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夢?繁華塚

生命也許就是這樣,一個壞了,就在另一空間重啟一個備用,好去繼續那未完的愛恨糾纏。

淚闌干綠窗雨灑梨花綻,錦斑斕香閨春老杏花殘。
第一卷:夢斷美人沉消息 去住彼此無信息 時空穿越

瓢潑大雨,出租車司機殘酷的對我說:「小姐,前面坡太高上不去。」

我大怒:「你不會是想這麼大雨讓我下車吧?」

那位司機冷著臉說:「不是想,就是!大不了不收你錢了。」

我還是下了車,出租車揚長而去,要不是雨勢太大,我一定開口問候他家十八代親屬。

我緊緊抱著懷中花了三個月寫成的計劃書,我在失戀之餘,那麼用心寫成的東西,結果總監對我說:「你根本缺乏對工作應有的尊敬。」

你母親的,(對不起,實在忍不了了)當時我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

這比蘇悅然跟我分手,更令我不知所措,他的意思很明確,不是我的東西不好,是我這個人不對。

我知道打雷是不能往高處走,我還知道不該在樹下經過,我更知道這種時候千萬不能使用電話。

可是我回家必須經過那個高坡,那高坡上正好長著一棵不知年代的大樹,經過時我該死的手機正好響了,十分期待是那該死的總監,給我送來了好消息,於是下意識就接了。

然後,然後我就成了教育小朋友愛惜生命,關注科學的典型案例。

是的,我被雷劈了。

天打雷劈!我從沒想過這個詞會和我有關,可是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我也無可奈何。

可恨的蘇悅然,可恨的總監,可恨的老天。

嘩嘩的水聲,水彷彿從我的眼耳口鼻灌進,咕咚一口水,灌醒了我的神志,我在水裡?我怎麼會在水裡?拼盡全力,把頭抬出水面,喊一聲「救命」。

我昏過去,前情往事歷歷在目。一件件,一樁樁。

蘇悅然說:「北方的習慣是院子在屋子前面,讓我覺得沒有退路。」

他喜歡有退路,卻沒有給我留餘地。他飛赴美利堅,我嘲笑他「去親吻自由女神的腳後跟吧。」我不肯示弱,絕不示弱。

他說:「你等著我。」我不知他說這句話時,到底有多少信心。我嘴上沒有說話,可是心裡卻答應了。

三年了,我一點也不顧惜我的青春。我願意與他過一輩子,哪怕辛苦。富豪?生下來就是富豪嗎?

趙希希給我打越洋電話,「我與悅然已經結婚,去看看我們的婚禮視頻。」

她追求悅然不是一天兩日了,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她富足殷實的家境是值得驕傲的,可是我的悅然比她驕傲。

我曾經問悅然為什麼追求我?他微笑:「你比我牛。」我哈哈笑,這樣一個帥哥,開始時我正眼也不肯瞧他。

我去看了,我的悅然穿著雪白的禮服,像個王子。

時代果然不同了,不必學習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一個電話就解決。前後都不必十分鐘。

我失了戀,他連一個電話也沒打,原因,心理動態,沒有一分解釋。

我並不堅強,我並不像悅然想的那樣牛。我不看他因為怕喜歡上他,我不肯示弱,是因為怕我沒有自尊。

我愛蘇悅然,我愛他,卻從沒對他說。

有嚶嚶的哭泣之聲,「嫂子,別哭了,大夫說,沒大礙,水也吐淨了,醒了就好了。」

哭泣的婦人仍然哭:「我怎麼這樣命苦,我就這麼一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去見她死去的阿瑪。」

媽,把電視關上,吵死了!我被雷劈您還有心思看電視?我是您親生的嗎?卻說不出話來。

拚命睜開眼,有白光刺目,忙舉手當眼,大驚失色,我看見的是一隻很小的手。我尖叫,小女孩細細的聲音。再次暈倒。

忽然想哭,警察叔叔,你在哪?

這一定是夢,就算不是醫院那可愛的白牆,至少也得是『110幹警勇救遭雷劈女青年』專題報道什麼的。可是這破爛地方是哪裡

再次醒來,目力所及,破舊二字便蹦將出來。幽暗的環境,身上還有一條半舊卻還乾淨的被子。

我怎麼會變成小女孩,一個憔悴的中年婦人,一臉愁苦。

我穿越時空,外帶返老還童!

暗自苦笑,我的命怎麼是這樣的。從小雖不是大富之家,可也是沒愁過吃穿。現在清貧寒酸的讓人灰心。為什麼有這樣的奇遇,也不能落個有錢人家的小姐當當。

我現在的名字叫初九。那哭哭啼啼的婦人是我的娘。這婦人窮苦一生,大約也沒聽過世上有失憶這種病症。不能多說話。

那位一直在的嬸子,嘴裡直念佛:「看看,嫂子,這不是好了。」又對我說:「初九,以後可別這麼淘氣,你娘不知多擔心。」

總得說點什麼,就低著頭:「我錯了。」我確實錯了,我錯的太多了。

初九的娘愣一下,微笑:「這一嚇,倒乖巧了。」

我裝乖巧適應新生活。額娘還有那個隔壁的宋嬸,天天念叨。從這一天天的絮叨中,我知道了很多。

現在是康熙三十年,初九,今年六歲,父親鄂松是安親王府的侍衛。三年前因為跟主子去

狩獵,救了一個阿哥,救了人家結果把自己賠上了。就只剩了這母女倆,相依為命的過生活。初九的娘平時給廟裡做些香袋,給王府做些針線。

宋嬸的老公和初九的阿瑪原先在一個營裡,兩家住在一個院子裡。關係很好,經常接濟這母女倆。宋嬸有個兒子,十二了叫富貴。聽說跟著他阿瑪去軍營了。童子軍?古代真殘酷。

我整日在家不出門,讓我和外面那群小屁孩玩?我又不是瘋了。

既沒電視,也沒書籍,在院子裡土地上畫畫玩,真是鬱悶大了。

額娘要去廟裡送做好的香袋,我堅決要跟去。

宋嬸也幫我說話:「讓她去吧!聽話著呢,不會給你惹事的。」

額娘也笑了讓我去,又說不能亂跑。我趕緊答應下來。額娘撫摸我的頭:「也該去一次,就當還願。」

第一卷:夢斷美人沉消息 去住彼此無信息 偶遇瘋僧

這迦葉寺離我家實在很近,轉兩條街就到了。廟裡自古就有第二產業,找人做香袋,既救濟窮人,又可以賣給善男信女們。真有經濟頭腦。

我在街上,仰頭看街上人來人往,第一次用大人的心,用孩子的視角去看這一切,實在稀奇。不禁呵呵的笑。

額娘低頭問我:「什麼事這麼高興。」我也只是微笑。

我們從角門進去,有廟祝來取東西,驗好了。額娘就跟著去取工錢,對我說:「在這裡等額娘,別亂跑。」我答應著。

正當百無聊賴之際,有蕭聲傳來,曲調婉轉纏綿。

寺廟裡不唸經,吹簫?好奇,就順聲找到那個院落。

院門半掩。滿院雜草,一個穿青色僧袍的僧人,側坐在一個石墩上,吹奏蕭管。

我被迷住了。如同一個故事,蕭聲裡有故事,這個人更神秘。

我被這場景蠱惑,一步步走進去,在他身邊站下。

他停了蕭聲,對我溫柔的微笑。我喜歡這個笑容。

「師傅,您的蕭吹得真好。」我微笑。他也微笑看我,「怎麼個好法兒?」

我微笑搖頭:「我不懂,我只知道覺得好就說出來。」

他哈哈一笑:「佛曰『不可說』」

我笑:「佛不可說因他是佛,我卻可說,我只是凡人。」

他愣住,細細打量我,我喜歡這個人,他的目光柔和,面目慈善。與他說話十分自然,我不必裝小孩子。他微笑問我:「願不願當我的徒弟?」

我問:「您想教我什麼?」他想一下問:「你想學什麼?」

我微笑:「我想學琴棋書畫,四書五經,您教得?」他微笑點頭:「教得。」

我很久沒這麼跟人說話了,非常開心,本就為了逗他,接著說:「您教的,我卻學不得。」他疑惑看我

我微笑又說:「我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家境清苦,再大些就要找活計幫補家用,哪有這些功夫。」

他呆呆的看我,不知在想什麼?我拿手在他眼前晃「師傅,怎麼了。」

他回過神來慢慢的微笑:「你叫什麼名字?」我脫口而出:「齊夏末。」

說完意識到,說了本名,正在躊躇該不該改口。

外面我額娘輕聲喚我的聲音。我對他說:「我該走了,我娘在找我。」

他卻拉住我:「你聽錯了,她在叫初九。」我無可奈何:「我有兩個名字。」

他微笑:「有兩個名字的人,往往有兩個靈魂。」我傻住呆呆看他。

他不放開我,抬頭看天:「有時我叫德鳳,有時叫我無心。」

我汗!我基本確定一件事,他是個神經病。科學點叫精神分裂。

後來住持師傅來了,「無心,不要鬧了。」

他冷笑:「師兄,你又認錯了,我是德鳳。」一旁的我十分鬱悶。

「我要她當徒弟,無心也同意。」他態度堅決。語氣肯定。

我就忐忑的很,雙重人格可以接受,會不會有暴力傾向?

看住持沉著的圓臉,再看額娘不知所措的樣子。

心裡哀歎。這麼倒霉,這個額娘根本靠不住,這麼需要她出面拿主意的事,她連話都說不出。

只好自立救濟,對住持微笑:「師傅,初九家境差,不比大家小姐……」我話還沒說完。

德鳳忽然溫和的說:「師兄,我也同意他收這個徒弟,每個月給她些銀子,就當請她來照顧我吧。」

我暈,當場玩變臉,給點時間適應好不好?

我問:「你是無心師傅吧?」他淡笑微點頭

那住持問我:「你分得出。」我點頭。廢話,他們兩個最大不同就是,德鳳的微笑是清高的。很好認。那住持又問:「你不怕?」

我搖頭:「只要師傅不打人,我就不怕。」我現在小孩子一名,就著小短腿,跑都跑不了。打人絕對不行。

住持師傅也微笑了點頭:「他不會打人,放心好了。」

於是我有了工作,就是每天到廟裡照顧德鳳。

說是照顧,其實我吃這裡的,喝這裡的。什麼事都不用做,就跟德鳳上課。臨了月底,他們還得給我工錢。天大的好事。

我那額娘一頭霧水,不明白我們再說什麼?卻明白每個月,我能往家領銀子了。感激的不得了。

要靠這樣的媽保護。我看是前途無『亮』了!

