟子來。
紫茉走去那隔子上取了過來,笑道:「主子好好的怎麼又想起尋這麼個碟子來?」
福晉和雅地說道:「你去將那時鮮的紫櫻用這碟子裝些給宛琬送去,那果子紫紅光亮的得配這碟才好看,宛琬那孩子喜歡弄這些花樣,哦,你別忘了囑咐那半夏可別讓格格食多了,它易發熱。」
旁邊眾人或冷眼看著或笑顏附和,都又陪著福晉說了一回閒話,方各自散去。
年佩蘭扶著沉香一徑走了出來,一路想著心裡左右不是個滋味,看那情形宛琬嫁進府裡也是遲早的事了,這府裡雖不見刀光劍影,卻處處暗藏殺機,等到她姑侄倆聯手,那可就晚了。她一面想,一面只管低頭走著,不防廊上的鸚鵡見有人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倒嚇了她一跳,「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灰。」她豁然想通乘早還是要先拔草除根了的好。
年佩蘭讓人將鸚鵡架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鉤上,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內坐下,隔著紗窗逗弄那鸚鵡,瞧著鸚鵡那呆傻傻的勁,她想起了耿碧瑤出身不甚顯赫,又無生養阿哥,雖因性情柔順頗討四爺歡心,卻一向沒有個主見,她素來是瞧不上眼,可這會子就算多個幫手也好。她心內主意已定,便起身喚人往那耿碧瑤院裡走去。
耿碧瑤見年佩蘭跑來她院裡忙迎了出去,親去捧了茶奉與她。
年佩蘭拉著她道:「姐姐莫要忙了,我不過是悶了想找個人說說話,你只管在那裡坐了,咱倆也好說話兒。」
年佩蘭打發了她屋裡一眾伺候著的丫鬟嬤嬤們,拉著耿碧瑤同坐與那炕上,閒扯了些家常後望向那耿碧瑤道:「昨日裡你有沒有見著宛琬,我倒奇怪了,怎麼成了瘸子爺倒更喜歡了呢?」
耿碧瑤捏著帕子一角訥訥道:「昨才進她院,就讓人給攔著了,說是爺吩咐了,她身子弱,又路途顛簸舟車勞累,概不見客。」
見她那副沒脾氣的模樣,年佩蘭就心生鄙夷,她一扯嘴角,做出副憤憤樣道:「概不見客?呸,什麼東西,在這王府裡咱們怎麼就成了客了,她那院裡的奴才倒敢攔起主子來了,你一身懷有孕的人都已經大做小好心地去瞧瞧她,怎麼就妨礙著她了?我倒要叫爺給評評這個理。」
「哎呦,我也就是隨口說說,沒什麼的,沒什麼的。」耿碧瑤當了真,慌忙攔著。
「可她現在還是個殘廢就已經沒咱們說話的份了,要等真進了府再生個一男半女的,還有咱們的活路嗎?不如想個法兒讓她先死了的才好。」年佩蘭怕不知要和她扯到什麼時候才能說到正題,索性挑明了講。
耿碧瑤愁眉苦臉道:「可咱們能有什麼法子呢,要不,燒香求菩薩吧?」她素來沒主意,難得見年佩蘭來和她討法子,便試探著說。
她說的簡直就是廢話,氣得年佩蘭狠狠瞪她一眼道:「我是素日不相信什麼求神拜佛的,那菩薩管的過來嗎?咱們得靠自己。」
耿碧瑤給聽糊塗了,憨憨問道:「靠自己?怎麼個靠法?」
「她不是日日都要服藥嗎?咱們就在那藥裡給她加些料。」年佩蘭湊近了說道。
「下毒?」耿碧瑤驚得跳了起來,聲音都有些發抖,「那,那是會被發現的?」
年佩蘭趕緊「噓」了她一聲,她奇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笨口拙舌遲鈍的人,所幸她們唯一的共同點不過就是屬於同一個男人罷了,無奈她只得耐下性子同她說道:「我有說過下毒嗎?我怎麼可能想出那樣的笨法子來?如果下毒的話,且不說死的症狀有異與正常,但凡一查那藥渣就知道了,順籐摸瓜的還能不查到咱們這來?這事不能做。」
她瞧耿碧瑤一臉茫然的樣子,忽就神秘一笑,從袖內取出個扁盒,遞了過去。
耿碧瑤遲疑著不敢接過,瞧得年佩蘭又氣又惱,口中卻玩笑道:「你打開瞧瞧,有什麼打緊,難不成我還藏了毒物在裡面。」
耿碧瑤可不覺著她那話有什麼好笑的,可眼下也沒法子,只得接過,打了開來,才一眼她那顆心頓時落了下來,「哎呦,不就是龍膽草嗎?你神神秘秘的,嚇我一跳。」
年佩蘭心底暗自好笑,也不與她計較,更耐著性子問:「這府裡也就姐姐最好學個草藥的,你再瞧仔細了,這可真是龍膽草?」
「這不就是龍膽草嘛。」耿碧瑤面露三分得意,她娘親常服湯藥,她見得久了,再加上也有幾分興致,倒學過一陣醫,一般草藥自是難不倒她。
耿碧瑤見年佩蘭難得在自己面前露怯,便將那龍膽草又仔細看了看,方道:「你瞧它表皮暗灰色棕,莖基長著許多細須,這是龍膽草中的上品---堅龍膽草的乾燥根莖,《神農本草經》載,堅龍膽草,性寒,味苦,有清肝火,瀉濕熱,健胃,是味使用極頻的草藥罷了。」
「我早知道姐姐學識好,可這回哪,」年佩蘭頓了頓,「是連姐姐也騙過去了,我可就更放心了。」她見耿碧瑤還將那龍膽草放置唇邊輕嗑了下,似更堅持般。便伸手去取了過來,「這叫桃兒七,制干後,別說是樣子,就連它初入口的味都與那龍膽草是一樣,非得要那生畜嘗了,才知道這一樣是要它生,另一樣是要它死。這桃兒七初服倒也能叫人瀉濕熱,只是慢慢便會叫人水瀉,血瀉,再停不下來,瀉到她虛脫---死為止。」
耿碧瑤完全聽呆了,背上涔涔冷汗,結結巴巴道:「可,可要真死了人,那那總查得出來......」
「到那時又管咱們什麼事?就算查出來又怎麼了?那藥方是太醫們自個開的,藥材是他們親手配的,藥湯是手下的藥童煎的,就算查了出來,他們有什麼證據說是咱們做的手腳?我還說是他們自個兩隻眼珠沒長好呢!何況,那太醫敢和爺說是因為吃錯藥了嗎?那擺明了不就是他們自個的責任了?他們只會說宛琬體質有異與常人,原先舊毒並未除盡什麼什麼的一堆理由。」年佩蘭冷靜說道。
耿碧瑤聽她說得也有理,又瞧瞧她說的那什麼桃兒七實在是與龍膽草無甚分別,不由點了點頭。這時,她才注意到那年佩蘭目光炯炯的盯著她,頓時,不詳的預感襲來,這下她算全明白過來了,目瞪口呆道:「你,你不會是要我去放藥吧?」
年佩蘭並未答她這話,端起茶碗,輕呷一口,這才緩緩說道:「我倒有一事忘了問姐姐了,前些日子哥哥從川中帶信回來,說這世上人才易得,可辦事難覓貼心可信的人那。當時我就想著以姐姐這樣性情和善沉穩的人,她兄弟定也錯不到哪去,肯定也是個辦事實心的人,只是不知姐姐可捨得讓家中兄弟去那川蜀之地任個一官半職的,所以也不敢莽撞和姐姐商量。」
耿碧瑤眼睛放亮,聽得心裡一動,她家中兄弟回回抱怨她不去求爺給謀個好差事,可他們哪知道那爺是好開口相求的人麼,更何況這一年裡頭爺根本就不常來了,她也常聽人說那年羹堯年輕有為,是在皇上面前都得寵的人,想必跟著他辦差以後定有出頭之日。
這耿碧瑤眉眼變化的一舉一動年佩蘭可都盯著瞧呢,她言有深意道:「如姐姐願意,今後咱們就真正是一家人了,齊心才好辦事,我也不怕和姐姐說實話,我與那宛琬素來不合,若要多打聽兩句,別人定然起疑。可姐姐不同,你與人和善,身子又一向不好,一年四季總斷不了藥,平日裡也好自個配些個草啊藥啊的,常去那額椅殿的,又有誰會多說兩句?辦那事最妥當,唯一的人選啊還非姐姐不可。我心裡也想著是萬無一失的法子才敢來和姐姐商量的。我知道姐姐心善,可就算你自己不計較,也得為自己肚子裡的主早做打算才好呀。」
耿碧瑤雖說也嫉妒那宛琬,可憑心說,她還真是沒想過要去弄死她,可在這世上誰又是能完全按照自己心意活著,而不做一點違背良心的事呢?這府裡雖只有李淑雅生有阿哥,可最有勢力的還屬福晉和年佩蘭。那福晉自然是和她親侄女聯手的,根本不會視旁人為親信。而年佩蘭素來就比她要強,她知道那年佩蘭是有些瞧不上她的,可這樣正好她也不會提防著她,吃她的醋,反而有什麼好事還會分她一羹。這年佩蘭的手段她也算是領教了,單是這用桃兒七去換下龍膽草,定是她背後有高人指點,布好了局,若自己壞了她的事,只怕便是與她背後整個勢力做對。自己一人在這府裡勢單力薄,倘若這回真能一舉生下男丁,更會成了別人的眼中釘。就趁此與那年佩蘭坐在一條船上也好,想著便橫下心來與年佩蘭細細商量。
回頭說那眾人散了後,李淑雅逶迤進了她院中角門,剛走至廊簷上,只見她房裡的丫鬟已等在那裡,見她回來了,上前笑迎道:「主子,惠靜師太在裡屋已等了好一會了。」
李淑雅聽見是她來了,眉色一喜,忙向屋裡走去。說起與這惠靜師太的緣分,還是她滑胎的那年,事後雖設了祭壇,請眾和尚唸經,超度亡魂,可「五七」之後她仍是夜不能瞑,聽人傳說靜月庵中留有菩薩貝葉遺跡最是靈驗,她去那庵裡待了幾月才漸漸緩了過來,從此信佛之心便更誠些,與那庵中老尼惠靜結下因緣倒也常來常往了。
李淑雅入屋後,打發了眾人,只讓秋梨去擺了茶碟子來。
李淑雅向那惠靜問道:「前日我讓人送了八百錢去,在菩薩跟前供上,你可收了沒有?」
惠靜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那孩子前世也沒投錯胎,虧得福晉心善,都這麼久了還念念不忘。」
李淑雅歎口氣道:「阿彌陀佛!你是沒看見那情形,都已經是個有鼻子有眼睛成型的阿哥了,我手裡但凡從容些,也時常的上個供,求個心安,只是常心有餘力不足,這府裡是比不得尋常人家,可眼睛盯著你,指望著你的人也多呀。」
惠靜勸道:「你只管寬心,這府裡雖說現如今那兩位都有喜了,可是不是阿哥還說不定呢,再說了,就算都是,可還不是這房裡的阿哥為長嗎?等熬到他大了,那時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
李淑雅聽她說後,淡淡苦笑著搖頭說道:「罷了,罷了,可別再說將來的事了。就是如今這個樣兒,弘時算這府裡的獨根苗,也及不上那屋裡的一根手指頭呢。」她一面說,一面指了指那腿。
惠靜會意,便問道:「可是大福晉的侄女?腿瘸了的那位?我才進院就聽人說了。」
李淑雅唬的忙搖手兒,起身走到門前,掀簾子向外看看無人,方進來同惠靜悄悄附耳道:「這府裡提起這個主兒可了不得,是半句閒話都不能說的。也不知那位是怎麼想的,趕情她自個養不出了,讓她侄女來獨霸著也好。」
  惠靜瞧她眉色帶有恨意,便探她口氣說道:「誰不知道你心最善,氣量也大,原不是見不得人家好的主,還不是被她送的那盆迷迭香傷透了心。」
李淑雅拜手道:「天可憐見,總算是遇著個明白事理說公道話的了,可又能怎麼樣呢,那樁事是連提都不能提的,我心裡憋屈呀。」
惠靜鼻中一笑,過了半晌才說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就是佛家也要講個因果報應的呢,明的不敢怎樣,暗裡也就算計了,何還用難受委屈到如今!」
李淑雅一聽這話裡別有深意,心底暗暗歡喜,便順著問道:「她們楞是讓條人命沒了,可就沒個報應,我嚥不下這口氣,只恨沒這樣的本事。你若教我個法子,讓那地下的人安了心,我大大的謝你。」
惠靜聽她這話打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裡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
李淑雅道:「師太,往日你最是個肯救苦救難的人了,只這回就如此心狠,眼瞧著人家都已欺負到我娘倆頭上了,還不能支聲氣?難道還怕我不謝你?」
惠靜聽她如此說,便笑道:「你要提到那謝字,可是錯打算盤了,我一佛門中人要那些銀子做什麼,不過是瞧你念佛之心,一片赤誠罷了。」
李淑雅聽這話口氣鬆動了,便說道:「真該掌嘴,原是我糊塗了。師太一心向佛之人怎麼會圖那些身外物呢?我說錯了,只求師太替我好生想個法子。」
她走到櫥櫃裡取了一堆銀子及些首飾出來,遞於那惠靜,」這些個你先拿去了做香燭供奉使費算替我孝敬菩薩的,事成之後,我照舊再出雙份香火錢,你看可好?」
惠靜瞧著一堆白花花的銀子,滿口裡應允,伸手便抓了掖放好,又附李淑雅耳邊窸窸窣窣好一陣指點。

滿室春光,不同心思
福晉午覺醒得早,起身盥漱後,便喚人一同親往宛琬那院走去。
二門處打著瞌睡的老婆子們瞧見福晉來了趕緊起身請安,福晉搖手做罷,一行人走入院內,只見繡簾垂地,悄無人聲,只有那半夏一人守在迴廊,手裡做著針黹,福晉讓人小聲招呼了她近前,「昨夜裡是不是沒睡好?藥可都定點服了?」
半夏道:「格格夜裡有些咳嗽,睡不沉,藥都按時服的。午膳後服了安神丸倒睡了一個多時辰,這會子也該喚格格起身了,不然夜裡又睡不塌實。」
福晉從那袖裡取出張方子遞與半夏,「我讓人配了張方子,你現拿去額椅殿讓那王太醫瞧瞧可妥,這裡放心,我進去看看,等你回來了再走。」
半夏聽了,只得接過方子往那額椅殿去。
福晉掀簾進來,瞧那宛琬翻身朝裡睡著,身蓋著一幅石榴紅綾被,青絲散於枕畔,一彎雪白的手臂撂於被外。宛琬才醒轉來,覺著有人捲起帷幔,沿著榻邊坐下,以為胤禛回來的早,依舊調皮朝裡裝睡,也不睜眼。
福晉瞧著歎道:「都這麼大了怎麼睡覺還是不老實,等讓風吹了,又叫嚷肩窩酸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她蓋上綾被。
宛琬這時才知是姑姑,有些尷尬,只得繼續合著眼。
福晉凝望半晌,只覺心口發酸,那眼淚早就掉了下來,半響拭淚說道:「宛琬,你這苦命的孩子,你讓姑姑日後去地下如何面對哥嫂……襁褓中即失怙恃,既無兄弟,又鮮姊妹,自幼伴我左右,打小便能過目成誦,性情卻又一派天真,不知有多討人歡喜,只怪從前姑姑總存有私心,捨不得讓你早早嫁人,想著慢慢再幫你配個如意郎君,琴瑟和鳴,才算了我夙願,可誰承想如何還這般年輕,就......」
宛琬聽得心口一滯,嗓子眼裡竟有了些腥氣,卻瞧不見福晉臉上一掠而過的痛苦怨恨神情,「姑姑知道你是個重感情的孩子,嫁入這府裡也好……只是憐卿薄命甘做妾。」
聞言宛琬如雷轟電掣一般,她早知會到今日的地步,但乍聽見這話的一瞬,哀傷、內疚卻奔湧而來,氣噎喉堵,翻轉身來,福晉忙扶她起身坐好,宛琬瞧著姑姑那般慈祥高貴,風姿綽約,眼眸深處卻留有抹掩不去的悲傷,她心中定是極不快樂的吧,人人都要與她爭搶丈夫,她卻只能大方接納,愧疚戳得她心中雖有萬句言語,只是說不出口,半日,方哽咽道:「姑姑,姑姑,對不起……」
福晉摟她入懷,輕拍她背,慈愛道:「傻孩子,你有什麼對不起姑姑的?只是委屈了你,是姑姑不好,弄得你要吃這般苦頭。」福晉瞧她的臉色極其蒼白,卻依舊清冷美麗,心底終不得不承認她實在是美得讓人心動,「宛琬,你瑪發府裡原有一文士醫術更勝於國手,我讓人將你的症疾告之,他回話說這腿未必便真廢了,姑姑讓他明日再來親診,等咱們把腿給治好了,再來美美的當新嫁娘可好?」
宛琬有些發窘,頰上飛紅,訥訥道:「一切只憑姑姑做主。」
兩人說話間,四阿哥入院走至窗前,嗅著一縷幽香從那碧紗窗中隱隱透出,他掀簾進來,福晉忙起身問安,四阿哥略說兩句,便坐於榻邊,抬手理那宛琬鬢髮,低語詢問幾句又連聲喚了半夏、蘇木進來伏侍梳洗,另有丫鬟們拿著茶盤托藥,托水的,捧著痰盒漱盂的,端著燕窩雪粥的,魚貫入內。四阿哥只站在一旁從那些羅裙春衫中挑出件櫻粉色的,一時各有各忙,滿室熱鬧。
福晉退至室角淡笑瞧著,原來古詩中說的『纖手鋪錦褥,皓腕捧銀杯。綾羅綢絹絲,情人細挑衫。』便是這般模樣,此情此景倒似只多了她一個人,也罷,福晉轉身推窗,頓覺春風陣陣,痛快多了,屋外春光無限,奼紫嫣紅都開遍,卻只怕那花繁葉茂,禁不得風催雨送。她移步出屋,無人察覺。
過得片刻,宛琬下地稍一停頓,忙尋姑姑,屋外丫鬟挑簾入內回稟說福晉回去了,走時吩咐,格格才起身手腳卻都還有些微涼,雖說入春了,夜裡尚需籠上火盆,只是炭盆要擱遠些,免得讓炭氣熏著了。
宛琬聽罷抬首望了一眼胤禛,但聽得窗外鳥鳴婉轉,兩人默默無語,各自心思。

又至掌燈時分,屋內燭火通明,福晉依窗望月,月華如水,不應有恨,不應有恨,遠遠的,起風了,嗚鳴低回,一聲聲,彷彿悲酸歎息,可憐人似春將老,角落的燭光,印出她臉上寂寞神情,夜色深沉,宛如一條蜿蜒不盡的暗河,那岸可是滿室旖旎,春光無限?
想得久了便覺雙頰泛熱,她移步走至鏡台揭起錦袱一照,腮如桃花般紅,這樣芳華,卻需靠那冷香丸,才能偷得半日歡,叫她如何不恨!
福晉舉袖聞著內裡傳來的幽幽冷香,為了他,她這般不擇手段,死了究竟是會去極樂世界,還是要下地獄?深情則墮,執著是罪。可她強要來的幸福,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暫時自欺欺人,稍縱即逝,一碰就碎。        
福晉出聲喚人入內更衣梳洗罷,上床睡去,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次日天明,福晉起身由人伏侍過梳洗,忙完照例一應等事,便早早打發了眾人,喚來宋嬤嬤吩咐幾句,片刻功夫,一乘翠幄軟轎離府而去。
轎停之處是一戶獨門院落,一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那轎中人下轎。素心上前親叩銅環。
素心瞧那應門之人是他貼身隨從,平日倒也見過,無需她再費唇舌,那人打量一番,眼露狐疑,素心從袖中取出張銀票遞與他手中,那人想著應無大礙,便就收下,指點她入內。
素心見那院落雖說佔地不闊,倒也是畫棟雕樑,廳明窗淨的,兩邊穿山遊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孔雀散步庭間,暖日風和,園中春色,惹人喜愛。
素心走至裡間,但見滿室奢華,綾羅的紗幔飄揚在窗前,鑲金的大理石桌案擺放在屋子中央,靠窗的螺鈾軟榻,全套的楠木傢俱,壁上淨是名人字畫,成套的官窯瓷器,那一桌一幾、一杯一盞無不精緻華麗。
她一眼便瞧見一身著粉色衣衫少女羞怯怯地側身坐於焦尾瑤琴前,長長的睫毛覆著半垂著的雙眸,秀巧的鼻樑,小小菱唇,陽光斜斜射在她羊脂玉般的面頰上,隱隱透出一層溫潤的光澤,竟好似有些透明。
那少女見有人來,轉過臉來,素心看得一怔,這世間竟真有面貌如此相像之人。
只聽得她輕歎一聲,「十四弟,你這又是何苦?」
十四阿哥驀的回首,見來人竟是四嫂,他的手微微一顫,將手裡酒盅放回桌上,起身喃喃道:「四嫂,你怎麼跑來了?」
素心靜靜道:「怎麼大白日的就喝得醉熏熏的?也不怕傷了自個身子?」
十四阿哥低下頭,不去瞧她眼睛,只是淡淡說道:「四嫂你不用擔心,我心中自有分寸的……惟有喝醉了才能夠見著想見的人......」最後那聲輕得就似只說與他自己聽的耳語般,他淡淡的苦笑,掩不住那眼角眉梢的悲憂。
一旁霓兒雙手奉上茶來,偷睨素心,這位四福晉身出名門,卻全然沒有想像中的渾身珠環玉翠,只是件尋常的織錦絲衫,眼眸清澈,笑容溫婉,但她立在那的高貴嫻雅令霓兒不由自慚形穢。
素心瞧著她遞上的那只玲瓏剔透的茶盅不由得一笑,難為她倒也知道這春日飲茶宜用牛眼杯。
素心轉睛望向十四阿哥,眼眸中忽有亮光閃動,許久,慢慢道:「十四弟,宛琬她回來了。」
十四阿哥面色徒然一變,說不清什麼樣的神色一掠而過,眼前彷彿閃過了她的嬌俏笑靨,然他眼底卻只有寂寞深埋,他有些疲憊的歎息道:「四嫂,你不會是特地跑來專和我說這些話的吧?」
「那你可知道她腿殘廢了?」 素心頓了頓,嘴角彷彿有一絲笑意,卻又彷彿透著無盡的悲慼,「而你的四哥很快就要去求皇上拴婚了。」
十四阿哥身子猛地一震,腳下一個踉蹌,目光越過素心的肩膀,望向那窗欞盡頭。
素心身子微微顫抖,許久才出聲哀求道:「十四弟,你的心思我從來都知道,我一直以為你們年紀相仿,情趣相投,最是般配,卻偏偏事不由人。可現在她就快要成為你四嫂了,你卻在這裡養著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不遮不攔盡情的寵著,讓兄弟們瞧見,置你四哥顏面於何地?傳了開去又置皇家的體面於何地?你竟糊塗到要讓天下人都看愛新覺羅的笑話嗎?」
素心強自按捺住心中洶湧翻騰,再逼問他一句,「十四弟,你又到底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轟然間,十四阿哥只覺那顆心彷彿被什麼生生撕裂開般痛楚,他這樣的苦苦掙扎,究竟是為了什麼?她要嫁給四哥了,難道他和她之間就真的要從此了斷,再無可能了?從前的一切就真的都只是枉然?不,不,不,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縈都忘不了她,十四阿哥目光游離,突然間他仰天狂笑起來,「丟了愛新覺羅的臉面?是,是,是,我就是愛宛琬……我就是愛她,就是放不下她,那又怎麼樣?就算她是要成為我嫂子了,我還是放不下她,還是要愛她!你們一個個都來說我吧……讓天下人都來鄙夷我,指責我吧!」他猛的一把推開素心,朝外狂奔出去。
霓兒想要扶住他的手猛地一顫,她踉蹌向後,素心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素心瞧見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眼中流落,她看著她彷彿想要說什麼,卻終究無言,緩緩移開視線若有所思地望著十四阿哥遠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但願這傻小子真能明白過來,但願一切還都來得及。

書齋嬉鬧,怪病痊癒
胤禛回首見那宛琬捧著書正看得入神,秀眉緊顰,怒氣沖沖,小傢伙看書有股傻勁,頭回見到她捧著書淚流滿面時唬了他一跳,若要勸她說那些都是假的,無需太過用神,她必是要和他爭個面紅耳赤方罷休的,胤禛不覺浮出絲笑意,起身走上前戲謔道:「小傻瓜,這世上哪有人看閒書看的走火入魔的?」
只見宛琬將書一擲,氣呼呼道:「張生這小人快活過了之後,為了仕途,棄了鶯鶯,竟還對人說得出口『不妖其身,必妖於人』的蠢話,可見這世間男子之心都是想著圖名圖利的,真真是冰寒雪凍般狠絕,令人切齒!」
胤禛揀起那書一瞧,是唐朝元稹版的《鶯鶯傳》,心下好笑,挨她身邊坐下,仔細打量她一番打趣道:「你雖有那『傾國傾城貌』,我卻不是那『多愁多病身』,所以宛琬你放心,我當不成那張生。」
宛琬挑眉回視,依舊憤憤難平道:「哼,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胤禛,你就算真做了那張生,我自與那鶯鶯一般,願賭服輸,另嫁他人,但決不會像她那樣拖泥帶水還想著要憑風借露的靈魂相依,終身難忘,我是要跟從前徹徹底底了斷,且要斷得乾乾淨淨,痛痛快快地開始第二春。」
胤禛聽她說罷氣得眉宇間有如罩上一層黑雲,正要發作,但見她已在那邊壞壞的笑靨如花,紅唇微啟,露出一口玉般貝齒,他怒氣漸沉,做勢欲撕她小嘴,「這張嘴真是要撕了它才好,能氣死人......」他嘴唇封了上去,唇舌肆虐橫行,狠狠噬咬。
「晤...你快放開...」宛琬猛然吃痛,只覺得唇畔湧出股甜腥,許久,胤禛鬆開了宛琬,絲絲腥紅溢滴在彼此唇間,他抵著她額頭道:「你若再這般胡說八道,我就......」他頓住說不下去,莫名湧出個念頭好似瞬時便會失去她般,他雙臂如鐵牢牢箍住了她的腰,力大地彷彿要將她勒死在他懷中般。
胤禛眼瞥到不知何時滑落在地的那卷書,恨得他一腳踢飛,「荼毒害人,怪不得是要焚書!」
宛琬瞧見他那副無辜的模樣,不禁又氣又笑,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子再惱他了,「去,你才少在那胡說八道呢。」宛琬笑嘻嘻的看著他,懶洋洋道:「哼,我大人大量懶得和你計較,省得你又嘔氣,胤禛,你現在該知道我有多賢惠了吧。」
胤禛聽得想笑,歪靠在榻上,把玩著宛琬的秀髮,「是啊宛琬,那你能不能閒時再賢惠的繡個荷包呢?」
「不,我才懶得拈針挑繡呢,」宛琬斜斜的瞥向胤禛,那傢伙已被她熏陶得也知道兵來將擋了,「省得有人一會說是『攀猿圖』,一會又信口開河說是什麼『寒鴉戲水』的,聽了平白添堵。」
胤禛想起宛琬從前繡的那些物什就忍不住要笑,「人家繡個鴛鴦都是白綾紅裡底,用那彩色絲線繡紮上紅蓮綠葉,五色鴛鴦,方才稱為鴛鴦戲水,可你倒好,只用灰白二色,能怪給看成是寒鴉戲水嗎?哎,你不會是為了躲懶故意的吧?」他坐起了身子,攬過宛琬的肩問道。
「才沒有呢,我哪有你那麼小心眼,明知道人家無聊死了,自己沒空陪,還不讓人家自個出去。」
胤禛聞言不語只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來,遞於宛琬,「這是前朝宮裡的方子,無意中得著,給你。」
宛琬展開與胤禛並肩同看,上面用極工整秀麗的蠅頭小楷寫著:李花、梨花、櫻桃花、白蜀葵花、白蓮花、紅蓮花、旋複花、秦椒各六兩, 桃花、木瓜花、丁香、沉香、青木香、鐘乳粉各三兩,珍珠、玉屑各二兩,蜀水花一兩,大豆末七合,為細末瓶收。每日盥洗手面,百日光潔如玉也。
宛琬暗想他平日在外人面前是個不知多端方沉穩的人,如今竟會拿這方子回來討好她,心底絲絲沁甜,卻口是心非的說道:「不要,我才懶得塗弄這些呢,人家素日就從來不愛塗抹的。」
胤禛尋她開心偏很認真回道:「嗯,早看出來了,黑黑的。」
宛琬以為胤禛定會誇她天生麗質,哪想他現在學得這般壞,才想去啐他,眼珠一轉,忽就扭捏起來,俯在他耳邊低語一句,又連連推他快去沐浴,胤禛聽著原本不信,她素來鬼話甚多,定沒這段好事,但這會見她凝脂般的雪膚之下,隱隱透著層胭脂粉色,雙睫微垂,露出女兒羞態,嬌艷無倫,不由得胸中一蕩,立馬起身出去,才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旋即跑了回來將身往那榻上一躺。
宛琬瞄了他一眼,「這麼快就洗完了?」邊說邊俯身在他胸膛上上下下的嗅來嗅去。
胤禛奇道:「宛琬你做什麼呢?」
「胤禛,你怎麼沒用那木犀清露呀?」
「哪有男人用那個的。」
「哦,那你身子一點也不香,我沒興趣做了。你還是自個再看會書吧,我要回去睡了。」宛琬慢慢吞吞說道,才說完,與胤禛互望一眼,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胤禛一個翻身俯她身上,伸手便向宛琬膈肢窩內亂撓,「我讓你這傢伙撩撥了人又使壞。」
宛琬笑的喘不過氣來,只恨那腿不能動彈沒法逃,口中連連求饒,「老爺,老爺,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
說笑間宛琬的喘息突然就急促起來,眉心也輕輕蹙起,似乎身上很不舒服似的,胤禛總還當她玩笑,再看她面色越加蒼白,額上冷汗涔涔,才覺不妙。
胤禛心一緊,低聲喚道:「宛琬,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他扶著宛琬讓她依在懷中,抬袖為她拭去冷汗。
宛琬只覺渾身無力,怕胤禛擔心,強笑著說沒事,卻喘不過氣的難受,整個人軟在了胤禛懷裡,「來人,快傳太醫!」胤禛急聲喚道。
片刻工夫太醫已疾步趕來,胤禛不耐地揮手免去叩拜,這府中太醫哪個不知道這位格格對四爺意味著什麼,趕緊上前,伸手按在宛琬右手脈上,讓她調息數下,寧神細診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換過左手,亦復如是。
診畢脈息,那太醫叩呈:「格格的脈象,因氣虛生火,以至左寸沉數,肺經太虛,使得右寸細而無力,這些原都是途中勞乏受寒引起,本無大礙,只因格格底子薄,肝木忒旺,才遲遲未癒,待奴才開方,只需按時服用數日應可痊癒。」
胤禛這才稍稍安心,讓其趕緊退下快去開方抓藥。
話說宛琬自那日延醫診斷後雖說日日按時服藥,病卻日重一日,整日陷入沉睡,偶爾醒來,也是神情忡茫,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聽不上三言兩語,就又昏沉睡去。
這日胤禛才回府便照例先往宛琬院中探視,福晉正在屋中,見他入內,向前請安,福晉猶豫了下說道:「爺,還是要去外頭重尋個好大夫來瞧瞧要緊,那些太醫們原先又都說沒大礙的,可等這會子,雖說慇勤,三五人一班每日輪流看診,可都是人云亦云的主,他們合夥商量著開方子,竟是誰也做不了主,拿個准數出來的,這都又十來天了,宛琬吃了那麼多貼藥,也沒個起色。爺,我瞧這病來得蹊蹺,這孩子睡沉時便常會說些胡話,別是有什麼髒東西附了身,中邪了。」
四阿哥聽了,許許不語,走至榻邊,撩起紗帳,她臉色越發青白,神氣昏沉,時時又咳嗽一陣,再陷昏睡。
四阿哥凝望半晌,終是輕手為她理了理髮絲,起身走至屋外,長長吁了口氣,負手站立,問向跟來的太醫:「原先不過是趕路勞乏,偶然感染風寒,如何就變得這般厲害起來。這都月餘光景了,怎麼還是不見半點好轉?」
「王爺,格格從前的箭毒雖解,但身子終是折損過甚,再兼她底子本身就薄,所以就算是稍感微疾也需細細調養,完全恢復恐怕還需再多時日。」太醫小心應答。
「再多時日再多時日!」四阿哥冷哼一聲:「開始,你們說只需幾日,後來便說十數日定然無恙,現如今又改口說需再多時日了!這話倒是說得好,你們是不是打算就這樣叫她睡上一輩子,也叫我等上個一輩子!」
太醫聞言跪地叩首,再不敢言語。
四阿哥又是傷痛又是急惱,負手來回踱步,一腳踹開跪著的太醫,恨聲道:「滾!」
那太醫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四阿哥想著沒法只得各處去尋僧覓道,一時間府裡薩滿跳神,巫師卜筮,道士捉鬼,貼紙畫符輪番上陣。
這日,藥童如常煎好了藥正要端去前,照例請示王太醫,他點頭之際,沒防另一太醫走得匆忙,撞了一下,湯藥灑了半在王太醫身上,他忙讓那藥童快去重煎一貼來,又想了想,終不放心,怕藥童慌中出錯,便也跟著他一同前往。才至煎藥間後院,王太醫眼尖瞥見院落還未來得及掃去的藥渣處一隻水鼠仰肚躺著。他走近了去,揀了根枯枝,撥弄那水鼠,身已僵硬。難道多日來的疑惑便在此,王太醫心中暗暗叫苦,喚人再去捕只鼠來,又將曬匾上藥材一一細細查驗。待鼠捕來,灌下湯藥,果不其然,片刻便蹬腿仙去。王太醫此時已斷定是那貌似龍膽草的藥材出了岔。他還是年青時曾去過滇川,見著當地藏醫急救解毒時用過一貌似龍膽草的藥材。藏醫說它名叫桃兒七,味苦,雖有毒卻用途極廣,但需用量十分謹慎,只因它珍稀難得,且只在雲南、四川、西藏少量有產,所以除當地土醫外,不為人知。若不是今日無意讓他撞見,這段陳年往事他也早忘了去。王太醫既已暗暗猜到其幕後人,自然是不願也不敢招惹是非,當下面上不露聲色,只吩咐那藥童道:「這付藥吃了一段時間也不見效,我先改個方子,重新配了藥再煎。以後藥煎好後都等我嘗後再送過去。」
如此一來過得幾日宛琬自然漸漸痊癒,四阿哥並不知這其中原由,只當這回宛琬真是邪魔上身,虧得做法才好。
宛琬瞧見他越發虔誠模樣,是好氣又好笑,她自然不信那些,可也只當是巧合罷了,她心中原本一直惦著那樁心事,借此因由試探問道:「胤禛,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人真的是能未卜先知的?那要是有人真知道以後會發生些什麼是不是該說出來呢?」
胤禛聞言怔住,眼中不覺流露出絲神往,片刻說道:「怎麼想起說這個了,照我看這世上如真有活神仙還是別讓人知道的好,不然這世人還不死活都搶著要他,非得把他給折磨死呢。」
宛琬尋思良久,終是無言。

離別情濃,宮中傳旨
「胤禛,你今天回來的好晚,都幹了什麼?」宛琬轉著烏溜溜的眼珠滿是期待的問道。
「今日各地上奏呈折都多,皇阿瑪早朝散得晚了些。」胤禛隨口回道。
「哦,那還有呢?」宛琬語音略有失落。
「戶部那有些雜事,又去那待了會。」
「還有呢?」宛琬終是不死心,試探著再次問道。
「沒有了,我不就回來了。」胤禛覺著有些奇怪。
「胤...禛...」宛琬扁著嘴將音拖得老長,咬牙切齒的恨道:「你就不會說還有想我嘛!」
「哈哈哈」胤禛大笑出聲,小鬼兜了一個大圈原來是為了說這個,凝思回想了下,「嗯,想過一點點。」
宛琬頓時氣餒的要命,人家是想死他了,他拽得還要想想才回答一點點。
「哦,宛琬,皇阿瑪讓我去城外辦樁事,過兩天就回來。」
「啊?他兒子不是很多嘛,怎麼老輪著你當差,我討厭你外出當差。」宛琬滿臉不樂意的犯著嘀咕。
胤禛喜歡瞧她那副模樣,「才一、兩天就回來了,宛琬你身子才好,我不在的時候藥要按時服用,」他手指摁上了宛琬的嘴唇,「這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還有即使無聊也不准挑唆了人讓你出去,你要乖乖的待在府裡把身子養得結實些。」
「胤禛,可人家習慣每天見你面,聽你說話了,見不著你,聽不到你說話,我要想死你的。」宛琬掛在胤禛身上,眼皮都不眨,大言不慚的說道。
「宛琬,你的臉皮可是越來越厚了啊。」胤禛微微笑著說道。
「那你喜不喜歡呢?」宛琬眼梢斜睨著他,嘴唇似張欲合,仿若盛邀般動人。
「喜歡。」胤禛乾脆答道,他臉上癢癢的,是她的髮絲,「可是這回使美人計也不行。」
窗外月色如乳,春風送爽。
宛琬的髮絲亂了,隨著晚風,吹掠過他的鼻尖。
胤禛輕輕擁她入懷,她軟軟的秀髮擦著他的下巴,她暖香玉般的身子磨蹭著他胸口,她玉藕般的纖手環抱著他,胤禛只覺得一顆心又怦怦跳得厲害,他想著宛琬身子才好,便是情動也欲按捺下去,哪想到她那兩片溫潤的唇蓋上了他的唇畔,舌尖輕輕佻逗地在他唇邊畫圈。
胤禛看著宛琬那俯下來光潔白嫩的額,及那散在額上的幾綹亂髮,她常常是狂野熱烈的,此時卻又那般恬靜柔順,胤禛心中生起了股強烈疼惜的感情,彷彿那情並不單單是人在情竇初開後才懂的男女之情,而是與生俱有,先天俱生,未解人事之前便有了的情般。
宛琬停了下來,悠悠地仰起了臉。
朦朧的燭火,映著她粉色面頰,她眼波流轉中千絲萬縷的濃情縈繞住他,別樣妖嬈。
她那身子忽就如水般緊貼住胤禛,雙手環繞他脖頸,兩人纏綿溫柔地吻在一處,彼此的身子緊緊相貼,彷彿已化成了撩人的月色,化成了搖戈的燭光,化成了熏人的春風,化成了兩根糾纏燃燒的燈芯......
夜那般靜謐,耳邊只聽得窗外風動葉梢之聲,宛琬忽地醒轉過來,聆聽到那微風在頭頂屋簷上躡足行走,如貓一般腳步輕悄,聲響若有似無,她側首凝視著胤禛,他常常睡不安穩的,夜裡極易驚醒,可這會子倒鼻息沉沉,似是睡得甜香,宛琬深深吸了口他那讓人安定的熟悉氣息,胤禛是偷偷溜過來的,回想著那情形,宛琬溢出笑來,一時情動,小心湊近身子在他臉上輕輕一吻,她生恐驚醒了他吻得極輕,但見他睡夢之中嘟囔了句,「嗯,蚊子。」
宛琬擁被捂唇怕自己笑出了聲來,笨蛋,有這麼大個,且這般溫柔的蚊子嗎?她胡亂想著,漸漸,又復睡去。
翌日清晨,宛琬等眾人正在福晉房中請安閒聊,忽有門吏喘吁吁跑來進報,「宮中特譴太監李老爺來降旨。」
福晉只覺蹊蹺,為何是四爺才走,便有宮中通傳。她忙讓人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早見宮中太監李福榮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
那李福榮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簷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烏喇那拉氏入朝陛見。」說畢,也不及喫茶,便乘馬去了。福晉等不知是何因緣,眼下也只得按下疑惑按品大妝起來,備轎入朝。
宛琬待福晉離府入宮,一停頓下來忍不住心湧疑惑,為何胤禛才走,宮裡就傳姑姑,此事未免過於巧合,她也私下讓人去隨從太監那探聽,這回入宮竟是皇上和德妃娘娘兩處都要去,莫非是胤禛與皇上提了她的事?可又不像,其一她與胤禛商量過要再等些日子,因她的腿經姑姑引見的葛文追針灸診療的已頗有起色,再來如真是她的婚事,必然該胤禛在時才談,又怎會巴巴地偏等他不在時說呢?想必是她多慮了,可若不是這事,又能是什麼大事呢?她心中又忽然一陣糊塗起來,腦中種種臆測接踵而來,忐忑不安思來想去只怕都是她自己在胡亂猜疑,還是等姑姑宮中回來便可一知究竟,宛琬起身待要回房,只覺得心口蹦蹦亂跳,慌亂得很,按一按心頭,不知怎麼,只是心跳不止,又歇了一會,方與半夏一同回房。
足足等至掌燈時分,福晉方從宮中回轉了來,還不等宛琬過去,福晉便已換過便裝匆匆趕了過來,宛琬心想入宮之事定是與她有關,可姑姑匆忙趕來後倒又不急著說了,瞧著竟還不像是喜事。
福晉望著宛琬怔了半天,到如今事情真如她所料,十四弟胤□去德妃娘娘那下了死功夫,她只是不知為何這趟皇上竟也很堅決要宛琬嫁去十四阿哥府裡,特調了他離京才頒旨,這樣便斷無更改餘地,她本該稱心如意才對,可這會她瞧著宛琬,想起從前,心口又有些疼痛起來 她是不是狠心了點,畢竟是她自小疼愛的孩子呀,只怪宛琬她萬不該存了那個心。
福晉叫安嬤嬤等扶了上炕,宛琬瞧著姑姑氣色很不好,似萬難開口般,勉強笑著說道:「姑姑,好好的怎麼又難受起來?到底是怎麼了?」
福晉想著這也不是瞞得過去的事,便一五一十說出皇上下旨栓婚將她配與十四阿哥為側福晉,則定吉日完婚。
宛琬一下就懵了,迷糊得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似,如何是會這樣?胤□不是對她都死心了嗎?後來兩人便再無見過面,可又怎麼會......她充耳不聞福晉一旁寬慰的話語,足足過了柱香功夫,宛琬心裡才微覺明晰,緩懂過來那話的意思,想著心頭便如被蠍子猛地蟄了一般,又痛又麻,兩肢都微微顫抖起來。
福晉瞧她模樣歎氣道:「琬兒,我知道你不甘,可事已至此就算爺回來了又能怎麼樣,難不成你還要他抗旨,忤逆皇上不成?你逼他豈不是害了他嗎?你也不要再多想了,姻緣皆由前定,我看十四弟他對你難得一片癡心,日後定會對你好的,你們年紀相當,情趣也相投,不比跟著......」福晉說到這裡,頓住了不再說下去。
窗外呼呼起風了,福晉想著這些年有多少個漫長的夜晚是她獨自熬過?那冷有如冰濕陰暗的寒潭,日復一日慢慢地終於將她拖入無底深淵,萬劫不復,再也不得救贖。佛說:人生七苦,人皆有之,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原來人生最痛便是求不得,宛琬阿宛琬,他日你不要怨恨姑姑心狠,你怎能知道姑姑的心裡有多痛多恨!他竟一次也沒有用那樣的眼光瞧過她一眼,原來他不是不會,不是沒有。
宛琬這裡滿腹心事,又難以啟齒,見福晉也如有哽咽般難受,只得忍住勸她回房。
待福晉走後,宛琬看著那似豆的殘燈,愣愣出神,愈想愈覺無可更改,真要都說出來,只怕是要拖累胤禛,昨夜是他頭次在她這裡過夜,還是讓親信之人在書齋裡打著馬虎眼的,原本是為了顧著她的名節,如今看來反倒是害了她,可若不說出來,一想著真要離了胤禛,她又如萬箭攢心般痛,那一寸芳心,便似轆轤般糾結回轉。
忽聽得窗外一陣狂風撲過,灑下雨來,打得紙窗淅瀝做響,宛琬愈覺得度夜如年,她這一條命原本早該散了,後來她慢慢全都想起來了,那一年她連咽藥的氣力都沒了,才餵進去,便從口角里流了出來,胤禛讓老媽子和丫鬟們都退去外室,是他自己把藥呷在口裡噙住了,一口口哺到她嘴裡,是胤禛總不灰心在她耳邊絮絮叨叨硬是把她給喚了回來,想起冰冷湖中那一夜的生死相依,不,不,如此情意老天又怎會真的那般殘忍?宛琬搖著輪椅至榻邊,扯過那衾枕被褥,深深嗅著,那裡還殘留著他的味道,想起走時兩人那般的恩愛纏綿,不覺情極成癡,心中反倒為之一暢,她想等胤禛回來了就好,他總有辦法的,他說過要她相信他,他定會護她周全,這一點癡念縈在宛琬心上,不知不覺,把一切愁苦,都暫時丟開。




情之所鍾,難忍之忍
那一片桃花爭相盛放,迎著陽光,彷彿朵朵都在微笑著,噴脂吐艷,濃得像要滴下來一般,便是在宮中也沒有這般美的桃花啊,胤□凝視坐於桃花林下的宛琬出神,一樹一樹的桃花映紅了她的臉頰,他思緒飄回了那日殿堂,群官退朝,皇阿瑪獨留下他,他知道定是因皇額娘提了宛琬的事,那一日,皇阿瑪好像與他說了很多,可他最後到底還是惹怒了皇阿瑪。
「朕不管你們私下裡如何貪戀女色,可朕決不允許你做出有損愛新覺羅顏面的事!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你如何就要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兒臣再無話可說,只求皇阿瑪成全,對她,兒臣放不了手,」胤□折膝跪地,淒然苦笑道:「兒臣只知道有些東西決不能放棄,不然這世上就再沒有什麼是值得兒臣堅持的了。」
康熙望著他滿臉的執迷不悔,怒氣攻心,舉掌揮了過去,狠辣的勁風在他臉上刮下指痕,「你個沒出息的東西,真真是作孽!」
呵呵,如今只怕在皇阿瑪心中他已是個混帳透頂的逆子了,可她卻還在那喋喋不休的試圖勸說他放手,難道他在她心中就那般的不堪嗎?胤□心中沮喪得無以復加,俊朗容顏間滿是落拓悵惘。
胤□伸手輕輕撫過宛琬冰冷的額際,她猛地一扭頭避了開去,他的手追了過去,「放手!」她反射性地揮去一掌,手在半路被他截住,「你是不是也要打我一個巴掌呢?」胤□死死地抓住她的手掌不放,「宛琬,你以為我放得開你嗎?如果能放手,我早就已經放手了,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宛琬秀眉深深皺起,指尖掐進掌心,「可我已經是你四哥的人了!」
她輕輕卻冰冷的聲音落入他耳中,令他一怔,如冰刀在他心上又扎上一下,但他臉色隨即放霽,浮現出吊兒郎當的怪異笑容,眼中那抹桀驁越加濃烈,「宛琬啊宛琬,你大概還是不明白我,情之所鍾,世俗禮法不過皆如糞土!你原本可以不用告訴我的,宮裡有的是法子讓你瞞過去,你是存心的吧,那我再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一次,不論你是身有殘缺還是其它什麼,只要是你,我就都要!」
宛琬深深地望向他,眸底滿是悲涼,「可是胤□你要知道,這世上什麼都能夠勉強,惟獨情之所鍾,是不能強迫的。」
「是,是,我知道,」 胤□慘笑道:「情之所鍾,就是將把尖刀給了鍾情之人,剖心挖肺死活全由她。」
「你若執意如此,那我只能將它刺向自己,你就橫著將我抬進府去吧。」她冰冷而決斷的說道,奮力搖著輪椅離去。

乾清宮 西暖閣
「這事以後無須再請旨了,你自己看著辦吧。」康熙語氣平靜而篤定,不經意間流露著對胤禛的信心。
面色有些疲倦的康熙轉身望著靜靜站在他身後的胤禛,頎長身形,姿儀清貴,神情端凝,他那雙原本總過於冷絕的眼眸漸漸多了份內斂柔和,透著精光。
望著康熙倦怠的神色,胤禛略略蹙眉:「皇阿瑪……」
「朕觀人先心術,次才學,人當以立品為主。」康熙忽地調轉話題,無由說道:「胤禛,眾多阿哥中惟有十四與你一母同胞,他自小聰明伶俐,行事率直果敢,可他過於多情,若只是尋常百姓,有情自好,可若生於帝王之家,想成就一番大業,多情卻是萬萬不可啊。」
這話聽得胤禛心裡一驚,謹慎地垂首默聽。
康熙看著胤禛,他自幼鞠養於他宮中,得他親自撫育,他忽然笑了笑,指著自己的心口說道:「這個世上,永遠沒有無情的人,縱然是帝王也無一例外,可是,若要真正成為一代名君,他判斷事情,做出決斷,用的不能是他的心,而得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胤禛聽得若有所思,「他決不能讓自己的情感來左右了理智的判斷,他要懂得割捨,可惜朕這些年卻越來越做不到了啊,朕大概真是老了......」康熙語中透著濃濃的惆悵失落,這些年,朝廷內外有許多事情,他在一開始就知道了,可他卻總是忍著、拖著、壓著,遲遲不決斷,他常對外說興一利即生一弊,天下事還是以不生事為貴,其實他心底比誰都清楚那樣的危害。
他那話中的悲涼驚得胤禛砰地跪倒於地,惶然道:「是兒臣不孝......」
話未說完,康熙已淡笑著揮手截住,「生、老、病、死,無人能免,」他上前伸手拉起胤禛,倆人雙手相握,胤禛抬首看向皇阿瑪,那眼中沒有了往日一個帝王的倨傲與冷漠,那一瞬間也僅僅只是位普天相同的慈父罷了,那一瞬間胤禛亦沒有了一個臣子對帝王的惶恐,他湧上兒時無數次渴望卻無法言表的孺慕之情。
「人人從來只見帝王高高在上,風光無限,卻不知帝王的寂寞至死方休,孤家寡人……他首要是能忍,有容人之忍,有對敵之殘忍,更要有能克制自己之忍,忍常人不能忍之忍。」康熙言有深意道,「好了,到你皇額娘那去一下吧。」
胤禛恭身退下,往永和宮行去,一路暗自揣摩皇阿瑪提及十四弟時那番話時的語氣很是失落,他後來那番話又似對自己有所勉勵般,只是他猜不透皇阿瑪如何無緣無故地說起這些來。

永和宮
素馨芬芳檀香裊裊,暖暖的陽光迤邐進屋內,灑落一地,胤禛沐浴在這驕陽下,卻生出股冷意,不由伸手斂住衣袖,那手指攥得清白修冷。
不知從何處傳來『喵喵』的叫聲,未及德妃娘娘顰眉,一旁的齊嬤嬤已恭身退了出去,她知道娘娘最討厭貓了,她常說:貓長著一副笑臉,可目光中流露的是貪婪陰險,貓的牙齒犀利尖刻,卻又有著一嘴迷惑人的誠善鬍鬚。
要他體恤皇阿瑪的一片良苦用心,要他體諒胤□的滿腔情難自禁,胤禛強壓下幾欲逸出口的狂笑,面上卻忍不住顫怵地掠過痛苦而怨恨的神情,德妃瞧著一震,如果不是她親眼目睹,她簡直不能相信這會是胤禛,那女人何德何能竟能讓一向淡漠自處的胤禛如此失態?這以後他只怕是會更怨恨她了吧,他是她親阿哥,可為何兩人間總象隔閡著什麼似的親不起來,她知道他見著她總是帶著絲緊張,冷淡和無可奈何,她知道在他心中她是連佟佳氏那個死人都不如,她也知道在他心中從來就都是生恩不及養恩大的,是,她都明白。胤禛自幼便由佟佳氏一手撫養,那時佟佳氏還膝下猶空,是胤禛過去數年後方誕下一女,可旋即而卒,故她視胤禛如同己出,慇勤呵護,疼愛有加,她卻沒能陪在他身邊,可這能怨怪她這個親額娘嗎?那是大清的祖訓!皇子誕下後獨獨不可付與生母撫育,可這個彆扭的孩子從此就和她擰上了,佟佳氏薨逝的那一年,胤禛他有十一歲了,可性子卻更是固扭的要命,莫名就會突然發作,有時甚至是歇斯底里了,常令她頭痛不已,而那時胤□才剛過週歲,他又怎能怪她厚此薄彼?
胤禛停下不說了,定定地看著他的皇額娘,她神態依舊那樣高雅淡定,絲毫不為他所動,瞧著他的目光也是淡淡的,透著漠然,似乎從雲端裡俯視著他般,帶著悲憫和無奈。
  胤禛陡然間明白了,他心中彷彿被重重一擊,堵得說不出話來,她一定是覺得他又是為了要跟她做對,才硬要和胤□搶女人吧,她是決不會更改心意的,他只覺雙膝一軟,整個人就這麼跪了下去。
「可是皇額娘,如果,如果她已經是孩兒的人了呢?」
如晴空霹靂,兩人俱都無語。
半響,「如果她真這般不知自愛,淫亂皇室,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她的聲音冷冷。
胤禛一驚,抬頭望進德妃的眼中,那雙黑瞳比它主人的嗓音更冷更絕,他的心煞時寒透,再無話可說了,他這才真正明白了皇阿瑪為何要對他說那些,要捨得,要能忍,忍常人不能忍之忍,皇阿瑪調他離京,又讓他回京後即刻進宮,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們都是為了他好,他踉蹌起身離去。
齊嬤嬤撩簾入內,「娘娘,我瞧四阿哥走時神色不對,要不讓那閨女入宮,您再問問?」她試探著說道。
「不用了。」德妃淡淡道,那個將死之人還有何可問的?
「唉,也不知道這兩位主子爺是怎麼想的,怎麼就都跟一瘸子耗上了呢?」齊嬤嬤不無惋惜道。
「你說從太祖皇至先皇這愛新覺羅總出情種的事怎麼就落在了他們哥倆身上?胤□是年輕不懂事,可現在連胤禛也......唉」德妃歎氣道,她寂寥而迷離的目光透過窗欞,看到那很遙遠的地方去,年輕時她也曾經那般天真單純,可身處後宮多年卻讓她更多地學會了適者生存的道理,這森森宮牆內,她不如佟貴妃家勢顯赫,不如宜妃深諳狐媚之道討得聖上歡心,不如襄嬪、靜嬪那般年輕貌美,她僅有的不過是這兩位阿哥罷了,她不能讓這天下任何一個女人毀了她的阿哥,她沒想到他們倆人對她都勢在必得,都不肯放手,只怕那女人最後不論跟誰都是禍害,她想不出別的辦法了,事已至此,她別無選擇.



明月清輝,無有私照
人間四月芳菲盡,宮中桃花始盛開。那紅艷艷的桃花火一般的一路燃燒入胤禛的眼中,直燒到了心裡,絲絲縷縷地蔓延至四肢,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灼痛欲絕。宮中何處有春?就算有,只怕也被那高聳的城牆,陰森起伏的殿宇中肆意氾濫的爭權奪利,勾心鬥角,鬼蜮伎倆那些難以企齒的皇家穢事抹得乾乾淨淨,他只覺恍如隔世般舉步為艱。
胤禛一路渾渾噩噩,不知不覺走到了宮門前,難道真要摒棄了真情,以成全他生在帝王家的使命,可為何只要一想著便如誅心般難忍,兩旁宮門戎裝列隊侍衛們的長矛齊齊折出的寒光陡然晃花了胤禛雙眼,他猛然驚醒過來,宛琬,宛琬她在府中該是如何的惶恐不安。
胤禛疾步出宮門,奪過等候在宮外隨從侍衛的馬,一躍而上,被他丟在原地的侍衛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撓撓頭皮道:「爺這是怎麼了?怎麼這般著急?」等他再抬首望去,胤禛已策馬消失於塵埃中。
京城長街,雍親王府外馬蹄聲歇,胤禛滾鞍下馬,扔下長鞭,疾奔入內。  
宛琬從半夏拿過的香盒中取了塊曼陀羅香正欲聞味,門簾忽被猛力甩起,胤禛立在那裡,身後落日霞光鋪灑而來,將他整個人映得赫赫生輝,只不過才兩日不見他,已恍如隔世,晚風輕送,撲面而來俱是他的氣息,最是霸道也最是溫柔,強烈得灼痛她的心房,她卻在那濃烈痛楚中忍不住微笑起來:「胤禛。」
  胤禛不耐地揮退房中一應人等,屈膝將宛琬摟進懷中,入手只覺她那般骨瘦肌涼,她順著他的擁抱倒入他懷裡,眉頭鬱結著的寒意也稍稍退了下去。
宛琬只喚了胤禛一聲就再說不出什麼話來,抵下頭去,埋進胤禛的肩窩裡,似乎唯有如此,感覺到他頸上的脈動,任他溫和清雅的氣息將她團團包圍,她才能真的無所謂懼。
她手裡的香直直墜落,跌碎一地,濺起一點點的香氣來,迷離幽微,聞在胤禛鼻端,是生死輪迴裡飄溢出的曼陀羅的氣息,他百感交集,也不言語,伸出手去輕輕安撫著她,前塵往事洶湧而至,她敏感、多情、天真,好像不論外界如何複雜,她卻一直都能澄澈得宛如一汪清泓,有時真是直率天真得叫人扼腕歎息。她那般尖牙利嘴,其實她內心總是孤獨、不安,所以她拚命的想抓住她最渴望的,她那樣用力的在愛她的親人、朋友、知己。他們全都棄若敝履的東西,她一人在那用心珍惜,著意呵護。那一日,她奮力一推,讓箭呼嘯穿過,那時他與她根本還從未開始,她便如此勇決,如此不計後果,傻氣得令人落淚,他心中已有悔意深深掠過,自懂事以來,他一直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作為自己不二的選擇,從無他想。那一刻,他問自己他是不是錯了,他一直以為理所應當的東西究竟是不是人生唯一的追求?於是,他執意要守住她行將枯萎的生命,定要她那顆僵裂破滅了的心,漸漸融化復甦。他知道,復甦了的會是兩顆心,她是上蒼賜給他的奇跡,是他古井無波的生涯中的驚喜。但在他們眼中,他與她的愛只如塵埃般輕飄,揮手可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它已在不知不覺中點點滴滴,千絲萬縷的將他縈繞成繭。她愛他只簡單的因為是他,捨棄了這樣的她,他的心會千瘡百孔,支離破碎,縱然坐擁天下,生又有何歡?那就這樣吧,就讓他情令智昏一回,放下一切,與她浪跡天涯,縱然會萬劫不復可也甘心,原來有了她就算會聲名俱喪也不是那樣不堪,胤禛轉念至此他心中竟然有如釋重負的歡喜,嘴角輕勾,是自嘲,是認命,是身不由已,是明知不該,卻無怨無悔一意孤行。
宛琬終於抬起頭來盯著胤禛,不知不覺,鼻子一酸,竟忍不住要掉下淚。他的懷抱總是那樣溫暖,可以讓她恣意汲取無窮的力量,就像她兒時無數次渴望幻想過的父親的懷抱一樣,「胤禛,我想去院子裡坐坐。」
胤禛輕輕頷首,起身抱她出屋,隨意在台階上坐下,讓宛琬窩在他懷中,兩人抬頭見那一彎明月高懸,清輝普灑人間,無有私照。
「胤禛,我從小便特別愛看天上的星星,常常站在窗前或是坐在大樹底下,一眼不眨地一看就是幾個時辰,看著它一閃一閃的,我好像能聽見它們在對我說話般,胤禛,是不是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生的苦難與快樂都是冥冥中早就安排好了的?它來時,你無須詫異,亦不能抵抗。縱然那是地獄,也該笑著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悻然跳入?」
「傻瓜,傻瓜」他一遍遍地喚她,疼痛而憐惜,「你如何就這般笨,總是不安心交與我?」
「好,這回就安心聽胤禛的。」宛琬柔順應道,「胤禛,我問你個問題,必須要回答哦。」
「好。」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有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要離開森林,但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呢?」宛琬雖已猜到他的答案,卻最終拗不過心底的那一絲渴望、掙扎。
「為什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胤禛有些疑惑的看著宛琬,可她的問題一向是千奇百怪的,他想了想答道:「牛。」
「為什麼呢?」她眼中閃過一絲顫抖,他卻無法看見。
「牛可以自耕自足,它最有用啊,那你呢?」胤禛脫口回道。
「羊。」宛琬答得毫不猶豫。
胤禛笑了笑,是啊,宛琬就像羊那樣善良,又帶點任性。
其實這一整日,宛琬已想得很通徹,那次他們一同登頂,放眼望去群山綿延跌宕,千里風光皆於腳下,山中起著薄霧,胤禛他週身籠著一重微漾光暈,他望向那大好河山眼中燃燒著的雄心與渴望,宛琬看得分明。她知道違抗聖旨意味著什麼,稍有不慎,都會將他捲入萬丈深淵。她怕他已與她一般沉溺情中難以自拔,可愛可以是她的全部,卻不是他的。她不會嫁給胤□,可也不要他孤注一擲為她犧牲,衝動地選擇放棄所有,一旦踏出便再難回頭,她不要他有生之日都生活在悵憾之中,為回憶所困。既然他們之間命中注定,是這樣沒有未來沒有希望的前景,那麼她寧肯狠狠斷了一切,寧可他誤解是她懦弱的逃跑,可是現在,就讓她再多待幾日,就讓她再奢侈的幸福一下。
「胤禛,真的什麼都難不倒你嗎?」
宛琬定是擔心抗婚會傷害到他吧,胤禛知道宛琬定不會讓他那樣去做,她會為了成全他而嫁過去,可她卻忘了一個背信棄諾的人又怎麼可以取信於天下?他想等到他準備妥當帶她走時,她就會明白什麼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現在,還是先讓她安心的好,「宛琬,你要相信我會讓皇阿瑪回心轉意的。」
她知道他誤會了,其實那個對她已不再重要了,她又如從前那般頑皮的笑道:「胤禛,我是想說是不是無論我要什麼你都會給我呢?哪怕很難呢?」
「是,你想要什麼呢?」胤禛見她一如從前,不禁露出欣慰的表情,溫言道。
「我想要天上的星星。」宛琬手指朝天上指了指,狡黠的眨眨眼眸。
若是從前,胤禛定要打她屁股了,他凝視著她亮晶晶的雙眸,深深為之眩惑,胤禛想了下,抱她入屋,讓她坐於牆邊的書案上等他一會,片刻功夫,他復入室來,吹熄了所有的燈火,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胤禛點了一根小小的蠟燭,牆上亮起了一顆星星,原來他在一塊薄木片上刻了顆星星,燭光對準著它投於牆上,宛如星星墜落,宛琬的手指不由隨著那星星的晃悠而移動。
「要不要我把月亮也給你摘下來?」胤禛附在她耳畔戲謔道,他暖暖的呼吸吹得她癢癢的,她眼眶有些潤濕,哦,這是她深愛的男人,是值得她驕傲的男人,她何其有幸,在她最好的年華,遇見了她最愛也最愛她的人。愛可以是長相廝守的白頭偕老,也可以是分隔兩地的永恆相思,愛是成全是放手,她告訴自己。宛琬回眸微笑,燭光中瞧得胤禛便覺一縷情絲搖人魂魄,擁之入帳,不知東方之既白。


備註1:心理測驗: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馬=自由;牛=事業;羊=愛情;老虎=自尊;孔雀=金錢)





荷花池畔,同心結盟
風和日麗,花香鳥語,整個壯暮居都顯得相當恬靜安逸。
難得今日不用埋首於文卷政務中,戴鐸偷得浮生半日閒的躺在屋中竹榻上小憩,門簾忽被撩起,闖入一人,驚了他一番好夢,他抬眼望去,原是四爺的親隨侍衛溫同青。
戴鐸略有不快地從榻上坐起身來,瞇眼看著跑得滿額微汗,氣喘不停的溫同青,伸手掩住呵欠道:「怎麼了?用得著跑得這麼急嗎?咦,這時候你怎麼不在爺那當差?」
戴鐸邊說邊示意近旁隨侍的下人們去取來浸濕的毛巾,擠了一條遞給溫同青道:「先擦了汗再說吧。」
溫同青接過毛巾,胡亂地擦了把臉,趕緊揮退了他房中下人,又跑至門前,掀簾子向外看看人都走開了,才轉身湊近戴鐸身旁,著急地開口道:「出大事了!你還睡得著,我真是服了你。」
戴鐸乍一聽這話,有些吃驚地瞪大眼,他看著溫同青非同一般認真焦慮的眼神,狐疑道:「最近府裡忙的不就是宛格格的婚事,是,她被皇上配與十四阿哥了,爺心裡定會不痛快,可聖旨難違,男人嘛時間久了不就那麼回事。」
「哎呀,那你就在這等死吧!」溫同青恨得猛一跺腳,對他耳語起來。
「什麼?不可能!」戴鐸驚得從竹榻上猛立起來,一把拉住溫同青急問:「你有沒有搞錯?爺怎麼可能辦這樣糊塗的事?」
戴鐸他怎能相信一向清冷自律的四爺竟會為了一個女人要捨棄一切,想他這壯暮居還是當年爺給取的名,源自曹操詩句『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記得那年他辦錯了差,有些灰心,想就此退隱,爺不許,特為他居所改了名,激勵他要有股鍥而不捨的進取精神,可如今竟是爺要退隱了?
「萬萬錯不了,我也是不能信呢,爺讓府裡如常準備婚事,只讓傅鼐與我秘密準備出走之事。」溫同青頭頂直冒冷汗,他七歲入選隨爺,快二十年了,忠心耿耿,爺吩咐的事從來不打半點折扣,無不辦得妥妥當當,可這回事情太過重大,簡直不是爺的行事風格,爺是被那個女人給迷糊塗了,他不能眼睜睜地讓爺毀了自個,爺是讓他和傅鼐下了死誓的,可他那笨腦袋瓜子實在是想不出法子來,萬般無奈只得違誓求助於戴鐸,日後爺若恨他,他就拿命相抵吧。
戴鐸撩起竹榻上外袍披上,拖著溫同青就往外跑:「走,咱們一塊去見爺。」
「你如今怎麼比我還糊塗,沒用的了,爺那是聽勸的人嗎?」 溫同青反手拉住戴鐸,阻住他的步伐,「再說爺現在也不在府裡,他一早吩咐過我後,只帶了傅鼐一人出去了。」
倆人一時沉默,熟悉四爺的人都明白,他從來就是個油鹽不浸的脾氣,天底下除了他那位身居九重宮闕中的皇阿瑪外,鮮少有人能勸動他改變自己的想法,除了宛格格是個例外,可眼下偏巧就是為她出的事。
「我瞧那宛格格倒也是個識大體的人,應該不會跟爺一樣昏了頭吧。」
「只怕去找她也沒用,」溫同青無奈的搖搖頭,「爺就是怕她阻撓,連她也一塊瞞著的,就算你我去和她說明,爺也不會改變心意。」
「是啊,只怕到時白白犧牲了你。」戴鐸冷靜了下來。
溫同青溢出絲苦笑,「我既然選擇將這事告訴你也就做好了準備,只是不能讓爺一時糊塗真做了,成了千古恨,那才叫白白犧牲。」
戴鐸緩緩舉步,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這事太過要緊,萬不能再洩露出去,可只怕你我二人也難以成事,如今這府裡就只有一人可以相助了,我們分開行事,你先只管去辦爺吩咐的事,不能讓他起了疑心,不然咱們就什麼消息都不清楚了,那可就真完了,我一人去找福晉。」
「去找福晉做什麼?」溫同青很是不解的追問道。
「哼,這府裡厲害的就是這位福晉了。」戴鐸不待溫同青明白過來,當先出了屋門。

四月的天已綠草如茵,桃花盛開,她卻依然覺得冷,福晉佇立在菏塘邊久久不動,四周那般寂靜,只有她偶爾的咳嗽聲打破這沉寂。今日他一早就匆匆的出府了,例行公事般的到她屋裡轉了一下,再沒有與她多說一句話,沒有多看她一眼,也不曾發現她反常的天明之後還躺在床榻上,更忘了昨日晚膳時她還猛的咳嗽過。如常的漠視,彷彿她只是屋子裡的一件擺設而已。她微微一笑,是真的不在乎嗎?她捫心自問,只怕在乎也枉然吧。可惜這世上誰也不能隨心所欲的活著,如果可以,她立時便要將府裡的女人們統統趕了出去。可她自小所受的禮教不容她言行舉止踏錯半步。她不能為他傳宗接代,他納妾生子,她歡喜接納。她知道,宛琬是一直欣賞八福晉寧被人指責她妒婦險惡也不許八阿哥再納妾室的所言所為,可她卻不已為然,八福晉如真愛八阿哥,又怎會不知他最想要的是什麼,那又怎麼能讓他因無子而授人以柄?她若真愛他,又怎能讓天下人俱恥笑他素受制於妻?
福晉深吸了口氣,心裡堵得有些發慌,似乎一切都不像表面那樣的塵埃落定,卻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了。對宛琬,胤禛最終還是放手了,那日他和她說了許多關於宛琬的事,她到這時才知宛琬竟也不能受妊了,可是多年的夫妻相處還是能讓她捕捉到他話語中的一絲歉意,他為什麼要對她抱歉?這決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他。
她忽被匆匆的腳步聲驚醒,抬眼望去,戴鐸已近身前,他還算鎮定的臉色難掩慌張,他會跑來找她,是出大事了吧?福晉正欲啟步,又停了下來,還是這沒遮沒攔的地方好,她眉色稍動,安嬤嬤已心領神會的退去甬路徑口,候守一旁。
福晉聽完戴鐸的一番言語忍不住抬首,身子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將目光轉向戴鐸,落在他身上,彷彿那裡佇立的是胤禛般。她手指頭擰著繡花的前襟,用力的要擰出水似,她緩緩轉身垂下了頭,不願再去面對任何人的目光。
怪不得他有歉意,原來他竟想拋下所有的一切走了?他們的愛就那樣偉大嗎?偉大到以愛為借口就可以肆意的傷害別人了嗎?偉大到需要犧牲了所有人的幸福來成全嗎?他如何還能像個孩子般的天真任性,這世上又有誰是只為他自己獨自活著的?他難道不知道他還有他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嗎?他早已是人子、人夫、人父,他有什麼權利拋下了他們一走了之。他到底有沒有替留下來還要繼續活下去的王府上下幾百口人想過?替這府裡沒有任何選擇權利的女人們想過?替他唯一的阿哥弘時將會一輩子生活在別人的恥笑之中想過?他又有沒有想過他還有兩位待產的妾室?他怎麼就能無所顧忌的作出這般輕率的決定。是的,她永遠不能理解他們所謂的愛,也永遠不會原諒他這樣自私的拋棄,如果可以,她真想成全了他,她倒要看看捨棄傷害了所有人的他們究竟能幸福快活多久!她恨他的不負責任,她恨他的無所畏懼,她恨他自以為是的激情狂熱。他要毀了他自己,可她不能讓所有的人為了他那可笑的愛而一同陪葬!
她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嵌進肉裡,福晉深深的吸了口氣,她要好好的想一想,她到底該怎麼做,也許她必須要與人結盟才行,儘管她知道這結盟未必可信,往往那只與自己此刻相握的手就是下次倒戈相向時暗刺過來的尖刀,可她總要先過了這一關才好。
福晉糾起的眉眼凝望那泛著詭譎波光的流水,緩緩說道:「成大事者,必然捨小,爺是一時糊塗了,可為妻為奴的總不能讓他再錯下去。」
戴鐸側立一旁,他還是第一次這般就近的看她,心中暗歎,真是個美人,皎好的面容,清雅端美,她晶瑩剔透的明眸似兩潭秋水,澄澈深邃,彷彿無論拋進什麼都寂靜無聲。她猛一眼讓人覺得嫵媚柔順,細品才知道似弱柳扶風又韌而不折。
兩人對看一眼,在對方眼中發現相同因野心而閃耀的光芒。
戴鐸如來時一般匆匆離去,四周又恢復了寂靜,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福晉有些累了,揀塊平坦的假山石,安嬤嬤用帕子鋪於石上,扶她坐下歇息片刻。一旁聳立著參天古榕,它們枝椏低垂,蒼綠色的葉片層層疊疊。福晉的視線停在了一棵古榕前,她不由起身走近它細看,它蒼勁挺拔,樹根外露,盤根錯節,彎曲多姿,可那樹雖然粗大,樹幹卻早已枯朽,它曾經枝繁葉茂傲然挺立,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它遭受了雷擊,樹幹當中開始有了條裂縫,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那縫竟越長越大,終掏空了它,僅僅依靠皸裂的樹皮和深紮在大地的根系維持著生命的存在,那空隙彎曲的還真像是最難測的人心啊,她的手指沿著那曲線遊走。
福晉還記得成婚掀蓋頭的那一瞬,她第一次見到胤禛時的心動,他有著張輪廓深刻的臉,挺直的鼻樑下面是緊抿著的薄唇,可他那雙沉靜烏黑的眼眸,總讓她覺得有種淡淡的涼意,黑漆漆的眸子似沒有星月的子夜,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摸不透,雖然他臉上一直都在微笑著。可縱然那樣她依然覺得他是她一輩子的依靠。而宛琬,那是她親手抱回的小東西,那日她回阿瑪府,她才那麼一點點大,宛如個離群孤獨的幼獸般天真地依戀著她,她的心一下就柔軟了,她是那般的疼愛她。可是,她會慢慢長大,美麗得讓人眩目,悄悄伸出她鋒利的爪牙。原來是她都看錯了。
「讓人把這樹砍了吧,芯子都空了,免得哪次忽就倒了傷著人。」福晉淡淡的吩咐。