第一卷:夢斷美人沉消息 去住彼此無信息 初入王府

他不定什麼時候會變臉,我只叫他師傅,反正兩個人都是我師傅。

但是基本可以肯定,教我吹簫彈琵琶的一定是德鳳,而要教我唸書的一定是無心。

德鳳教我彈過古琴,聽得他直皺眉。他問我:「你彈琴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微笑:「國仇家恨。」他哼笑,便不肯再讓我彈。只叫我彈琵琶,吹簫。

他說:「琵琶曲之中,依你的心境,十面埋伏彈得最好。」我竟然有恨。笑不出來。

古琴不適合我,我靜不下心來。彈琴時只有蘇悅然會出現在我腦海裡。

德鳳看我微笑:「不必傷心,只有無心才彈得好,因為他無心。」

無心不甚管我,只是給本書給我,有不認識的字,就問他。有不明白的話他就解釋。他絲毫不在意,為什麼?我一個小孩子,會認識這麼多字。

總之我喜歡這裡,在這裡我才是我自己。

無心在時,經常會唸經,我常聽,漸漸平心靜氣。

看看為生活奔波的人,想想作為初九,這不知前路如何的命運。忽然覺得蘇悅然並不是那樣重要。

以前,以前我的生活太平靜,於是把他,把愛情看的重於泰山。現在這困苦的人生中才明白,那不光如鵝毛般無足輕重,簡直就是毫無用處。

春秋寒暑容易過。轉眼初九的我已經十歲了。德鳳說:「基本算個才女了。」

我抱著琵琶微笑:「日後,走投無路,還可以賣藝去。」德鳳也笑。

後來無心微笑著說:「德鳳說要和你賣藝去。」我問他:「您去不去?」

他歎息輕聲說:「我要自由。」

我愣住,我一直把他們當兩個人來相處。忘了他們是一個人。束縛彼此這麼多年,誰也走不了。

不自主就說:「每個靈魂都是自由的,身體不過是軀殼,心自由了,是可以捨棄身體的。」

無心看著我微笑,:「原來,是我貪戀俗世,卻一直責怪德鳳凡心拖累。」

我不該說這樣的話,我忽然意識到我不該說這樣的話。然而就像我的奇遇一樣,似乎有些事是不可阻止的。

康熙三十四年開了春,我就要去安親王府作丫鬟,這就是命運。初九的命運,由不得我做主。不去王府就等著嫁人。我想逃跑。

我最後一次去看師傅時,德鳳在院中發呆,臉上是憂傷。他說:「無心走了。」

是我的錯,我無言以對,我也要走。只剩他一個人,他那麼怕寂寞的一個人。

他微微苦笑對我說:「無心說,有句話讓咱們都記住。」

他輕輕的念誦:「放下,你的外六根,內六性,中六識,一直捨去,捨至無可捨處,是汝放生命處。」

普普通通一句佛謁,竟讓我流了淚。

何處?何處才是我放生命處?

額娘一直絮絮的念叨:「過幾天就要進府裡當差,可不能再像以前,就知道野著性子來。」這樣一個女人,女兒失蹤了,估計天就塌了。我不忍心,我不該這樣善良。

我和我的娘一早就走著去王府,我們母女在王府後門等著。

王府的曹管家來了,高傲的彷彿他是王爺。我心裡冷笑,只是裝乖巧的低著頭。

「多謝,大管家。」初九的娘道謝。他擺擺手,:「主子們都是慈悲人,剛來得有日子見不著,以後兩個月能回一趟家。」

初九的娘感恩戴德:「您真是咱們母女的恩人。」又抹淚:「她爹若知道,也能閉眼了。」

那管家看我抱著包袱,用手一指:「別帶這些髒東西,府裡什麼都有,別帶了虱子進去。」

額娘忙把包袱拿回來,又賠笑:「別的不敢自誇,因常給貴人們做活計,這虱子是沒有的。」

那管家冷笑:「如不是看你們母女還算乾淨明白,早就在外面買人了,何用這樣的好事落在你們頭上。」

這麼久我第一次開了口:「大管家放心,這其中的恩德,咱們母女都記著,以後就算不多,也不會忘了孝敬您的。」

管家才有了笑模樣說:「你這丫頭是明白的。」

我的娘愣愣的盯著我,我衝她微笑說:「娘,我走了。」她半天才點頭。

管家帶著我從後門進去,我始終垂著頭。

先帶我去下人住的,偏僻院落。正在給我指點住處時。有人來報:「大管家,您想想辦法吧,格格今天又把屋裡的丫頭給攆了。」

管家沉著臉問:「又是為什麼?」

那人苦著臉:「為什麼?說是不認識字,連個書畫都收不好。讓咱們上那兒去找,會讀書識字的丫頭啊?〞

管家微怒:「什麼話?她是主子,就是要星星上頭也得答應,你抱怨什麼?」那人臉更苦把頭低下賠罪。

這也許是我的機會,我走一步低聲對管家說:「大管家,奴婢倒是認識幾個字。」

「哦?」有冷笑的意思,他上下打量我,:「別誇海口,這可是伺候主子的事,咱們那位格格,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我心裡冷笑,依然面色平靜,:「是偷偷學過的,雖不多,可大約也夠用了。至少論語,女戒還分得清。」

那管家愣一下,倒微笑了:「說出這樣的話,看來是認字的。」

於是吩咐,來人:「你去忙別的事,我先帶這個丫頭去見見福晉,看怎麼個處置,不行再說。」

又對我說:「看來你還挺有造化,一切等見了福晉就有定奪了。」

我微微笑:「還不得靠大管家的美言,今日若真有運氣,得了好差事,奴婢母女一定好好孝敬管家大人。」

穿屋過廊,我這一身的寒酸,在第一天就有機會來前堂。

這證明了什麼?機會是到處都有的。

第一卷:夢斷美人沉消息 去住彼此無信息 何為天命

我在屋外候著,聽屋裡對話。

「蓉月又要換丫頭?那就換,好好的找,她一年中大半的時間都在王府,沒有個當用的人怎麼行。」雍容的女聲,年紀不小了。

管家陪著小心謹慎的說:「正為這事兒來回主子,這識字又知根底的丫頭不好找,也是趕了巧兒,鄂松家的那個小丫頭今天過來了。奴才問了說是認識幾個字。」

「哦?鄂松家的?你別誆我?」福晉不信。

那管家忙說:「奴才也怕她說大話,是以帶來了,娘娘親自問問就知真偽。」

「來了?讓她進來吧。」那位福晉下了令。

管家出來叫我,低聲囑咐:「現在看自己的能耐了。」

我垂著頭規矩的進去。磕頭跪著:「奴婢給福晉請安,願福晉,如意吉祥,萬事無憂。」

珠簾之後,一聲輕笑,慢慢的聲音傳出:「是個伶俐的丫頭。」又問:「多大了?」

我頭不離地,恭謹而認真的回答:「回福晉的話,奴婢今年滿十一歲了。」古人說虛歲,我就虛漲自己一歲。

她沉吟,我猜測還是嫌太小。又接著說:「回福晉的話,來時奴婢的母親就教導奴婢,侍候主子一定要盡心謹慎。」

「嗯,這話是對的,只是年紀太小,不太穩當。」福晉還在猶豫

管家開了口:「主子,您看這丫頭這說話,行事,只怕比格格屋裡那幾個大的還穩妥些。」

裡面微微點了下頭,又問:「你認識字。」

我謹慎的答:「認識幾個,不至於把書弄混,寫是不會的。」

「這也就夠了,又不是找小姐,難道還要琴棋書畫嗎?」看來我已經過了這一關了。

又說:「抬起頭來。」我遵命緩緩把頭抬起來。她隔著簾子看一會兒,點頭道:「走吧,去蓉月那兒讓她看看。」

簾子裡福晉站起來,環珮朱翠叮咚之聲不絕於耳,有穿著體面的大丫頭上前扶住,又有人上來挑了珠簾。

我忙把頭又低回去,依然跪著。一隻保養得宜的手在我眼前微微一抬:「起來吧。」

我謝恩,等她過去,才慢慢站起來,跟在人群之後。

哀歎!我的人生,就要被這樣一隻隻緊握權利的手所擺佈?我低著頭冷笑,絕對不會這樣!絕對不會!

精巧雅致的院落,有古琴之聲,都住了腳步,福晉邊聽邊微笑:「蓉月的琴愈發好了。」

那大丫頭拍馬屁:「可不是,這京城中,那府裡的小姐比的上咱們格格。」

福晉有點不高興:「什麼話?什麼人敢跟咱們王府比。」

那丫頭忙應是收了聲。我要以此為戒,這一位的高傲程度,可是非同小可。連這樣的話也能挑出錯來。

一行人沿甬道走向正屋。

那位格格記不請安也不站起,只是繼續彈琴。福晉也沒有異色,微笑看她。

一曲作罷才站起來,比我大一兩歲的小女孩,已經有艷麗的雛形了。

嘴角眉梢全是高傲,多像啊!這模樣多像蘇悅然的新歡趙希希,她們還都有值得驕傲的家世。

不禁感歎,我怎麼就這麼背運。

她有禮而優雅的請安:「蓉月,給外祖母請安。」「免了」福晉笑著抬抬手,把她拉到懷裡摟著,仔細地瞧,關切地問:「怎麼,又不高興。」

噘著漂亮的小嘴,抱怨:「還不是那些苯丫頭,說也聽不懂,難道要蓉月親自教才行。」

「知道你不省心,看看,這個,不行再找。」福晉寵溺的勸慰她。說著招手讓我上前。

蓉月格格冷冷問我:「你叫什麼名字?」要我跪她,我簡直要氣炸了。卻還是跪倒,裝作恭謹有加:「回格格的話,奴婢叫初九。」

又冷冷的問:「我就找整理書畫,收字的丫頭,你做得了?」

我垂頭回話:「格格吩咐就是,在格格這兒當差,是奴婢的福分,若格格覺得奴婢不堪用,格格只管逐了奴婢,也不敢有怨言。」

在你手底下,不如嫁人痛快。我該逃走的。後了悔。

冷哼一聲:「說話,還算明白。」

顯然是為了試試我,就吩咐:「去那面兒,把《孟子》找給我。」

我依言慢慢起身,順著她指得方向,過去,桌案上,沒有,就從書架裡找,細細的找,沒有孟子。

我又不甘心,讓她看不起我嗎?

空者手回去跪下:「格格恕罪,奴婢找了好幾遍,並沒有孟子,只怕是奴婢對書籍位置不熟。」

蓉月格格,倒笑開了:「找不著?找不著就對了,我的孟子讓表哥拿走了。」我心中鬱悶。

王妃看自己的外孫女如此『聰明』,高興得很,然而還是問:「九阿哥,要幹什麼?」

蓉月自豪的說:「那本書,是古本,他找了好些日子了。聽說我有,就要走了。」

該死的九阿哥!

我留了下來,她說:「先試你些日子。」你母親的。還有試用期?姐姐我萬里迢迢來這,可不是在要你欺負的。

我把在德鳳那裡的鬆散收拾起來,開始我的王府生涯。我一個二十好幾的大人,做事還能沒這些小丫頭齊全?我跟你鉚上了。

謙卑總能給人帶來最穩妥的人際關係。而我足夠謙卑。手眼勤快,多陪不是,多送笑臉,總之很短時間我就擁有了最穩妥地關係網。

蓉月住的這個院子叫銘心軒,她有好些丫鬟僕婦,我負責書畫,還有負責她衣服妝奩的海棠,負責茶水飯食的,裡外屋打掃的,針線活計的……等等,總之分工之細歎為觀止。真腐敗!

老天沒開眼,可見一斑。我是不是前世,做了什麼罪該萬死的事?

真正讓我獲得人心,是因為有一次,蓉月因為把一件衣服弄髒了。她很喜歡這件衣服,衣服再喜歡也有限,不知為什麼,就發了脾氣。

海棠委屈,一來她是這裡的大丫頭,是有頭臉的。二來,這衣服是她自己弄髒的。沒人敢說話,有一些也是因為,海棠平時壓著她們,巴不得看笑話的。

我便出來說話,裝的虔誠十足:「格格,生氣,就罵奴婢吧!奴婢是新來的,面子本沒什麼要緊。您平時最疼海棠姐姐,這次要是說狠了,以後您不在,屋裡的人只怕就壓服不住了。更得讓格格操心。」

就這樣救了海棠,蓉月又覺得我懂事。海棠萬分感激我。對我好的不得了。有什麼好事也拉不下我,什麼累活也不會找我。其他人,忌憚海棠,好在我得了東西便散給她們。平時又和氣。都還與我不錯。

後來海棠和我說,那衣服是上一次進宮時穿的:「八阿哥說好看,把格格高興得不得了。」於是就把衣服當了寶貝。

我嘴裡沒說,心裡冷笑,好看?是說衣服還是人?就算是人好看,那倒霉的八阿哥胤祀,也沒什麼好的。

蓉月的母親早亡,她父親額附明尚,常來看她。一來便有好多東西捎進來。待送走了她老爹,海棠就指揮小丫頭們。歸置東西。

除了錦緞書籍,就是新奇的玩意。我不感興趣,她們就像見了飛碟似的。

我只是老老實實按類,放書。書堆裡有一本手抄的論語,我拿起來翻看,英俊瀟灑的字跡,是的,這字可真漂亮。漂亮的讓我想起蘇悅然。我都不知為什麼會想起他。

蓉月在外間叫我:「初九,有沒有一本手抄的書。」巧,就在我手上,忙拿出去給她。

蓉月微笑接過來,細細的翻看,分明懷春少女模樣。不用想,肯定是那位八阿哥的傑作。

不知為什麼心裡哀歎,忽然原諒了所有的人,不過是愛情。百年前,百年後,什麼都過去了,唯有愛情,似乎還是歷久彌新。

第一卷:夢斷美人沉消息 去住彼此無信息 宮闈初遇

八月,皇太子行將舉行冊妃大典,蓉月要進宮去,海棠對我說:「你也該去見見世面。」便推薦我一起進去。福晉還猶豫,蓉月卻答應了。

這樣的熱鬧非凡,這樣的喜氣洋洋,在我看來真是沒有必要。當了太子就一定是皇上嗎?不知那位石氏,有沒有批過八字,看看自己有沒有當皇后的命?

蓉月跟著福晉座在前面的車裡,我和海棠則在後面裝物品的車裡。

海棠笑問:「第一次進宮高興吧!」我微笑點頭「是啊,多謝姐姐,才有這樣的機會。」

她有些微微得意:「這也沒什麼,咱們格格那一年不來幾趟?」

我微笑,車停了,有侍衛上來搜檢車馬,福晉的車意思一下也就過去了,我們的車就得細檢,我和海棠下車來等。

在一旁站著的侍衛,對我微笑,我細一看,原來是宋嬸的兒子,富貴。他比我大六歲,已然十六了。我經常在廟裡,他以前在郊區軍營,回不來,一年也就見幾次。

這才想起來,我額娘有一次和我嘮叨,提過說他調回京城,在宮裡當差了。我沒往心裡去。

我想問他好,又不敢隨便說話,只好也對他微笑。

他跟身邊的頭低聲說句什麼,那頭目點下頭似乎同意了。他就低聲跟我說:「有什麼話帶嗎?」我就微笑:「富貴哥就跟我額娘說,我很好。」

又擔心德鳳,但覺得還是有空,自己去可好了。他笑:「再沒有了?」

我忙說:「問大爺嬸子好,有空,我回去看你們呢。」他微笑點頭。

檢視完了,海棠催我上車,我答應著,回頭對他微笑告別。上了車海棠就笑:「他是誰啊?」笑容怪怪的。我不以為意:「鄰居家的哥哥。」

海棠笑著推我頭:「小小年紀就,會使媚眼迷人。」我無奈的笑:「這話從哪來?」

她笑:「你沒瞧見,上車時,回頭沖人笑,你那位哥哥臉都紅了。」

我笑:「他從來就靦腆。」海棠為這取笑了我好久。

車馬又停了,我疑惑,從窗簾子往外看,一輛馬車正從我們旁邊經過,原來我們是為了給它讓路才停下的。

有人在後面喊:「四阿哥,四阿哥。」

四阿哥,雍正?在哪?我完全興奮。

要與我們擦身而過的那車,停了下來。一隻修長的手,挑開簾子。一張清俊淡雅的臉躍入眼中。十七八歲的模樣好年輕乾淨的人?我有點呆愣的看著這個人,這就是四阿哥嗎?

我印象裡一個殺兄屠弟的君王,原來是這樣一幅面貌。

我們的車馬離得很近,他微一側眼就看見我。不知為什麼被他目光一接觸,我有如觸電。慌忙把簾子放了,躲回去。

我害怕他!我不知為什麼這樣害怕他。我的手都在發抖。

後面的人跑上來,給他行禮。他淡淡地問:「什麼事?」聲音很好聽彷彿珠玉,有榮潤的感覺,卻也如珠玉般冰冷。

來人答:「回四阿哥的話,太子爺吩咐,讓您得空去一趟毓慶宮。」

「知道了。」他答著,又吩咐車輛可以走了。我忍不住又挑開小縫看出去。車馬已經走遠。

海棠微笑看我:「看見四阿哥了?」我搖頭:「沒看見。」

她勸我:「以後可別這樣,要是讓哪個厲害主子瞧見了,你跑不了一頓打。」

我忙答應,原來我的舉止是失儀的,這麼說他好像還放過了我。

聽說這位大爺喜怒無常,看來我大約是撞在他高興的時候了。

我們要去宜妃娘娘的承乾宮,老遠就下來走著進去,十分鬱悶!我們這些奴婢,還不如主子的一車東西值錢,東西還能坐車進去。

低聲跟海棠抱怨:「姐姐,還不如是件東西呢?不用自己走。」

海棠強忍住笑,:「少說兩句吧,這裡不比家裡。」

走了半天才進了景運門,看見乾清門,我們規規矩矩的跟著太監貼著牆根走,忍不住想:「跟做賊似的。」

帶頭的太監跪下去,行禮,我們也忙行禮。

三阿哥微笑:「四弟,你剛回來,怎麼也不回去歇著?」

四阿哥也溫和應答:「剛給皇阿瑪回了話,還得去太子那兒。」三阿哥就感歎:「太辛苦了。」

我鬱悶的是,明明一起進的宮,人家都回完話了,我們還在路上蹭。

這二位經過我身邊時,四阿哥突然停住腳步,問帶頭的太監:「這些人是什麼人?」

那太監答:「回阿哥的話,使安親王府裡伺候福晉和格格的。」

他冷冷的恩一聲,又對太監說:「好好管束她們,這是皇宮。」太監答應了。我一身冷汗,誰說他高興?

這個人真是,說好聽他叫嚴謹,說難聽他就是小心眼。

我一個還沒長開的孩子,他也不失時機地嚇唬一番。

第一卷:夢斷美人沉消息 去住彼此無信息 未過忘川

我和海棠和幾個宮女住在一間裡,把自己的東西放下,就去給蓉月整理東西。

海棠說:「聽說,這次娘娘得多留格格住一陣。」又悄悄對我說:「能見著,還不定怎麼高興呢。」說著比個八的手勢。

我就笑去拍她的手:「姐姐整天,就說我,現在你這是幹什麼?」我們兩個都笑了。

我們也沒什麼事,前邊有宜妃自己的人伺候,我們也就在蓉月的房間呆著,心想這還不如在王府,連承乾宮的門都不敢出。

十分後悔,不如當初趁這個機會,請假回家,看看額娘看看德鳳去,來這遭罪幹什麼?還被四阿哥胤禛嚇得不輕。真是吃飽了撐的。

海棠一般就做針線,我就在一旁看書。今天宜妃帶著蓉月還有全宮上下的人出門。海棠跟去伺候,我就守屋子。

正好趁機洗個澡,這是寄人籬下,不敢太過分。已經有四天沒洗了,在就覺得自己身上都有味道了。足足泡了一個時辰,才算舒服了。換了乾淨衣服出來。

反正沒有人,我就散著頭髮回蓉月的屋。近來我給她守夜,日用的東西都在那裡。我進門又拿手巾細細擦頭髮。

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你是誰?」我大驚,那少年就站在裡屋門邊靠著門框看我。微揚著頭神態高傲。如此精緻俊美的美少年,丹鳳眼裡全是不耐煩。

要給他請安,他也是不耐煩地一擺手,對我說:「沒有人,就你吧。」

說完不等我反應,就把衣服解開了。我臉都綠了,這是什麼陣仗。

難道他小小年紀要非禮更小的我?

他把衣服褪到手肘處就停下了,轉過身,背對著我,微回頭叫我。「發什麼傻,來給我上藥。」

暗罵自己無恥,看來我這顆不知羞恥的老心,想的太多了。

忙走過去,從他手裡接了藥瓶,他後背上,是一塊一塊的瘀青。他說:「把藥在瘀青的地方塗上,輕輕地揉開。」我答應了

我塗藥,他就皺眉,我問:「手重了?」他不說話,我只好把力道放輕,一邊還給他輕輕吹著。他忽然笑著跳開,撓後背:「太癢癢了。」

我心裡沒好氣問:「那到底輕了重了,您得說句話啊。」

他無奈,:「我不出聲,就是正好。」我鬱悶,我怎麼知道,誰讓您眉毛皺成那樣。

總算把藥上完了。他拉上衣服又支使我給他繫上扣子。

這不是欺負人嗎?你自己解的時候就那麼痛快。

我沒好氣:「這位主子,奴婢手苯,您自己來吧,要不就等別的人來伺候。」

我頭髮基本干了,正好,去鏡子那兒梳頭。我還小,髮型簡單,就編個辮子就行。

他在我身後,自己系扣子,說實話我從鏡子中看見,我們倆一個穿衣服,一個梳頭髮,真的很像夫妻二人早起時的情景。

以前和蘇悅然也這樣一前一後的站著,總以為可以一生一世,卻發現世上原來沒有一生一世這件事,一個人的一生原來只有自己。

現在,我成了另外一個人,處在另外一個空間。而他成了別人的丈夫。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落了淚,我還沒哭過,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場夢,所以我沒有哭。我忙側頭把淚擦掉。

還好他低著頭沒有看見,臨走時對我說:「今天的事,別跟別人說。」

這句話讓我越想越鬱悶,搞得像是偷情。

我站在梳妝鏡前,打量鏡中的初九,她長大了會是個迷人的女孩,秋水般的雙瞳,芙蓉似的臉龐。怪不得海棠說我拋媚眼,初九還是個孩子,她不該那樣笑的。

所以我從來不肯打扮自己,總是低著頭。一個有這樣面貌的女孩子,卻有這樣低微的身份。

有野心當然好,只是弄不好,就雞飛蛋打了,不能不謹慎。

歎息一聲,進裡屋。卻發現桌上有一本四書,這不是蓉月的,不會是那位留下的吧。

這才想起那位是哪位也沒打聽。不過肯定是個阿哥。

做官掉了印,讀書拉了書,鬱悶。發好心給他送去吧。要是能追上的話。

我拿著書跑出了門,遠遠看見他的背影,我忙追上去,卻眼看著他拐了彎。不敢喊,只好快跑幾步。

等我轉過去,他又轉進一個院子。我鬱悶大了,姐姐我還沒追著誰跑過呢!