原來如此,椅空人去
宛琬不知是在看什麼十分入神,她嬌艷的紅唇微嘟,勾出令人心動的優美弧度,可胤禛他這輩子所聽過最令他難堪的話也正是從這張紅唇中吐出的。
那日她不知怎麼就感應到什麼似的不高興,他有些猶豫轉身正想要安撫她兩句。
她忽就幽幽地譏嘲道:「是又想要去播種了吧?去吧去吧。」話語中滿是失落。
  他萬料不到她會突然噴出這麼一句全然不顧他顏面的話來。他生來榮寵不盡,縱然是皇阿瑪也不曾給過他這樣的難堪,朝廷內外,王府上下,除了巴結奉承就是畏懼惶恐,他何曾受過這樣的尷尬?
他知道那始終是她的心結,胤禛微閉雙眸,皇額娘既已瞧出端倪,遲早皇阿瑪也會知曉,依胤□的性子,只怕是兩敗俱傷,皇阿瑪定不會放過宛琬,可只要他還是雍親王就算這時讓宛琬詐死,他們定然起疑,日夜追查,恐也瞞不長久,不如索性破釜沉舟,生便同生,死便同死。違抗君命乃不忠,不顧兄弟之情乃不義,違父之願是為不孝,拋妻棄子是為不仁,可要他棄了宛琬卻萬萬不能,便讓他就做那不忠不義不孝不仁之人罷了,他知道,就算決心要走,他們的劫難,也還遠遠未能過去,他和她,都還有著更大的難關要闖,可天地之廣,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個平凡的男人和他平凡的妻子吧。
宛琬見他心事重重,面容悒鬱,只苦於不能開口勸慰,放下手中書卷,強作歡顏,故歎氣道:「胤禛,這世上若真有『情盅』便好了,我定要去尋了來,下在你身上,讓你時時刻刻也離不了我,省得你老心不在焉的。」
胤禛讓她一驚,回過神來,攬住她纖細的腰,詫異的說道:「嗯,你還沒有找到嗎?我還以為你早就在我身上種下了。」他低頭凝望著她,只見她噗哧一笑,眼中深情無限。
宛琬只怕此番離去,再難相見,滿腹積鬱,又恐他看穿心事,伏在他的懷裡,背心微微起伏。胤禛輕輕撫摸她的秀髮,心中一片平靜溫暖,他何其有幸遇到了她,她值得他全心全意地對待,心底不由平添了幾分柔情,嘴邊露出一絲微笑,從此便是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也豈不快意?
宛琬趴在他的胸口,「胤禛,你現在是不是很喜歡我,離不開我了?」她輕得像是自喃般。
久久,胤禛輕輕道,「傻瓜,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經離不了你了,又何止是現在?」
「很早?是因為那支箭嗎?」不知是不是因為躺在他溫暖的懷中,宛琬覺得昏昏欲睡。
「不,比那還要早——」胤禛淡淡笑著,陷入了往昔美好的回憶中,「早在你無賴的對著我哭哭笑笑時,問那些千奇百怪的問題時,替別人挨了打委屈又倔強時,伶牙俐齒得總是有理時……那時,我就覺得,如果能陪著你一輩子的話,一定會很快活的,宛琬,我們就這樣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你說好不好——」久久沒有回音,胤禛低頭瞧去,她睡著了,都沒有聽見,那也無妨,以後,他們會有許多個無人打擾的夜晚,他會有許多時間可以慢慢說與她聽,胤禛貪看著宛琬靜靜的睡顏,輕輕吻了吻她的髮鬢,心頭的滿足似乎無窮無盡地在蔓延著。
翌日,側廳內裁縫日夜趕工,一室的花裙繡襖重重堆疊,異寶奇珍隨處擱置,滿屋珠圍翠繞,將這寢室映得金碧輝煌,宛琬撫過鳳冠霞帔,珍珠滴寶嵌金絲,倒是富貴氣派只是觸著有些扎手,她倒忘了這可是皇上特許只有嫡福晉才能穿的命婦冠服呢。終於選定婚期,皇上親自下令,成婚規格參照納娶嫡福晉儀式,納采禮、問名禮、納吉禮、放定禮、納幣禮、請期禮、親迎禮、合巹禮、慶賀禮、賜宴禮,十大禮儀缺一不可。消息傳出,雍親王府中的女人們是個個真心歡喜,一連數日,雍親王府張燈結綵,大擺宴席,送禮之人絡繹不絕,皆由福晉親手料理,賞銀從重不從輕,其風光隆重簡直更勝當年王爺納福晉那會。
隱隱的樂聲傳來,宛琬搖椅至窗前側耳聆聽,她腿壞了倒也好,省得她再練穿那『花盆底』鞋了。只可惜因這腿須半夏同她一起走,雖她說她的命都是她救下的,可總是要拖累她了。
耿碧瑤扶著她屋裡丫鬟玉竹撩簾入內,才一進門便對著宛琬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地關照她成婚時該提點的地方,見宛琬淡淡的,也不起勁,她倒也不以為然,依舊熱情不減,瞧著那滿室耀眼生花的綾羅綢緞,樂得合不攏嘴,不住口的說:「這可都是皇上的恩寵呀,是咱府裡的面子,雖說照十四爺這般寵你,那邊府裡什麼沒有呀,可你姑姑說了,這嫁妝轎子畢竟是從咱們雍親王府裡抬出去的,可萬萬不能太寒酸了,叫人看著笑話,一切可都是揀最最頂尖的置辦呢。」
玉竹拾起掛著的羅裙嘖嘖歎道:「這朱紅雲緞顏色可真叫好看,這種正紅最是難染,著色稍有不慎,可就偏紫了。看這鏤空印花定是夾纈的,所上之色就算日曬水洗也不會脫減半分。還有這寢衣的絲可是黎族進貢來的,最矜貴不過了,從養蠶、繅絲、扎花到靛染、漂洗、去浮,沒個一年時間可成不了一匹紗,穿著冬暖夏涼,用來做寢衣最是愜意不過的了。」
聽憑她主僕二人如何一唱一和的讚美,宛琬只是置若罔聞,淡然處之,好不容易等這兩雀兒走了後,年佩蘭倒又進來了,她遞過一錦盒於宛琬,讓她打開瞧瞧可喜歡。
宛琬無奈只得打開一看,裡面是塊無暇白璧,最奇的是上面生成一對紅綠鴛鴦,紅似朱丹綠似翠,怕是外邦珍寶,宛琬欲退還與她。
年佩蘭忽就收起笑容,正色說道:「宛琬,你莫要推辭,從前我不知道你的事,言語中多有苛詞,現福晉都告訴了我,你原也是和我一樣有苦處的,唉,不提那些了,從前的事你若不介意了,便只管收下。」
宛琬一怔,覺得她這話裡像是另有玄機,便做出歡喜樣收下那錦盒,小心套問。
「可你總算好呀,也算是一有福氣之人,十四爺那是多疼你,必是不會介意的。」
「可男人過了新鮮哪有不介意的?」宛琬愁結道。
年佩蘭愣了愣,旋即點點頭道:「這倒也是,你瞧,我嫁進這府裡幾年了,竟是一子半女也沒生下來,雖然王爺嘴裡沒說什麼,心裡難保不怪我。你年紀輕輕竟不能再受妊,日子久了,只怕也......」
宛琬聽得有些呆了,也不知和她東拉西扯了些什麼。待那年佩蘭走了出去,半夏進來見宛琬臉色煞白,忙近前輕輕問道:「格格,你是怎麼了?身子是不是又有些不舒服了?」
宛琬隨口應道:「我要去胤禛那。」
半夏聽了,摸不著頭腦,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推著她到四爺書齋這邊來。
兩人到了東院,半夏掀起外間簾子進來,卻是寂然無聲,只有李青聽見簾子響,從小閣間跑出來一瞧,見是宛琬,忙說道:「正好福晉在爺屋裡,我這就去傳。」
宛琬伸手攔住,「不用了,我自個進去吧。」
李青想是宛琬,便也沒再跟進去。
福晉將十四阿哥的放定禮單和她擬定的嫁妝單子遞於四阿哥過目。
四阿哥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十四弟那裡什麼沒有,要你這樣熱心幫她準備,再說也未必用得上。」
福晉難得反駁道:「他那有是他的事,總不能虧待了宛琬。」
「爺,我看宛琬心裡總悶悶不樂的,要不要再進宮去求求德妃娘娘?」福晉試探著說道。
四阿哥一怔,淡淡道:「不用了,再多說只怕適得其反。」
「可爺,宛琬她已不能受妊了,現又瞞著她,還讓她留著念想……她也太苦了,爺,咱們是不是對宛琬太過無情了?」
四阿哥皺了皺眉,歎了口氣,沉沉說道:「我何嘗無情?她因我而不能受妊,我知她心意,也有心迎娶。只是世事不盡如人意,如今也只能務求施得其當罷了,她就算再難過,等日子久了也就好了。」
宛琬聽了這席話,如萬箭攢心,那酸甜苦辣的味道,一齊湧上心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慌忙退了出去。
李青見她很快出來,有些詫異,宛琬勉笑道:「我才想起來,今日藥都沒吃,只怕等下爺問了又該挨罵,我先回了等下再來,你別和爺說我來過了。」

宛琬停在湖邊,湖面平靜得像一面臨照的鏡子,看著岸邊那樣艷麗的春色投於湖中都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灰意。
她想了很久很久,就算走,就算一輩子再不能相見,她也總想知道,難道他只是因為她為他擋了那一箭,無法再生育了,他才會那般對她,她不知道她這到底算不算是涸轍之魚的臨死掙扎呢。
宛琬才一入院,便見胤禛急得滿院亂轉,屋裡屋外的來回踱步。
待得丫鬟、婆子們推她入屋裡,兩人一時竟無語。
半響,胤禛自背後環住她,道:「宛琬,你跑哪去了?我還以為你不見了。」
她垂著睫毛,貝齒咬得下唇發白,停一停,強笑道:「我還能走到哪兒去,屋裡有些悶,去荷塘那透透氣。」說著眼角漸漸濡濕了。
「宛琬,你今日的藥都沒吃,我讓她們重熱了下,快喝了。」
宛琬難得痛快的一口喝乾,舔了舔唇邊的殘汁,嘗到唇際滲出的血腥味兒,反而覺不著苦了,幽幽道:「胤禛,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胤禛接過藥碗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你胡說什麼呢?好好的整日瞎想.」
宛琬的身子輕輕抖了下,「那我怎麼整日要吃這麼多藥呢?」
她自言自語道:「哦,是補身子的藥對吧,你以前說過,我又忘了。胤禛,十四阿哥把放定禮單給送過來了,彩禮很重呢,怕是要把他那府都給掏空了。」
她以為他總該反駁,結果仍是沒有聲音。她實在是問不下去了,她總不能一點餘地都不留給他,其實她早就清楚,他們倆便像那一同溺水的人,互相牽扯著慢慢逼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每一分用力的糾扯只會讓他們陷得更深一分,終有一天他們會溺死其中,共同滅頂,不如放手,各自生活。可他為何要這般殘忍,就連一點念想也捨不得留給她,這樣也好,她便再無牽掛了,可心口卻還是攢心般痛,宛琬一時之間萬念俱灰,她在他心裡到底算是什麼,他如何到這時候還不肯跟她說一句真心話,種種念頭在她心中顛來倒去,總是心灰。
「宛琬,你不要想得太多了,你只要相信我便好,」胤禛伸手為她攏上髮絲,澀澀道:「我還要出去一趟,你好好待著等我。」他又有些猶豫,沙啞的開口,「相信我,等以後就會好了。」下垂的眼瞼完全遮掩了他眼中的情愫。
他轉身走了,他的表情是那樣的疲倦,宛琬癡癡地望著他頎長的背影,穩健的步伐,步步走出她的視線。
他讓她相信他,是,她該信他,再深的痛等時間久了就會好了,她相信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她總是相信他的,卻惟獨沒有去相信書中那個蓋棺定論的他。
宛琬喃喃道:「胤禛,你不累嗎?每天都要偽裝自己,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做著違背心意的事,你這樣難道不累嗎?」
她伸手扯過紅色嫁衣,靜靜地撫著流光溢彩的霞帔,忽拿起了剪子,「哧」地一聲,一剪為二,如翩翩彩蝶,輕輕飄落——她俯身拾起破碎的嫁衣仔細疊好。
胤禛,胤禛,可那是胤禛,是她在心底輾轉低喃過無數次的名字,是她在這世上唯一深愛著的男人,她怎能甘心,宛琬奮力搖著輪椅追了出去,「胤禛,胤禛,」她拚命搖著輪軸,呼喚著他,他難道忘了她已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奔跑跟上了嗎?他明明就在前方那一地春光裡,他的背影怔了怔,卻越走越快,沿著長廊轉彎不見了。
宛琬茫然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徒然地停下,他是不要她了,她心中潛藏的那一丁點希望的火星也被澆滅了,從此後他的腳步再也不會為她停駐,再也沒有一雙堅實的手臂會將她環起,再沒有一具寬闊的胸膛能讓她依靠,再沒有那溫暖的氣息會環繞著她。
起風了,揚起了漫天的柳絮飛舞得仿若席天大雪般,空曠的園子裡透著股淒涼彷彿滲進了人的骨子裡去,涼得宛琬打了好幾個冷顫,她忍不住的輕笑了起來,覺得真真是荒謬透頂,她飛快的轉著輪椅畫圈,頭暈暈的,只覺得身體變得輕如柳絮,被風吹起,飄飄蕩蕩的,好不快活。
遠遠地胤禛佇立在拐角處看得滿心愴惻,他不知宛琬心裡是怎般的煎熬,幾乎忍不住就要奔上前去說了出來,他看見已有丫鬟尋了過來。「宛琬,宛琬」胤禛輕輕低喃,只要再過兩日就好了,他狠狠心走了開去,再沒有回頭。
一雙手拉住了宛琬的輪椅,停了下來,繡帕摀住了宛琬的鼻唇,她慢慢耷拉下來,庭院中徒留下空無一人的輪椅,只有陣陣風聲嗚咽著那不為人知的答案。


 
暗香浮動,全盤告輸
宛琬被人推著轉過那排五彩雕鏤銷金嵌玉的玲瓏雕屏,入目滿室的富麗堂皇,窗半開著,緋紫輕紗窗帷重重湧動。一紫袍玉帶男子懶懶靠偎在錦墊上,見她們進來,榻上男子撐起身來,狹長秀雅的鳳目掃向宛琬,他揮一揮手,宛琬身後之人靜靜退守去門外。
他的面容冷峻、倨傲,眉字間略帶微愁,上好的淺紫宮緞,衣襟上的五爪金龍繡極為醒目,腰間紮著墨玉紫鑽腰帶。宛琬瞧著他衣襟刺繡圖案心底一驚,原來竟是太子。
他一直很好奇能讓他那素來淡泊的四弟動容的女子該是何等的國色天香,她靜靜的坐那,微抬下頷,窗欞外的光微微的灑在她青蓮裙衫上,是種極淡的青蓮色,淡的就如她臉上的憂鬱,像霧般迷離,隱約的細碎花紋,輕盈的質地,也如同她的人一般,似乎觸手一摸,便能傾化於他手中,風夾隱香,倒真是應了那句『暗香浮動月黃昏』。
「美人果然就是美人,就算成了瘸子,也別有一番韻味啊。」太子微微瞇長了眼,漫不經心的笑道。
她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倒勾起了太子幾分興致,他踱步上前,「怎麼殘的這麼厲害,竟還是個啞巴?」
太子伸手掐住宛琬的下頜,不容她掙脫,森冷的說道:「我並不想殺人,尤其最見不得美人的血,可誰讓你偏偏是老四喜歡的人。」
他有著一雙陰冷的眼睛,讓人不由得打寒戰,那裡面一閃而過的詭光更讓宛琬對這雙眼睛深惡痛絕。
宛琬依舊抿唇不語。
太子看出了她眼中的厭惡,眼眸中反興起了亮光,殘忍的興味如同野獅狩獵時的樣子。
「原來我那四弟就好你這副樣子?他現在發現你不見了,一定急得團團轉吧,等我讓他得了你的消息後,再讓你在他面前『砰』的一下徹底毀滅了,你說那是什麼滋味?哈哈哈......」太子滿足的大笑起來,他終於看見她刷白了臉僵在那裡。
太子又懶懶地靠倒在錦墊上,捏起枚炕桌上的棋子,「過來下棋,說不定還能等到他來救你,要是不會的話,你就現在死。」
他的眼眸中射出冷冽光芒,絲毫沒有說笑的意思。
「我會。」宛琬答道。
果然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啊,太子微微一笑,想起了她的腿,還真是麻煩,他擊掌示意人入內。
「可我話還沒說完,你每輸掉一盤棋,就得奉獻出身上的一件東西,比如說挖掉雙眼睛,砍掉你的鼻子,耳朵,或剁掉只手什麼的都可,」他慢慢吞吞的說著,「至於其他脫衣服什麼的可不能算。」他邪惡的笑笑。
宛琬忍不住倒抽口冷氣,如此俊朗的面孔之下竟是這般的狠毒冷酷,他談笑之中殘忍的說著要她的眼睛,耳朵,鼻子,語氣輕鬆的彷彿只不過是問她討要根小草般的隨意。
「那如果你輸了呢?」宛琬強忍住厭惡及懼怕問道。
「什麼也不用,你不要跟我討價還價,不下的話現在就讓他來收屍吧。」太子緊盯著她,像貓耍著耗子般地逗弄著她。「你現在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覺得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道理,公平可講?」
  「不,我仍然相信這世上有公平有道義有真情有你所鄙夷的一切。」宛琬淡淡道。「你不相信,只是因為你自己首先拋棄了它們。」
天已黃昏,夕暉斜射,淡淡的金光映著宛琬蒼白的臉色,現出暈暈的暖色,襯得她的容顏愈發清麗嬌柔。
太子聽罷,俊美的臉上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他詫異自己居然沒有雷霆震怒,還耐著性子聽她說完了這些,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在她臉上,沉默許久,忽問道:「想喝點什麼茶?」
宛琬怔了怔,不知道他又在玩什麼花樣。
見到她有些忐忑不安,太子的心情更好了些,「四弟不是很擅於茶道,難道他的女人沒有特別的講究嗎?」
太子俯過身子湊近了她,「他把你讓給十四,傷心了吧,不過,也不能怪他,」太子嘖嘖歎道:「你不如跟我吧,如果是我和十四爭,那皇阿瑪一定是指給我的吧。」
「這天地之間,我只在一人之下,你跟了我豈不更痛快。」太子調笑道。
「只可惜你終究還是在這一人之下。」宛琬見他輕狂調笑,忍不住一下戳住了太子的痛處。
他眉色徒變,皇阿瑪早就老了,他那原本睿智明亮的眼眸已蒙上了一層渾濁,眼角眉間的皺紋看上去是那般的深刻而蒼老--只怕除了他那一身黃袍,他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老人罷了。
「哼,可這位子卻是你那胤禛朝思夜想都想要的。」他唇邊的那抹邪笑更深了,令宛琬生出森森寒意,「你難道不奇怪我為什麼要把你給綁了來嗎?」
他猛然起身推開了所有的窗欞,風一湧而入,吹得他袍角飛揚,天邊霞輝已散,卻現出一股淒婉的殘艷來,落日不祥,美不能久。
驀然,他回轉身來,凝視著宛琬,忽然間不知為何,心底湧上股悲傷徹骨的痛。
其實,她何曾能夠懂他?這天下又有誰會知道他這個時刻生活在皇阿瑪陰影裡,時刻擔憂會失去一切的太子心中的恐懼?
太子的眼神慢慢地凝滯了——「我知道,私底下只怕是人人都說我荒唐暴戾,可是有誰會來問問我為什麼會這樣?你說世間還有真情,那它決不可能會在帝王家中,在這裡父不父,母不母,更沒有什麼兄弟之情可講。你有沒有嘗過獨在高處不勝寒的滋味,是,我是太子,是那個離帝位最近的人,可我背後有多少雙怨恨、嫉妒的眼睛在死死地盯著,我是嫡長子,自古以來依照家國相通、親貴合一的宗法制度,不就該由我來繼承的嗎?可我的皇額娘、諸兄弟們卻都不這麼想,他們當著皇阿瑪的面都對我疼愛有加,恭恭敬敬,可背後個個孤立、疏遠我,恨不得能將我生吞活剝,紛紛設了陷阱讓我往裡跳,迫不及待等我犯了錯,好將罪狀遞到皇阿瑪面前去。」
「可皇上待你總一片真情。」宛琬不置可否道。
太子眼中的冷光閃了幾下,許久不說話,看著窗外天空中翻湧的風雲,冷冷道:「那一年皇阿瑪第一次親征噶爾丹,得了熱證(備註:發燒)病倒在軍前,我與三弟從京城趕去行在探望,那時我還只是個不懂醫道的孩子,見皇阿瑪面色紅潤,自然以為他是健康快愈了,心底深覺欣慰。可皇阿瑪根本就沒有詢問過我一句,就認定我面上沒有憂慮,反露歡喜,心中定是絕無愛君父之念,狂怒的將我和三弟轟回了京城。回來後我那般拚命學習武藝鑽研兵法,並不是生性噬血好殺,只是想練得好本事可替父征戰邊疆,卻讓他更加見疑,從此我索性荒唐,他倒越加縱容彌補。47年,十八弟死時,我是面露歡喜了,可有誰會真心問我一句為什麼?早在那年元旦祭祀『堂子』時,皇阿瑪說他心中有種不祥之兆,恐有一事將要發生,聽罷我一直惴惴不安。當年四月潛逃在外的偽太子朱三被抓獲後,我如釋重負以為皇阿瑪所言已驗,不料皇阿瑪依然憂心忡忡地說尚恐未盡如此。那你說,當十八弟夭折了,我想皇阿瑪憂心的不祥之兆總算過去了,能以十八弟的一條命換取了天下太平,算不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是,我就是偏偏裝不出那一副明明心底慶幸卻還要臉上故做悲痛萬分的樣子!」
  太子停了下來,凝望宛琬良久,突地袖袍揚起,抽出張紙朝宛琬劈頭摔去,紙兒悠悠飄展宛如輕紗,緩緩地覆住了宛琬的臉。
太子手臂奮起,直指向她:「可這套八面玲瓏的把戲我的四弟倒是很擅長啊!一雁孤鳴驚旅夢,千峰攢立動詩思。鳳城諸弟應相憶,好對黃花泛酒卮。四弟的詩做得好啊!48年初,人人棄我而去,只他在皇阿瑪面前大力保奏我,我當他好心,他倒的確是比別人看的遠,博得皇阿瑪誇他深知大義,還說就是要像他這樣的心地和行事,才是能做大事的人。他兩面三刀,哪頭都不得罪,果然是能做大事的人啊,」他的聲音冷如冰雪,頓了一下,看見宛琬呆呆的看著那張紙。
托合齊,齊世武,耿額等人的名字俱列其上,白紙黑字胤禛的筆跡,蓋著他從不離身御賜的那枚印章,宛琬心驚的憶起名單上的人有些被釘屍壁死,有些被銼屍焚燒,其後太子也因此被廢至死。
太子終於冷笑出聲:「我那賢良的八弟讓揆敘、阿靈阿出面買囑了優童戲子,四處傳唱宣蔑我的種種劣跡,而讓我一直心存感激的四弟更好,索性整理了這份宴飲人員名單,讓人另謄寫了送上去,好徹底毀了我。」他看著宛琬那張震驚的臉,慢慢收起了笑意,眼中露出抹惋惜,可惜他不得不將她毀了,他喜歡那種將美好的東西一點點粉碎的感覺。

備註1:胤禛在隨駕出京途中,作《早起寄都中諸弟》詩說:「一雁孤鳴驚旅夢,千峰攢立動詩思。鳳城諸弟應相憶,好對黃花泛酒卮。」表明他願做群雁而不做孤雁的心意。他在繼位之前,處理兄弟關係的主要原則是「不結黨」、「不結怨」。

備註2:綜合有關史料記載,所謂「托爾齊等結黨會飲一案」,即指安郡王馬爾渾喪事期間,部分滿族官員,多次聚集都統鄂善家宴飲,參加者約有一二十人,除去步軍統領托合齊、刑部尚書齊世武、兵部尚書耿額外,多為八旗都統、副都統等武職人員。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四月,察審結黨會飲案同時,戶部書辦沈天生等人包攬湖灘河朔事例勒索銀兩案也被曝光,齊世武、托合齊、耿額等人都與此案有牽連,受賄數目不等。此為二廢太子中太子黨重要成員的兩大主要罪愆,均為鎮國公景熙首告。景熙系八阿哥胤祀妻之母舅。
該事件促使康熙帝最終做出二廢太子的決定,起有重要作用。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決定再廢皇太子,並對其黨羽恨之入骨、嚴厲懲罰,如將尚書齊世武「以鐵釘釘其五體於壁而死」,將死於獄中的步軍統領托合齊銼屍焚燒。



蝶衣解圍,同墜崖底
大開的窗欞在晚風幽幽的迴旋中,再也擋不住那淡淡飄散而來的芙蕖花香,遠處隱隱傳來細細的蟲鳴聲給沉悶的室內帶來一絲生氣,空氣中浮動著她似有若無的清香。
太子斜睨著她,原來清冷之姿亦有動人之處,「或者你改變心意也還來得及,我對女人總是心軟的。」他眼睫低垂,魅惑般的說道。
宛琬漠然的神情徹底激怒了太子,他一把扣住她纖細的腕骨。
宛琬驚怒地想要掙脫開他的手,無奈他已大步跨過床榻,攔腰抱住了她,邪笑著的臉近在咫尺,他的雙臂如同難以掙脫的桎梏般鉗制住她,不耐地撕扯著宛琬的衣衫,肆無忌憚地朝下探去。
宛琬拚命地推打著他,抓咬住他,她劇烈地掙扎更挑動了他猙獰的獸慾,太子噴薄著令人作嘔的氣息舔咬著她,宛琬情急之下,握拳朝他下體要害處猛然擊去,痛得他大叫出聲,反手一個耳光搧了過去,抬腳踢得宛琬飛墜下地,尤不解氣地在她心窩上狠踹幾腳,鐵青著臉,陰森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宛琬。
宛琬渾身散架般挫痛,抑制不住地顫抖,她緩緩地伸手,用力拭去嘴角的血跡及他的痕跡,「你不就是會用死來威脅我嗎?那你就殺吧!你總覺得所有人都對不起你,你的荒淫殘暴統統都是被逼被害的,自以為自己傲視天下,風流倜儻,可你若不是太子你還有什麼好得意的?仗著權勢,利用天生的力氣來脅迫凌辱女人,像你這樣的男人最最下流,豬狗不如!」一陣痛快唾罵過後,宛琬疲軟在地,原先還心存的一份僥倖,現已只剩絕望。
太子冷冷長笑,鷹隼般的眼眸中殺氣湧閃,面上肌肉抽動,切齒道:「你就在這逞口舌之快吧,等我將你從群山之巔摔下,叫你粉身碎骨再無完屍,讓胤禛、胤□去一塊一塊地揀你的遍地殘骸,你說到時他們兄弟倆是齊心合力幫你拼湊全屍呢還是各自搶著碎塊互不相讓,讓你的屍首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聚首了呢?哈哈哈……」他越說越是惡毒,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宛琬聞言只是淒然一笑,聽隨尊便,再不與他言語。
正在此時,太子瞥見門邊蝶衣恭身怯怯入內,「滾,給我滾出去,誰允許你進來的?」 他狂燥地怒喝道。
蝶衣瞬時煞白了臉頰,戰戰兢兢跪下回稟:「啟稟殿下,宮中來人傳話,皇上有傳,毓慶宮已搪塞拖延了片刻,可如再不回宮,恐怕拖不過去了。」
太子遲疑片刻,終是起身憤憤離去,臨走不忘關照將宛琬關入地牢。
宛琬朝那偷覷向她的女子投去感激一笑,她隨即扭轉頭去,宛琬詫異的捕捉到她眼哞中一閃而過的怨恨,宛琬一愣旋即釋疑,只怕因她掃了他的興,回頭少不得拖累她又是一頓責罰吧。
宛琬前刻只覺活著真是種累贅,這般永無止盡地在漩渦中掙扎又有什麼意思?可待太子一走,鬆了那口氣,恐懼擔憂重又捲土重來,在太子眼中世人的性命皆如螻蟻般渺小,行事向來暴戾無常的他剛剛那番言語只怕會成真,宛琬的一顆心彷彿被重重鐵鏈拴牢沉沉墜向了煉獄。
太子匆匆來至車馬停靠處,卻沒見到駕車人的身影,他濃眉頓挑怒喝道:「人呢!」
片刻功夫一青衣侍從已自不遠處慌張趕了過來,喘氣道:「殿下……我……我剛剛去小解了……」
太子瞇長了鷹眸,怒不可遏的點點頭,忽就抬起腿來,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舉起一旁的馬鞭沒頭沒腦的狠狠抽向他,「我竟然養了你們這群廢物!統統給我去死!」直抽得他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太子累了,將鞭一扔,逕自上了馬車,其餘等人慌忙上前,馬車絕塵而去。
宛琬被人一路推來所停之處陰森詭秘,四周花木想是應無人照料,瘋長得遮天蔽日,像是再明媚的陽光也無法照射入來,她只覺遍體生寒.「匡——」的一聲,一道鐵門驟然打開,濃濃的陰霉之氣撲面襲來.宛琬被人推慫著跌入囚牢,頭磕住了一冰涼鐵欄,眼前一片猩紅,她摸了摸額頭,粘稠濕嗒,鮮血長流,定睛打量周圍,昏暗的囚牢裡,兒臂粗的鐵欄泛著幽冷的光,呼吸之間儘是濕冷的血腥氣味。隨著吱呀聲響,鐵門徐徐關閉,帶走了最後一絲光亮,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死般的沉寂,血沿著臉頰吧嗒吧嗒流在石地上,發出粉身碎骨般的悲鳴,黑暗中宛琬蜷縮成一團,靜想起這一日的點點滴滴恍如是個最可怕的夢靨,久得不知何時才能結束,宛琬只覺得她整個人都如同浸埋在了冰雪中,那最寒最冷的冰卻是從心底蔓延滋長,她伸拳死死抵住嘴唇,淚水滲流滿面。

翌日曙光熹微,京西古道上的爨底下村如常靜謐,村中通往上山之路的青石板因為人跡稀少,雜草竄長,黃白色的小野花掩在青草下依依綻開。路的那頭山巒疊嶂,峰嶺險峻,九曲十八盤的直達金頂。
突地遠遠的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踏碎了山村的寂靜,片刻功夫陣陣喧囂,群馬已狂蹄而至。最前頭的胤禛、胤□翻身下馬,胤禛抬首望向群山頂峰,因是清晨,山腰以上皆為雲霧彌繞,山峰在雲霧之間若隱若現,晨風掠過,飄來林葉清香。
倆人四目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奔向山路,一旁侍衛急道:「爺,昨日才下過雨,這山路必定滑得緊,要是一不小心摔著了,奴才該如何向皇上交代啊?」
倆人都置若罔聞地只向山上疾步走去,侍衛們雖心中擔憂,但也不敢再出言相勸,只得緊隨而上,但見這倆位爺一前一後互不言語,山路坑窪不平又或青苔滑腳時,倆人如有默契般互拉一把,後又速分開繼續前行。
時近初夏,紅、黃、白、綠、藍等各色野花如雲錦鋪地,異香漫山,林深草茂處常有麝、鹿等穿行,雉雞、翡翠鳥尋常低飛,布谷、啄木鳥聲聲入耳,這時倆人已漸漸上嶺,越走越高,轉過一個山坳,胤禛環顧四周,分明春意正濃,他心中卻如一片寒冰,似有一個聲音在耳際不住地呼喚著他。
胤□忽地立定下來,倆人聽得前面隱隱約約傳來呼喝之聲,但呼喝之聲忽遠忽近,一霎時竟又寂靜無聲,半點也聽不到甚麼了。
兩人尋聲覓路而去,忽聽得前面高處有人縱聲長笑,聲音尖厲,有若梟鳴。
他二人停步抬頭,只見對面懸崖上站著兩灰衣男子仰天長哨,那懸崖下臨深谷,上面山峰筆立,宛如利劍深入雲霧之中,不見盡頭。那二人見已引得胤禛、胤□二人注意,便向後招手,其後有人推著一物上來,凝神望去,那坐於椅上手腳被縛之人正是宛琬,衣襟當風,飄飄然如欲乘風而去。
那一剎那,胤禛只覺心中猛地有一柄利劍刺入,一個趔趄,幾欲跌下,手上青筋突兀,當下如飛奔去。
胤□緊隨其後,疾奔狂走,額上青筋爆起,如顛如狂,一路在山巔大叫:「宛琬,宛琬!」四下裡山谷鳴響,傳回來「宛琬,宛琬!」的呼聲,聽得胤禛內心一分分的碎裂,恨不能插翅飛去。
那群灰衣人見胤禛、胤□已快上崖,迅速下山離去,只留一人在原地,胤禛瞧見那人舉止有異,大聲喝止著狂奔而去,那人待他二人再近跟前,拖住宛琬縱身一躍,驚得胤禛二人魂飛魄喪,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之下,宛琬回首淒然一笑,掉入了萬丈深淵,胤禛眼見她的身子衝散數十丈下的煙霧,直墜谷底,四周濃濃白霧瞬時彌合,將她遮蓋得無影無蹤,幾聲驚呼從地底傳上,這聲音好一陣不絕,倆人俱都看得清楚、聽得明白,胤禛猶如身入冰窟,全身發顫,已說不出話來。胤□聲聲淒厲慘叫只震得山谷皆鳴,但聽得群山響應,東西南北,四周山峰都一一淒厲回應,久久四周又如常空山寂寂,只餘山谷中,那條清澈的溪流不知人間悲苦的歡快奔騰。
雍親王府,東風閣,誦經堂。
一隻鴿子,撲稜稜地飛來,落在了誦經堂前的佛像上。
福晉走近鴿子,鴿子撲撲拍著翅膀,它有雙天真無辜得近乎懵懂的眼眸。夕陽從樹葉中灑下來,照在她略顯冰冷的眉眼上,她緊抿著唇,心中忽起了絲憐惜,緩緩地從鴿身取出竹管裡的紙條後,帶著幾分憐惜眷念親手將鴿子放飛回空中。抬首凝視著它漸飛漸遠,飛向那遠方,那仍舊被人操縱限定的地方。
福晉收回視線,打開紙條,一共只有一個字「成」,她將紙條揉成極小的一團,扔進湖裡,泛起了微微漣漪,不一會功夫便漸漸下沉失去了蹤影。
京城雍親王府外,夜色清冷,一彎殘月懸掛天際,冷冷地看著這世間的恩怨情仇。
馬蹄聲歇,俊雅修長的白衣男子滾鞍下馬,身子不穩地晃了下,胤禛推開侍衛的攙扶,顫手扶住府牆,他巨烈的喘息聲像是無論隔著多遠都聽得清楚。他害了她,他最終還是害了她,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身在帝家,不該動情,不能有弱點授人以手,可他還是貪心了,如能重來,他只要她能活著!哇!他忽然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剎時間,白袍上一片嫣紅,失去了她的人生還有什麼值得眷戀?




番外霓兒篇
諾大寢室內瀰漫著淡淡的百合香與醇酒的甜味,她依坐在榻沿,貪婪的瞧著他,緋紅的臉色,雙目微閉,濃密的睫毛堆在一處,呼出的鼻息中有股淡淡的石榴之味,兩道濃眉柔和地舒展著,他從容恬靜的睡著了,他的心總算是安定下來了吧,那般甜的石榴酒竟然也能讓他醉成這樣。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重得似乎要墜下地般,她更覺得心頭如壓上大石一樣,沉甸甸地不得輕鬆。
那個高貴的女人,哦,是他的四嫂又來找他了,她端茶進去時,瞥見他目光游離,她有些討厭他的四嫂,每次都讓他這般憂愁,她微微顰眉轉身欲走,卻聽見她出言讓她留下,隨即輕輕柔柔的說了許多許多,原來有人要害他深愛的那個女人,而他的四嫂有個很完美的計策,可以讓他永遠的擁有他深愛的女人,可他們缺少一枚很關鍵的棋子,而她就是那枚最佳的棋子。原來如此,剎那間,她就替自己的一生做了了斷。只要他想,不論多麼為難,她總會為他辦到,她的眼睛看著他如是說。他的眼光不再游離,望向她,眉宇間浮起欣喜而悲涼的神色。
她讓他最後再抱她一次,那觸擁的一瞬,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內心深處的空洞寂寞,他們肌膚相貼處帶來的不是她所嚮往的灼熱情懷,而是那般的無奈壓抑,他的心是冷的,所以他也是冷冷的。
他臉頰上的紅暈越發散了開來,滿面春色的,他不知像這般醉過幾回,人常說酒醉糊塗,可他倒又是清醒的,他從來就沒真的要過她,縱然是醉得酩酊時,他也一直知道她並不真是她,不是那個他心中獨一無二,無人可替代的她。
她羅衣賽雪,足踏金縷,走至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嵌著的鏡子前,白皙而纖長的手指劃過她漆黑如緞的秀髮,光潔的額頭,淡粉的桃頰,紅艷的菱唇,溫潤的脖頸,新藕般的雙臂,不盈一握的纖腰,修長的雙腿,細細的腳踝,鏡中人是這般的美。她對著鏡子前後左右移著水蓮碎步,那般的娉婷婉約,她曾對著鏡子苦苦練了大半年,秋姨見了得意的說只要是男人就沒有不會為她傾倒的,可他只是皺皺眉頭,她以後便再沒有在他面前露過這樣的姿態。
她總不滿意自己的唇,紅紅圓圓的略顯得有點腫,好像個孩子般任性的總嘟著,那其實是騙人的,她天性裡最是淡漠涼薄,從前姐妹們總譏嘲她一分一厘都看得那般重,真像個攢不夠錢的吝嗇鬼,她只是笑笑,她喜歡錢,因為她從沒吃過錢的苦,不知道錢的壞處,只知道錢的好處。
她知道自從他將她金屋藏嬌後,他府裡後院的每一塊磚每一寸瓦只怕都是酸澀的,整個京城都在傳誦著他的荒唐,她喜歡珍珠,他便四處尋來黑、金、粉、藍、紫、綠、白等聞所未聞的珍珠,直到她無聊的當著彈珠打,再也不會眼露一絲驚奇。宮裡賜的每一件稀罕物什他總是拿來先讓她挑,到了後來,她已不再大驚小怪了,可那日他將一顆碗大的翡翠球塞到她手中時,她還是忍不住詫異了,那顆翡翠球自然是玉中極品,翠色艷嫩,均勻透明,毫無瑕疵,可讓人稀罕的是球上有孔,她伸指一撥,球會滾動,裡面套著無數個大大小小的球,大球套著小球,小球再套著小小球......她知道玉是不能揉搓的,它不能如燒瓷般預先作好個胚樣,它得全憑玉匠心中有圖,球中套球的精工細雕,這是怎樣的功力,真是讓人歎為觀止。慢慢的她注意到他送她這許多希奇古怪的東西只是為了看她那一剎那間如同個孩子般雀躍的神情。
她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他是在她這度過的,也有他府裡的丫鬟告訴她,他的那些福晉們整夜整夜的輾轉難眠,絞盡腦汁的猜測她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能讓他這般著迷,然而她們沒有一人能知道他只是和她躺在一張床榻上罷了。
她定定的瞧著鏡中的自己,她還那般的年輕,如春花初初綻放,轉瞬卻要凋零了,她要死了,她要到這一刻才知道真正的自己。她要想一想才肯相信,她愛他,她是這樣的愛他,愛到可以為了他愛的人去死,這樣的癡心,是連她自己也不能理解,不能相信的。她一直以為她吃過那麼多的苦,受慣了窮,從孩童時就看透了世態炎涼,除了錢她是誰也不信,是誰也不會愛的,可老天爺為什麼偏偏讓她再遇見他?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曾是一個孤苦絕望的孩子生命中唯一的一縷陽光。
那日秋姨把她領到他面前時,他那般詫異震動,他專注,深深,久久地望著她,忽就笑了,無比的親切溫柔。倏然一閃,她想起了他是誰,原來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曾見過這樣的笑容,像冬日裡暖暖的陽光,照得人暖融融的,再冷的冬天,也不會覺得寒冷了。
那時她八歲,蒼白瘦小,衣衫襤褸,頭上插著草標,被販子拖著當街叫賣,好不容易有戶人家將她買了去,門口的嬤嬤怕她身上滿是虱子,便讓她先在大門外等著。天那麼冷,她光著的腳凍得發紫,她身上好像還瀰漫著那股揮不去的浮屍的味道,她真的以為她要和他們一樣活不過那個冬天了。
天那樣的黯沉蕭瑟,他騎著高頭大馬猛地停了下來,好奇的打量著她,他周圍的人簇擁而上,不知低語了幾句什麼,他不耐煩的揮揮手,對她笑了笑,執意解下身上的銀狐大氅扔給了她後揚鞭而去,他那會發光般的笑容,奇異的安撫了一個小女孩的傷痛,她緊緊揪住大氅的內襯,捨不得放手,本能的汲取著生命的溫度。毛茸茸的狐氅,摸著軟軟的,暖暖的,就像那少年的笑容,舒服得讓人忍不住移開,忍不住想親近,巴守著他,再也不放開。那樣溫暖的感覺,在她的記憶中,還從來都沒有過,她知道她將會銘記一生。
她生在一個很小的村落裡,她出生時,娘已經生了三個女孩了,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是歎息,這聲歎息一直伴隨到她四歲時,娘總算如願生了七弟。
每天天還沒亮她就要和著姐姐們一塊上山拾柴割草,趕在天亮時要餵好豬,作好一家人的早飯,好讓姐姐們和爹爹一塊下田。因為她只用在家中幫娘看住弟妹,所以她總是等姐姐和爹爹吃完再餵好弟妹後才能在鍋沿添上一圈,一年四季她都是餓著的。夜裡,她躺在床上,肚子咕咕直叫,她咽嚥口水,如能讓她飽飽的吃一頓,便是立時死了也甘心那。
後來,那年家鄉大雨不停,雨不知下了有多久,水災的結果是瘟疫蔓延,周圍無數個村落都被水淹沒,死屍無數,無人理會的屍體層層壘疊,腐爛發臭,透過洪水又流向了更多的地方,讓更多的人染上瘟疫而死。
流離失所的她和家人與剩下的村民們一同開始了他們的逃難之旅,每天都是在泥濘、死亡中前行。有時候,實在是沒法走了,上百個人便都躲在個略安全的洞裡,每天都有人在不斷的死去,大伙便漠然的將他(她)的屍體扔了出去,剩下的人病的病,拉的拉,那混合著腐屍的腥臭味稍用力的吸一口便能嘔吐出來。繼續前行的時候,水深攔腰,像是要耗盡最後一分力般的挪動著,挪向那未知的前方。常常是天黑了,卻還沒找到一個可歇腳的地方,成片成片的人半身浸在水中,麻木的立著,流動的水象把什麼推到了她身邊,她觸手摸去,是具浮屍,月光映著屍體泛著紫藍,渾身泡得腫大,她空空的肚子忍不住嘔出了酸水。
這樣千辛萬苦的一路逃來,她的家人大都死在了路上,剩下的也衝散了再沒有遇見過。
她被賣到了齊府裡,她那樣死命的抱住他給的狐氅,卻還是被一擁而上的乞丐們給搶走了。冬天雪地的,嬤嬤讓她在大門外將衣服全脫了,換過一身才讓她進了府。
見了齊老爺她才知道原來男人那樣老了,縱然是無力再做了,可依然會性趣盛昂的。她倒是不在乎他的毛手毛腳,在她看來,人生如能吃飽便夠了。可他越來越變本加歷的花樣終於弄得她不堪忍受。她的命一直是好的,那樣的災荒瘟疫她都沒死,現在齊老爺也被她克得一命嗚呼了,她轉手被賣到了紅袖招,這是一個能穿紅披綠,吃香喝辣的好地方,她終於笑了。
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想起的往事這般清晰的浮現,這回她是真的要死了,心甘情願的,她從來不是她以為的那樣。原來在她心底,一直珍存著一份天底下最最純潔最最堅貞最最沒有瑕疵的愛。因為從未去探究過,從未去正視過,所以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她竟愛他愛得那麼深。
他給了她這一生中唯一的一縷陽光,她便要奉上她的一生去為他換回他要的那縷陽光。

又及:
生命原來只是一個倉促的轉身,一次奮然的跳躍,她回頭最後再深深地看他一眼,用力笑著,消失於那萬丈霞光中,她將他的笑容與陽光都還於他,只願來生再不用遇見他。

情根深種,無可奈何
胤□自與四哥分開後,一路快馬加鞭,恨不得能飛回她身邊,再不用離開分毫。等真回了府,奔至這庭院,見宛琬依舊沉睡,眼睫寧靜地垂掩,不動分毫,心又不由寧靜下來,揮退下人,取過絲巾小心拭去她額間沁出的薄汗,端凝著她,便覺一生再無所求。
宛琬氣息穩定,應無大礙了。將她從地牢換出來的那刻,宛琬已昏了過去,臉上血痂蜿蜒,身子冰冷,呼吸聲也越來越微弱,他五內如焚,不知如何才好,只死死地抱住她,恨不能將身上的熱氣全給了她才好。他嫌他們都趕得太慢,只得狠狠心將宛琬放下,拉起了韁繩,車被他趕得便如要飛起來一般,路兩旁的樹飛快地往後倒去,他緊咬鋼牙,瞪著前方,汗如雨下,大聲地喝打著那兩匹馬,幾近瘋狂。萬幸太醫說她額頭是碰傷,並無大礙,只是她過度疲勞,又受了驚嚇,身體虛脫才會暈厥過去,只需好好睡上一覺便可恢復。多睡一會也好,他怕她醒來見不到熟悉的人又會驚怕,他剛鬆了一口氣,太醫卻又給了他更大驚喜,胤□收回思緒,溢出絲苦笑,那樣也好,宛琬聽了總是高興的,也好讓她安心留下。
宛琬眼皮微微顫動。
有條柔軟的絲巾輕輕地擦拭著她的臉頰,輕柔的動作讓人有被小心呵護的感覺,舒適得如春風拂過般。
誰?
是誰如此細心地擦拭著她的臉頰?
宛琬迷迷糊糊,她驀然睜開雙眼,卻因為不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下意識地又閉上了雙瞼。她再睜開眼眸時,清晰地映入眼簾的是飄著紗質帳幔的屋宇,雕刻著大朵大朵花樣的窗欞,正透著黎明晨曦的光晃入她眼中。
她不會是在做夢吧?宛琬有些不可置信的欲伸手觸摸床柱,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扶起了她。
「胤□,怎麼是你?我這是在哪裡?」宛琬瞠目結舌,「你是怎麼了?是你救我出來的?」
她瞧著胤□面色憔悴,一身上好宮綢做成的錦袍沾滿了塵土,滿臉難掩的疲憊。
「二哥身邊最寵愛的侍女蝶衣是我這邊的人,是她遞出的消息,總算那些都過去了。宛琬,我讓人備了些清淡的小菜,你先吃些東西吧。」胤□一語含糊帶過,瞧見宛琬面色有些蒼白,眉也輕輕蹙起,似乎身上有些不適,心一緊,急問:「宛琬,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情不自禁握住她雙手。
宛琬有些發窘,頰上飛紅,抽出手捋了捋發,笑笑搖頭道:「沒有,就是有些悶,也不想吃什麼,胤□,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你推我去外面透透氣吧。」心口有些噁心,宛琬暗自好笑,竟也有她不想吃東西的時候,思及胤禛,只怕他是擔憂了吧,也不知胤□有沒有告訴他一聲,唉,自己如何這般沒出息,還記掛著他做什麼,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再吸進,再吐出,紊亂鼓動的心臟才稍稍在胸腔中鎮定下來。
「好,」胤□雖然心中仍有些擔憂,但對宛琬的要求他向來依順慣了,只得扶她至輪椅上,推她出去。
只見遠處佳木蘢蔥,近旁籐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通往外方。成百上千株鳳凰花,如噴火蒸霞一般,綿延開去。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
「胤□你這府裡,倒還有這處好地方,瞧著人心裡都舒坦。」
「只要你喜歡便好。」
宛琬想起栓婚之事,心下一沉,如今他又救了她一次,怕是跟他更說不清了,沉默片刻,輕言道:「胤□,我要回去了,姑姑她們都很擔心了。」
「只怕你就此不回去,他們都更自在些。」胤□低低呢喃。
宛琬甩了甩頭,似乎不明白他的話,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呆了一會兒--忽然倒抽了一口氣,「你這話什麼意思?」
「宛琬,我想了很久,四哥最後還是放手了,依你的性子必是恨死了我們兩個,誰都不會跟的。二哥不見了你,自然也不會再有動靜,這回,他們都還以為你是為了抗婚自己跑了,也好,從此以後你就安心在這長住吧。」胤□眼中隱約流露著悒鬱,再一次無比清晰的重複:「我什麼都可依你,也決不再勉強你嫁給我,只是你不能再離開這裡了,」他挑挑眉自嘲道:「所以你也無從再比較,這世上還有沒有人會比我待你更好了。」
宛琬剛剛死裡逃生的一腔歡喜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救了她卻打的是這個主意,心中有千百個念頭轉過,卻一個也抓不住。一時竟不知對他該怒該怨還是該恨,只直愣愣盯著他。
胤□視若無睹地將宛琬推進屋裡,讓人送上食物,見她並不理睬,定定看著她,許久,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和我慪氣,不吃不喝,如果你捨得將肚子裡的孩子一塊餓死的話。」
宛琬聞言長長的睫毛一顫,冷冷嗤笑,「難道你不知道我已不會受妊了嗎?」
胤□稍稍一怔,隨即淡淡道:「你以為我是在騙你嗎?你如何就變笨了,這是瞞得過你的事嗎?到底是否有孕,你耐心等兩個月不就知道了。」他遲疑了下,繼續說道:「我千辛萬苦將你救了出來,又費勁心思讓你安居於此,好好養胎,你為何就不能接受?宛琬,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腿又殘廢了,待養下孩兒後如何謀生?再說以你的容貌,又有何能耐可杜絕他人覬覦?我知道,你自是可以吃苦,也狠得下心毀了容顏,可你怎麼忍心讓他的孩子三餐不濟?流浪在外?你腿腳不便,屋中四處皆有小鈴,拉一下,便會有人前來,我就住你附近,我怕你嫌煩,不讓他們在你跟前,可你放心,這屋是府裡最易防守之地,決不會再發生意外了。」
她有孩子了?她竟然有他的孩子了?宛琬心中狂喜轉念又大慟, 她怒目瞪向他:「你以為這樣我就會不勝感激了?」
「宛琬,我不要你感激,只要你高興就好。」胤□望著她,眸底平靜無波,微微帶著悲傷的意味。
宛琬笑得慘淡,胤禛不要她了,現在又被他軟禁起來,她如還能高興得起來真是天下奇聞了。
「是,是,我是殘廢,別說養活孩子,就連養活自己只怕也是不行,所以還要多謝十四阿哥如此用心良苦將我囚禁於此了。」宛琬微掀唇角,心中刺痛不已。
胤□凝視著她,道:「我對你的用心,從未掩飾過,只可惜你從來都不肯認真的看看我。」
「你的用心究竟是愛是害,自有事實證明,用不著我再來看清楚。」
「是啊,只要事實在便好,又管他人是如何想?」他笑了笑,只怕世人更要笑他瘋的不清,未過門的福晉死了,索性將外面的女子接進了府裡。
宛琬不願再去看他,撇過視線,這才注意到這間居室並非如何富麗堂皇,但四處擱置的每一細小玩意皆是她從前隨意提起之物,一點一滴,都是過往的記憶。
宛琬伸袖一拂,將案上物什揮至他腳邊,「我們之間『從前種種譬如昨日已死』。」
胤□不想挪腳閃躲,任它們粉碎在他腳邊,他的心血在她的眼中如此不值一提,期待的目光在她的淡漠中碎成片片。
胤□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已經恢復平靜的他這才開口道:「宛琬,我知道你恨我去求皇上栓婚,也恨我將你留在這,可你自己也說『從前種種譬如昨日已死』,過去的事就不要再計較,再傷心了。」
「你也懂什麼叫傷心嗎?你給我出去。」宛琬轉過輪椅,冷冷背對。
胤□欲言又止,終轉身走了出去,聽得背後『乓』的一聲,宛琬已將門關上。
他佇立片刻,聽聽裡面似無動靜,他無力的背靠著門坐下,低低傾訴:「宛琬,我知道你跟四哥的感情,在你心裡只怕誰也比不上他,可我還是不能放你回到他身邊。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可從前這話我不敢說,怕你生氣,怕你傷心。今天都到這分上了,我一定得說,你到底知不知道四哥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你將他看得那樣重,可他是不是也會把你看得那般重?有次皇阿瑪為八哥和八嫂的事不高興,四哥私下說過,大丈夫為求大業,理該犧牲兒女私情,娶妻當娶賢。他是一個無論大事、小事都求平衡的人。在宮裡用膳,哪怕是再喜歡的菜,皇阿瑪也從來不吃兩口以上,為什麼?一個欲成大事的人,就不能有特別偏好,不能有弱處讓人知道。在這個家裡誰沒有一絲貪心,無論是說得好聽為展鴻鵠之志還僅是個人私慾,可私下總是想的,但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再不去和他們爭。真的,宛琬,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沒有一點一滴的委屈,我知道這時候我不該說這話,我也不求你接受我,只求你能安心留在這裡,把孩子養下來,我決不會再讓你受到他們一絲一毫的傷害了......」
他總覺得宛琬並不適合四哥,才會執意去皇阿瑪那討了她,可當她那般冰冷而決斷說除非將她橫著抬進府裡時,他還是心寒了,他可以不在乎她是不是已成了四哥的人,可他不能不在乎她是不是會傷害自己,他猶豫了,也想放手,可他又恨四哥的退縮,放手,讓他不能全然安心的相信宛琬一定會幸福。人生真的很奇妙,當他卡在那裡兩難時,偏會像似天意般出現些人或事,推了他一把,最後由得或由不得,命運已然萬水千山不能回頭了。
四嫂和他說德妃娘娘已動殺心,就算他這時肯放手,可德妃娘娘未必相信他心中真能全然放下,未絕後患還是會做惡人,她口口聲聲說她不要宛琬死所以才來找他,她說出全盤計劃,聽得他一身冷汗。他忍不住譏言如果他不願意呢?她未有一絲慌亂,胸有成竹說只要他捨得下宛琬。
寥寥幾字道出了他致命的弱點,如果他捨得下宛琬,他不會寧可讓皇阿瑪失望也執意跪地哀求;如果他捨得下宛琬,不會在一開始就衝動地踏進她的陷阱,他捨不下,如果說見四嫂之前他還有猶豫,他還想放手,這一刻已是萬萬不能,他不能讓宛琬嫁給四哥,和這樣富有心機的女人同一屋簷,他不相信四哥能保護得了宛琬。
四嫂要的那份『托爾齊等人結黨宴飲名單』,八哥在讓景熙秘密遞交於皇上之前,他是見過的,他不再與她多言,默記下來,交於了她,很快她便拿來一份幾可亂真四哥筆跡的宴飲名單,蓋著斷無差錯的由皇阿瑪御賜的那枚印章,他瞧著微微搖頭,真不知道一個女子是如何才能辦到的,她說太子心思狹隘,含眥閉報,做事又容易衝動,只要他讓人走漏名單再附送些他八哥私下做過證據確鑿的小動作,太子必然相信,果然他依她所言讓人傳至太子那邊的消息條條為真唯夾一條假的,二哥他如何會不相信?他深思後驚覺,四嫂的整個計劃中,除了要捨去他們這個家裡最不需要的真情外,四哥才是唯一的受益者,有賢妻如此,對四哥而言是幸或不幸?
胤□的手隱隱做痛,攤掌望去,血痕深勒,霓兒,霓兒,他真是不懂女人,他知道無論她同不同意,四嫂都是要她做那枚棋子的,只是他沒有想到她會答應的那樣乾脆,四嫂留下霓兒試探她時,眼眸中出人意料地閃過一絲狡獪,像是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中一般,他和霓兒其實都只不過是她手中無情撥弄的棋子,她清楚的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去拒絕她。
他與侍衛一同舉刀揮劍,割斷樹皮搓結繩索,結成一條百餘丈的繩索,攀到崖底,好不容易將霓兒的屍塊湊成一堆,他欺騙了宛琬,出賣了八哥,設計了二哥,害死了霓兒,已是滿身罪孽,值得嗎?值得嗎?每踏出去的一步,彷彿都在問。
胤□眼眸中露出一抹哀傷,默然將仰望遠處的視線收回,起身盯著那扇門,心中一陣濡濕的疼痛,只可惜他早已情根深種,就算萬劫不復,又能奈何?

抽刀斷水,恨不堅定
胤□走進房中,見宛琬正倚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看著窗外,神色全無從前的飛揚,只有那縷秀髮隨風輕輕飛揚,在空中幾個蕩悠,飄落於她的面頰上,從她如玉的臉上戀戀不捨的慢慢滑落,他慢慢收回視線,「宛琬,聽說你什麼也沒吃,便連煎好的藥也不服用。」
宛琬依然看著窗外,胤□端起青花瓷碗走近,在軟榻邊坐下,用湯匙舀起一勺藥遞至宛琬嘴邊,她扭過頭去。
「人家鬧脾氣,是為了讓仇者痛,親者快,可你倒好,不吃不喝,是想餓著親人,卻讓我這個討厭的人看笑話。」胤□臉上掛著絲郎當笑意,手中的湯匙依然停在宛琬的嘴邊。
宛琬的手下意識的放在還未顯山露水的小腹上,伸手奪過瓷碗,釅釅的濃黑藥汁,還冒著一縷縷熱氣,濃濃澀苦的中藥味聞得她想吐,她屏住呼吸,口一張,仰頭便喝,眉頭隨即皺起,然後口一張,「哇!」 的一聲,剛吞下去的藥又吐出來了,胤□小心看著她顧不得閃躲,被吐了一身。
「我怕你會砸了藥,早叫下人多煎了一副。」 胤□淡淡說道,一手遞上了潔白的濕帕,「擦一擦吧。」他伸過另一隻手想拂開她濕沾在唇邊的髮絲,卻因她防備的目光而定在半空。
宛琬不領情地以袖就嘴粗魯地擦拭了幾下。
胤□不以為意的隨手擱下絲帕,「很難受嗎?可我聽人說女人要到五、六個月孩子長頭髮時才容易噁心的。」他想大概是這湯藥味太沖了,看來得讓太醫們改服丸藥應會好些。
胤□從懷中取出一玉瓶,滴了幾滴在香爐中,片刻,宛琬聞著那裊裊清香,吸入心脾,只覺週身都漫開了清新。
他隨意撥弄著書案上的棋盒,「琴棋書畫,你只喜歡下棋,可偏偏只有棋得要兩人對弈才有意思。你困在這不能出去,一定很無聊吧?」胤□轉身推著宛琬的輪椅便要向外走去,低頭看見宛琬眼中似抗議他不曾徵求過她,啞然失笑道:「我不會如此自討沒趣,我若問你,你定是不願的吧。」
落日斜暉抖落在青青籬笆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色,淺藍的無名野花繞著籬笆盡情綻放,碎石鋪就的小徑一旁是幾畦菜田,數十株老桂加雜其間,天地之間一片寧靜,偶有幾聲蛙鳴傳來。
胤□推著宛琬緩緩行在道間,清風拂面,他一聲長嘯,頓覺懷襟舒暢,不由輕輕吟道:「歸去歸去來兮我夙願,餘年還做隴畝民。清風明月入懷抱,猿鶴聽我再撫琴。」
宛琬冷冷一哼道:「古人皆云『天然』二字,而這卻分明是人力穿鑿扭捏而成。此處遠無鄉村,近無山水,山為假山,水無真源,一切並非自然,只顯得刻意做作。」
胤□一時氣得胸悶難忍,恨不得拂袖而去,兩人停在原地四目對持,最終他落下陣來,將她輪椅推至一旁,走了開去彎身擇了根黃瓜吩咐下人去用醋醃了,等用晚膳時再一塊送來,說完便席地而坐,自顧遠眺,眼角的餘光卻一刻未漏過她那邊。他心中如有鐘錶般,到了時辰便一躍而起,推她入內,喚人送入飯菜,宛琬見識過他手段,他不多言語,隨她吃不吃,只靜坐一旁,每過片刻,便喚人重新換過。當下宛琬也不出言,痛快吃完,兩人俱都不語,一室靜默。
胤□沉黯的雙眸一直停留在宛琬的瞼上,她雙目出神,不知在想什麼,很奇怪,他可以在一張張陌生臉孔前侃侃而談,可以在黑壓壓人群中指揮若定,甚至是人愈多處愈露鋒芒,可一遇到宛琬,他就變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胤□穿著一身孔雀藍衣袍,多麼明艷的顏色。那時她一時興起,瞧著那個人的衣袍大都是石青、天青等暗色,便選了塊孔雀藍的料子,讓府裡裁縫做了兩身袍子,她還特意讓改了箭袖,等她興高彩烈的遞於他時,他瞧了半天,只吐一句艷俗,過會再加一句還做兩件,氣得她當晚差點吃不下。可那個春天他除了上朝的朝服,在府裡便只穿這兩件。這般彆扭而又不解風情的人,這世上大概以他為最。後來他穿著那身袍子與她上街,修長的身型襯著孔雀蘭,更顯意氣風發,她興奮的拉拉他袖子,開著玩笑說這滿大街的人都在瞧他,他橫了她一眼,滿臉肅嚴地叫她走路的時候別東張西望,一語聽得她心底直歎氣,這樣好的春光,行人皆都淺笑盈盈,可自己為什麼偏偏就喜歡上了這麼煞風景的一個人了呢?宛琬嘴角不覺溢出絲笑意。
胤□沒有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宛琬定是想起四哥了吧,他心底酸澀,可她能高興點總是好的,卻見宛琬瞬間又悲從中來。
可她沒想到他竟可以煞風景到因為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許,就算這樣,他還是不要她了,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她以為愛是可以克服一切的,誰知道有時它毫無力量。原來現在才是愛上一個人的全部感覺,能讓她甜蜜的如沉醉在夢中,也會夢醒時滿地破碎。
沒有了他這個三百年前的世界讓她討厭透了,這裡沒有她所熟悉的一切,這裡無聊沉悶得快讓她窒息,她衝動的只想奔跑宣洩卻連站起的能力都沒有,那連下身都需人服侍難言的痛楚,燎得她五腑六髒都刺痛如焚,洶湧得彷彿再也壓制不住了。
「宛琬,你怎麼了?」 胤□瞧她神色不對,猶豫著問出。
宛琬緩緩的直視他,看到他鎮定的臉和眸中掩不住的緊張,她恨他一意孤行的去向皇上請旨,她恨他將她囚禁在這,讓她無時無刻都想起從前,更恨他待她這般的好,讓她連一心一意的恨他都做不到。那股從心底燎燒的火苗,向著他熊熊的燒去,「我討厭你,討厭你,你所愛的,就一定要愛你嗎?真真是強盜邏輯!我討厭這裡的一切!」
她一語擊碎了胤□的鎮定,他望著宛琬,像被她的眼神震懾住,如跌落兩潭寒水中,怔怔的,又看了看自己,三分憎惡。
胤□悲涼而痛楚的望著宛琬,他投向她的眼光中甚至有了幾分乞求的意味,它彷彿象根針在宛琬心臟最柔軟處刺了一下,使她越發痛恨自己對他恨得不堅定,她不能再去看他,宛琬低下了頭,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膝中,壓抑不住淚水湧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嗚嗚低嚥著,孱弱無助地如同個最絕望的幼獸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胤□張張嘴想勸慰她,卻又覺得如今他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他顫顫地伸出手觸摸到她,一股巨大的力量又湧上心頭,胤□兩手一用勁,將她整個端到自己寬厚的懷裡,感覺到她渾身一震,要掙拖出來,他死死的抱住她,身前的濕意直透到他的胸上,他擁緊了她,唇輕輕摩移在她的鬢邊與耳垂,「宛琬,宛琬……」
宛琬哭得越發洶湧了,哭得他心中發慌,胤□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失措的問:「宛琬,你不會想不通吧,你可千萬不能去做傻事……」
宛琬被他搖晃得近乎昏厥,猛的抬起了頭,瞪向他,咬牙切齒道:「什麼叫做做傻事?我會蠢到為了你們去自殺,那還不如索性殺了你更痛快些!」
胤□哧地笑出來,他真是忍不住,卻見她滿臉淚痕,圓目怒睜的望著他,將嘴唇咬得沁血,胤□伸過手去欲扳開,冷不防被她一口咬住手指,牙齒深深嵌進,血順著他的手背流了下來。他忍著痛任由著她,另一隻手輕拂上她的秀髮,低道:「咬吧,這是我欠你的。」


人生如戲,至死方休
七月炎夏,天悶熱得發狂,樹葉都打著卷兒,垂頭無力的掛著。
「現在倒好爺不是寺裡就是把自個悶關在書齋裡,是連影也見不著了,那紐祜祿氏眼看都要生了,他也不管,還要格格這毒日頭裡的去找他,」安嬤嬤擎著把團扇替福晉擋著日頭,小聲犯嘀咕,「格格,我聽人說前些日子,章嘉活佛說爺甚有佛性,已破了初關,洞達本末了,那怎麼還要常去寺裡呀?」
「你不懂,那個需直透『三關』,才算得成正果。章嘉活佛說爺之所見,還只像針刺破窗紙,從針隙觀天,雖說已見到天宇,但天體廣袤,所以,所見天體,究竟是有偏見的。安嬤嬤,修來修去,破了三關,不過是要修得一雙琉璃眼,一顆琉璃心。好看人,對事,透徹淋漓,一切皆空。可真要一切皆空了,雖說無痛卻也無樂了。安嬤嬤,你知道麼那洋教和咱們的教可截然不同,也有點意思,它覺得人生來都是有罪的,人來這世間就是為了贖罪,主張入世。可咱的教卻是主張遁世的,說七情六慾皆是罪,無慾則剛。安嬤嬤,你說千修萬修,誰又能救得了誰?唯一能救贖的,不過是自己罷了。」福晉不以為然的淡淡道。
安嬤嬤聽得似懂非懂,只顧著點頭,她打小看著格格長大,深知她脾性,別看她表面一派淡泊嫻雅,骨子裡最是爭強好勝,雖不喜歡顯山露水,主張見識卻不輸鬚眉可大著呢,
  福晉迎著日頭瞇細了瞧,纖手上的佛手凍扳指泛著光耀花了眼。
如今他只想參透佛法,好事事皆空,可她卻勘不破呀。
就算他心裡始終沒有過她,她也忘不了。
十二歲雛菊初綻,素手兩相握,四目相凝望。
一直都刻在她心裡頭,十年,二十年,清晰的一如昨日。
她挺了挺脊樑,忽聞得一聲輕咳,轉看過去,是府中幕僚戴鐸正低頭匆匆經過。
她嫻雅的立定身子,不徐不疾問道,「戴先生,王爺可在書齋中?」
「回福晉,王爺還在柏林寺中。」
福晉見他欲言又止,瞭然的笑笑,「我知道,爺是受不了這酷暑,去寺裡聽講佛法好靜靜心。章嘉活佛不是說爺還尚須勉力求進,才好力透重關麼。」
「是奴才愚鈍。」戴鐸看出她眼睛裡那抹淡淡的怨懟和嘲諷,低頭不語,恭身相送。
沉默中她幽幽走過,裙擺飄揚,戴鐸暗暗歎息,轉頭離去。  
福晉眼角劃過戴鐸那一角青袍,噙著絲笑意。那日,她徐徐展開他送來的冷金箋,他與爺的筆跡如出一轍,原來他手下竟還有這等人才,只怕他自己都並不知道吧,每個人都是有秘密的,不是逼急了又怎會輕易示人?從那一刻起她與他新的秘密彼此心照不宣,偶然相遇,彬彬有禮的亦如同他們懸遠的身份,一位是福晉,一位是幕僚,永遠相隔,永不曾接觸。
「格格,這日頭毒,戴先生不是說……」安嬤嬤小心提醒。
「噢,」福晉想起似,「都到這了,就轉轉吧。」她扶著安嬤嬤的手,依舊前行。
那一夜。
燭光下,他不言不語,臉上如常一絲笑意都無。
她腕上玉鐲輕蕩,素手遞過白釉蓮紋茶盅,袖攏冷香幽幽。
他端茶的手略略粗糙,虎口有經年彎弓磨出的繭,她瞧得那般入迷。
我的爺你儘管就這般坐著吧,這才像是真正的你,讓人無從親近的你,你知不知道,你越是冷酷便越是像那罌粟,引得人欲罷不能。
她只是不明白,那樣的他如何就會這般的喜歡她,為了她,他何止是要拋下她,他是連皇上也敢欺瞞啊。
人心還真是難懂。
德妃娘娘又傳她入宮了,他是來探聽可還有一絲轉機的吧?
他為何就不曾想過對她露一分真心,流一絲愛意,也許她就什麼都說出來了。
二十年的夫妻竟不能換來半點真情?茶熱氣裊裊,她眸中帶濕,茶水散著漣漪,漫開她嫻雅端容,這麼多年,為了他,她被迫做了個賢良寬容的女人,到如今也只剩下賢良寬容了,想想真是不甘心哪……
燭光下,不動聲色的她與不動聲色的他兩兩對坐著。
她端起了茶盅,袖攏中一縷冷香,是要隔得這樣近,才能聞著的香味,他是多精明的一個人啊,她怕他起疑,只敢一點點的加量,她反反覆覆旋著杯子,許久,湊近杯沿,輕輕地抿上一口,她不能失手,她好不容易才讓德妃娘娘又傳她入的宮,等得便是這一刻,她只得在那茶裡又下了工夫,那無色無味的東西竟那般昂貴,連她初聽都有些咋舌,到底還是值得的。
可她卻忘了愛令智昏,如今的他不過就是個平常的普通人,那原本透澈似琉璃,沒有映不穿的眼,這刻也不過是蒼茫的灰。
  那一夜,她髮髻鬆散,他在她身邊,她恨不能停滯永不前行的時光在倆人輾轉糾纏中沙沙溜走。
這偷來的歡愛縱騙得過世人,可又騙得過心?她直直躺著,眼角靜靜流下冰涼的淚滑入嘴邊,不酸不苦,無聲流淌。
這一刻,她只想放下一切,換他一句答案,他心裡究竟有沒有過她?
他沉沉睡著了,她拿著那枚印章,靜靜佇立,他朦朧的嘀噥了一句,翻了個身,復沉沉睡去。
夜那樣的靜,靜得將宛琬二字如此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那叫人避無可避的刺痛錐心而入。
人生不過是一齣戲,你我既已粉墨登台,縱使冗長不耐,荒腔走板,也需唱至終場,怎容得你半幕退場另敲新鑼?
她一蓋而下,紅紅的印鑒躍於冷金箋之上。
她與他的命運,至此不能回頭。
福晉一行人轉過那道粉牆,月洞門上迎面如意室三字,這道素淡門牆裡頭圍著的,便是整個雍親王府的禁地。
福晉揉了揉眼睛,早已花謝滿地的西府海棠簇中影影綽綽象裹著團玲瓏花影,好似那個錦繡人兒正光艷艷的俏立著。
她終究是個女人,她終究是狠不下心來,費了那樣大的周折只為了留下她一條性命。
一隻孤鳥咕咕叫著,似是譏嘲不屑,衝上雲霄。
她一個趔趄不穩,步步向後,退至沿廊,依著坐下,湖水倒映著她,雍容,端莊,華貴……她是堂堂的雍親王嫡福晉,天下誰不羨慕她的好福氣?這一生的榮華富貴,算是到了頂兒了吧?
不,不,差著一步,便還沒有到頂。
她知道他也是想的。
那麼她就沒有錯。
她不過是拿走了一樣他心愛的東西為了幫他得到他一直最想要的罷了。
  他可避去寺廟,她卻只能守在原地。
他是再沒有快活了嗎?可到底曾有過,而她,卻從來沒有。
再深的傷痛,時間久了,也就過去了。
而這一輩子又能有多長,一眨眼的功夫,也就過去了。


備註1:胤禛為皇子其間,因府邸與柏林寺相近,常與僧人談論內典。當時常去雍王府的喇嘛和禪師有章嘉活佛、弘素和尚與迦陵禪師等。章嘉活佛可稱為康熙的御用喇嘛。康熙利用他在青海、內蒙古一帶的宗教地位和名望,封其為國師,任他為「多倫喇嘛廟總管喇嘛事務之札薩克喇嘛」,以分西藏達賴喇嘛之權,專管內蒙古宗教事務,並留其常住京師。