跑得我上下氣都不接了,我走近一看,御花園。院子裡這個山,那條路的,那會還有他的影子。

灰心喪氣,正要走,卻隱隱聽見腳步聲,好像很多人。我頭髮倒立,想起胤禛冷森的話「這是皇宮」我一個小丫頭這樣亂跑,亂撞。小命只怕保不住了。

忙一貓腰,鑽進一旁的假山石洞中。還未等我的心平靜。一隻手從後面摀住我的嘴,那人的另一隻手,緊緊地勒著我的腰,我的手臂就這樣被制住。

我學過女子防身術,這是最可怕的情景,我毫無反抗的機會。何況我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

我不敢掙扎,事實教導我們,這時候過份掙扎,會讓壞人喪心病狂。

一個低而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出聲。」

我就落了淚,悅然的聲音,我永遠不會聽錯的。

第二卷:不應多管閒是非 不應過問虛名利 為何重逢

一個低而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出聲。」我就落了淚,悅然的聲音,我永遠不會聽錯的。

我能從人群一眼就發現他,他的聲音就在我的心上刻著。

「別怕,就一會兒。」顯然他知道我哭了。

外面有人經過,最後走的是蓉月,她對九阿哥小聲抱怨:「表哥不是說八阿哥在這兒?」

九阿哥笑:「原先是約好了在這兒等我,可能有急事先走了。」

原來那位少年就是九阿哥胤□,是我笨,除了他還有誰,能在宜妃宮里長驅直入。長得那麼像宜妃我都沒注意到。母子倆都挑著一雙高傲的眉眼。

他們走了,身後的那個人鬆開了手。我回過頭。說實話我不該回頭,我該跑掉的,頭也不回的走掉。

然而我沒有,當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我幾乎相信,這是上天跟我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

蘇悅然,少年時期的蘇悅然,就在我的面前,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他皺著眉,語氣中有稍稍的擔心:「不要哭了,我弄傷你了嗎?」

是的,我受了傷,重傷。我的心受了重傷。

他拉起蹲在地上痛哭的我,穿過假山的石洞。

這裡別有洞天,出來時眼前是一片小小的草地,周圍是山石高聳,圍成了一個小天地。

他閒適的坐下來,笑著看我:「哭吧,這裡不會有人聽見,想哭就哭。」

我哽咽著,淚卻流不下來了。只好擦擦臉說:「哭不出了。」

他笑了,我實在身心疲累,就倚著石頭在角落坐下。定定的看著他,他不光長得像,連聲音都像。

他是誰?我忽然驚出了汗。剛才九阿哥和蓉月的話!

我問:「您是八阿哥嗎?」他微笑點頭,這是個多好笑的答案。

原來這真的是老天的玩笑。我無奈的閉上了眼,身上沒有了一絲力氣。

他趕緊靠過來看我:「你怎麼了?不舒服?」我忽然很想罵人。

我睜開眼無奈的問:「您為什麼躲著我們家格格。」

他吃一驚,無奈的笑了:「你是蓉月的丫頭。」我點頭。

他想一下問我:「你猜我為什麼?」我幾乎冷笑出聲,然而我忍住了。

看著他:「奴婢想到四個字。」他有興趣的看著我:「那四個字?」

「欲擒故縱」我冷淡的說。他收了笑意,打量我。然後轉身躺倒在草地上,彷彿自言自語:「真聰明的丫頭。」

我不想在這裡呆,蘇悅然無論幾百年,原來還是一樣,權勢富貴永遠是你的最愛。

我起身要走,又想起手上的書。便對他說:「這本書是九阿哥的,麻煩您捎去。」他坐起身來,接過書。

我要走,卻又回頭對他說:「八阿哥放心,奴婢不會去搬弄口舌的。」

他微笑看我:「我不怕的。」我冷笑卻也無奈,他確實不怕,蓉月在他手裡攥的死死的。

我微笑:「您確實不用怕,就算有人說,格格也不信。」

他哈哈一笑,問我:「小丫頭,你叫什麼?」

「夏末,我叫夏末。」我說,我還是夏末。愛著蘇悅然的夏末。現在卻無比憎恨他的夏末。

我回屋時人都回去了,海棠就怪我:「去哪了?格格都回來半天了,你才回來。」

我忙收拾起傷心賠禮:「姐姐,我一時悶得慌,就在外面站了會兒。以後再也不敢了。格格生氣了嗎?」

她微笑:「有我在,哪會有你什麼錯處,放心吧。我替你遮過去了。」又囑咐我對了對口供。

我進屋時,蓉月呆呆的坐著,我去上茶她也不理。

看來是傷了心。我被蘇躍然拋棄可憐,她被胤祀利用就是幸福嗎?

無論以前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他想要的,我沒有。投胎輪迴也沒有。

晚上歇息之前,有小太監把書送來說:「九阿哥說這書是給格格的。」我鬱悶!我還吃飽撐的巴巴給他送去。見到了不該見的那個人。

那太監又問我:「姑娘,找夏末姑娘來有話說。」

我裝無辜:「沒有這個人。」那太監打量我,問:「姑娘叫什麼?」我不想答,海棠出來叫我:「初九,怎麼還不進來。」

我微笑:「這位公公吩咐完了就回去。」

那太監又問海棠:「姑娘,這裡可有叫夏末的姑娘。」海棠微笑:「沒有,您許是聽錯了。」於是也沒說什麼就走了。

海棠看那太監的背影,微笑了:「是八阿哥的太監。」找我幹什麼?不想理會。

晚上時,蓉月還是不高興,只是看送來的書。海棠就故意說:「今兒個下午,送書來的人,奴婢看是八阿哥的太監。」

蓉月愣一下又微笑:「你看真了。」海棠賭咒說看真了。才歡天喜地的睡了。

只一個小細節,就暗生了這麼多美好想像。

第二卷:不應多管閒是非 不應過問虛名利 再見結緣

太子大婚,晚上有宴會,我也要伺候著去。我無奈問可不可以守屋子。

自從見過八阿哥,我對這個地方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

最後人手不夠,一定要我去,才不得不跟著過去。

毓慶宮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這位太子,人生都以為熱熱鬧鬧的開始,誰會想到最後那樣淒慘的結局。

到底什麼是人生,什麼是命運。忽然想起無心留下的那句禪語「,一直捨去,捨至無可捨處,是汝放生命處。」

我站在蓉月身後。下意識抬起頭,正好八阿哥胤祀的目光掃過來。捨去什麼?蘇悅然嗎?

我定定的看著他,他也微笑望著這邊。蓉月察覺,對他回以微笑。他又不著痕跡的偏開頭,跟身邊的三阿哥說話。姿態優雅,笑意迷人。

不得不承認,他的手段可比蘇悅然的高明,蓉月一顆少女芳心,已經完全著迷。

我把頭低下,心裡冷笑,為什麼讓我來這裡,看這樣一場戲。我到底做了什麼?要接受這樣的懲罰。

難道老天爺是為了讓我徹底捨棄他,才送我來的嗎?難道我連恨他都不行?

宴會上,祝酒聲此起彼伏,阿哥們排序坐著。康熙先生兒子實在生的太多。看著眼花,老實的把頭低著。站在蓉月身後。

四阿哥起身敬酒:「臣弟胤禛,謹為太子殿下新婚賀喜。」然後又用滿語重複一遍。

滿語額娘教過我一點,不會寫,不太複雜的我還聽得懂。說得比較好的就是吉祥話。

我微微抬頭看他,清俊的臉,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冷冷清輝。像是,忽然忍不住想笑,像個玉雕的假人。

這肯定不是他的真面目,他應該是個喜怒形於色的人。不然也不會被他老爹說喜怒無常。

就第一天見面的情形,就他的反應來看,行為已經經過克制,但還是有破綻。

這個人表達方式太直接。

他轉身時眼風掃過來,我太忘形了,忙把頭低下。

大家又喝一陣子。海棠悄聲對我說:「你先回去,把屋子收拾好。」我答應著就從人群中,退出來。

毓慶宮也不小,我要從側門出去,正門不是給我們這些人走的。萬惡的舊社會!

有人一把拉住我,把我拉到角落,是胤祀,他微笑:「小丫頭,敢騙我?」

我掙開他的手,:「奴婢沒有。」他微笑:「那你叫什麼?」

「您猜?」我問他。他略一思索:「你叫初九。」真是個聰明人?龍子龍孫還有不聰明的?

我看著他笑不出,淡淡的答:「夏末也是奴婢的名字。」

他有點不高興的撇撇嘴,伸手遞給我一塊糕點。「沒吃東西吧?」這個舉動那麼像悅然。

我恍惚間接了過來,吃一口,很好吃。確實餓得慌。我把最後一口塞到嘴裡嚼的時候,才發現他一直看著我,笑得滿臉詭異。

「給你就吃,也不怕有毒?」

可憐我一驚之下,嗆住了,忙捶胸咳嗽。我一嘴糕點,悲憤的看他:「有毒?」

他嚴肅地點頭,:「當然,為了你不洩漏我的秘密。」

我怒,想也不想,上前拉住他的衣襟,狠狠給他親上去。

我推開他,他的臉有些微紅,用手輕撫自己嘴唇。愣愣的看我。

我沒好氣的擦嘴對他說:「有毒,那咱們就一起死吧。」

他才知道的此舉的意思,忍不住哈哈的笑起來。好容易克制住又低聲對我說:「膽量也有,聰明也有,只是沒有毒,你就吃虧了。」

我已經確定沒有毒了。怒視他:「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他笑了,笑容那樣燦爛。我嘴裡有淡淡的酒香。他喝了酒。

想來他並不是蘇悅然,我卻這樣非禮人家,也有點不好意思。何況人家還是個阿哥,真像四阿哥似的暴脾氣的,我腦袋就搬家了。

他卻沒有怪罪我的意思,只是微笑對我說:「咱們扯平了。」

我疑惑看他。他笑:「你騙我一次,我騙你一次。我吃了你的糕點,你也嘗了我的酒。」

忍不住也笑了,這樣一件事,這樣一解釋,也不錯。

他不光聰明,人也不錯。只是為什麼要和悅然這樣相像。

從那天後我再沒有見過胤祀,確切的說,我一個阿哥也沒見過。海棠說阿哥們平時功課很忙,不會有工夫。

第二卷:不應多管閒是非 不應過問虛名利 馬場風雲

從那天後我再沒有見過胤祀,確切的說,我一個阿哥也沒見過。海棠說阿哥們平時功課很忙,不會有工夫。

機會是人創造的,比如,蓉月聽說下午阿哥們要去馬場,就早早求了宜妃娘娘。

宮裡這些日子,娘娘們家裡的親貴小姐來了不少。我見過的就有榮妃娘娘的內侄女,還有佟家的小姐。

據說,這些小姐們也要去馬場,(那裡像去騎馬,簡直就是相親。)宜妃當然同意。她的這個侄女本就是人尖。這種時候不去露臉。更待何時。

我們坐著車出宮去,到馬場時,那些阿哥們都已經到齊了,正騎著馬在場上跑著呢!