生死涅磐,猶如昨夢
青山不老,綠水無憂,塵世卻已生死嬗遞,人事全非,太陽留戀的灑下餘輝最終還是落入了山下。
山巔之上,胤禛身著緇衣久久的佇立著, 侍衛們垂手而立,默默無言。
胤禛觸目四周,冷月當空,銀光遍地,空山靜寂,山花浪漫依舊,只是這世間再也沒有了宛琬,從此倆人便是不及黃泉永無相見,他趔趄跌下,顫手撫上墓碑,宛琬,宛琬,最後……最後她究竟死於誰手?他害死了她,他過於自負托大,總以為劫走她的人,無非是想擄去她來要挾他,他給了他們便是。誰知道他們傳了信條與他,只是要他親見她慘死,這般不計後果,不求圖謀,一味睚眥必報的行徑,似只有暴戾恣睢的太子會為,可他與胤礽素無太大怨仇,他何至於要如此?且宛琬所居東院,雖內裡人手不多,可外圍守衛森嚴,來人能避開守衛耳目,直闖進內院,死去的四人皆是一劍封喉當場斃命,來者不僅武功高強且行事縝密周嚴,滴水不漏,讓他幾察不下去。可如是德妃娘娘下的手,她當是秘密行事,只取性命,決不會讓他與十四親眼目睹,那又到底是誰?心中掠過千百種思量,卻沒有哪一種,能讓他解開心頭疑恨,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仇恨是一柄嗜血的劍,若不能用它來刺透敵人的時候,就必然是要用它來刺透自己。  
老天爺真是過於殘忍,它怎麼能讓宛琬帶著那樣的傷痛誤會而去,他曾發誓要保護她,照顧她一生一世的,可是他沒能做到,萬千悔恨齊齊湧上心頭,胤禛嘴角抽搐,一道血痕沁湧而下,他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這天地既已負他,他何需還要硬逞堅強?她一直都是那麼害怕孤獨的,不如就去陪她吧 ……
溫同青急奔上前,扶住胤禛搖搖欲墜的身子,忍著咽喉間席捲而來的陣痛,低咽道:「爺,你這是何苦 ……」
一陣劇烈的咳嗽,讓胤禛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他蜷下身子,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抵著冰冷的墓碑,想藉著碑上寒意驅走忽來的陣痛,「生死涅磐,猶如昨夢,菩提煩惱,等似空花。功名利祿、愛恨情仇,原都不過如此……」
溫同青看著胤禛,眼中閃著難言的光芒,爺他心中的苦,眼中的悲哀連他這個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又能騙得了誰去?「爺,到如今,你生你死,難道就只是為了一個宛格格嗎?這世上就再沒有其他牽掛了?也真放得下所有的抱負了嗎?從前爺總對我說男子漢存活於世不能無所作為,總得要做點什麼,才會對得起祖先、子孫,爺不是還說身當男兒便該有凌雲之志嗎?」
他見胤禛心如縞灰,形容削瘦,不為所動,不覺心頭一痛,再掛不住那些慷慨陳詞,黯然垂首低言:「屬下第一次至爺身邊時,爺便告誡屬下說既然走上了這條路,那便不管前方有多苦多難也要堅定的走下去,可現在才中途遇到了風雨便要放棄,那不是屬下熟悉的爺……」
胤禛似看透了他的心意,慘然道:「我與你不同,你走這條路是自己選的,而我走這條路卻是因為不得已,可憐生在帝王家……」
溫同青別轉過臉,避過他沉默如死的眸光,「人生天地之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逝者已不可待,但明日猶可追,此話不論何時何地何境都當該遵勉。若宛格格地下有知,知道爺如此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只怕也是心痛的吧?」 
他的王爺從前雖看著身子略顯孱弱,但每分每寸都似鐵打銅塑,堅不可摧,任風吹雨打煎熬磨煉一直都是積極果敢的,一直都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可如今他怎麼會絕望成這樣,難道他們都做錯了?不,不,爺他決不是個只攜一人一琴縱情山水便可度過餘生的人!
溫同青衝動的覆住胤禛的手,「爺,你若能拯作起來,咱們同心協力,何愁壯志難酬天下不興?」
  胤禛靜靜地看著他,心下五味雜陳,他生於皇家,自幼養尊處優,雖宦海沉浮,幾歷風霜,自以為很堅強,可一旦面對傷痛與挫敗,卻仍像其他庸人一般只一味躲進那自己編織的虛殼中療傷,良久,終是低低一歎,「你今日這些話怕都是戴鐸教你的吧?也難為你一片苦心……走,下山吧。」
溫同青聞言,渾身一震,眶中一陣灼熱,不及他扭過頭去,淚已滾落而下。
  胤禛昏昏然的立起身來,滿懷的無可奈何與愴惻之情,茫然四顧,暗沉的暮色中,像只餘一座孤伶伶的新墳,掩埋著她,忽嗔忽笑的她,柔情似水的她,任憑幽冷的山風呼嘯而過,偶傳幾聲老鴉咕咕啼叫。
一行人下得山去,隱約傳來馬匹長嘶。
片刻一騎駿馬飛馳而來,揚起漫天塵土。
「王爺,急報!」來人滾鞍下馬,將一蜜蠟封卷遞於胤禛。
寥寥幾字,他不多時便已看完,思忖片刻,胤禛一躍上馬,執轡回鞍,總是淒涼,轉鞍前望,依稀可見北京城中一片燈海紅光。

京城,十四貝勒府。

胤□抱臂倚著身後的門廊,微繃著臉容,似全神貫注盯著那蓮花缸中游魚,眼光越過缸沿,投在斜對面那人的身上,她微低著頭,因是夏日,恰露出那弧白皙柔美的曲線,滑看上去那張素顏少了從前的嫣然嬌笑,多了幾分冷清,他還真是懷念初見她時的那分嬌媚與俏皮。他從來不知宛琬能把對他熟視無睹的功力修煉到如此如火純青的地步,她總能讓他的耐心一一告罄,拂袖而去,可至翌日偏偏是他管不住自己的雙腿,又踏了進來。
正是百無聊賴之計,胤□見婢女端著個燙蝶三果紋盤盛擺著西瓜走來,眼中的火星在一剎那間熾烈起來,暴怒道:「誰讓你送這個的?我不是讓人去取湯羹了嗎?」驚得那婢女慌忙跪下。
他也是仔細問了太醫飲食忌諱才知西瓜屬天生白虎,性本寒涼,別說是孕婦,就連身體略帶燥熱,但底子虛寒之人,亦不可多吃,夏日裡如需解暑,倒是用那西瓜皮合著蓮蓬燉湯是最好的。可笑他雖已有四子五女卻何曾想過要記這些婆媽之事?到今日竟淪落到要為他人的子嗣來操心。
宛琬見他又要遷怒於她人,忙出言攔道:「天氣太悶,是我忍不住讓她們去取些西瓜來的。」她習慣性咬咬紅唇,懊惱之情溢於言表,只怪自己怎會一時忍不住貪讒。
一股怪異且莫名的驕傲讓胤□不願出聲多作解釋,依舊怒氣衝天的將那盤西瓜向外砸去,揮手示意隨後趕至的婢女端上托盤。
「你快把這『翠衣生香』給喝了吧。以後不是我允許的東西一律不准吃。」胤□揮揮衣袖,粗聲粗氣。
宛琬低首望去,什麼『翠衣生香』,不過是幾塊西瓜皮和著些蓮葉、蓮蓬、薏米等煮做一堆的渾濁湯什。
胤□見她一副氣結模樣,忍不住嘲諷道:「你不是說這是囚牢嗎?那還能挑三撿四的?還不快喝了。」
宛琬被他的話噎住,擠不出半個字來,深深吸氣,吐氣,強按下怒氣,端起那盅碗大口喝了下去,她放下碗後,搖椅至窗前,一番動作下來,眼角都不曾瞥向那胤□一下。
宛琬凝望著窗外淺淡的天青,彷彿是被天羅地網困住了的斷翼小鳥,幾分淒涼無奈。
她慢慢學著不再與他動怒,不再整日哀傷沉溺與過往,學著將解不開的煩愁沉於心底,靜靜的想,悄悄的舔療,直至傷口漸漸癒合,傷痕慢慢淡去,這樣沉重的蛻變還要多謝了他胤□!
宛琬心底溢出絲苦笑,真真是本性難移,到最後還是難免要譏嘲瀉憤。
胤□看著宛琬坐那好似屋內空無一人的神情如同根刺扎痛了他,照說那痛,該使他對刺避而遠之,可他卻像是被扎上了癮般,一天不痛個一兩回的,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胤□大步上前,轉過她輪椅。宛琬詫異的看住他,正瞧見他青湛胡碴微生的下顎,幾分落拓,刀裁般的雙眉跳著,眼中帶有隱隱的怒火,她一直當成是任性男孩的胤□不知不覺中早已是個危險的男人,「你要做什麼?」她向後退去頂住了牆頭,「你走開!」
他瞇細了眼,紋絲不動,目光停留在她已漸凸起的小腹上,她荏弱的樣子讓他只想抱住她,可是說句像笑話的實話,他還真是不敢造次。
他呆視了許久,笑了起來,「宛琬,我能做什麼?不過是故弄玄虛,好讓你別當我是空氣。」語氣酸澀,笑容淒歷,「宛琬,你這個壞心腸的女人,平日裡善良得對路邊任一乞丐皆能展露笑顏,但對我卻一次比一次殘忍!你手中拿著把無形的劍,毫不客氣地刺著,一次比一次深。宛琬,你不如索性給個痛快,乾脆一劍將我的整顆心剜出,便可見到每一滴血都在笑我,意亂情迷,心甘情願被你凌遲!」
宛琬見他如此,微微遲疑,忽覺肚子痙攣了一下,一股激痛掠過四肢百骸,她悶哼一聲弓起了身子。
胤□見狀滿心惶恐,仆了下來。
宛琬蜷作一團,陣陣巨痛襲來,身子不住抽搐,她狠命地咬緊下唇,一縷鮮紅的血順著唇角流了下來,襯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越發地怵目驚心,雙手已違背自己意志的死死攥住了胤□。
「宛琬,你咬住我,痛的話,就咬住我的肩吧!」胤□擁住她,把自己的肩膀送至她唇畔。
胤□厲聲喝令, 「快去叫太醫!快,快去!!!」 完全沒發現自己早已淚湧而出。
「是!」一旁嚇呆了的侍女急忙衝了出去。
胤□雖滿心焦慮仍小心翼翼抱起宛琬躺至榻上枕臥著,由趕來的秦太醫診脈下方。
秦太醫趕緊上前,挑了幾根金針,認穴刺下,柱香工夫宛琬漸平靜下來,秦太醫這才執了她的手腕沉心切脈,片刻道:「胎兒已暫時無礙,只是這位夫人心脈過於虛弱,似從前受過內傷,本不堪再受妊,她務必要臥床靜養,否則別說孩子,只怕連夫人也……屬下這個方子雖能一時振其心脈,但為長久計爺還需另請高明。」
  胤□只聽得六神無主,不覺手臂已被人死死攥住,低頭瞧去,正對上宛琬焦慮的黑眸,轉念即明她所憂,頓沒好氣道:「知道,知道,無論如何也要讓你生下。」他心實嫉妒他倆人有了這骨血羈絆,只怕日後難斷,可是要他放手,卻一輩子休想,心下一激靈,猛地醒過神來,日後如何不知,眼下最要緊的便是一定要幫她達成心願平安生下,有朝一日宛琬她總會明瞭他的心識了他的情,定不會辜負了他的。
胤□讓人入內,伺候了宛琬淨面,燃起安神香,請太醫確定萬無一失了,留下兩婢女守著,這才離開去前府。

月漸西沉,隱現夜幕只餘細細一鉤,朔日將近。
燭光透過那琉璃罩,似有些喑去,胤□小心掀開罩子,剪了剪燈芯,燭光又亮如白月光。
他輕勾帳縵,挨著床榻坐下,伸掌輕輕地覆於宛琬的素手上,一股暖意直達他心底。
胤□凝視著帳中人,雪白的臉頰恢復了些生氣,安靜的深陷繡枕中穩穩睡著,他勾唇微笑,「睡著了也好,若是醒著,又怎會容我坐這?」
瞧著瞧著,他忍不住伸指輕輕地描畫著她嬌秀的輪廓。她好好活著,而且就在他的身邊,即便是不發一言,也吸引著他,她是塵埃中那朵雪蓮,最聰慧也最稚嫩,他只想這樣守護著她。從前,她如水的眼眸只緊鎖在他身上,而他只能一旁靜靜地看著。其實,人生在世若能有一個值得他傾盡心力、付出所有去追逐的目標,不管那是件多麼艱難的事,或是多麼遙不可及的人,那都將會是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幸福。所以就算她怨他恨他,他也只能用愛新覺羅家一貫極端冷酷的手法,強行囚禁了她。他在賭,賭注不過是他對她的心,他絕不能輸,不然,他不知道一個無心的人又該如何存活?
葉落知秋,強弩之末
葉落知秋。
沉浸於月色中的千家萬巷,彷彿都已被秋葉淹沒了。
夜色中,不知何處有人消磨長夜,隱約彈響琵琶幾聲,伴著落葉的窸窣聲,讓這京城的夜,顯得越加迷離。
胤禛望著茫茫夜色,遠處,淒涼的琵琶聲似斷了線的風箏,越飄越遠,思念的人兒也漸走漸遠,他攥緊右手,掌心中空空如也,這才想起,他與宛琬,連一個定情的信物都不曾交換過。除了留給他無盡的空寂,還剩什麼?夜夜連夢都不曾入過,她可是在怪他?轉念一股熊熊怒火燃起,燎過他枯萎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轟然而至,胤礽,他倒是小瞧了他,要克制要忍耐再忍耐,他只怕這火會將他焚燒成灰,他忍著將喉頭那點腥甜壓嚥下去。
門外傅鼐回稟人已帶到,胤禛沉聲示意讓其獨自入內。
一青年男子推門而入,抬眼便注意到窗邊陰影中立著的身著黑衫之人,聽聞聲響,胤禛轉過身來,關雲虎一眼看去,有些詫異,四阿哥並不如外傳的那般酷冷,他倒似像那宣紙上打濕的一滴遺墨,暈化了開來,淡淡如灰,滿身的疲憊落寞,黑瞳深邃的教人看不清神光所聚。
胤禛隨意的瞥向關雲虎一眼,示意他坐下,原來他還這般年輕,這青年貌似恭謙,實有著副倔強兀傲的眼神,一身銀灰衣袍,燭光照映微微泛著月華柔光,衣料名貴,可對一武將而言卻屬過分考究了。
「王爺如此客氣差人將在下請至此地,可此舉太過降貴紆尊了,在下領受不起,請恕在下失禮了,王爺難道不知道皇子不宜與邊將私下往來嗎?」 關雲虎劍眉星目,稜角分明的唇抿成一條直線,猶帶三分怒氣。
「是關將軍說得太客氣了,你大可與人實說是四阿哥讓人脅持了你來的。」 胤禛若無其事道。
聞聽此言,倒叫那關雲虎愣住了,室內,氣氛有些奇異的凝滯。
片刻,關雲虎終忍不住道:「那想必王爺一定知道在下這次是同振威將軍一同進京面聖敘職的吧?」
胤禛沉吟著,終於道:「我只知你本出身於涼州衛武將世家,可惜卻只是個遺腹子,並不為家族器重,幸虧自幼得你母親管教甚嚴,從小便熟讀聖賢書,勤練騎馬射箭,因機緣巧合,與我侄兒弘皙脾性甚是相投,15歲中了武舉人,甘願入疆,很是吃了番苦頭,數年後憑著自身實力及朝中關係,輕而易舉地掙到一個『白虎將軍』的虛職,登時由個五品騎尉擢升至了從三品,本來年輕人風華正茂時,鋒芒畢露點也不是什麼大錯,可惜樹大招風,還有些鬼蜮伎倆讓你防不勝防。四十九年將要開春時,朝廷為著預防春瘟,將常備藥物發往各軍駐地,誰知藥物還未到達邊關駐地,它周邊的郡城便爆發瘟疫,一時藥材飛漲,千金難求。很快,到了你所屬營地的那批藥材莫名就被人美其名拿去『賑災』了,以致瘟疫蔓延至兵營時竟有不少士兵因無藥可醫而死傷數百。邊疆伊犁將軍聞訊震怒,卻又怕驚動朝廷,下令密查,不料你頂頭上司幾番手腳,人證物證一應俱全硬是將罪名栽到了你的頭上。你雖清白無辜,卻找不出一絲證據,滿腹冤屈也是百口莫辯,眼看著就要以軍法問斬,哪知在此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救了你,兵部親下公文,命令重新秘密審查此案,最後自然是還了你的清白,並被調往畿輔駐防。驚恐一場還好只是有驚無險,可你也從此做人處事改了脾性,莫說是對駐防將軍不敢再有絲毫怠慢,就連那些與你平級同僚你也始終客客氣氣,有求必應。這差事自然也當得穩穩當當,如今才好隨同振威將軍一同回京敘職。」
胤禛並不關注看他,他緩緩道來,右手食中二指卻輕輕扣打著書案,一聲一聲,不急不緩,聽在那關雲虎耳中,只覺得心中躁動不安難以忍受,這兩年朝中時局一直混亂,五十年間,左都御史趙申喬彈劾戴名世『前為諸生時,私刻文集,語多狂悖』,那戴名世為四十八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乃是八阿哥胤祀的老師何焯之好友,皇上大為震怒,引發了《南山集》案,牽扯數百人,舉國震驚。隨後十月,皇帝公開責斥結黨會飲參與者,步軍統領托合齊、刑部尚書齊世武、兵部尚書耿額俱在名單之上,托爾齊等結黨會飲一案未了,緊接翌年四月,戶部書辦沈天生等人包攬湖灘河朔事例勒索銀兩案也被曝光,兩案牽扯人員均為太子手下,他深知此刻京城已是暗潮洶湧,一觸即發之際,他本不願涉足這些骯髒的鬥爭。可他今夜被帶至這雍親王府,似已被牽引著走進一個事關生死的局裡,是兩種,三種?或更多的勢力都在這個局裡傾軋撕扯,他只行差踏錯一步便足以使他,甚至整個家族都萬劫不復灰飛煙滅了,他不敢再貿然開口,眉宇間壓抑不住的激憤漸漸平緩。
胤禛唇角驀然浮出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略略頓一下,輕描淡寫道:「此去京城往東,有一道觀,十分冷僻幽靜,本是道士清修之所,有人卻在日前見那觀中紫氣騰升,似有貴人,將軍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關雲虎聽得悚然一驚 ,眼皮猛跳,極其驚異,隨即低下了頭彷彿懷了滿腹心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他猛然回過神來,低低應道:「在下愚鈍,不敢妄斷。」
那日他與振威將軍距京五十里時,至盤古寺中休歇片刻,不料太子乘輿隨後便至,他守在外室,將軍與太子同室密聊不過盅茶功夫便各自離去,這般小心行事如何還是洩漏出去了?
「關將軍,我記得漢書之中有句『沖風之衰,不能起毛羽』後面是……」胤禛步步緊逼,清冷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緩緩問來,他有些心不在焉得看著茶盞,又彷彿在等著什麼。
這一瞬間,關雲虎他確實想了許多許多說辭,他可推說是太子偶感不適,臨時起意至觀中略做停歇,偏巧偶遇振威將軍,倆人才會一塊閒聊敘舊,統共不過是一盅茶的功夫罷了。然而到抬首時他卻猛然發覺,那位安詳端坐著的四阿哥,根本就不會去聽他再說什麼,他只要他要的那個答案。
他喃喃接口道:「強弩之末,力不能入魯縞。」 太子如今已是衰微之勢便如那強弩發出的箭,到了末程,是連魯絹也穿不過的。他只是棄不下弘皙那次的救命之恩,可這會他早已一身冷汗涔涔,再說不出話來。
胤禛收回視線,銳視著他正色道:「你既是回京敘職,那皇上問話時,便該據實相告,莫有半點欺瞞,想必將軍是一路勞乏,才會忘了些重要事,你我為臣子的不該妄斷事非,只需如實回稟,皇上他自會審度,英明決斷。」他略沉的嗓音裡滲透出讓人不得不從的威嚴。
「是,多謝王爺提點寬容。」關雲虎長袍一掠,單膝跪地,倒也是個識得時務之人,他這時才看清四阿哥那雙像蒙層灰般不見底、不通透的眸中閃過一種奪人心魄的光華,那精光同它主人一般,只因厭惡了塵世的紛煩與嘈雜,才扯起厚厚的面紗,遮住了光芒,只在不經意間閃現。
胤禛握拳輕咳幾聲,淡淡道來:「你頂頭上司只官大你半級,如何就能在一時之間隻手遮天讓所有人證物證俱都指向將軍?既然伊犁將軍下令暗查,嚴令速速結案,將軍那時已無法傳遞出消息,如何就能恰巧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兵部文到?難道將軍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嗎?」
關雲虎聽著,臉色陡然一僵,如雷擊頂,心中最後那點不忍立時捨去,再無半分猶豫,起身告退。
還是個花樣青年,本前途無量,可惜被風浪捲及,推上了浪尖,胤禛靜瞧他走了出去,消瘦的臉上儘是漠然。
落了一夜的枯葉,飄蕩著墜下,似無盡頭……

備註1:弘皙為太子胤礽之子,生於康熙三十三年。

備註2:康熙五十年(1711年)十月,康熙帝公開責斥結黨會飲參與者前十餘日,左都御史趙申喬疏參戴名世「前為諸生時,私刻文集」,「語多狂悖」。戴名世是允祀的老師何焯的好友。他以修明史自任,曾在與門人的書信中,論及明清之際的正統問題。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後,戴名世的文集《南山集》由他的門生刊行於世,其中收錄了上述書信。《南山集》案發時正值太子黨人結黨會飲案即將被公開披露前夕,胤礽當早已聞知此情。他有意引發戴名世案,實為對反太子派實行報復,旨在轉移康熙帝的視線,延緩對結黨會飲案的公開揭露。——香港大學中文系1987年版《戴名世研究》

備註3:從康熙五十年(1711年)十月康熙帝公開指責皇太子胤礽,清理太子黨人,至五十一年(1712年)十月二廢太子,歷時一年。在此期間,皇太子胤礽的支持者被清除殆盡,儲權搖搖欲墜,他本人也十分孤立。這種情境與壓力,使胤礽整日處於疑懼不安之中,愈加仇視一切人,暴躁凶殘至極。這是他自知儲位難保,雖不甘心卻又無奈的絕望心態的反映。

備註4:振威將軍, 伊犁將軍為清朝武官職名。
仲秋圓月,又見蝶衣
又至木樨飄香時,大雨傾盆,刮落了一地的木樨花,捲著泥土依舊芬芳清甜。
宛琬手握狼毫在墨中蘸了一蘸,落到了紙上,『……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她手停半空,愣住了,緩緩擱下,唇角不禁浮現出一抹嘲笑,喃喃道:「但願人長久?宛琬啊宛琬,你還想與誰共嬋娟?難道你還當自己是那個海棠花下的少女嗎?」
她望著窗外的雨,一層秋雨一層涼,天是要冷了吧?又到仲秋,這樣大的雨不知可會停?今夜可還能再見圓月?
風挾香而過,她的心顫了顫,有些微酸,記憶如化開的墨滴緩緩沁染開來,教人憂傷卻又矛盾地眷戀著,不願割捨。
那夜月色頗佳,倆人並肩而坐,仰望夜空,月圓如盤,晶瑩皎潔。
恰流星劃過,他見她低頭許願,問是什麼?她眨眨眼睫,笑說要他負責努力掙錢,她負責美麗妖嬈,他乍聽一愣,似笑非笑摟她入懷,附耳說好,不過只能給他一人瞧,他吻住了她。
宛琬依在他懷中,那個世上讓她最覺舒適的地方,夜深露重,他側袖覆蓋著她,她心底,酥酥的,熱熱的,她許的是願倆人天長地久,她怕說出來便不靈驗了。
她低喃不知明年此時,亦能有今日情懷?
他笑她癡傻,許她一世都會如月圓滿。
那一刻她望向夜空,只覺得星辰從未如此澈亮,明月從未如此圓滿。
她戲說日後她定要生個女孩取名叫圓圓,好叫他時時記得今夜誓言。
他滿口應承,一味縱容,只皺著眉心讓她不許再想出個什麼男孩叫滿滿的怪念,他當真的模樣笑得她直不起腰來,原來快活的日子總是過得這般快。
快活得讓他們倆人都忘了明月本是圓少缺多。
  宛琬垂首瞧著腹部的隆起,眉眼變得越加溫柔,泛著潤潤的瑩光,「寶寶,你怎麼那麼安靜從來都沒有伸伸小腿,揮揮小胳膊,跟媽媽打聲招呼?是不是因為媽媽太過憂傷,你生媽媽的氣了?寶寶,在這個世上媽媽最愛兩個人,除了寶寶你,還有你的爸爸,如果他現在知道有了你,不知該有多高興。寶寶,媽媽今天很想很想他,不知道他這會在做什麼呢?大概,是在書齋吧?那是他最喜歡待的地方了。他老是奇怪媽媽一個人都會自說自話嘀咕個沒完,他不知道,那裡沒有電視,沒有音樂,真是太安靜了......有一次大概他太累了,趴在散落了一桌的公文堆中睡著了,平日總是謹然端嚴的他,沒防備熟睡的樣子全無人前的威風凜然,恰有張紙搭落在他耳旁,顯得他那張峻嚴的臉,幾分滑稽,還真是可愛,瞧得媽媽咧嘴笑了,真想淘氣地伸手去揉揉他的頭,」
那刻她心底湧起股母愛,他哪裡是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分明還是個需人寵溺的孩子,她一下就心疼了。
「寶寶,你知道嗎?剛開始他很霸道的,一點都不知道要尊重女生,帶媽媽出去,居然不問問媽媽喜歡吃什麼,自說自話就會點好一桌菜,可媽媽也不是好欺負的,他不愛吃酸不愛吃甜,媽媽偏偏讓人換了一桌酸酸甜甜的,吃得他直皺眉頭,皺得媽媽晚上廢了好大的勁,做了許多他愛吃的,可這個壞傢伙只肯說還可以,氣得媽媽大聲問他為什麼就不能痛快的說句很好吃呢,他正襟安坐著說因為他要求比較高。什麼要求高,寶寶,他根本就是太挑剔了,對不對?他總喜歡惹得媽媽快要崩潰了,再來哄媽媽高興,媽媽也不能那麼容易的就饒了他,媽媽讓他起身學大猩猩的樣子錘胸頓足嚎叫兩聲才行,可媽媽辛苦比劃了半天,他只是笑著不依,最後才一把將媽媽像個小猩猩般蕩在他身上在屋子裡蹣跚而行,他的背又寬又暖……」
她一直都知道胤禛是愛她的,只是他還有抱負,還有江山社稷,兒女私情又能佔據多少?
宛琬陷在那思念的沼泥中,欲拔不能。
「寶寶,媽媽很小很小的時候還以為世上所有的小朋友都是住在一起的,其實小朋友都應該是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的。」
她記得那些個下雨天,她待在教室一角,眼巴巴看著小朋友們一個個都被媽媽接走了,空蕩蕩的教室裡只留下她孤伶伶的一個人,那扇門的背後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她的媽媽。
「有個叫謝娜的小朋友一直跟媽媽抱怨,說她討厭死她媽媽了,因為她媽媽每天早上都要逼著她吃完早點才能出門。每到下雨天就不讓她再穿那雙腳後跟會發亮的鞋子。她才輕輕的咳了幾下,就不能再穿裙子。她媽媽還老是要問她中午吃了些什麼呀,有沒有吃完哪,她都快給煩死了。媽媽很想大聲地叫她閉嘴閉嘴。她媽媽對她多好呀,讓她身上總是香香的,總是給她買雪白雪白的跑鞋,無論媽媽拿粉筆多麼用力的塗,都沒有她的白,後來媽媽就在她的白跑鞋上滴了墨汁,寶寶,媽媽是不是很壞?」她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隱含著幾分不為人知的苦澀。
她很害怕天熱,她不能總是洗頭洗澡,她知道她們討嫌她發上的異味,她已經很小心的不奔不鬧了,可還是會出很多很多的汗。
她小時候沒有聽人講過白雪公主的故事,也永遠不會有個惡毒的繼母,因為她沒有爸爸。
她不用擔心有人會忘了她的生日,他們扔下還在襁褓中的她時,慌張的根本就沒有把它寫下。
她做的最過份的那件事,隔了那麼多年,想起來,還覺得鮮明如昨。
那大概是那小老師的第一次公開課吧。
她是那麼年輕充滿了熱情,她有著一雙大眼睛,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象枚月芽,同學們都很喜歡她。
那天教室裡的氣氛熱烈而自然,同學們紛紛踴躍的舉手,為什麼不呢?所有的問題早有指定好的同學會回答。
她有些無聊的看著窗外,天空很藍,很藍,她覺得有些好笑,竟真的笑了出來,要知道她一貫的冷若冰霜是可以媲美小龍女的,她突然第一次將手舉得很高,那是道很簡單的題,年輕的老師鬼使神差的點了她的名。
她驀地止住了笑,看著她的老師,一抹亮光在她的眼中閃爍。
她慢吞吞的站了起來,慢吞吞卻無比清晰的說道:「老師,這道題排練時不是讓我回答的。」
天空真的很藍很藍,她直直的站在那,有些無聊的看著窗外。
她理所當然的被留了下來,一直到很晚,她那年輕的老師才弄明白她根本就不會有家長可到學校來。
那一瞬間,她分明看見了她眼中的憐憫,如一根針,刺穿了她的魂魄,原來她根本就沒有資格放肆作怪,沒有資格自暴自棄,尖酸刻薄,她不過是個無人認領的孤兒罷了。
風捲著樹葉,發出嗚嗚的聲音,彷彿是有人在傾訴著不為人知的悲傷往事。
「寶寶,是你才讓媽媽知道,如果他沒有按媽媽想要的方式來愛媽媽,那並不表示他沒有在愛,後來他沒有辦法再遵守承諾,媽媽也已經不怪他了,媽媽到現在還很愛很愛他,可是媽媽想把他放下了,寶寶,媽媽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可不放下,媽媽心裡太苦了,寶寶,吟詩,烹茶,橫笛,撫琴,習字,作畫這些本會是他教你的,媽媽都會很努力地去學,寶寶,你就答應了媽媽這一次好不好?」
一定是這雨太過淒涼才會讓她這般想他,宛琬望著窗外的雨癡癡的想。
她恍見胤□府中的大管家在和門口的婢女說著什麼,一紫衫女子撐著傘立於一旁。
只側面那隨意一瞥,宛琬已覺得這女子似曾相識,她猛然憶起那是誰,忍不住搖椅上前細看,果然是她,宛琬出聲喚她,紫衫女子回轉頭來,眼露驚喜,大管家見已驚動宛琬,無可奈何地搖著頭,只得帶她入內。
那大管家原不敢找到這來,只因紫衫女子手持烏鐵牌,他知道如見此牌,是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馬上要來回稟爺的。
雨漸漸停了下來,夜色朦朧,天地之間如籠著層氤氳水氣,溫柔而殘酷的將這方天地與世隔絕著。
宛琬現已知道那紫衫女子名叫蝶衣,她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天地之大,卻無處可去,只求她能收留她,可笑她一被囚禁之人,有何能力再管閒事?若不是她方前氣走了胤□,也不會輪著她來為難,可這會蝶衣眼中的驚恐,叫她避無可避,她撫上腹部,若不是蝶衣,只怕胎兒早已不保,她出言留下蝶衣,告訴大管家,此事自有她會擔待。
其實胤□對她的好,她從來都知道。
那炎炎夏日喝下的混濁湯什,貌雖難看卻最是清熱瀉火。
那些釅黑難聞的湯藥早在不知不覺中換成了容易下嚥的藥丸。
每頓雖全是清粥淡菜卻都為精心搭配,不論她何時端起,總是餘溫未散。
她常手腳冰冷,天剛轉涼,每件衫裙俱都用暖爐一一烘暖,上身就覺遍體暖和。
她自出地牢後,入夜總是怕黑,她從不曾與人提起,可她房中燭火卻能夜夜常亮不熄。
她每每疼痛發作,濕透衣衫,才緩神便有婢女為她及時換過,件件略大一些,格外棉軟舒適。
他每次被她氣得拂袖而去,那腳步兜兜轉轉從不曾遠離,總要待她屋內一切停頓,才會漸走漸遠。
點點滴滴,他這樣心思細密,耐心守候,似漫長黑夜中的明月,誓要將她心照亮,她如何不懂他那番情意?
可她也知道他唯一想要的東西她給不了他,她亦知道自己殘忍,可不殘忍又待如何?她不是不想放下過去,可若能,說斷便斷,又怎是真情?
今夜,是普天下孩子們歡呼雀躍,拍手鬧著瞧花燈,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人趕著回來,舉家團圓,其樂融融互相依靠著賞菊觀月的日子,她知他怕她孤單,早早就來陪她,她又怎忍心讓他那一大家子人空等?
遠遠的宛琬似又瞧見胤□的身影,她搖椅至門口。
胤□依稀看見那等在前方的人兒似是宛琬,他大概是喝糊塗了,她又怎麼會來等他?
多好的陳年桂花釀啊,香甜馥郁,滑入腹中,能讓他心裡如火一般的滾燙,熊熊燃燒。
胤□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臉頰,冰涼依舊。
他只想要陪陪她,卻讓她給趕了出來,可今日是仲秋,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她一人獨過,他心裡縱然焚熱難耐,罷了,便如她意強裝冰冷吧,到底也不能讓她一人守月。
胤□再定睛望去,那人兒確又分明是宛琬。
宛琬看見胤□醉熏熏的樣子似乎吃了一驚,卻也只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觸到他的視線,又即刻轉過頭去。
他想笑地握著酒壺,眼睛半瞇著瞧,即便是她躲了開去,他也不肯放過她容顏上的每一分表情。他一句話也不說,神情複雜難辨,只管瞧住她,只見她招手示意一人上前。
宛琬待蝶衣走上前來才轉向胤□,未見著他陡見蝶衣時眼中湧出一絲殺氣,轉瞬便隱沒無蹤。
胤□捏著烏鐵牌,低頭不語,他一時疏忽,竟忘了收回她手中的這塊烏鐵牌。數日前有人向皇上揭發,稱胤礽身為太子,卻與邊將私下接觸,言行舉止親密狎暱,使得太子的處境越加雪上加霜。他怎能留她在她身邊?可這會宛琬柔聲細語,她有多久沒有這般與他說話了?她是他此生裡致死的命門,是他心甘情願服下的蠱毒,他又怎能拒絕?算了,反正這個院裡伺候她的人是一個都不能再出去的,她既然自己走了進來,那就留下吧。
蝶衣退下後,倆人再沒有了那層借口,又陷入了沉默。
「胤□,你聽見這雨聲了嗎?」宛琬忽然沒頭沒腦的問道。
胤□有些呆住,他是不是醉得有些狷狂了,她在和他說話?脫口而出道:「雨不是停了。」
「不,你聽,那是雨的聲音,它正沿著屋簷,滴滴嗒嗒的往下淌,慢慢的,慢慢的,越滴越慢,夜那麼靜,它滴落在青石般上,那是寂寞的聲音,因它不知還要再獨自滴落多久。夜那樣的黑,你聽著這聲音,心裡會發慌的覺得好像天永遠都不會再亮了,」宛琬出神的說著,「從前,最害怕這樣的夜晚,孤單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那時真想有個人能在身邊陪著,哪怕不說話也沒關係,只要有人能陪在身旁。」
胤□心一緊,聽她說著,有些癡了,原來的她,竟是這樣孤單,她那般喜歡熱鬧,只是因為太寂寞了。
宛琬,宛琬,我願陪你一生一世,在他心尖縈繞的,只這一句。
燭火爆了個火花,猛然向上一竄,分外亮些。
胤□瞧著她,心內的總也不甘湧上舌尖,「宛琬,我知道,對你,我不該愛,不能愛,可我已經愛了,再放不下,你說我該怎麼辦?」
宛琬一時無語,她本該如從前一般再說些絕情難聽的話,可話至唇邊,哽在那裡,竟是不忍。
他逼近了她,近在咫尺,近到她已聽見他沉沉的心跳和粗粗的呼吸,他那般執意對她,欲將冰冷化開,寒夜照暖,她怕,她怕他這樣的好,如春日煦陽暖照,她終會成癮。
「宛琬,」他欲牽起她的手,奈何她還是搖了搖頭,卻有一滴淚緩緩墜下。
那是她為他滴落的清淚,胤□伸指,輕輕拭去,凝視著她,往事既然不堪,便該淡去,宛琬你又何苦還要執著不放?
胤□,為何你不懂,我並非自哀自憐,執拗於往事,只是與你不能,她終不再躲閃,雙眸望著他如是說。
「胤□,對不起,其實我從來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宛琬微微挺肩,堅強的笑道:「胤□,以後我也不是宛琬了,我叫艾薇。」
他本欲撫上她肩頭的手臂,停在半空,躑躅落下,他不知道到底是誰醉了,她不是宛琬了?她叫艾薇?他又管她叫什麼,他只知道她就是她。後來九哥勸他說,宛琬不在了也好,不然他早晚要死在這個女人手裡,他不知道,人生自古誰無死,若是她心裡能有他,便是為她死了那又何妨。
宛琬的容顏多日裡因受傷痛折磨,早不復初見明媚,胤□心湧憐惜,良久,握住她纖瘦的肩,無語地凝睇半晌,方才輕輕道:「好,換個名字也好,艾薇,艾薇」胤□一遍遍試著喚她的名字,認真的樣子像是要把這新的名字重刻到心底深處。



第一閒人,俗緣愛結
幕色漸濃,倦鳥歸巢。只聞風吹樹葉沙沙細響,天地靜穆。
胤禛佇立樹下,微微垂首,階前秋草半枯半榮,從石縫中擠出,在風中瑟瑟地顫著。
待到來年開春必定階前碧草青青,然而,他再沒有了宛琬。
皇帝終於在結束塞外之行後,駐蹕暢春園時廢黜了皇太子,理由是他有謀反的嫌疑。隨即下令禮部咨文通告各省,並將皇太子的冊寶一併被撤取銷毀,連各省原呈奏皇太子之箋文,也一併停止,這些都是一廢太子時所不曾有過的舉措,那這回胤礽他該是再無力回天了吧,可為何他卻無絲毫快意,夜裡寒風吹得胤禛衣袍獵獵作響,他只覺得冷,只覺得空。
從此他早朝照上公文也看,卻再不是那個事必躬親日夜操勞的雍親王了,他自嘲他是天下第一閒人,痛失所愛長夜孤寒,他還貪戀這些世外繁華滿目喧囂作什麼,一切都已結束了。
可他心底的那一絲疑惑又從何而來?
今夜有些冷,月倒還清亮,風過之時,桂花簌簌跌落,踩上去,凋零的桂葉在他靴下沙沙作響。
「胤禛!」
「胤禛!」似宛琬又嗔又喜的喚他。
那日他讓她等他,沒料臨有急事出了趟城,完事後,他一騎當先,風馳電掣的往回趕。
一路奔進府裡,驚起牆上一群夜鳥,撲稜稜地飛散開去,他抬首望天,夜幕中空懸著一鉤清冷的下弦月,已是這般晚了,宛琬怕是早歇了吧,胤禛不由緩下腳步。
「胤禛!」
「胤禛!」
他還來不及反應,只聽得一雙柔軟裸足在青石板上一路叮噹作響奔跑而來,下一瞬間宛琬已如蝶般撲進他懷中。
「宛琬,你怎麼赤著足就跑出來了?」胤禛微微蹙眉,眼中卻沒有苛責神色,瞧見她紅唇皓齒綻露出的融融笑意,這一日的疲憊瞬間消失。
  宛琬忽離了他懷抱,撩高裙擺,伸出纖足,得意的踮著,「胤禛,好看嗎?」
他嫌她老愛往外溜,打了副足鏈與她,說要拴住她,這會那副星月鏈子正乖乖的躺在她裸踝上。
宛琬想起了什麼仰著頭,烏黑的髮絲垂落下來,指指天上的明月,「胤禛,這都什麼時候了?我可從來沒有等過人這麼久哦。」她俏皮地說著。
胤禛見她明眸清澈似水,心中溫暖如春,卻也不甘示弱的取出懷表看看,不敢置信的驚歎:「什麼,已經快寅時了嗎?我還從來沒有這個時候還想著要見某個人的。」
她咯咯的笑聲如銀鈴般,在這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他微笑著抱起了她走入屋裡。
那笑聲彷彿依舊迴盪在耳畔,牽引著胤禛不知不覺步入了屋裡。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胤禛呆呆的在榻邊坐下,悵惘失神,那繡枕絲被上似還留著她的氣息,他不敢碰觸,怕驚散了那點最後的暖意。
她看過的書輕掩在榻上,她喜歡看的都是些很糟糕的書,她生動的表情遠遠比任何書更吸引著他,她會笑得前俯後仰,拍手跺足,也會甜得如滴水玫瑰,誘得他忍不住上前。
她那麼喜歡笑,走路的時候東張西望,什麼都看,就是不看路也不管前面是否有人,常常會一頭撞上去,立綻笑顏的與人道歉,她的笑容燦爛得讓人一見難忘,他變得不喜歡她笑除了對他,他板起臉,叫她走路的時候不要東張西望。見她低下了頭,有些喪氣,他忍不住想笑。
她生氣時喜歡拚命跺腳,鼻子紅紅的,真的很可愛。
她的菜做得很好吃,他卻故意打擊她,還順便再點了翌日的菜單,她沒精打彩的說他要求比較高,她才懶得燒呢,他很大度的說沒關係,一餐不吃他還熬得住,不出所料,他瞧見她嘴翹翹的想偷笑。
其實她對他最擅長陽奉陰違。他看公函時,不許她與他說話,她嘟著嘴答應了,卻有本事一張張的小紙條遞與他,惹得他終於忍不住擱下筆,讓她痛痛快快的把話說完,她開懷大笑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說可是他硬要她說的。
可她常常又是出人意表的體貼。她在他身邊,他常會安心的睡著,她會體貼的欲替他蓋上毯子,只是不小心扯住了他衣衫,碰落了毛筆,打翻了杯子,聲音都響得使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再裝下去,好讓她蓋上那條毛毯。
她好像該會的一樣都不會,會的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她喜歡蜷在他懷裡,和他說人最難得的便是童心,她喜歡說許許多多千奇百怪的故事與他聽,只是故事無論怎樣離奇曲折,結尾總是王子與公主從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讓他聽得頭痛不已。
她做事顛三倒四,喜歡胡言亂語,常叫他膽戰心驚,可又愛極了這樣迷糊的她。
他常常奇怪她一個人也能自言自語,原來只是因為太寂寞,他現在才知道有個心愛的人在身邊發出各種聲音,是那麼美好的享受,從熱鬧溫暖到孤單冷寂差的僅僅只是一個人的距離。
胤禛起身走了一圈,這裡太安靜了,他執起長笛,風清雲淡的起調,笛聲漸漸透出壓抑不住的淒涼,越來越高亢,突滑出變徵的異聲淒歷而斷,化做斷箭刺入他心房。師傅說,他塵緣深重,塵孽未了,自身如顛不破這俗緣愛結,縱然佛力無邊,亦不能度化。他無力下垂,任長笛滾落至桌邊,靜靜的躺著。
桌上擱著她握過的筆,研過的墨,喝過的茶盅,屋中彷彿到處留有她的痕跡,他端著茶盅幾遞至唇,徒然放下,她不喜歡喝茶,除了菊花茶,他讓她不要給他的放冰糖,他怕了她甜甜的口味。
她蹦蹦跳跳泡了茶來,他呷了口,差點沒噴出來,她對他做了個鬼臉,說他就是因為甜吃得太少,所以才會那麼肅嚴,她不僅加了冰糖還加了蜂蜜,望著她甜甜的笑容,那茶好像還挺好喝。
這屋裡如何又靜又冷,觸目望去,那燭台似乎成了惟一的熱源,胤禛靠近了過去,任火舌舔過他的掌心,微微有些燙,桌上擱著的荷包裡是他一根一根攏集的她的秀髮,他拈出那縷秀髮,指尖撫摩過它,癡癡的凝視著,忍不住放在鼻下嗅著,沒有了,早已沒有了她的香氣,他心一顫,指尖微抖,秀髮飄散了開去,窗欞大開著,一陣夜風長驅直入,撲地吹熄了燭火。
說笑勸食,兩難決斷
胤禛負手,慢慢走著,不覺停在了荷塘邊,望著滿塘凋殘,內心的憂傷淡如晨霧卻無孔不入。
那俏人兒迎著晨光,亮著璀璨雙眸,輕言細語。
「荷花開敗了,還可賞那秋日的素菊,聞那桂花的芬芳,看那芙蓉的嬌媚,等到冬日,又可見到如荼的茶花,臘梅的千姿百態。」
秋菊正茂,桂花芬芳依舊,可是宛琬,宛琬......
胤禛驀然閉上了眼睛,撕裂的痛楚再次襲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咬緊了牙關,恍惚似見她立於水中央,而他停在岸邊。
胤禛茫然地伸出手去,觸手無物,他縱然有再顯赫的權位,有著世人所沒有的-切,在生死面前,還是一樣的渺小。
「爺,披上吧,清晨霜寒露重。」福晉手拿著件大氅欲為他披上,她遠遠便看見他孤零零地站在岸邊,緩緩展開雙臂,閉目凝神,好像在擁抱什麼一樣,青衫隨風捲起,似要乘風而去般。
胤禛被她叫聲驚醒過來,睜開了眼,看看她,似有不耐,背過身閃了開去,「我不冷。」
他心已成霜,穿再厚的衣裳也溫暖不了。
福晉定定地看著他的背影,霧漸濃,幾乎將他全身籠罩,朦朧得似乎看不真切,卻又分明透著一身孤寂,一陣寒意,慢慢地湧上她的心頭,原來他,從來不會屬於她,她伸出的手無力垂下。
宛琬活著,他是她的,宛琬死了,他還是她的。
可她不信他們兩人隔著生死還能相依,他會難過多久?一年,二年,時間久了,往事終會慢慢淡去,再深的傷口也能漸漸平復,到那個時候,他會想起萬里江山是多麼的秀麗壯闊,而天下的女人,他只要招招手就可得到,到那時,他就會回心轉意,知道什麼才能讓他真正心滿意足。
福晉上前兩步,並肩而立,他方長的臉似更為瘦削,臉色蒼白,甚至連眼都有些微微陷入,她瞧得心中怮痛,「長相思,難相守。借如死生別,安得長苦悲。」
胤禛一怔,斜瞅她一眼,她雙瞳烏如點漆,濃黑的漆,無神無光,唯有悲傷。
「前些日子,十四福晉生日,邀我過府去,她說十四弟如今是越發糊塗了,竟把外面那女人接進了府裡,如珠似寶的供著,聽說是因為她身懷有孕了,她只氣十四弟現如今倒弄得像是個從來無子無女的人般,單為那女人另辟了院子,也不准旁人入內,好像是誰要謀害她似的,不過是個勾欄出身的。」
她看了看他,他容色淡淡,無所動靜,繼續道:「我勸她放寬心,那女人雖說出身勾欄,可到底也要為十四弟生子了,就瞧這份上也別再計較了,那女子,我見了一眼,和......她還真是十足十的象,也難為十四弟不知從哪找來的,」
胤禛眸中瞬間一抖,閃過絲光亮,轉逝又盡化灰燼,依舊漠然地望著前方,亦似乎一無所視,如石塑般無悲無喜,只是不朝她看一眼。
「爺要真是放不下,不如也叫牙婆去覓覓看......,好歹瞧著多少也是個安慰。」
「你不必說了,我不需要。」胤禛乾脆打斷,眼中濃濃淒涼神色,去自欺欺人的找個像她的人,不,他從來不曾試圖在別人的身上找尋她的影子,他心再痛也知道,這世上無人是她。
胤禛沒有再看她一眼,自顧走了遠去。
福晉久久不動,唇角含著的一絲顫抖,慢慢勾起,幾欲潰散,終又艱難地湊成一個淒涼的微笑掛於唇邊,兩行清淚不可抑制地劃然落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粉身碎骨。
二十年的夫妻,她無一日無一刻不在琢磨著他,他精明能幹,好勝自信,卻也過於自負。他現因過怮失察,遲早會警覺起疑,只有先他一步,將事挑明在前,才有可能讓他忽略過去。胤禛他兄弟雖多,一母所出卻唯有胤□,可也正因如此,因著德妃,兩人素不交好,其實他們兄弟與德妃個性很似,都要強而剛烈。她叮囑十四弟切不可將人暗藏在外,世上本無不透風的牆,越是偷偷掩掩,越引人窺探,索性光明正大,眷寵於府,反能博得情癡一說,置於死地而後生。
她抬手拭去那淚痕,眸中的恨意毫無保留的宣洩而出,胤禛啊胤禛,莫怪我心狠如鐵,只怨妾心君不察。

  十四貝勒府。

胤□掀簾入內,正見艾薇下午加餐剛用完點心,婢女們忙著收拾,他掀了掀盤中瓷蓋,她除了略食了點薑汁米粥,那些湯點分毫未動,仍舊燙熱,他讓人放下托盤退下。
胤□在桌旁坐了下來,自顧自地拿起艾薇用過的箸子夾起一塊藕粉桂花糕,正欲入嘴,便聽見艾薇急叫,「胤□,」
「怎麼了,薇薇,」他詳裝不解的回頭。
「胤--□,」艾薇無奈的再次抗議,「你不要那樣叫我。」她受不了他自從那日之後便將她的名喚得這般親熱而又曖昧,無視她無數次的抗議。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喚得她身心俱顫,喚得她坐臥不寧,喚得她終有一日向他張開雙臂,他不要她再孤單一人,胤□無辜的眨眨眼,依舊舉著箸看向她。
艾薇猛然想起了剛被他打亂的話,顧不上再去計較他叫什麼了,有些窘迫道:「胤□,那是我用過的。」
她微微有些窘紅的樣子還真可愛,薇薇,這個他已在心中喚了千萬遍的名字,她從開始的橫眉冷對,到如今無可奈何隨他去叫,胤□心裡是樂開了花,面上卻不露分毫。
「哦,」胤□恍然大悟般舉了舉箸,「沒關係,我不嫌髒。」
一語聽得艾薇胸悶氣結,沒好氣道:「是我嫌你髒。」
胤□揚眉怪叫,「我眉清目秀,丰神俊朗,這等人才,你竟還嫌我?」
「胤□,萬幸你還沒皮厚的把你還是皇子貴胄的身份給抬出來壓人。」她給了他一記白眼。
他眼珠向她一瞟,「好,好,好我這就吃完放下,我大概前沒吃飽,真有些餓了,薇薇,你別和我鬧彆扭了行不行?」那口吻說得兩人倒像是小情人間她在跟他故意撒嬌鬧脾氣似的。
胤□現在的皮端的是厚,總有法子三言兩語緩和了氣氛,艾薇好氣又好笑,卻也無計可施,「我還沒吃完。」她賭氣欲奪箸。
這下他倒乖乖的遞箸與她,「薇薇,這百合杏仁酥裡還混了些貝母,這幾日天氣乾燥,吃些可防傷寒,還有這些烏豆南棗糕最能補氣血安心神,你若是不開胃,不想吃的話,就先喝碗開胃湯,再慢慢的吃,薇薇,你真傻,藥那麼苦,你倒是來者不拒,食療不好嗎?不是說食能排邪而安臟腑,悅神爽志以資氣血麼。」他從暖籠中取出瓷盅,燙熱依舊,還未掀蓋,那濃郁的香氣,已隱約飄出,誘得人忍不住欲吸上一口。
「胤--□,」艾薇無奈叫道,「你都快趕上孫思邈了。」她知他耍這許多花腔無非是想讓她多食些,她心口有些噁心糾纏著隱隱絞痛,實不想吃,可這會她輕柔撫腹,舉箸夾食,努力嚥食著。
胤□見她手撫在腹上,明白她完全是為了孩子的緣故,當下喜不自勝又有些心酸,面上只掩去那抹酸意。
艾薇抬眸見他,癡望著她,眉角眼底全是溫存笑意,瞧得不禁微微有些錯神,自那日後,無論她藉著疼痛如何故意刁難,他總是一味忍讓,笑臉相迎,她收回視線,低首不再瞧他。
艾薇突地感到腹部輕微一動,並不劇烈,帶著種全新躍動的感覺,她猛然領悟,心中驚喜無比,脫口喚道:「胤□,他動了,他在動。」
她興奮得牽過胤□的手小心撫上她隆起的腹部,「胤□,他是不是在踢腿?」
胤□忽地被她纖手一抓,觸手只覺一片柔嫩細滑,身子一顫,慌忙定下神來,突地覺到掌下微微一動,一股酥酥麻麻的觸感柔軟地透入掌心,彷彿是被嬰兒生嫩的小腳丫輕輕一踢,不由愣住,耳聞艾薇聲音中久違的歡喜,內心一時情潮彭湃,連聲說是,手停在那卻是一動也不敢動。
胤□嘴角噙笑,有些出神,忽感到她壓著他的手有些用力,就見艾薇另一手支額撐在桌上,臉色清白,額角已滲著一層冷汗。
胤□一邊出聲喚人,一邊熟練的取過藥丸,抱起她至榻上,讓艾薇靠著他服下。
自那日後,她便真如換了一個人般,靜靜的看書靜靜的習字,學說滿語,學著撫琴,無論針灸懸刺如何痛楚,不能製成藥丸的湯藥如何澀口,每日需臥床多麼長久,都一味順從。
她故作無事,努力微笑,可他知道身痛,心痛,無一日不在折磨著她,她的疼痛發作頻率越來越密,常連坐的姿勢都不能再維持。
艾薇嚥下胤□遞來的藥丸,痛得已說不出話來,卻也不敢肆意翻滾,只怕傷了腹中骨血,摒得牙齒『吱吱』做響,腹內一陣陣的翻江倒海般的絞痛,痙攣不息,汗水打濕了長睫,胤□手撫在她腹肚,恨不得能用力揉碎那疼痛,可到底記得太醫的囑咐,不敢怎麼用力,怕傷了胎兒,只顫抖著在她腹部輕揉著。
胤□鼻端聞著股淡淡血腥之味,低頭察巡,驚見那血是從艾薇身下蔓延出來,點點暗紅蜿蜒而出染透了雪白的床褥,觸目驚心,而她,已整個身子都軟在他懷中,他楞楞的,唇齒顫抖,終在幾要窒息的一剎那嘶喊出來:「薇薇……」
急趕而來的太醫,一見這情景,心下大駭,再請完脈,臉色頓時刷白。
  胤□又驚又痛,慌問道:「如何會這般?」
  太醫戰兢跪下:「貝勒爺,胎動而腹痛,後又胎漏下血,只怕是要滑胎了。」
胤□雖也料著不妙,卻萬沒有想到會這般嚴重,心一急,怒喝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說胎已著穩了的?這會如何又說要滑胎?」
「奴才該死,前些日子所服藥丸確使夫人穩住了胎,可夫人腹內淤血卻一直聚塞難除,才會使得腹痛不止,更因此而精血不足,如不能除淤,恐胎兒也難成活,可欲化淤又恐胎兒一同滑落,如勉力繼續,只怕生產之時也會有血崩之災,就怕到時......爺,奴才懇請爺能早做決斷。」
胤□心下一咯登,才覺一片衣角已被人扯住,低頭看去,艾薇抓著他衣角的手越發地用力,眼睛睜得極大,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已無力再言,終於無知無覺昏迷過去。
胤□頓覺一股虛脫般的寒意直侵入脊髓裡去,顫抖著嘴唇,幾不成聲,「薇薇,薇薇 ......」聲音扭成乾澀般抖出。
太醫跌跌撞撞慌忙起身,掀起艾薇身上錦被,臃腫彭隆的腹部一覽無疑,益發襯得她整個人其他地方纖細單薄,太醫從藥匣中取出十餘根金針,略定一定神,小心翼翼地將金針插入她週身十餘處穴位,大半個時辰,艾薇緩緩睜開了眼,原本清明的眼裡籠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透出種無助的空茫與灰心。
他看她蒼白面色,發濕衾枕,心中酸澀,痛不可當,緊緊握住她手,為她拭去額間冷汗,一瞬間淚蒙眼眶,「薇薇,薇薇,我知道,你病得很辛苦,忍得很辛苦,我不會放棄,我一定會讓你把這個孩子平安生下來,讓你看著他漸漸長大......,只求你也不要放棄自己,」他遲疑著,握住了她的手。
他灼熱的目光含著那般意蘊分明的情愫似要穿透她心般,她不由點點頭,卻又緩緩抽出手掌,避了開去,這一段感情,他步步逼近,她處處退縮,各自辛苦,她已不知是誰對?誰錯?
胤□瞧著她的手掌漸漸抽離,目中騰起一絲哀傷,難道到了這一刻她還是連片息的溫情都不捨得給嗎?
藥力漸漸生效,艾薇覺肚腹之間已有暖意,痙攣終紓解了開來,剛才連番折騰,她力氣全無,委實困頓不已,任人換過衣衫後,緩緩閉上了眼,合睫睡去。
胤□上前試探著握住她手腕,脈膊雖微弱,卻還平穩,氣息也緩和,這才略略放下點心。
四處的蠟燭歡快地燃燒著,熱烈的燭火奔騰跳躍,紅紅的燭淚沿著燭身緩緩滑下,滴落桌面,凝成一攤紅血。
胤□失魂落魄地抱著那件從艾薇身上換下來的血衣,走出屋子,跌坐於台階上,呆呆的望著衣上斑斑血跡,俯首深埋其中,漸漸雙肩抽動,泣不成聲。
蝶衣急急奔了出來,手上捧著錦袍,待到近旁,見他這般,悵然止步,再不能挪動半分。
蝶衣一言不發,手捧棉袍,長睫下的眼眸微微迷離,彷彿攏上了層霧氣,她靜靜站著,從斜暉站到了月華。
夜深露重,漸漸在胤□衣發上結了一層微霜,映著月光,觸目慘白。

備註:三姑六婆中『三姑』指的是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指的是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其中牙婆:又稱牙嫂。專為府宅官員,富豪人家,購買寵妾、歌童、舞女、廚娘,針線供過,粗細婢妮等,亦有官、私牙嫂,及引置等人。   

  

再見舊識,十歲秋獮
翌日清晨,胤□倒了水,小心扶艾薇起身服藥,「胤□,你的眼睛怎麼紅腫成這樣?都那麼大人了,還會哭鼻子嗎?」艾薇接過水杯,見他神情委頓,雙目紅腫,打趣道。
「我怎麼會哭,笑話,」胤□訕訕笑道:「我是一夜沒睡好,眼睛有些痛,揉紅的。」
胤□勉笑道:「薇薇,你今早可好些了嗎?」
艾薇輕輕頷首,她從前很懶,總說能坐著就決不站,能躺著就決不坐,如今老天爺成全,倒讓她可以整日躺著了,她一時悲涼無限,目中不覺露出哀戚之色。
倆人都心知肚明,她的身子還是不曾好轉。
胤□見她今日穿著件蔥綠織錦的衫裙,外罩了件銀狐小坎肩,那綠甚是鮮亮,卻也更襯得她兩頰蒼白。
瞧得胤□心底衷腸百轉,那衫裙上的斑斑血跡恍在眼前,彷彿見著艾薇躺在那裡,身下的血漸漸漫延,直至將她完全湮滅。
他轉身閉了閉眼,終忍不住,任那淚滴恣意滑落,「薇薇,你不要再嚇我了,昨夜我看著你躺在這兒,無知無覺無聲無息,好像要一直睡去般,真的很害怕,很害怕......」話一出口,他心中即生悔意,自己如何竟蠢得脫口說了出來,讓她聽了平添難受,不料身旁一條絲帕遞了過來,他轉回身去,正對上艾薇看過來的視線,四目相觸,艾薇淡淡一笑,各自又把頭轉了開去。
恰逢婢女端了早點進來,「薇薇,你一早總是沒食慾,先喝些天香姜棗湯開開胃吧。」胤□邊說邊盛了碗遞了過去,兩人各自用畢早餐,胤□隨意閒聊了兩句,才與艾薇說這兩日有些急事不能多陪她了,見她毫無憾意,心下難免黯然,可也不願流露出來,他叫進蝶衣,細細叮嚀了幾句,這才出了屋去。
一晃匆匆數日便過。
這日一早,艾薇難得精神還好,起身穿戴洗漱完畢,待要讓蝶衣推來輪椅,好去庭院中坐會,便聽得空中打了個霹靂,抬頭朝窗外望去,只見烏雲滿天,「怎麼一早就要下雨了。」她略有遺憾,才嘀咕完這句,黃豆般的雨點便已灑將下來。
艾薇望著茜紗窗外,只那幾株綠竹還透著些許生氣,一陣秋風吹來,寒意襲人,她輕輕打了個顫,蝶衣已忙上前關窗。
艾薇猛聽得遠遠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能在這裡如此肆意奔走的就只有一個人,這兩日他總是很忙,這下怕不知是又從哪裡找來了什麼希奇玩意,急著要來獻寶,艾薇嘴角不覺露出了一絲笑意。
  胤□渾身濕透,奔了進來,雨水打濕了他俊朗的眉稜,滴荅下落,他卻似渾然不覺。
艾薇輕歎口氣,「胤□,秋天的雨最是陰冷,你快先去擦擦吧。」
胤□滿不在乎的伸手一抹,抑制不住的興奮道:「薇薇,我前幾日遇見個神醫,親眼見他能把個已經斷氣的人都給救活了,一打聽才知道他來京城沒兩個月,就已聲譽鵲起,就是脾氣古怪了點,興之所至可分文不取,若不對眼也會千金難求。」他眉色得意,他還從沒見過這樣俊秀的大夫,雙目清澈,嘴唇略薄,微抿著,給人一種冷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可折騰幾日到底還是讓他給請來了。
胤□特意轉身迎他進來,艾薇難得見他對人如此尊謙,不禁也有些肅然。
墨濯塵隨之入內,見一嬌小女子擁著錦被而坐,容顏半被床側挑起的帳縵遮掩著,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他又怎能忘得了那般伶牙俐齒的女子,他黝暗的黑眸,注視她時,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奇異光亮。
艾薇一抬眼,就對上了那雙深沉的黑眸,深不見底,冷冷地俯視著她,又帶著絲玩味的神情,教人覺得微寒的迷惘,她似曾相識,她猛的憶起了他是誰,可他不是厭惡清廷,恨不能殺之,又如何會隨胤□而來?只怕胤□這幾日很吃了些他的苦頭。
艾薇心底有根絲絃「錚」地一震,下意識地挺了挺腰,卻又裝做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
其實她的小小動作,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墨濯塵的眼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掠過他的唇畔,他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可雙瞳之下卻隱藏著洶湧暗流,她還真是特別,明明見她為了那個男人欲死相護,這會倒又坐在這個男人身邊待產。
墨濯塵近榻坐下,細細查看艾薇面色,後伸手切住了她的脈搏,半晌收回了手,擰起眉頭,冷嗤一聲,「這樣的身子,自已能好好活著也不錯了,還強生什麼孩子。」
他還是這樣憤憤難平,聽著他的譏嘲,艾薇不知為何反倒放下了對他的那絲戒備,她伸手拉住已青筋暴跳的胤□,只是不語。
她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是有雙眼睛會說話罷了,她緊握著那個男人的手,他與她從來都是壁壘分明的互不相干,墨濯塵面色繼續僵硬,冷冷道:「舌質紫暗,邊有瘀斑,恐是為阻滑胎,服用了藥丸,那樣雖可暫保胎兒,卻氣滯血淤,難以散除,肝氣克伐脾土,現小腹已捫及包塊,是以才一直腹痛不止。」
  胤□聽得直點頭:「是,太醫也是如此說。只是藥力若弱些,淤血難散,可若加大計量,又恐胎兒有險,故此才會拖延至今難決。」
  「你倒是挺能忍痛,可你心脈本就虛弱,如此強忍,只怕更是雪上加霜,這個胎兒太耗精血,現才六月已是如此,再要繼續妊娠只怕更糟。」墨濯塵對著艾薇越加沒有好氣。
一旁胤□聽他也如此說,心神俱碎,早無暇計較。
房中三人都半晌無言。
艾薇微閉雙眼,靜默片刻,素手撫上腹部輕輕摩挲,復又抬眸定定看著墨濯塵笑了笑,神色間不見慘淡:「我沒有什麼要緊,我只想請先生實說,這個孩子,到底要怎樣才能平安降生?」他有著對很好看的眉毛,濃黑而英挺,有劍的銳氣,他好像總是顯得那麼冷淡和疏遠,像是與人隔了千山萬水,可就算他那次持劍架著她時,她也覺得他不是他自己以為的那樣下得了狠心。
紗幔重重,榻上之人如遮在一片陰影中,她蒼白的容顏看似也帶上了點淡淡的灰暗,可她雙眸清澈如月,眼眸深處,有著墨濯塵看不懂的執著和信任,他突然就覺得心底有根絲絃,輕輕的一震,如裂帛般的有絲驚動。
墨濯塵緩下眉色,沉聲道:「治滑胎需獨重脾腎,如施治宜巧,補脾益腎固本為先,再另行想法活血化瘀,未嘗不可,當可用針灸疏通經絡,祛虛散瘀,只是有些穴位太過險要,萬錯不得分毫,需……」他頓語不言。
胤□一下明白他言下之意,瞳孔驟然緊縮,袖下的手慢慢握緊,咯咯的骨節脆響在一片寧靜裡分外清晰。
三人默默無言,各自心事,但聽得窗外雨點打在殘花落葉之上,淅瀝有聲。
  墨濯塵轉身望了胤□一眼,胤□死死的盯住他,終是念及艾薇,眼中戾氣又漸緩下去,艱難道:「只要她母子平安,怎樣都可。」
艾薇聞言心口一鬆,油生感激。
屋中人俱都退下,偌大的室內便只剩下一臥一站兩個人,艾薇看出他眼中遲疑,淡然道:「你是大夫,我是病人,僅此而已。」
艾薇抬手解開衣結,寬衣褪衫,任衣衫層層落下,一抹愧色掠過墨濯塵眼中,他穩了下神,從一旁藥箱裡取出銀針龍芽草來,就著燭火一併燒灼過,將龍芽草放至熏爐中,這才轉回至榻前。
那股痛又突襲而來,腹部猛地抽搐,竟像比前些日子都來得劇烈,艾薇死死咬牙,忍過一波波痙攣一般的疼痛。
  墨濯塵小心褪去她最裡層褻衣,褻褲,只見那彭隆的腹部偶有微顫,白玉一般的肌膚上已密了一層細汗,他觸及腹部輕言道:「不能太過緊繃,需使之弛緩,才利安胎。」過會待覺他指下肚腹略有放鬆,立無遲疑,即迅下針。
待那柱香幾已燃盡,墨濯塵才施針完畢,收起銀針,為她攏好衣衫,另行取帕替艾薇拭去冷汗,她的臉過於蒼白了,從前那樣滔滔不絕長篇闊論的神氣,咄咄逼人的明艷,彷彿都化成了一種無助,可縱然這樣,她的美麗依然不減。
他低聲道:「這熏香由龍芽草加艾葉而成,嗅之可振心脈,亦能平緩腹中攣痛,對胎兒並無害處,平日你可放心燃用。」
  片刻腹中疼痛漸漸緩和下來,腰墜感也減弱不少,艾薇只覺月餘不曾如此舒緩,她抬眼望見墨濯塵一雙關切擔憂的黑眸,勉力一笑,弱聲道:「已經好多了,多謝先生。」
「你無需謝我,」墨濯塵語氣又復冷淡,「我恰懂醫術,而他答應贈銀捐辦兩所藥堂,各取所需,僅此而已。」冷冷的將她前言,扔回給她,可他又何需對她解釋?
胤□徘徊在外,氣悶難壓,艾薇的曼妙玉體,他還未曾得以一見,如今倒叫個臭大夫給瞧了去,他倒不怕他長得俊俏,這世上除了四哥,沒人能跟他搶。只是可恨這墨濯塵還嫌他在一旁妨礙施治,把他給趕了出來。若不是為著艾薇,他早將這墨濯塵給千刀萬刮了。
墨濯塵提匣剛步出室外,就見胤□冷著張臉,立在柱下,見他出來,冷哼一聲,摔袖步入。
艾薇聽見聲響,抬頭就見胤□黑著臉站在榻前,她知他心下計較,一時難言。
胤□盯她看了半晌,她面色似復有血色,略放下心,瞧她倒依舊是平靜自若,自己心裡卻是翻江倒海般難以平靜,胤□挨著榻坐下,只恨不能將她攬入懷裡,緊緊抱住,他抿著唇,眼眸中滿是怒氣和妒意。
  艾薇看著他默然片刻,忽然就笑了,她眉色間本含著股憂鬱,這樣輕笑時,秀眉輕輕一挑,星目微閃,別有一種調皮的味道。
胤□看著那抹淺笑如癡了一般,他那些怒氣、憤恨早不知拋哪去了,心底軟軟的,只覺得這一生能如此相伴,看她一朵微笑也足矣,凝視許久,低低道:「薇薇,記得十歲那年與皇阿瑪同去秋獮,二哥訕笑我還略顯稚弱的身子,說我怕是連張弓也拉不滿,如何能跟著他們同去獵熊,我心下又窘又氣,只是不服,趁人不備,一人一騎入了林中。瞧著那廣袤密林,心中豪氣頓生,真是有著說不出的快意與酣暢。待我一番辛苦,總算躊躇志得,欲回轉時,竟迷了方向,找不著來時的路,我兜兜轉轉,天漸漸黑了下來,林中滿是各種奇怪聲響,夾雜有野獸嗥叫之聲,不由得令人寒毛直豎,我大聲呼叫,遠遠傳來,回音不絕,卻只是自己的回聲,頓時驚恐萬分,心想怕是要死在那裡了。絕望之時,猛然想起皇阿瑪說的,胤□啊,人總難免會遇絕境,好像是再過不去了,那時,你要對自己說,我只讓害怕佔據、控制我五下,然後就不能叫害怕再控制自己,而需另想他法了。我深深吸了口氣,默數五下,環顧四周,揀了棵高樹爬上,靜下心來,隱隱聽見南方有潺潺流水之聲,我下了樹,朝著南方走去,果遇溪澗,順著溪澗流向,一路往下走去,終遇到帶著侍衛尋找而來的皇阿瑪。」胤□閉上了眼,那一刻徒見皇阿瑪驚喜而泣翩然浮現。
「薇薇,日後若再有任何困苦,驚難,便在心中默數五下,害怕過後,我們一同想法,定沒有過不去的。」
艾薇只覺一股感動之情由心底汩汩流淌而出,心田淡淡柔軟,不禁頷首微笑,才一抬眉,愣了一下,便見著胤□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灼熱而隱隱略帶侵略的氣息迴繞在她耳畔。
胤□湊近了,鼻中聞到一股淡淡幽香,雖混著藥氣,仍是難掩,一時昏了頭戲言道:「怎麼?感動了?要不要考慮一下以身相許?」可心下實為緊張,滿面盡掛戲謔神情。
艾薇哭笑不得,猶豫了下,終說出口,「胤□,我從小沒有兄弟姐妹,一直很想有個哥哥,」
胤□臉頰剎時變得蒼白,手壓著榻沿吱吱做響,用力得指關節節泛青,粗氣橫聲打斷,「我不要妹妹。」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躁氣,半響才悶聲說:「你還真是會掃人興。」
「好了,算我自作多情,自討沒趣。」胤□自嘲的一笑,屋內氣氛隨著他神情的故作輕鬆而緩和下來,幾讓人懷疑剛剛那一刻的僵滯竟是錯覺。
耳聞有人在門外出聲請示,胤□欲掩尷尬,索性親上前去啟簾,見是蝶衣送來他吩咐置辦的衾枕,他順手取過,走至榻邊。
艾薇見那枕長恰及榻寬,中間下陷,兩邊漸凸,觸手柔軟。
胤□扶起她身,將枕擱至她腰下,復讓她躺下試試,他見她肚腹日益隆起,似因過重,她側眠時手總欲托住腹。
艾薇素面朝裡躺著,衾枕大小軟硬俱都貼服。
胤□有著張同胤禛一樣輪廓深刻的臉,原英氣勃勃,現也蒼白而消瘦,他眼底有深情,也有壓抑,他雖不該救了她卻又將她強囚於此,可除此之外,再無半點不是,一片癡情,也甚可憐,艾薇的心惶惶不安,實是有些怕了這樣認真的他,其實他們兄弟便連個性上也有許多細微之處是很相像,她一思及胤禛,那顆沉沉跳動的心又刺刺地痛,「胤-□,你不要對我這樣好。」
身後許久無言,半晌,胤□劍眉一凝,俊美的臉上只餘苦澀,澀澀道:「我又沒要你對我好,你也不要管我對誰好。」