小姐們都穿著騎裝,在場邊等著有人給挑馬來。九阿哥遠遠看見蓉月就過來了。

他跳下馬來對蓉月微笑,低聲說:「你一會兒就讓八哥教你騎馬。」

不知這兄弟倆是不是商量好的,一個躲,一個鼓勵蓉月去追。

蓉月也不是個傻子,有點沒好氣地問:「表哥是不是逗我玩。」

九阿哥笑,靠過去低聲說:「昨兒我還問八哥,這些小姐中誰最漂亮?他想都不想就說是你。」蓉月害羞的低下頭。

我真是哭笑不得,你問我這些誰漂亮?我也說蓉月。這是事實,有眼睛就看得到。那裡用想?

九阿哥微撇我一眼,彷彿不認識,又轉頭走了。

是,那天的事他不讓說,自然也不會認識我。只是他的一身傷是怎麼來的?

穿騎裝的阿哥們,個個英俊瀟灑。站在場邊的這些小姐們都在偷偷打量。這些人中會有她們的未來夫婿。

古代女人真幸福,從開始就這麼寬容。是的,不是從愛情開始的,自然寬容。

四阿哥在和一個騎在馬上的小孩子說話。嘴角微微的揚起,在笑。稀奇啊!我伸頭看他們,我猜測這個小孩子大約是十三阿哥。

蓉月在八阿哥身邊,讓他教著騎馬,他微微點頭說:「就能教一會兒,還要跟兄弟們賽幾場。」蓉月欣然答應。

他扶蓉月上馬時回頭看我,我正在伸著脖子,看那位冰山四阿哥微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等我再看見胤祀時,看到他滿臉冷淡神情。

小姐們騎了幾圈,就都回來了,在場外坐下。蓉月一臉得意,她出足了風頭,因為八阿哥教她騎馬。那些小姐們只有有親戚關係的阿哥,來應酬兩句罷了。

我站在場邊角落。場上的阿哥們,已經排好了隊要比賽了。由教騎術的師傅發令,號角一響。十幾匹馬奮蹄疾奔。一時之間,場上塵土飛揚。我微捂了口鼻把頭側開。

忽然有一匹馬經過時,突然向我衝過來,我忙躲開。

馬上的小孩尖叫著摀住眼睛掉下來。是十三阿哥。我正在近旁,只有盡力接住他。

我給他當了肉墊,渾身劇痛。真的害怕了。死了倒好,搞不好能回去。這是古代,死不了,傷筋動骨的,那得遭多大罪啊。

四阿哥最先上來看他的十三弟,十三阿哥大喊:「四哥,我的眼睛。」

三阿哥說:「進沙子了。快去拿水來。」有人應聲走了。

胤祀來扶我,輕聲問我:「你怎麼樣?」我被砸得七葷八素,現在也反應過來了,細細看自己,好像哪也沒斷。才放心了。對他搖搖頭。

四阿哥抱著十三安慰,輕輕回頭看我一眼。又轉回去。

我要起身,卻發現衣服上有些白色粉末,捻起來燙手。石灰?沙子不會這樣疼。心一驚。再看十三阿哥肩上有很多白白的粉末。

此時已經有人拿來了水,四阿哥正要給十三阿哥洗眼睛。

我顧不得許多,撲上前去,把四阿哥手中的水打翻在地,不顧四阿哥的憤怒,眾阿哥的震驚。大喝一聲:「去拿油來,快,快去拿油來。」

我跪下,在他耳邊低聲說:「是石灰,用水洗,阿哥的眼睛就完了。」

四阿哥一愣,隨即也大喝:「楞著幹什麼,快拿油來。」

給十三阿哥洗了眼睛,太醫也來了,檢視一番。連說萬幸:「幸好用油洗了,不過還要休息上幾天。」又說「阿哥這些天不能用眼。」給用布包了起來。

那些小姐們在後面嘰嘰喳喳,嚇得不輕。四阿哥就吩咐先把她們送回去。我趕緊起身要跟蓉月一起走。

四阿哥淡淡叫住我:「等等,十三阿哥出來沒帶人,你留下照顧著,回宮。」我看見蓉月對我點點頭。

於是就跪下答應著。我同十三阿哥坐在一輛車裡,十三阿哥眼睛疼,靠在我身上,一路都緊緊拉著我的手。

我細細的看他,看不見眼睛,卻知道是個漂亮的孩子,看起來比我小。大概不滿十歲。剛才還神采飛揚,現在一語不發。只是緊咬著下唇。沒有哭,也沒有鬧。

馬場上,哪來的石灰?我細細的回想當時的情形,這石灰是從他前面來的。

他的前面有五個人,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祀,九阿哥胤□,十阿哥還有五阿哥胤祺。

五阿哥在最前頭上排除,四阿哥同十三親厚應該不會。胤祀?我不願把這件事同他聯繫上。還有那兩位。不知會是誰?

我心裡忍不住歎氣。車子停了。十三阿哥問怎麼了?我微笑安慰他:「回阿哥的話,到宮門了,得查驗。」他點點頭,把頭重新靠回我的肩上。

有人挑開簾子檢視,是富貴。他看見我吃了一驚,我卻衝他微笑,示意他我沒事。

他也微笑,點點頭,放了簾子退出去。

馬車又走了起來,最值得驕傲的是,我終於有機會坐著車進皇宮了!也算小小揚眉吐氣一把。

因為十三阿哥受了傷,馬車一直送到阿哥所。顯然四阿哥已經吩咐過了。十三阿哥的太監嬤嬤們都候在門口。

我扶他下車,旁邊一個叫慶喜的太監上來,要替我的手。胤祥卻不肯放手,對我說:「送我進去。」我只得答應著。

把他送進屋,有他的嬤嬤侍女太監照顧,不必我多事。就退回來。在一旁把太醫說的注意事項,對嬤嬤複述。

胤禛來了,我並沒注意他,只是還在絮絮叨叨的說:「平時,給阿哥看眼睛時,一定要把手洗淨,手洗完了盡量不要碰其他的東西。佔了髒東西,阿哥的眼睛會感染的。還有,用的布條手巾,都用熱水煮一遍……」

我看那位老嬤嬤一臉茫然,無奈就說:「是太繁瑣了,有紙筆嗎?我寫下來,您照著做就行了。」

一直在一旁的胤禛才開了尊口:「不必寫了,我找人去回宜妃娘娘,這幾天你就留下來照顧十三阿哥。」說完看都不看我,就進裡屋去看胤祥去了。

無可奈何,我只得聽著。

不知老天是開眼了?還是閉眼了?我正在指導她們如何做事時。偉大的康熙皇上,帶著他的愛妃,來看他的寶貝十三兒子。

敏妃娘娘坐在胤祥床邊垂淚,梨花帶雨,姣妍若花。美麗是一門學問,平時美麗,不叫美麗,如此情景時的美麗,才是真正的美麗。

我總覺得她的美態嬌弱了,這就如同花一樣,開時艷,敗時早。

康熙皇上,一面安慰愛妃,一面慰問兒子。我把頭低低的偷笑,真是辛苦。

第二卷:不應多管閒是非 不應過問虛名利 禍起謹慎

康熙皇上,一面安慰愛妃,一面慰問兒子。我把頭低低的偷笑,真是辛苦。

康熙又問四阿哥:「馬場上,怎麼會有石灰?」

胤禛恭謹回話:「馬場周圍,近來在修圍牆,兒臣看,是跑馬時正刮了風,才讓十三弟,遭了這無妄之災。」

康熙沉吟,只是說:「怎麼這樣巧?」又說:「既這樣,你們兄弟也不要去了,等修好了再去。」

很顯然,康熙不信什麼,無妄之災的鬼話。既然十三沒事,他也就不想查了?也對,怎麼查?萬一是他那個兒子做的,如何收場?

又問:「聽說安親王家的丫頭,幫了大忙。」提我,我該死的腿肚子開始抽筋了。

暗自苦笑,太沒出息。我是立了功,沒有賞賜也不會送命。當下,努力平靜自己。

胤禛答:「是的,多虧了她,如是用了水,十三弟的眼睛就完了。」

康熙問:「人呢?」胤禛回頭示意我上前見駕。我恭敬的站起來,到跟前跪下。

胤禛說:「因馬場上沒伺候的人,就讓她跟著十三弟回來了。正要去請皇阿瑪的示下,兒臣看她做事還明白,想去求宜妃娘娘,借她在這兒照顧幾天。」

我心想,這個人精,明明自己都打好主意了,他皇阿瑪一來,就忙忙得討他皇阿瑪的主意。真會做事。

康熙點頭說:「好,你看著辦吧?」又問我:「你怎麼知道不是沙子。」

我有點心驚,似乎在探我口風。看來得謹慎些了就說:「回皇上的話,奴婢只知道沙子迷眼不會那樣疼。」

我明白的看見,胤禛眼角餘光,看我時的冷森。

我真的不知道,我哪裡觸了他的罩門?應該說,我從見著他,就成為了他最討厭的那類人。

康熙又問:「那你怎麼知道,用油洗?」

這不過是生活常識,正所謂沒有知識也要有常識,沒有常識也可以看電視。我又不能這樣說。

只好說:「回皇上話奴婢以前也迷過眼,奴婢的娘因為給奴婢洗眼睛糟蹋了好些油,為這罵了奴婢好些日子,所以奴婢雖小卻記得很清。奴婢的娘還說無論什麼東西迷眼,用油洗最穩妥。」

康熙和敏妃娘娘都笑了,又問我:「多大了?」我回答:「回貴妃娘娘的話,奴婢十一歲。」

電光石火間,明白胤禛的敵意所為何來?我撐死了說就是個十一歲的孩子。進退應答,太有度了。

何況,在馬場上,我明明對他斬釘截鐵的說是石灰,上了康熙這,我又不說。

再何況,我說石灰,是偷偷對他說的。可見我知道這件事有古怪。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怎麼這樣謹慎。

太謹慎,也是一種錯,一種標榜聰明的錯。這是另一種方式的招搖。

大約在他看來,這種招搖可以理解為陰險。我無奈了,也只能無奈。

康熙和敏妃娘娘賞了我好些東西,就讓我退到一邊了。

康熙和娘娘都走了。只剩胤禛,他陪著十三說話。

我先回去承乾宮回話,拿日用的東西。胤禛正好也出來。在院子裡,他叫住我,冷著聲音說:「看來,你比我想像的還明白事理,既然這樣,那就好好照顧,十三阿哥。」

怎麼聽,都不像誇獎,這語氣明明就是威脅,大意是『你的狼子野心,我已經掌握,你不要耍花招?』

我規矩的應著。我基本已經對他那張冰山臉,免疫了,這就好像一個人到了某種地步,破罐破摔了。

我們之間。最糟能怎樣?不過殺了我,正好,我回家去。隨便你怎麼說。我既不作奸也不犯科,更不害人。我怕你做什麼?

敏妃正好也在承乾宮,來向宜妃道謝。知道我回來,也叫我去前面。

宜妃在客氣:「這話,就見外了,這本是她們做奴婢該做的。」

敏妃就微笑:「奴才們,知道什麼呢?還不是平時,主子教導的好,才有懂事的奴才。」

我哭笑不得,封建社會都滅亡這麼多年了。我好好一個現代女性,來這裡受這樣的侮辱?被人稱呼奴才?人權?懂不懂?