運針如風,上元節至
艾薇的待產日恰是正月裡,現才深秋,胤□已早早安妥了穩婆、乳娘入府,一切物什準備貼善得讓初來乍到的老婆子們以為艾薇這位「夫人」是十四貝勒府裡的如夫人,日子久了,才在婢女們那聽到一兩絲風聲,原是外頭進府還沒扶正的,懼於十四阿哥的權勢,各人是鄙夷羨慕皆藏於心。
「貝勒爺,求您饒了奴婢吧,再不敢了--」門外傳來一聲慘叫。
艾薇聞聲不忍,依靠著榻欄,勉坐起身,喚蝶衣去打開了門,便隱見一婢女跪地用力磕頭,血磕在那青石上,漸成朱黑一片,週遭人都低著頭,無人敢出言相勸。
胤□冷眼橫了蝶衣一下,轉身入屋擋住艾薇視線道:「你好好躺著,別理這些,多嘴的毛病,第一次有人會犯,第二次就沒人再敢了。」
艾薇身上起了層疙瘩,原來是有人碎嘴,剛好倒霉地被他逮到。
「夫人,求求您了求求貝勒爺啊--」那婢女一見著她,哭得越發淒慘。
「拖下去。」胤□不耐道。
「慢,」艾薇急呼出口,「胤-□,我並非要管閒事,可到底是一條人命,回頭你就讓人抽她幾下,也就是了。」她斟酌著字眼,轉念又摀住了腹部,秀眉顰起,果引得胤□注意了過來。
胤□一握她手又冰又涼,心下一駭,忙道:「你怎麼了,是又痛了?今早那墨濯塵會來,你暫且忍一忍。」他暗悔剛才不該在門外當場就發作,怕是嚇著她了吧,略收斂起心裡的火氣,跑出屋去向外張望,瞥見那依舊跪著低泣的婢女,一腳踹了過去,「今後要有誰再敢碎言一句,決無第二次機會了,滾。」
胤□遠遠瞧見墨濯塵穩步走來,身姿挺拔,衣袂飄飄,頗有幾分仙家道骨之味,心不由漸漸安定下來。
墨濯塵見了胤□微微頷首示禮,便自顧走進屋裡,打開藥匣,燙起銀針。
胤□瞧他手中銀針幽然閃著微光,折射著墨濯塵冷靜的雙眼。
墨濯塵燙畢走至榻前落座,探指輕輕按在艾薇腕脈上:「怎麼還未用過早膳麼?」
  不待她答話,胤□已搶道:「早膳已備下,只是她說沒什麼食慾。」
墨濯塵瞥望了他一下,胤□知他所指,心中鬱悶,卻也無可奈何,默然退了出去,關上了屋門。
墨濯塵褪盡艾薇衣衫,雙手運針如風,約一盞茶功夫,刺遍艾薇上下三十六大穴,縱是他也已滿額大汗,他取過帕巾替艾薇輕柔地擦拭著身上的汗珠,那白玉般的肌膚因外來的溫暖而淡淡微紅,肚腹渾圓高聳。
艾薇雖知他為醫師,可一想到這個毫無瓜葛的男人看遍她的裸身,掌握了她所有的生理變化,總是羞澀,她側面朝裡,緊閉雙目。
墨濯塵見她長長的睫毛像羽扇般覆在眼下,故作鎮定,又忍不住輕扇,流露出股嫵媚的神情,又有點孩童的天真,他知道她的心思,她肯讓大夫赤裸相對,已算奇女子了,那位十四貝勒爺竟也肯如此,待她也稱得上是情深意重,可為何自己心中卻有絲悵然。
墨濯塵猛地回過神來,另取一帕拭去額頭大汗,稍作停歇,又從藥匣中取出另把金針,刺向她週身,這次足有大半個時辰才起針,墨濯塵將她衣裳略繫上,扶她起身,待要喚人端水入內替她擦拭,又停住開口道:「你心脈有疾,體弱氣虛,生產之日必定更加艱難,日後務必要放開心懷,善待己身,不然縱有靈藥神術,也難挽心脈衰竭,更不用說平安生子了。等下讓她們端來早膳,無論如何也需多吃些。」
腹中胎兒輕輕地動彈了一下,艾薇不由溫柔撫上,「勞煩先生了。」見他拾掇了針具放入藥匣中,那匣裡還放著幾把大小不等的銀刀,不由遲疑叫道:「先生,」
墨濯塵見她欲言又止便停下靜問她還有何事。
艾薇神色有些古怪,訥訥道:「我下肢殘廢,使不出力,只怕到時順產會更難,先生自可剖腹取出,就是不知現在可有麻醉之物了?」她記得華佗那時就有麻沸散了,可中醫好像並不擅長開刀,也不知是不是因他被曹操殺掉後沒有流傳下來。
一席話聽得墨濯塵很是氣悶,她竟敢如此小瞧他,冷哼一聲:「你不是很能忍痛嗎?自可學那關羽刮骨療毒,何用得著麻醉?」
艾薇知她所言唐突了,淨白的臉頰泛起一層緋色,微微有些窘然,瞧得墨濯塵終歎道:「我何需那草藥與酒劑製成的麻沸散,只要用針灸便可麻醉了,這樣還能讓你清醒的見著孩子出生不好嗎?」
「哦。」艾薇輕應一聲,她不知為何獨對這個年輕的大夫總有些不自在。
「你還有問題嗎?你不會還想著要為縫扎的線挑選顏色吧?」墨濯塵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見她輕吁口氣,忍不住取笑道。
艾薇呆了一下,展齒笑道:「就用標準黑線吧。」想了想,又揚了揚眉道:「可能的話,最好還是和膚色一樣的顏色比較好。」
兩人互望一眼,都有些忍不住笑了出來。
艾薇凝視著他,思緒飛轉,試探著問出心中一直疑惑,「先生怎麼會到京城來了?」
墨濯塵忽就收斂起笑意,『乓』的一聲關上了藥匣,提起匣子,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寫了個方子,便轉身向外走去,冷冷扔下一句,「我只想看看他到底有何文韜武略,值得那番說辭。」
墨濯塵啟門走過胤□身邊,將手中方子遞交與他,「藥補不如食補,仔細照單烹調。」說畢,也不待胤□再言,便一刻不停的揚長而去,氣得胤□望著這個膽大包天的背影肝火直冒。
自這日後,墨濯塵便以昏睡之時可減輕疼痛為由,每次施針都特意避開了艾薇清醒的時辰。如此時光飛速流轉,已快至正月,艾薇精神漸長,時常還能下榻坐會。
北邊的天冷得特別早,從立冬開始,天就幾乎沒有放晴過,干冷刺骨的風,成天颼颼不斷的刮著,逼得人們都只能待在屋子裡。
天黑得早,炭火燃燒所發出的嗶啪聲,似是這寂寥屋裡的唯一聲響。
艾薇望望窗外,星星好像也因為怕冷而躲了起來,隔著青紗偶爾還可以捕捉到幾顆隱藏在黑幕後的漏星,清冷的星光曖昧不明,她有點寂寞,又似無邊無際,忍不住悄悄的挑起了窗,任風直面撲來,享受地微微閉起眼睛。
「薇薇,這麼冷的天,你怎麼還開著窗子?」胤□一踏進屋子,劍眉立皺,疾步上前關緊了窗欞。
「要不這樣你不就沒有說我的機會了。」艾薇怕他探究,隨口回道。
胤□聽出了那話中一絲嬌嗔,心頭亂跳,笑著斜睨她一眼,「女人還真是不能寵的。」
半明半暗之間,氣氛剎那曖昧,艾薇不能動彈,他湊得這般近,近得他那溫熱的呼吸似能拂上她的臉頰,她忐忑得急於要避了開去,「胤□,外面可真熱鬧,是不是在放煙花?」她開口打破這讓她心悸的氣氛。
「今日是上元節。」胤□微掀嘴角,她是明知故問嗎?他有些苦笑,自己從何時開始變得這樣多疑?他從前不是這樣的,遇到她之前,他素來灑脫不羈,拿得起放得下,也有一腔雄心,立志欲佐八哥,可那些都已不再是他了,他的世界瞬間變得狹小,小得只能容納她一人,縱然她如現在這般刻意的封鎖了自己,將他隔絕在外。
她低柔的聲音拉回了胤□的思緒,「胤□,我想出去看看。」
他凝視著她,雖有些猶豫仍頷首說好。
艾薇欲避開他深邃的眼,急急搖著輪椅向前,不想撞了案幾。
胤□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的蹲下替她揉著膝蓋:「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艾薇有些窘意,便說不出口那膝蓋根本毫無痛感。
胤□悟過神來,詳作不知的揉了會,讓她等著,轉身去取了鳧靨裘來幫她穿上,仔細圍好銀狐風領,罩好雪帽,又蹲下身子,替她換上掐金鏤花羊皮小靴,艾薇側首,木木的任他去,她欠他的只怕是這一生都還不了了。
胤□推著艾薇停在庭院。
朵朵煙花恣意盛放,傾力怒綻,比星辰更璀璨,一瀉千里,耀亮了艾薇柔美的面容。
夜幕中煙花寂寞的燦爛著。
回憶瞬時滲透了她的心房,奼紫嫣紅的那夜,湖邊的火樹銀花,夜風飄來他傾心的氣息,記憶從未離去,沉澱在了靈魂的最深處。
忘記他原來是這樣的難嗎?艾薇竭力欲壓抑住潰堤的思念,卻不覺兩頰早已濕熱一片,她側過身子胡亂地擦了一把,有些痛恨起自己來,她討厭這種懦弱的眼淚,忘記他不好嗎?忘了他,她才能重新振作,重新開始,卻為何明知要捨,還依依難決?
燦爛煙花不停歇的綻放著,耀得黑夜如同白晝,耀得他英挺俊逸得令人屏息,可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愁鬱和裂痛,他望著她專注凝視天空的模樣,她眼裡殘留的淚痕,惶惑蒼白的面孔,他看得分明。
他時刻被一種叫恐懼的東西噬咬著心扉,即將要失去她的感覺拉扯著他,那感覺強烈得,彷彿這一刻即將到來,讓他心唇焦躁,日夜難安。他恐慌極了,是默念了無數次1,2,3,4,5依舊揮之不去的恐慌,恨不能將她變成面人兒般大,好藏在懷裡安放著,日日夜夜守住她,讓她不能於眨眼之間消失在空氣中。
遠遠傳來擊鼓的聲音,那一聲聲悠長蕩漾仿是在哀悼他那顆已破碎的心。
「我回不了頭了,回不了了......」輕得似一聲最細微的歎息,幽幽地隨風散去,他停不下來了,無論在世人眼中他是對或是錯,他只是個服了罌粟的人,至死方休。
  天空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細細碎碎,如紛飛的落櫻,也似無暇的瑩淚,漫天飛舞,她微微有些顫抖,他抱起了她,揚起外氅覆住她,抬首再看一眼那漫天的飛雪,大步走向屋去。
  
三人品茗,終表心跡
大紫檀雕螭案上,宣銅爐裡裊裊逸出奇香,令人心緒飄然,一溜的楠木太師椅上,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十阿哥有些不耐的扭著身子。
「老十啊,你這性子怎麼還是沉不下來?」八阿哥笑著搖首,只聽得砂壺中颼颼作響,轉瞬聲弱,水沸如魚眼,八阿哥即提壺,淋罐淋懷,待畢將壺復置爐上扔進一撮姜鹽,拿起竹筅攪拂了下茶湯,取過茶罐,鋪開雪紙,細細納茶。
「八哥,你這炭火顏色倒也好看,是絞積炭嗎?」十阿哥實極無聊,緊盯著古鼎風爐猛瞧,似為所言不覺流露三分得意。
「老十,有長進啊,也知道絞積炭了,那絞積雖已可算是最上乘的燃料了,可我這是烏欖核炭,乃是用去仁的欖核殼燒製而成,比起絞積炭來還更勝一籌,你瞧它焰活而呈藍色跳躍,火勻而不緊不慢,是為子瞻所云『活水仍須活火烹』啊。」
「這飲茶哪有喝酒來的痛快,八哥,你還是等九哥他們來了再煮吧,別淨讓我牛嚼牡丹的糟蹋了。」十阿哥聽罷喪氣道。
八阿哥但笑不語,手不停頓,待銚緣湧如連珠,舀出一瓢滾水,傾倒於熟盂裡,另取過竹策於沸水中心攪動,將納好茶葉從漩渦中心倒下,片刻,水沫飛濺,滾燙翻滾,八阿哥撇淨上層雲母水沫,等再滾時,將前置於熟盂中的水傾倒而下,瞬時沸止沫生。
「老十,茶經開篇即雲飲茶最宜精行儉德之人,你也該靜下心來學學。」八阿哥提壺笑道。
還不及十阿哥回言,已有聲傳了進來。
「是啊十弟,這等好名聲也不能讓老三、老四他們專美於前那。」九阿哥撩簾入內,朗聲道。
「九哥還說只好財色,如何又有興茶道?」十阿哥搔搔發道。
「這你就不懂了,人說『從來佳茗似佳人』,既與佳人相關,我如何不愛?」九阿哥取過盞茶,把玩著,懶洋洋的答道。
十阿哥探首瞧他身後無人再跟進,憾道:「十四弟怎麼又沒來?」
「嘿,咱愛新覺羅可算又出情種了,來前我去了趟他府裡,他那女人到了日子又生不出來,他整日愁眉苦臉的,如今是除了上朝,哪都不去了。那女人也算是托了宛琬的福,一步登天了,十四這傻小子,對女人不能這麼寵的。」九阿哥語帶不屑。
「十四弟素來重情分,那年八哥出事,他不也是挺身保奏,拚死相攔的。」十阿哥聽著有些不爽,忍不住辯道,他倒是滿心眼裡羨慕十四弟可以不顧世人目光,只遵循自己心意而行的勇氣,即使,世人都說那些是錯的。
八阿哥端茶的手一抖,淡笑凝結在唇角,隨即平平放下,沒注意到自己的臉色有變。
「你懂什麼,皇阿瑪當時雖是對他說得狠了點,可最後呢,誰得利最多?大哥旗下屬地旗人還不都劃歸了十四。」
十阿哥一時悶住,心下不服,可十四弟事後獲利最大確為事實,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八阿哥聞言如有所思的看了九阿哥一眼,依舊一派悠閒的靜坐著。
九阿哥回瞧了他一眼,他最受不了八哥這副不慍不火慢吞吞的德行了,「老四那傢伙向來就沒什弱點,又讓人捏不著短處,難得有了個宛琬,還正想著怎麼好好利用利用呢,怎麼就死了?這事也蹊蹺,八哥,你說拿著她的那蠢子怎麼不用她要挾要挾老四和十四兩個,一下就弄死了她呢?」他總覺得這裡面似乎還有什麼沒弄明白的。
「我倒也琢磨過這事,若說什麼都不圖,一意只取性命的話,永和宮那位主子極有可能,抽薪斷火,這一招雖毒,可說來也算是為了他們哥倆好,」 八阿哥白淨的臉龐被跳躍的火光映得有些潮紅,「不過,也有可能還另-有-隱-情。」八阿哥一字字輕吐道。
  十阿哥急道,「那咱們就讓人去查出來呀。」
  「不,不」八阿哥笑笑,搖了搖首,「十弟,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那爐水都快燒開了,可沒那閒工夫再管這些了,你八哥現如今自己都是泥菩薩了。」
「八哥,你這套越瓷好啊,捩翠融青如玉,輕薄似冰,怕是上林湖貢窯極品吧。」九阿哥把玩著青瓷,呷了一口熱茶,忽轉話題道。
八阿哥順著他答道:「還是九弟識貨,這還是前些日子,佟天雄送來的。」
「那老傢伙跑來做什麼?」十阿哥插言。
八阿哥若無其事道:「還能做什麼,還不是想等朝裡有了空缺好拔擢拔擢他,這朝中,是早就找不到什麼廉潔之士了。」
「八哥,現正風口上,你怎麼還收下禮呢?」十阿哥有些擔憂不解道。
「咱們的十弟還是單純啊,同朝為官,留人三分情面總是好的,何況老爺子何嘗會來計較這些個。」八阿哥對著他笑笑,他低首看著爐上又已沸沫如皚皚白雪的茶湯,提起衝入杯中,「老九,前段時間毓慶宮中的暗探傳出話來,你年前讓揆敘、阿靈阿去辦的事,二哥被廢前就都知道了。」八阿哥又轉過話題繼續道。
「知道就知道了,反正事也成了,運兵求險,不想些法子弄他下來,難道他還會自己走開?」九阿哥不以為意地哼了哼。
「可咱們這裡有他的哨子。」八阿哥眼中攏上了層煩憂,「我門下有人被扯進宗人府一案中了。」
九阿哥小眼瞇得越發成了條線,眼神瞬間變得危險,「怎麼回事?有誰還敢動你手下的人?」
「是老七親自帶人逮去的,真是不講半分情面,大咧咧地就在我地頭上逮人辦案,臉面倒還算了,可在這節骨眼上可不能再讓他審出點什麼事來了。」八阿哥無奈的長吁了口氣。
十阿哥頓時面露愁容,看向九哥。
「他媽的,老七那小子賊難弄,咬著誰都不放,老爺子說得好聽,什麼七阿哥『心好可親』,我看這小子就是自己殘廢了,也見不得別人好,趁火打劫呢。」九阿哥沒好氣道。
八阿哥揉了揉微疼的額際,「可這下也沒法子,總得先把人從老七那給救出來再說。」
九阿哥冷哼一聲,「還救什麼救,」他伸手示刀一揮,「老七私下審人手段素來毒辣,他既想攪這趟渾水,索性就成全他,扣到他頭上去。」
八阿哥略一思索,頷首贊同,「好。」,他沒想到老九如今行事風格如此狠絕。
十阿哥若有所悟地看了他倆人一眼,如今諸皇子中,朝野內外,宮闈上下,滿、漢大臣中就屬八哥最得人心,八哥能有如今局面實屬不易,恍然陷入了從前的回憶之中,他與九哥因同一年生素來最是要好,可八哥雖少年老成,文章、弓箭樣樣勝過太子,卻因額娘出身低賤,處處受制,在宮中難得一個同齡友人。
那個炎炎夏日,他又躲在南書房裡間打起了磕睡,誰知道皇阿瑪摒退了宮人,當場捉住了他,好是一頓責罰,他恨得牙癢癢時,分明看見了皇阿瑪身後八哥的影子。
翌日,他見著他,一言不發地衝上去就與他扭打了起來,最後還是九哥趕至,說八哥本是叫了他去報信的,卻還是讓皇阿瑪察覺給攔下了,倆人方停了手,鼻青臉腫地坐在地上,背對著背,陽光那樣的烈,照得心裡熱乎乎的,倆人忽就都咧起嘴笑了,爭著讓九阿哥評說究竟是誰的臉上戰跡比較輝煌。
九阿哥見他沉思模樣,疑問道:「老十,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哦,沒什麼,最近三哥風頭挺勁的,我進宮聽說三哥那個蒙養齋館辦得很好,皇上可親口誇了他好幾次,說他雖不善言辭,但為人處事穩重。」
  「老三他明哲保身的沒動靜了那麼久,也是熬不住了。」九阿哥不以為意的揮揮手,心中反倒是對另一個人比較感興趣,「最近老四有些奇怪,二哥廢了他那邊一點動靜都沒,還整日參禪信佛的,大搞什麼『坐七』,只怕他這『天下第一閒人』不等閒啊。」
十阿哥接口道:「宮裡倒是探到那章嘉活佛可是在老爺子面前力誇四哥有佛性呢,說其已參透『三關』,得成正果了。」
「那倒好,四哥的悟性也算超佛越祖了。」八阿哥嘖嘖有聲的讚道,「倘若他真如此潛心向佛倒也罷了,可如是欲藏在汪洋中的潛龍,則決不能讓他浮上來,他可絕對有掀起驚濤駭浪的本事。」他眼底瞬間聚滿了揮不去的煩憂。
「他沒了十三那只拔了牙的虎,只怕也難。咱們還是一旁靜觀其變的好,他要真想浮上來,我就是咬也要把他咬下來。」九阿哥搓著肉掌,神色複雜道。
十阿哥站起身來嘀咕,「這都灌了一肚子的水,八哥,我出去下。」
八阿哥待他走遠,清清嗓子,瞟向坐在他身邊的九阿哥似真似假的開口問道:「九弟難道你就不曾想過坐擁江山的滋味?」他一直都知道,胤□不比老十,他心計從來不在他之下,心思謹密,手段毒辣,又是諸皇子中最為闊綽的,難道他就不想坐上那個人人夢寐以求的位子而甘心只為他作嫁衣?
  八阿哥豎起雙耳倒想聽聽他會有何番說辭。
老八他到底是忍不住問出來了,這樣倒也好,九阿哥沉默片刻,心中千回百轉,斟酌道:「那位置有誰不想?可我也一直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我沒什麼雄心大略,也不圖那虛名,我只想美人在懷,一世鐘鼓饌玉,那位置好處雖多,可也累如老牛,勞神那,我還有自知之明,就不去糟蹋祖宗基業了,那份辛苦還是留著給八哥吃吧。」他兩眼直對上八阿哥內藏野心的雙眸,三言兩語的將自己的立場撇得很清楚。
「八哥和你說笑了啊。」八阿哥笑著擺手,很有閒情逸致地繼續品起茶來。
倆人不約而同地互看對方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
  
漫長一夜,旭日東昇
風呼嘯而過,像刀刃一般冰銳,刺破他的肌膚、血液衝向四肢百骸中去。雖旭日高懸,惜遠得亦如個洇著水跡的冰球。
胤禛伸手輕撫去宛琬墓碑上的積雪,輕輕歎道:「琬,今年的雪特別大,如果這席天大雪真能如你所願,掩埋掉世間一切的爾虞我詐,手足相殘,骯髒齷齪,該有多好……只可惜你我終究是太天真了。」
待到度過寒冬,宛琬的墳上便該是碧草青青,春意濃濃了吧?回想起那一日,旭日萬丈,她飄然離去,大半年的時光,就這麼過去了。
胤禛呵了呵幾乎凍僵了的雙手,靠著墓碑屈下身子,索性席地而坐,只有此時,他的心情才能平緩下來,也許這正是他現在,甚至是永遠想要的生活了。
太陽漸漸有些隱了去,雪下得更大了,天空混混濁濁,似乎什麼也看不清楚,不時傳來幾聲淒鳴,那是只南飛掉隊的孤雁發出的哀叫,胤禛仰頭望天,大雪紛飛,棲在唇畔,帶著刺人的冰寒,也許自己便如這只孤雁一般,再也找不到親人了。

京城,十四貝勒府。

胤□出了綴錦閣,轉踏上長廊,竹上積雪厚累,壓得枝頭沉沉下墜,似已到底又一躍而彈,抖落一層雪屑。
天邊霞輝漸冷,餘輝奮力跳耀,燃盡了最後那點火熱,耀得白雪透亮,然胤□心中卻蒙著層陰影,薇薇早過了待產日,卻遲遲都無動靜,那個該死的墨濯塵還悠哉地淨說風涼話,一念及薇薇,胤□不由情生意動,加快了步伐。
才進月洞門,胤□便見婢女端著藥走來,婢女慌忙福身請安,他上前接過漆盤,掀簾入內,艾薇背光坐於陰暗處,彷彿一道灰影,叫人無法看清她的神色表情,胤□心頭莫名一痛,深吸了口氣,笑著上前道:「薇薇。」順手揀過大錦靠褥墊她背後,皺眉道:「這窗扉上的青紗瞧著太素淨了,明兒讓人換上銀霞蟬紗,也配那幾竿竹。」
艾薇似被驚醒般抬首望見他,端他眉色,微微笑了起來,「胤□,你不要擔心了,墨先生不是說讓他在肚子裡養養足也好。」
好個屁,胤□面上笑容依舊,端過藥碗,輕聲道:「薇薇,該喝藥了。」
  艾薇側過眸子,又望了胤□一眼,慢慢喝了下去。溫熱的湯藥燙著心肺,讓她身上微微有些發熱,清白的臉頰上浮出微微嫣紅。
「薇薇,還是去床上躺著吧。」 胤□輕言道。
艾薇輕輕頷首,近來她總是很容易疲倦,下腹悶悶脹意,沉沉欲墜,墨濯塵診脈後只讓她萬事寬心靜養為上。
腹痛又突襲而來,腹內一抽,絞起了爆烈的疼痛,艾薇微微呻吟,猛地蜷起身子,胤□低頭見她額頭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拔。
「薇薇。」胤□呆住了。
  艾薇弓起背想忍下疼痛,胤□忙伸出雙臂阻攔住她,「薇薇,你別動,不能壓著的。」他似乎比她還更為緊張,胤□的手緊緊扶住艾薇的身子,小心的轉著姿勢,讓她靠進自己懷中,手心沁出冰涼汗珠,幾握不住,艾薇的呻吟突地淒厲起來,幾要脫出他的壓制,似欲抱住肚子翻滾,她緊攥住他雙臂,指尖隔著衣衫深深的陷入他的臂肌中。
那是一種脹如撕裂般的疼痛,肚腹脹鼓得似爆裂欲開,抽痛得脊背如要斷裂般,十幾日來她一直偶有這樣的疼痛,日間也痛過幾回,因都極為短促,也未加注意。
艾薇整個人軟倒在胤□身上,脹痛糾纏不休,冷汗涔涔而下,長睫已為汗水打濕,望出去一片迷離,「胤--□,我……我好像是……要生了……」她羞澀地低言。
  要生了?胤□的臉色突地一下子變了,大叫出聲:「快來人,快把隱婆叫來,再讓人去把那墨濯塵也給我找來!」 胤□一把抱起艾薇小心地將她放至室內一隅那張微微折起的床榻上。
  他的一聲暴吼引來了門外的一陣喧嘩。
  穩婆、婢女們紛湧而入。
  「貝勒爺,您這會可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有個膽大些的穩婆怯怯地上前,尷尬的勸拉待在床邊忘了走的十四阿哥,哪有女人產嬰男人還站在床頭的事?
胤□殺人般的目光掃得她一哆嗦,他一甩袖走了出去,一動不動地釘在門外,其態如山。
艾薇臉色蒼白,微微仰首,汗濕的髮絲凌亂地覆在額際,面頰上。
穩婆們拉起艾薇的雙手,取過備在一旁的絲巾,將她的手縛綁在床柱上,緊緊地打上了結。
那扇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忙碌的聲響中卻無艾薇一絲痛叫,婢女們進進出出,帶血的水換出了一盆又一盆。
胤□閉上了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再吸進,再吐出,紊亂難耐的心才稍稍在胸腔中鎮定下來。
  「有沒有什麼事?」 胤□猛地攔住一端著水盆出來的婢女悄聲問道。
  婢女神色倉皇,顫顫地猛搖頭,疾疾避走離去。
  夜色中飄浮著清冷的寒氣,胤□身上似疙瘩頻起,他越加煩躁起來。
  為何裡面還是沒有半點動靜,會不會……他臉色大變,攥緊拳頭,踢門而入。
  門口守著的穩婆大驚失色,結巴道:「貝勒爺,爺,這女人家生孩子男人怎麼可以進去?」 胤□一把推開身旁勸攔的人,繞過屏風,大踏步走至榻邊。
  胤□雙目如被釘住般不能眨動分毫,艾薇像是被縛綁在了人間煉獄的刑柱上,床褥血水重重浸透僵結,幾成暗赭,新血來不及凝結,刺目的汪紅一片,濕透的長髮散亂糾結,因痛楚而顫動著,秀眉緊顰,雙眸渙散,嘴上咬著的巾帕血跡斑斑。
「她這是怎麼了?」胤□鬆開她被縛綁的雙手,心痛欲裂,恨不能以身相代,已無力再去責罵她們。
「夫人她盆骨太窄,又使不上力,怕是難了。」隱婆們趕緊蹭步上前,覷瞧向他,再不敢多言一句。
「來人,就是綁也給我將那姓墨的給架來。」胤□怒目暴喝。
  艾薇只覺連痛呼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了,無邊無際無法掙脫的苦痛讓她恨不能早點死去,她已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慢慢闔上了雙眼,放棄掙扎,任綿軟的身子沉墜下去。
周圍一片驚呼,「天那,羊水都破了......」
「夫人昏厥過去了......」
「見紅破胞,這下大人小孩怕是都要不保了......」室內驚慌嘰喋聒噪。
胤□撲下身去,緊握住艾薇雙手,只覺手下一片濕冷,她嘴唇指尖泛出暗紫,痛駭欲絕,靈魂幾欲脫竅,「薇薇,」那一聲淒厲嘶喊劃破漆黑的夜空,驚起千百宿鳥,撲愣愣地飛過京城的蒼穹。
「薇薇,薇薇,薇薇......」胤□緊攥住她手,欲將溫熱傳遞於她,聲音漸已嘶啞。
她是要死了嗎?她昏昏沉沉,耳邊充斥著似海螺裡傳出的縹緲嗚嗚風聲,又似颶風來臨狂掃千里般的雷霆萬鈞,欲將她吞噬於那重重黑霧之中,猛地一隻手破霧而出緊緊抓住了她,那般堅定、有力,淡淡的暖意直透掌心,一時心頭冰寒盡融,無限暖意。
天地之間惟有那人的聲聲呼喚。
艾薇的雙手早已被自己弄得破皮出血而覺察不到疼痛,一股堅決的力量強行扳開了她自虐的掌心,她本能地攥緊了那溫熱之處汲取著力量。
胤□感覺到艾薇的手指微微一動,他湊近了她。
耳畔的嘶喊終喚住了她,「你認識我嗎?」她對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似乎聽見自己遲疑的聲音遠遠飄來。
  「薇薇,是我,我是胤□,薇薇,你一定要堅持住,他馬上就來了,薇薇,薇薇,」他的心仿被生生地撕裂開來,他淚流滿面,不停地吻著她冰涼雙手,「只要你能平安,我什麼都答應你,薇薇,我讓你走……」
艾薇眼中流轉著淚,唇角扯起絲縹緲的笑容,仿連微笑的力氣都已殆盡,胤□看她嘴唇龕動,湊到她唇邊,凝神細聽,卻已是弱不成聲,他一邊流淚一邊點頭道:「我答應你,我什麼都答應你……」
她口中的巾帕已被人取走,她狠狠咬住塞著的手指,唇間盈滿腥熱。
門外又是一陣驚呼喧嘩,墨濯塵疾步入內,見狀飛快地將艾薇褻衣撕開,在她心口附近疾疾落針,待緩過神來,四周隱婆七嘴八舌說起前險,墨濯塵一概充耳不聞,伸指向艾薇下體探去,片刻,取過濕帕擦淨血污,復撫上她肚腹道:「原先你腹中嬰兒頭還未至產門,乃氣逆不行,兒身難轉,並非交骨不開。只因你見久產不下,心懷恐懼,恐則神怯,怯則氣下不升,氣不升,則上焦閉塞,所以你只需放鬆便可。」
艾薇聽他一大通說得頭頭是道,不由緩下神來。
墨濯塵自明那番言語只是為振她心氣,繼續穩言道:「你面雖虛蒼,但無煙熏之氣,腹胎尚妥,我現行針護住你心脈,雖可阻心疾再發,但已不能灸麻剖腹而生,你氣力衰微,如再要久耗蓄力,必定胎死腹中,這回你要靠自己撐過去,可先別盲目使勁,等我叫了再齊發用力。」
  艾薇死死支撐著自己的意志,微微頷首。
  墨濯塵強持鎮定,一邊讓蝶衣為她拭去冷汗,一邊力道適中地推上艾薇肚腹,她劇烈地喘著氣,絲毫不敢放鬆用勁。
墨濯塵從藥匣中取出個白瓷瓶,倒出一粒碧綠丹丸,奇香撲鼻,他拉出胤□的手指,將丹丸送入艾薇口中,胤□已端了茶盞侯著,正要遞過去,墨濯塵冷冷道:「不必了,這藥入口即化。」
「現雖已破胞,可水未流盡,還可一試,我剛給你服了最烈的催生藥,我們一起再試試看。」
艾薇眨眼示好,墨濯塵雙手橫壓在她胸腹之間,順著胎兒的墜勢緩緩推揉,艾薇雖靠著藥力強行用力,可那擠推早已是無意識下的拚命動作。
  大半個時辰過去,如此苦苦掙扎仍舊不行,墨濯塵直起身子,深吸了口氣,「現在只能走最後一步了。」他讓眾人都退出,只留下兩位隱婆在內。
滿天星光,飛雪飄揚。
胤□佇立空庭,風雪交急,他也不讓人撐傘,一身衣袍早已濕透,寒風吹來凜冽入骨,他卻似無知覺,神情縹緲望著天際。
月華淺去,天空微微泛白,隱約一抹金紅躍起於地平之處,聲聲嬰兒的啼哭響亮的直穿雲霄,漫天飛雪中融融日光鋪灑大地,一片輝煌。

千金得名,徒然放手
「她的手怎麼這麼冰?」 胤□劍眉深蹙,雙手緊摀住艾薇素手。
  「回爺,女人剛生完孩子,手腳都是冰冷的,沒什麼關係,等氣緩過來就好了。」穩婆顫顫答道,背脊涔涔冷汗直冒,那個男人劃刀破肚地取出嬰兒實將她嚇得不輕。
  「孩……子,」艾薇虛弱得幾乎睜不開眼。
  「什麼?」胤□只見她的唇瓣微微嚅動,忙低首俯耳過去,輕輕撩開她汗濕粘在額上的發。
  「貝勒爺,她是想看一眼孩子呢。」穩婆抱了嬰兒過去,討好道,「夫人,您瞧,是個千金呢。」
艾薇勉力瞧了一眼,唇角彎翹細微得幾讓人不覺,放心地沉睡了過去。
翌日,天際雲卷雲舒,清風襲襲洗盡了舊時鉛華。
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琅大火盆炭內焚著百合宮香,澄青地磚融融透出暖熱之氣,古銅花觚內插幾枝香素,隱有春意,旭日暖陽透過銀霞蟬紗,流溢渲染了一室醉紅。艾薇慢慢睜開眼睛,雖肚腹裂痛,四肢倦怠依舊,但一股久違的溫馨湧上心間。
耳畔傳來蝶衣輕柔的笑聲:「貝勒爺,您小心點。」
  胤□望著小小的嬰兒簡直不知該從何下手。
  蝶衣和著乳娘倆人小心翼翼地將嬰孩放入胤□懷中,指點著他。
  嬰孩身子小小的不及他半臂長,攥緊的粉拳宛如小貓爪般大,全身柔軟無骨,好像他稍一用力便會碰壞了她。
  「怎麼滿臉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長得這麼醜?」 胤□微皺著眉不滿道。
  「爺,剛生下的小孩子都是這樣子的。」乳娘大著膽子道,指著嬰孩緊閉的雙眸說:「貝勒爺您瞧,這孩子眼線多長,等長開了,一定像夫人,是個小美人呢。」
  胤□急忙低頭探究,左瞧右看還真是,咧嘴笑道:「嗯,還真是。」
  嬰孩無意識的動動,嘟嘟嘴,吐出一些東西來。
  蝶衣一見忐忑上前道:「呀,貝勒爺,髒了呢,還是讓奴婢來抱她吧。」
  「沒關係。」胤□笑笑,出奇的好脾氣,「你去拿絲帕來替她擦一擦。」他越看,越覺得嬰兒的五官輪廓酷似艾薇,還真討人喜歡。
  他聞聞嬰兒臉頰的奶香氣,又忍不住親了親,慈愛的表情瞧得周圍一干人都有些發懵。
  「啊,貝勒爺,夫人醒了。」
  他轉過頭去,對上她含笑的明眸,一時愣住了。
  她躺在那兒不知已經默默看了多久,胤□抱著嬰兒開始覺得有絲不自在,但還是走過去,俯身將嬰兒擺到她的枕邊。
  胤□笑道:「你這一覺睡得時間可長,你放心,乳娘剛剛已替她餵過奶了。」
  艾薇望著女兒無邪的面容,她滿臉通紅褶皺,神情卻純淨如雪,半點不知世間險惡,她心底軟軟的。
艾薇轉過視線,目光從他烙著深深齒印的食指轉到他的臉龐,停在他的眼中。
  胤□一愣,低下了頭,倆人四目相對。她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那般長久的望著他,他在她漆黑的眼眸裡看到了自己。
  煉獄鬼門一圈兜轉,生死不過一線之間,再醒來初見著稚子的一瞬間,艾薇心底對胤□殘剩的那一絲憎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胤□心中熱熔溶地澎湃到翻騰不已,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了什麼,整個臉色都變了變,慌掩飾道:「我叫人進來,先讓你洗洗臉通通頭。」他讓乳娘抱開了嬰孩,又喚人入內伺候艾薇盥洗。
一番忙罷,胤□將艾薇抱至屋南的透雕夔鳳護屏矮足短榻上,艾薇見靠背引枕皮褥一應俱全,尤嫌不足的還在榻上鋪著張猞猁猻褥子。
胤□尷尬的笑道:「她們都說月子裡不能受涼。」
短榻的另一頭設了個極輕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置著茶吊、茶碗、匙筋、漱盂、洋巾、果饌之類,門外候著的婢女們捧著翠綠燙金漆盤魚貫而人,菜饌擺齊,幾碟小菜,雖未見奢侈,卻清爽誘人,胤□才一揭開冰玉青瓷盅蓋,白氣蒸騰,香味撲鼻,「薇薇這盅十全大補湯可一定要喝了。」
艾薇聽著湯名就想笑又怕他再胡說八道,便擺出副不已為然的樣子,但那對明眸中閃爍的柔光已露了餡兒。
胤□瞧著心底直歎,只覺好笑又甘之如飴,薇薇怎麼能連『裝模作樣』的神情也這般可愛呢?他忽地笑了笑,「還沒給孩子起名呢,我讓人排……」
「不用了,她叫忻圓。」艾薇脫口道,長睫飛揚,欣喜的神色似有些探求他的意思。
「她是你女兒,你愛叫什麼就什麼,何需問我這個外人。」他賭氣道,她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只怕是從前早就想好的吧,話衝出口又悔那言中濃濃的醋意。
  艾薇一怔,逐低首默食。
胤□喚人去取了梅花香餅來,將懷中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艾薇腳旁,叫過蝶衣、乳娘輕聲叮囑了幾句,便走了出去。
自此後,出了月子艾薇都已停服墨濯塵所配藥膳,仍不見胤□蹤影,仔細問了蝶衣才知他日日都是等她熟睡後才來,她知道他在躲什麼,可又實不願錯過這次機會。
這日夜靜無風,隱隱聽見蟲鳴,一鉤彎月襯著滿天繁星,已漸西斜,胤□躡腳踏入屋內驚見艾薇坐於昏黃燈下,躲得了一時,又怎躲得了一世?
柔韌和煦的燭光淡淡地縈繞在她身上,雖瘦弱,那秀眉容顏卻猶如初春露水中滋長的新葉般清新,胤□修長的指尖劃上她的眉心,低沉道:「你都好-了,聽說你這兩日都在找我?」
艾薇聞著了淡淡酒意,本該是颯朗風揚的他一身憔悴疲倦,漆黑的雙眸散亂無光,清瘦如許,彷彿換了個人般,難掩病容,她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半響才道:「你生病了?怎麼還去喝酒。」
「你這算是關心我嗎?」胤□垂眸低喃,他知道借酒澆愁只不過是暫時的麻痺自己,永遠都不可能讓傷口癒合。
「胤--□。這一次我們母女能夠平安,多虧了你,我不知該怎麼」那個謝字堵了許久才說出口,艾薇心底越發的亂了,五味雜陳,「還有--,打擾了這麼久,我們該要告辭了。」
胤□身子一顫,久久不語,半響,慘然笑道:「要-走-了?這便是你謝我的方式?」話一說出才覺嗓音暗啞,他的眼眸一下黯淡了去,眸光靜靜得籠著她,靜得讓人心憐。
可她實不想再與他兄弟倆有任何糾纏,須臾,她抿抿唇,率先打破僵局,「胤□,你答應過我的,只要能平安就讓我走,君子一諾千金。」
「可我不想做君子。」胤□斷然道,「我放你走,誰來放我?你到底有沒有替我想過?」這世上是有報應的,他從來都只喜歡奼紫嫣紅,萬花叢中過,哪想過什麼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艾薇腦中一片茫然,她只知道他追,她躲,他霸道的壞,霸道的好都讓她束手無策。
「你懂,你從來都是知道的。」他蹲下身子,縮短倆人之間的距離,他溫柔地觸著她臉頰的手指,彷彿要用盡他全部的柔情,似要催眠她一般的低語:「薇薇,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你除去心結,才能讓我住進你的心裡?」
在他的世界裡,一切就只能照著他的心意運轉,他就像個任性的孩子執意要得到那件不屬於他的玩具。她狠狠心,漠視了心底的一絲掙扎,決然道:「我不是那個可以收容你心的人。」
「薇薇,你到底要騙自己多久才肯承認,你難道對我真的一點點感覺都沒有?」他不容她躲閃的逼視著,他不信她對他就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艾薇漸漸侷促不安,他溫柔而魅惑的聲音話語逼得她苦無去路,她緊按心房,不讓這小小的一隅被他攻陷淪落,她不能做他眷養在籠子裡的小鳥,縱然那籠子金砌玉造。她飄忽的明眸終不再躲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堅定一些,「沒有。」
他眼眶猝然泛紅,突就覺得自己還真他媽是犯賤,明知道會是這個答案,還是問了出來,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衣袖下的拳頭攥緊了又徒然鬆開。
原來一直都是他一個人在自作多情,自行其事,他的悲哀從來都只屬於他自己,她的內心也從來沒有真正對他打開過。她那樣霸道地撞進了他的生命,給了他個最美麗的幻象,就翩然飛去。他以為沒有照不徹的夜,沒有捂不暖的寒,可終究成空,原來,九哥當初的預言是真的。他早就說過,他遲早會死在她手裡,只是情難自禁,自己便活該落得這下場。
「薇薇,是非走不可,無論如何都不行嗎?」若是真愛便該沒有自尊吧,他怎能甘心,伸指摩娑著她的唇瓣,低嘎著哀求。
艾薇拉住唇邊他的手,勉強微笑,「胤□,你不要這樣,若有來世 ......」
「我不要,」胤□一口截斷,英挺的朗眉攢得更緊,口不擇言道:「這一世都被你毀了,來世,我不要再遇見你。」
不知從哪鑽出的一縷風吹得燭光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也像被折成了幾段飄忽不定。
「你留下來好不好,無論你要怎樣,我都答應你。」他略帶哽咽之聲在靜夜中聽得格外破碎,他如抓住那最後一塊浮木般頹然攥住她雙手。
他的一滴淚直直打碎在艾薇手背上,帶著溫熱的刺痛,她輕輕顫抖,心中惶然,滿是酸楚,半天,艱難吐出,「我只要自由。」
胤□死死地盯住她,撕痛憤怒悲澀哀傷無奈如流水一般從眼底湧流而出,憤然起身,四目相凝。
他渾身冰冷,氣咽舌喉,任那哀痛將他淹沒,一顆心被她狠狠攥在手心殘忍地捏著,疼得那樣難過,只欲將她揮去,卻是不能,原來她任是無情也動人!
拒絕的話明明就纏繞在嘴邊,說不出口,說不出口,許久,胤□木木地應了一個「好」字,話才出口,只覺一顆心恍恍悠悠地也跟著吐了出去,滿腔只是空空地難受。
無情慾斷,忽起醫心
他長眉漸冷,戾氣時隱時現,緊緊盯住她,良久才吐了口氣,戾氣散了開去,抬起一隻手慢慢地撫上她的脖子,然後順滑至耳廓,最後停在秀髮上,節奏緩慢卻又不含絲毫情慾,似欲告別又似難以割捨。
胤□終於斂袖,「你再住上幾月,等我一切都安排妥當就讓人送-你-走。」這聲音是他的嗎?遙遠得好不真實,他已經恍惚得不知道該怎樣發出聲音了。 
艾薇聽得有些愕然,不覺抬目望向他。
  他會過意來,苦笑著,「如今我說什麼,你都當我居心叵測了嗎?那墨濯塵早和我說過,你的腿原先大夫治得已頗有起色,只因妊娠才不能繼續,日後你獨自帶著孩子多有不便,既有希望總需治好了,也不枉我讓你母女平安。再說忻圓才出生沒多久,硬生斷奶,只怕她身子受不了,這麼點大的孩子最易得病,等她養得再結實些,你們走了,我也好放心。」
  他說得似句句有理,她浮出一抹慚色,點了點頭。
  「胤□,天太晚了,休息了吧。」她覺得有股不能有的感動帶著某種令人害怕的魔力如網般罩住了她,既然欲走,便該斷得無情,她開口打破這讓她心悸的氣氛。
  胤□斜睨向她,譏嘲道:「現在才天晚的嗎?目的一達成就趕人走,你也太不講情理了吧?」
艾薇假裝沒有聽出他聲音裡的嘲諷之意,依舊淡然道:「真的是太晚了,我想睡了。」
她輕輕柔柔聽似有禮,實則漠然的口吻,刺得胤□胸口一陣銳痛,她總能將他傷得更深,自己愛得那樣深,她卻偏要斷得那麼絕。這些日子,他徘徊在放手與不放手間遲疑難斷,為的不過是希望有天她能明白過來,會真正屬於他,可是,他等不到,無論他再怎麼辛苦癡等,他就是等不到。
他喚人入內,轉身離去,好像渾身的力氣都抽離了身子,心痛麻得失去了感覺,夜風吹到臉上,冰冰涼涼,抬手,觸到一片濕冷。 
  翌晨,艾薇推開欞窗,無邊春色撩人眼簾,就連青青苔痕也不甘寂寞的轉瞬繡滿石階。雲層中露出一點金色的陽光,把緋紅翠綠的景致映得更鮮明動人。
窗外的說話聲傳入她耳際。
「她夜間還會出虛汗,時感心悸,這是太醫開的方子。」胤□看著墨濯塵,遞過方子,平靜無波的語調已聽不出太多情緒。
墨濯塵接過略看兩眼,「宿薑、茯苓、紫英各減七錢,添加十四株細辛,原三十九丸,加至四十九丸,每日服食。」
胤□抬眉示意一旁的隨侍接過方子,負手而立,墨濯塵以為他還要再說些什麼,難得耐心停在一旁等著,片刻,胤□定定地瞅了他一眼,逕自走了開去。
墨濯塵一怔,不明所以的走進裡屋,取出約一指高的羊脂玉瓶,走至榻邊,撩起她衫擺,那玉瓶才一打開,芳香四溢,墨濯塵輕柔地塗抹在她結痂之處,他動作溫柔,口氣冷硬,「傷口已癒合,日後需天天塗抹,才不至留下疤痕,」遲疑片刻,方隔衫指了指她胸口,表情嚴肅,「那個舊傷疤也可用。」她胸口那塊銅錢般大的舊疤,肌肉翻扭,可見當年傷勢幾乎致命,真不知她有著怎樣觸目驚心的過往。
艾薇瞅著他,忽就冒出一句,「先生,你對每一個病人都這麼好嗎?」她明明是想道謝,偏那張嘴就像自有意識般的脫口而出,艾薇想她腦子一定是這兩天讓胤□給擾得糊塗了。
墨濯塵有點納悶,難道自己口吻還太和善了嗎,他扔下玉瓶,轉身自顧打開藥匣,燙起金針,緘默不言。
「先生,我可以跟你學醫嗎?」艾薇盯著他諗熟的手勢,又神情認真的問道。
難道這群皇親貴戚說話、做事都是這樣的莫名其妙嗎?可醫術也是能讓她無聊耍著玩的東西嗎?墨濯塵頓沒好氣道:「還不會走,就想學跑,像你這種好手好腳的我都不要。」 他冷然回絕,不留轉圜。
他還真是容易生氣,艾薇扁扁嘴,有些頹然。
墨濯塵坐置榻前,不停頓的刺向她陽陵泉、足三里等穴。
「為什麼要學?」墨濯塵垂眉冷道,問得有些突如其來。
她略略頓一頓,平平道:「救死扶傷,懸壺濟世,不是很好嗎?」
不知怎麼一回事,雖然她說時語氣平和,似象真的,但他就是覺得,其實她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許久,她一聲幽幽低吟,「因為很辛苦。」
墨濯塵一怔,眉心蹙起:「醫者只能醫病不能醫命。」
「是。」艾薇想了想,頷首微笑,他是鬆口了吧,他的心真的很軟。
墨濯塵一瞇俊眸,斜睨道:「怎麼,好了,很會演戲啊,剛才那麼沮喪都是裝的吧?」
「不,是真的很沮喪,不過,」艾薇明亮的眼眸眨了眨,好像不在胤□面前,她輕鬆了許多,「師傅,我倒真是很喜歡表演,以後可以逗師傅開心啊。」
「不要叫我師傅。」他有些生氣,停了下又故意說:「你會演戲?那現在演一段給我看看。」
「現在?好,師傅,你喜歡悲的,喜的?」艾薇愣了愣,旋即點點頭問。
「都會嗎?」他有些懷疑。
「那是當然。」
口氣倒還挺大,他不以為然道:「喜的。」
艾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喜的有些難,師傅,你好像屬於那種天生不太會笑的。」
胡說八道,明明是自己不行,他忍住笑,裝出認真再考慮一遍的樣子,「那就悲的吧。」
「我有師娘嗎?」她突然調轉話鋒,莫名其妙問道。
墨濯塵猛地愣住,有些狼狽道:「這和演悲的有關係嗎?」
「沒關係。」她答的很乾脆,又有些狡黠道:「不過,我知道了沒有師娘。」
墨濯塵臉龐微微有些泛紅。
  她皺皺鼻子,想了想說:「好,就演悲的……我演收到休書。」艾薇身子挺挺直,看著他。
  「收到休書?」墨濯塵不覺說了出來,會有女人這麼奇怪的把它掛在嘴上的嗎?見艾薇盯著他,他納悶地問:「要演了嗎?」
「天哪,不會吧。」艾薇眼皮向上翻,丟了記白眼給他,「已經在演了啊!」
  「是嗎?還真看不出來。」
  艾薇面無表情道:「那說明我演得很自然,不怪你,這是內心戲,一般人是看不出來,更何況你還未曾娶過妻。」
  內心戲?娶過妻的就能看懂了,簡直莫名其妙。墨濯塵側偏過身子,笑了出來,原來她在說笑。
「笑了吧,師傅,我演得本來就是喜的。」艾薇有些得意,樂極生悲,她突就不受控制的磨起了牙,還真是讓人有些尷尬。
墨濯塵若無其事的說著:「你這就叫口噤,世人常粗心將口噤、咬牙,混成一症,其實口噤為牙緊不開,咬牙則是叩齒有聲。」
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就教了,艾薇凝神聽講,不忘提問,「師傅,可我明明叩齒有聲的。」
「口噤是虛症,咬牙是實症,開方用藥都需不同。而你只是口噤太甚,下牙裡收,其聲如銼,才似咬牙,口噤在傷寡、瘟疫、雜症,婦疾中皆有。惟獨半身不遂,只有口噤,絕無咬牙。如無半身不遂,又無他症相兼,忽然口噤不開,乃風邪阻滯經絡,氣不上達所致,可疏通經絡。」言談中,墨濯塵不停針起針落。
「雙腿癱痿,症源有別,痺症疼痛,日久才令腿癱,癱後仍然腿疼,你屬痿症,極度受寒,氣血淤堵,兩腿忽然不動,始終無疼痛之苦。」他語氣平淡無波,下針卻輕柔謹慎。
「我知道,我一直幸運。」艾薇唇角似有若無地淺揚。
墨濯塵惱她這副神情,一針刺向她唇畔,叫她緘聲難言。
如此春去夏來,艾薇雙腿已漸有知覺。
涅磐而生,別開天地
正是暮春初夏,氣候煦暖,風過簷下,吹得碎玉占風鐸搖如環珮,叮鐺做響。
「蝶衣,墨大夫不是說每日攙物行走需練兩個時辰嗎,你推我去哪?」艾薇見蝶衣推她出了屋子,有幾分困惑,她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屋子四周各拐角隱蔽處遺漏出的影子,暗暗苦笑,便由了她去。
轉過彎便見一帶粉垣,竿竹高木,很是幽雅,蝶衣見艾薇多瞧了兩眼,細聲道:「夫人這院除了西角有一月洞門與前庭相通外,這東邊也有一道後門可直通街上,爺說這樣也方便大夫們出入,免得走前門人多口雜,爺的心可真細。」
蝶衣做事素來伶俐、仔細,就只是總喜歡在她面前替胤□說些好話,艾薇聞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蝶衣推著艾薇進入東廂後房。
屋子異常闊朗,原是將居室中三間屋子通體打通,兩壁一溜鑲嵌玻璃,屋中從頭至尾除用竹架搭成半人高的長長扶竿,不置一物。
艾薇滿臉訝然。
「夫人,爺早就細細問過墨大夫,夫人您腿復原該備妥些什麼,聽說等腿有知覺後就該練行走,他怕屋子裡雜物多,您練走容易磕碰著,又算了算日子怕到時庭院天熱日頭毒,這屋子從忻圓格格才落地便開工了,只是怕他們聲音響,擾到夫人休息,便讓人緊趕細做,前些日子才完工,都費有好幾月工夫了。」
艾薇由蝶衣攙扶著搭上竹欄,竹欄皆用棉布密密纏繞,舒適又吸汗,竹腳深插地下,雙手撐欄,紋絲不動,她實在無法想像在不驚擾到她的情形下胤□是如何辦到。
「忻圓,忻圓,你看額娘好厲害哦,等額娘練好了腿,就可以帶忻圓一塊出去玩了,對不對?」輕柔的笑聲在另一頭響起。
艾薇驀然抬首望去,長長竹廊盡頭,胤□半蹲著身子,雙手環擁住忻圓立於地上,牢牢攙扶著她,好似忻圓已會步履蹣跚地行走般,逗得忻圓咯咯直笑,胤□劍眉微揚,坦蕩蕩地勾唇淺笑,她眼圈泛起了氤氳熱霧,冰凍的情感似被沁出了細微的裂痕,心中一暖,定下神來,朝著前方努力挪去。
蝶衣一見眼前情景,臉上微露釋然淺笑,悄悄地掩門離去。

鳳凰花開如焰,悄悄點燃枝頭,先是一朵,兩朵……轉瞬一樹艷火。待艾薇於重重汗水中抬頭眺望時才驚覺,它們已挨挨擠擠佔領了前段日子才尖苞初露的枝椏,烈夏燃燒而至。
胤□所居行院形同虛設,他只是晚上回去睡睡,用膳、閱文、甚至連召見屬下都在這艾薇所住鳳鳴齋旁。
  漸漸,他與她之間成了一種似友非友,似親非親的微妙關係。
忻圓每每睡不滿一,兩時辰,便會醒轉,嗷嗷欲食,略有不適,啼哭嘹亮,艾薇初為人母,手足無措,全仗乳娘,倒是胤□,與她甚是有緣。忻圓醒時精力旺盛,沒一刻能靜下來,才剛學會爬就滿處亂鑽,最喜胤□舉著毛毯與她玩躲貓貓。艾薇每見忻圓對著他咯咯瘋笑,心中難掩酸楚。
  這會胤□忍不住伸指觸觸忻圓光嫩臉龐,忻圓扁了扁嘴,困惑地睜睜眼。
  「薇薇,她要什麼時候才會說話呢?」他啵聲逗她。
  艾薇笑了,走過去,「她都還不會走,要想學說話還要過些時候,乳娘說得要滿週歲後才會咿咿呀呀呢。」
  「還要再過三、四個月……」他笑容隱去,「等忻圓會開口說話我都聽不到了,這裡要沒了她的哭鬧,日子可要冷清多了。」
  「你愛熱鬧,還是搬回那前院去住吧,那裡人多些。」她低下頭,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
  數月來,他不明說,三番五次地暗示要她留下,卻都被她四兩撥千金地婉拒了。
懷中的忻圓見無人搭理,倦意濃濃地打了個哈欠,歪倒在胤□懷裡,小臉憨笑,安穩睡去。
胤□忽覺身上一熱,略略傾首,懶洋洋地抱高忻圓,「薇薇,看你的好女兒。」
  她定睛一瞧,不禁笑了出來。
  胤□衣袍上染了一灘水漬,她出聲喚人去取他衣來,又囑乳娘抱走忻圓。
艾薇靜靜想了一下,朝他說道:「胤□,你看我的腿都好了,忻圓這一個月也都沒生過什麼病,天氣也挺好......胤--□,你還有一大家子人等著,我們母女不能再打擾你了,我心裡是很感激你的。」
他抱以冷笑,哼道:「怎麼,你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走?」
胤□不悅地張開雙臂,讓進來的婢女替他換下髒衣,揮手示意婢女退下。
  她點點頭,怕他又要反悔,便不再說什麼。
  其實早在她腿剛好時,她便想說了,只是礙於胤□陰晴不定的樣子,只好耐下性子等他開口。可如今看來,他本不願讓她離去,怕她是等到猴年馬月也難得他開口了。
  他眼眸漸漸冷下,黑瞳中閃動著冽冽淬芒。
  她清麗的眉眼透著鎮定。
  她這樣的鎮定淡然讓他的心緒一冷再冷,「薇薇,你真的不是從前的你了,從前的你不會對我說出那種虛假感激的話來。」
  「胤□,人怎麼可能一直如從前一樣,總是要變的,有時說真話並不一定讓人受得了,怎麼說不過是為了順應週遭罷了。」她微抬眼睫,並不朝他看去。
  「那你所說的一切就都是假話了?」他冷言道,嘴角勾出一抹諷痕。
  「不,對你的感激之情是真的。」艾薇轉回視線,心存感激,若不是胤□,她早已熬不過難產的痛苦。
  胤□低垂眼瞼,苦笑又搖頭低喃:「所以為了不辜負你這點感激之情,我便不能拖拉,不能毀諾,不能不甘心,亦不能替自己叫屈,鳴不平?」
  他願,為她生,為她死,為她善,為她惡,可到頭來,到頭來一腔深情總被枉負,總被枉負。
他眨也不眨地盯住她,黑如點漆的雙眸間有著太多難解的情緒,有些憤怒,有些不甘,更多的是痛楚,這個樣子的他,是艾薇完全陌生的,她望著近在咫尺的胤□,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就沒有真正試圖去瞭解過他。
「我讓他們都準備妥當了,你明日就走吧。」言畢胤□轉身離去,挺直脊背端是朗朗男兒。
艾薇低垂扇睫,惶惶難安,她還有什麼放不下的?胤□的恩情就當是他前世欠她的好了,只要出得了這十四貝勒府的牢籠,愧疚點,自私些又算什麼?
蝶衣門外輕聲示意,得允進屋。艾薇見過忻圓已熟睡,便與蝶衣略作收拾,整理妥當,蝶衣移燈下簾,服侍艾薇睡下。
艾薇看著秋香帳頂發愣,腦中念頭紛至沓來,心間茫然若失,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睡去。
翌日,日光透過縫隙瀉入,艾薇輕啟門簾,驚飛階前啄食的一群雀兒,難得今日陽光不是很烈,萬里飄雲,實是個出遊的好日子。
遠遠已有人疾步前來,胤□貼身隨從一臉晦暗走近身來,恭謹道:「夫人,馬車停在東邊後門,皆已備妥,夫人想去哪裡,只需吩咐一聲便可。」他取出張數目不小的銀票道,「夫人,這個請您收下,日後也可做謀生之用,爺怕您不肯收,一早吩咐,說是送給您女兒的週歲禮。」隨即又遞過幾封信箋,恭聲道:「夫人,爺說您單身女子,雖有蝶衣相伴,難免會有麻煩,夫人您只說會一路向南,並未決定在哪落腳,爺將南方幾大府縣要員俱都已寫函托付,如有需要,爺請夫人念在忻圓份上務必尋找信函上所署之人,他們定會鼎力相助。」
艾薇長睫一顫,竟無言以對,明明已可抖落枷鎖,為何心卻莫明沉重,壓得她難以負荷。她抬睫見所居之處全無朱樓畫棟,富貴氣象,卻一派清幽怡人,那日胤□舒懷胸襟,輕吟『歸去歸去來兮我夙願,餘年還做隴畝民。』語含歸隱之意,仿歷歷在耳。
她懷中忻圓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哭鬧起來,艾薇狠狠心轉身離去。
府外停著輛極其普通的烏輪青紬車,外形只比素常略闊些,待艾薇上得車去,才見裡面別有洞天,舒適異常,樸素外表原只為不引人矚目。
「夫人,」蝶衣上車後突就席廂而跪,面色僵顫,欲言又止。
艾薇前只因心頭恍惚,也未曾留意她異象,這才驚覺道:「蝶衣,你快起來,你這是怎麼了?你是不是想留下來?」她心知蝶衣對胤□的情意,卻也無能為力,可她若不願隨行,這她倒可成全,便乾脆挑明了問。
「不,夫人莫再要拿這話來折殺奴婢了,貝勒爺將奴婢賜於了夫人,從此就只忠於夫人。蝶衣跪此立誓,這一輩子橫豎都只追隨夫人,如此刻不是真心,只是一時拿話支吾,便叫奴婢嗓子眼里長疔爛起,至全身腐爛而亡。」
艾薇倒讓她唬了一跳,慌忙拉她起身,「蝶衣,你若是這般想,日後你便不許張口閉口奴婢,奴婢的,你心中究竟有何事,總需說出來我才好知道。」
蝶衣嚥了口口水,抓緊裙裾,面色慘白道:「夫人,我有一事相稟,貝勒爺他強行囚禁夫人另有隱情,如夫人願知曉真相,請先隨蝶衣去一處。」
艾薇不由眨了眨眼,只覺得所聞匪夷所思,但看她神態又似確有其事,便頷首說好。
愚人愚事,再回舊地
烏輪青紬車快馬加鞭足足趕了兩個多時辰才停了下來,蝶衣攙住艾薇下了車。
觸目之處一片焦黑,殘梁餘燼似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有過的慘烈。艾薇望著遍地殘垣斷壁,日頭明明還很烈,可她卻覺得有股陰冷的寒意從四周籠來,讓她瞬間只覺得一種涼到心底的寒意。
回首艾薇瞥見蝶衣明艷的紅唇瞬間沒了顏色,她忽然醒悟了蝶衣帶她所到之處,顫顫問出,「就是這裡,那時被關押的就是這吧?」
蝶衣唇角哆嗦,輕輕頷首,「那時他已知道一切都快結束了,他最後一次來時下令燒燬這裡。那夜燈火通明,由主閣開始熊熊燃燒了起來,四處火星飛濺,火勢那般的大,耀得如同白晝,只聽見木石崩毀,樓宇傾倒,彷彿天地都將熔了去。」蝶衣沙沙道,那日登上馬車匆匆回頭一瞥,燃燒時的烈烈巨響及刀劍砍入人骨的凌厲聲響彷彿仍在耳畔,又彷彿都已是極遙遠的過去了。她踩過那片焦土往深走去,艾薇遲疑跟上,兩人一路走去終停於一黑黑洞口,探首相望,昔日森冷的鐵柵欄敞開,底下似仍有泛著幽冷的白光上湧,寒氣逼人。
「夫人,您要的答案就在下面。」
艾薇閉上雙眼,深吸口氣,徐徐舒出,轉身將懷中骨溜溜轉著眼珠,不知人間憂苦的忻圓交於蝶衣,「你帶著她,我一人下去。」
艾薇拾級而下,耳邊只聽得鐵柵欄吱吱做響,腳底虛浮浮的,待下到底立定身子,緩神適應了下面的黑暗,她眼角斜處,微微光影,似見角牆上寫有字跡,湊近前去,果然歪歪扭扭的刻著行字--『一定要幸福』。艾薇伸出手去,指尖顫抖著撫上牆頭,那字顯然為指甲用力刻下,早先流淌而下的血跡已干凅成暗赭一團。
她心中一顫,跌坐地上,曾以為永遠不願再想起的陰暗記憶,卻又在此刻突然湧入。那個黑暗悶熱的地牢,他猙獰的面容,那陷於無邊黑暗絕望地蜷縮成一團的自己,她曾那麼清醒的望著瀕死的自己卻無能為力。
艾薇面色慘然的步出地牢,一思及此行目的,雙眸不由追問蝶衣。
「夫人,貝勒爺他囚禁您是不得已的,因為在世人眼中,您早就是個已死的人了。」蝶衣面色黯然,鼓足勇氣道。
艾薇腦子「嗡」地一聲響,嘴唇微顫,「是那容貌與我相似的霓兒替了我?那牆上的字也是她刻的?」這一路來蝶衣與她說了許多胤□的事,最多的便是有著和她驚人相似容顏的霓兒,那時她就隱隱猜到了答案。
「是,她要您給爺幸福。」她努力壓抑著,嚙咬住菱唇,許久才道:「德妃娘娘惱您讓他們兄弟生了間隙,動了殺意。爺正欲想法護您周全時,偏生廢太子那時又因恨四爺壞了他的事,綁了您去,爺得了消息後,知道二阿哥是個暴戾無常又睚眥必報之人,此事有其一必還有二,總要想個萬全之策以了後患,霓兒為了爺自願替您,演了出狸貓換太子。可那會二阿哥還未廢,爺雖有私心,可也是怕仍有後患才強囚了您。」
艾薇聽得心一糾結,原來胤□強行囚禁她,除了是愛,也是絕望,更是無奈。在那地牢中她明白了其實一個人孤零零地生存於世,要放棄掙扎很容易,絕望它無處不在,她告訴自己如還能出去,她要活著,縱然心再痛,她也要努力的活著。她到這時才知道原來她的生機是葬送了另一個活生生的人去換回的。
艾薇衣袖下的蒼白雙手死死攥緊,又緩緩鬆開,他對霓兒那般殘忍,可她是這世上唯一沒有資格譴責他的人。歷經過生死,她後怕了,人終究是自私的。如果說他手上沾滿了鮮血罪孽,那便該由他們倆人來共同承擔。
時值正午,烈日當空,天空蔚藍澄淨,如淚水流盡的眼,冷酷得透亮。艾薇似被強光耀盲了雙眼,闔眼靜靜想了會,再睜開時,已定了主意,轉身向前走去。
荼靡花開,爭春不晚
回說這十四貝勒府院闊井深,東面為府內家眷居所,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一條大甬路四通八達,軒昂壯麗。
胤□的表情倏然一變,猛地抬起頭來,從眼前一張張臉孔瞧過去,眼底有簇烈火灼燒。一室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的人終於發現了他的異常,停了下來,噤聲不語。她們太久沒有見過貝勒爺的怒容了,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十四福晉心慌亂跳,難得今日那女人去廟裡燒香還願,爺一直待在自個屋裡,烏雲其其格、伊爾根、吳氏她們聞訊都趕了過來,偏巧就有人帶頭嘀咕起那個女人的事來,說她原先根本就沒有懷孕,騙了爺進了府才弄假成真的,太有心機。她想趁著人多,說不定就能齊齊勸了爺回心轉意,便也說開了,這會她心雖怯了,可眾目睽睽之下,「爺,那女人留著……」
突地「匡當」一聲巨響,胤□一腳將福晉的椅子踹翻了過去!他踹得那麼猛,毫不留情,福晉連人帶椅的向後倒了下去,等她驚恐地叫出來時,整個人都已經跌趴在了地上。
一時間,驚呼四起,滿室震驚,人人俱都像被潑了滾油般,攥緊衣襟,跳了起來,等再望向十四阿哥,他那原本英俊的面孔呈現出令人不寒而粟的陰鷙,望之生畏,她們的驚呼聲又都像被掐斷在了喉嚨口。
胤□臉色鐵青,突地袖袍揚起,拔下壁上懸劍,劈向那尊青白瓷觀音坐像龕,『匡噹』巨響,碎沫飛濺,驚得眾人心頭一顫。他聲如刀劍般寒絕道:「她是青樓女子也好,她太有心機也罷,我還就是要她了。你們誰要再敢碎嘴,就如此像!」 他臉上陰霾越發濃重,黑瞳瞇成一線,繼續危險的說道:「若是有誰敢在她背後搞小動作,我不管她是意外死了,還是病死了,她死之日就是我亡之期!皇上是可以不在乎一個女子的生死,可你們逼死了他兒子就等著滿門抄斬吧!」
「胤□,」那聲呼喚輕柔,卻如驚雷閃過,霹靂穿透陰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有人偷鬆了一口氣,有人吃驚,有人嫉妒,有人蹙起了眉,噙著冷笑,每張臉上都變了表情,卻又都鴉雀無聲
胤□心頭突地一震,驀然回首,——是她!她竟然真的回來了!
艾薇無視四周那些或愕然或鄙夷或好奇齊齊看向她這個千年禍害的面孔,走向他。
胤□宛被棉花堵在了喉際,發不出聲來,震愕地看著她拉起他的手指,俯首以唇吮去他沁出的血珠,她柔潤的唇,輕吮著他的指尖,那種突如其來溫暖親暱的觸感,令他渾身泛過一陣顫抖,激奮的心瘋狂地奔跑起來。
他劍眉舒展,黝黑的眸子幽深如海只看住她。
艾薇抬首迎住他的目光,時光在這一秒倒流,從前的點點滴滴,鋪天蓋地蔓延而來。
似水流年,春花秋葉;
紅袖招前,跌墜入他懷中;
無名山坡,他緊緊箍住她,不容拒絕道:我喜歡你;
草場馬狂,他咬牙飛身一躍,緊抱住她滾落山腳,滿身猩紅;
炎炎初夏,他一拳砸牆鮮血直流,一身落寂地走出了她的視線;
桃花繽紛,他郎當怪笑桀驁不遜道:情之所鍾,世俗禮法不過皆如糞土;
鳳鳴居前,他倚門低低傾訴: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再不去與他們爭;
大雪紛飛,他淒厲嘶喊,穿透黑暗,雙手緊攥住她,那般堅定、有力,帶著萬丈霞光,如她生命中的朝陽,輝煌照耀。
為了她,他親手將她包攏在一個不知世間刀霜風雨的小小世界裡,小心翼翼地獨自珍護著;為了她,他將自已分裂成了兩個人,默默忍受著內心煎熬。那些情深,意動,愛恨交纏的過往,齊湧心頭。艾薇突地綻顏一笑,猶如春光中剎那百花綻放,胤□有些癡了。任滿室人群矚目,她牽起他的手向外走去。
胤□就這樣怔怔地彷彿被催了眠一般,任由她牽著走到庭院,夏末之際,荼靡怒放,甜香襲人,良久才讓他相信,這真不是夢。
花草叢中,蜂蝶穿梭,偶有細碎花瓣飄落而下。
「胤□,你怎麼那麼傻,為什麼都不告訴我?」艾薇嘴角微微牽動,望著他,五味雜陳。
「蝶衣都和你說了?」 胤□有些慌張,又有些期盼,「薇薇,我怕......我怕你更討厭占染了血腥的我......」他遲疑片刻,眉峰舒朗,神情認真道:「薇薇,別人怎麼看我,都沒有關係,你喜不喜歡我,也沒有關係。我只不過是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只知道一生一世那麼短暫,有了所愛的人,便該不顧一切的去追求去守護。」
驀然之間,她崩潰了,他的癡心守候,他的絲絲情意,如夏日薔薇,銳銳地刺痛了她。這些日子辛苦偽裝的堅強,無動於衷,那些言不由心的口是心非,只在這一瞬間,就突然全盤瓦解。
在她心底深處,那顆被人不知不覺深埋的種子,幽幽地竄出嫩丫,在這黃昏微風中,蓄勢而發。
荼靡不爭春,寂寞開最晚。
「胤□,你看見那爬的蝸牛嗎?」艾薇款步走到荼靡叢下,突然言道。
胤□一怔,不明所以,滿臉迷茫的跟上。
「蝸牛爬得很慢,可它最後卻總能走到它想要去的地方。」她嘴角微挑,揚起抹淺淺的笑意。
她指的是他嗎?還不待他再來細想,她便收起了笑容,板臉肅嚴道:「你知道你從前錯在哪嗎?」
他的心忽上忽下,又似聽傻了,不知該如何啟唇。
艾薇仰首望向天空,金色夕陽,耀著她的眉眼,她的輪廓,仿令她週身鑲了道金邊。
胤□心慌慌地,仿如時光倒流,他還只是個羞澀少年,看著眼前心儀的女子,手足無措,無法開口,只能愛慕地、傻傻地瞅著她,移不開視線。
「你看那天空飛鳥,你若愛它,便要給它飛翔的自由,沐浴陽光或風雨的自由。」她面頰染霞,嬌美動人,「你若愛一個人,就要給她選擇的自由,給她拒絕的自由,也給她愛的自由。」 
是早就有了感情,只是不自知嗎?她從未想過,斷了胤禛的往後,還會有春天。
她到底在說什麼?風撩動著她的絨發,很不應該,他慾望驟升,滿腦子都是胡思亂想,她反剪雙手,仰著身子,俏立的就像只會飛翔的鳥兒。就這樣欣賞著她,都能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她看著傻傻的他,眨眨美眸,戲謔道:「難道從來都沒有人告訴過你要尊重女性嗎?」
  胤□緩過神來,揚了揚眉,彬彬有禮道:「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牽你的手?」
她還真的歪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笑著說:「起碼等你成功邀約我三次以上再說吧。」
這回他反應得很快,「那不知今晚大人有沒有空?京城最近新開了一家很不錯的館子,可以賞光一同前往嗎?」
「這麼老套,難道堂堂貝勒爺就沒有更新鮮一點的理由了嗎?」她繼續刁難。
「我以為某個人最喜歡的便是吃,要抓住她的心,便得要先餵飽她的胃。」他朗朗一笑,苦惱道。
「哎,你是第一次追女人嗎?就算她愛吃,也不能說得她好像是豬一般,嗯哼?」她故作生氣,卻又忍不住咧開唇角。
「是。」他謙卑說道:「倘若小生有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他眼睛裡的認真和堅定,她瞧得有些迷惑,也許愛上他並不是件什麼難事。
欲退不能,棋子命運
雍親王府,東院書齋。
琉璃燈下,四阿哥閱畢手中信函,抬首望向來人,不悅斥道:「他信中所言『 今日之不負皇上,即異日之不負王爺』,該做何解?他膽子未免也太大了,這等無法無天之談,豈是他一封疆大臣所應言語,只這信中『異日』二字便足以誅他年羹堯全家了!」他略一思索,斷然道:「你讓他將我從前允他帶赴任所的弟侄都送回京師,另,他凡十歲以上之子亦不許再留於任所了。」
來人大驚失色,再看向他,句句當真,斷不容改。
「你出去吧。」四阿哥沉聲道。
那人滿心氣餒,他來時雄心壯志,以為四阿哥見了此信必定歡喜,更會詳細籌署下步計劃,卻不料遭了個滿頭苞,反倒惹來禍事,可眼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了出去。他向外走時一步三顧,四阿哥他沉默寡言,似飄渺如空,又似深藏若虛,他實不能相信四阿哥如何突就甘心將這十數年的雄心放下。
四阿哥目送他離去,燭光映著他身影,單薄而孤寂。
他忽瞥見角落中元寶像是憋慌了,搖尾跑出,不由好笑的上前,「你呀,雖是她帶的,可這欺軟怕硬的脾氣倒又全不像你主人,見著陌生小兒便一個勁地狂吠把自己當狼狗使,可才見著個陌生大漢就只知道跑去牆角蹲著。」  
元寶聳聳鼻子靠偎著他,趴在他腳邊依依蹭蹭,一如從前,卻又搖頭晃尾坐臥不寧般。
他蹲下身子,摟抱起它輕輕低喃,「怎麼你也想她了嗎?」神色悵然不已,「我也很想她......」
若是從前她一定跺腳抱怨元寶定是母的,不然如何那般奴顏媚骨地討好於他。他一笑置之,但稍得空,便帶著元寶滿院蹓躂,免得它悶壞了,對著宛琬使性子。
偶爾他也會訓唬它,「一定要乖乖的,不然你小主人要不高興了,我饒不了你。」
門外傳來細細的腳步聲,怕是戴鐸吧,他放下元寶,出聲示意他入內。
四阿哥從案幾一疊信函中抽出一封遞還於他,「我看了你寫的建言,亦知道現為『利害之關,終身榮辱之際』,如欲爭『不世之榮』,便該當奮力角逐,」曾幾何時,他也欲俯瞰天下,一覽九州,他面色微變,灰眸稍稍一動,隨即恢復原狀,「你上面所寫雖為金石,可如今與我卻俱都無用了。詩經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到頭來,看得浮生總是空。況且自古王道之興,非刀劍之功;霸業之成,非陰謀之力,當為天命所歸,這大苦之事,就留於他人操心吧。至於你我主僕一場,我自會為你謀個一官半職以慰餘生,從此後你就好自為之吧。」
戴鐸聽著,悚然一驚,不覺抬目重視面前的四阿哥。他追隨胤禛那麼多年,這位主子的性子,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除了有時過於自負外,便就是宛琬了。爺他雖過於自負,政事上卻仍屬明視善聽之人,當可彌補他過於自負之缺。然女人,無害時是無傷大雅,若成了禍水便足以致命,能讓一個最聰明的人也變成傻子。爺平日看起來對任何事和人都淡然處之,甚至有些薄情,可這樣性子的人一旦動了心,必會很濃、很癡、很專,所以他會為了她而拋下一切.可他決不能讓他那樣任性地毀了眾人多年的心血。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他不想這一生只如蜉蝣於天地,滄海之一粟。他要轟轟烈烈,建功立業,才不枉來人世一遭,那又何必去計較什麼手段,卑劣計謀。
戴鐸只見四爺隱於燭光之後,四周空蕩而靜穆,偶有飛蛾撲向燭火。他身上似有一種天生的光芒,隨著歲月的流失,那光芒越發強烈,讓人眩目,無法直視。這樣的人,除了他自己是不會被任何人擊敗,更不可能被控制的。戴鐸忽就有些心驚。那一日,萬分情急,他不及顧慮,一心只念著如何力挽,倒沒太計較生死,亦無從害怕。可這會風平浪靜,重起慾念,有了得失之心,靜想起來,涔涔冷汗直冒。原來有些事是不能反悔亦無法預測結局的,一旦出錯便是要已生命為代價的。
戴鐸神情自若地收起眼底驚怕,恭身退了出去。四阿哥默坐片刻,是真的看空了嗎?他總狐疑胤礽因何而嫉恨至此,久查無果,忽就想到會不會是因為越簡單的道理就越發令人想不通,越不容易使人起疑之處越是關鍵,如同解連環套,他在一開始根本就查錯了方向,用錯了人。他細細揣測若宛琬死了能得利的會有誰呢。他若無其事,按兵不動,另調人馬秘密追查,卻似有股強大的力量在阻止他往下查去,這決非是他身邊的人所能做到。他吹熄了燈火,滿室漆黑,靜默不動,直至夜幕繁星落盡。
暑末的天,庭院中有份不尋常的肅靜,似連一向聒躁惱人的蟬鳴聲也時斷時續,如同受驚的孩童,偶爾嘶鳴兩聲,便又隱藏了起來。
湖上涼亭四角俱已垂下湘妃南竹,湖風掠過,光影躍動,映得四福晉雙頰明明暗暗,猶如她的雙眸迷離不定,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他突然欲調走了戴鐸,是早起疑心,還是久查無效,欲挑破平局,坐等他人不耐的浮露?又或僅僅是她太多疑了?
簾子輕輕一響,步入一人。
四福晉抬首微笑,起身相讓,「從前總念著能于先生暢談,自可獲益匪淺,不想先生即將赴任,素心日後胸中若再有為難之事,也無人可商了。今日略備薄酒,想于先生暢談一番,不知可否?」
戴鐸心思百轉千回,慌恭身回禮道:「福晉的胸襟從來都更勝男兒。在下才疏學淺,不堪福晉如此厚望。」那日回壯暮居後,他細細想來,有些悔意,他本不該讓溫同青說出原由,更不該牽扯入這位四福晉。一個人若沒有足夠的腕力,他人的把柄是萬萬不該抓的。陪上了性命,一切榮華富貴,不過如電光泡影罷了。他只想趁此機緣,退出這是非漩渦中心。
福晉聽出他弦外音,心底一聲冷笑,到如今才明白可已晚了,面上笑容依舊:「先生是多慮了。這世間有許多事旁望雖能洞若觀火,可一旦身臨其境時卻仍無法決斷,所以才歎做人難啊。可就算做錯了,又能如何?亡羊補牢,雖為時已晚,總勝於不補,任其後患無窮啊。」
細細的湘妃竹明明濾去了燥熱暑意,可戴鐸只覺煩躁不堪,心底暗暗叫苦,小心應對,展袖作揖道:「福晉所言極是,今日能得與福晉相談,為夙願也,請。」
福晉取過青花荷蓮紋執壺,斟滿酒,舉杯道,「此杯謹當為先生餞行,請。」
兩人一飲而盡。
「先生是有不如意吧?」福晉微微斂眉,淡淡地說道。
「不敢,王爺待奴才甚優,食有魚,出有輿,現又得一官半職,夫還有何願,此生已足已。」 戴鐸恭謹應道,聲音並無多少波動。
「哦,是嗎?」福晉語含三分不屑,「常言道:詬莫大於卑賤,悲莫甚於窮困。處卑賤之位而不思進取者,只是徒具人形罷了。先生又何需如此過謙,先生的滿腹才學,不輸張儀蘇秦,就連平日爺也是萬分推崇的,先生從來都非不能,怕是不屑吧。何況先生志向之大,素心豈能不知。這世間多是庸庸碌碌之徒,難道以先生之才華,之志向也要如同他們一般,朝生暮死,無聲無息的了此餘生嗎?」
她說得絲絲入扣,聽得戴鐸心中起伏,不由合上雙眼,如今這平淡而閒置的日子,他早感到了窒息,只是……但她話又如微風拍心而來,蕩滌灰燼,那股似已熄滅之野心又蠢蠢欲燃,又或本就未曾真正湮滅。
「人人皆知爭名於朝,爭利於市。既有心入仕途,那棋子的命運便避無可避,可人生在世,誰又不在棋局之中,於其永生藏於邊角默默無聞,不知何時被人掃蕩出局,不如奮而挺進腹地高處,放手一博,左右全盤勝負。人生不過是場豪賭,是輸是贏總要親手賭過,才能甘心哪。」福晉語調柔雅,但字字鏗鏘。
她悠悠道來,其間利害輕重無一不恰在好處,聽得戴鐸一身冷汗。
福晉見他聽罷,長久不語,知他已明瞭,從布這局的那一刻他就該知道,根本就退無可退,這世上能讓人安心不說出秘密的,惟有死人而已,如今只有出擊才能自保。
「我只是要世人皆敬他,畏他,國將歸他,順他。堂堂男兒需如此行事,方可笑傲於蒼生,無愧於天地。天下人皆以為得之為得,而概莫知捨之為得。爺他現在不明,以他之睿智總有明曉一日。」福晉定定地瞅著他,毅然道。
她黑眸難掩情深意重,瞧得戴鐸感慨萬千,歎世事總難盡如人意,她明明與爺堪為比肩絕偶,卻偏妾有心來,郎無意。
「是,福晉見地更勝男兒,不才愚弱了。」 戴鐸浮現一抹慚色,他總嫌溫同青過於婦人之仁,可就算自己也不如她來得決斷啊。
「先生不必過於憂慮,如真有事敗一日,我自一力承擔。」她唇角微挑,欲掃去他最後一絲憂慮。
戴鐸溢出絲苦笑,世事浮沉,恐她心下也明這話不過是慰心之言,真要有那一日,只怕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福晉見他神色,一挑眉,很快會意,她喜歡和聰明的人打交道,他們懂得接受現實,她順手一捋滑下的髮絲,笑道:「並不是要很有把握去做一件事才能做成,有時正是因為沒有把握,做的時候才會特別小心謹慎。再說越是精明的人,越是容易被瞞過去,只不過你要懂得用什麼法子而已。」
倆人四目相觸,會心一笑。
「先生,事情已過近二載,可爺還執迷不振……」她遲疑道,想聽聽他有何見解。
戴鐸心下明瞭,出言截道:「福晉是關心則亂,以在下之見,古往今來,凡能成大事立偉業者,大抵均有過瀕死的經歷及挫折。惟有如此才能置死地而後生。有時為了達到目的,必須要妥協,甚至允許倒退。」
「是欲速則不達嗎?」福晉緊問一句。
「是,但又絕非僅僅如此。」戴鐸緩過神來,眼露精光,「福晉,爺這看著冒似走上了彎路,繞了些圈子,可誰又能知道這未嘗不是一條正確的路呢?老爺子家大業大卻只能傳於一人,兒子們個個都欲大顯身手,爭得頭破血流,他老人家煩躁之時,也許倒是那一旁安安靜靜,不爭不鬧的人入了他眼。」
福晉靜靜想了一下,眉稍微乎其微地挑起,「先生說得有禮,更何況一個人不管昔日如何神明,到了暮年,信佛之心也總更虔誠些。」她望他一眼,保有深意道:「人活著並不僅是為了自己,這世上有許多的人都是為了別人而活著的。總有些責任和擔子,是他必須挑起的。爺他想避了開去,卻不知自己還是越來越靠近了。」
戴鐸深有同感,瞅了眼她,皺眉道:「我只有些擔心那隆科多,他本處猶疑不決之際,偏巧這時爺不想再添火燒開,倒還火弱抽薪了。」
福晉聽罷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朝著戴鐸說道:「這倒不難。你走前可讓人傳信於那隆科多,他八阿哥如今是天下人群擁之,呼聲最高,可他為何要去做那『錦上添花』可有可無之人,卻不肯干『雪中送炭』一本萬利之事,他是個老狐狸,當該知道惟有如此,他方可獲最大之利。」
戴鐸聞言欽佩地點點頭,坦然道:「那八阿哥雖廣招天下才俊,卻都不如王爺得一賢妻啊!成大功者從來不求謀於眾。真是百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他悠悠笑道:「那八阿哥黨羽遍朝,實非是福,只怕有禍啊。八阿哥他雖廣得賢名,可他最大缺陷便是猶疑不絕,當斷不斷,日後必受其亂。招攬天下人心絕非多多益善,而應要適可而止才好。他忘了那胤礽究竟是因何而廢!皇上遲早會動他。」
「老八這人素來喜歡那些虛名,他要自踞於爐火上烤也沒辦法。他雖便植黨羽,卻大都是趨炎附勢之人,一但有風吹草動,非但使不出勁,反倒會助火燃燒。他現在雖是志得意猖,可也只是一時得意罷了,終有禍患。」 她略一凝思,又道:「爺如今所言所行對外雖好,可他那顆心終究還是要轉回來的才行。說人之法,有如用兵之道,攻心為上。爺他如今既然潛心向佛,那咱們就順著他的心意來。你此去福建,一路可細細尋覓,見可有能人異士,能算出個天命之所歸來,到那時不怕他不心動。」
福晉取一物遞於戴鐸,他打開一看,巨額銀票,心下一驚,急欲退回。
  福晉收起淡笑,正色道:「先生即將遠行,素心別無所贈,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先生多多保重。先生不必推辭,這並非是于先生私慾所用。做人待事雖都該坦誠交心為上,可惜世人卻大都只愛銀子啊。先生初入仕途,如欲展志立業,所需錢財之處甚多,這或可做開路之用。」
戴鐸略一思索,怕是要收了她才能安心,也就不再推辭,淡笑道:「如此不才就妄收大禮,只愧無以為報。」
「是先生多禮了。」福晉溫雅如水笑道。
偽善真慈,七心藏紅
艾薇回首再望眼小屋,裡面隱約傳來歡聲笑語,「師傅,」她追上墨濯塵,微側螓首,一臉好奇,「那婦人明明久生不下,閉氣而亡,如何師傅一針紮下,她就醒轉了過來呢?」
「嬰兒並未胎死腹中,只是他的小手抓住了臍帶,因此才令那婦人氣絕假亡,我用金針刺向那嬰兒之手,令其疼痛鬆開,就此離開母體。」 墨濯塵淡淡道,他腳步突停了下來,劍眉微皺。
艾薇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見一衣衫襤褸少年沿街乞討。那小小少年一雙兔子般機靈的眼睛因為疲憊而泛著血絲,眼中淨是於他年齡不符的成熟與世故,正面露可憐瞧向他二人。
墨濯塵欲伸出手去,忽地艾薇一把攔住了他,上前踢翻了那乞兒腳邊的破碗,乞兒眼露怒氣一閃而過,隨即嘻笑著又揀過破碗。
墨濯塵滿臉詫異,轉向她,目光漸漸冷黯。
她鎮定自若,一對黑湛湛閃爍的眼直視著他嘲冷目光,一臉固執。
「錯了,我們都錯了,」她有些黯然,「因為從小是孤兒,所以看見那些孤幼,殘弱,總自以為是的捐點錢銀給他們,便當是行善了,其實哪知竟是做惡。興之所來,偶施小善又有何難。可這些被施者卻忘了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非得要他自個獨立自強才行。你今日佈施,他有所依賴,便日日坐等著別人的施捨,卻不知世人只是偶爾高興發發慈悲心罷了,並不能跟著他一輩子。那麼,便不該讓他們自作多情,以為世多善人,而應要他們學一技之長,能自食其力才是真善。」
她雙眸靈動,墨濯塵忽地閃神,有些恍惚。他遇見她時,總見她於阿哥們一起,便以為她定出生高官貴宦,哪知她會是孤兒,她身上到底還藏有多少秘密。
風拂亂了她的髮梢,她轉過臉來,「師傅,既要行善便需徹底,對不對?師傅,辦義學吧,讓他們都能略識文字,學些謀生之計,或還可選些有慧根,出類拔萃的跟著師傅學醫。」
「你倒會打主意,平日也沒見你孝順師傅,淨會給我找事。辦義學,說得容易,錢從何來?」墨濯塵聲音平平,卻別轉臉去,怕她看見自己忍不住揚起的嘴角。 
「這個好辦,叫十四貝勒爺出,誰叫他家大業大。」她眨眨長睫,輕輕淺笑,不覺露出絲調皮。
日光流過她眼角眉稍,她含笑的神情落在他眼中,烙上了心。
倆人忽聽得陣咕碌聲響。
「呵呵,五臟廟叫了,得先祭它了,師傅,我這就孝敬您,一塊去吧。」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嘻笑道。
「那去燕雲樓吧,那裡的烤乳豬可是一絕。」墨濯塵建議說。
艾薇瞪他一眼,「去什麼燕雲樓,街邊那家王大娘的牛肉麵也是一絕啊。」
「一碗麵就算孝敬?你不是才說家大業大,哼。」他嘲諷她,她再回瞪他一眼,他揮手笑道:「算了算了,還是我孝敬你吧。」
「好,走,那就去燕雲樓。」艾薇接得毫不客氣。

燕雲樓,雅閣。
窗外,突地淅淅瀝瀝下起了秋雨,捲起落葉,扑打著窗欞,艾薇眺望街邊,人來人往,驚忙躲閃。
墨濯塵遲疑片刻,終問出口,「你好像總有心事?」
艾薇一驚,緩過神苦笑道:「師傅這麼厲害,還會通心術。」
「怎麼,和他不高興了?」他試探著問道,雖有些尷尬,卻還是忍不住。
「沒有。」艾薇輕輕搖首,緘默許久,才道:「我一直想有個家,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後來,遇見了一個人……以為會跟他一生一世的,」艾薇不知為何現在說來還是這般疼痛,「--可他不要我了,」
「他是傻瓜嗎」他輕得猶如自喃,無人察覺。
人的情感,好像有些奇妙,有些人相交了一生,卻也不會對他說些什麼真心的話,而有些人,看似相識不久,卻能對他傾吐心事。
「他以為我已經死了,是不是這樣會更好些呢?」艾薇漸漸恢復平靜,輕言道。
墨濯塵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一縷柔情閃過,再看時又已無跡可尋,平靜道:「你還想回去他身邊嗎?」
  「不,不可能。」她有些驚慌,「我本來就決心離開他了。」
他忽地端起桌上一盞茶傾潑於地,「付出的感情,就宛如這潑出的水一般,永遠無法再收回,只能停止。你越想忘記,它卻如蛆附骨般的侵咬住你,時間越久,它咬得越深。剛開始時,你還會覺得痛苦不堪,可等時間久了,你就會忘了什麼叫痛,那並不是已經結束了,只是因你已活在痛苦之中,也就察不出來了。」他冷靜卻又犀利地說道,「很多人失了愛會發瘋欲狂,那是因為一直被它困在了其中,死鑽牛角尖而無法出來。你要問問自己的心,到底是真的斷了,還是自我欺騙。要是真想斷了,就不要再苦苦追尋,這就好像有人在背後砍了你一刀,你不趕緊止血療傷,反而躺在那裡,喋喋不休地質問,他為什麼砍我?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如果斷不了,就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人生難得能遇見一個自己深愛的人,與其一輩子掙扎,不如勇敢面對。」
艾薇愣住了,他的話,如雨滴般字字敲打著她。

京城,八貝勒府。
秋日楓槭似黃微紅,映得那琉璃碧水波光瀲灩,湖心亭間歌女聲聲曼妙。
執事太監上前回稟,享滾河東那邊人已來。
八阿哥揮手屏退歌女。
十阿哥聽聞是享滾河東那邊來人,頓有些按捺不住。
執事太監引上廳來兩名鷹販,其人手中各執一籠,俱用繡花錦套罩住,兩人屈身行過禮後,候立一旁。
「打開瞧瞧吧,說是年裡能得著最好的海東青了。」八阿哥微微一笑道。
鷹販徐徐揭開錦套,籠中鷹警然收緊羽翅,雙瞳灼人。
十阿哥一見到它們那雙純白玉爪,脫口道:「好一個『日月嵐光鑄銳眼,搏風玉爪凌霄漢。』,果真是級品啊!」
那兩鷹販聞言,面露得意,「這兩隻捕住上了『腳絆』後,足足熬了有六天六夜沒讓它們合眼才磨去了野性的。」
十四阿哥含笑望向八阿哥道:「這鷹如此威猛,真不愧是咱們滿人的『鷹神』啊,等秋獮時送上,皇阿瑪一定高興。」
八阿哥淡笑不語,起身上前細瞧那兩隻海東青。
十四阿哥垂下眼,看著手中緊捏住透薄如玉的茶碗,漸漸無聲綻裂,他若無其事起身,饒有興致地瞧著他們逗弄海東青,握住茶碗的手不為人覺地伸出,任裂碎的瓷片紛墜湖中。

城郊。
已至落暮時分,似捨不得離去般,那夕陽分外熾熱艷麗。
胤□瞇眼看向遠處,夕陽將他俊朗的面孔塗染金紅,一旁黑膘馬上人似有些焦灼,微胖的臉漲得泛紅,片刻眺見遠處揚起一道塵土,自東向西奔馳而來,不由欣喜道:「爺,他們來了。」
胤□不語,稍加緊馬腹,一騎當先,迎上前去。
胤□拉住韁繩,十指輕鬆交握,淡然道:「總要讓我瞧瞧那東西是否有效,到底值不值那個價。」
「那是當然。」兩名來者霍然揭開一籠,又從懷中取出朵紅花,擱於鷹鼻下片刻,那原本生龍活虎的海東青瞬間垂垂欲斃。
「果然是好東西。」胤□低聲自語,眼裡綻出沉伏而喜悅的光芒。
兩名鷹販如約取到酬金揮響鞭子決塵而去,遠遠飄來豪放快活地歌聲。
「他們還真是逍遙啊,」胤□拉住韁繩,悠然望著天空,忽地發出了一聲冷笑,鷹隼般的眼中冷光閃動,「都安排妥了嗎?」
黑膘馬上人雙眸一亮,沉聲道:「安排妥了,早讓人在進八阿哥府前就照過面,只等他們出了關外,便能遇見流匪。」
「拿來讓我再瞧瞧。」 胤□淡淡吩咐。
「是。」黑膘馬上人恭敬遞過鷹販留下錦盒,訕訕笑道:「爺,這玩意還真是神奇,怎麼一聞就能見效。」
胤□取過錦盒,靠近過他,耐心解釋,「這叫『七心藏紅』,需『熬鷹』後,於吊食的七日內連服,那海東青便會半年內都勇猛異常,可它惟有一處致命,便是再不能聞這『七心藏紅』了。」
胤□瞧了瞧聽得有些入神的他,揚起眉稍,突地笑了,「啊呀,怎麼都與你說了出來呢。」
那人驚醒過來,一身從裡涼到了外,鄂然低首,電光石火之間一把長匕已沒入他後心,直直穿透胸口冒出,他瞪大了散光的雙眼,親眼目睹了此生最可怕的夢魘,他胸口緩緩沁出血來,倒下了身子。

五十三年甲午十一月,丙辰,帝巡幸塞外,途中,皇八子胤祀遣人送海東青,揭幕見鷹奄奄殆斃,帝怒不可遏,心悸幾危,公斥其黨羽甚惡,陰險已極,朕亦畏之。十二月,滿文朱諭,帝特選派皇十四子胤□著令皇八子胤祀解送御前。五十四年乙未春正月甲子,詔貝勒胤祀、延壽溺職,停食俸。
--------《清史列傳.聖祖本紀.百四十八卷.滿文版》
  
與帝之約,香雪球香
青山本不老,因雪白頭。
「琬,你沒有履行你的諾言,你答應過我,要和我不離不棄的,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也不怪你,只是,琬,你的心怎麼能那麼狠,一次都不曾入夢來,琬,你回來好不好,哪怕是一次,讓我再見見你,跟你說幾句話……我有許多事要告訴你,那時我都想好了,我們會去哪裡,會蓋什麼樣的房子,我以為這一輩子還會有無數個無人打擾的夜晚,我會有許多時間可以慢慢地說給你聽,原來我錯了,不該心存僥倖……」
時間久了,胤禛他養成了每天在她墓前陪她說會話的習慣。那些刻骨銘心的往事,沉澱在了心底,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湧上心間。春天花開了,他會想起她的笑,冬天飄雪了,他會憶起她的愁眉,她是那樣的怕冷,點點滴滴,清晰如昨日。
原來,並不是相愛便能擁有一切,便能像普天下所有平凡的百姓一樣廝守。
傅鼐上前附耳輕言,胤禛面色徒然一變,果然如此,普天之下,除了他無人能一手遮天,心內似有些什麼東西瞬間嘩啦崩塌,為了她,縱算是要忤逆皇上一次,他也要試過才甘心,人活在世,總難免任性妄縱一次。
馬蹄疾奔過長街大道,晚風急急,呼嘯掠過胤禛臉龐,四周的夜色在奔跑中朦朧起來,突然他想起了童年的那個雪人。那是個下著大雪的冬天,皇阿瑪忽起了興致,與他一起親手堆了個雪人,記憶從未模糊,潔白一片的大地上那個向著他們微笑的雪人,一身雪白無垢。

紫禁城,乾清殿。
今日奏則甚多,一更快盡,皇帝才欲傳膳,內官便入內稟報雍親王要覲見。
「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皇帝凝眉一思,「今日朕累了,有事明日早朝再回稟,你讓他回了吧。」
宮殿本就遼闊,夜色下更顯得幽遠,風清冷冷地吹過,最後的丹桂簌簌地落,風捲之偶有幾朵飄在胤禛的衣上,襯著他灰藍的衣袖,分外孤寂。
皇帝見李德全一付欲言又止模樣,了然道:「他可是還等在那?」
李德全慌鬆了口氣,恭聲道:「回皇上,四阿哥一直跪在殿前呢。」
「這撅脾氣,也不知是像誰,你讓他進來吧。」皇帝揮手讓一干人等均退下。
胤禛穩步上前,跪下行禮,並不起身。
皇帝見他這般,已知他來意,「你凡事較真,又可知這宮裡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事情都太多太多了。既然有些事別人刻意要藏起來,瞞過去,那又何苦執著不放,非要把它一一掘挖出來?日子久了,它總有浮出的一天,在那之前,又何苦非要打破這每個人都費心經營的平靜?」
「既是費心經營,便不能事過境遷,平靜如水,恕兒臣不孝,我只想知道,為什麼?」胤禛抬首直視皇帝,深湛窅黑的雙瞳中只餘堅持。
「為什麼?為什麼?朕也欲問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個個都處心積慮,步步為營,都妄蓄大志,又為什麼你們兄弟倆卻為個女人各不相讓?」皇帝聲音漸漸低沉,但那聲音中卻透著深深的無奈與落寞,他負手走近,遞於胤禛一張薄箋。
胤禛望著信箋上迥然是自己的筆跡,驀地一驚,宮燈映照下,他臉色稍顯蒼白,啟唇,欲說些什麼,又止了下來。
「朕知道,這不是朕賜你的那枚章,那這字自然也不是你寫的。胤礽遞交與朕,痛訴你們時,朕都差點當真了,那幕後人仿得還真是象啊。」靜寂的殿中響起皇帝平靜的聲音,他不緊不慢的繼續說下去,「賜你的那枚芙蓉石印上最後『寶』字上一點,略凸出些,是當時,朕手恰抖了抖,也沒再改了,可這信箋上的卻同朕以往的字一模一樣。」那幕後人是想藉著胤礽事發,趁機再整了老四、老八他們,可惜卻查不出是誰所為。
「胤礽是為了這才恨你的,可她卻並沒有死,十四他得信後,讓人替換下了她。」
胤禛似沒聽明白般眨動了下眼,雙眸追向皇帝,神思飛快旋轉,身子卻已止不住顫抖,血脈中急速奔流著狂喜。
轉瞬皇帝的寥寥數語,又讓他從雲端墜地,重新跌入那無邊的煉獄中去。
「可十四他,那混小子下了迷藥,--她給十四生了個閨女,」皇帝說得有些猶豫,胤□跪地同他坦誠一切時,他痛上心頭,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麼孽,生了這麼群混帳東西。
再廢胤礽前,京城探子回稟各處酒肆茶館皆繪聲繪色描述太子胤礽荒淫無度,暴戾不仁,可那說辭都太過整齊劃一,分明就是有人背後唆使,安排。胤祀他密奏詢問該當如何行走,又佯為避免舉朝保奏他為太子,故做臥榻不起。他都隱忍不發,任他們盡情表演。直至他胤祀不耐地送上殆斃之鷹,真是迫不及待,幾欲逼宮啊。靜下心來,他也曾想過這斃鷹之事,胤祀是否真為人所陷害,可他日益老邁,已無心無力再探下去,更何況迫在眉睫是胤祀朝裡朝外蓄意廣結人心,其險惡更勝胤礽百倍。胤□對那女子手段雖過於卑劣,可也是用情過深。
皇帝細細端詳著胤禛,他第一次發覺,他這肅然穩健的四阿哥,眼下隱著青青疲倦的影跡,而雙眉間的川紋,深深觸目,「胤禛,情字傷人,不過是捨與不捨,放手吧,事已至此,便放手吧,讓她好好的,平靜的活著不好嗎?」皇帝一字字極清晰的說到。
宮殿深沉的寂靜,令宮燭燃燒的聲音清晰可辯,這些鉛重的言語彷彿凝凍在空氣之中,壓迫得胤禛難以呼吸。
胤禛知道他話聽著似是欲詢求意見,然而卻是讓人永遠沒有選擇的餘地,那因她而生的傷口劇烈作痛,深入骨髓地讓他嘗到了痛楚的滋味,他心念一動,回想起來,這兩年多來,師傅曾不止一次地勸慰過他,暗示他塵緣未了,並執意與他相約三年期滿才能剃渡出家,總鼓勵他要滿懷信心面對將來,怕他也是受人所托吧。
皇帝見他眉色知他心中已明瞭,不禁上前扶起他道:「傻小子,怎麼就學起你皇祖父來了。」他眼露慈愛,伸出手去輕拍他背,淡淡柔和道:「好了,天下之大,可為的事太多了。」這事惟有一點好,讓他才知這老四原也是性情中人。
胤禛腦中億萬個念頭洶湧決堤而出,惟有一個聲音如催軍開拔的鼓點,一聲緊過一聲,一聲高過一聲,她活著,她活著,她活著,上天如此仁慈,那他還有何求?「是,兒臣謹遵皇命。」他按捺下一切苦痛掙扎,字字如針般刺紮在心。
皇帝又似輕描淡寫般說道:「依她現在的身份,便連側福晉也是不能的了,朕見你前下了旨,破格賜她為十四府格格了,算是委屈這孩子了。」

長街人稀夜靜,二更已盡,天已黑透,胤禛似多喝了幾杯,腳下不聽使喚般,踽踽而行,有些不辯方向,但覺得涼風拂面,叫那風一吹,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這才驚覺,迷迷糊糊中竟然信步走到了十四貝勒府前。
他停下腳步,心頭一酸,不能再往前行,欲走了開去卻只是挪不動步子,任寒風浸骨,蒼露濕冷,癡癡的望著那朱紅銅門,深邃的目光似能穿透這蔚蔚高牆直望進那心飛去的方向。
他知道,若是他不顧一切,所要面對的將是漫天的流言蜚語,終身的道德枷鎖得一輩子都扛在肩頭,可他並不怕這些,他不怕世人將會如何譏笑嘲諷他,亦不怕史官們手中筆如刀劍般無情。他的生命中,充斥著不被允許與必須遵從,他總可以任性放肆這一回,不再聽從他的命令,只遵循自己的心意,當一回他自己真正的主人。可他不能,他不能讓她再深陷這其中。他經歷過太多的生死勝敗,一顆心幾乎已修煉成鐵,卻一不留神讓她侵入,為她淪陷,與她生死相隔,猶如心尖被碾碎撕裂的滋味,他再也不想體會。原來並不是他心甘放手,便能走了開去,他們便能放過她。如果這世間惟有最高權力才能護得了她,那他便為她去爭了這天下又如何?
風嗚咽地吹過,彷彿在訴說著什麼,是憤怒,是思念,是渴望,還是無奈?

雍親王府,書齋。
自他那晚快天亮回府後,已經三天了,他幾乎沒有出過書齋一步,也沒有見過任何人,甚至連早朝,他都告假沒去,素心終等不下去了,站在他書齋門外,輕輕叩著門,不依不饒執著的似乎要叩到天荒地老般。
他終於來應了門,胤禛站在門後的暗影裡,目色冷冷地望著她。
他面龐削瘦,似思慮沉重,她有絲慌亂,他的眼神為何那樣凜冽又漠然,卻讓她目眩神迷。
「再有什麼事,爺也不該把自己關著不吃不喝,」她有些沙啞的開口。
胤禛關上門,坐回案後,她跟了過去。
倆人都不再言語,僵硬的對峙著,如鐵的沉靜,仿連空氣也跟著凝固了起來。
寂靜的夜,他聽著沙漏中細沙慢慢流失,有如夫妻之情,兄弟之誼......
她的眼睛瞥到了案上攤放著的冷金箋,瞳孔幾不為人覺的一縮,他看向她,她雖面色如常,可往下看去,她的手攥得似有些緊,像要掩飾她內心的一絲不安,他抬起眼來,眼底閃爍著熠熠的星芒。
胤禛取過一旁的芙蓉印章,蓋在那張冷金箋上,細細的瞧,「還真就只有這『寶』字略有不同,皇上說他寫這『寶』字時,手恰抖了抖,所以比平日略凸出了些,這心怎麼就能那麼細,連這一絲變動都利用到了。」他看了看她迷茫不解的眼神,恍然大悟般說道:「我怎麼和你說這些。」
「可惜啊,」他忽的取過案幾上一疊冷金箋紙,用手輕輕的一一彈過。
寂靜的室內響起紙張單調的摩挲聲,急不得,半點也急不得,他越鎮定,她就越不能鎮定,要一步一步慢慢地來,拜他們所賜,他是越來越有耐心了。
「京城的王公貴族們用的都是這濤雲軒制的紙,其中又以這冷金箋用得最多。可偏她花樣奇多,」他眼露柔情,「整天喜歡些小女孩的東西,無意間讓她知道了有種香草叫香雪球,哦,我帶她去過香雪海住,就非要拖了我去那濤雲軒,讓薛師傅將這香雪球制入那冷金箋中,素心,你聞聞,」他隨手遞給她一張,「幸虧它味很淡,我也就隨她胡鬧去了,不然一大男人用有香氣的紙成什麼體統。」他語雖怪責,卻透著濃濃的寵溺。
她那雙鎮定如水的眼睛終於慌亂起來,猶如動物落人了陷阱般焦躁與不安,皆落在他眼底,他知道她內心深處的狂傲,她的嫉妒之心,絕對比常人來得強烈,她永遠不能忍受任何一個人,有任何地方強過她。
他起身走了過來,將她緊握的拳頭一點點扳開,將攥成一束的冷金箋抽了出來,輕言道:「可別捏壞了,這可是整個京城獨此才有的冷金箋。」
室內的光線彷彿驟然暗了下去,素心的視線中,只餘他那雙深不可測的雙眸,漆黑如墨,深邃如潭。
她欲抓著他的手,他厭惡的避了開去,她憤怒了。嫉妒與懷恨永遠是世上最最強烈的情感,尤其在女子心中。
「我有什麼錯?天地雖大,可你們能走到哪去?又如何能心安過一輩子?我如果真的心狠,有心害她,為何要苦苦佈局保她性命,我只需坐等德妃娘娘下手便是。」她亦殘忍的挑開一切人的真面,她知道胤礽必定會將一切挑明在皇上面前,她曾細細揣看過那章印,發現了那一點的不同,蓋時她仔細動了手腳,故意偽了絲細微破綻,等的便是皇上真做假時,好以為這章是別人家仿了來陷害四阿哥,她步步為他著想,只除了要他捨去她。
「你心慈放她一條生路?你會有慈悲嗎?你這一生只知進取,若定了心意,絕不會甘心坐這苦苦等待那不確定的事,你怕等不及德妃娘娘動手,我就帶她走了。你做事還喜歡留有後手,你怕萬一有事發一日,局面難以收拾。又怕我萬一真鐵了心,就此一蹶不振,毀了你的美夢,這些理由自然都需要留著她,讓你可進可退。素心啊素心,無論怎麼高估你還都不為過呢。」
他將那冷金箋放置她鼻前,「可你為什麼不真的聞一聞呢?」
冷金箋離得她那般的近,縱然是再淡的香氣也該聞到,無味,再用力的嗅也是無味。原來從他將自己關在書齋中開始,便是一個圈套,等著她一步步的踏入,他故意用那樣的語調說起她,讓她嫉妒的忘了警覺,她忽地笑了,「你利用的不過是我的心。」
「是啊,不然能拿你們如何?所有的痕跡都讓你們抹乾淨了,亦連皇上都讓你們騙了過去。」
她感覺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氣,陰鷙而犀利,到這時,她的心倒靜下來了,只是用她一貫淡然卻無畏的眼神望著他。
「你都不怕嗎?」他有絲好奇。
「怕?你不會殺了我,那樣太容易了,」她知道他不會那樣輕易地放過她,「我亦不會去尋死,我要眼睜睜的看著以後的一切。再說,我並不能算輸,你終究是回到了原來的路上。」她凝視著他,他修身而立,他的臉,線條驕傲,神情說不出的冷漠清峭,她實在是喜歡如現在這般自負睿智無情的他。
「她就那麼好,讓你們這樣不能放手,難道這天下就沒人能比得上她?」她心有不甘,她的命結從來都是他。
他看著她狼一般不服輸的眼神,倘若是個男子,倒也能成個梟雄。「這天下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她連脂粉都搽不好,穿上花盆底鞋還會摔跤,」他的聲音漸漸柔和起來,「一點都沒名門閨秀的風範,笑不露齒,語莫掀唇,她根本做不到。脾氣又臭又扭,明明說不過人家也不肯低頭。與她無關的事,總要攬到自己身上,幫著人家辯爭是非對錯,傻傻的,不知道這世上哪有這許多公平可講。她用食不斯文,胃口大的也不怕嚇著人。又天真的像個孩子,居然喜歡淋雨,踩了泥塘摔一交,還樂乎乎的笑。可是,她做人心太軟,吃了虧也不長教訓,遇人相求,從不懂得拒絕。碰到看不慣的事,個子小小還忍不住要跳出來打抱不平。人家難過,她會像是自己遭了罪般不舒服,千方百計地想法去勸慰......」
素心聽得呆住了,這些也能算是理由?
「可她最大的好,就是她為人處事,一顰一笑都真誠透明,不虛假,不做作,不處心積慮,不用人堤防。」他薄唇中吐出的嗓音,晶瑩透亮的如同窗外的明月。
他看著燭焰捲過冷金箋,一路黑色足跡,彷彿在一點一點燒著他的心,將之變成灰冷一片,輕輕一抖動,灰燼化為黑色的蝴蝶飛散了開去。
「來人,」胤禛漠然吩咐,「福晉舊疾復發,需好生靜養,自今日起,任何人沒有我的允許都不得再去驚擾。」
人生長恨,不知歸途
冬日天亮得有些耀眼,如片明靜的琉璃懸掛在了空中,銀裝素裹的天地間,俏生生立著個嬌小的身影,烏黑的發隨意地挽起,艾薇笑著向後道:「師傅,你走快些,」
她黠慧的眼中儘是閃亮的笑意,「師傅,蛇放好了嗎?是選了條最難看的吧?沒毒哦?」
「好好的辦學堂,偏你事最多,總有希奇古怪的主意.你說等推我一下再放蛇是什麼意思?」墨濯塵有些頭痛,大冷天的袖攏中藏了條滑溜溜粘涼涼的蛇是何滋味,只慪自己如何就答應她做這樣瘋癲的事。
倆人才走至學堂幼班門前,孩子們已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艾薇笑著聽他們七嘴八舌,目光卻越過這些孩子們,投在靠窗而坐的阿牛身上.他天生盲殘,師傅說毫無希望,所以無需浪費時間、藥材治療。
誰說小小孩童都是天使,他們俱已會勢利看人,瞧不起瞎子,阿牛越加孤單無助。
艾薇推了墨濯塵一下,忽地猛然驚聲尖叫:「啊,蛇!」
孩子們一眼望見地上盤扭的蛇,背脊上鋪滿斑斕的綠鱗, 棕紅的頭顱鼓出灰白蛇眼熠熠閃光,頓時尖叫連連.似被嚇著的蛇嗖的一聲不見了,屋角四處堆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孩子們都有些恐慌,緊緊圍住了艾薇、墨濯塵,不敢走了開去。
艾薇瞅瞅大家,面露愁容道:「怎麼辦呢,都不知道蛇躲在哪,怎麼抓?」
她推推墨濯塵,他恍然了悟,皺眉幫腔道:「是啊,那蛇好像很毒的。」
艾薇穿過眾人走到阿牛面前,柔聲道:「阿牛,姐姐知道阿牛的耳朵最厲害了,能聽見別人都聽不見的聲音,阿牛你幫大家找出毒蛇來好嗎?」她輕輕攬住阿牛的身子,似要允他力量與勇氣。
片刻,扯住她素袖的小手突地鑽入,握住艾薇微涼的指尖.阿牛用力地點點頭,仰起臉,摸索著她的方向,大聲道:「我可以的。」
艾薇牽著阿牛走至中間,讓大家屏住呼吸,阿牛微側過臉,靜心細聽,憨憨地咧開嘴笑了,他拉住艾薇走向屋角東邊,墨濯塵忙跟上前,如願捉住了蛇。頓時孩子們欽佩的圍住了阿牛,追著問話。
墨濯塵溢出絲笑容,悄悄地對著艾薇挑起了大拇指。
屋外一人逆光而站,清朗天光反襯出他挺拔肩背,胤禛淡淡笑了,她驚聲尖叫時,他慌得幾欲衝去。風掠動他的衣角,隱隱約約,似有若無地將他的氣息融散於風中。
胤禛無聲的打了個手勢,轉身離去,傅鼐疾步跟上。

京城,長街。
墨濯塵感覺到了她的一下沉默,「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從前你不最喜歡多留會,再帶頭跟著先生唱反調。」他故意打趣著。
「哦,今日我答應忻圓早些回去的。」艾薇莫名就有些慌慌的心神不寧。熙攘人群中她望見一個熟悉的灰藍身影,剎那直擊入胸。
一瞬間,她不加思慮追了過去,是他,是他,那身姿,並不如何魁偉,卻自有挺拔傲然之氣。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抵擋住心底對他龐大的思念,有朝一日,她亦能將這份深情漸漸沉澱於心底,永不再浮起。可當他再出現在她的面前,雖只是剎那,她已知道她一直在欺騙自己,她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堅強。
她明明知道要躲開,可記憶已如夏日傾盆狂落的暴雨,來不及躲閃,便已直透心底。
「胤禛......」她於洶湧人群中慌亂的尋找著他的身影。
胤禛一怔,身後突響起他夢寐以求的呼喚,帶著不可思議的氣息,瞬間將他淹沒。那一秒心底湧上千萬個渴望,回頭,回頭,哪怕就此一次,只一次也好,但理智卻告訴他不能,他怕面對面後,自己就捨不得放手,鉛灌的步子向前走去。
艾薇追了上來,拉住胤禛的衣袖,一如從前。
這一刻,他如何整個人就變成了石雕,不知如何是好,太混亂,太震驚,太狂喜,仿如少年般無措。
她鼓足勇氣,拉過他僵硬的身子,心慌慌地。
到底有多久沒有看見胤禛了,一年,二年,久得恍如隔世,艾薇癡望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周圍的熙熙攘攘,歡聲笑語,忽地一下子,轟然不存,這個世界,變得靜寂無聲,只餘,他與她。
艾薇曾想過無數次再相逢時,卻沒一個如現在這般沉默,她心裡咯登了一下,隱隱有種懼意升起,慌忙放開了手。
「你還活著?」胤禛啞啞地開口,聽著似還平靜。
「是,」她說得那樣艱難,「十四他用人替了我。」
「他---救了你,」胤禛喃喃道,「你---還恨他嗎?」
真相那般不堪,十四竟用這樣齷齪的手段對她,叫他如何開口。
「開始,是很恨----」叫她該如何說,胤□救了她,卻也囚禁了她。
「你的腿也好了。」胤禛似是自語般低喃。
倆人忽就都停了下來,沉默的站著,想說的話似都被封緘在了胸口,偏偏又捨不得就這麼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胤禛----」艾薇輕輕的喚了他一聲。
輕得胤禛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可接下來,終聽到她艱澀的問道:「那天,那天你和姑姑在書齋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是真的嗎?」她忐忑的望著自己的腳尖,不敢去看他。
避不過,他終是避不過躲了那麼多天的抉擇。
他們的聲音如驚雷劈過。
「要能忍,有容人之忍,有對敵之殘忍,更要有能克制自己之忍,忍常人不能忍之忍。」
「如果她真這般不知自愛,淫亂皇室,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十四他,那混小子下了迷藥,--她給十四生了個閨女。」
「讓她好好的,平靜的活著不好嗎?」
「我只需坐等德妃娘娘下手便是。」
「如能重來,他只要她能活著!」
他仰望藍天,遙遙高空,佛微啟雙目,慈愛俯瞰,聲聲悲憫,放手,放手,放手,轟然入耳。
「這世上不是每個人僅靠愛就能存活。」胤禛的身子不易察覺地輕輕顫抖,竭盡全力,要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一些,她聽不聽得出,他內心碎裂的聲音。
她身子瑟瑟發抖,彷彿掙扎在秋風中的一片枯葉,他的話如一把刀,硬生生要斬斷他們的過去,奈何,它銹鈍至極,沒有一刀刺穿的決裂,只有碾心撕肺般的痛楚。
他是她命中的煞。
他這樣的人,注定要的太多,他的愛,注定需弱水三千,分澤四方,可她還是愛了,愛得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愛得奮不顧身,毫無顧忌,全無退路,一葉障目的愛了。
艾薇咬破了嘴唇,血珠一點點地沁了出來,「胤禛,要是,要是我,孩----子」她慌了神,無助的試圖再想說些什麼。
她的臉色那樣蒼白、絕望,壓得胤禛快要窒息,他不要她再逼迫自己憶起曾經的創痛,他亦無需她知道,他怎會因她無奈有了別人的孩子而捨棄她。
「你別說了,」他斷然打斷她,從前再怎樣的千辛萬苦,想起她的笑容,心裡總有一處覺得溫暖,到如今卻需由他親手斬斷。
「我累了,你為什麼就不能放手?」胤禛不耐亦殘忍的說道。
艾薇猛抬起頭,雙眼空洞得如天生盲眼!她再說什麼,說她有了他的孩子,死死糾纏,生生不放,那樣不堪的愛,她不能,不能再傷了,總要留一絲自尊吧,不然再該如何存活。
是不是,那刻,該她懸崖一躍,情恨盡散,生死永隔,倒是更好?
記憶還如此鮮明,不曾有一分淡去,但已痛得太烈,她失去了再追尋再執著的力氣。
她恨自己不該那麼的軟弱,拚命的忍了,還是忍不住,那針刺的心酸,從心底蔓延開,艾薇緊閉雙眼,眼角沁出淚滴,柔弱而又倔強的臉上顯出一種絕望至極的悲涼神情。
顫慄的痛楚如一支箭瞬間穿透胤禛的心臟,他要她活著,恨他亦無妨,他只要她活著,縱然他已生不如死。
胤禛抿直了唇,如同落定了一個沉重的決心。然後轉身離去。
傅鼐緊緊跟上,欲言又止,終躊躇著說道:「爺,你為什麼......」
胤禛頭也沒回的揮手截斷了他,不容他再說下去。
曾經轟轟烈烈不顧一切的愛了,歷盡了重重磨難和風波,那愛依然熾烈,依然洶湧,只是它已不被容許再有一絲半縷的流露,只能化作一個悲涼的手勢。
傅鼐望著前方那一貫挺拔沉靜的身姿,竟抑制不住地在戰抖,忍不住又回首望了望還佇立在原地的宛琬,狠狠心,轉身跟了上去。
墨濯塵緩緩地向她走了過去,直到他冰涼的手觸碰到艾薇僵硬的身子,她蒼白的臉上才有了一絲奇異的笑容.
「師傅,我試過了,」她努力想說得輕鬆點,可是聽上去卻無限蒼涼。
「他真的不要我了----」艾薇說出了那早就知道的答案,重重傷心再無法掩飾,傷心,只有傷心,血淋淋的傷心,赤裸裸的傷心!傷得那麼深,那麼痛,什麼驕傲,什麼自尊,什麼偽裝,她統統都顧不得了。
墨濯塵閉目擁她入懷,她抵住他,淚水終於一瀉而出,那樣洶湧,無法抑制,無聲地打濕了他的肩膀。


酒銷萬愁,難解情字
京城,碼頭埠口。

他陪她走過了無數條大街小巷,終於停了下來,河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大小蓬船,兩邊的食攤七七八八圍滿了人,天南海北的閒侃著,幾個漢子捲著衣袖,嗓門大的似爭吵般拚命,片刻又快活的哈哈大笑。墨濯塵見她仿戀戀不捨般圍著個老婆婆的攤子打轉,卻又向前走去。
艾薇瞧見前頭酒館飄幡,腳步一滯,停了下來,墨濯塵見她兀自停那,雙頰被風刮得泛紅,上前將她披風繫了繫緊,「江邊風大,別又著了涼,回頭染上傷寒。」
她似沒聽見般,直往酒館走去,墨濯塵無奈跟上,才入酒館他快步向前,揀了個靠近爐火的位置扯她坐下。
她神情發怔,似思索著什麼,又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般,窗外濛濛江色與滿天落霞交相輝映,美亦蒼涼。
艾薇打開小二端上的酒,濃烈酒香讓她著迷地用力嗅了好幾下,雙手捧起酒壺,仰首直灌。
  果然是最烈的燒刀子,嗆得她喉嚨到肚腹如被火燎一般,「咳咳……咳」,她一把推開墨濯塵伸過來的手,賭氣般又猛灌了幾口,「看見沒,誰說我不行了,師傅,我酒量很好的,」她低低的笑著,那份燒灼漸漸擴散至四肢百骸,清顏如綻開的紅花。
「好了,好了,知道你行了,你厲害,不痛快喝兩口就算了阿。」 墨濯塵奪過酒壺,欲讓她吃些熱食。
「誰說我心裡不痛快了,我是快活才喝的,酒,酒呢-----呃!」她不雅地打了個酒嗝,拍桌喚上酒,
「師傅,你怎麼不高興了,是心裡煩?」艾薇如有所悟般點頭道,「喝酒呀,喝了就痛快了,你沒聽過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嗎,我欲與君痛飲美酒三百杯……同銷萬古愁……,呵……」她一頭撞入他懷裡,不依不饒的欲奪那酒壺。
「我讓你搶。」 墨濯塵手一推窗,忽地將酒壺向外擲去。
這一扔,她怔了怔,傻呼呼地望著他生氣的臉,又瞧瞧窗外,迷茫而又憨憨的笑歎了口氣,「唉……,可惜了,還有半壺呢。」
墨濯塵沒好氣道:「那你快去揀,好像還沒流完,不定能喝上兩口。」
她「哦」了一聲,竟晃晃悠悠真的站了起來向外走去,「哎,」墨濯塵急了,轉念一動,忙扔下碎銀,追了出去。
艾薇不穩的腳步陡地一顛,在跌倒前,一雙手臂橫了過來,她素身一斜,倒在了墨濯塵身上,腦子昏昏沉沉,身子卻輕飄飄又暖暖的,她動了動身子,臉擱在他寬肩上,藕臂勾著他的頸,覺得身下好軟,軟得讓她可以舒舒服服睡上一覺。
墨濯塵怔怔的瞅了瞅懷中那張泛著桃紅的臉,眸底幽深處的深處,若有似無地竄著火星,他抬眉遠望的神光又如霧迷茫,如夜中難以探知的一切,他揮手招停馬車。

十四貝勒府,鳳鳴居。

她答應今日早些回來的,卻日下西山都不見蹤影,跑去學堂那才知她很早就走了,派出的人馬俱無獲而歸,胤□渾身肌筋僵硬,急得心臟幾欲從口中跳出之際,驚見不遠處馬車緩停,墨濯塵抱著艾薇正欲下車,他意志瀕臨瘋狂,衝上前去。
「薇薇。」
「嗯?」那馬車太顛,顛得她頭有些暈暈的,艾薇似聽見有人喚她,睜開眼眸,還未能等她看清,身子一轉,已被一高大身影抱入懷中,月光照著他峻顏,下顎繃得死緊,炯亮的深瞳正上上下下,仔細又迅速地端詳著她。
  見她眼神迷亂,渾身狼狽,胤□胸口起伏甚劇,儘管心裡早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硬是壓下狂躁的心緒,沉聲道:「薇薇,妳有沒有傷著?」
艾薇似有些愣住,定定地啾著他,說不出言語。
墨濯塵見胤□一副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的模樣,索性不做解釋,站立一邊,一旁府門上掛著兩隻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映得朱紅的大門時明時暗,他偏首見大門石階旁張牙舞爪的石獸栩栩如生,威嚴逼人。
胤□等不及地小心探觸她週身,似都沒有磕碰傷腫,尤有些不放心的再看一眼她,「薇薇,真的沒有傷著?」
艾薇似聽明白了般,雙頰紅得出奇,掙扎著欲下地,嘴裡不停嘀咕,「受傷了,我受傷了…….」她扯過胤□的手放在胸口,「痛,這裡痛…….」
  胤□胸口如被狠撞了一下,眉峰成巒,陰鬱地盯著她紅得極不尋常的臉蛋,浸在月光下猶如粉桃,眸光似霧,心太過慌亂要到這時才嗅到她噴出的酒氣,她是喝醉了,她終還是去見了他吧,胤□嘴角苦澀,抱起她轉身離去。
不放手,不允她自由,她必不肯留下,可她若真留下,卻又怕她忍不住會去找他,又或他們終有相逢的一日,他沒有選擇,只能兵行險著賭一下,賭他輸不起第二次,賭他必會為她放手,如這樣她總該死心了吧。
那樣多的算計,那麼深的成府,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屨薄冰,如臨深淵般險難,是鬼迷心竅,是走火入魔,胤□驀然閉上了眼睛,再退已是不能,原來愛可以讓人變得這樣冷酷和自私。
他彎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放至榻上,突地一雙手伸了出來,緊緊勾住他的頸脖,那麼熱情,那麼溫暖,是他曾渴望過千萬次的幻象,是他輾轉反側,相思難解的欲求,燭光昏黃,如將她那雪白而滑膩的手朧出淡淡的珠澤。
他低首垂睫,她原先少女特有的清麗已褪去,眉角漸添嫵媚,他緊緊地凝注著她臉龐,彷彿一轉眼她便會消失般。
她整個人如同畏寒的貓兒般攀著他胸前,摩蹭著那點溫暖,不捨離去,胤□眼眸轉深,呼吸急促,「宛,」他試探著低啞地喚了她一聲。
她微微一顫,眼角慢慢沁出淚水,無聲的滑落,「抱抱我......抱緊我, 」那聲音迷茫而纏綿,帶著她細細的呼吸聲。
  他兩手一用勁,將她整個抱入自己寬厚的懷裡,感覺到她渾身一震,雙眼緊閉,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衫。
他擁緊了她,唇輕輕在她的鬢邊與耳廓摩移,低柔道:「宛,宛,不哭了。」
懷裡的她雙頰暈紅,星眸半掩,偎貼在他懷中,不可思議的柔軟,微敞的領口,露出她頸下柔膩的肌膚,瞧得胤□一陣眩暈,空氣中瀰漫著她誘惑的氣息。
  他低柔卻又似曾相識的呼喚令她迷惑,她有些不安的蠕動著,慾望如閃電激竄上他每寸肌膚,令他渾身顫慄,「胤禛,是你嗎.......胤禛,」
  他身子一僵,血液卻越加澎湃洶湧奔流,原本停在她鬢邊的唇游移到她唇畔,先是小心,溫柔地試探著,見她沒有抗拒,唇舌便疊上了她的,深深地吻了下去,渴望、纏綿、難捨……生生不息鋪天蓋地的湧來。
他寂寞了太久太久,縱是違心自欺,也不捨錯過,他猝然俯身,將她禁錮在自己身下,向那更深處探去。
「胤禛,胤禛,胤禛......」她不停低喃,如雷鼓狂敲,擊得他胸腔灼烈般的疼痛,他緩緩抬起頭,雙眼發紅,滿額滾汗,仿用盡了所有的意志才緩緩起了身,呼吸中還帶著微微顫抖。
她如貓兒般蜷伏著,他不能再望,胤□扯過錦被,小心掖好被角,放下帷幔,背身而立,聽她鼻息漸沉,似已睡去。
三更鼓響,胤□推門而出,夜色陰黑,漸漸飄起清雪,佇立許久,雪飄落眉間攏成了白巒,刺骨的冰冷漸漸散去他渾身的灼熱與酸痛,他突想到了那一日,萬丈霞光,她跌入他懷裡,回首微微一笑,從此便死心踏地再無更改,如果沒有那一刻,自己會不會比現在要逍遙快活得多?他顰眉想了想,不,無論怎樣,還是不願錯過,是注定要相逢,是注定與她糾纏不休,從前那些兜兜轉轉千回百繞的岔路無非都是指向那一刻,與她相逢的一刻,身已有情,當為情死,不當為情怨。
他深吸了口冷凜的空氣,於雪中踽踽行去。


先輸一局,難解真情
正午。
艾薇頭痛的醒轉,有些眩暈和噁心,憶起昨夜裡似發生了些什麼,無盡的傷痛,有人將她攬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唇畔依稀還停留著他的氣息,是他,艾薇眸中亮光一瞬即逝,怎麼可能,是再不能了,她心頭有什麼沉沉地直往下墜……下墜……一直墜至最隱密的一角,深深的藏起來,此生都不能讓它再浮起。她的心有些慌亂,那難道是胤□?
艾薇起身欲尋忻圓,蝶衣撩簾入內,見她已醒,忙讓人入內伺候盥漱,又喚過奶娘。
「忻圓,忻圓,是額娘不乖,你不要生額娘氣了好不好,」忻圓扭著身子,欲掙脫出艾薇的懷抱,艾薇硬湊過去吻著她柔嫩的臉頰,「嗯,忻圓好香哦,忻圓最最香了,比糖糖還要香哦……」艾薇忽舉著糖果搖搖,果見忻圓一臉燦爛笑容,小手一抓奪過糖果。艾薇捏捏她粉頰,「小讒貓。」想她這怕是遺傳自自己又覺好笑。
蝶衣往那榻上小炕桌擺的香爐裡焚了把仙人草,一縷幽香沁人心髓,又將引枕靠背挪好了,讓艾薇坐定,遂捧上湯盅道:「夫人,這葛花草果湯爺一早讓人備了,說等你醒轉,定要先喝了才行。」
艾薇見小碟中還配有粒丹丸,便取過與那醒酒湯一同吃了下去,片刻,便覺一縷熱氣自湧泉而上,頭痛舒緩。
蝶衣遂令眾人將餚饌布上,艾薇見之都香美異常,此刻更覺肚中飢餓,用畢漱口喫茶,精神頓長,憶起還散著發,坐至梳妝台前,欲將長髮結髻,鏡中瞥見忻圓糖渣掛在嘴邊,眼睛圓溜好奇的轉著,伸手欲抓她髻,可愛的模樣逗得她忍不住笑了,本欲夾緊的秀髮,因這一笑,脫了手,滿頭青絲飄墜,忽聽見響聲,她朝門口望去,便見胤□正立於那。
艾薇甩髮回望,青絲掠過面頰,輕柔盪開,雙目盈盈彎笑,臉頰因笑而微微泛紅,秀挺的鼻子輕皺,似笑微嗔,明媚如春。胤□頓被那笑顏狠狠擊中,怔怔地,幽黑雙目緊鎖她嬌顏。
艾薇突見著他出現,手微一顫。
蝶衣等齊出聲請安,將胤□喚醒,他收斂了視線,目光從艾薇臉上移開,揀起她掉落的髮簪遞去,不經意間碰到艾薇伸過的手,兩人同時一震,一股酥酥麻麻的觸感透過指尖鑽進胤□體內,癢透了四肢百骸,竟忘鬆開。艾薇默默一抽取了過來綰緊了發,抬睫見他發肩停留雪花,眨動濃睫道:「下雪了。」
「嗯,夜裡已下了一宿。」他悶聲道。
艾薇聽著他聲音似有些翁,怔了怔,「胤□,你鼻音好像很重,著涼了嗎?有沒有發熱?看大夫了嗎?」她一連串追問,濃濃關切。
聽著她溫柔嗓音,胤□的心房忽地蹦蹦狂擂,那心跳聽來分外急切,他有些訝然,些許慌亂,從未有過的暖流,緩緩將他包攏。
  「不用,我哪有那麼嬌弱。」胤□沉聲道,他不著涼才怪,大冷的天,在外立了半宿,想想真是挫敗啊,她只需輕輕的一聲呢喃就能讓他渾身慾念狂奔。
也許是因為艾薇的心結,也許是因為胤□刻意迴避,他們倆人,誰都沒有再提起昨晚。
艾薇見他眉頭深鎖,茶端起又放下,似有難意,輕言道:「胤□,是不是有什麼事?」
蝶衣偷瞄他倆人一眼,上前附於艾薇耳邊輕言,艾薇微微顰眉,頷首示好,蝶衣逐讓奶娘抱走忻圓,一應人等皆退下,輕掩上門。
胤□靜靜地坐著,漆黑的眸子盯著她看,靜默許久道:「皇上念你育下血脈,我又曾有未及行禮便喪妻之痛,今日特恩准了個格格名份,我知道委屈了你,更何況你心中本不願,可又不能說明......,九哥他們還鬧著要擺酒。」他面無神采,幾分無奈愁苦。
艾薇聽罷怔怔地看著胤□,臉色蒼白,似化為雕像般,她在他眼底看見了自己的影子,蒼白,悲愴,無奈,嘴角微微抽動欲言無聲,半響,努力扯起縹緲的笑道:「總不能抗旨,--既是喜事那就擺吧。」 明明已知遲早如此,為何心還抽搐痙攣,痛徹骨髓般不能接受,她喉嚨泛酸,費力地嚥下那股不適,「只是胤□,私下你再給我些時間好嗎?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可」
胤□伸指堵住了她的唇,不讓她再說下去,耳側傳來他低低的聲音,彷彿帶著輕輕一歎,「薇薇,你不要替我難過,我心甘情願等,我只不過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戰利品,對不對?薇薇,你知道嗎,第一次你笑靨如花時,從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再屬於我自己了,此生此世都不會再屬於我了。我知道,那一刻,我就愛上了你。」他在她耳邊低聲訴說,似還來不及覺得疼,心就已經燒成了灰,「可你一開始就是拒絕,那時我還以為你是害羞,後來你更是千方百計的迴避我,我知道,其實你根本就不想要。」
胤□拉起她的手擱置胸口,「薇薇,可你聽,這裡有著顆因你而跳動的心,你聽它在跟你說什麼,它日夜低吟:薇薇,薇薇,到底要多少相思才能換來你的一點垂憐。思念你的時候,有時它會幸福得像是世間最輕柔的羽毛在你心上輕輕撓著,撩撥得你渾身癢絲絲的,是無邊無際酥酥麻麻,卻又根本觸不著那癢處。可有時思念你又會酸楚得仿同呼吸相連般,你每呼吸一下,它就牽引著你抽痛,除非你能停止呼吸,可你又做不到。」
艾薇怔怔的聽著,他幽幽低訴的竟如同自己的心境般,眼中溶出了淚滴。
「薇薇,只要你願意讓我等,我就甘心,我就有了力量,否則我會如同一隻渾身是傷,鮮血淋淋四處咆哮憤怒的野獸,那樣的瘋狂才叫我自己害怕……」他聲音中有著揪人心的蒼涼。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情愛中,誰先捧上真心,誰就先輸了一局,他眼中的不甘,無奈,苦楚深深的灼痛了她,內心的罪惡感越加濃烈,對他的感激與愧疚如潮水湧出,淹沒了她,不能不割的情意,不得不償的恩情捆綁得她幾欲窒息。
她寧願他這個時候不甘心的暴跳如雷,寧願他生氣得轉身離去,隨便怎樣的憤怒發洩都好,她都甘心承受,只是不要這樣一如既往地再一次包容她。
她揚睫注視著他,「胤□我一直想問你件事,那一日我在府外遇見你,你袖袍染有血跡,你說是碎了杯子割傷的,你那日是去八阿哥府看海東青的,後來--海東青出了事,那是不是和你有關?」
他不置可否地一勾唇角,握住她手,索性痛快承認,「是。」他對著她的神情依舊溫柔,但眼睛裡似有寒芒在一瞬間森冷起來,「從前他那樣對你,那時我發誓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聽他承認,她臉頰微微一黯,卻也無話可說。
片刻,她如有所指般繼續問道:「那你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瞞著我的?」
「你是在懷疑我?」他一怔。
「那到底有沒有呢?」她不容他轉移話題道。
「薇薇,你這脾氣有時還真是討人厭,」他靠近了她,「好了,我承認是我讓蝶衣帶你去那的,想最後再試試能不能留下你。」
看出他內心深藏著的患得患失的脆弱,她的心柔軟了下來,坦言道:「胤□,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後來我猜到可能是你讓她說出的,也沒有拆穿,可是胤□,我不喜歡你對我用心計,你要答應我,再不會瞞我任何事,不管真相有多醜陋,我都不要虛假的。」
「嗯。」他毫不猶豫一口應允,那樣多的謊言,死後要去拔舌地獄吧,顧不得了,他不想抗拒,亦無從抗拒,任由這般放縱自己不再回頭。
「胤□,要是那一天我沒有回頭呢?」艾薇似有些疑惑。
「放手並不表示放棄,要是你不回頭,真的走了,從此便天荒地老追隨你至天涯海角。」
「甜言蜜語。」她面上一哂。
「我從來沒有對其她女子說過這樣的話。」胤□凝視著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由不得她不信。



  
梅林衝突,杯碎人傷
這日一早天就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颯颯輕響,雪又密又急,直下半日未停。
李青見四阿哥面色有些青白,只道是回來路上凍著了,忙喚人再去取些熏籠來,轉身接過婢女手中茶盤,端入內室。
四阿哥負手立於窗前,窗欞大開,寒風直入,李青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慌擱下茶盤,急道:「爺,這大開著窗,冷風吹進領子裡,可非得場病不可。」見四阿哥置若罔聞般,他忙手腳利索的上前關緊。
窗外雪光瑩然,去還是不去?四阿哥長吁口氣,吩咐道:「讓他們準備,我要出去。」
李青有些鄂然,怎麼才回了府又要出去,當下也不敢多言,忙喚人備車,又說:「爺,這天還在下著雪霰子,就再加件襲襖吧?」
四阿哥似懶怠說話般,只揮了揮手。
李青忙走去外間,取過狐襲襖、紫貂大氅,一一穿妥又將爺的風兜繫緊。
四阿哥已不耐的向外走去,李青偷瞥他神色漠然,瞧不出悲喜,心裡直犯嘀咕,腳下趕緊跟上。
門外傅鼐們跟隨其後,待出了月洞門,傅鼐見四阿哥不同以往,步子越走越快,覺出不妥,一細想恍然憶起前些日子爺接到十四阿哥府裡的帖子,他回望身後跑得氣喘噓噓的李青,兩人皆跟隨爺多年,兩人互換了個眼色,心裡雖都七上八下,眼下也只能趕緊跟上。

十四貝勒府,鳳鳴居。
艾薇盤膝坐於炕上,哼著童謠,手輕輕拍哄著忻圓入睡。
大冷的天,窗上霜花一片,什麼都看不真切,只聽風吹著樹木枝葉漱然有聲,艾薇有些恍惚,似又聽見那夜夜糾纏於夢中的歌聲,是他那溫醇低纏的聲音,帶著黑山白水間的遼闊,挾著茫茫草原的悠然,那是他極小的時候嬤嬤哄他入睡時常唱的歌,倘若他能在這兒唱著它哄著忻圓入睡,那她一定是這世間最有福氣的孩子了。
艾薇心中思潮翻滾,一滴淚在眼中滾動,直欲奪眶而出,恨不能身如齏粉,也勝過如今的煎熬。
遠遠有人奔踏過積雪吱吱響動,直至來人撩簾而入,艾薇才驚覺,她背過手,悄悄抹去淚痕,回首已見玉喜跪在地似緩不過勁來般喘著粗氣。
「怎麼了玉喜,急成這樣?」艾薇疑惑道。
「夫人,你快去救救蝶衣吧。」玉喜哆嗦著急語。
艾薇示意一旁乳娘上前守住忻圓,一邊下炕著靴一邊細問:「我不是讓她去前廳和爺說我晚些再過去的嗎?怎麼就出事了?」
「蝶衣回了話正要轉回時,偏巧兩位小阿哥在園子裡玩打雪仗,小主子瘋跑起來撞上了蝶衣,跌了一跤,福晉那邊的蘇嬤嬤惱了讓人綁了她去。」
艾薇拉起玉喜,急向外衝去,早有婢女取了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裡的鶴氅過來,她回首問玉喜:「是不是弘暄摔著了?他傷著沒有?」
玉喜連聲說是,又慌忙搖頭,緊緊跟上。
這十四阿哥貝勒府,本就富麗堂皇,今日更是張燈結綵,熱鬧異常。一場大雪,凍住了湖泊,越發襯得四周庭台樓閣宛如水晶世界般,玲瓏剔透。
艾薇嫌轎太慢,自走過去,繞過那片青松翠竹,已聞得一股寒香拂鼻,成片紅梅如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待走近了艾薇驚見蝶衣僅著單衣雙手縛吊於樹下,人早昏迷過去,飛雪飄如棉絮,將她攏成了個雪人。
艾薇讓玉喜快去喚太醫至最近的前廳,玉喜拔腿欲走,又回轉身來,猶豫著道:「夫人,那南軒是爺會客之處,蝶衣這樣怕過了病氣,不叫人進去的,再說那太醫能來嗎?」
「你就說是我病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要顧忌這些,你快去!」艾薇厲聲喝道,玉喜咬了咬唇,轉身奔離。
艾薇見一旁婢女尤自顧著替她擎著青綢大傘,急得一把扯棄了傘道:「還不快過來幫我一同放她下來。」
幾人一番辛苦才將蝶衣弄至南軒,艾薇直闖而入,早有婢女們趕了過來,跪在她身前懇求,「夫人,不能讓她入內呀......」
「若不是這裡最近,我就抬去鳳鳴居了,難道你們要眼睜睜地看著她等死嗎?」艾薇伸腳踢翻了一旁花架,匡堂巨響,驚得相攔婢女怔住了,不由自主地閃到一邊。
艾薇命將蝶衣放置軟榻上,讓人去多取些暖籠過來,她褪去蝶衣濕冷衣物,擦乾了用錦被裹緊了她。
婢女撩簾讓進太醫,太醫見狀忙開匣捻針刺穴,盞茶工夫,蝶衣青紫臉色漸漸淡去,緩緩睜開了雙眼,那太醫來前已聽講是凍傷,便備帶了活血化瘀丸,見她醒轉過來忙讓人將丸藥於蝶衣溫水送服。
艾薇見蝶衣腕上已勒出深深淤腫咧口,仔細瞧了還好未傷著筋骨,便取了玉撥子挑了些膏藥,手勢極輕柔地小心塗抹開,再用素絹細細裹好了傷處。
蝶衣眸中氳霧,嘴角微微牽動,只不能言語。
艾薇垂眸望她,長歎一聲道:「是我拖累了你,你好好先在這睡一覺,你放心,等下咱們就搬回去。」
蝶衣慢慢闔上雙眼,兩滴淚無聲滑落。
玉喜入內回稟福晉正帶人趕了過來,艾薇略一思索,讓人守住蝶衣,走了出去。
這十四福晉原是個五官端正得幾無特色之人,嫁給十四阿哥後,她謹遵古訓,出嫁從夫,這貝勒府裡的日子過得就如同從前一般,一年就等於一天那麼單調,而一天也就像一年那麼漫長無趣。偏巧這死水微瀾的日子竟出了個千年妖精,就連尋常百姓家都難容的勾欄女子如今算堂而皇之的入了十四貝勒府,叫她怎能不覺屈辱。一氣之下,藉機發作,任由蘇嬤嬤縛吊了她手下奴才,可這會聽說她帶人救下了那奴才,還公然擱置南軒療傷,驚她膽大之餘,也悔再該如何收場。
蘇嬤嬤早知主子的心思,勸慰著說:「她是皇上賜的格格,那奶奶還是皇上親點的嫡福晉呢。論理她每日都該跪著給奶奶請安才行,可看在爺的份上,奶奶都忍了。可今日她手下的一奴才都敢撞了小主子,若奶奶再不出聲,可怎麼得了,再說她還敢把一奴才不避穢氣的擱爺那,更是犯了天大的錯。您只管擺出奶奶的款兒來,也好讓她知道知道咱府裡的規矩,免得太縱容了她,反倒是害了她不是。」
一旁攙扶著十四福晉的瑪雅原是福晉做閨女時府裡的家生丫環,自懂事起就服侍十四福晉多年,聽見蘇嬤嬤這話,不以為然道:「我聽鳳鳴居那邊當差的人傳出話說,那女人其實並沒有如外間傳地那樣神,也不像是那狐媚子的性情,一味癡纏著貝勒爺的,聽說貝勒爺大都是在那逗引著孩子玩,他們兩個人倒是相敬如賓,並不怎麼親熱的。」
十四福晉罵道:「你一個姑娘家的,懂什麼是相敬如賓?又知道什麼叫親熱癡纏?還居然膽子大得消息探到那院去了,要叫貝勒爺知道了,我可保不住你。」
蘇嬤嬤出言道:「她那手段要叫你這小丫頭片子知道,也不叫厲害了。男人若有了心,她越冷著端著,他還不越往上趕,再說什麼叫不癡纏?才生一閨女就逗引得爺這般,若是得了個阿哥,那還不反了去。要說生孩子誰不會呢,難道咱們的小阿哥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草木還有個一歲一枯榮輪迴著來呢,怎麼我們奶奶倒已是枯葉朽木,不再知冷暖了嗎?」
這話真真說到了十四福晉心坎上,聽得她直頷首。
這裡正說著,走在前面的丫環回稟艾薇正等在前頭,福晉聞言,面露幾分得意,欲快往前去。蘇嬤嬤忙忙拉住她,重新替她仔細繫妥了披風下的如意絛子,這才相隨跟去,轉過雕欄畫柱抄手遊廊,便見艾薇佇立在前,待走近了才覺那艾薇臉上並無歉然之意。
艾薇見了十四福晉一行人上前斂衽行禮後,冷眼掃過眾人,逕自走到蘇嬤嬤面前,蘇嬤嬤抬首傲眉相迎。
「是你讓人把蝶衣吊綁於樹下的?」
「是又怎麼樣?她撞了主子就該死。」蘇嬤嬤翻了下眼皮,語氣陰沉道。
「不怎麼樣。」艾薇知道她們都恨她,卻又不敢衝她來,平日裡沒少下絆子欺負蝶衣她們,她都勸她們忍了,可今日居然拿人命來鬧,艾薇一巴掌狠狠地煽了過去。
「啊!」周圍一片驚呼,這蘇嬤嬤乃是十四福晉的乳母,為人向來囂張,平日便是連兩位側福晉也禮讓她三分的。
蘇嬤嬤一下站立不穩倒向了一旁,臉上迅速紅腫,嘴角甚至還有細微的血絲,驚愕不信道:「你打我?」
  「是又怎麼樣?你言語不敬,衝撞了主子就該死。」艾薇冷冷的原話回敬。
「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做主子,不過是個格格身份,也就是一通房丫頭,」十四福晉扶住蘇嬤嬤,那打狗還懂看主人呢,這一巴掌簡直就是摔在了她臉上,恨得她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你這個狐狸精,爺遲早有一天會看清你的真面目。」
「是啊是啊。」艾薇不怒反笑,緩緩掃過眾人一圈,明眸皓齒,莞爾一笑,快刀斬亂麻道:「只可惜他現在被我迷倒了呢!你們若再在這裡與我糾纏不休,對我的丫環出手,我保證吃虧的是你們。」
「哈哈哈,十四弟,你這新娘子嘴皮子厲害啊,哥哥聽著喜歡!」突地傳來笑聲,九阿哥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福晉、艾薇們轉身才見不知何時一群人已在身後。
十四阿哥似笑非笑難掩喜色,艾薇心下一涼,她原為快些打發了福晉她們的話竟叫他聽了去,她膚色本羊脂如雪,自育女後,添了嫵媚,現叫那梅林白雪襯著,艷勝紅梅,明媚不可方物。
一陣風聲鶴唳,艾薇微微打了個寒顫,胤□頓時緊張起來,上前道:「是不是有些冷,去屋裡吧,宴席都擺好了,就是自家常來的幾個兄弟。」說著,伸手欲攬住她。
艾薇如未見著般,低下頭,匆匆走過,胤□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逝。
隔著人群,他披著厚厚的紫貂大氅,風帽將他容顏遮掩了大半,艾薇亦一眼瞥見,她目不斜視,從他身前陌然走過,原來咫尺天涯,咫尺,咫尺,已是不可逾越的天涯。
四阿哥不覺掐斷了橫枝上的紅梅,將它在掌心揉得粉碎,花液從指縫間滲出,殘紅如血。
  