這要是拍戲,我絕對跳起來,大喝一聲,姐姐我不幹了。

可是我不能,我現在只是個奴才,只能低頭生活。

忽然想起,有一個人面前我不用低頭,對,就是他,胤祀。

甚至,我不對他請安,他也只是微笑。他是個皇宮裡不一樣的人。

如果他不像蘇悅然該多好,我一定會對他很溫柔,並且懷著滿心感激。

蓉月還要繼續在宮裡陪伴宜妃。

於是我開始了這說不上,是幸還是不幸的的生活。在阿哥所的生活。

第二卷:不應多管閒是非 不應過問虛名利 可憐又是

於是我開始了這說不上,是幸還是不幸的的生活。在阿哥所的生活。

我第一天來,早上兩三點鐘就要起床,因為阿哥們要上課去。倒是見著胤祀,他和兄弟們匆匆的出門,我正在外面等水。

他回了頭,臉上是溫溫的笑。我裝作沒看見。慶喜跟著去書房領功課去了。

胤祥有兩個貼身侍女,一個叫環兒,一個叫雲霜,十四五歲都很和氣的樣子。還有幾個嬤嬤。阿哥們小,平時守夜都是嬤嬤們。

以我齷齪的想法。我猜測是為了不發生,什麼難看的事。

十三的太監慶喜從書房裡領了功課回來,胤祥就罵他:「蠢奴才,跟你說了,我不能用眼看書,你沒去跟師傅說嗎?」

慶喜唯唯:「說……說了,師傅說,找個認字的讀給阿哥聽也一樣。」

十三一臉怒容,一個靠墊摔出去:「認字?你也不數數,你認識幾個,還敢說?」

他傷了眼睛,心情不好,環兒對我說以前他脾氣不錯,從不會發這樣大的火。

慶喜可憐巴巴的樣子,想起我受的侮辱。奴才不好當啊!

我只好替他解圍說:「阿哥別生氣,奴婢倒是認字,奴婢讀著,阿哥聽聽,要是不好,只管罰奴婢吧。」

怎麼會不好?無心的教導,雖然不嚴格,卻很有水準。

不過是《大學》罷了,我讀了幾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善……」十三聽著,臉色才緩和下來。

留功課的紙上寫的清清楚楚,要熟背下來。我念,他背。一段一段的背,然後串起來。

到了『欲修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心者,先誠其意;欲成其意者,先致其知……』總是卡住。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是人家既然說熟背,那就別怪我不客氣。(當然,本人也要一瀉私憤,替奴才們出出氣)

對不住了,我今天就要冒著生命危險,教您一個道理了。這道理就是『別隨便相信女人,特別是忽然變得很溫柔的女人。』

我溫柔對他說:「阿哥,把手伸出來。」他不知何意,乖乖伸出了手。

我用手抽他手心,他啊一聲,迅速把手縮回去。有些惱:「為什麼打我?」

我微笑:「阿哥,奴婢的手也很疼,怎麼說奴婢打您,明明是您打了奴婢。」

他簡直哭笑不得,「你……」不好意思,這是您那位八哥教我的。

我接著說:「這是奴婢在,若是皇上查您功課也背成這樣怎麼辦?」

他氣哼一聲:「好,我就背給你瞧瞧。」

接下來他就爆發了,不得不佩服,我學這麼多年,也只是看懂,認識罷了,讓我背,不如讓我死。

他真的很聰明,我聽得連連誇讚他「好。」「真好」「太好了」

「十分好」「非常好」「好上加好」

聽得他哈哈直笑,對我說:「你還能說出什麼好來?」

我微笑:「您要是還背的這樣好,奴婢就有詞。」胤祥伏在椅上只是笑。

胤禛在門口咳嗽一聲,回頭才知道他已經早來了。給他請安,他正眼不瞧我,只是擺擺手。我放下手中的書,準備退出去。

他又開口:「叫你來,不是為了和十三阿哥說笑的。」我低著頭,我理你說什麼?我已經掌握了一套對付他的招數。不理他。

你說,我就聽。反正怎麼處置,他自己都打好主意了。說什麼都白費。求饒了,還白白讓人看不起。

胤祥伸手去摸索四阿哥的手,四阿哥就伸手過去。十三急急得替我解釋:「四哥,她幫我背書,就剛才,笑了一會兒。您別怪她。」

胤禛看我,嘴角泛一個冷笑,又回頭對胤祥說:「好,我看看你書背的怎麼樣?」

這個傢伙說話愛說一半,看表情就知道,他是說『背的不好,你這頓打跑不了了。』

毛爺爺教導我們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我仍然垂著頭,若是我合該挨你四阿哥這頓打,我是跑不了的。早打晚打的事。不如早打完了,他痛快了也就好了。

胤祥很給面子,一字不差。流利非常。胤祥背完了,邀功似的問胤禛:「四哥,怎麼樣?」胤禛微笑看他:「很好。」

胤祥又笑問我:「初九你說呢?你剛剛說了那麼多不重樣的好,我看你這次說什麼?」

我微笑說:「好的不能再好了。」胤禛的臉色有點青,大概因為不能打我,遺憾的。

胤禛臨走,對我說:「你出來,有事囑咐你。」我的命之苦,可見一斑。

只是站在院中,被他冷若冰霜的眼風掃過。我十分之無奈。

「你還會什麼?」他問,我只得說:「就認識幾個字。奴婢是格格管字畫書籍的丫頭。」

他冷笑,顯然不信,你不信的對,我確實是撒謊。

他還要說什麼,胤祀溫暖的聲音響起,「四哥。」聽得我險些熱淚盈眶。

胤禛淡淡的問:「你怎麼回來了?」胤祀微笑:「有點頭疼,告了假。正好師傅還有話,給十三弟帶來。」

四阿哥點頭:「去看看十三,就去歇著吧!」胤祀點頭答應往胤祥屋裡去。

胤禛對我也開了恩。只是說:「回去,好好照顧十三阿哥。」

我行禮要走,他又叫住我:「還有,不能讓十三阿哥耽誤功課。」我規矩的答應。

第二卷:不應多管閒是非 不應過問虛名利 心生纏綿

我挑簾準備進屋時,餘光正瞥見院中的胤禛。他沒有走,還站在原地,背負雙手不知在想什麼。修眉微皺。那清雅的眉眼,被陽光籠著,有淡淡的憂鬱。

不知為什麼,我一時之間就愣住了。我完全忘了,我就這樣半挑著簾子,一腳門外一腳門裡的站著。

直到胤祀低聲問:「你不進來?」我才醒過神來。回頭看他時,神情還有些茫然。

胤祀要走時,對胤祥說:「三哥上次送我的那本書,就送給十三弟吧!」胤祥微笑說:「謝謝八哥。」

胤祀對他說:「就這個新來的丫頭去拿吧。」胤祥微一沉吟說:「好。」臨走囑咐我:「你早點回來,還要背書。」我答應著。

出來胤祀也不說話,他回屋,我要在外面等,他淡淡說:「進來吧。」

他的屋子擺設,簡單整潔,還有一絲隨意的氣息。

他親自去找書,卻把桌上一隻點心匣子推給我,我看他,他微微笑:「吃吧。」很溫暖。我低下頭強忍淚水。我以為我忘了,其實我沒有。

再抬頭時,眼淚已經吞回心裡,積攢下來。

他站在書架前,低頭翻動手裡的書,對我說:「沒有毒,放心吃吧。」

為什麼?為什麼?對我這樣好?想起那些娘娘們關於奴才的談話,心裡堵得慌。我對他說:「奴婢只是個下人。」

他拿書的手,明顯緊了緊。抬起頭來看我,還是溫和的笑容。「我要討好你啊!誰讓你捏住了我的把柄。」

真是說笑話,他會有把柄被我捏?現在如此對我,才會授人以柄。

原因他不肯說,那我就配合好了。我坦然微笑:「那奴婢就不客氣了。」他笑了,這笑容像是夏天裡的風,帶著熱氣撲面而來。我下意識側開頭。

整整一天,嘴裡一直有很多交雜的味道,杏仁微苦,綠豆清香,桂花芬芳。心卻是酸楚的。

明明已經過去了,可是仍然站在被傷害的地方,守望甚至是期盼。也許一切可以重來,最好是這一切是個夢,那就再好不過。

愛情,愛情,我苦笑。果然歷久彌新。割捨難斷。

輾轉反側,睡不著,身上出了一層粘膩的汗。洗完澡濕著頭髮坐在院中,看天。暗夜的天空更是陰沉,無星無月。我對這個生命充滿了忐忑與不安。

忽然很想念無心,想念他的唸經之聲。他能讓我平靜,至少在他身邊我是平靜的。

早上依然早起,天氣不好,風雨欲來。阿哥們仍然去要去書房。

屋裡的胤祥,忽然歎氣:「要下雨了吧?」「是。」我回答

我站在簾內看向外面,胤祥說:「我不喜歡下雨,最討厭就是一身濕氣。」

我微笑:「那您,可喪失了很多樂趣。」他微笑:「什麼樂趣?」

我說:「下雨時,在雨裡跑,回了家,跑個熱水澡,最舒服。」我的記憶慢慢的鋪展開來。兩個人牽著手,什麼都不怕?漫天的大雨,就像我們巨大的遊樂場。然而我已經開始害怕下雨了。害怕我的記憶的復甦。

蘇悅然就這樣一點點鮮活起來,慢慢變成胤祀。我已經開始模糊他們之間的分別了。

我苦笑,他們之間又分別嗎?

胤祥沉思,忽然問我:「和誰?」我愣一下問他:「您說什麼?」

他雖然蒙著雙眼,卻彷彿可以看見我:「我是說,你和誰在雨中跑過?」

我愣愣的看他,他有奇特的敏銳,我答:「一個人。」

他搖頭:「一個人?怎麼這樣傷心?」我笑了,他有不同於一般孩子的敏感。

「是奴婢的阿瑪,奴婢很小時,有一次下雨,阿瑪就抱著奴婢跑。」我慶幸他蒙著雙眼,這樣我就可以撒謊。我還不會撒謊。

他點頭,忽然又說:「你阿瑪,是不是……」我說:「已經去世了。」

然後他說:「怪不得。」這樣聰慧敏感的孩子。

於是我對他說:「若是能把師傅留的功課倒背如流,今天就送您點禮物。」

他笑了:「什麼禮物。」我取他架子上的碧玉簫,輕吹一小段。

對他說:「不知還入得了阿哥的法耳嗎?」他忽然微笑:「借雨聽簫,太好了。」

我微笑:「那得看阿哥的書,是不是背的一樣好。」

我早就覬覦這支洞簫,通體的翠綠,尾墜平安吉祥結,長長的穗子,像是美人青絲。

胤祥背完功課時,已經很晚了。外面下了瓢潑的大雨。

我吹的是有一次下雨時,德鳳吹得一首曲子,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微微歎息說:「夢斷美人沉消息,」隔一會無心又說:「去住彼此無信息。」