南軒宴廳。
廳內一色的紫檀透雕,嵌著大紅霞紗繡花草字詩詞的瓔珞,四處芙蓉繡屏,新鮮花卉,筵開錦繡,一派富貴安逸。當地火盆內焚著龍涎香,上下丫環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席上舊窯茶杯並十錦茶吊,皆已泡著上等名茶。
艾薇才走了進去,只覺得熱氣夾著那龍涎香的幽香,往臉上一撲,卻是暖洋洋的一室如春,她走至胤□身旁坐下,胤□遞過一虎皮小帽,附耳輕言:「這是我從前親手打下的虎皮,找了個老師傅給做的,你瞧著忻圓可會喜歡?」
艾薇只管低首死攥住小虎帽,他就坐那西首,兩人僅有幾步之遙地隔著,滿室啾啾,艾薇只覺耳中惺惺轟響,已不知此身何在。
「哎,你們倆別在那歪歪嘰嘰的好不好,我那侄女呢,怎不抱來瞧瞧?」九阿哥衝著十四阿哥叫嚷。
十阿哥也跟著起哄,心中倒有些遺憾,只可惜十四弟總算是好了,卻又換成八哥不能出門了。
十四阿哥朗朗笑道:「那孩子雖說是冬日裡最後場雪時生的,卻與雪無緣,特怕冷,前剛著了些涼,下次吧。」
艾薇聞言臉色煞白,不覺抬首望向胤稹,只見他清峻的臉龐輪廓,眉宇間神色錯綜複雜,最後場雪生,他是要誤會了吧,轉念又頹然想也罷,恐是天意如此,自己又何苦叫他為難。
十四阿哥輕輕扯了她一下,柔聲道:「薇薇,九哥鬧著要你去一一斟酒,你要不樂意,咱們就不理他,隨他鬧去。」
「噢——」艾薇木木地應了一聲,十四阿哥心下也不明她這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卻已見她起了身。
艾薇匆匆一眼巡過,這酒還得從他那先敬起。
窗外北風呼嘯,拍著窗扇微微咯吱有聲。
胤禛一杯一杯獨自斟飲著,胸膛中有股幾憋不住要長嘯而出的憤恨,騰騰燒得他滿心的鬱悶,一雙繡花緞鞋印入他眼簾,他緩緩抬首,見她雲鬢如霧,只以束髮釵環鬆鬆的挽了個髻子,一身淡紫裙衫,腰身那裡卻空落落的,幾乎叫人覺得不盈一握。
他的臉近在咫尺,呼吸可聞,她腦中一片空白,咬一咬唇,本已雪白的臉,唇上亦無多少血色,聲音更是微不可聞,「四哥。」
這一聲雖輕,卻如靜夜霹靂聽得胤禛只覺像是窗外冰雪兜頭直澆,冷得五臟六腑瞬間透骨冰涼。
她手已放,他未去接,『匡啷』聲響,杯碎一地,艾薇耳中嗡嗡的迴響著碎片滾落的微鳴,只聽窗紙上風雪相撲,漱漱有聲。

你來我往,柏林寺遇
燃燒在天際的紅霞,不知何時已散落,一種近似於絕望的殷紫塗滿天空,北方吹來冷冷的風。
素心從窗中望出去,河塘依舊冰封,要何時才能春暖冰融,隱隱飄來冷漠得近似死一般的簫聲,漸漸,淒涼的簫聲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越飛越遠,終不可聞。
她望著幾暗無顏色的天空,悵然半晌,轉過頭來,猛見他正立在她面前。
胤禛擊掌讓人送上彩漆嵌螺鈿官皮盒來,打開,燦燦珠光耀花了眾人眼,他一件件取出,一一放入她幾已成空的梳妝盒裡,可惜她怕人認出,將那些首飾都是拆散了當的,縱是他也無法再尋回。
他要給她索要的一切,再一件件奪回,奪去她的希望,奪去她的夢想,讓她除了生命,一無所有。
婢女端上藥盅,似太燙了些,安嬤嬤用銀勺輕攪著。
「我來吧。」他聲音如水般沉靜,安嬤嬤受寵若驚的讓了開去。
他面對著她持著銀勺,從袖中取出琉璃瓶,打開那鎏金寶紐塞子,嫣紅液體傾滑入瓷碗中,他一下一下用銀勺慢慢的勻開。
他將瓷碗擱與她面前,「快涼了,喝了吧。」
「好。」她柔聲應允。
她與他之間,藥氣靜靜地繚繞上升。
她纖纖素手端起那還有些微燙的瓷碗,手指移摩著那青花魚藻凸花牡丹紋,一飲而下。
「安嬤嬤你們都退下吧。」她若無其事道。
「是。」安嬤嬤恭謹應道,眾人魚貫退出,安嬤嬤輕掩上門。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那寂靜比死亡還要孤寂。
素心望著菱花鏡中人,挑指撫上眉稍,可有皺紋?可已老去?這世間惟有恨與情最易催人老,那她是思君令人老,還是恨早已絞痛入骨,至死方休。
她瞧著一時恍惚起來,彷彿還是在阿瑪府裡,明窗之下,花梨木畫琺琅面心案幾上鋪著畫繒,纖手執著湖筆慢慢描畫著院中荼蘼架牡丹叢,她時時停下,細細憶著,觀何處留有微疵,腕上的玉鐲偶爾磕著案幾,鏘鏘做響,安嬤嬤輕搖著團扇一旁慈祥的看著。
從前那個杏花梨樹下粉雕玉琢般的姑娘哪裡去了?
她起了身,走去那紫檀床榻,踢飛了繡鞋躺下,羅帳輕垂,四角懸著的琺瑯薰球麝香襲襲,她臉上燃出兩朵紅雲,低低的呻吟從喉中溢出,情慾似野火燎原,一發不可再收。
他讓她服下了最烈的媚藥。
她扭動身軀,烏髮散如海草般糾纏著,渴望引得她那素來鎮定的手,終於顫顫伸出,滑下去......
胤禛這才起身,取出絲絛,冰冷的手指如鐵般鉗住她下滑的手,不緊不慢地將她雙手雙腳懸吊在柱角,牢牢地打上了結,她無力掙脫,無望地狂扭腰肢,雙腿痙攣著開合,白緞床榻上漸有水痕,他端坐一旁,冷漠的瞧著。
她媚眼如絲,香汗淋淋,邪邪一笑,如蟄伏的毒蛇,猛然出擊:「你今日又見著她了,可惜他們倆顛鑾倒鳳,你卻還要在這熬著......」
他置若罔聞,那是他的死穴,沒來由也澆不滅的執妄之愛,那刻,即使,心已如杯般碎裂,還需勉強自己必須帶著笑,在眾人眼前,目送著她一步步走出他的視線,也許痛到了極處,知覺反倒遲鈍。她喉嚨中的咆哮漸漸無力成嗚咽......
綢紗羅帳,錦天繡地,原是無邊旖旎溫柔鄉,如今已成糾纏難解煉獄地。
夜色中,幽幽傳來裊咽唱腔,一曲牡丹亭·尋夢,女子嗓音尖細:「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濛濛細雨終於帶來了春日的氣息,密密斜斜,溫柔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
胤禛站在荷畔邊,風拂千頃碧波蕩漾,傅鼐見他神色尚好,趁機勸道:「爺,線奴傳皇上不喜您和三阿哥過分沉溺於私下喜好之事,那三阿哥近日大大減少了與文人往來,爺,您看這天又飄著雨的,那柏林寺還是不去了吧,以後......」
胤禛微微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另有深意道:「傅鼐,我懂你的意思,可有些事,你還沒有看透。」
傅鼐一時難以明白,緊緊跟上。
柏林寺位於雍親王府東側,一行人從王府正門而行,陣陣車輪□轆,打破了廟林寂靜。
十里古柏擎天,間雜叢叢紅柳,野草蔓籐四竄,交龍鈕大銅鐘蕩響,餘韻裊繞半里。
錦簾輕啟,胤禛步下車來,身著緇衣,素淡如風,雨中飄來木葉清香,聞之一振。他迎風而立,身形挺拔,又隱有淵停嶽峙的氣勢,「如有日能踏遍天下古剎,真不知會是何等心境?」
眾人聞言無語,胤禛沉默片刻,復笑言道:「凡事還是不求足意的好啊。」他拾階而上,侍衛們緊步跟上。
大雄寶殿高懸金匾『萬古柏林』,已有沙彌步出,合掌言道:「阿彌陀佛,主持正在稻園,還請施主稍等片刻。」
胤禛笑於眾人言道:「這廟裡後院分畦列畝, 稻香佳蔬菜花,一應俱備,倒時常勾起我歸農之心,『歸去歸去來兮我夙願,餘年還做隴畝民。』我看圓明園中亦可闢地行之。」
眾人皆隨聲附和王爺所言極是。
「丈夫在世當有為,為民播下太平春。心若能空,縱然為殿上臣亦能是隴畝民,那又何需真的離世?」 一清冷聲音突兀響起。
四名侍衛已上前持劍圍住殿後轉出之人,一蓑帽蒙紗女子。
胤禛出聲揮退眾人,這世間常發怪論的女子除她有誰?
「我等凡庸俗人,多謝你開化。」 胤禛淡然一笑。
不知怎麼回事,明明他回話的語氣同他從前一般平靜,可艾薇就是覺得,他是在那說著反話,「王爺過謙了,紅塵罪孽,我自身尚看不透無法自渡,更何況是渡人。」 艾薇話鋒一轉,端然道:「我久候至此,有一事想問王爺,年前王爺奉旨修葺柏林寺,所需木材因河汛無法按期抵運,採辦之人便脅迫周圍村莊眾人挨家捐納,以便彌補因趕工期而高價收購的木材,他們美其名修寺本是為民,自該由民捐納。連村中各色工匠也盡行搜索,務令投充。當年也有不服上告之人,可官官相護,反倒讓人誣了個『隱匿逃人者』罪,那人雖無產可沒,卻有命處死,還株連九鄰,各鞭一百,流徙邊遠。先皇曾詔諭:從今往後,滿漢一家,天下臣民,皆為帝子。亦一舉廢除了『投充』制,可當今皇上四處修葺和增建寺廟,卻便利莊頭及其奴僕行施逼勒手段,先占田擴廟,再迫使失田的漢農,充當奴僕……」她越言越快,鼻尖泛紅,不能自抑。
「住口!」胤禛出言喝止,她難道從來都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愛憎嗎?採辦之事素是肥差,因是三哥門人所托,他便將這好處讓他們得了,看來此事還需徹查。「皇上慈懷天下,廣建寺廟,功在千秋,你怎敢妄誹?」
「若真心信佛,縱只心香一瓣亦足。如今廣建寺廟,究竟是為了弘揚佛法慈悲還僅是為了穩固江山而建,小女子愚昧,還請王爺點化。」她不無諷刺的回道。兩人間似添了看不見的隔閡,縱咫尺對立,也似有鴻溝橫亙。
胤禛聞言並無不悅,他望向那高遠蒼穹,風雲捲湧,雙手負於背後,朗聲道:「如普天寺廟,能使天下庶民同心,萬里乾坤共依我一個大清,有何不好?」
他索性坦承,她反倒無話可說,艾薇望進他眼眸深處,絲豪察覺不到他前面一閃而過的倦怠,他眼中只有冷靜與自負,是一種堅定的信仰,也是一種擔待的責任,她忽就不想再多言了,只淡淡道:「肆意欺辱漢農,讓人無地可耕無家可依,成了流鴻野匪,難道不是逼人聚眾謀反嗎?」
她轉身欲離去,卻不想一隻手斜刺裡伸過來緊攥住她手腕,他一把去掉她蓑帽,抵住她,低聲道:「你是故意的。」那手一使勁,迫得她不得不抬起了頭,似被點穿心事般,她烏黑的眼眸,直如受驚的小鹿般的慌張,叫他怦然心動,不離不棄,誓言還在耳邊,卻已過了三年,這漫長的思念裡,他無數次地憶起,她偎在他懷裡的柔軟和芬芳,直到這一刻,重新擁緊了她,他才敢相信,這一次不是夢,不是幻覺,宛琬真的就在他面前。
「不是。」她習慣性的咬著唇,才欲再辯,他已出言道:「好,算你不是成心。你說你從不信佛,那你現在信什麼?」 胤禛撐著牆,把她禁錮在他胸口到壁角那狹小空間裡。
艾薇只覺得他溫熱的呼吸慢慢向她俯低過來,他身上何時開始有了淡淡煙草的味道。她背後緊緊抵著牆,退無可退,他問她信什麼?突然之間,令她驚怕的慌恐及往日種種,毫無防備已如潮水一層壓著一層地漫湧過來。
不知何時細雨早已停歇,湛藍湛藍的天,通透的如最純淨的琉璃翠,寺廟中本是靜極了,遙遙隱約能聽見蟲鳴之聲。
她別首不安地瞥望四處,只隱約能見到侍衛投於地上的影子,如偶人般一動不動, 四處綠葉蔥蘢長天碧藍,她有些黯然道:「我只相信愛。」
「愛?」他嘴角微牽,重複著她的話語。
「據說佛道修煉的最高境界便是修得『元嬰』,其實何需修煉,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個這樣的聖嬰存在。他不會隨著我們年歲的增加而長大,就算你已是遲暮的老翁或老媼,他卻依然年幼得不行,他獨立於時光之外,他是長不大的嬰兒。他珍藏著我們不能忘懷的童年,他是靈魂和一切美好情感的源頭,沒有受到這人世間點滴的玷污和毀壞。因為他,我們懂得了愛和被愛,因為他,我們會選擇愛和被愛。這世間再兇惡殘暴再憤恨難纏之人,也許他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溫暖、信任的擁抱,只是輕輕的一句話:『不要怕,我會帶你回家。』……」她說不下去了,覺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是要了斷,為何還萬般眷戀,聽見望牛村一事,便似找著借口般來找他,她用力一推,逃了開去。
回家?他神色悵然,回家的路如何那樣漫長而又艱難,難道正因如此才顯彌足珍貴?
命運常會使人落入某種可悲又可笑的境遇中,讓人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它會使有情的人白首永偕,也會讓一些根本不可能不應該在一起的人相遇,更常常會使一些不應該不可能分手的有情人勞燕紛飛。只是真正有勇氣的人,卻永遠也不會向命運屈服。
「不准走。」他一把撈回了她的腰肢,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他俯下臉,扣住她的視線,「誰讓你撩撥了我。」他低沉溢出,唇輕輕一觸,如羽毛般溫柔刷過,突就狠狠進入,霸道地頂進她緊閉的菱唇,牙齒噬咬著她溫熱的唇畔,火熱的舌翻絞著,糾纏著,她只覺得腦袋裡轟地一聲,耳廓燒成了透明的嫣紅,她伸手用力地想撐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叫胤禛另一隻手牢牢箍住了腰,掙扎不出半分力氣。
慢慢地她緩過勁來,清麗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湧起怒色,他鬆開了她,「你這算什麼意思?」她猶喘不過氣道,連日的身心煎熬都在這刻宣發。
胤禛雙目炯炯有神地迎住她的逼問,「我只要你記住你相信的愛。」隨即一枚冰冷的小東西落入她的掌心,她鄂然垂首望去,是枚濃陽純綠老坑翡翠玉扳指,因是多年相傳的舊物,光澤尤其細膩油潤,內裡新纏了厚厚的綠絲線。她有些茫然的抬首,只見著他離去的背影,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回顧,一步步走出她的視線。
  

備註1:漢族農民投靠滿洲貴族為奴,稱為「投充」。


突襲哈密,各自政見
四月的天,風拂過百花吹得人熏然欲醉,連躲在那薄霧中的暖陽也顯得有些羞澀,一面貌秀雅男子步履匆匆,面有愁容,他雙眉緊顰,暗自納悶,皇上召見不知所為何事,不會是老四那傢伙將事捅到了老爺子那吧,也怪自己疏忽,早該料到老四絕非是貪色之徒,可誰料那賤人竟敢勾結幕僚,他才轉過乾清門琉璃照壁,便見著前方一人,分明正是胤禛。
他快步上前,沉臉道:「四弟,前些日子家宴時我只道你難得對舞姬有意,逐忍痛割愛與你,沒想到你根本就是別有居心。你要徹查案子窮追猛打彈劾誰我管不著,可你這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
胤禛不解道:「三哥此言何意?我實在不明,那日原是我多喝了兩杯,對那舞姬才略有動容,即得三哥美意成全,她一區區柔弱女子,能和查案彈劾有何關係?」沒想到從那舞姬下手,竟還真順籐摸著了瓜,原是因戶部清查庫銀,限期償還,忙堵漏洞的一群蛀蟲。
胤祉見他一味裝聾做啞打著哈哈,心裡不禁一陣上火,憤然道:「她雖是舞姬,卻於我門人素有勾結,只怕你難得找到這樣一個好證人!你堂堂雍親王竟將主意打到一個舞姬身上,手段真是毒辣無所不用,哼!」
胤禛搖頭歎息,「三哥,我怕你是受人挑唆啊,她與你門人有所勾結,只怕三哥也是才剛得知的吧,不然以三哥之正如何容得下這種女人,那既是如此隱秘之事,我又如何會得知?不過還是多謝三哥提醒,這般淫亂之人是斷斷不能容她的。另恕我直言,如三哥已察門人違背三哥,私下言行有損三哥清譽,便該早做了斷,以免牽扯自身。」
「你......」胤祉被他話噎在半路說不出來,好話都被他一人說盡,雙眸恨得欲瞪,硬是收了回來,恍然道:「虧得四弟點醒,我平日忙著蒙養齋的事,差點就讓他們給矇混過去了。」
倆人方才釋然一笑,同步前行。
胤禛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階,是天命嗎?想離了開去,卻偏又捲入這權利漩渦的中心,風捲著衣袂,獵獵作響,他每一步,走得都比從前任何一次更從容更穩健。

紫禁城,乾清宮。

「回稟皇上,建儲大事惟宜聽天心獨斷,臣何敢遽贊一詞。」李光地心下悚然,忙斂袖恭聲道。
皇帝不以為意的搖頭,揶揄道:「朕看晉卿是老矣,再無從前的銳氣了。」
皇帝眼露悵然道:「朕尤記從前如皇親國戚出巡,魚肉百姓,民不堪擾時,晉卿敢上書直陳;後有人欲將『金幣之重』引入官場,你能為民爭利,反對居官者以權經商;又力反海禁,主張引進鄰邦有用之物,富國裕民。朕常雲,大臣中每事為朕計萬世者,惟汝一老臣耳。」
皇帝揮手止住他欲俯伏叩謝的身子,繼續道:「朕知道,在你心中只怕目下諸王中,晉卿還是覺八阿哥最賢。可他不行,他雖博覽群書,也研三綱五常,可惜學的卻只是形,根本未曾學到神,他懂的是為人之道,並沒有學會為君之道。他不要說為君,就是為臣,他也未必是個好臣子。朕知道,這朝野上下人人稱其為八賢王,朕命舉薦時,滿朝文武所舉皆同,無一異議。」
李光地不由惑道:「恕臣愚昧,不解聖意,這人緣好,如何倒成了壞事?」
皇帝道:「人緣極好,本應為好事,但如果心術不正,那才是真正的禍國殃民之源。他大搞仁術,廣攬人心,寬縱他人,任做人情。他行事不論是非,一味只從眾人之欲,以求得上下一致讚揚,這是沽名釣譽,並非真賢。一人如心胸藏有溝壑之險,如城府之嚴,這本非過錯,可他爪牙鋒利,羽翼豐滿,朝野內外各種裙帶關係錯綜複雜,一旦有事,可說是一呼百應,卻也成了矯治時弊的最大障礙,其依附黨羽,牢不可破,堅不可摧,莫有人能與之抗衡。治國先治吏,治吏先擇吏。如他掌朝,其眾多黨羽紛紛圖謀,結黨弄權,操縱朝綱,你說,這樣的人能擔負起整頓吏治的重任嗎?朕欲選的是治國安邦之大才,而不是看他一人讀書,吃飯,走路的為人之道。他是捨本逐末,畫虎不成反類犬。」
李光地歎服道:「皇上乃真知灼見,臣眼淺了。為君之道,臣素崇堯之捨己為人,舜之好問好察,信天之氣貫於地之中,君之心周乎人民之內。」
皇帝來回踱步,憂沉道:「朕往日常云『與民休息,道在不擾。與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可朕心裡比誰都清楚大清承平日久,已綱紀鬆弛,弊端叢生,積弊甚多。況二十多年不動兵戈,現已文恬武嬉,吏治不清,且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要矯治時弊,整飭吏治,任重而道遠,朕恐是有心無力了。朕需選出一人,他能胸懷天下,有鋼鐵般的意志,百折不撓,雷厲風行的手段,無私無畏,才能如同中流砥柱,巍然屹立,才能衝破重重阻撓,肅清到底。但朕這家太大了,朕只恐他們同室操戈,兄弟相殘,使親痛而仇快,危及王朝。所以他又需有仁愛之心,能友愛兄弟,相敬相愛,相扶相助,共衛皇室,這樣的人,難啊!」
內官出聲示意誠親王、雍親王已到,正候在殿外等宣召。
李光地忙俯身叩退,皇帝允其退下,眉稍略抬,叫進魏珠後,示意內官宣誠親王、雍親王入。
胤祉、胤禛斂襟才入便聽得皇帝面向著魏珠沉沉道:「朕就不明白了,為什麼朕的一舉一動,總叫人覬著探著,在這宮裡說的話,從來都能傳了出去。」
嚇得魏珠撲通聲跪下連連磕頭:「萬歲爺明鑒,奴才是萬萬不敢的呀,別說是奴才,便是連奴才手下這麼些個人,奴才也都敢打包票俱是萬萬不敢的。」
皇帝冰冷的眼眸稍稍一動,隨即恢復原狀,淡淡的瞟一眼道:「你現在是能耐了,還替人打包票,我看你是連何時會掉腦袋都不知道。」
魏珠一聞此言,汗透背心,早嚇得說不出話來,只一味磕頭言不敢。
皇帝冷笑一聲,「好了,你現在知道怕了,若再有一字傳漏出去,你這幾十年伺候朕的情分可就算一筆勾銷了,滾。」
魏珠直嚇得身趴於地上,聽見這話知道算逃過一劫了,趕緊起身壯著膽子應聲退出。
皇帝回轉身,似才見到胤祉、胤禛般淡笑道:「你們來了。」胤祉已猛然醒悟,心底暗叫聲糟,他不該在剛得宮中線報後立即收斂了於文人的往來。
胤祉、胤禛倆人叩首行禮後,侍立一邊。
「老四啊,你有心徹察陳案本是好事,但無需逼人太甚。」皇帝負手站立,看向胤禛道。
胤禛聞言一怔,隨即坦然道:「兒臣至今牢記皇上曾言:『恨貪污之吏,更過於噶爾丹。此後澄清吏治,如圖平噶爾丹,則善矣。』那些貪官污吏為補虧空,強佔田地,迫人為奴。而地於民,是生於斯,長於斯,終老於斯之依托,他們失去了田地,身無立錐之處,被迫流散四方,如今滯留於京城內的流民已達十數萬之巨,更況且他省。無地則無民,無民則無賦,事關國家,兒臣如何能對他們鬆手。」
皇帝沉默片刻,終搖頭歎息道:「就算所謂廉吏者,亦非一文不取。若纖毫無所資給,則居官日用及家人胥役,何以為生?朕反覆思慮,如一審到底,獲罪之人太過甚多,也牽扯過廣,此輩為害與民,不可不懲,然政貴寬平,還是勒限賠完,免其議處善了的好,治天下之道,當以寬為本,此案不必再一一搜訪,反致多事。」
胤禛唇角一僵,竟無言以對,半響應道:「是,兒臣謹遵皇命。」
胤祉垂首一旁,微牽眉眼,一分嘲意。
皇帝不動聲色,俱收眼底,調轉話題道:「朕今日讓你們來,有一事相商,今日朝會你們俱都聽聞策旺阿拉布坦突襲哈密,你們各自意下該當如何?」
胤祉默立一旁許久,聽聞此言,忙不迭道:「自皇上二次親征准葛爾,定鼎天下後曾言:『今天下承平,休養民力,乃治道第一要義』,皇上仁心仁政,使上下俱各安其位,人人各安其份,秩序井然,國安君尊,乃仁德在乾,功勳於坤,天下臣服。依兒臣之見他策旺阿拉布坦『顯逆未形』,『顯惡未著』,此次突襲哈密,本為往來貿易糾紛,並非大患,無須過憂,當前實無必要發兵征剿。」
皇帝聽罷,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問向胤禛道:「老四,你說呢?」
胤禛眉宇間凝結憂色,啟唇道:「策旺阿拉布坦初承汗位,即積極練兵習武,急速吞併周邊部落,可見其志不小而憂方大。皇上仁心仁政,本為福澤四方。可他准部卻趁此經過這多年休養生聚,力量已逐步恢復,只是待時而動,乘釁而入,他去年始在喀爾喀邊界進行掠奪,並自行扣留哈密之往吐魯番貿易者,現又突襲哈密,其逆跡已現。且策旺阿拉布坦為人向來明肆桀傲,聲勢叵測,恐他有心染指西藏,實為大患。依兒臣愚見,現應整飭兵備,諭令蒙古各親王出兵相助,內外夾攻,共同遣兵剿滅,以清除隱患。」
胤祉睥見皇帝濃眉微挑,不以為然,忙欠身道:「皇上,兒臣始覺四弟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那策旺阿拉布手下皆是一群遊兵散將,有何能可與我抗衡?小小騷亂,便遣兵遠征,實有損國威。只怕邊釁一動,兵疲於奔命,民窮於轉餉,孫子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故不宜輕舉妄動。另我大清邊防各地皆有八旗駐兵,一有火苗,即可撲滅,復有何懼?」
「可只怕星星之火亦能燎原,天下事將大壞不可收拾,到那時我大軍俱在千里之外,恐怕鞭長莫及啊。」胤禛似沒忍住般衝口而出。
皇帝揮手止住二人道:「老四你這遇事急躁的脾性還需再改,你遇事多思多慮甚好,可那策旺阿拉布坦實屬跳樑小丑,不足為虐,如他真有心染藏,等他到藏,我兵即可以到彼。可這兵可不急著派,仗也可不打,武備卻一日不能鬆懈,八旗需好好整頓了。自入關後八旗子弟養尊處優日益散漫,朕平定三藩時已有顯現,勒爾錦、喇布、尚善陣前俱都畏敵如虎。他喇布名為揚遠大將軍,統兵數萬,竟多次敗於僅四千兵的高大節手中。旗兵原每三十日必嚴訓六日,可現今日益鬆懈,大小將官竟以騎馬為恥,出必坐轎,再不講究武藝了,有人還見著他們常常三五成群,手提鳥籠雀架,終日閒遊,若問起名色,則皆為巡城批甲,而實則未曾當班,不過僱人領替,點綴了事,太不像話。朕看可趁此大肆整調,擢升一批能臣勇將,治國需文德武備,缺一不可。」

備註1:康熙帝晚年實行寬政,甚至對於證據確鑿的重大貪污案件,也任意寬縱,與早期嚴懲貪污,形成鮮明的對比。一七一○年,御史參劾戶部堂官希福納等侵貪戶部內倉銀六十四萬餘兩,參予貪污的官吏多達一百數十人。康熙帝說「朕反覆思之,終夜不寐,若將伊等審問,獲罪之人甚多矣。」(《聖祖實錄》卷二四二)。

靶場習箭,童聲童趣
十四貝勒府,靶場。
墨濯塵拿起牛角質弓,伸指將牛筋纏絲的弓弦拉試了幾下,才往箭壺中探手撈了三支齊梅針箭,分別夾於指間,向後拉開弓弦,雙目正視前方,極緩的放手,一箭連著一箭,去勢極沉穩,箭箭深沒紅心,它們並排挨得那樣近,震得箭桿錚錚做響。
瞧得艾薇目瞪口呆,眼睛閃亮,「師傅,你教我吧。」
墨濯塵微笑著遞過弓於艾薇,一旁忻圓也手搖著把特製的小弓,像模像樣的學著。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便過去了。
「薇薇,你的手舉得太高了。」突兀響起一聲。
墨濯塵回首看去,原是十四阿哥走了過來。
艾薇置若罔聞般,瞇眼欲瞄準箭靶。
忻圓奇怪的轉轉黑眼珠,大聲道:「額娘,阿瑪讓你舉得低一些。」
艾薇正心煩氣燥,偏那胤□似看出般再添一句,「薇薇,射箭的時候,應該忘我,你想得太多,那是不會准的。」
「誰說的?你看!」艾薇滿臉倔強,不服輸的將弓拉至滿月,屏息靜氣,放手,羽箭若流星,「嗾」的一聲,箭釘上了百步外的靶子,離靶心不過寸把遠,一旁的婢女們忙拍手叫好。
胤□眉心微微蹙起,艾薇瞧著面上一紅,胤□向她走近了去,停在艾薇面前,她驀然抬頭,不覺後退了一步,不知為什麼她有絲緊張,兩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對,她眼裡的那一絲心虛,幾無處遁形。
胤□微微一笑道:「學箭必須心無旁鶩,方能一箭中的,你再試試。」他從隨侍手中取過箭遞與她。
艾薇接過箭羽掉轉身,正對箭靶,微微吸一口氣,將弓搭箭慢慢拉開,也許用力太久,手微微有些抖,似已脫力般,她只怕就這樣射了出去,那箭未到靶心,恐已中途力竭墜地,她一咬牙,正欲放手,忽地,一隻手從後面包圍了過來,握住她拉弦的右手,而另一隻手,牢牢扶住了她的弓胎。
陽光混著胤□身上那股男子的氣味,突就將她籠住,艾薇有些傻住了,他那隻手慢慢幫她拉開了弓弦,她整個人都似那弓弦般,繃得緊緊的。
  「射。」耳邊傳來他低低的一聲,艾薇幾乎是本能地一鬆手。
箭疾若流星,「咚」的一聲深深透入靶心,簇尾尤自輕輕震顫。
「好箭。」侍衛們一時忘形,脫口而出。
胤□望著她低垂的兩扇睫,輕聲道:「曬得臉都紅了,別和我鬧了,咱們何必要和他學箭,我有的是時間教你。」艾薇臉畔拂過他呼吸間的溫暖氣息,癢癢的。
胤□收回了手,抽身退後兩步,若無其事道:「忻圓累了嗎?休息一下吧。」
墨濯塵出聲欲告辭,胤□一口挽留他用過茶點再走,忻圓早上前扯住墨濯塵袖袍不放手。
艾薇將弓箭遞於侍女,緘默不語地隨他們前行,忽聽見前頭忻圓清脆的響聲,「額娘,額娘,」她朝著艾薇快步奔來,跑得太急,小腳不穩,跌跌撞撞。
艾薇蹲下身子,張開了雙臂,忻圓笑著一頭撲進她懷裡。艾薇撩開她額上汗濕的發,柔聲笑道:「跑慢些,當心摔著。」
忻圓隨口一喔,急著追問艾薇:「額娘你最喜歡誰?」
「最喜歡誰啊?」艾薇佯裝想一想道:「要是忻圓乖乖的,額娘最喜歡忻圓了。」
「那阿瑪呢?額娘喜歡阿瑪嗎?」忻圓勾著艾薇又問道,她附耳對著艾薇小聲說:「阿瑪說額娘不喜歡他。」
艾薇一愣,有些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忻圓久沒等到艾薇的回答,扯住艾薇不依道:「阿瑪說他最喜歡額娘了,額娘,額娘,你就喜歡阿瑪一點點好嗎?」
艾薇讓她搖得頭都有些暈,忙不迭應道:「好,好,好,額娘聽忻圓的。」
忻圓霎霎眼睛,十分歡喜,轉頭脆喚一聲:「阿瑪。」胤□回轉頭來,兩人你向我霎霎眼,我向你霎霎眼,很是開心。
艾薇一愣,面色忽就有些暗淡,似想笑笑又轉開了視線,胤□心底歎息,她總是這樣敏感,像春天的臉,剛剛還是艷陽,轉眼就會變成雷雨。

鳳鳴居,膳廳。
忻圓嘟著嘴,模樣倔強,不肯食涼果,艾薇正欲板臉,胤□已出聲喚她,「嗯,讓阿瑪摸摸看,」 胤□將忻圓擱坐腿間,手摸索著忻圓的肚皮,驚訝道:「阿瑪摸到了,忻圓的這裡呀還有個小洞洞,糟糕,你自己摸摸看,」他慈愛的拉著忻圓的小手像有介事般,「哦,小孩子是摸不出來的,要長大了才行,忻圓你要多吃一些才可以長得快哦。」
忻圓一口吞下胤□遞喂之物,嘴裡嘟囔著:「嗯,阿瑪我要快些長大,好和墨濯塵一樣浪跡天涯,去好多地方玩。」
艾薇聽得嚇一跳,隨即笑了,「忻圓,浪跡天涯可不好,一個人到處瞎走瞎逛,也無人做伴,高興的時候沒人說話,傷心的時候沒人安慰,還有忻圓,你有那麼多喜歡的東西都不能帶著走,生了病也沒有額娘在你身邊陪著。」
墨濯塵聽得一呆,他自以為無拘無束,灑脫快活的日子在她眼中如此不堪,可偏偏她一語道破的恰是真相。
「墨濯塵,那你吃得少一點,慢慢的長,等我快些長大了好嫁給你,就有伴了。」忻圓語出更是驚人。
艾薇哈哈大笑,跟著起哄,「師傅,你要吃得慢一點哦。」
「就沒見過有這樣當人額娘的。」 墨濯塵面上一窘,臉「轟」的一下紅得像個熟透的蝦子。
艾薇笑得神采飛揚,胤□心中一蕩,湊身過去,忽地就在她臉頰親了一下。

夏天日再長也暗了下來,月色在屋瓦上灑下了朦朧銀白。
「忻圓,你把手攤開,額娘告訴過你晚上不可以再吃糖了,快點給額娘。」 艾薇蹙眉朝著忻圓伸出手。
「為什麼晚上不可以吃糖?」忻圓不樂意道。
「因為糖糖是香的,晚上讓床底下的小老鼠聞到了,它等忻圓睡著了,就會爬到忻圓的嘴巴上來咬一口。」艾薇做出齜牙咧嘴的模樣嚇她。
忻圓心裡萬萬不捨,又害怕小老鼠來咬她,瞧瞧站在榻邊似也有些怕額娘而不語的阿瑪,忽就極快的將糖咬下一半,扔於床榻底下。
「忻圓,你做什麼?」艾薇看著床榻另一頭來不急阻止她的忻圓道。
忻圓洋洋得意的笑了,忘乎所以地蹦過來道:「額娘,我把糖分給小老鼠一半,這樣它就不會來咬我了。」
「哈哈,」胤□忍不住大笑出聲,見艾薇表情無奈,打趣她道:「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艾薇眼波流溢,橫了他一眼,堵氣搶過忻圓手中半塊糖吃了下去,這自然若得忻圓一陣哭鬧。倆人忙不迭哄她,好一番辛苦才讓她沉沉睡去。
忻圓每日醒得早,艾薇一改從前習慣,也跟著忻圓早睡早起。
一隻飛蛾扇動著翅膀無畏的撞進燭火中。
胤□瞧得有些愣住了,喃喃道:「薇薇,你說飛蛾為什麼要撲過去?是因為它太過愚蠢,還是因為它明知是死也不願錯過那點光亮?」
他背轉著身子將忻圓的小腳放入毯內,光打著他身影蕭索落寞。艾薇靜靜的望著,那影子漸與另一個身影重疊,她心中最柔軟最隱秘的一處角落,似有些什麼溶了開來,不能愛的時候偏偏愛上,應該愛的時候又已無法再愛,可這世上總有些責任是她必須要承擔和遵守的,她已是他的妻,這一生她是怎麼也躲不開這個男人了,心房隱隱刺痛,她微閉雙目,不能再去想從前了。
胤□替她掖好毯角,憐愛地看了一會兒,起身出去,腳步聲漸遠,艾薇睜開眼,身心似疲累到了極點,卻又偏偏睡不著。


瑪瑙星亭,殿堂爭辯
五十五年七月,帝調湖廣總督額倫特至青海西寧,九月,帝遣侍衛色楞赴青海。十月帝派內大臣策旺諾爾布、將軍額倫特、侍衛阿齊圖等,住紮青海各要地,整軍待命。五十六年初,準噶爾策零敦多布偷襲拉薩,殺拉藏汗。五十七年二月,帝命侍衛色楞領兵,由青海入藏,至那曲遭準噶爾伏軍圍攻,堅守二月餘,彈盡糧絕,全軍覆沒,額倫特陣亡,色楞等5人被俘遇難。
--------《清史列傳.聖祖本紀.百五十二卷.滿文版》
康熙五十七年初,准葛爾汗策妄阿拉布坦先遣策零敦多布入藏殺拉藏汗,後至西藏失守,消息傳至京城,舉國震驚。

鳳鳴居前銀杏樹葉由鵝黃成綠,濃郁轉黃,終銀雪覆蓋,而後春風歸來綠意重綻枝頭。
「薇薇,我帶你看樣東西,你快點。」胤□似很興奮般,等不及艾薇走過來,便一把抱起她,不理會她的掙扎拍打,一路將她從正廳跨過庭院來到後廂屋。
他才一放艾薇落地,她便有些不大自然道:「是不是讓他們都走開了,你這人真是的。」
「哎,好像還輪不到我要怕他們吧。」胤□失笑道。
「是,是,是,你厲害了,」艾薇跺腳嗔道:「反正這裡你是爺,你最大,他們都是你的人,你想怎麼樣都行。」
胤□略一沉吟,頷首揚眉讚道:「好主意,原來這裡我最大,怎麼樣都行。」他如有深意般上下打量著她。
「去,你胡說什麼呢。」艾薇明白過來,一口啐道。
胤□俯過身,扣住她又欲逃走的視線道:「你慌什麼,大白天的我不會現在就動手,你等晚些再來怕我也不遲。」她佯裝不聞快步向前走,身後傳來他幽幽一歎:「薇薇,你明明知道我有心無膽。」總有一團火在灼燙著他的靈魂,令他疲憊不堪,可他偏又執迷得不想抽身。
艾薇突地停下腳步,神情怔怔,玲瓏八角亭,通體雕滿星狀畫樣,整亭嵌鋪紅縞瑪瑙,緋紅閃亮,陽光透過空隙射入,斑斕流溢得宛如群星璀璨。
胤□志得意滿的笑道:「薇薇,這下忻圓該滿意了吧?」
艾薇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苦笑道:「胤□,忻圓都要讓你給寵壞了。」
「誰讓忻圓和你一般古靈精怪,我一時大意讓她任提要求,這小傢伙竟要白天看星星。」他嘻皮笑臉道:「再說想寵大的,人家又不領情。」
艾薇見著亭頂拼出的『星圓亭』三字,一時感歎,「胤□,你的心怎麼能這麼細膩。」
胤□收住了笑,奇怪的回望她一眼,「你才知道嗎?我最曉得疼人了。」
「皮厚。」艾薇溢出笑容。
「是啊,年紀大了日漸厚嘍。」
春日午後和煦的陽光,肆無忌憚的星灑下來,暖洋洋的叫人欲醉。
「胤□,聽師傅說京城都傳開了,西藏失守了。」艾薇猶豫道。
胤□面色一黯,憤憤道:「色楞他竟然全軍覆沒,真是太丟臉了,真想去殺他們個落花流水,一血此仇。」
胤□倚著紅縞瑪瑙牆,環擁著艾薇,目中尚留有未曾熄滅的仇火。
艾薇凝眸,看著他陰鷙的神色,「胤□,不要讓仇恨蒙上你的心,它除了能讓一個人瘋狂殺敵外,就只剩絕望,可仗總有打完的時候,到那時又該何以為寄?而一個好的將軍應該時刻想著有帶著他的士兵們卸甲歸田的那一天。」
「薇薇那你說士兵們是為了什麼而浴血奮戰呢?」
「士兵們為了他們的妻兒能永綻笑顏,慈母能安享天年,為了故鄉的藍天碧水,為了四季的美妙更替,為了這世上他們所深愛的所珍惜的,所有美好的、值得他們守護的一切而戰。」
胤□不由擁緊了些,輕輕抵著她的額頭,低喃道:「薇薇,那我就是為了你而戰。」
春色裡,花香氤氳,胤□聞著她髮際淡淡清香,突然之間,覺得心滿意足。

翌日,拂曉時分,十里巍巍宮殿,金黃色琉璃瓦屋簷折射著曙光連綿起伏成金色的海洋。
大學士、各部院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內大臣、都統、護軍統領、副都統等俱列殿內,諸臣神色惶恐,交頭接耳,喧嘩陣陣。
「照王大人的意思自然是不打咯?」
「不錯!」
  「可豬狗尚知要鬥,何況為人?」
  「唉陳大人你們儒者,說話必稱堯舜,做事卻要學那豬狗,真是可憐,可歎!」
「你!」
皇帝眼眸中稍稍綻出冷冽光芒,「朕是讓眾卿群策群力,共商大計的。」殿內悚然靜默下來。
「阿克丹,朕命就自你起一一稟說吧。」皇帝隱有倦意。
「是,臣遵旨。」一顴骨高瘦長者出列叩首道:「那藏地迢遠,路途險惡,且有瘴氣,不能遽至,臣愚見宜固守邊疆為妥。」
位列其後一鼻若鷹鉤,薄唇者出列恭謹言道:「臣伏乞皇上息怒,勿燃戰火,懇請皇上悲憫天下蒼生為免遭生靈塗炭,可令理藩院再發部文,對其曉以大理,假以時日,定能不刃刀血,止息干戈,才方顯我皇上慈悲為懷,寬宏如海。
「依臣之見此譴兵往藏路途遙遠,只怕抵時人畜俱都已疲憊不堪,如再糧秣不繼,那藏地天寒大雪,野無所掠,大軍何以為生,更謬論行軍作戰,依臣之愚見,實無必要輕舉妄動。」
「我大清對準葛爾恩義綿延不絕,自化干戈為玉帛數十年來,皇上對其德澤恩厚,今如譴兵遠征,只怕會使其忘記前恩而生怨心,與我大清鬧翻,可那俄國又在近旁覬覦不已,臣只恐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臣肯請皇上息怒,分清邊界,便可畢事。」
「臣......」
皇帝沉默不語,太陽穴卻隱約青筋跳動,這平日裡神吹的議政大臣及九卿等此刻方露出了他們的真面目,除了痛罵策旺阿拉布坦、策零敦多卜外,也只是聲聲強調準葛爾的軍隊如何強大,西藏如何失守,而那藏地又如何遙遠且險阻不可莽征等等,他們大部分主張撤退,另外一部分人主張向後退守,但說來說去這兩部分人在一個問題上是一致的,那就是放棄西藏,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大清為了民生國運,是絕不能戰,戰則必敗。
  皇帝失望的望著這群人,滿朝公卿大夫議事,都是空講道理侃侃而談,此時,他看到胤□兩頰隱約抽動,大有風暴凝聚之勢,似有話說,他開口問道:「十四阿哥,你是有話說?說吧。」
長久的等待和傾聽早已消磨了胤□所有的耐心,他輕蔑的眼光俯視著這些平日自視甚高的所謂王公大臣們,用一種幾乎怒氣衝天的口吻大聲說道:「皇上,照兒臣看,那些說要撤退或明為和談實為投降的人應該立刻殺掉!難道你們就這樣膽怯嗎!我大清勢與天齊,有何所懼。我只想問問諸位王公大臣,何為天下大義?何為天道好還?他西藏早已隸屬我大清,今策旺阿拉布坦獨自叛逆,背信棄諾,先誅拉藏汗,後殺我總督額倫特,毀我大清國威。他准葛爾荼毒行於民,大惡逼於天,爾等卻瞻前顧後,聽之任之,叫國人恥笑,世人皆道我大清不能臣也。市井匹夫尚無不報之仇,況我泱泱大清有必伸之理,且又人心歸順,臣恐再坐以待時,假以時日就將變成坐以待斃了!他准葛爾叛軍亦能涉險冒瘴,越過了荒無人煙的崑崙山,如何我大清子民竟不如於他?臣肯請皇上速譴義兵,以行天誅,依皇上之神明,決策於萬里之外,宣我朝天威於西北,我軍定能陷陣克敵,痛斬其首,令萬邦懾伏,讓世人皆知:凡犯我大清者,雖遠必誅!」胤□一路說來氣吞萬里如虎,「臣願橫刀向天,一馬當先!」他的聲音如同狂風暴雨,掃蕩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滿殿中人似俱被胤□驚呆了般,愣愣的看著他。
皇帝百感交集,這麼多所謂的肱股之臣只知一味說詞逃避,便連那些青海蒙古王公們皆都嚇得肝膽俱裂,他環視滿朝文武,站了起來,威嚴的目光掃遍每一個人,斬釘截鐵的吐出了四個字:「誓奪西藏!」


相見不識,再見亦難
桃花朵朵,群樹染脂,紛繁競妍,透著春風恣意沁人,彷彿這樣的春光永遠揮霍不盡似,胤禛負手踱步,久候胤□不至,信步閒走。
「喂,你是誰?」
一清脆的童音清清楚楚傳來,胤禛抬眸尋去,落入視線的是個頭梳雙髻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雙髻下無數根烏黑細細的小辮在她嬌嫩秀美的小臉蛋旁蕩悠悠地晃著,陽光灑在小女孩剔透如玉的面頰上,五官生動得亦如縮小版的她,不知是不是太陽耀花了眼,胤禛有些暈目,胸口似有著什麼伺伏欲動般。
忻圓眨眨長睫,見這陌生闖入者久久沒有出聲,恍然大悟的撅起了小小菱唇,「我知道了,你是偷偷跑進來『偷香竊玉』的賊。」
胤禛有些啼笑皆非,不由問道:「哦,你這麼小小年紀就知道什麼叫『偷香竊玉』了?」
「那當然。」忻圓得意的高昂起了頭,「我知道的可多了,『偷香竊玉』說的就是像你這種專門跑到人家後花園來幹壞事的人,喜歡偷人家的香花拉,女孩兒家的香粉拉,珠寶美玉什麼的。」
胤禛笑了,「哦,是嘛,可是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你是冬天下最後一場雪時出生的,我還知道這『偷香竊玉』也一定是你額娘教你的對不對?」
「嗯?」忻圓迷惑的眼睛瞇成了月芽兒般瞧瞧胤禛,吐吐粉舌,水漾的明眸骨溜溜一轉,很快下了決定,嬌俏道:「好吧,你認識我額娘,那我就不告訴別人你『偷香竊玉』的事了,可你要幫我把它拿下來。」
胤禛的目光落在了她晃蕩著的蓮足之上,又順著她視線看見了那只掛在樹梢上搖搖欲墜的銀絲履,「是那個嗎?可它怎麼會跑到那裡去了?」
「唉,」忻圓用與她稚幼的臉兒極其不符地表情歎道:「額娘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孔夫子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額娘說我又是女子又是小人所以才特別難養,可是我覺得蝴蝶也很難養呀,還很難捉呢,可夫子為何不提這件事呢?」
胤禛笑出了聲,好像她們母女總有股魔力般能惹得他忍不住笑,「你先下來,我再幫你拿。」他見著她小小個子裙擺下的兩隻小腿在樹上幽閒地晃蕩著實在是不放心。
胤禛打量了下樹高,張開雙臂鼓勵道:「別怕,我會接住你的。」
「我才不怕呢。」忻圓漾開朵燦爛的梨花酒窩,忽就往下一跳,如一朵最柔嫩的雲兒般墜入他懷裡,胤禛雙手緊緊抱住。
「我厲害吧。」忻圓對著胤禛眨眨眼目,得意洋洋。
「嗯,是個好孩子。」胤禛耳邊又傳來她軟軟的童音還有自她唇中呼出的甜甜乳香,「你不要告訴額娘我爬樹抓蝴蝶的事好嗎?」忻圓勾住他的脖子,明眸一瞬也不瞬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好。」胤禛才一應聲,忻圓立刻神采飛揚的翹起小指道:「拉勾不准吹牛。」
「好,不吹牛。」 胤禛著迷地盯著她,伸出了拇指,她短嫩的小指與他修長帶有薄繭的拇指一勾一抵,倆人如有了共同秘密般齊笑著。
胤禛將忻圓放置一旁臥石上,低頭張望了下,撿了顆小石子,對準高懸著的銀絲履一彈,銀絲履應聲而落,他拾起銀絲履自覺自然地蹲跪在忻圓的面前幫她穿上。
「你跟我阿瑪一樣彈得好準啊。」忻圓停了停又道:「不過還是阿瑪更厲害一點。」
胤禛聽她說到『阿瑪』二字時充滿崇拜,心裡酸溜溜的,竟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那可不一定。」
忻圓頓時不樂意地瞪圓了雙眼,粉嫩的兩腮鼓鼓的,不容質疑地怒道:「我阿瑪是天下最厲害的。」
胤禛頓起悔意,自己如何就跟個孩子較起了真,他正欲啟唇已見她猛的一蹬腿,站了起來,欣喜地叫了起來,「阿瑪,阿瑪。」
胤禛轉身望去,便見胤□一身青袍與身著碧衣的宛琬並肩走來。
宛琬在離胤禛五步遠處停了下來,微微頷首斂袖行禮,胤禛雙眸一黯。
忻圓不理會宛琬的輕喚,只粘住胤□不放,胤□慈愛的牽住忻圓的小手,望著胤禛無奈道:「讓四哥見笑了,咱們家她最大,」他略一停頓,神色自若道:「要不四哥還是在南軒等我一下吧,我送她回了屋就來。」說完也不等胤禛回話便自顧牽著忻圓向前離去,胤□調整著步伐以配合忻圓小小的腳步,倆人親密地挨著,不時竊竊私語,胤□似聽見什麼有趣的話般朗朗大笑出聲。
「她很可愛,她叫什麼?」 胤禛瞧得似有些入神。
宛琬聞言面色一白,充耳不聞般轉身離去。
胤禛瞥見她纖指上的白玉扳指,心頭一震,她明明就在他眼前,神色卻似陌生人般淡淡而有禮,這是他一手促成的結局,可心頭為何卻那般酸楚,數年的積鬱如崩潰般決堤而出,他上前一把捉住她皓腕,趁她驚訝怔然之際,輕而易舉地將她拖了回來。
宛琬只覺那顆心狂跳欲沖,她渾身緊繃,她怕他露出那樣的眼光,猶如兩潭深不見底的淵井,會將她吞噬。
宛琬咬咬唇,慢慢平靜下來,身軀微僵,平視著他,暗自調整氣息,聲音清冷道:「你放手。」
胤禛心口陡震,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猶如瞬間被點住週身穴位,只直直的凝視著她,眼中火焰竄燃,彷彿要在她臉上瞪穿出兩個洞般。
宛琬從未見過他露出過這般眼神,深邃如淵,幾近可怖,更讓她慌亂的是,他一句話也不說,只壓沉著兩道利眉,直勾勾地盯住她,那神情好像她有多對不住他般,即便她九死都不足以謝罪似的,她忽就惱了,這不是他一心想要她走的路嗎?
他眸中火焰漸漸熄滅,拉近了她,低低的聲音傳來,反反覆覆都在喚著她的名字,聲音那般酸楚,帶著說不出的絕望與落寞,聽得宛琬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快被他絞碎了。
胤禛見著她動容的神情,眼睛裡重燃起雪亮的光芒,頓了頓,終於說出,「宛,如果我說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放棄你……你,能不放棄嗎?宛,我要你給我力量……」
宛琬猛然一驚,噙潤著的淚水不由自主的滑落,多久了,她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刻,幻想著一切都是她的誤會,她會欣喜若狂的重投入他懷中,可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何偏偏是她已為人妻,是她已決心將一切都斷得乾乾淨淨的時候?
那些深藏在她心底如珍如寶的往事曾是她心中永開不敗的花朵,陪伴著她走過輕舞飛揚的少女時代,是從何時起這些往事已成了水中月,鏡中花,再也經不起哪怕是最溫柔的觸碰,她只能默默的遠遠的看著。
天長地久的思念已成了荒涼瘋長的野草,攔阻了路途,讓人難以前行,卻又不能歸去。
胤禛將她摟人懷中,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伸指摸去,她的淚濡濕了他的指尖。
「不,」宛琬似怕他再會說出什麼話般,不容他開口,搶先說道:「胤禛,回不去了……一切都太遲了,」
胤禛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說道,「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我沒有,胤禛你難道不知道再做什麼都不可能改變,都沒有意義了……胤禛,我曾許你的,從來就沒有收回,只是,它再也無處存放了。」
「宛,我不在乎,即使被世人咒我狂妄喪德……」
宛琬直視住他,伸指堵上了他的唇,「可我在乎,胤禛,時間是個可怕的東西,也許它不能磨滅你心中的愛,卻一定會在漫長歲月中改變些什麼,」不知為什麼,她反倒平靜了下來,「道德它也從來不是枷鎖,它是活在人心中的一把尺,衡量著對自己和別人的生命負責的態度。胤禛,我忘不了他的眼睛,那般的無悔,寬容,哀傷,祈求,熱情地望著我,那目光直透進我心底,我們已傷害了太多人……不能再這樣了……胤禛,以後……以後我不會再單獨見你了。」她不能想像她再回到他身邊,世人的唾罵將如同狂風暴雨般將他撕裂,她是那樣的愛他,愛到能捨棄一切,包括他。
胤禛像被她堅定的眼神震懾住般,沉黯的雙眸長久停留在她的瞼上,宛琬不為他察覺地貪戀地吸了口氣,離開了那個世上最溫暖的懷抱,伸出手,落向他捉住她手臂的那隻手,緩緩地,堅定地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開,然後轉身離去。
胤禛怔怔地佇在原地,眼中現出一絲絕望,是堅信她的愛才讓他堅持到現在,可從此在她眼中他便只是一個陌生人了,就算他再怎麼需要她,呼喚她,她都不會再來理會了,難道她不知道,他不是個堅無不垮的神,他不過只是個苦苦地守著他們的誓言凡而又凡的男人。

再擇明主,愚心上諫
積蓄了一日的雨落了下來,開始是沙沙的,而後綿密,亙長,從天而下,京城長街一陣急遽的馬蹄聲踏破雨幕,馬上人一身湘白緞袍,渾身上下全無飾物,只在腰間紮了一條麻絰帶,卻帶著股令人眩目的凜冽風姿,一如荒原聳立的松柏。
疾風密雨絲絲灌入他衣襟,因驚詫,震怒,憤疑而激出的一身冷汗在夜風的放肆糾纏下,已化作徹骨冷心的寒意。
他一夾馬腹,策馬衝向寧郡王府。府邸外四處懸掛著素白的幔帳於昏暗雨幕中飄揚掙扎。
他輕調馬首轉向西邊側門,幾個身著素白孝服的侍衛守在門前,他將馬牽給侍衛,立有侍從走出,「陳大人,請。」侍從向前帶路,將他引進了西門偏院。
跪在靈前的男子聞聲緩緩轉過頭來,起了身。
陳天候上前行禮,見敏恩麻絰,菅履,面容悲怮卻仍顯沉靜,舉手投足俱顯鎮定穩重,逐放下心來。
敏恩微微頷首,隨即親自取出三柱香遞了過去。
陳天候默然施禮。
「文卿,請節哀才是。」敏恩讓人送上姜茶沙啞道:「你一路疾趕又淋了一身雨,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陳天候死死咬著牙,眼前紛紜閃過的儘是十四阿哥他犀利無情的目光,脫口而出道:「他十四阿哥分明是存心的,春日裡素來是天地萬物繁衍的季節,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還有什麼春季狩獵的道理,他說是要試試那火器的射程,可偏偏就讓人失手了......我看他分明是礙著王爺從前和太子的」
「文卿,你這沉不住氣的性子真要改了。」敏恩出聲打斷了他,皇上身子日漸虛弱,這個群王奪嫡的險惡時期,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他早勸著阿瑪該斷了再扶胤礽的念頭,依如今局面他想東山再起只怕是難了,何苦白白得罪了八阿哥那夥人,可眼看著八阿哥倒了,沒想到老天成全,太平了數十年的日子居然西南又燃戰火,如今朝廷上下不是明哲保身地避而遠之,就是在看清了局勢後,紛紛效力在了十四阿哥旗下,舉薦他為領將之帥。
「文卿你看淺了,人人都知軍權非同兒戲,易放難收,如今西南遠征勢在必行,可朝中誰又可掛主帥之印?那日朝堂之上,阿瑪糊塗,竟然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統將之帥,乃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不可不慎,定需擇一老成穩重,又熟邊疆之事務者為上。我看今日之禍當為那日起,官高權重,最為上者忌。」敏恩面色凝重。
陳天候臉色一蒼,他也疑那十四阿哥如何就這般膽大,難道竟是另有授意之人?他渾身冷汗涔出,已不能再往下想。
敏恩見他眉色知他已明瞭,如今阿瑪一死更是使得整個寧郡王府都危如累卵,若在朝中不再找到個強而有力的靠山,只怕整個寧郡王府都很可能會化作齏粉了。
敏恩沉聲道:「文卿,你這次從川中回來,我讓你探明的事可有名目了?」
陳天候忙取出信箋遞於敏恩,他疾掃一遍,面露喜色,「好,這份厚禮當可做敲門磚了。」他知道那位禮賢文人,專研理學,都說是仁慈近懦的三阿哥其實早在朝廷各處都安有眼線,這位平日看似素不經心染指權勢的三阿哥實屬心機深沉。只可惜那十四阿哥下手太快,讓他此刻捉襟見肘,急於抉擇,來不及再多加思慮了,他不由攥緊了手中信箋,也許這便是天意。

紫禁城,乾清門。
正往回走的三阿哥遠遠見著對面低首疾步走來的人恰是敏恩,便上前幾步,敏恩已瞧見了他,忙俯身施禮,三阿哥親身上前扶起他道:「此次寧郡王過世,純屬意外,你也不必過於悲傷了,」他溫言又低聲慰道:「皇上知道他是為國殉職,定不會虧待了你們寧郡王府的。」三阿哥輕拍他肩,語有所示般道。
「是,謝王爺提點。」敏恩又欠身回禮。
一旁的太監宮女們側身垂首,有些吃驚這位待人一直淡然矜持的三阿哥今日怎麼忽就轉了性子,待人熱情了起來。
候在殿外的內官,遠遠看見敏恩走來,慌不迭地迎下了白玉台階,笑臉道:「大人您可來了,萬歲爺一直在等著您吶。」內官面對敏恩時眉目間流露出的神情,竟是說不出的慇勤有禮。
敏恩一聞此言,忙正帽斂袖提袍拾級而上,一路跟隨著內官走進了乾清殿。
敏恩候在殿外,等內官進去通傳,他深知在這宮殿裡,這些伺候在皇帝身邊的內官,最是狐假虎威的。可剛才對著不過是已逝寧郡王之子,卻官職不高的自己,怎麼會如此客氣獻媚,難道是這乾清宮裡有什麼加恩的消息傳出?他不由想起三阿哥才說的話,心中更有了三分底。
「傳」內官步出示意敏恩入內,敏恩趕緊垂首趨步走入,朝著那抹明黃色身影拜倒。
 「臣敏恩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不必太拘禮了,起來吧。」
出乎他意料,皇帝的聲音極其平和恬靜,但敏恩仍絲毫不敢造次,再次磕頭謝恩之後,方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他這才看見皇帝身邊的四阿哥。
「老四啊,寧郡王之子都這般大了,朕真的是老了。」皇帝側身與四阿哥道。
四阿哥笑道:「皇上壽與天齊,如何就老了,如今西南戰事還都需仰仗皇上決策於萬里之外。」
「壽與天齊?你們就哄著我吧。」皇帝指指四阿哥笑了,「生老病死,無人能免,縱然是朕也枉然啊,敏恩,你也需節哀啊。」
「是。」敏恩趕緊應到,聲音裡刻意露出些緊張怯懦。
見著敏恩的緊張,皇帝極溫和地笑了笑,「你不用害怕,你阿瑪寧郡王的爵位自聖祖時便是世襲罔替的,襲爵的旨意早以擬好,代殯禮之後便會發下。」
敏恩久懸的心這才放下,忙跪下謝恩,皇帝親上前扶起了他又道:「這次西南戰事只怕會延綿難斷,朕欲讓你們年輕人都去西南歷練歷練,心裡可不許覺得苦。」
敏恩惶恐跪下,「臣自當鞠躬盡瘁,不敢稍有懈怠。」
「好了,你去吧。」
敏恩起身告退,才出偏殿,便見著訥爾齊正奉旨而入,心疑莫非訥爾齊這老傢伙又要重提復立太子之事?那他真是枉讀了聖賢書,卻不懂識時務者為俊傑啊。
敏恩略一凝思又有些疑惑,皇帝緊在其後召見訥爾齊,莫非是刻意讓他瞧見?這卻又是為何?這位皇帝的心思還真是難以揣摩啊。
那日三阿哥閱完他呈遞的信箋,並未說什麼,照舊與他閒聊些無關痛癢之事,待到他臨走時,三阿哥起身相送,忽就折斷了盆景上的橫枝,笑言道:「這根岔枝既然礙人眼了,剪去便是,還好修剪樹木並不需要詢問樹的意見,不然那樣也太麻煩了。」哼,那孟光祖多年為其在外奔波謀命,他卻不加思索捨卒保帥,毫無猶慮,全無半分傳聞中三阿哥仁慈近懦之感,果然是虎父無犬子,沒一個好惹的,敏恩不由露出絲苦笑,隨警覺環視四周,見無人察,逐匆匆離去。
西暖閣內鎏金爐中素香彌蕩縈紆。
 皇帝猛地將奏折擲於訥爾齊腳旁,冷冷道:「朕已詔曰天下,立儲之事容後再從長計議,你如何就敢明知而執意違旨上奏?」
訥爾齊應聲跪下,「臣一日不敢有違聖意,但臣亦一刻不敢忘先皇祖訓,立儲乃國之大事,事關國本,存乎千秋萬代江山社稷之安危,並非圖謀臣個人私利,怎能不辯個明白?為人臣人子者,人人當以諫之,臣只恐日後生靈塗炭,皆由嗣位引起。」
皇帝一聲冷笑,「好你個事關千秋萬代江山社稷,並非圖謀個人私利。既是國家大事,匹夫豈能多言?你膽敢屢違聖意,真是大逆不道。」
訥爾齊原為固扭之人,頓時雙目暴睜,幾欲奪眶而出,怒髮衝冠道:「如今臣忤逆聖意,是為不忠;有負先祖之托,是為不孝;臣既已不忠不孝,枉為人子人臣,尚有何顏面立存於天地之間?人不免一死,何足為懼?臣罪當一死,只懇請皇上能聽臣一言,莫再誤社稷於當前,愧先皇於地下,臣雖死無撼。」
一聞此言,皇帝赧然變色,負手疾步,停至訥爾齊跟前,痙攣道:「訥爾齊,你個不忠不孝之人,你休要用死來威脅朕......」
一旁四阿哥見皇帝如此震怒之下,仍話留一半,靈光一閃,已明聖意,訥爾齊為宗室子弟,三代襲爵,功高勞苦,況這訥爾齊向已忠心聞名皇室,如今真血濺殿堂,必寒人心,他實非那朱天保等人可比。
訥爾齊眼見皇帝震怒,已心如死灰,歷聲道:「臣願一死,以明志節!」他略一打量,擇明方向,便一頭欲撞宮柱。
四阿哥心下既明,早做防範,上前死命地拽住訥爾齊身子,疾聲道:「訥爾齊你糊塗!你不忠不孝也罷了,如何竟敢陷皇上於不仁?你萬死都不足以謝罪。」
訥爾齊身子一抖,停住掙扎,顫聲道:「你,你四阿哥休要胡言,臣萬死不敢陷皇上於不仁。」
「是嗎?」四阿哥面如寒霜道:「胤禛不才仍聽聞,世間為人子者,小杖則受,大杖則逃,不至陷父於不義也。而為人臣者,有事則諫,諫而不聽則默,存身惜命,不至陷君於不仁。君賜臣死,臣不敢不死,君未賜臣死,臣不敢不活。今你訥爾齊以頭撞柱,棄世輕死,是為捨大義而就小節,奮一己之痛快,而陷皇上於不仁不慈,此難道是為人臣之道?胤禛雖愚,竊為你不齒。
訥爾齊一身冷汗,緊繃的身子漸漸軟了下來。四阿哥見他神情已恢平靜,知其死心已去,便鬆開了手,冷靜道:「天下事有輕急緩重之分,立儲一事事關社稷當可為重,然如今迫在眉睫,更有重中之重。今日國事,邊防未靖,更以西南最為可憂,策旺阿拉布坦為人剽悍兇猛,素喜好征伐,且屢戰屢勝,長久姑息,以後必為我西域大患,現西藏已失守,與其毗鄰的青海、四川、雲南必將遭嚴重威脅,進而禍延內地,而且准部汗一旦掌握了黃教,就更可借此破壞皇上多年苦心維持的滿蒙聯盟,到那時天下事將大壞而不可收拾,那還何來千秋萬代,你到底想過沒有?」
四阿哥見皇帝與訥爾齊皆不語,只得繼續道:「江山社稷,愚民可不思,而吾皇卻不可不思。樹欲靜而風不止,皇上聖明,知策旺阿拉布坦一日不除,便天下一日不寧。你我為人子人臣者,惟當以忠誠為本,上下齊心,事國忠君,全力驅敵。訥爾齊你三代皆為朝中重臣,從來忠心不二,功在社稷,為何如今值此國難外患之時,卻不能體皇上之心為心,慮皇上之憂為憂?」
「訥爾齊,你白長了這些歲數啊,歷代先君,耽思竭慮,開疆闢土,其間血淚艱辛,朕每追思之,涕泗長流,不能安枕。朕不才,受國於先王,自知無能,心常惶惶。祖宗基業,得來匪易,倘廢於朕之手,百年之後,有何顏面見先皇於地下。朕只望在有生之年,天下昌平,再無戰火,再無兵紛。天下蒼生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皇帝終一聲長歎。
訥爾齊早已跪地痛悔,「皇上,臣愚昧僭越,今日所言皆非人臣所當語.......」隨即叩頭涕哭不止。
皇帝面有倦意,四阿哥忙上前,小心攙扶皇帝至榻邊安坐,皇帝沉默片刻終出言揮退訥爾齊,示意四阿哥近前而坐。

備註1:朱天保,康熙進士,官翰林院檢討。康熙五十七年疏請復立允礽為皇太子。
上於行宮親訊之曰:「爾何知而違旨上奏?」硃天保曰:「臣聞之臣父,臣父令臣言之。」上曰:「此不忠不孝之人也。」命誅之。


君心臣心,心事難寄
「老四,朝中有大臣雲你十四弟雖少學兵法,然未曾親歷戰場行軍作戰,言其空談兵事,也許尚可,但若授以三軍,恐不堪重負,不如此次隨軍前往,多經歷練,再授以三軍未遲,你意下呢?」皇帝瞅望住四阿哥,沉吟片刻,開門見山地問道。
四阿哥方才見皇上仰敏恩,貶訥爾齊,再思其往日流露言語,心已揣明皇上之意,恐十四阿哥此次統領三軍是勢在必行了,「皇上,其實如只需打敗策旺阿拉布坦很容易,可要徹底決其野心才難。聖人之治天下,先文德而後武力。皇上曾言統馭當以德服人,迫不得已時,才以力征服,縱如此不得已而行武時,亦仍應不忘德力兼用,行王道,得人心。自古作戰除兵強馬壯,師出有名之外,人心凝聚,當為一等重要。三軍前,帝親征,可抵千軍萬馬,從前皇上『一人臨塞北,萬里息邊烽。』今皇阿瑪年事已高,自該由兒臣等效力於軍前。況軍權乃國之利器,自當由我愛新覺羅之子弟掌控,此乃天經地義,十四弟雖未曾經戰,卻有大志,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臣眾兄弟之中,惟十四弟有將才,況有皇上決策於萬里之外,萬無不妥之理。」
  「可老四,人皆有欲,焉能不爭?」皇帝語出犀利,雙眸緊盯視住他不放,似要看穿他心般。
四阿哥迎住他目光,不躲閃,心下安定,皇上今能明問出來便有可辯之機,逐沉穩道:「皇上深明人心,但兒臣亦知爭則亂,亂則弱,弱則亡之理。從前皇上教誨兒臣,君子不怕人看輕,不怕人見疑,亦無需憂君王不用,只怕誘於名利,不能端然正已,兒臣一刻不敢鬆懈,為人行事當以擇正道而行,絕不汲營於私利以害大義,不然兒臣身敗名裂為輕,引得國危家殆是重。俗說:兵馬未動,糧秣先行,打仗打的便是後備。真有心為國為君分憂,身在後方亦有諸多事可為。自皇上點醒兒臣需戒急戒燥後,兒臣多年潛心靜聆佛音,悟得一人生時縱然能睥睨天下,視九州為渺小,然其闔然長逝時,亦不過僅據片席之地罷了,虛名俗利,於兒臣已無可爭奪。況今皇上以孝治天下,兒臣縱愚亦知,在家孝父,在朝忠君,於家於國,兒臣心只惟遵聖意,多辦實事而矣。」
皇帝微微頷首,深邃的黑眸欣慰一閃而逝,隨即道:「老四,你十四弟私下辦義學,甚有模樣,這幾年朕命其整頓兵紀,朕親臨校閱,也素有成效。」皇帝揉揉太陽穴,又道:「朕已等得太久了,多少男兒跨上戰馬,踏上征途,就再沒能回來,為除邊境之憂,付出的代價太大了,西南之戰,素來曠日持久,恐沒有個數年不能有結果。但眼下不戰則怯,雖然艱險,也不得不迎頭而上,朕不能再等了,便畢其功於一役吧!」
四阿哥見天色已暮,「皇上,近日為操國事,聖容又有清減,兒臣雖不懂醫理,然誠心遍訪良醫調配藥膳,懇請皇上為國計,先行用膳吧。」
皇帝聽他一言,不禁露出欣慰神情,溫言道:「再等一下吧。老四,你前言只需打敗策旺阿拉布坦很容易,可要徹底決其野心才難。依你之見,有何良策?」皇帝端視著四阿哥,神色寧湛中帶著期許。
「是,兒臣謹遵皇命,斗膽妄議了。」四阿哥恭謹道:「那西藏雖然所在絕遠,但他准葛爾傳統上向來沒有堅城勁弩的守備習慣,如果我朝譴兵而去,妥善佈置好一切,加上蒙古王公士兵配合,出其不意直攻其城,堵他個逃無可逃,死守亦不足自保,千載之功,一朝可成。可他准葛爾汗素是野心勃勃,從前噶爾丹兵犯蒙古,還妄圖吞併我朝,如需永絕後患,謹仿他人捲土重來,便需作長期應對。蒙古、西藏、青海等地現已大都信奉黃教,其主持教務的高僧『呼畢勒罕』因藏人信之甚篤,其教權在名義上已遂出於政權之上。既然如此,便可以彼之心制彼,降旨,承認藏人信服的格桑嘉措為達賴喇嘛轉世靈童,以服眾心,控首使眾人臣服。另從前西南、西北各地因所轄部族渙散,才孤勢難鳴,現諸部聯合則勢漸強。他准葛爾常年馬背生涯,蹺勇善戰,兵滿萬人,已很難敵,終是大禍。可單他准葛爾內部即有不同氏族,各有屬民,可設法分而治之,分則勢弱,勢弱則無力為害,還需求我朝相助。他准葛爾兩翼有左、右哈薩克之亂,背後俄國虎視眈眈,便不得不卵附於我朝,便可供我皇驅使,為我皇效勞。另邊藏之地幅員廣闊條件險惡,如一味強取,時日長久,我朝損耗必大,打仗打仗,打的便是國力後備。西南、西北邊陲分而治之,對阿布達什、杜爾伯特等部宜用懷柔之計,通貢互市互通有無,時日長久必為我朝風俗所化,屆時,自可不戰而勝。而巴桑、德吉特台吉等部與我朝多有仇愾,借此機會大力肅清重整也好。另有特楞古德幾部均可用重金安撫,遣使者通好,說明厲害關係,等我朝再打幾個勝仗,奪回西藏,他們見我朝軍威昌盛,必不敢再出兵暗助准葛爾。」四阿哥不急不緩,一字一句條理清晰道來。
橘色的燭火透過琉璃罩鋪灑上四處,映得皇帝明黃緞袍一片輝煌,他看著面前的四阿哥侃侃而談,面容沉靜如月,如泰山之安,令人一望而意氣相傾,皇帝心中波瀾跌宕。


五十七年八月壬子,孟光祖伏誅。......冬十冬十月丙辰,命皇十四子貝子胤□為撫遠大將軍,視師青海。甲子,詔四川巡撫年羹堯,軍興以來,辦事明敏,即升為總督。
--------《清史列傳.聖祖本紀.百五十二卷.滿文版》


十四貝勒府,書齋。

十四阿哥揮退婢女人等,臉上笑影盡去,神情肅殺道:「看來還是小看了老三,平日裡溫文爾雅的,關鍵時刻倒也下得了決斷,竟讓他搶在前頭去皇上那了。」他有些懊惱的攥緊了拳。
「是啊,本來還想借此將他和那年羹堯一塊告進去,也挫挫老四的銳氣,省得你去西南後,他讓姓年的在四川搞鬼。」九阿哥亦露懊惱,「他旗下門人孟光祖在外活動多年,在各省送禮,廣絡人心,這回還把主意打到年羹堯那去了,他這做主子能不知道,笑話,我看皇阿瑪這回分明是有心袒護,這小子整日裡念叨什麼朱程理學的,哄得皇上高興。細想想這種事他老三也不是頭回干了,一廢二哥時,還不是他自己向皇阿瑪揭發喇嘛鎮魘一事的。」九阿哥把玩著五指,譏誚道。
「幸虧十四弟爭氣啊,朝堂上那番話震得那群嘰嘰歪歪的老傢伙們都無話可說了,皇上一封十四弟為大將軍王,老傢伙們又都屁顛屁顛地跑來了,早幹嘛去了。」十阿哥滿臉掩不住的興奮。
「話不能這麼說,」十四阿哥一笑置之,「老三他想扮豬吃虎,是個棘手角色,你們留在京城得多加防範。」他眉宇間凝結了一股冷冽之色。
九阿哥毫不猶豫頷首贊同。
「九哥,皇上讓我自擬份隨軍人選單子,你看看可有什麼合適的人可跟去。」十四阿哥略欠身道。
「好。」九阿哥聞言一口應允。
太陽落了下去,暮色漸濃,一群群歸鳥掠過天空,翅膀擊拍著空氣,發出「颼颼」的聲音。
庭院中,兩個孩子似在爭辯著什麼,忻圓人小氣焰高,伸出白皙的皓腕指點著弘暄。
弘暄終究少年氣盛,受不了忻圓這個小娃的詆毀,不屑的說到,「哼,額娘說了,你們都是狐狸精。」才說出口,便已有悔意,都怪忻圓小小年紀,小嘴比誰都厲害,他比她大五歲了還說不過她也太丟人。
完全沒有想像中的暴跳如雷,也沒有哭鼻子的聲響,弘暄俯身看忻圓神色古怪,濃濃的竟是憐憫。
「弘暄哥哥,你不要難過了,我額娘說狐狸精要美若天仙,要聰明伶俐,還要善解人意,反正就是要很美很美很聰明的女人才行的,所以這個府裡只有我和額娘大小兩隻狐狸精。弘暄,等以後你額娘也長得美些了,她就也可以當狐狸精了。」忻圓仰起小臉,振振有詞道。
弘暄瞧著忻圓滿臉同情的看著他,簡直快要被她氣瘋了,幾乎沒被她的話嘔死,「你是笨蛋嗎?只有笨蛋才會相信這種鬼話。」
忻圓似有些愣住了,幾分困惑,隨即又想起般理直氣壯道:「那你說為什麼阿瑪最喜歡我和額娘呢?你額娘是不是說他是被很美的狐狸精給迷住了。難道阿瑪也是苯蛋嗎?」
這下輪到弘暄徹底傻了眼,額娘她們老嘀咕阿瑪是被狐狸精給迷住了,可沒說過是很美的狐狸精。他凝視著忻圓嬌艷欲滴的容顏,不停閃眨的美目璀璨晶瑩,笑靨如花,難道真是這樣嗎?
忻圓瞧他犯傻了,扯扯他的衣袖道:「弘暄哥哥,你別生氣了,以後我不說你笨了。」她珠圓玉潤的嗓音此次格外甜美。
弘暄有些垂頭喪氣。
假山石後的胤□見弘暄讓小忻圓的胡言亂語給整得沒了脾氣,無奈的搖搖頭,回首見身旁的艾薇,半笑半嗔,臉頰上圓圓的酒窩若隱若現。也罷,就由得她胡鬧好了,誰叫他鬼迷心竅,偏偏就喜歡她一個,他走了出去,咳了一聲。
弘暄回首見是阿瑪,慌忙正身請安。
「阿瑪。」忻圓撲上前去抱住胤□的身子,開心的嚷道,嬌軀撲掛在了胤□身上不停的磨蹭,胤□順勢抱起了她。
「忻圓,下來,哪有這麼大了還要抱的。」艾薇顰起了眉。
「不。」忻圓一口回絕。
弘暄偷眼瞥瞧,羨慕無比。胤□略問過他兩句,便讓他離去。
胤□懷裡摟抱著軟綿,散發著乳香的忻圓,回首瞧見略有醋意的艾薇,心中頓時感覺到一陣心蕩神馳,湊近了說道:「薇薇,晚膳我要吃你做的醋黃瓜。」
「你是小孩子嗎?那麼讒。」艾薇瞥他一眼。
「可是真的好吃,怎麼做的?」
「就是新鮮黃瓜,用糖醋閹,不過糖要用桂花釀,醋用檸檬汁替,等吃的時候再灑些碎果仁就可以了。」三人漸走漸遠。

月兒彎彎,似露出笑靨的臉,滿天繁星調皮地眨著眼睛
胤□輾轉難眠,索性起身踱步至窗邊,推開窗欞,讓夜風吹拂他煩躁的心,就快去西南了,心底似有個聲音在不停的喚著,半響,他終於不再掙扎,披上外袍,走出去。  
天空夜鳥掠過,一隻向左,一隻向右,擦肩而過。
艾薇瞧得有些入神,這一世,他們互相尋找,卻不止一次的錯過,總在即將相遇的時刻,選錯了方向,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也許是因天空實在太遼闊了吧,也許是因為他們走的本來就是一條永無匯點的岔路。
胤□走近了,正見著她仰望天空泫然欲泣的神情,忍不住出聲喚道:「薇薇,怎麼還不睡,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哦,眼睛裡進了灰,有些酸。」艾薇掩飾道。
胤□上前佯裝不覺的替她吹了吹眼睛,兩人又都沉默了下來,良久,彼此互視一眼,胤□輕輕道:「薇薇,天冷了,進房去吧。」
她看了他一眼,輕輕頷首,轉身離去。
胤□怔怔停在原地,他現在是大將軍王了,他們還說他還會是未來的皇帝,可他心中為何還那樣空虛,那秋風似一直吹入心底般涼。
胤□如驚醒般,追上了她,從身後一把將艾薇緊緊摟在懷裡,彷彿一下填滿了他心中的空虛,「今夜我留下來好不好?」
艾薇背心驀然一滯,胤□轉過她的身子,月光如水灑在她荏弱的臉龐,分外哀美,他一聲歎息,吻上了她顫抖的唇。
也許是月色太美,也許是彼此受傷的心無力再抗拒,他抱起了她走入寢屋。
室內蘊紅的燭光,跳躍著將兩條人影映照在窗欞上。  
胤□見她似被釘住般,挪不開步,伸出手去,不容他們之間有任何距離的拉近了她,兩人跌倒在榻上,臉頰頓時貼近,近得可清晰聽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聲,胤□起身褪去兩人靴襪,重摟她入懷,艾薇慌亂地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不停顫抖,他懷裡的身子似仍同以往般微僵著,胤□心中悵然,難道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放不下他嗎?
她的馨香縈繞在鼻間,胤□掌心漸湧起股熱力,隔著衣衫撩動著他,他的呼吸越來越熱,濕熱的唇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他雙手極緩極緩的褪去她外衫,艾薇腦中似萬馬奔騰,昏暈得不能再思索,她摒盡渾身的力量欲控制自己不住顫抖的身子。
她渾身僵硬無比,他的熱情、慾望高漲不熄,硬生生止住,不能,還是不能啊,胤□溢出絲苦笑,輕拍她背道:「好了,不要勉強自己,我可以再等。」隨即感到懷中人一鬆。
他見她神色尷尬,便俯在她耳邊故作輕鬆道:「薇薇,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才行呢?妾身名不符實的,很委屈。」他說得哀怨兮兮,逗得艾薇嗤笑出聲,雙頰暈紅。
他摟住她的手依舊輕柔,身側另一隻手卻不為她察覺的緩緩攥緊,終有一日,我要叫你們統統知道,這世上究竟誰才是真正強者。
她見他滿目躊躇志得,心中一怮,他生在帝王之家,看雖無所不有,但有一點卻與窮苦人家的孩子相同,童年都那麼短暫,後者是因得到的太少,而他是因為擁有的太多,使得他們都必須過早地開始承受起生存的壓力,急急地從一個孩子長成了大人,磨滅了他們曾經純潔的童心,她無法想像當他想要的一切落空時,該是怎樣的絕望沮喪。
「胤□,這仗總有打完的時候,從前你不是說過『歸去歸去來兮我夙願,餘年還做隴畝民』嗎?我不喜歡朝堂中那些勾心鬥角的事,胤□等仗打完了,你不要象從前八阿哥那樣爭什麼,就陪在我身邊好嗎?」也許她是徒勞而試,可他為她做了那麼多,她已不能如從前那般置之事外。
「好。」他微微一顫,心怦然跳動,「薇薇,那你就永遠都不離開我了?」他俯身將她緊貼住他心口,似尋求保證般喃喃低吟。
她閉上雙眼將臉頰偎著他的肩膀,同樣的寬肩,同樣的溫度,觸動了她心中那條思念的河流,欲哭的衝動在她的心底氾濫,她揪緊緞被,絞得手指泛白。進與退本來就在人一念之間,況太多太多的東西堆擠著她,似已無路可退,「嗯。」她輕輕卻堅定的頷首。
她從來高高在上的姿勢,忽地這般溫柔,這般順從,似措手不及,他的心房忽地「咚咚」擂捶,幸福來得這樣倉促,胤□有些不敢確定的疑慮,他等這一刻,似已等了千年萬年。那樣苦苦的堅持,雖還未到春天,但卻總已見綠意。但他也知道,他就像個踩在薄冰上的人,雖因放不開她而戀戀不捨不能離去,可他的腳下,是那麼地脆弱,那麼地不堪一擊。
「薇薇,我要徹底將你困在這裡。」胤□唇畔噙笑,滿意地揚起雙掌合攏住她的纖手,似宣告他的佔有般,「我要將你困在我的掌心裡,讓你再也逃不了了。」他握得那樣的緊,讓人無力甩脫。
描金紅燭嗶啵燃燒,躥升著明麗的火焰。

窗外,秋風吹來,嗚嗚如訴,漫無邊界,彷彿再怎麼吹拂,也到不了天涯的盡頭。夜色中一雙怨恨的眼眸爍爍聲光,又透出如釋重負的輕鬆。

今千萬恨,付水東流
天灰濛濛,雲壓得低低,千萬條銀絲飄落了下來,籬笆那頭二、三枝性急的臘梅,已輕吐幽香綻放於雨幕中。
風裡帶來了濺翻的泥土氣息,混著樹木的清香,艾薇深深地吸了口氣。
「夫人,您咳嗽還沒好,爺才特意讓您在府裡歇著的,等下要讓爺看見您站在窗口,又要嘮叨了。」蝶衣輕聲勸道。
艾薇歉意的笑笑,走了開去,「蝶衣,你看天都黑了又下著雨的,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蝶衣輕輕笑了出來,「忻圓格格說要去吃烤鴨,爺能拿她有什麼法子呀,夫人,忻圓格格福氣可真好,還沒見過有這麼疼孩子的呢。」蝶衣語透羨慕,「夫人,你也用膳了吧。」
艾薇想著依胤□的脾氣就算是下暴雨,也是一定會帶忻圓吃完了才回來的,便頷首讓人布菜。
「咳,咳。」艾薇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忻圓,忻圓,小傢伙才出去半日她已經想她了,雖然忻圓人小主意大常常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可是誰也不能在她面前說額娘的壞話。她夜裡不讓忻圓吃糖,忻圓會哭鬧得不可收拾,可若胤□打圓場故意逗忻圓說:你額娘也太沒有耐心了,就不會多哄哄人。忻圓會可憐兮兮邊泣邊語道:「額娘耐心是蠻有耐心的,就是老不讓我吃糖,阿瑪,我很傷心。」她放風箏總是飛不上去,每回胤□得意的臭她時,忻圓會一本正經的說:「額娘放是放的挺好的,就是放不上天。」氣得胤□直瞪雙眼。
艾薇想想笑笑心不在意的用畢餐,一旁丫鬟捧上茶來,另有人捧過漱盂,艾薇匆匆漱了口,喚過蝶衣,「我讓師傅配的藥,你都給爺那邊送去了吧?還有那棉袍、皮襖、大氅什麼的也備齊妥些,算了,我還是過去看看吧。」艾薇起身正欲走,忽地蝶衣莫名問了一句,「夫人現在您很幸福嗎?」
艾薇忍不住笑了,「蝶衣你怎麼了?」
「你還記得霓兒嗎?」
艾薇聞言愕然的抬睫看去,蝶衣從來溫順的眼眸正冷冷地看著她,黑白分明,那一股子怨恨竟是清清楚楚,容不得人不心中一寒。
屋中人不知何時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她和她僵持著。
「夫-人,」蝶衣喚了她一聲,仿是用盡全力從牙縫中摒出的聲音,「關於霓兒還有一樁事,我忘了告訴你。」
艾薇窒了窒,覺到了她話中的危險,忽就有些慌亂不安,某種預感襲擊了她全身,令她恐懼,心底溢出絲苦笑,好像她做人很失敗,她們一個個都這麼恨她嗎?她暗吸口氣,鎮定道:「你的故事還真多。」
蝶衣聽出了她的一絲嘲意,冷笑道:「是啊,如果不是認識你們,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故事好講,真是要多謝夫人了。」她款步走至艾薇近前,將所有的事情緩緩道來。
艾薇面色慘白,只覺似有寒風襲來,不禁打了個寒噤,不能置信地望著她,顫聲道:「你撒慌,因為你喜歡他。」似是用了極大的力說出。
蝶衣望向她的眼神中滿是不屑,「是,因為我喜歡他,所以心甘情願讓那個惡魔當著眾人一次次的凌辱我。因為我喜歡他,所以即使是豬狗不如的卑微也要掙扎的活著。那麼你呢?夫人,你問問你的心,我到底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蝶衣稍停頓了下道:「那日救你出來的全是他的死士,可他還是不放心,他們全都不見了,不見了,你知道嗎?哦,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們長得什麼樣,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那天你昏過去了,多麼脆弱啊,一覺醒了,一切不過是個惡夢,什麼都可以忘得乾乾淨淨。可你一定還記得那個在門口說閒話的婢女吧,他終究是容不下長舌的人,等到你不太注意時,他也讓她永遠的閉上了口。」
蝶衣陰鬱的眼看著她,似瞧出了她的疑惑般,譏笑道:「可他怎麼會獨獨放過我呢?他把所有的人都抹得乾乾淨淨了,而我能活下來,那都是托你的福。」
她早該在知道霓兒的事時便該明白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她早該逃了去,可還是捨不下,捨不下。憑著那一絲的念頭,她又來到他府裡,哪怕是做個最卑微的婢女,只要能日日見著他也心甘。漸漸的,她感覺到了他竟是想要殺了她,她怎能相信,在她為他付出了那樣多後,他竟連一絲憐憫都無。總算她還有兩分姿色,和那侍衛搭上後,才知那些人真的是都不見了。她不過是他手中沒有生命,不懂情感,任憑他無情撥弄的棋子,最終被他捨棄是她唯一的結局。
「若不是礙於你,他早就動手了。可我知道他終究是放不下心的。」她眸中的怨毒越加濃烈,「像我這樣的奴才要活著太難了,可要找個機會尋死總是很容易的,梅林那一次你為什麼要救我呢?你讓我真死了不是更好。」果然他因為艾薇對她有了救命之恩,見她又的確是忠心耿耿才漸漸放過了她。
艾薇的臉色越加蒼白,這是怎樣刻骨的仇恨,竟能讓她苦候多年,甚至不惜設計拿命相搏,那樣驚人而可怕的意志。可讓她怎麼相信,如何相信,假的,全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竟不是命運的捉弄,而是他為了得到她而刻意製造的。那樣執著的眼神,那樣款款深情,那樣輕吟淺語,那樣深厚的心機,這就是她寧願醜陋也要真實的血淋淋的真相!艾薇無法面對,只想逃離,可忻圓,忻圓,她頓時驚慌無措的如同個孩子般無所適從,「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到現在才說出來?」
蝶衣怨毒的眼神露出了快意,一字一字緩慢的說,「因為那時候你還沒有愛上他,而他還沒有得到過你,那麼你們就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痛。」哀傷湧上她雙眼,緊握住手,指甲刺進肉中,「霓兒她太傻了,她以為她那樣做了,便能在他心裡刻上痕跡,可結果呢?他眼裡只有你,只有你!」她似要崩潰般吼了出來,忽地停了下來,仿極力壓抑著,低喃得如同自語般,「他這樣的恨我,該忘不了了吧......」然而她不明白,為什麼艾薇在經歷了那樣多的險惡後,仍然如此輕信天真,如此善良愚蠢,如此輕而易舉地便墮入她的彀中,「你真傻。」她眼神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蔑視。
艾薇緩過神的黑眸裡只有難以明言的悲憫,盯著她,良久才吐了口氣道:「是,這世上像你們這樣聰明的人太多了,總也需要幾個傻子。」她還有忻圓需庇護,她怎能讓她擊倒.
蝶衣聽她聲音冷靜如水,完全沒有她無數次幻象中的崩潰,她的失望慢慢地沉澱,淚早已乾涸,心亦粉碎,再該如何繼續?她蕭潦而迷離的目光透過窗欞,仿看到很遙遠的地方去,半響,她轉身離去,眼中絕望得再沒有一絲生的慾望,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艾薇目睹著蝶衣一步步走出她的視線,渾身如抽了骨般散了開來,彷彿行駛在江海中的渡船毫無徵兆地突然間就漏了底,她驚得沒有了絲毫力氣,眼睜睜地看著海水不斷湧入。
良久,空氣似凝結般,那樣無望的窒息,艾薇衝出屋去,佇立著,仰頭望向天空,任雨點潤濕了她的眉眼,瞬間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挫敗感,她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心頭是空落落的驚茫,卻又如這雨絲般紛繁糾錯,那麼多年的相依相伴,點點滴滴匯成的歲月,讓她已不知再該如何全身而退。
雨落在大地,捲起了一陣輕煙,泥土好像綻出了一個個笑的酒渦……風捲過幾朵殘梅飄滾而來,艾薇垂首呆呆的瞧著,既不知它們從哪吹來,也不知它們將要被吹到哪裡去。她豈非也正如這殘梅一樣,無法預知自己的命運?是不是非要等看到真相時,才會發覺原來那些漏洞一直都在她眼前,可惜從前卻一點也沒有察覺。
原本下得漸漸瀝瀝的雨驟然加劇,絲絲如細密的利刃,無情地割裂了所有的恬靜。
艾薇茫然地伸出手去,冰冷的雨激打在她的掌心,也打在了她的心底,慢慢的,雙眸滿漾的淚水滴落了下來。
天色越加灰黯起來,暮靄掩住了遠遠近近的樓閣。
這是一間小小卻收拾得很乾淨的屋子,昏黃的燭光映著四周,透出幾分暖意,襯照著蝶衣蒼白如雪的臉。
她對她真的很好,好到她幾乎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可曾經的愛有多洶湧那恨就有多強烈,它點燃的雄雄烈火早已將她身心焚燬,無法重來.也許她只是個無所依托的女人,一步踏錯,便萬劫不復,永不能翻身了。
蝶衣慢慢地坐起了身,四周那樣寂靜,一切都結束了吧。
她取出早已備好的長長白綾,搬過把方凳,踩了上去,將白綾穿過房梁打了個結,用力扯了扯,很牢。她環顧四周,這裡從沒有真正屬於她的東西,她也再不需要任何東西了,過往的恩怨情愁一幕幕晃過。她將頭伸入活結裡,唇邊露出了絲笑意,有多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的覺了,總算等到了這安靜的一刻,再不用擔心還會醒來面對那醜陋的一切。她踢開了腳下的凳子,一雙繡花緞鞋在空氣塵埃中旋轉,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鞋尖繡著的那朵紅梅黯艷如血。


人生萬千,那堪回首
胤□輕撩起車簾,漫天一片泛白,無數雨滴紛紛跌墜於車頂,發出粉身碎骨的悲鳴,平穩的車兒猛地一陣顛簸,似劇烈的震動了一下,「怎麼了?」胤□一邊忙看向睡著的忻圓,一邊揚聲問道。
架車人趕緊下去細瞧,原不過是個石坑,下雨天忙著趕路沒看清,他回了話後繼續上車往回趕。
忻圓半夢半醒的睜開了眼,嘟囔著,「阿瑪,我們快到家了?」
「快了,忻圓,我們馬上就到家了,你額娘怕是要等得急死了。」胤□拿過絹帕輕輕拭去忻圓唇邊粘掛的口水跡。

十四貝勒府,鳳鳴居。
胤□怕忻圓亂踩水,一路抱她走過來,還未進門,忻圓已不耐的扭著身子滑下來,蹦蹦跳跳地跨進屋裡,見艾薇背對門坐著,嚷叫起來,「額娘,額娘,我回來了。」
艾薇猛地回首,略略鎮定,避開胤□追過來的視線,起身俯下身子抱住忻圓,「忻圓,忻圓......」
忻圓見額娘似有些傷心,立刻摟住艾薇的脖子乖巧道:「額娘,我想死你了,想得來像雨水那樣滴嗒嗒的。」
一股酸暖衝上艾薇心頭,她要堅強,為了忻圓,她一定要堅強,逐抬眉笑道:「小滑頭。」
忻圓嘰嘰喳喳興奮地說起了外出的趣事,艾薇耐心傾聽,不時隨聲附和。
忻圓忽地說道:「額娘,我今天才知道你很丟臉的。」
艾薇一楞,「怎麼了?才出去一回,就開始說額娘壞話了?」她笑了笑。
忻圓雙目睜得圓圓道:「額娘,你知道嗎,人家大人都打小孩子的,你卻不打的。」
艾薇傻住了眼,「誰和你說人家都打的?我怎麼不知道?」
忻圓望望一旁有些尷尬的胤□道:「我今天在大街上看見的,阿瑪說是喜歡小孩才打的。」她有些得意的再加一句,「額娘,你不知道的事多哩!」
是啊,她不知道的事是太多了,艾薇有些倦怠,「忻圓,睡了好不好?」
胤□喚過乳娘,才想起似問道:「蝶衣呢?怎麼不在你跟前?」
「哦,我的咳嗽大概傳給她了,我讓她下去休息幾天了。」艾薇有絲慌亂,佯裝無事般說道。
胤□似不甚在意的聽過,俯下身與忻圓咬咬耳朵,忻圓咯咯咯笑出了聲,撒嬌道:「阿瑪,那你抱我過去睡覺。」
「好。」胤□一把抱起了忻圓。
「忻圓今晚和我睡吧。」艾薇欲拉住忻圓。
「不要,我都快走了,我要你多陪陪我。」耳邊傳來胤□低低的一句,還帶著他呼吸的暖暖氣息。
艾薇心一震,呼吸有點不順般,「好。」她似怕眼神洩秘般垂首應道。
雨停了下來,艾薇推開窗欞,天空嵌著魚鱗似的一片片雲朵,遠遠的花從中幾隻熒火蟲明明暗暗,隔得太遠,飛得太快,總有種看不真切的感覺,讓她以為那一片不停閃爍的美麗都是她的錯覺。生命中,究竟是真實多些,還是她的錯覺更多一些?她竟還曾天真的以為憑自己的力量能改變些什麼。
胤□悄無聲息地靠近,伸手,輕輕地把艾薇攬進自己懷中,他的氣息在她的頸間遊走。
艾薇傻住了。
「薇薇,今天一個人做什麼了,有沒有想我?」胤□吻著她耳廓低低問道。
「沒做什麼,自己和自己下了會棋,你們怎麼去了那麼久?」艾薇佯如想起般掙開他懷抱,走去桌邊,收拾起了散亂一攤的棋子。
「薇薇,要不你和我一塊去西南吧,你不是一直說那邊很美?我不在你身邊,你會寂寞的。」胤□跟了過來,漫不經心的岔說道。
艾薇心底一擱楞,難道他疑心了什麼,她斜睨他一眼,嬌嗔道:「你胡說什麼呢?哪有還沒開始打,就帶著女人隨軍的。」她上前投入他懷中,攬住他脖子,過了今晚就好了,所以無論自己再怎樣不平靜,都不能表現出來,「胤□,等你凱旋時,我再去等你。」她語音柔媚,濃濃情意,溢於言表。
胤□彷彿陷溺在了她的一眸春水中,心底暖暖的,可惜為何美夢總是醒得特別早?突地他的手臂收緊,清清楚楚地說道:「可我怕等不到那一天,薇薇,只怕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吧?」若不是他心總惶恐,特跑去了蝶衣那,只怕她是要瞞過他逃了去吧。
「薇薇你現在也學會騙人了,」胤□緊盯住她漸變的神色,若無其事的緩緩說道:「薇薇,你要記住,如果你真想騙人的話,那你騙人的時候絕不能完全說謊,你一定要先說上十句真話,等別人都相信了你說的是真話之後,再說一句謊言,那樣才能真騙倒他。」他捏起枚碧玉棋子,瞇起眼,迎著燭光細瞧,棋子澄清剔透,長眉一挑,戾氣時隱時現,「所以蝶衣什麼都告訴你後,你該很生我氣,對著我大發一通脾氣,等我左哄右哄後,你才慢慢回心轉意,也許那樣我就會相信了。」
艾薇慘然一笑,任手中緊攥的棋子「叮叮」跌落。劫已歷盡,恩斷情絕,曾許下的承諾可隨往事成煙,可留下的卻是刻骨傷痕。
她迎住他目光道:「你真的會相信嗎?不,在這世上除了你自己,你誰也不會相信。」
「是,說得對,我真不該一時心軟,放過了她。」胤□似要故意激怒她般說道。
可室內卻沉默了下來,兩人都默無一言的站著,他是不知道再說什麼好,她是不想再和他說。
許久,他低低問道:「如果沒有這件事,你真的會跟我一輩子嗎?」這個問題在他心裡盤桓了很久,卻總希望永遠沒有問出來的那一天。
艾薇神情恍思,幽幽道:「再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她緊咬住下唇,滲出一行細細的血絲,她忽地仰起臉,一對清水黑眸中盈滿了恨痛的光,「胤□,你放我走吧,發生了那麼多事,你讓我怎麼可能再繼續留在你身邊?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有可能是精心設計過的,我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胤□,如果你真的對我是有感情的話,你就放了我吧。」
胤□望著她的雙眸,嘴唇幾開幾合,吐不出一個字來。風吹著燭焰,若隱若滅,曾在掌心握住的誓言,他視若珍寶,卻原來還是同那風中殘燭,一吹即滅。
這一番相依相守相伴,到頭來,到頭來她仍狠心選擇離去。
她嫌惡的眼神,無言的抗拒,喚醒了他骨子裡的殘暴,嫉妒更是像從地獄中猛然竄出的魔爪,撕抓著他的心,「你怎麼能這麼殘忍?你到底懂不懂什麼是感情?什麼是愛?」他灑落了一地的棋子,怒不可抑道:「愛就是不顧一切,不加思索,毫不猶豫的想去佔有,只要是真愛,就一定會有嫉妒。你不要和我假惺惺地說什麼愛不是佔有,是奉獻,既然是奉獻,那就不該嫉妒。說這蠢話的人不是聖賢,就是偽君子。可惜聖賢博愛,而偽君子根本就不會真正的愛上一個人。那我有什麼錯?我錯就錯在愛上了一個心裡有了別人的女人,可這他媽的是我願意的嗎?但凡我有一絲能力,我都不要愛上你!」
她將從前的一切全盤否定,沒有一絲猶豫,那麼他這麼多年的苦心等待到底算是什麼?算是什麼?這一段感情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激情和耐心,他再也經不起她的任何否決。
他欲努力控制自己,盡力緩下戾恨,「薇薇,如果我不曾想過你所想,憂過你所憂,那我就不配說我愛你,第一次在山上時,我就知道,你一直想要的是什麼,你寧願日子清貧一些,一夫一妻,執子之手,與子攜老,可他能嗎?他能做到嗎?你老實告訴我。」 胤□猛力的搖擺著艾薇的雙肩,「十年了,我不是沒有想過放手,可我做不到,如著了魔般的癡狂。十年了,從那一天起,我一個人獨自傻傻的守著自己心裡對你的承諾,這一生決不再碰她人。可為了能對你放手,我還是找到了霓兒,她長得那樣像你,躺在她身邊,我卻還是不能,那一刻,我才知道從來都是在自欺欺人……」他聲音淒涼無奈,「多少個夜裡,我輾轉難眠,一想到你就在他身邊淺笑清兮,我就如顛如瘋。你恨我殘忍,怪我不擇手段,可如果當初你選擇的是我呢,你以為他會比我良善嗎?你以為他會好好放過你嗎?」多年來他刻意壓抑住的委屈,憤怒,酸楚都在這一時暴發。
艾薇散亂了秀髮,身子搖搖欲墜,勉力扶住桌邊,寒風似從四面八方吹來,如千百根尖硬的刺針,扎得她週身都痛。
「你為什麼不說話?是說不出口吧,」她的沉默徹底激怒了他,他難以自制,口不擇言道:「你心裡該是高興的吧,總算讓你等來了這一刻,從此可以冠冕堂皇的離開這個牢籠了。」他奮力抓過她的手腕,伸至她眼前道:「你當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心裡想戴的並不是這枚吧?你們私下裡從來就沒有斷了過!那枚翡翠扳指是他第一次獵到豹時,他那個高貴的皇后額娘親手替他戴上的,我那時只不過羨慕,趁他不備,偷偷把玩了一下,便被他好一頓苛責......每年才一入夏你就緊張難安,要讓人早早備妥了一切消暑的物品,可忻圓她就算在烈日下瘋玩二個時辰都不會中暑,你不要和我說是擔心我吧。那麼多年了,你居然還不知道我吃魚會發蘚,喜歡吃魚的人是他,是他!你最怕冷天,可若是為了賞梅,倒能凍得個面紅耳赤亦不悔,我還從不知道那小小紅梅竟能攝你心魂。你每每唱著曲兒哄忻圓時,只要一看見我走近,就會停了下來......可我只是想著,薇薇,只要你能永遠留在我身邊,哪怕只是看著,我也心滿意足了......」他的嗓音由刺耳的尖銳慢慢轉低,漸至嘶啞,最後噤音難語。
「是我錯了,原來都是我錯了......我錯在不該讓你愛上我,錯在不該在你愛上我之後,還不誠惶誠恐的接受,更錯在傻傻的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可胤□,你覺得我還回得去嗎?我還能回到他身邊去嗎?愛,什麼是愛?我已不知道什麼叫愛,也不知再該如何愛了。可忻圓,忻圓她是無辜的,因為我們,她被剝奪了本應屬於她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以後該如何再和她解釋這些......那枚扳指我掛在了忻圓身上,那以後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艾薇眼角慢慢滲出淚水,一顆一顆墜落,無可遮掩,「胤□,你看看身後的影子,長長而又孤單,它日日夜夜緊隨不放,無法甩去,它是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的自己。胤□,也許對你而言,他們生來就是屬於你的,他們的尊嚴,生命不過是你允許他們暫時保有,你隨時可收回,就像碎了只花瓶那樣的尋常,無足輕重,可我不行,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你懂嗎?一個人絕逃不開自己,自己犯下的過錯,自己內心的歉疚,自己應該面對的責任,一樣都不能逃了開去。因為它就像是你自己的影子,是絕對避不了的。胤□,我如留下來,我們只會彼此折磨,彼此傷害,那又何苦?胤□,世間何人無悲痛,人又怎能維所欲為,事事如心,便是皇上亦不能。從前種種,或痛苦或快樂,我都不想再記起,就當我們從不曾相遇,生也罷,死也罷,你隨我,我只要你還我自由。」
胤□只覺得心口似如鋼釘穿透,疼得幾欲流淚,他自知永遠無法走進她心裡,可她如今竟連自欺欺人都不能給了他,這般的絕情,想想,真是不甘心哪,他那般用力的想把內心殘存的一點愛全給了她,卻總也暖不了她,「自由?哈,」他笑了起來,笑聲蒼涼,「真真可笑,你問我要自由,你竟向一個沒有丁點自由的人要自由,對不起,你要的自由我無能為力。」他也常常想自己如何就能這般的愛她,苦苦糾纏,不能放手,也許是幾世欠下的債,注定今生需用孽愛來償還,他喃喃道:「你明明知道,我什麼都能順著你,只是這一件不能.......我不能。」
屋內一下靜了下來,只聽得沙漏的聲音滴嗒滴嗒流逝。
黑色的夜空漸漸褪色,空氣中似還充滿著夜的氣息,東方已漸漸發白,慢慢一種酒醉了似的緋紅渲暈了天際,太陽隨著那金色的雲朵一躍而出,灑向山川大地。
胤□出聲喚人,吩咐道:「去看看忻圓格格起來了沒?要醒了將她帶過了。」婢女應聲離去。
艾薇杏眸怒睜,聲音一緊,「你把她叫來幹什麼?」
胤□倦倦道:「你不是口口聲聲要自由嗎?那也該給別人選擇的自由吧?」
門外清脆的童音已清楚傳來,忻圓一身紅色薄裘蹦跳跑入。
胤□俯下身子迎住忻圓,出聲示意其他人等退下。
「忻圓,阿瑪問你一件事,你要好好想一想再回答好嗎?」
忻圓從沒見過阿瑪這般肅嚴的與她說話,不由輕輕頷首。
「忻圓,阿瑪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會很久很久都不能回來了,忻圓你要和阿瑪一起去呢?還是要和額娘留在這裡?」胤□背對著艾薇,他忽然對著忻圓眨眨眼。
「我要和阿瑪一起去。」忻圓毫不猶豫,回答得大聲而響亮。
「可額娘你為什麼不能和我們一塊去呢?」忻圓不解的問道。
艾薇蒼白著面容,將忻圓拉入懷中,艱澀道:「忻圓,額娘生病了,去不了那麼遠,忻圓你留下來陪陪額娘好不好?」
忻圓似有些猶豫,伸指入唇嚙咬,左右為難,阿瑪早就告訴過她,如果有一天要她回答這個問題的話,一定要說和阿瑪在一起,只有這樣他們三個人才能永遠在一起,不然以後她就再也見不到阿瑪了。
忻圓怯怯道:「額娘你生病了,要吃藥的呀,額娘你是不是覺得藥太苦了,我把我的糖糖都送給你,那你就不苦了。」
忻圓見額娘似難過得不能言語,慌道:「額娘你不要傷心了,我......我留下來陪你好了......」可轉念想到從此就不能再見到阿瑪,她頓時嚎滔大哭,「阿瑪,阿瑪......」伸手死死的攥住胤□袍角不能鬆開。
那哭泣聽得艾薇似心都要碎了般,「額娘你藥吃吃看好不好,說不定你的病就好了呢?我們就能一起去了呢?我和阿瑪會很乖的,我們什麼都聽你的......我們會把好吃的都留給你吃的......」忻圓嗚咽著哀求。
艾薇不能再看一眼忻圓那雙淚水橫流天真無邪的眼睛,一把將她緊摟在懷中,痛不欲生。

備註1:皇十四子恂勤郡王允□,自20歲,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十一月及丁亥十二月分別得第三子弘映、第四子弘暄後,至乾隆二年,整三十年間未曾生育子女。
生恩養恩,西寧之行
艾薇緩緩站起身子,哀求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胤□。
胤□糾亂的眉眼凝望著一室詭譎光線,緩緩說道:「他對額娘說過一句話:生恩不及養恩大。」
她長睫一震,他笑了,但笑不及眼底,眸中的寒霜逼人,他慢慢伸出手摀住忻圓的耳朵,低低道: 「你何苦要為難孩子?反正在你心裡我已是個萬惡不赦之徒,你生也好死也罷,可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在我身邊。你不是很能忍嗎?那就再忍一次吧。」心裡明明另有千言萬語,卻都被她眼神封殺在那說不出口,他曾暗自發誓,絕不會再傷害她,可終究還是做不到。
艾薇似不能置信般全然失望了,整顆心空空的,驀然有種欲哭出來的衝動,然用力咬著牙,生生忍了下去。
他俯下身子,慈愛地替忻圓拂過兩邊為淚水打濕的發綹,好脾氣的笑道:「忻圓,我們讓額娘好好休息,等額娘病好了,就可以和我們一塊去了。」
忻圓懵懂的瞧瞧阿瑪又看看額娘,一頭撲進艾薇懷裡,猶豫了一下囁嚅道:「額娘你好好休息,額娘你不要生我的氣了,你不是說生氣老得快。」
艾薇蹲下身子,心中雖萬千刺痛亦強做歡顏道:「額娘不生欣圓的氣,忻圓也不要生額娘的氣,要是忻圓不高興了,也老得快。」
忻圓見額娘似高興了,笑顏逐開道:「不對,你們大人生氣才會老,,我是小人, 我越生氣就越小。」轉念便又憂心道:「額娘你要乖乖吃藥。」艾薇忍不住埋首在忻圓胸口,片刻,她站起身來,死死盯住胤□,眉眼瞇成一絲月牙般的細縫,冷冷道:「胤□,算你狠。」艾薇放開了忻圓的手,似聽見心底滴嗒有聲,原來心在哭泣時亦能聽見,卻不知它滴的是淚還是血。
胤□凝視著她肝腸寸斷的樣子,心下揪慟,欲伸手去扶,終咬牙牽起忻圓的手齊步走了出去。他倦寂的眼中哀傷漸湧,身子忽冷忽熱般,她終是不能明白他,她甚至用那樣冰冷的視線和言語刺殺他,如一道符咒,壓鎮得他口不能言。
胤□抬眼望了望透亮的天空,白雲朵朵相依,似在嘲笑著他的孤單,胤□只覺週身的氣力似都隨著那陽光一點一滴地蒸發了,忽地他手心一緊,垂首看去,是忻圓揚首期盼的小臉:「阿瑪,額娘的病會好嗎?會和我們一起去嗎?」
胤□伸手輕柔的撫上忻圓的眉眼,笑了笑,不容質疑的肯定道:「會,一定會。因為我們三個人是一體的,永遠不會分離。」
「嗯。」忻圓握緊了阿瑪的手,放心的笑了,雪白的幼齒迎光閃耀。
腳步聲漸走漸遠,艾薇佇立原地,手尤伸在半空,似欲抓住些什麼,只有冷冷的空氣在指間流走,她什麼也握不住,握不住,握拳塞入嘴裡緊咬著,淚水無聲地順著眼角浸濕容顏。

紫禁城,乾清宮。

「朕亦大意了,他策旺阿拉布坦確是狼子野心意在擴張啊,自二十九年噶爾丹進迫烏蘭布通以來本朝局勢還從未如此嚴峻,那些肱股之臣畏難懼敵,皆勸朕息怒休兵,均認為與之『分清邊界,便可畢事』。可他準噶爾實是當今邊境最大之隱患,再不進兵安藏,賊寇無所忌憚,至煽惑沿邊諸番部,將做何處置?絕不能再姑息養奸了。」皇帝字字鏗鏘道,「可胤□,何為武?止戈為武,歸根仁治,最後能否得天下,人心最為重要,你須日夜將此放在心上。此去西寧之後,你應立即著力處理西路陣亡官兵額倫特等的善後事宜。親往探視將軍遺體,至於陣亡官兵,亦應大建道場,親自前去,當眾人面奠酒。」
胤□起身應是,皇帝追補一句,「行此事時你無須說是朕旨,就說是你自己的意思好了,還有那些土司、回子的力量也需多多借助才好。」
「胤□,朕雖封了你為大將軍,可軍中從來都講的是資歷,是威望,這些都需自百戰中一刀一箭的拼出來,你若是不爭氣,朕就算將天下的兵馬都交到你手裡,你拿得穩嗎?」皇帝靠著壽意花楠坑桌,緩緩道來,「自古只有戰場才能讓一個人成為真正的名將,他必須親手持刀去追擊敵人,見識戰場的慘烈,以命相博,才能知道那是一條孤獨、血腥、痛苦之路,這一路上他所能依靠和信任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必須心如鐵石,冷酷無情,可冷酷不是殘忍,不是去殺戮無辜的百姓,而是堅忍,是即使屢戰屢敗,也需有屢敗屢戰的決心和勇氣,可只要他能排除萬難走至終點,勝利和榮譽便等在那。」
胤□面容肅嚴,緘言傾聽。
「用兵打仗,詭詐之術。恃強驕縱之敵要示弱,使其麻痺輕狂喪失理智;貪小之敵,用利引誘;敵混亂需乘機攻取;敵力量雄厚,注意防備,伺機而動;敵焰囂張,暫避鋒芒;敵易怒暴燥,損其銳氣。敵和睦一團,需設法離間,敵有勇無謀,可佯動欺惑;兵法之所以奇妙便在於一個變字,戰場瞬息萬變,決斷卻只在一瞬之,當你在極度緊張的環境中與敵僵持數久,突地敵退了,你能遏制住心中的激動,先準確判斷形勢再去追擊嗎?當你抵擋不住敵人的進攻,全軍即將崩潰時,你能及時冷靜下來,後發現他的弱點嗎?這都需你自己拿注意,你身邊也許會有眾多參將,但他們說的並不一定正確,唯一能做出決斷的人是你自己,因為只有你才是大將軍王!」
「兒臣謹記皇上教誨,定捨身效力,縱千難萬險,亦絕不負聖恩。」胤□折身誓言。
皇帝輕輕頷首,面露欣慰,端起茶盞,淺呷一口,似漫不經心的隨口道:「十四啊,你四哥說你雖未曾經戰,卻有大志,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眾兄弟中惟你有將才,你亦莫負他這番言辭。」
胤□稍稍一怔,眼中一黯閃過複雜神色,旋即隱去,頷首應是。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庚午,帝上諭議政大臣等:十四阿哥既經為大將軍,領兵前去,其纛用正黃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樣。簡親王之子永謙,今其帶伊父之纛前往。......十二月,撫遠大將軍自京啟程,奉旨駐紮西寧。己巳,雲南撒甸苗人歸順,入朝進貢。......康熙五十八年正月,詔立功之臣退閒,世職准子弟承襲,若無承襲之人,給俸終其身。

--------《清史列傳.聖祖本紀.百五十三卷.滿文版》


康熙五十八年,西寧。
夕陽如血,離離草原重重高山峻巒疊疊起伏……目光所到之處俱是清國大好山河。飛雪飄揚,從東至西,從南至北,在這潔白純淨的世界裡,掩蓋了一切悲哀傷愁疼痛,冰凍了孤寡的眼淚和將士的熱血。
胤□任凜冽的寒風如刀般刮在臉上,餘輝將他俊秀的臉孔染上金紅,猛一揮鞭,青海驄沖風踏雪而奔,四周景物呼嘯掠過,他聲聲長嘯,回音不絕,似吐盡心中壘石,這才調轉馬頭,一路小跑回營。待見到風捲旌旗呼啦做響,成排的鎧甲和兵器閃耀出的光芒比夕陽更刺眼奪目,胤□拉住韁繩,緩緩停下,長長地舒了口氣,似乎這才是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一騎自東向西揚塵而至,馬上人一躍而下,早有親兵上前接過驛報,轉身呈遞於胤□。
胤□急急打開,倏然蹙眉,默立片刻,撩簾入帳,微睨一眼,見艾薇始不曾抬眼,仍逕自端坐於下方書案前,手捻狼毫,舔墨提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的臨摹著。
胤□亦不與她搭言,快步走至正面案幾後,隨手將折一擲,喚人送上酒來,一杯一杯獨自斟飲著,那酒帶著冰雪的芬芳,入口雖微有些寒意,入肚便升起融融暖意,叫人說不出的溫暖舒適。胤□微瞇雙目,瞥見案上折子,來前已近一年緊張準備,進藏條件早已成熟,然朝廷上下臣工仍畏難懼敵,他至西寧後該撫的撫,該奠的奠,俱已辦妥。他屢次上奏請戰,皆遭皇帝否決,抑鬱之氣糾結於胸,他突將案幾上物橫掃至地,帳外親兵雖聽見內裡一陣「喤啷」聲響,因大將軍有令在先,俱無人敢入內。
艾薇置若罔聞般,毫無驚容,筆下不停。
胤□漸漸安靜下來,頭依著手肘,沉沉睡去。
帳內靜悄悄,燭焰忽長忽短,只聽見毛筆「刷刷」輕響。
久久,艾薇擱下筆,抬眼瞅瞅散亂一地的奏折,微微顰眉,她悄然起身,拾起折子,展開,紅紅朱批:進兵之事需緩。另凡有具奏之文,應乘事之便遣送。頻繁具奏,有勞驛站,且京城之人不知何事,不能停止其胡亂猜疑。
艾薇微微咬唇,靜思片刻,一一撿起奏折,擱至胤□案前,抬睫望去,他似已睡熟,濃濃的酒氣在周圍繚繞。燭光下,他緊閉雙目暴戾全消,臉龐清俊微愁,艾薇神色蒼茫,似陷入了深思中。
一陣燭花微爆,艾薇猛然驚醒,不知為何,心頭突然有了小小的不忍,她轉身欲走,斜裡忽伸出一手,猛拉住她,艾薇如被燒灼到般縮回手,謹慎地看著已端身凝視住她的他。
胤□略掃案幾,冷冷道:「怎麼你也以為我和他們一樣都怕了賊寇?」
艾薇皺起秀眉,「面對強敵時,常有人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可他們卻忘了,初生牛犢並非不怕虎,只是因為它根本不知道虎的可怕。」艾薇冷冷回道,見他目光閃爍不定,手上青筋突兀,心中又有些懊悔,事關重大,自己實不該意氣用事激怒他。
艾薇暗吸口氣,緩下神來,靜靜道:「胤□,戰時五要,天時地利我軍皆不如敵熟,況他們雖然人少,但兵貴精而不在多,人少指揮起來更可機動靈活,亦少自己人添亂。皇上讓你按兵不動,是想給你充分時間部署一切,可知己知彼。老虎攻擊前,總是要先俯下身子,收起爪子,放輕腳步,可要是對手真迷惑了,以為它是隻貓時,它便會閃電出擊,一喉致命!所以,如果現在對他們某一部勢力動手,非但不能給他們已震懾,反而會因先伸出了拳頭,而露出了空檔。有時最可怕的不是已射出之箭,而是箭在弦上,引弓不發時,那才是對所有敵對勢力的一種無形威懾,所以最近他們才要頻頻派人叫嚷,要鼓噪宣戰,便是要你不耐露出空隙。」
她已數月不曾與他說過這許多話,胤□聽出她這番話中的殷殷關切,只覺得心扉通暢,暴躁也被漸漸壓抑下來。才幾月工夫她肌膚已曬成了蜜金顏色,他瞧著倒越發精神。
其實道理他都知,只是心煩意亂罷了,那現在算不算是個契機?胤□心中歡喜,卻故做悻悻道:「你總是有理。」
半響胤□又忍不住說出,「薇薇,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吧?從前是我錯了,你原諒了我好不好?」
艾薇神情倏然一變,冷漠道:「你把忻圓還給我。」
胤□一怔,苦澀道:「一路上你帶她逃了五次,讓我怎麼相信你?這裡山高路險,危機四伏,你們能走到哪去?」
艾薇目光狂亂而又冰冷,「你既然知道這裡危機四伏,那又為何要將她置於此地?」她強抑下怒氣,哀求道:「胤□,這裡太過險亂,我實在不放心,你把忻圓還給我,我保證不帶她走,我們的事等仗打完了再說好不好?」
他濃眉黑眸緊盯住她哀傷的眼睛,心裡澎湃翻騰不已,他還能相信她再賭一次嗎?他手勁加重,越發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似下定決心般沙啞道:「好,我再相信你一次。」

陣前失利,立儲兩難
「那吳三桂降清本沒有錯,因南明早已沒有了出路,可他卻敗在缺少遠慮。他不懂利用康熙登基未穩,八旗子弟缺乏戰鬥力,屢戰屢勝之機趁機北上,卻只想著劃江而治,貪圖富貴,從而給了清朝喘息之機,自取滅亡。難道今日你們也要如此嗎?現在他自然是想來極力安撫你們,可等到夏季他部署好一切之後,只怕你們手中的權利他通通要收回。」說話者一身天藍色馬蹄袖皮袍,腰扎同色帶,犄紋香牛皮靴尖向上翹起,同他的表情一般神氣。
「大策零敦多布,可他們帶來皇帝上諭,只要能誠心投靠,既往不咎,並能通市互利,難道不好嗎?」一頭戴尖頂紅纓帽者出言道,他早就羨慕天朝物產豐富,生活悠閒。
「哼,」大策零敦多布掃視面現猶豫的眾人,他有著張黝黑彪悍的臉龐,額寬且高,挺直鼻樑略有峻傲之色,「從前那些遼人、金人,也曾和你我一樣皆是飛馳在馬背上的民族,也曾那樣輝煌而不可戰勝,可結果呢?卻被江南那些嬌弱的美色、奢侈的珠寶、華麗的絲綢、精細的美食、貪逸的日子所俘虜。他們紛紛扔下刀箭,跳下駿馬,築起高高的城牆,自以為從此可以安心、舒適的過上了夢想中的好日子了。可他們忘了這四周皆是蒼狼的世界,兀鷹依舊翱翔天空。只要世間還有慾望和野心,那這天地之間,便沒有攻不破的城牆,做一頭埋進沙堆中的駝鳥,甘心當他們的奴隸,怎麼可能會有真正的安逸?他清國早已被儒化,跟我們已不是同一路人了,他清國故意挑唆我們衛拉特蒙古和喀爾喀蒙古之間的矛盾,就是對你們青海諸台吉,康熙他亦存心不良讓你們傳統的兩翼各一部長,拆成現在的共有六部長,好讓你們之間互不同屬,互相牽制,自相殘殺,其心歹毒,難道你們真要坐以待斃嗎?他們人多有何可懼,太陽之下,整個廣袤無邊的草原兒女皆在你我一邊。咱們雖然兵力太少根本不能打圍殲,而只能是擊潰戰。但萬幸他們怕大軍集結一處,多有不便,逐分散駐紮。我們便可小股騎兵突襲他薄弱之處,一擊不中,立刻撤回,伺機再從邊側突圍。」
眾人一陣喧嘩,大策零敦多布見群雄激憤,多有心動,立起身誓言道:「該是我們用自己的胸膛來擋住敵人射出毒箭的時候了!」
彎彎月牙,如銀打的鐮刀,從皓白山峰上伸了出來。一個挨一個人影從氈房中走步,紛騎上馬,向四周散去。
氈房內油燈通亮,兩條人影投於帳壁。
一身著赭紅皮袍者不解道:「杜爾伯特、伊和力特兩部人素來左右搖擺不定,為什麼要讓他們去打頭陣,我看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一定會投降。」
大策零敦多布面對佛龕,沉聲道:「讓他們打頭仗,就是因為必輸無疑。」
問者大驚失色,結巴道:「可......」
大策零敦多布如有所思般,「我要的就是輸。他們的大將軍王年輕而血氣方剛,雖說他們的皇帝下令不許進攻,但讓杜爾伯特、伊和力特兩部人員先去羅地挑釁,激其派出少數人馬一擊得手,必起傲心,以後再誘激他作戰就容易了。再說羅地的領軍人胡錫圖,他行軍善用騎兵進行突破,作戰勇猛,可他有個致命的弱點,他嗜好殺戮,且最喜殺降,依他個性一招得手定然會忍不住屠殺當地喇嘛,這樣便會激起民憤,這把火會越燒越猛,讓他大將軍王徒於撲滅,只有這樣我們才好進攻敬順,趁亂得手。」
「可明明是索爾素那一隊人馬薄弱,先拿下他,再利用已佔據的有利地勢為天然屏障去啃敬順那塊硬骨頭不更好嗎?」
「不,你們都沒有看到其中的關鍵,這幾月暗察已知索爾素那隊雖較弱但他為人器小,而敬順人馬強壯卻脾氣驕縱。但器小者無遠慮,志驕者好生事。如果我先進攻敬順,索爾素必然按兵不動不會去救他,而如先進攻索爾素,則敬順就一定會動員了自己的全部兵力前來相助,那時我就要兩線作戰,便很難打贏了。」大策零敦多布嘴角上翹,胸有成足道。


康熙五十八年己亥,文廟、縣學、春泰安、新泰等地修甫畢而災於地震。閏六月十一日丑時昌黎地震,近城之五里鋪、泗澗村、前後山莊、何家莊、八里莊等處,衙署、監獄、倉廉牆垣、儒學、祠廟牆垣、官民房屋多方坍塌,人員傷亡難計。六月肥城大雨色紅如血,山水逆流。七月大汶河暴漲,石樑以西決口,寧陽、汶上、滋陽(今兗州)、濟寧均受害。
《清史稿·災異志》
紫禁城,乾清宮。

「兒臣自問無愧於天地,何畏乎人言。」胤禛清俊的眉宇間有股淡淡的倦意,話語卻堅定不移。
皇帝將茶盅猛然一擲,難抑怒氣道:「可朕不是讓你無需再查,此次全國各地災亂俱是天警,難道你還嫌不夠亂嗎?」
「皇-上,」胤禛面色一變,曲膝跪下,緩緩道:「華夏大地自古以來,旱則『赤地千里』,澇則『一片汪洋』,一部二十四史,幾乎亦是一部中國災荒史,千年百姓疾苦多難。可天災難免,人禍卻實不可恕,恕兒臣愚逆,有違聖意,罪該萬死。」
皇帝深邃睿智的目光直直地看著胤禛,直看進他的眼底追尋著蛛絲馬跡,胤禛雙目坦蕩,似將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皇帝突一掃怒顏,上前扶起胤禛,他故意打擊,多方阻撓,試其韌性,便是希望他能有魄力不畏懼高壓權貴,仍能堅持他所要悍衛的真理,不論朝野上下任何阻力皆不能動搖他的信念,縱然是遭人排擠孤立,他亦會安照他心中所遵行的正道走下去。
胤禛心下一愣,抬眼望去,皇帝眼露欣慰,輕拍他肩道:「老四,你堅持得很苦吧?」皇帝聲音溫和,使人如沐春風般。
胤禛片刻無法言語,眸中漸有亮光閃動,許久,展眉淡笑道:「不,如是有人知道的苦,那便不是苦了。」
皇帝亦淡然一笑,「從前王安石反對因循守舊,推行新法,遭朝野一片斥責阻撓,他曾言『人言不足恤,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他們都當朕老糊塗了,朕便給他機會,讓他們演得盡興。這些朝中老臣個個因循守舊,僵化冥頑,為的不過是能在日後保有一世的榮華富貴罷了。」
胤禛聞言心下一鬆,卻又有些疑惑,皇帝的態度為何反反覆覆,不容他再細想,皇帝已出言道:「老四,你知道該如何治鷹嗎?馴治大鷹,關鍵在於饑飽,不可以使之長飽,但亦不可讓其長饑。饑則力不足,飽則背人飛。舊吏老臣,便如飽腹之鷹,腦滿腸肥,安於富貴,賞之不喜,罰之不懼。而空腹之鷹,功名未立,爵祿不厚,又兼正當氣盛之年,翅疾爪利,賞之則喜,罰之則懼。人可於其有威有利,其爪翅之功,人便得以坐而收之。」
胤禛頻頻頷首,皇帝說的是治鷹之術,實為擇吏之道,選拔青年便為擇吏於長遠,他忽憶起年前皇帝下詔:立功之臣退閒,世職准子弟承襲,若無承襲之人,給俸終其身。胤禛心頭一驚,難道皇帝已在悄悄部署一切?
皇帝從坑幾上抽出一奏文,沉吟片刻,「那幫朝臣們整日說韜光養晦,可結果呢,沒有尚武的精神作元氣,我們養出來的不過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肥羊!」
皇帝將手中折遞與胤禛,皇帝眼波平靜,十四他終是求勝心切,但與那大策零敦多布幾次交鋒,多年不習戰事的軍隊潰不成軍。那些養尊處優的將軍們為自己的驕橫與虛名付出了最慘重的代價。可他卻只能選擇掩蓋這一切。那些史官們只管寫他們該寫、能寫的事情,這世間有多多少少隱藏在背後的一場場噩夢,一個個謊言,恐怕後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亦無人能去掀翻開來。
胤禛展開匆匆掃過,心下大驚,仗還未打,十四阿哥已奏請將平納郡王索爾素,揆惠,鎮國將軍敬順,蘇爾臣,奉恩將軍華玢俱都調回京城,而胡錫圖因騷擾百姓被十四阿哥革職,負責糧草的吏部侍郎色爾圖,被十四阿哥以料理兵餉不利,不實心辦事革職,斬侯監。
「皇上.......」震驚之下,胤禛脫口而出,卻又因猜疑太過險重而不知該怎麼說才好,難道西南邊境另有隱情?
皇帝輕輕頷首,肯定了胤禛心中的疑惑,「胡錫圖他空有一身勇猛,糊塗啊,竟屠殺了六百多黃教喇嘛,」皇帝停住沒有再往下繼續,明黃龍袍內的手不為人察覺的緊緊攥住。
「可此時全國各地震災不止,朝廷雖多方賑濟,但仍有人乘機作亂,謠言紛紛,四處暴亂難平。雖說謠言止於智者,然遍觀滿朝文武,智者又能有幾人?如今是再也經不起一絲風吹草動了,西南還未作戰,這群人已慌張至此,如再讓他們聽聞這些,國將大亂。西南平藏,朕本有必勝的把握,但這一仗事關太過重大,只能勝,絕不能敗。胤禛,你秘密入川一次,督管年羹堯務必備妥巴爾喀木一路大軍的糧秣事宜。」
胤禛心頭一驚,他知道為了全局皇帝需要一場完勝的戰役來鼓舞全國上下的人心,可只怕戰爭一結束,十四弟的聲譽更會如日中天,但他們這些奪嫡之爭,在西南戰況面前總應該暫時先放下吧,胤禛黯然的雙目重新點亮,燦如夜空中皎光明照的星子,「是,兒臣定不辱皇命。」
餘輝越過宮牆,逶迤而去,千里萬里之外,夕陽亦緩緩沉落在西南的邊境上。
皇帝望著胤禛離去的方向,眼中隱隱有絲擔憂,他站在空曠的宮閣內,負手而立,似望見了極遙遠極遙遠的地方。他的那些兒子們個個劍拔弩張,就像是爐下灼烈燃燒的炭火,人人都欲增添柴薪,一個勁地放恣燃燒,然他們卻忘了,燒得越猛,熱度越高,也就愈易將爐內窒息得已快要衝破臨界點的爐身燒燬。他不能讓整個朝野因此而被翻覆破碎,故只能繼續維持著此刻各方皆繃緊的局面。
殿內西洋鐘擺滴滴嗒嗒慢慢移動,時針走得如此之慢,讓人幾察不出它的移動,人亦如此,一年又一年,驀然一驚,竟已到了遲暮之年。立嗣永遠是每一屆君主晚年生活最重要的事,此刻,他面對的是該選擇遠在萬里之外豪情萬丈,雄心勃勃的他還是那已過不惑之年,心平氣和,卻仍有鴻鵠之志的他.......