我記下了這首曲子,也記得德鳳的無奈,無心的憐憫。

曲聲哀幽纏綿,以前我是吹不好這樣的曲子的,德鳳總是說,:「轉承之處太生硬。」不是技術上的生硬,使情緒上的生硬。而現在卻信手拈來。

德鳳說:「什麼時候,你心裡有了纏綿,你就真正出師了。」我的心裡已經有了纏綿。

不可纏綿的纏綿,於是哀怨更深。

十三靠在椅子上,輕聲說:「初九,這曲子讓人想流淚。」

阿哥們全在廊外站著,我並不知道還有這麼多聽眾。後來是十四阿哥來說我才知道。他進門就問:「十三哥,昨晚的簫是誰吹的?」

十三說:「我吹的。」他替我遮掩。

還好除了十四,沒有人提這件事。甚至連四阿哥都沒問一個字,當然他連看都不看我。只能說萬幸吧。

我要隨蓉月回王府,和十三告別。胤祥的眼睛仍然包著。微笑對我說:「以後,即使不看你,一聽你的聲音就認得出。」我也笑。

他是我此次宮廷之行最好的收穫。

宜妃娘娘對福晉說:「我近來。只覺得缺個得力的人,等過了年,把那個叫初九的丫頭送進來吧。」福晉答應了。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還收穫了一種不一樣的命運。

第三卷:宮牆柳綠寂無聲 芳心過處有人住 再入宮牆

福晉把我的額娘叫進王府,說了一番話,不外乎,天大的恩典,準備準備之類的話。可是我的額娘是含著淚走的。

全府都知道我要進宮了。一時之間,我成了紅人。我惟有裝我的敦厚,淳樸。更加小心的生活。

蓉月倒沒說什麼,只是抱怨,又要找丫頭。後來對我說:「你是我的人,以後宮裡的事,你得常告訴我些。」我裝白癡,很無辜的看她。

她無奈歎氣:「罷了,要是海棠進去,只怕還中用些。」

我快過年了,我才回家去,等開了春進宮。初九的身份低,不過一年一度的宮女甄選罷了。

我的額娘從我進了家門,就哭。說:「原先指望,在王府長長久久的,日後找個近便的嫁了,我也放心,你死去的阿瑪也放心。這可怎麼好?去了那裡。咱們無權無勢,有了禍事誰能救你。」

宋嬸也在一旁跟著抹淚:「嫂子,莫哭了,到了歲數,也就出來了。」

彷彿我是去坐牢。我看她們,她們是真心的擔心我,一點也沒有讓我去爭個榮華富貴回來的意思。只盼著我能平安。

小民百姓,求個平安也如此不易。我不想被操縱。可是我卻躲不開。

如果早逃跑,大約也沒有這樣的麻煩。現在更是走不了了,待選的旗人女兒,私逃失蹤,這一院子人都是罪過。

我出了門,富貴就站在院中,憨厚的微笑。我也微笑。

如果不進宮,大約他就是我額娘心裡的近便人。我會嫁給他吧!

他說:「迦葉寺每個月總有師傅來送銀子。」我點頭,是德鳳派人來的。

我要去看他,富貴勸我:「這麼晚了,不必去了。」我搖頭堅決要去。他就送我。在寺外等著我。

德鳳開始唸經了,我在他身邊坐下,靜靜地聽。他念完了才看我微笑。

我恍惚問:「您是無心師傅,還是德鳳師傅。」他微笑,我已經不能從笑容裡分辨他們。

「我想知道,無心是如何從這些經書裡,找到出路的。」他輕輕地說,我愣住。我忽然覺得他也許知道很多事。

我跪在他的面前,「師傅,我要進宮了。」

他靜靜地看我「你是誰?夏末,還是初九?」我只能呆呆看他,卻開不了口。

我是誰?我是夏末,還是初九?我不知道。

他微笑了,像佛壇旁的蓮花。美麗而沉靜。「無心說等你知道了再告訴你。」

他輕輕說:「總要選一個,選一個身份,選擇一種命運。總要選一個的。」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問他:「我可以選嗎?」我的人生我沒有權力選擇。

他淡淡地說:「可以的,而且只有你能。」

出來時,下了小雪,我伸手接了落下的雪花,聽它在手心融化的聲音。殘酷而無奈的。

廟門外,富貴在來回踱步。看見我就微笑。我彷彿心無城府的微笑:「富貴哥,你快娶個嫂子吧!我也好吃你的喜糖。」

我的額娘領著我到神武門前。有戶部的官組織。人都在這裡等著,管事的太監念到名字,旁邊,看看通過就進去。

最後我回頭看額娘時,她還在垂淚。我沒有動就那樣看著她,直到那扇朱漆的大門在我身後關閉。我仍不肯回頭。

她是初九的額娘,我代替了她的女兒,就要代替這份責任。

身旁的嬤嬤沒好氣地催我:「快走吧!有什麼好看的。」我慢慢的垂頭跟在隊伍的最後。

康熙三十五年。我正式開始了的宮廷生活,不知是不是不可避免的。

選秀女有競爭,沒想到做宮女也如此黑暗。總要討好嬤嬤太監們。

大家都是家境差不多的女孩子,這種身份都不認識幾個字,不像選秀女都是大家小姐,琴棋書畫樣樣通的比比皆是。

開始,是要掃一下盲的,教著背個女戒宮規什麼的。我學的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總之要適當隱藏一下。

槍打出頭鳥。很多鳥,血的教訓我不得不吸取。

然而我還是被排擠,幾乎沒人跟我說話,飯,我是那最涼的。水,我是那排不上的。

大約是因為剛來,宜妃娘娘宮裡的大太監就來囑咐過我,讓我規行矩步,不能任意妄為。我基本確定,我可以直接去宜妃身邊。

她們當然認為,我有黑手,玩「潛規則」

她們姐姐妹妹的叫著,談論著『苟富貴無相忘』的話題。我一出現,就都不說話。

從胤禛之後,我就明白一個道理,我不能討所有人喜歡。

可是當所有人都不喜歡我時,也是挺痛苦的一件事。

她們不喜歡我,我就躲出去。讓我討一個人的好,我可以試試。

讓我討一百個人的好?

抱歉,我有此心也無此力。

第三卷:宮牆柳綠寂無聲 芳心過處有人住 福兮禍兮

她們說結伴出去看魚,我不作聲,反正不會有人叫我。

一個人在屋子裡,整理東西。學完了,就要分派宮室了,如無意外,我會跟著宜妃娘娘,她雖然不好伺候,我謹慎些也還行。

上頭的大太監來說:「娘娘們,要來調幾個人。」又問我:「她們人呢?」

我只好說:「往外面去了,也該回來了。」於是找小太監去叫她們回來。

小太監前腳走,後腳浩浩蕩蕩的娘娘們就來了。

真正讓我無語,諾大個院子,就我一個人跪著接駕。這場景還真是說不出的尷尬詭異。

惠妃娘娘,榮妃娘娘,宜妃娘娘,還有十三的額娘敏妃。帶上她們的太監宮女,十幾號人,就看我一個。而且都認識我。

我真的不知道,是我運氣太好,還是太壞。

她們落了座,我跪在她們面前。怎麼看怎麼像三堂會審。

惠妃先開口問我:「她們人呢?」我只好說:「回娘娘的話,奴婢也不知道。」

她一聲冷笑:「好,好一個不知道。既這樣就別怪我罰你。」

不講理!簡直不講理!我在心中哀叫,卻不敢出聲:怎麼我這沒亂跑的,反而來頂缸。

何況我跟她們又不是很好,她們對我又很壞。

敏妃微笑推一旁的宜妃:「看看,惠姐姐,看來是氣著了,不去罰那沒來的,倒是讓這個老實孩子受罪。」感激不盡,她來救我。

她是個好人!我是個奴婢,雖然我救過她的兒子。可我做的事,在主子看來是我該做的。然而她卻得罪惠妃來救我。

宜妃微笑,並不答言。榮妃微笑接口:「這些奴才太不懂事,確實讓人生氣。」

惠妃找到台階也就下來了:「可是呢!這些不懂事的惡奴才,也得立立規矩才行,」

敏妃又微笑問:「我見過你,那次瞧著挺伶俐的,這一次自己怎麼也不辯解一聲。」

我垂頭答話:「回娘娘的話,嬤嬤們教過,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不敢辯解。」宜妃側頭微微笑了。

我可沒說您錯,我只是說我沒錯。

惠妃臉色不太好看,我心想,您是該不好看的。混了這麼大歲數了,還是個妃。再加上您生那個倒霉兒子。

臉色不好?將來您臉色不好的時候多著呢!

敏妃微笑對惠妃說:「惠姐姐,這丫頭就是上次,救了十三阿哥那個。我也乏了不想挑了,就她吧。」

惠妃看宜妃,就說:「這話問宜妹妹吧。」挑撥離間啊。

宜妃微笑:「一個丫頭值什麼。」

我就這樣,被決定跟著敏妃了,我覺得我還不如條狗,狗在這時候還有權利叫兩聲,我連口大氣都沒有權利出。

她們回來先被訓斥了,然後是嬤嬤們打了她們一頓(也不是很重,以後還要幹活,宮裡可沒地方給她們養傷。)

然後,結局就慘了,沒有好宮室分她們,說她們沒規矩,一半以上都被送去幹粗活去了。

當然這一半都是有姿色的。

看來是故意而為,我就不信,這麼一大群人出去,嬤嬤太監會不管,上頭會不知道?就是故意來挑錯處,找人開刀的。

晚上,我簡直成了眾矢之的。「怎麼就有這樣的巧宗兒,就她一個人在娘娘跟前受賞。」一個憤恨的說。

另一個也不平「平日裡就拿眼角看人。這下可好了。」七嘴八舌。

個個恨不得吃了我。我站在門外冷笑。對不住,本人心壞肉酸不好吃。

我要挨打的時候沒人看見。她們只知道只有我沒有挨打。全忘了她們的排擠冷對。人就是這樣自私。

然後我的東西,就被從屋裡一件不剩,全扔出來了。把門也從裡面閂上了。「有高枝去睡吧,別在這兒委屈您了。」

我去緩緩地收拾地上的東西,有個太監上來幫我收拾,是胤祀的太監,秦福。

收拾好了,他低聲對我說:「姑娘,跟我來吧。」胤祀知道了!

側院裡有間單間,我把東西放了跟他道謝,他擺手:「不敢,主子讓跟您說,忍忍就過去了,明後天到了娘娘那兒就好了。」

我對他微笑說:「公公不必擔心我。」他看我微笑中沒有偽裝,放心的點頭就走了。

我坐在炕上,發呆,卻發現身旁有個點心盒子,是胤祀屋裡的那個。

打開看,全是我說好吃的。一口口的吃,卻吃出了淚。

這種時候,我怕人對我好,特別是他。

第三卷:宮牆柳綠寂無聲 芳心過處有人住 春紅驚心

我住在景仁宮。娘娘的丫環是輪班伺候的。我和叫巧兒的大丫頭一班,以我的出身,不該有這樣的安排。我該感恩戴德才對。還有兩個丫頭叫彩玉,翠如

一切還在學習之中,我繼續維持我那謙恭和氣地面目。

天氣漸暖,宮苑裡的那幾株桃樹,已是花滿枝頭。出來進去的經過時,滿眼的嬌紅艷麗。

看的我心花險險就要開放,費力才壓伏下去。

春天果然是個不好的季節。

胤祀的那只點心盒子,就放在枕邊,卻不敢再去拉開,怕一拉開他的笑臉會從匣子裡蹦出來。

心裡苦笑,他的手段果然是蘇悅然沒法比的,別說蓉月一顆少女芳心,就是我這顆受傷支離的老心,也有點兒要義無反顧,奔赴向前的意思了。

敏妃娘娘和幾個娘娘相約去賞花,是彩玉,翠如那一幫伺候。我和巧兒就留下來。

我在屋裡,給娘娘抄經文。這些經,我常聽無心念,卻不懂。是啊!我要是懂了,就什麼答案都知道了。不必忐忑生活著。

屋外慈寧宮的丫頭來了,滿臉焦急,問娘娘在不在?