備註1:公元16世紀以後,整個蒙古地區處於分裂狀態。以大漠為界,分為漠南(今內蒙古地區)、漠北(即喀爾喀蒙古)和漠西(即西蒙古,以衛拉特蒙古為主體)三大部分。康熙三十年統治了喀爾喀蒙古,清朝時漠西衛拉特蒙古由準噶爾部、和碩特部、杜爾伯特部、土爾扈特部組成,號稱四衛特拉。

乾坤瘡痍,別無選擇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帝令撫遠大將軍移師青海西南-木魯烏蘇,居中調度。二月詔封噶桑嘉措為弘法覺眾第六世達賴喇嘛,由平逆將軍延信護送至木魯烏蘇後入藏。
--------《清史列傳.聖祖本紀.百五十五卷.滿文版》


一碧如洗的藍天,孤傲的蒼鷹盤旋於長空,胤禛挽住馬,離離青草,高與馬齊,如碧波般,自廣袤遠方,一浪浪湧來。
青天下遠遠揚起一道塵土,一騎快馬疾衝而來,快至跟前突勒住馬韁,馬上人喘息未定,急趕得臉色青白,胤禛定睛望去,赫然正是他派去先行通報胤□的溫同青。
  「怎麼回事?」胤禛瞳孔微微一縮,沉聲道。
   溫同青稍緩過氣,急道:「大策零敦多布帶人屠了剛剛投降的更慶、白玉兩鎮,大將軍欲親帶兵前往討伐。」
胤禛有些疑惑,「大策零敦多布不是遠在哈刺烏蘇嗎?怎麼會出現在那?又為什麼不派噶爾弼將軍去?」
「將軍噶爾弼被秘密派去鎮壓金鴉族了,這一個月中,大策零敦多布多次煽民搞暴動,前些日子又意外偷襲得手放火燒了幾個糧倉,現在還大肆屠殺才歸降我大清之部落,大將軍王說他們氣焰太過囂張,此次他親帶兵,與法喇兵分兩路,前後包夾,欲一舉剿滅。」
胤□他年輕氣盛,素有征服之志,可這幾處地理條件險惡,敵情難明,胤禛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抬頭定定看著溫同青,「這只怕是個局,金鴉族雖有金鴉龍江那道天然屏障,但金鴉族懼於大清之威多年,斷不會輕易進犯,這回怕是遭人脅迫。先期引開熟悉兩地的噶爾弼將軍,後放火燒了糧倉,再帶人屠殺兩鎮,偏巧都發生在皇上下令兩軍會合即將分頭入藏正式開仗之時,可此事實屬機密,他如何得知?但若說都只是天意巧合,那也未免太湊巧了。」胤禛略一定神,「可大將軍應當能覺察得出來。」話語中不覺流露出對胤□的信任。
  溫同青點頭道:「大將軍確實也覺得事出有異。但他認為,與其在那多方揣測敵人用心,不如直搗敵去,打他個措手不及。大將軍在軍議時說:大策零敦多布此人機巧詭譎,對付這種人,巧不若拙。全軍上下同心,一力往前,則自散迷霧,敵寇自曝。」
胤禛沉吟道:「大將軍所言有理。只是,細小支節也需整理注意,才不致吃暗虧。出兵之事,還需慎重商議方好。」
  溫同青臉色微變:「爺,只怕要來不及了,大將軍定在今日寅時出發。」
「什麼?他派了多少人馬?」 胤禛一向內斂的眼中閃過一絲森然。
「八千騎兵。」
  腦中萬千思緒紛至沓來,應遠在千里之外的大策零敦多布偏巧會出現在距大軍駐地不到百里地的兩鎮猖狂劫殺?!胤禛抑制不住,冷吸一口氣,須臾,端正身子,肅然盯在溫同青道:「不行,我必須趕去相攔,溫同青,此批糧秣、藥材有多重要你該明白。」
溫同青神情肅嚴,眉宇間凝結了一股冷冽之色,字字鏗鏘道:「是,屬下誓與其共存亡。」
猶豫片刻,溫同青輕聲嘀咕,「可爺,走時他們慎防咱們,我只怕你去.....」
胤禛溢出絲苦笑,只怕他們還會以為他是怕他們得功勞吧,他微閉雙眼,緊抿的唇使得整張臉透出難以忖度的孤冷,「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胤禛看了眼犛牛方隊前方的敏恩,鄭重道:「千萬小心。」揮鞭向前,與敏恩附耳幾句,逐帶上三騎親兵絕塵而去。
一路疾馳追趕,風灌滿他藏青袖袍,離她更近一些了,心,在微微顫慄,胤禛握緊韁繩,努力搖去腦中的遐想。
  藍得沒有一絲雲絮的天空,腑瞰著大地,一線地平之間,塵煙滾滾百丈,齊整的隊伍蜿蜒而去。
胤禛夾緊馬腹,縱馬追上准都統法喇,兩人馬上匆匆交談,爭論起來。
胤禛一瞇俊眸,坦言說道:「前些日子才讓人燒了糧倉,現在又來故意挑釁,這分明是想激怒你們,兩軍匯攏分頭入藏之前竟派八千大軍倉猝出營,若有閃失,後面的仗怎麼打?」 他攔下隊伍才知胤□已先行帶了兩千騎兵往西而去。
准都統法喇心下雖急,仍緊按住焦躁,好言解釋道:「王爺有所不知,兩鎮才剛誠心投靠我大清,他大策零敦多布便帶人血洗,成百上千手無寸鐵的百姓被他屠殺,咱們的大軍卻駐紮在這,眼睜睜的聽之任之,不管不問,於心何忍?軍威何在?」
一旁副都統薩哈連早已不耐,「那依王爺的意思該怎樣才妥當,才不會有閃失呢?」 貌似恭敬的言辭,神態卻像睥睨一切般。
胤禛眼神澄清如水,斬釘截鐵道:「騎兵乃軍中主力,斷不可全然出擊,可派兩千人馬按原計劃與大將軍匯合包抄,另四千人馬隨後距鎮十里外駐馬觀望,遣人勘察,謹防有詐,亦可做後備支援。」
「什麼遣人勘察,謹防有詐,不過是怕死罷了,真要怕死還打什麼仗?這裡可不是京城。」 薩哈連不無諷刺道:「這裡講的是『男兒從來不恤身,縱死敵手笑相承』。恕我不敬,將在外,君命亦可不受。我可是奉了大將軍命出擊的,你若是有意見,盡可去和大將軍說。」
「你,」胤禛自醒僭越了,他在這邊陲無名無權亦孤掌難鳴,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怒火,對著法喇道:「你們是奉了大將軍的命令前往,我攔不住。可你是打了多年仗的大將,該知道這一月來蹊蹺太多,八千騎兵全線出擊,如有閃失,誰能擔當?」
法喇面露猶豫。
隊伍前頭的尼堪調轉馬頭,馳到跟前,急道:「打仗最忌猶豫不決,咱們再在這磨蹭,趕不上大將軍,誰負責?」他目中怒火燃燒,流露著渴血的戰意。
法喇的臉色剎時變色,向著胤禛抱拳示歉,掉轉馬頭,向前馳去,無數馬蹄聲奔踏而過,戰旗於勁風中颯颯生響。
胤禛知已無法,凝望著縱隊朝著遠方山巒漸漸移去,嘴噙苦澀,荒地上落映著一個寂寞的影子。

青海西南,烏魯木蘇,清軍大營。
大風吹得營仗外的大旗獵獵作響,宛如吃滿了風的帆。
太陽墜落,一切都籠罩在莽蒼蒼的暮靄中,胤禛靜靜佇立,余霞沉靜祥和地灑在他的眉間臉上。遠遠飄來不知名的簫聲,低而徘徊,千折百轉,在暮色裡繚繞不去。
燃燒在天際的落霞,不知何時沉入山谷,一種近似於絕望的墨紫色塗滿天空,遠遠一騎探馬飛馳而來,揚起漫天塵土。
待得馬奔近跟前,胤禛才驚見馬上人幾僕掛於馬背,背心兩箭,箭桿直顫,馬兒漸緩下來。
胤禛似呼吸驟然停頓般,唇角繃直,上前收韁,身後緊隨親兵已奔上前與其一同抬下馬上人。
溫同青臉龐凝結著蜿蜒的血痕,遍是傷口,週身滿是惡戰後的痕跡,臉色鐵青,他努力翕動嘴唇,胤禛側耳緊貼著傾聽。
「爺,…遭了伏擊…敏恩……是三阿哥的人……」溫同青嘴唇翻起白皮,滲著血。
胤禛震驚得身子止不住發顫,胤祉竟喪心病狂的在這個時候背後捅刀。雖然朝野上下皆道等十四阿哥一戰而勝平定西南邊陲後,天下誰統便成定局。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為了九重宮闕中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胤祉竟然甘願冒著國破家亡的危險來引狼入室!他難道不知道如果再失了這批糧秣,敗了入藏一仗,西南、西北半壁江山皆岌岌可危?他難道竟相信自己能靠著那幫除了整日紙上談兵,屁事都不會的翰林儒生們來搶回丟失了的半壁江山?!無論如何,在西南戰亂面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奪嫡之爭,總該全部拋諸腦後吧!
鮮紅的血順著額角下流,襯著溫同青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越發的怵目驚心,胤禛用力抓緊他,大喝著他的名字。一聲輕微的呻吟逸出,已經半昏迷的溫同青忽然睜開雙眼,「糧…秣在……」他力竭昏迷整個人軟倒了下去。親兵前來稟報,他騎來的那匹馬也因奔跑得太快太久而剛剛倒地暴斃。胤禛握緊住溫同青冰冷的手,卻幫不了他分毫,「來人,快,快喊軍醫,」胤禛疊聲高喚。
急跑而來的親兵喃喃道:「回王爺,軍醫都隨大部隊走了,只剩一個......」他吞吞吐吐。
「那還不快去叫來。」胤禛不耐道。
「可,-在大將軍帳那,有人病了」
胤禛心急如焚,小心放下溫同青,喚人看住,一躍而起,讓親兵在前引路。
清軍駐營,大將軍帳。
帳內點著燈火,將人影投射於帳幕之上。
軍醫有些尷尬,她明明是女子,卻一身男裝,況又在軍營中,他只得含糊招呼後道:「熱度再不退,恐怕危險了,可湯藥現已無用了。」
「那你說怎麼辦?要不行針吧?」艾薇面色煞白,只恨自己兩手空拳,無能為力。
軍醫搓著雙手,孩子太小,只怕有些穴位太過險要,可眼下也只能一試了,他伸手拭去豆大汗珠,準備燙針。
艾薇看著忻圓因渾身發燙而異常潮紅的雙頰,心急如焚,忻圓用了午食,驟然發熱。她前兩日就鬧不舒服,可讓軍醫瞧了也看不出什麼,就沒甚在意。昨夜裡都過了兩更,忻圓一會要講故事,一會要便便,她耐心漸失,聲音漸高。
忻圓憤然道:「我要阿瑪陪我。」
艾薇強壓火氣,「為什麼要阿瑪?額娘陪你不是一樣。」
「我不要,額娘最粗魯了。」忻圓委屈的嘟起小嘴。
「不行,快點睡。」艾薇斷然拒絕。
忻圓癟著嘴委屈躺下,每隔一會,她便翻一下身,艾薇只覺得心裡的火在一點一點往上躥,她暗告自己發火除了讓事情便得更糟外,無助於解決問題,勉強克制著將火一點一點壓下去,整整半個時辰,躥上來壓下去,她似已覺得忍至了極限。
忻圓又翻了次身,小手悄悄伸進艾薇被窩裡,搔了搔她的手臂。
艾薇如找到宣洩口般厲聲道:「這麼晚了,你不睡覺想幹什麼?!」
忻圓眼神一黯,唇嚅了嚅,可憐兮兮道:「額娘,我想握著你的手。」
一肚怒火瞬間化成滿腔柔情,艾薇伸手捏住她的小手:「忻圓乖,額娘在你身邊握著你的手,你放心睡。」熱流從指尖開始蔓延,一直湧到心頭。
忻圓的小手安靜地躺在艾薇手中,沒一刻,沉沉睡去。
帳外一陣喧嘩,艾薇醒過神來,伸手擦拭潤濕的眼角。
疾疾步履衝入帳內,艾薇猛然抬首,兩人幾步之遙相望。
一身藏青,修長挺拔的身姿,是他,是那雙朝思暮想的眼睛,是她每一分靈魂都在呼喊的那個人。
蜜色肌膚,眼角似有淚痕,是她,是那張朝思暮想的容顏,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胤禛唇張了張,似欲喚她名字,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彷彿這一刻重逢,已過了千百年般長久,他雙眸落在她懷中女孩身上,那有著嬌美笑容的女孩雙目緊闔,已陷昏迷,他面色頓變。
天際劃過驚雷,一聲霹靂頓時穿徹千里山河,整個營帳驟然一亮。
軍醫只覺得心口一涼,垂首便見劍抵胸口。劍刃寒芒盡露,流光溢彩,映著胤禛的眼,與劍一般無二的冰冷無情:「起來,跟我走。」
軍醫只覺得冷汗瞬間浸了出來,勉強穩住心神,眼已下意識地看向艾薇。
艾薇衝上前去,以手奪劍,劍刃刺破她肌膚,血點點滲出,順著雪亮的劍刃蜿蜒而下滴成黑色的花。
胤禛用力欲拔,「你放手。」
「不,他不能走,」艾薇如無痛覺般死命握住,黏稠濃黑的血花狂肆地綻放著,「你要殺就先殺了我吧。」
胤禛雙眸對上艾薇瀅然欲泣的雙瞳,他鬆開了劍柄,鉗住她手腕,將她手指一根一根剝開,一把推開她,重將劍抵住軍醫背心,「我要救的人太過重要。京城及各地地震、水災、旱災接二連三,暴動四起,這一路走來,多少人流浪賣兒賣女,西南這一仗再不能輸了,你們知不知道?」他歷聲道。
艾薇心下一驚,不,不,不,她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可憐的母親,「胤禛,忻圓快不行了,他不能走......」她含淚哀求,言語至此,已痛腸欲裂,慘然大慟。
劍似一顫,卻未曾鬆開半分。
「胤禛,她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孩子,」艾薇的臉色白得磣人,她渾身發抖,整個人好像一碰就會碎掉般,「我對不起你,可我求求你,她快不行了,她是你的女兒 ......」
胤禛重重一震,腳下踉蹌,天旋地轉,腦中空白一片,瞬間腦海中掠過千百個思量,卻一個都抓不住,放下劍,若十四此去落入陷阱慘敗,再無後繼糧秣,定遭重罰;他亦能回京查出三阿哥裡通外賊的證據,江山,宛琬,女兒也許都唾手可得……
可自離京,他一路行來,但見沿途各處皆有民夫衣衫襤褸,面呈菜色。全國各地地震,洪災剛過,又久旱不雨、饑饉、瘟疫傳染;而綱紀衰弛,更非一朝一夕,自京而下貪風日熾,庫帑日絀,生民乏食,物價騰貴。又因戶口混亂,難以掌控賦稅,各地官吏趁機勒索,貪污瀆職,酷吏誣刑。有心人廣散謠言,天災異象,愚民惑眾,四處暴動,盜匪虐民。帝國這床貌似尤閃著光輝的金繡緞被下,早已爬滿一隻隻蛆蟲,污水橫流,腐臭不堪。
他要到此刻才知道,原來人生中最悲慘的境地不是挫敗,不是生離,不是死別,而是別無選擇!別無選擇!
萬千思緒,一霎決定。
明明如此短暫,卻凝重如漫長一世。
胤禛側過臉去,臉色雪青,「宛,我別無選擇。」尤滴著血的劍抵住軍醫抖瑟起身。
「胤禛,」艾薇淒歷慘叫,淚水不知何時早已縱橫雙頰,「你不要讓我恨你!你不要讓我恨你!」
一口血腥湧上胤禛喉間,生生嚥下,不能回頭,手在顫抖,腳似釘住卻依舊麻木絕然的向外走著,每一次移動的瞬間,一步步踏踩的皆是他流血的心,痛至難以呼吸。
踉蹌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四周寂靜如墓。
一陣疾風撲來,長明燈芯一閃,折焰而滅,帳內漆黑一片,風在四周流動,陣陣捲來,欲將一切都卷帶離去,忻圓的熱度一分一分流逝,艾薇害怕的想狂叫,無人可喚,千萬把刀揮砍而下,心已針砭刀刺至麻木。
她緊緊貼著忻圓的面頰,緩緩闔上雙眼,無一絲哭泣,絕然而又悲慼的哀默。
  夜色如墨,烏雲遮住了星與月,天地漆黑一團,轉眼又露了出來。

日照大旗,馬鳴雨蕭
青海巴顏喀拉山東西縱向,綿延數百里,一條沫江聚積了高原、雪山 、草地的涓涓清溪,匯成滾滾洪流,以一瀉千里之勢,橫空切穿,形成「當西南之鎖鑰,扼川藏之咽喉」的天塹,其旁支河道自明朝起逐漸乾涸淤塞形成一條狹長通道連接著更慶、白玉兩鎮。
一陣微風吹過,送來了死亡的氣息。胤□清楚地嗅到了空氣中瀰散的淡淡血腥味,他快馬加鞭。
白玉鎮。
死寂,一片可怕的死寂。
牆塌屋頹,遍地狼藉,燃燒未盡的屋樑冒著滾滾濃煙,到處是觸目驚心的血污,殘肢斷臂流出的鮮血有的已凝結成團,有的依然汩汩的流著......鶩鷹在低空盤旋不已......
胤□及身後大隊騎兵,佇立在鎮口,心如刀絞,濃濃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
四處皆餘燼未盡,縱使敵寇撤退的快,必未已跑遠,胤□正欲探明方向再做追擊,見土牆上掛著一人,渾身污血,被箭透身穿過,釘於土牆,嘴唇似在微微顫動。
胤□才揮手示意,便已有性急親兵上前呼問,那人幾已是死人,聽見呼聲,微微抖動了下眼皮,努力伸指向北。
白玉鎮向北正是相隔數里的更慶鎮,也是原定與法喇所帶一隊人馬匯合處。
一瞬間,胤□的坐騎已躥了出去,指向北方,「戰者殺,降者亦殺!」。
士兵們齊聲應答,齊刷刷地抽刀出鞘,仇恨和憤怒燃紅他們的眼,橫刀躍馬趕來,就這樣空空而歸,如何能心甘。一時間人急馬亂,爭先恐後,呼啦啦地一齊湧出鎮口,逕直往北追去。
遙見西北隆山寺旁,聚集番僧無數,手持刀箭,企圖阻截射箭,胤□即令兵士前進,驅殺番僧。那些番僧並沒十分勇略,不過一點劫掠欺民的伎倆,忽見鐵騎紛至,其勢兇猛,呼嘯一聲,慌四散奔逃,胤□持箭射中首領,得知此次大策零敦多布手下善戰的唐努烏梁海騎兵不過才千餘名,其餘大都是臨時招來的僧侶,胤□黑眸中烈火燃燒,似要將一切焚燒殆盡般,他夾緊馬腹,向著北方峻嶺行去,無數的馬蹄聲緊隨其後紛紛踏踩過初夏青草。

更慶鎮,巴顏喀拉山腳。
血色狼煙,四處屍首遍野,更慶鎮,已赫然成了一座死城!如唱響著無聲的輓歌,眾人四目相望,手心冰冷,仇恨與戰意已被赫然點燃。
前哨快馬來報,「報准都統,向南三里處,發現敵寇蹤跡。」
「那還不快追。」還未等前哨話音落地,薩哈連已一騎當先,揮鞭而去。
副將岳鍾琪夾緊馬腹,追上法喇憂急道:「這鎮看著有古怪,犛牛、羊、糧食四散,卻無人掠奪,似只是要將咱們引向山裡,可那巴顏喀拉山懸崖峭壁,實是個容易布埋伏之處,王爺他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天際雲層滾動,微微似有聲響,法喇一斂眉,揚手號令全軍噤聲,片刻,烏壓壓幾千騎兵,皆勒馬屏息靜聽,隱隱鏗鏘聲響,一陣風過,又寂靜無聲。法喇眉頭攏緊,「岳鍾琪,」他稍稍停頓一下,瞬間決定,「你帶著三千人馬留守在此,如有異象,再行變動。」
岳鍾琪應聲頷首,速領三千騎退守一旁。
法喇指揮大軍向著那綿延丘陵行去,山路漸窄,龐大的列隊延伸成縱隊,錚錚聲響自遠處傳來,如同天際模糊的遠雷,若有似無,待行得更近些,聲音便清晰可聞,那是刀劍砍劈刺殺間的撞擊聲,就在此不到一里之地。
「全速前進!」嘹亮軍號聲響起,刀刃交加的鏘鏘聲密集響起,馬踢聲如潮水般踏過,群山之間豁然開闊,徒見一面闊五、六里天然峽谷,胤□與大策零敦多布兩軍正絞殺一團,法喇、薩哈連、尼堪率眾殺入,南北兩軍包圍圈漸匯攏,陣型收縮,聚成兩股尖鋒狀,正欲一舉殲滅敵寇。
大策零敦多布見清軍人馬匯攏,漸抵擋不住,臉上忽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探指入唇,溢出古怪嘹聲,四周唐努烏梁海人齊聲應答,如浪潮湧退,四傳開去,忽地他們全體揚鞭打馬,狀似毫無章法的四向奔散,胤□、法喇他們目瞪口呆之際,四散的人馬即刻變陣,成兩翼形直奔向北,匯成大隊,數千人馬揚起滾滾塵土,御馬如兒女,來去快如風,極迅速的消失於北方天際。
大策零敦多布疾馳中瞇眼回望,抑制不住地咧開嘴揚天狂笑。突得清軍內奸,他欣喜若狂,險山惡水如履平地,七晝夜不停奔波千里,精心策劃佈局,等的便是這一刻。他隱秘遣人縱橫挖通山谷地下,埋入火藥,又以竹竿捅穿竹節,竿竿相連,內裡裝置長長的導火線,只派一小部分騎兵不停地騷擾先期而至的清軍,受攻擊後撤回,待追擊的清軍隊形散亂疲憊時,早已四面包抄的騎兵則在一陣密集的弓箭射擊後蜂擁而來,如此反覆拖延時間,待清軍人馬大部隊匯攏時,再嘹聲撤退,潛埋在山上的人立即點燃引線。
巨大的震動自地底爆發,驚雷霹響,爆炸聲、沖天火光猶如游動的火蛇,以訊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透大地。一時間人仰馬翻,驚呼慘叫、馬倒歷嘶、爆炸聲不絕。
待四周雷鳴驚爆聲稍停,煙霧亂陣中,群蝗般的箭雨從四處射來,箭弩破空穿過,銳響不絕於耳,箭勁力威,透骨穿過,清兵只聽得自己骨頭應聲碎裂,唐努烏梁海人去而復返,和原先埋伏在山頭點放引線之人如潮水般層層湧出,齊放箭雨。
遍谷是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胤□握緊了手中金刀,冥冥中聽見一個聲音在耳語:不行了,事態已壞至無可挽救!恍神不過是一瞬,已聽人喚他,猛抬頭,飛箭斜斜貼臉擦過,驚魂未定,才見不遠處一滿臉血污少年,向著他拚命揮手:「大將軍,小心!」話音才落,一支流箭瞬間刺透那少年心窩,他臉上猶掛著萬分焦慮,身已朝後仰面倒下。
胤□突然覺得眼睛有些灼痛,原本紊亂的心緒竟在剎那間冷靜了下來,不,不,不,他絕不認輸!若不能使敵人的鮮血染紅戰袍,凱旋而歸,那便讓自己的鮮血染滿征袍,戰死沙場吧。
胤□手握金刀直面前方,穿嘯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而他的人,卻如帥旗標桿一般,傲然挺直,穩如磐石。
「此戰有進無退,有生無死!想活命的跟上!」胤□歷叱一聲,手中金刀向北揮指,一如戰神,金刀受殺意激盪,嗡嗡作響。
溫熱的鮮血灑上了胤□的臉,他全然不覺,奮勇當前。
原已亂做一團清軍,卻見著大將軍這樣堅定英勇,無畏生死,胸腔一股男兒血鋼瞬時點燃,一時間群情奮勇,向前殺開。
蝗蟲一般密集的流箭,一眼望去,滿目刀兵流箭,處處皆是有死無生的險地,偏偏有股人群,似聚集了萬千之力,如同一柄鋒利的劍,恣肆地插入唐努烏梁海人陣,直將其殺成血腥煉獄。
昏天黑地,暴雨咆哮而至,血泥糅雜,唐努烏梁海人倒下再湧如鐵桶般愈箍愈緊,清軍雖是死死支撐,但總會力竭。突地,北方傳來陣驚天動地的吶喊聲,唐努烏梁海人鐵桶似的包圍圈,一下潰散開口來。
一陣嘶叫刺破茫茫雨幕,「看啊,是咱們的軍隊!岳將軍來了!」聲音越加磅礡巨響,唐努烏梁海人頓時陷入了一個腹背受敵的窘境,陣腳大亂,清軍俱從肺腑中吐出一口氣,士氣為之一振,再次激勇,戰局至此已全然扭轉。
血雨紛飛,大策零敦多布見已失控,一狠心,命人掩護,棄眾逃去。
  彼時,天邊雨漸停下,一彎彩虹,映照著遍野紅谷,叫人滿目哀涼,死屍在餘輝中袒露著森森骨肉翻轉的傷口。
終於勝了,卻這樣慘烈,這一仗究竟有沒有意義?胤□目中閃過悔意。
「胤□,不要讓仇恨蒙上你的心,它除了能讓一個人瘋狂殺敵外,就只剩絕望......一個好的將軍應該時刻想著有帶著他的士兵們卸甲歸田的那一天,讓一心追隨你的人終得回鄉,這其中意義,遠遠大於功成名就,鋒煙沙場。」
胤□面頰上沾染血跡,蒼穹浩瀚,天幕下,人影極之渺小。
他看著天邊如山巒一般起伏連綿的雲層,似天的盡頭,原來竟是如斯寂靜,才恍然覺悟,即便是大將軍王的力量也很渺小,原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他,一股柔情湧上心頭,他從沒有像這一刻般如此渴望回到她的身邊。
碧落黃泉,兩處茫茫
胤禛緩下了腳步,那原本強按下的恐懼,一瞬間全都翻騰上來。溫同青總算救了過來,原來他見敏恩忐忑煩躁便多了心眼,瞥見他沿途設放記號,果決刺殺了敏恩及他幾名親信,又怕前方已有伏擊,人手不夠,逐改變路線,將糧秣、藥材卸放藏妥,欲回烏魯木蘇清軍大營再搬救兵,歸途果遇伏擊。
有腳步聲從帳中走出,是一個男子的步屐,胤禛傾聽著那漸漸走出的腳步聲,心尖直打顫,營帳的門帷嘩啦一聲撩開,醫官自帳內走了出來,驚見胤禛失魂蒼白的樣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慌張折身請安,逐緩緩的搖了搖頭。
胤禛一個趔趄不穩,手扶住門帷,胸口如一陣撕裂般的巨痛,積鬱的悲苦幾欲潰堤而出,轉念更痛,她怎麼辦?她如何受得了這一切?不,他不能倒下,胤禛咬緊牙關,硬生忍了下去,掀簾步入帳內。
忻圓走了,艾薇眼珠如陷在烈日沙漠中般乾枯,了無生氣,她的神魂,一寸寸,一分分,從身體裡抽離,整個世界瞬間無聲崩潰,天地萬物枯竭,俱都煙灰飛滅,整個世界離棄了她,留給她的是漫漫無邊的荒漠空白。
胤禛呼吸窒息般,心的每一下跳動,都吃力而沉重,久久,他低喚出聲,「宛......」
艾薇極緩極緩的抬起頭,烏黑黑的眼珠慢慢轉動,看住了他,如看住一個陌生人。胤禛心中一沉,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麻木,不是惱怨不是哀傷不是憎恨,而是漠然,是異樣的靜,靜得就像千里冰封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紋。
「你別碰她。」她背過身去,那聲音雖輕,卻壓抑得如冰封的湖面發出龜裂的嘎嘎聲般刺耳。
方才伸出欲攬住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一顆心如墜冰窖,胤禛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燙熱的燭油滴到他手背,他似無痛覺,心中悲苦,明明她就在眼前,卻竟像完全不認得他般,被她孤絕的背影拋在了身後。
冰封的沉寂,空氣似也跟著凝固了起來,是從什麼時候起,兩人各自走上了岔路,再也回不到了原點?
兩人間如壘起了高牆般,不,比牆更可怕,是濃烈的見不著人影的迷霧。
牆再高再厚,總能設法穿透,那迷霧卻讓人無處著力,伸手抓空。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樣失去她的滋味,好像整個人都硬生生被撕裂成了兩半,「不要......」他衝動地緊攬住她的臂膀,彷彿這樣就能獲持一切,用力得似要陷入她的肌膚中般,指節亦因用力過度而泛白,艾薇卻似毫無感覺。痛?跟如同一針針紮在心頭那種尖銳狂烈的痛楚相比,跟那整顆心似都被攥緊在手心生生擠捏出血的痛楚相比,肉體上的疼痛已根本毫無知覺。
胤禛絕望的看著她的眼神不曾有一絲瞥向他,只是呆然睜著,神遊到不知何方。
亮晶晶的星兒,如寶石般,密密麻麻地撒滿了遼闊無垠的夜空,乳白的銀河,從西南天際,橫貫天際,斜斜地瀉向那東北大地。
胤□瞇眼眺望前方,夜色中亦能瞧見軍營中黃底雲龍紋帥旗風中嘩啦作響,他身後各色軍旗高高聳立於蠕蠕人頭之上,大軍蜿蜒前行。
胤□揚鞭打馬疾奔而去,一匹青海驄正向著他穿梭而來,胤□定睛瞧見是他留守在艾薇身邊的親兵,他眼神瞬間變得灼人,神情疑惑,「啟稟大將軍,」那親兵微微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該如何遣詞造句般。
親兵上前才一說完,便見他的主帥胤□似呼吸驟然停頓,唇角繃直。
胤□猛然大力夾緊馬腹,馬兒長聲嘶鳴,朝著清軍大營放蹄狂奔,營外搭設的木樁障礙駿馬一越而過,連人帶馬幾衝入營帳內,他才猛力收韁勒馬,一躍而下,如狂風般衝入帳內。入帳才見著她人影,胤□似被釘住了手腳,眼中那兩簇怒火漸漸熄滅,眸子變得黯然幽深,佇立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她還那麼小,還沒有一一嘗過人生的歡喜悲憂百般滋味......」艾薇伸指極溫柔的撫過忻圓冰冷的雙頰,動作輕柔的好像她只是如常一樣的睡著了。忻圓是個最好哄的孩子,傷心大哭時,只要對她晃晃糖果便笑顏逐開,一時手中沒有,就算塞根指頭給她,她亦能咯咯笑著,樂不可支地吮起,艾薇面露淡淡笑容小心翼翼地伸指擱放至忻圓唇邊,嗯?怎麼沒有一雙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著抱住她手指送到嘴邊吮吸?為什麼她的身子僵硬如鐵,艾薇慌亂的抬首,似大惑不解般。
四周那樣安靜,帳內分明沒有箭羽屍骸,胤□卻覺得像是戰後的廢墟般,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他衝上前猛地攫住她雙肩,「你不要這樣,你醒一醒,她已經走了……」
夜已至末,孤月如鉤,冷冷回頭再望一眼大地。
艾薇抱著忻圓早已僵硬的身子,癡癡的,只是不肯放手。
胤□哽咽道:「薇薇,放手吧,你都已經抱著一夜了,......總不能讓忻圓錯過了轉世投胎的時機......」他依著艾薇肩頭,失聲痛哭,誰說男兒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
  胤禛怔怔的望著,似化為雕像般,良久不能動彈,四周如何那般的冷,陣陣寒意襲人,心如被木舂釘穿,抽搐痙攣,悲痛穿透四肢百骸,漸至麻木。
艾薇抽出被胤□握住的手,攤開了看,掌心被劍刃劃破的傷口,縱橫交錯的血痕,一道道像劃在心尖的傷,可還能痊癒?
放手,轉世投胎?她一垂首猛見著懷中的忻圓,如雷擊頂,跪坐著的背影,僵硬得好像失去知覺,終木木抬首,沙啞乾澀道:「糟糕,我好像不會哭了。」說話的聲音似被無邊的黑暗所吞沒,耳邊響起雷鳴般的轟隆,低沉又刺耳,尖厲又蒼涼,喪鐘,是喪鐘,它為誰而鳴?艾薇身子一傾,暈厥向後倒去。
一帳驚呼,人聲嘈雜,帳內燈火通明,將幾條忙碌的人影投射於帳幕上。
營帳內,一切都亂了套。宛琬身上寒冷如冰,似毫無生息的躺在那。醫官們輪番上陣把了半個時辰的脈,一徑擰眉歎氣。
胤禛眼珠如石雕般須臾不離的落在她黯灰的臉上。
胤□來回踱步,焦急和憂慮打亂了他的思考,不時望一眼慘白躺著的艾薇,再望一眼為首的醫官長,問道:「怎樣?」
醫官長凝神復症片刻,終道「她是悲怒攻心,傷了內裡,外又侵寒,內外夾攻,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況又是在這險惡之地。先前針灸雖使她清醒過一下,卻終究不是長久之法,還需藥補內裡。可她是心傷淤堵,腦中完全沒有求生意志,根本不願意清醒。如果她自己都已經要放棄了,那是神仙也救不活的。心病還需心藥醫,目前下官只能先行開些方子,管不管用,也不好說。」
  胤□一聽,目眥欲裂,猛抓起醫官長的衣領,怒道:「什麼心病不心病的。不管用的方子,你開了幹什麼?治不好她,我要你們統統去抵命。」
醫官長渾身抖瑟,鼻尖懸著豆大汗珠,顧不得抹,跪倒於地,不住磕頭。
「磕,磕,磕,你們磕爛了頭也沒用。」
  「胤□,」胤禛出聲道,「你別衝動,總要讓醫官先去熬了藥試試。」
  「你還叫我不要衝動?」胤□狠狠甩開胤禛扶過來的手,帶得他一個趔趄,撞到案台上,發出轟隆聲響,「你的心是鐵打的嗎?要不是你,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胤禛臉色灰敗,一雙眸子燃著磷磷青火,他亦有一肚子的狂焰欲噴,視線瞥見她的身影,拳頭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不發言,轉過身,取了紙硯擱置醫官長面前,瞇起雙眼,盯死了他,一字字說道:「你把方子快寫出來。」說著,向宛琬的方向側了側頭,冷冽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醫官長的臉。醫管長慌忙應了聲遵命,抖抖落筆,方才擱下,胤禛已一把奪過醫官長手中藥方,奔了出去。
胤□咬得牙齦滲血,走至艾薇身邊,半跪著身子,緊緊握住她的手。
帳簾撩起,藥熬好了,可是艾薇的牙關緊閉,怎麼都灌不進去。醫官們急得原地打轉,胤□接過藥碗,將藥汁含入口中,嘴對著嘴地喂,一小口一小口,艾薇這才喝了進去。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見才只餵了三四口,「哇」的一聲,喝下的藥湯又悉數都吐了出來。眾人剛放下的心又全都提了起來。
  胤□看著艾薇灰槁般的臉,氣息游若懸絲,想起那句「心病還需心藥醫」,手中碗有如泰山壓頂,禁不住微微顫抖,她的心藥,她的心藥怕是胤禛吧。他閉了閉眼,咬緊下唇,唇際滲出的血腥,混著藥汁,反倒叫人覺不出苦了。
胤□啞聲喝退眾人,緩緩將藥碗重重置於胤禛面前,湯藥飛濺,讓出她身旁位置,再望了她一眼,踩著虛浮的腳步走了出去。
胤禛噙藥在口,捧住宛琬的臉,閉上眼睛,覆上她冰冷的唇,緩緩把藥渡進她口中。宛琬昏迷不醒,她像走在無邊的黑暗中,漫無邊際,似乎在一夜裡耗盡了她所有的情感,忽然一股熟悉的氣息靠近了她,那溫柔的嘴唇和熟悉的觸感,令她不知不覺中吞下了藥。胤禛端凝住她,他痛惜自己未曾相認的女兒,卻更愛憐他孩子的母親。他握住她的手,不住地親吻著,不知要怎樣才能讓她稍稍減緩傷痛,甦醒過來。彷彿有一種聲音從心底裡發出,像是嗚咽,像是呻吟,更像是無言的吶喊。
胤□靜立帳外,渾忘了一切,只覺心底抽搐痙攣,痛徹骨髓。她愛他,縱然他親手摧毀了她的一切,渾無知覺中她依然選擇愛他,僅這一點,便判了自己的死期。縱然自己有再多強於他的地方,也都因這一點不同而黯然失色。露水沾襟,冰透心口,胤□這才驚覺原來已經一夜過去。
匆匆數日過去。胤禛端著藥碗,坐置宛琬榻前,這幾天他日夜守在宛琬身邊,幾乎就沒闔過眼睛,忽見她微微睜開眼來,欣喜若狂,擱下藥碗,握住她手,見她定定的看住他,似是在極力辨認他是誰般古怪,他狂喜的心一沉。倏然一閃,她目光冷烈起來,胤禛只覺那目光如兩道利箭瞬間射穿了自己,整顆心忽變得空空地,他俯身向著她,「琬,你真醒了嗎?」
艾薇試圖坐起身來,胤禛趕緊扶著她欠身坐起,剛取過軟墊置於她身後,艾薇已不加思慮,一掌揮去,脆響乍起,胤禛面孔被抽得偏過一邊,黯白的臉頰上浮起五道紅痕,身子一歪,連帶著榻邊藥碗「匡噹」墜地,「你出去。」她偏過頭,合上眼瞼,嘴角勾起帶著冷冷的弧度。
胤禛伸手拭去嘴角的血跡,剜心之痛讓他無言以對,呆立著,如一具蒼白的石膏像般。帳外聽聞聲響的胤□早衝了進來,撲在艾薇身邊,驚喜道:「薇薇,你醒了?」他猛瞧見艾薇臉上鐵青憎恨神色,笑容僵住。
艾薇幽恨複雜地望著胤□僵哀的俊容,洶湧的恨意,一骨腦地湧上她的心頭,聲音宛似刀劍般寒冷,「你和他都是兇手,我恨你們,恨你們......」她一時找不出更毒辣的字眼來罵他們,狂怒之下,砸碎了一切伸手可及的東西,像一隻發狂的小母獅,掄起拳頭瘋打著胤□,他深吸住氣,垂首低眉,任她宣洩。她雙目充血,撿起隨散的碎片,亂刺自身,胤□慌伸手奪過,緊攥住不放,血沿著手腕蜿蜒而下。
她死死望住胤□,忽就仰天狂笑起來,「胤□,現在如你的意了,我再帶她逃不了了,哈哈哈.....」形狀如顛如癡,握拳猛錘胸口。那笑聲、言語炙痛了胤□的五臟六腑,如一刀又一刀的凌遲之刑,他死死抱住她,不讓她再傷害她自己。
「你讓他走,你讓他走,兇手,他是兇手,他殺了她......」艾薇表情狀若瘋狂,汩汩流竄的血液在血管裡橫衝直撞,如奔騰的海嘯,找不到出口。   
至始至終,她的眼睛再沒有瞥過胤禛一眼,他身子不禁顫抖起來,張著乾裂蒼白的唇,發不出聲音,雙手攥得指節發白,蹣跚步出營帳。
東方還沒露出陽光,草地上每一片葉尖,都掛著露珠,閃著各樣的光輝,漸漸幻成曉色。
宛琬,宛琬,胤禛已站在帳外,默念著這個名字,整整三更,帳內聲響終於安靜了下來,她應是已疲倦入睡了吧?
空氣中似還殘留著夜的氣息,一個步履虛弱的男子腳步聲在初露的草地上微微響著,夜寒未退,沁人肌骨。胤禛一步步走著,從此後,他於她只是個陌生人了嗎?這一步步走來有如苦行僧般,獨自默默經歷著自己的劫難,再苦苦修煉著自己的道,有七七四十九關需跋涉,人生原可短如朝露,亦能永恆綿長,全在一心。
鼻孔慢慢流下一縷鮮血,胤禛不自知,只是延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去。
天的一邊,淡淡拖出一條乳白色的狹帶,像要將所有的山峰系結在一起般,酒醉了似的緋紅渲暈而出,接著各種奇妙的顏色,一一顯現出來,原黑森森的野草,此時也顯出了一片油油的綠光。
天明日落復又升。
隱隱聽見焦灼的哭聲,斷續而微弱,是誰在哭泣?胸口悶悶的壓得喘不過氣般,艾薇遠遠見一小小嬰兒,蹲在角落涕哭,倏乎又不見了,她掙扎著,想叫喊出聲,卻一分力氣也沒有,好累,拚命地想醒來……艾薇慢慢轉動眼珠,睜開眼睛,入目便是身形似小了一圈般的胤□靠偎在她枕邊。
胤□從昏亂的神思中猛然驚醒,「薇薇,你醒了,」他故作輕鬆的聲音中尚帶著微微戰慄,小心扶起艾薇,只才幾日工夫,她已宛如驟然失魂的美玉般黯然無色,無可挽救的衰弱,血液彷彿自身體內被抽乾。
軍醫呈上藥來,艾薇如恍若未覺。胤□揮退眾人,端著藥碗,輕舀一勺,吹了吹,送至她唇邊,她麻木的開口,配合得一如最聽話的孩子般。
艾薇自那日瘋狂後再醒來就變了,她像忘記了那日的一切,變得極其安靜,變得對一切漠不關心,目光游離,永遠停留在一個虛無飄渺的地方,神情似無情,似悲傷,似茫然,更似縹渺。他每次喚她,她彷彿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中,對外界的聲音渾然未覺,好久回過神來,也是隔了好一會才能認出他來。整個人如靜靜地躺在冰海深處,每日木木的起身,木木的發呆,木木的進食,一雙眸子空洞無物的凝結了。莫名胤□有種絕望的預感,彷彿人世間的一切,都將不能再挽留住她。
「薇薇,等我們回家就好了……」胤□背轉過身,小心拭去欲落的淚滴。他寧肯她如那日般對著他大吼大叫,大悲大哭,也勝過現在的目無一物。
家,天下之大,何處是歸途,何以為家?艾薇任胤□握住她的手,不拒絕只是已無動於衷,靈魂似在空中冷冷的望著自己的身軀,生命在一點一滴流逝,也許失去到無可失去時,痛苦就會終止。
帳外一陣喧嘩爭執,胤□皺緊了眉,親兵示意回稟,胤□撩開帷子步出帳外,眾人一時都噤了口,卻見面色仍舊鐵青的溫同青單膝跪下,鄭重行禮,低聲懇請入帳。
胤□一下明白了他的來意,斥責拒絕的話語就在唇邊,眉稍不自覺的抖跳,她曾流盼飛揚的雙目黯然無色,整個人如同借了屍身還魂的木偶般僵硬,沉默許久,胤□終輕輕頷首,溫同青起身步入帳中,他跪站之處,泥地上積了小小一汪血。
風吹著帳外列掛著的刀劍錚錚鳴響,帳中兩聲驚呼。
胤禛聞訊急趕而來衝入帳內,只見溫同青手掌靜靜擱至胸口,握住心臟處插著的匕首,一旁胤□扶住驚駭的艾薇退了開去,不過幾步之遙,兩人間卻如隔著千山萬水般遙遠。
胤禛扶住溫同清搖搖欲墜的身子,怒斥道:「誰允許你死的,你怎麼這麼傻。」他才欲喚人,袍角已被死死攥住,「不,來不及了,爺,我憋了太久了,.......」溫同青眸中悔恨不已,遲至現在才對宛格格說出當年真相,一切可還來得及挽回?他臉上露出灰死般的慘淡。
「爺,我錯了,我本想等到那一天後再以死謝罪,可看來是等不及了,」溫同青淒然苦笑,從喉底擠出嘶啞的聲音。
胤禛握住他的手,冰涼如鐵,他一斂眉黯然神傷,「你別說了,其實我-早都知道了,」耳畔似有個聲音響起,「不該是閱世越深的人就越不容易相信別人。處世的經驗久了,應該更容易分辨出甚麼人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他越瞭解人生就越會明白,有時信任別人反而比處處提防別人更有智慧,即使偶而因誤信別人而遭受打擊,到底還是值得的。」
溫同青半闔著眼似陷入了久遠以前的記憶中,「爺,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宮裡選了一批孩子,讓皇子們挑了做侍衛,那時我又瘦又小,別人都不要……」
胤禛忍著心中的酸楚,勉強微笑著說,「是啊,那時你還真是又廋又小,黑黑的,一點都不起眼,好像我是有什麼事耽誤來晚了,怕皇阿瑪察覺,隨手就選了你。」
「不,不是的,」溫同清眼角倏然流下了淚,「爺知道那次挑剩下的人都要淨身入宮,毫不猶豫就點了我們剩下的幾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聲音漸漸黯去,手無力下垂。
胤禛輕推溫同青的肩頭,不願相信地看著溫同青軟倒在側,胤禛跌坐在地,兩手緊抱著溫同清漸漸冰冷的身軀,閉上眼,不忍再看……為何他的人生總要牽連著別人?為何總有人要因他而受傷害,總有人要代他而流血,犧牲,他從來就不能只是一個簡單自由的人,選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所有平凡的世人一樣,好好的,平靜的活下去,而不被扯進這些陰謀血腥當中?
艾薇眼圈泛紅,不離不棄,原來他從未忘記他們的誓言,可惜那時的她們,都選擇了當時自以為是最正確的道路,不管自己有多一意孤行,更不計較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天真的以為所有的一切未來都還能一一償付。
心底的最深處,有個聲音在低低呼喚,那樣猝不堤防,如絲如縷的湧出,撲攫胸口,艾薇不能不敢亦不願再往下探究,狠心掐斷了那一抹小小掙扎,心緊揉著一般,難以言喻的酸楚。
落暮時分,各營俱都掌了燈,負責巡邏的士兵在各營中來回行走,帥營旁連搭了十幾房帳,四處松香火把燒得正旺。白玉鎮、更慶鎮那一仗打得如此慘烈,大伙心裡都憋著股氣,幸虧暗自憂心忡忡的糧草終於平安運到,人人皆鬆了一口氣,大軍即將兵分兩路入藏,今夜特聚首一起為皇上親封的六世達賴喇嘛噶桑嘉措開歡送會。軍中人皆知戰場險惡,誰都沒有辦法預料下一刻會發生些什麼,似是刻意的放縱,不去想明天,一時間拼酒划拳,大聲拉扯著嗓門胡吹海侃,觥籌交錯,縱酒狂歡。
夜深了,風一陣陣地吹得營帳簌簌作響,野草不時在風中似呻吟般嘩拉。
艾薇默默望著帳中昏黃的燭火,為何又想起來了?夢中的呼喊是真,是假,是夢,還是幻?她仰首,痛苦地闔上雙眸。一時間,心頭泛起濃濃的淒涼和倦意,一點點細碎的閃光,在睫羽間奔竄。
耳畔響起最後那一聲絕望的嘶喊,她拚命搖著頭欲摔去,那聲音越來越高亢,如針刺腳,她衝出營帳,四處尋找,焦慮而無助,忻圓在喚她,她卻遍尋不著,她惶然地佇立,她再也找不到她了,怎麼辦?慢慢地走著,恍惚看見小忻圓躲在營帳背後,自以為藏得很好,卻不知帳內燭火早將她小小影子投映出來,她貓腰出現在忻圓身後,猛然抱住,忻圓咯咯大笑,瘋頭瘋腦,亂了頭髮,散開衣裳,艾薇蹲下身子,一一替她整理妥貼,過去種種一幕幕清晰如昨,臉上涼涼的。
初夏的草原夜並不冷,螢火蟲飛舞著,不知名的蟲兒鳴得特別大聲,似嬰兒的啼哭。
回去的營帳明明就在那邊,她繞來繞去,卻始終走不到,陷在了無邊漆黑寂靜中。
她茫然的望著天際,繁星點點,最大最亮的兩顆如忻圓的眼睛,圓圓大大,深且明亮,彷彿兩塊無暇的黑玉,在月光映照中閃燦著,帶著天真爛漫的神情從漆黑的天上俯望著大地。她癡癡的望著,伸出手去,空空而已,再沒有忻圓熱乎乎的身子撲入她懷中,對著她咯咯歡笑,艾薇眼角潤濕,哀哀蹲下,環緊雙肩,嗚嗚低泣,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耳膜中都是自己的哭聲,嗚嗚嗚,懼怕又無助,掙扎著不知有多久。「忻圓,忻圓,忻圓,你到底在哪裡?」呼喚變成了低語,最後只是無意識的呻吟,模糊破碎,斷斷續續。
  長夜漫漫,會有無數個這樣漆黑恐怖的夜晚,忻圓小小的身子會獨自躺在懦濕的地底,她一定會很難受吧?艾薇忽然笑了,「那裡又黑又冷,額娘怎捨得讓你一個人呆在那,額娘就來陪你了,忻圓躺在額娘的懷裡就不會冷了......」她的眼中滿是哀傷,卻閃著母愛的光輝。
胤禛站在她身後,她眼中絕望的空茫,突來的笑容,那是比傷逝更加深沉的一種灰飛煙滅的淒涼之感,令他心中恐懼萬分,他卻不能過去安慰她,甚至不能走近她身邊,只有遠遠地看著,想著,心痛著,一陣冷風幽幽吹過。

黃河源頭,涅槃出世
翌日清晨,清軍駐地,大將軍帳。
胤□呆呆的立著,手還兀自伸著,不肯放棄那已離去的背影,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無論是苦苦哀求也好,是真心誠意也罷,艾薇的決定都不會再更改了。薇薇,要怎樣才能愛你,要怎樣才能留住你?白天與黑夜,天空與大海,冰與火,要怎樣才能在一起……
他猛然衝出營帳。

清軍駐地外。
艾薇一手捧著小小白瓷罐,一手牽著韁繩,一身素衣,別無飾物,一根烏木簪子綰起烏髮,一朵素白的花別在發上,在風裡慘淡地顫抖著。
「若有勇氣去面對死亡,卻為何不能活著選擇自己的命運?」少年噶桑嘉措一身黃色僧袍,容顏清秀。
選擇命運?艾薇緩緩搖了搖頭,問題是她常常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十年是死,百年亦是死,賢如堯舜,死是腐骨;暴如桀紂,死亦腐骨,無有區異,那生有何歡?死又何懼?辛辛苦苦不過皆是一場空。」
她垂睫看見手中的白瓷罐,突然悲愴地笑了起來,譏嘲道:「在我最孤苦絕望時,也曾喚佛求觀音喊菩薩,若有人能回應我,我必從此潛心朝拜再無二心,可那時他們都在哪裡?請活佛告訴我,你們讓世人信這信那,到頭來卻總是叫人要捨情割愛,如此無情無意那又是如何普渡眾生?」
「情有百種,層次不同。世人難捨的男女之情、母子之情、同胞之情不過是眾生本能,縱有甘為對方犧牲,其情固憫,亦有感人之處,卻終究只是兒女情長罷了。可若能為國為民舍棄小我,震憾世人之心,那又非兒女之小情可比。而佛與菩薩正是深知眾生之情,為情所困,才要普渡眾生,從情字中解脫出來,他並非無情,而是勘破情字,不再為情所累,終究世人難解。觀音菩薩曰:『眾生不度盡誓不成佛!』,地藏菩薩曰:『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釋迦牟尼佛發普渡眾生之大願,『虛空有盡,我願無窮。』 佛與菩薩豈是無情,他們的情都付與了眾生。」 他嗓音淡若熏風。
「我不懂你這些是是非非的話,眾生亦與我無關。」艾薇冷笑截口,轉身跨上馬,揚鞭而去,風中隱約飄來,「『終日為我忙不停,終究不知我是誰。』有一日你會想明白的。」她一搖頭,似摔去般,疾馬奔馳。
幾聲馬蹄緊隨其後揚塵尾隨。

天已經亮了,胤禛帳內依舊點著銅燈,忽明忽暗的燈光,映著他臉上的沉鬱之色。
糧草已安全抵達,再過數日大軍即將兵分兩路分頭入藏,他亦要回京了。難道真要放棄了嗎?不,他從未想過,現在更不可能,可又該如何將她帶回去,心底如同被一隻隻小蟲嚙嚼著般煩躁難耐,越是想集中精神,越是紛亂無措。  
帳外急促紛亂的腳步聲驚醒了他,驟然帳簾已被人掀起,胤禛猛然站起,直直看著闖入的胤□,還未等他開腔,便大步向他走去,雙臂伸出,一把拽住胤□,右臂一伸,「咚」的一記悶響,胤禛猛然一拳擊上胤□臉頰,鉚足全力,胤□嘴角立刻見血,耳邊嗡嗡直響,紅腫一片,隱隱泛青,他反手一拳擊倒胤禛,胤禛手撐住案幾,站起了身,迸出兩字,「瘋子,」慣常的沉穩早拋去九霄雲外,胤禛面色鐵青,向著胤□跨了一步,他從未如此憤怒暴躁過,「你怎麼能那樣對她,設計讓胤礽去綁架她,再囚禁了她,又不惜毀了自己的名聲去和皇上說那些鬼話,只是為了斷我的念頭,還要把一個那麼小的孩子帶到這鬼地方來......你是不是瘋了?」壓抑不住的激憤在他眉間沉浮,深深呼吸,克制著即將瀕臨崩潰的情緒,咬牙道。
胤□緩緩地伸手,以背拭去嘴角的血跡,微微一勾削薄的唇,面龐上蔓延開冷冷的笑,「你總算也有不冷靜的時候了,知不知道我從小就討厭你?」
  「我知道。」胤禛乾脆應到,微闔眼瞼,嘴角勾起一絲冷意的弧度。
  「從前討厭你是因為額娘,你明明知道不是她的錯,也明明得到了更好的卻還是一幅她欠你的模樣;後來討厭你,是因為你從來都讓人琢磨不定,做人左右逢源,細想想從前的太子,大哥,八哥你誰都不得罪,更不用說老五、老七他們了,二哥出事,眾人皆避之不及,你卻對皇上直言上傳二哥的話,後來八哥倒了,病得那樣重,你心裡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卻還前往探看,把上下左右人等的心都哄住了;現在因為宛琬我更討厭你,自以為自己崇高又偉大,心上插了把刀還忍了又忍,每天作著違背心意的事,說著違背心意的話,可我們三個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難道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嗎?你如果真愛她,真瞭解她,為什麼不告訴她?為什麼不和她說你要帶她走?為什麼總要自以為是的默默做著一切?說到底你不像你自己以為的那樣相信你們的愛,相信她!是你才讓我有機可乘的!我討厭你!」胤□眼中的火簇在一剎那間變得更熾烈,宛若熊熊烈焰。
胤禛面色灰敗,看著胤□眼中毫不掩飾的憎恨,他一直知道胤□對他的厭惡,只是沒想到竟有這樣深。倘若他們只是生於市井人家的兄弟,也許彼此間的仇恨與背棄,斷不至於深到如此赤裸相對鮮血淋漓的地步。
胤□喘著粗氣,拳頭幾握幾松,夜裡他總夢見自己站在屍橫遍野的煉獄中,殘陽如血,刀刃冰寒,隨處是四濺的鮮血,如泉噴湧,令人心悸。他握著刀,似在尋找著什麼,身後是自己孤絕的影子,令他恐慌,忽地,身後一記聲響,自己頸上彷彿被涼風吹過似的一陣寒意,他毫不猶豫揮刀向後砍去……猛然轉身,終於看見那個人的臉,如此熟悉,嘴角猶還在上翹來不及收回,眼中全是不置信的驚恐,他殺了她,他親手殺了她……驚醒之後,涔涔冷汗,心臟狂跳,幾要躍出胸膛。
週遭靜極了,能聽見飛蟲翅翼的振動,它似是覺察到夜的流逝,撲拉拉扇著翅急欲飛離出去,沒頭沒腦的滿帳亂撞。
陡然間,胤□桀驁的頭顱慢慢低下,蟲鳴聲中似聽見她一蹦一跳跑了進來,「阿瑪,阿瑪,它不停的在叫什麼呢?」她白白胖胖的小手上停捏著一隻透明的蟬。
胤□拿帕輕輕拭去她汗濕的前額,她是那樣會出汗的孩子,笑著道:「它在叫『熱死了,熱死了』,你這樣捏住它,可更得把它給悶壞了。」
「那我放了它,它可以涼快一點了吧?」
「嗯。」
忻圓仰起頭,放開了手,胖嘟嘟的臉頰像朵薔薇花,眼神裡全是對阿瑪全然的信賴,這個年紀,阿瑪與她而言,宛如便是她的天神般。
記憶如此鮮明,剎那間竟已成那時,那生,那世,生死永隔。
胤禛望住他眼中恍惚有淚,欲待說些什麼,胤□已開口道:「你靜心聽過雨聲嗎?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極其微弱,如泣如訴,沁入骨髓的淒涼,她說那是寂寞的聲音,是她極小極小的時候,常常獨自傾聽的聲音……」他雙眼直直地看著帳幕,似乎神魂早已經不在這間營帳中了,「為什麼放不開手?......其實她和你我一樣都是那麼的孤單,得到的愛那樣的貧瘠,可她卻神奇的總是能給予……」他一直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可他曾試了多少次都一樣,就算從她身邊走開,也奪不回自己的心了,於是他不甘,他瘋狂,不管她要不要,禁錮了她亦禁錮了自己,只是這一次,她傷得太深,奄奄一息,亦需愛的救贖,而他眼前的這個男人是這世間唯一能射傷她的獵人,也是這世間唯一能帶她回家的人,縱然此刻自己已心如齏粉,閉上眼,強忍著喉頭抽緊,那樣不願,卻還是說出了口,「我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可她愛你,她從頭到尾愛的人只有你,」他稍一停頓,「她往南邊巴顏喀拉山去了,
你把她帶回來……」還未等他將話說完,胤禛已如閃電般掠過,帳外早有人牽馬等待,胤禛一躍而上,用力一踢馬腹,馬仰聲嘶歷,即刻奮踢狂奔離去。
胤□佇立片刻,掀簾步出帳外,塵埃落定,更望不見絲毫人馬蹤影,袍角在晨風中微微地飄,朝陽慢慢升起,萬道霞光映著他筆直的脊背,卻是無限寂寥。
霞光中,往事紛至沓來,笑的喜的惱的怨的恨的,十數載歲月風風雨雨一路走來,曾是那樣漫長,而今回想起來,卻短暫得不容人留戀。這一次,真正的離別,近在咫尺,而他,無能為力,亦不容再為。
艾薇伏低身子,抱緊馬頸,縱馬奔馳,四周荒涼,芒草萋萋一路綿延,急速向後倒去,只有風聲咆哮,如野獸嘶吼,空氣越來越冷,她心中的懼怕卻並不是為此。
她聽見身後遠處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巴顏喀拉山脈蜿蜒逶迤的雪峰沉默在遠方,夏季瘋長的青草湮滅了馬膝,那樣亮的太陽卻不能將山巔的雪消融,積了上千年的雪,山巔也就白了上千年的頭。
艾薇仰起臉,聽得馬蹄聲已近到跟前,可她亦到了終點,她拉住韁繩,緩了下來,輕踢馬腹,驅使它慢慢前行,忽地一塊藍綠色的碧玉耀亮了人眼,如草原上的藍色眼睛,扎陵湖靜靜躺在山腳下,周遍隨壘著一小堆一小堆的瑪尼石和隨風飄揚的經幡。
艾薇勒住馬身,隨手扔下韁繩,朝前走去。
胤禛縱身下馬,牽過艾薇馬的韁繩交與隨後趕至的侍衛,囑咐兩句,追上了她。
湖水清澈無垢,倒映蒼穹,馬兒想是跑了太遠的路程,焦渴難耐,嘶鳴著奔向前,埋首湖中痛飲。
她忽地回轉過身,道:「你跟得住這一次,跟不了一生一世,看得住這一回,看不住每一分每一秒。」
胤禛覺得週身一下冷了下去,剛欲伸手去拉住她,她卻背轉了身,獨自朝著群山高處走去,每一步,都那樣決絕,似要將往日都遙遙拋棄在腦後。
碧藍的天空,如四月陽春裡透明的翠湖倒轉過來覆蓋在了天頂,如海般廣淼深邃。
她知道他一直在跟著她,可她不敢亦不能回頭去望一眼,只是向前走著,每一次視線無意的一瞥,都能看見他的身影,兩人間像有一條線牽引著般,他踩著她的每一步足跡,一前一後地走著,默默無言的走著,走在從無人經過的草叢間,野花肆意盛放,年復一年,紛紛的開了,又紛紛落下。
山越爬越高,似到了天的盡頭般,漫漫千里渺無人煙,亙古的寧靜,天將暮未暮,所有顏色都已沉靜,而黑暗尚未來臨,夕陽做著最後的奮力一躍。
「Je t\'aime. Je t\'aime a la folie.」
艾薇猛然停下了腳步,如驚雷擊中,震得她無法動彈,那聲呼喚彷彿穿越了幾百年光陰瞬間刺透到她靈魂,往事一幕幕如排山倒海而來,千般滋味都往心頭縈繞。
胤禛追了上來,停在她身邊,兩人靠的如此之近,她沒有再一次閃躲開,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熟悉又陌生,亦清楚地看見她曾親密地觸摸過的他臉上的每一絲線條,每一寸肌膚。
他的眼睛華光熠熠,如兩口深不見底的潭水,如泣如訴,如苦如歡,如悲如喜,死死盯住她,須臾不離。
恍如初初相遇,她瞬間又掉進那潭水中,任意被他蠱惑吞噬,每一個掙扎都化為無力的顫動,她亦看住他,想由他的黑眸中看穿他的靈魂深處,瞳仁重疊著瞳仁,影子交織著影子,她只看見他瞳仁中的自己,如此失魂,如此迷惘。
一瞬間,心痛欲死!
「琬」只聽得他一聲輕喚,胤禛顫抖地握住艾薇的手,那向來冰涼的手,此刻卻讓他心裡霎時流進一股溫暖的痛楚,他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摟住,像摟著畢生最珍貴的一樣珍寶再不鬆開,摟得那樣的緊,以至艾薇手中白瓷罐抵痛了她,小小瓷罐重如山壓,伸出重重鎖鏈禁錮了他們,地獄鬼門大開,一個個鬼魂漫天襲來,蒼白無血的臉,死寂凸兀地瞪著她,一寸寸地刺戮她,吞噬她,創痛至深,血盡骨蝕亦無法掙脫,這個世界對她如此冷酷,冷酷到聞著他的每一絲氣息都鑽心刺骨般的痛。
艾薇哀然闔上眼簾,分別後,她一直想,有那麼一天,她能與他重逢,走上一條美麗的山路,無人打擾,除了風和白雲。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卻都是一些不曾料到的情形,那樣多的錯誤,終於將他們慢慢地慢慢地隔開,直至所有的往事都成灰燼,任世間哪一條路,她都不能,再與他同行。
許久。
「一起去死吧。」艾薇漸漸平靜下來,淡淡地說著。
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重蒙上了層霧,木然地轉動著。
  胤禛望著她眼睛,只覺得像撲入空虛飄無中,一片混沌絕望的灰色,心不由地一片冰涼。辛辛苦苦存活於世,君臣,兄弟,夫妻,屬下……世俗倫常那樣多的森嚴規範中,挾持了多少虛偽與血腥?當他知道忻圓是他長久渴望的女兒時,當老天要他親手奪去她的生命,她的希望時,他的心便一寸一寸被虐殺,像死了幾個輪迴。那樣濃的愛,那樣深的痛,難以割捨又不能繼續,便一同化骨揚灰,去地獄糾纏。早已愛她愛到極致,無法再思考,天地都因她而存在,縱是一起毀滅也甘願。
「好。」他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溫醇定然,「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夕陽溫柔,映照著兩滴晶瑩的淚悄然滑下,墮碎在兩隻緊緊相握的手上。她眼眶泛酸,他的聲音那樣肯定坦然,像說著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般,倒讓她生出了一種難言的滋味。
麻木的心重又有了痛覺,酸楚如潮水般淹沒了艾薇的眼睛。
淚,一滴,一滴,又一滴,如斷了線的珍珠……不自覺用手一抹,原來……淚已滿面,久久,她蹲下身子,以手拔開泥土,胤禛亦蹲下身子,輕輕接住那雙纖細的手,一手握在掌心,另一手挖撥著泥土,埋下了瓷罐。
「這裡是黃河的源頭,我想讓她離天堂近些。」 許是蹲得久了身子有些疲累,艾薇站起了身,手一直被他握在掌中,恍過了神,這才覺出四周空氣陰冷,寒意似針尖般點點地刺入肌膚,心跳氣喘,呼吸困難,身子不住顫慄。
胤禛將她微微顫抖的嬌軀摟人懷中,遠遠傳來低沉的轟鳴聲,胤禛仰望天空瀰漫著雲狀的灰白塵埃,面色徒然煞白。
突然間,咋嚓一聲,斷裂般的聲音從巴顏喀拉山南麓傳來,兩人驚見南麓山頂出現了一條裂縫,接著,巨大的雪體向下滑動,越來越快,幾成一條直瀉而下的白色巨龍,騰雲架霧,凌厲呼嘯著以湮沒摧毀一切的聲勢向下咆哮而去。那雪崩雖相隔甚遠,但從高處一路咆哮而下,兀如山洪暴發,河堤陡決,挾滾著積雪、岩石恣肆狂飆,到得半山如群山齊裂,怒潮驟至,整個大地都在猙獰,說不出的可怖可畏。
胤禛、艾薇兩人面色慘白,互望一眼,俱都驚恐之急,胤禛緊拉住艾薇朝著山下狂奔而去,在這天地急變之際,只有一個念頭,逃出生天。
只才一盞茶工夫,雪崩轟轟聲漸漸止歇,艾薇腿膝酸軟,再無半分氣力,腳一顫,足底踏了個虛空,登時向下直墮,胤禛一下拉止不住她,身子一躍,撲住她,雙臂緊緊彎抱住她,兩人抱做一團急速向下滾落,天旋地轉,無數尖石碎礫刺上肌膚,胸口如欲迸裂,窒息般無法呼吸,全身難受困苦已達極點,轟然一聲,瞬間眼前漆黑,漩渦似的撞擊翻轉,昏厥了過去。
天色漸黑,朔風呼嘯,寒冷徹骨。
艾薇慢慢睜開雙眼,映目巨岩聳立,阻止了兩人下滑的趨勢,一顆心晃晃悠悠才欲落下又猛然揪起,一扭頭只見他一動不動的仰臥在側,額頭鮮血涔涔,心如刀割,她害了他,她害了他,她吸了口氣,支撐著坐起來,頭上、身上、手上、腿上,週身疼痛難當,只有咬牙忍住呻吟,彎腰俯身,顫指到他鼻孔下去探他鼻息,微微暖氣,頓時狂喜,淚水齊湧眼中,瞧出來只是模糊一團,心中那個堅冷如冰的地方瞬息融化,不知是血還是淚的液體開始潺潺流動……心,似乎也不那麼冷了。
直到不能呼吸,直到終於窒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生死一線,僅只一息尚存時,想起了誰?忘記了誰?
在那千瞬萬秒的一剎那,她腦中浮現的不是幼小無依的忻圓,不是自己無盡的絕望痛楚,是他,只有他那雙刻入血液靈魂的眼,那雙歷盡創楚隱忍深邃的眼剎那直擊入腦。那隨之撞入的還有曾被她硬生生按住,拚命抵抗的愛意,它從不曾熄滅,潛伏在心,春風吹過,轟燃燎原,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滄海桑田,時空挪移,來這世間歷經千辛萬苦,只是為了與他相遇,那是她一生的宿命。自開天劈地,混沌初開,是幾世輪迴都未能逃脫掉的情愫與牽絆,生生糾纏,不能擺脫,亦無從抗拒,無論前方是萬丈深淵或烈焰火海,只能縱身躍入。
半空中兀鷹盤旋不停,驀地撲將下來,直朝胤禛額上啄去,艾薇揮袖驅趕,拚命搖晃著他的身子,「胤禛,胤禛,你快點給我醒過來,我不允許你死,你怎麼能對我那麼殘忍?你怎麼能對你自己那麼殘忍?你欠了我的,你欠了我的,我要你醒過來……」泣不成聲,眼淚簌簌地落在他削瘦的臉頰上。她拖住他向著山下挪去,每一步都似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腿麻木的爬著,知覺漸漸消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挪動的每一步,心底都在喚喊著他的名字,胤禛,胤禛,胤禛,只有這樣她才有力量堅持,她揮袖抹去滿溢的淚水。
握在掌中的手似乎微微拉扯了一下,艾薇俯下身去,目不轉睛地盯著胤禛臉瞧,果見他睫毛微動,極緩極緩地張開眼來,四目相對,剎那間,彷彿呼吸也為之停頓,握著他的手未言片語,耳中轟然一響,不知身在何處。他凝視著她,仿是一生一世都看盡在這一眼中,伸著手,緩緩地從艾薇的額頭滑過眉梢,停在她輕輕顫抖的唇角旁,帶著無盡的愛憐,「你再不要拋下我,一個人跑了……」 聲音溫柔得像在呢喃,又像是提醒般喃喃低語。艾薇鼻子酸酸,淚水似又要氾濫,她飛快抹去,曲膝跪著,投入他懷中,抱住他的瞬間才發現,袖袍下的他已如此瘦削,俱是飽經滄桑磨礪後的嶙峋,她伸手環住他頸,面容偎貼著他的頸窩,那處世間最溫暖最渴盼的地方,所有坎坷苦楚瞬時融化,再沒什麼是不能原諒。
生命苦短,剎那曇花,由不得她再猶豫,由不得她再後悔,只怕稍一遲疑,已是白駒過隙,時光不再,她闔上眼睛,忻圓,原諒額娘自私的想活下去,自私地想與你的阿瑪再不分離,淚水,從她纖長的睫毛底下滲出來,突地一陣溫暖,驀然覆上她的眼睛,帶著無盡疼愛,她的淚珠,融進了他的吻中,多少辛酸,多少情深,相隔了太久的相擁情潮,洶湧襲來,遲遲不能褪去,他用盡全力,緊緊地,緊緊地,用整個靈魂擁抱住她,蟲鳴星光中,情深意切中,兩人緊緊相擁…… 如果時間可以停止,她願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備註1:Je t\'aime. Je t\'aime a la folie.法語:我愛你,我瘋狂的愛著你。

備註2:巴顏喀拉山在青海中部偏南,北麓的約古宗列渠是黃河源頭所在,南麓是長江北源所在,常年積雪不化,夏季最高氣溫僅為
10攝氏度。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幽暗的帳中,昏黃的燈下,胤□呆呆坐著,不自覺的聲聲低喃,「薇薇,薇薇,」 彷彿他所呼喚的人兒就垂首坐於油燈旁,幕壁上投射下他長長的,寂寞的影子。
久久,胤□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笑意,一陣風捲進帳中,胤□抬首,只見艾薇撩簾而入。
他靜靜地看著艾薇一步一步走近,那一日胤禛果然把她帶回來了,只可惜卻不是因為他,也無所謂,只要她還願意回來,怎樣都好。沒想到這一回,他們竟遇上了雪崩,她渾身略有碰傷,可他卻除了遍身傷口外還一直高燒不退,嘴唇灰白,像沒有生命的跡象般,她回來後就一直守在他身邊,他們甚至沒有機會說過一句話。也許在她心中他那本已顫顫危危的小小位置早已消逝,他變得越來越不敢再面對她了,有點絕望,有點自暴自棄。
艾薇走近了他,一時無語,他一身戎裝未換,短衣箭袖,塞外生涯使他人略染風塵,臉龐冒出青髭,透著落拓味道,如這沁涼的夜色,無奈又哀傷。眼中突就澀然,她越來越不懂自己,反反覆覆究竟想怎樣?又或者……她其實一直是明白的,只是不願面對。
「他身子好了?」 胤□嗓音暗啞問道,心底暗暗冷笑,若非如此,只怕她也無暇過來吧。那日軍醫已說明燒退了便無大礙,只是他傷了元氣,一時半會難以醒轉,可她倒像是跟誰擰上了勁般,枯坐榻邊守著,似乎不等他醒轉過來,便決不起身般。
「嗯。」艾薇垂首輕輕應了一聲。
胤□雙眼從她進來的一刻便一眨也不眨地緊盯住她看,見提及他她秀美的臉上才透出一點光亮來,心裡作酸,她的喜怒哀樂從來都是一覽無餘的,可是在今夜的燈光下,似終於安定下來般,美麗而寧靜,散發著—種令人安心的美。
驀然,胤□感覺週身都冷了,到這個時候,他還在期待什麼呢?絕望的心,為何到現在還期盼著能有奇跡出現,他明明知道,她只愛他,僅這一點,便判了他的死期。猝然間,胤□一把拉住她細弱皓白的手腕,他的手有力卻冰涼,艾薇一驚,想抽回,但他握得太緊,他凝視著她,眼中滿是濃濃的苦澀與痛楚,「薇薇,真的要斷了嗎?不能再試一下了嗎?」
她緩緩卻堅定的搖了搖頭。
他的嘴唇瞬間毫無血色,眼中燃燒起熊熊烈火,如一頭激怒了的野獸,恨不得吞噬掉整個的世界,一張本來英俊的面孔卻呈現出令人不寒而粟的陰鷙,望之令人生畏,鉗住她的手似失去掌控般,越來越用力,她痛得蹙起了眉尖,終於忍不住叫出了聲,他才驚覺般猛然鬆開,無措的垂下手,呆視許久,突地嘴角翹起,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刺耳,漸漸暗啞下去,闔上了雙眼,揪人心般的蒼涼聲響起,「快十年了,守了你十年,最後不過是等來了這個結局,薇薇啊薇薇,我胤□竟然也會為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霎時之間,恨上心頭,一路走來,處心積慮,千辛萬苦,是前世的債,需今生償還,十年歲月,磨心煉身地償還,夠了吧,醒了吧,這場癡夢,斷了吧。
胤□嘲弄的輕笑,面上顫怵地掠過痛苦怨恨的神情,「你是來和我道別的吧?連老天爺都要成全你們,發生了雪崩,可以讓你們演出生死相許瞭解彼此心意,可以讓我借此不得不退出,回京後正好可以說你是死在了高原,那現在我是不是應該要大方地恭喜你終於能和他團圓了,又可以鴛夢重溫了?」他冷笑著譏嘲道。
艾薇似被他的話語擊到般,身子一顫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暗自咬了咬牙。世事怎能盡如人願,所有美好的背後,雲遮霧掩的才是現實,殘酷醜陋,卻無比真實。
胤□,你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樣自私殘忍,真能狠得下心來,如果你不曾想放手為什麼會給溫同青機會?為什麼會把九阿哥秘密遣人送來報寫皇上身體日益衰弱,需盡快結束戰爭,速回京城的信函故意讓我瞧見,好讓我知道你急於求勝的真正原因?又為什麼那日派去尾隨我的士兵全是胤禛帶來的親信?
艾薇凝眸看了胤□一陣,久得胤□渾身不自在,心裡怪怪的,不由重端視住她,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眸雖重又清亮,可卻如幽幽古井般澄淨無波,似將什麼都看透了,又似大有深意,誰也不知道她在想著些什麼……
艾薇轉身欲走,胤□一把扯住了她,「有句話,我今日一定要問問,」
艾薇腳下一滯,回轉身來。
「你……你心裡可曾有一時半會的想起過我?」他神情有些狼狽亦有企盼。
半響沒有回音。
艾薇緩緩勾起嘴角,似努力綻開一抹笑意,淡淡道:「胤□,我們都試著放開自己吧。」她眉兒輕彎,淺淺一笑,胤□怔怔的看著,平日她的笑容總是極淺淡的,於他眼中卻蝕骨銷魂,一絲一縷總是情,可方纔那一笑美則美,然有股莫名悲涼之氣撲面而來,胤□心中已有悔意,嘴唇微張了張,欲說些什麼,她已轉身走了出去。
夜風起,攜著嗚嗚哭泣,散成千絲萬縷,跨過峻嶺,越過草原,涉過江河,飄向茫茫天地。
胤□茫然四顧,她拋下他走了,毫無留戀,這一回,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也許,他從來都沒有真正得到過她。
為何她不能愛他?為何她心裡只有他?為何無論他怎樣努力,拚命追趕都追不上她?胤□如醒過神般追出帳外,見著她走去的方向,停滯下了腳步,明明知道她定是去胤禛那,明明已決心斬斷,但這一刻親眼見著了,心裡仍是酸澀難忍。夜風吹起他的袍角,天色漸漸灰暗,最後沉入蒼茫,重重黑暗包圍了他,一人孑然而立,天地如斯寂寞。
艾薇越走越疾,似有什麼東西在背後追趕著她般,走至清軍營帳出口處,猛然駐足,閉了閉眼,悄悄吞下牙關咬出來的鹹鹹的血,伸袖抹掉眼角的濕意,深吸口氣,若無其事的取出令牌交與守衛的士兵驗查後步出清軍駐營,停身回首眺望,一路看不見盡頭的營房,昏昏濁濁的光線,早讓人辨不清楚哪座是哪座,佇立片刻,她轉身離去。

結古草原一望無邊,星羅棋布的駐紮著帳篷。
艾薇端著水盆掀簾彎腰才欲進帳房,便見胤禛許是早已醒了,依著衾枕,眼睛直望著入簾處,艾薇端著水盆直直站著,門內門外,兩人互相呆呆凝視著,似乎可以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夜風掠過,直吹得帳懸風鈴響個不停,叮叮呤呤聲聲敲在心頭。
艾薇緩過神,將水盆擱至帳角,取過巾帕低頭搓了起來,這幾日恍如一場惡夢般,想起仍心有餘悸。他剛送回來時已渾身顫慄,一陣冷一陣熱,清醒的時候胸口悶結得喘不過氣,糊塗的時候額頭又燒得像火爐,話都說不出來,面頰燒得通紅,軍醫們忙忙碌碌施治,她只緊緊握住那冰冷冰冷的手,她堅信他定可以感覺得到。後來虧得軍醫下了好幾帖猛藥,他那忽冷忽熱的症狀才算退了去,人卻已瘦得不成樣子了,醒時還總是怕她擔心的故作輕鬆,倒叫她心裡越加酸楚。
他一點點好轉,她卻變得不敢去正視自己的心了,瀕死前,黑暗只是一瞬間,身子如漩渦似的翻轉,向著地心墜去,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胤禛,胤禛,胤禛……她不要他死……她要活下去,胤禛……
艾薇絞濕了巾帕,走至胤禛身邊,細細端詳他的氣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看去精神尚可,手背探了探他額頭,熱度沒有再升,略放下心,緊著心口又一蕩不也知是喜是悲,緩過神來道:「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熬了些米粥,先喝一點好不好?」
胤禛輕輕頷首,聲音虛弱沙啞,「琬,你別擔心我,把那麼美的眼睛都哭腫了。」
艾薇下意識撫上眉眼,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笑意道:「沒有,夜裡莫名有些睡不著罷了。」
胤禛無語凝視住她,手掌伸出,覆上她的,她抬頭看著胤禛單薄的身子骨,心底湧出擔憂,他那樣清瘦,面上神情患得患失,望著她的眼神那樣熱烈,可他的手卻那樣的冰涼,艾薇垂首看著他廋長蒼白的五指,心一點點下沉,半響,若無其事的抽出。
胤禛由著艾薇替他擦了把臉,眼神須臾不離的端視住她,忽伸出手,輕輕撩開艾薇額前散落的秀髮,艾薇身子一顫,避了一下,胤禛掌心一抖。
艾薇起身將米粥端來,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送到胤禛唇邊。
胤禛就著艾薇遞過來的羹匙吃了幾口,不留神,唇角搽過羹匙染上粥,艾薇拿絲帕小心替他拭了拭唇邊粥痕。
胤禛面上微紅,笑著道:「好久沒有這樣吃飯了。」他眼中掠過絲如孩童被寵溺的神情,玉白一般清冷的面頰上亦浮出微微的紅來。
艾薇的臉色突然僵硬,勺子撞在碗沿上,微側過身子,深深吸氣,復轉過身來。
  胤禛見她神色中突有幾分淒涼,轉念明瞭她定是又想起了忻圓,看她癡癡的樣子,滿眼都是衰傷之痛,他心下悲慟,不再言語。
艾薇轉身走至水盆邊揉搓巾帕,身後傳來胤禛低低一句,「你是不是又要準備逃避了,琬,要到什麼時候你才可以面對真實的我,面對真實的自己?」
「卜」一聲,巾落盆中,艾薇心底淺淺一痛,心下慌亂,望著水盆中倒映的自己,眼眸深處的傷痕,任她再怎樣努力,也抹不去,摔不掉,心底一直有兩股背道而馳的力量拼勁地撕扯著她,令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心底的火苗,害怕那壓抑已久的感情會如烈火般爆發,焚盡一切,可是閉上眼睛往事如毒蛇吐芯,咬噬著她的靈魂,又如鬼魅苦苦追索,讓她不能逃避。
艾薇身子一僵,胤禛雙手環上她腰,死死摟住她,只覺得懷中的身子單薄纖瘦得可憐,那腰竟然不盈一握。他的呼吸灼熱地拂在艾薇耳畔,他身上獨一無二的氣味,讓她迷戀沉醉得不能自拔,但清醒過來,她呼吸一窒,心底又升起沉沉傷痛,只覺得心口處生出一種凝滯感,彷彿被悶摀住般,心跳得極緩極倦。
  「琬,你心裡是不是恨我?」
她望住他,沉默不語,幽暗的燈光下仍能望見她眼底的一點死灰,他心口一點一點冷下去。
胤禛猛然用力將她轉過身來,一把將那秀雅清骨擁入懷中,緊緊地,緊緊地將她貼著自己的胸口。她的身子是那麼的柔軟,軟得讓他的心,都化成了水。胤禛用手掌一遍遍摩挲著她的臉,忽地一下手臂一緊,緊得她幾乎無法呼吸,耳邊卻聽見他有點沙啞的聲音,透著一種難言的苦澀,「琬,不要扔下我一個人,時間久了,會過去的,我們一起再試試,好不好?」
艾薇長睫微顫,隱約淚光,氤氳了眸色,「胤禛,我害怕,我怕過不了自己心底那一關。」她害怕那根銳刺會一生尾隨,漫長時日,他們終將彼此怨恨;她害怕回到京城,自己心中會更瘋狂的妒嫉,難以自拔。千里萬里過去,再回首時,他雖在身後,如昔情深,只是兩人間已添了難以逾越的隔閡,縱此刻相擁相依,也仍有鴻溝橫亙,幸福,於他們是不被允許的奢侈放縱。
他呆呆怔住,痛如驚雷劈入身體,刺穿了他的魂靈,恨不如長病不起才好。
久久,胤禛將她螓首窩在肩側低喃道:「琬,從前這一生我沒有怕過,也沒有悔過什麼。昏迷時,我只想著這一生只是誤了你,卻還沒來得及和你說一聲,我拚命地喊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我害怕再也找不到你,心底生生扎出冰凌來般冷,漸漸放棄了掙扎,任那無邊黑霧吞噬了自己去。是你,突地緊緊抓住了我,那樣堅定有力,掌心透著無盡暖意,聲聲喚我回來。雖然黑霧中我看不清你的臉,但我知道一定是你,這世上只有你,才能叫我覺得心是暖的。」他聲音中,有著前所未有的落寞與低沉。
他說得情深意動,尾音已帶了些哽咽,垂下頭去,一滴淚就滾燙地落在艾薇手背上,她心如電轉,一片茫然,眼神迷離,嘴唇微微顫動,卻未出聲。
胤禛俯首靠著她,無聲淚流,眼淚就這樣簌簌地落在她單薄的肩上,她便像是溺水之人惟一能抓住的浮木,那樣貼心,不能割捨,「琬,我知道,我何其有幸遇見了你,而你何其不幸遇見了我,我一直都知道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