我出去接應的,說出去了,她一臉愁苦:「這可怎麼辦太后娘娘香都焚上了,偏巧佛珠子繃了線,這是什麼兆頭啊?那佛珠是象牙鏤空的,宮裡只有敏妃娘娘有,嬤嬤就讓來借借。」

和太后娘娘一樣的佛珠?看來這位主子在宮裡,地位非凡。

我微笑安慰她:「我也剛來,等我進去給你問問姐姐們,討個主意。」

我就進屋,對巧兒說了原委。巧兒打簾子出來說:「這東西是娘娘親自收的,我們也不知放在哪兒,我先去回了娘娘,問問地方。」又對我說:「初九,你也找找,只怕能找找。」

我答應了,巧兒走後,我就在,屋裡查找的。

很快一個太監跑回來了,對我說:「娘娘說就在佛龕的下面。娘娘還吩咐,姑娘早些送過去。」巧兒沒回來,看來這差事只能我去。

我答應著,捧著盒子,就跟著那宮女出來了。

到了慈寧宮,才發現又是巨大陷阱一個,娘娘們本來在賞花,聽說太后這裡佛珠崩了線,都過來道惱勸慰,比我來得早,一屋子已經坐滿。惠妃,榮妃,宜妃,還有敏妃,巧兒也在。

我整肅神情,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惠妃冷冷的說:「怎麼這樣晚,叫你拿個東西就這麼不甘願嗎?」

這還是人話嗎?這哪是說我,明明就是針對敏妃娘娘。

敏妃娘娘臉色尷尬,這種時候,我可得替主子出頭。我看太后很明顯因為佛珠的事,一臉不高興。

我不理惠妃,大嬸!這是慈寧宮,還輪不到你做主。想做主?等你老公掛了再說。只是微笑著跪倒磕頭,對太后娘娘說:「奴婢給太后娘娘道喜。」

一屋子人都看我一臉的喜氣洋洋,表情都十分詫異。太后皺眉問:「這是什麼喜?」

我微笑:「奴婢從小在廟裡長大,師傅們說的,這佛珠崩斷又有新的補上,這是要增福增壽的好兆頭。」

太后臉色緩和,卻仍問:「是真的?」

我微笑磕頭:「奴婢怎麼敢在太后娘娘面前打誑說謊。」我的心在陰險的笑接著說:「太后娘娘不信就問問諸位娘娘,娘娘們也都是向佛行善的人。」

你們誰敢說我在說謊?誰若是揭穿我說謊,就說明你們盼著太后有厄運。

幾位娘娘都點頭說:「這接續福壽的話,臣妾們也倒大約聽過的,只是不知真不真切切。」

敏妃娘娘神情早已恢復,微笑著對太后說:「太后娘娘,這丫頭是初入宮,雖說其他的事情還做得普通,唯有這佛法上的事是最明白的。臣妾宮裡的,經文都是她的事。」

太后更是放心的笑了。惠妃不甘心的暗暗瞅我,榮妃就微笑問我:「你說從小在廟裡?難不成師傅要渡化你出家去?」

根本是來探話的,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迦葉寺的名稱,地理位置,主持何人,僧眾幾多,統統說了。我不怕你去查,我在迦葉寺混了近十年,是白混的嗎?

最後加一句:「寺裡的師傅,至今仍照應奴婢家的生活。」

都沒了聲氣,太后也笑了:「看來是個有造化的孩子。」說著脫了手上一隻香串遞給一旁的嬤嬤說:「賞她吧。」

您別給我找事了!我一個奴婢,拿您的東西?這還不得早晚三炷香,晨昏一禱告的供著。我又不是吃撐了。

靈機一動,我磕頭卻不接那香串說:「太后娘娘,奴婢是下人,沒的辱沒了娘娘的東西,不敢受這樣的賞。奴婢想請太后賞奴婢別的。」

惠妃不忿冷笑:「好大的膽子,到向太后討起賞來了。」

我低著頭接著說:「奴婢想請太后娘娘,把這手串賞給奴婢的主子,敏妃娘娘。」惠妃臉色驟變,宜妃自始微笑,冷眼旁觀,也不說話。看來這裡最可怕的人物就是她。

太后哦一聲問為什麼。我回話:「回太后娘娘的話,太后娘娘的賞賜在主子手裡,奴婢敬著主子。也自然敬著太后娘娘的賞賜,也就是敬著太后娘娘。」

太后笑著看敏妃:「你這個丫頭,是極好的,有孝心,也有忠心。」說著把香串賞給了敏妃。敏妃微笑起身謝賞。

敏妃微笑著說:「多虧了,宜妃姐姐割愛,把這丫頭送給臣妾,臣妾才省心些了。」太后聽了也誇宜妃。宜妃微笑客套。

她這招也不錯,自己受了賞,再賣宜妃個面子,也算讓在太后跟前露露臉。最重要是給自己找個盟軍。免得惠妃榮妃只恨她一個。

想到我被排擠的情形。是啊!是我自己太清高。竟然沒有聯絡個同路的,結果所有的怨憤都成了我一個人的。看來我要學的還很多!

太后留我給她整理佛經,由太后身邊的趙嬤嬤帶我去。

我也不過爬高上低干個體力活,那位嬤嬤對我很和氣,我也極力裝乖巧討好著。

第三卷:宮牆柳綠寂無聲 芳心過處有人住 口角之爭

回了屋裡,我對巧兒道歉:「對不住姐姐,娘娘又叫著問了幾句話。」

巧兒微笑:「沒什麼,今天多虧了你,不然以咱們主子的溫和性子,只怕又惹一肚子氣回來。」我裝憨厚,只是微笑。

傍晚不用我們伺候,我在屋裡抄經。巧兒點了燈,又給我泡壺茶,笑問我:「還抄,飯也不吃了?」

我也笑,起身接茶:「怎敢勞動姐姐。今天,耽誤了,沒寫多少,得緊著點兒。」

一聲冷笑,彩玉挑簾子進來:「是耽誤了,有空去攀高枝領賞,哪有功夫辦咱們主子交待的事兒?」不知說誰?

巧兒尷尬的笑:「玉丫頭的嘴越發伶俐了。」我只得裝敦厚,聽不懂似的笑。

彩玉冷哼:「伶俐?哪有人家伶俐,一面自己討賞,一面教人討賞,現下更好了,還有人伺候燈火茶水,什麼天大的功臣嗎?比主子還拿喬。」是說我的。

巧兒臉色卻變了,也冷笑:「我當怎麼就這麼多話?原來是說我。」

暗自好笑,她只是說我,沒想到說著把巧兒也捎上了,看來巧兒今天過去,也有賞賜。巧兒雖年資沒她長,卻也是娘娘得力信任的人,這口氣是不能忍的。

彩玉沒想到把她得罪了,卻也不肯示弱,把聲音提高了:「怎樣?還不能說你了嗎?」巧兒還想再說,我忙拉住她,:「姐姐快別說了。」

彩玉發作冷笑道:「怎麼有你開口的分?」

我沉了臉:「是沒有我開口的分,不過,姐姐也是懂規矩的人,宮女之間有口角,怎麼受罰,只怕姐姐清楚,犯不上為了我,姐姐們有什麼意外。」彩玉,巧兒都變了臉色,住了口。

我又勸說:「統共就這麼一間屋子,咱們興風作浪,鬧得不好看了,打一頓事小,我小家小戶的沒什麼?姐姐們同宗同族,還有家裡人的臉面也不用要了嗎?」

巧兒收了怒容,低聲說:「可不是嗎?」

彩玉雖不忿,卻也不敢再說什麼,我過去拉她的手,又去拉巧兒。微笑:「本就沒什麼事兒,剛好也就咱們三人,沒有外人,還不快快把解解開,咱們好好相處,服侍主子豈不好?」

巧兒看彩玉,:「我倒沒什麼,不知人家的氣消了沒有。」

彩玉也知道再鬧下去,非同小可,少不了也改了口:「我有什麼?不過女孩家拌拌嘴,誰還真生氣嗎?」

好!我拍手微笑:「好了,這就好了。」

我回身把桌上經文收了,:「這經改天再抄,咱們姐妹,熱熱鬧鬧吃個飯去。」

巧兒擔心:「來的急?」

彩玉笑了:「到時挨了罵,可別來怨我們。」

我笑:「挨了罵,也是我自願的,不敢怨姐姐們。」

於是我出去把三個人的分例菜,端回來和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我發揮搞聯誼的本領,努力調節氣氛。漸漸融洽。

想一下,無外乎,得了賞賜,東西是小,關鍵是面子。正好以後有出頭露面的事,讓那願意去的人吧。我是不管了。

畢竟還是有動靜,第二天,敏妃就問起來,我只說,三人玩笑,別人聽差了。我們三人口徑一致,加上和和氣氣,做事比以前更有商有量。娘娘就不再追究了。

敏妃娘娘午睡,彩玉翠如在裡頭伺候,我和巧兒睡不著,就出來走走。我沒話找話說上次在御花園迷路了,她笑得不行,就帶我去認路。

回去時,敏妃正好醒了,彩玉出來就笑:「正找你們,又撇下我們去哪裡說體己話去了。」

我們也笑:「哪有什麼體己,姐姐說笑了。」

進去伺候,敏妃微笑問我們:「去哪了?」

巧兒就笑著回話:「娘娘,正有笑話呢。」敏妃問微笑問:「什麼笑話?」

巧兒就笑:「看著像個明白人,一出門就糊塗,奴婢說往南走,她就問『南』在哪?『。」

娘娘正要喝茶,險些嗆著。忙把茶杯遞出去,我忙去接過來,徉怒:「說好了,不准說的。」

彩玉翠如都笑得不行,問:「竟不分南北?」巧兒笑:「南北,東西也不知道。」

一屋子都笑了,我正好開口,「娘娘,正要求您恩准,以後這出門的活,奴婢是不能做了,迷了路是小,耽誤了主子的事,就該死了。」

敏妃作一番思考狀,微笑道:「我倒沒什麼,只是要她們跑腿,怕是累得慌。」

我就求她們:「姐姐們行好吧。」

彩玉微笑:「到時我們拿了賞賜,可不能眼紅。」

我笑:「那是姐姐們人好才高,該得的,不敢眼紅的。」

於是真真正正的好了。彩玉這人也沒什麼不好,就是要強愛佔個先罷了。比那些肚裡藏刀的,不知好上多少倍。

何況她又很多故事,這個娘娘是那個阿哥的娘,這個阿哥是那個娘娘的兒子之類的。長了不少見識。

十三阿哥來請安,一進門就說:「額娘,剛在路上,讓樹枝子傷了手。」

娘娘擔心的拉過來看,一面感歎:「總有這樣大事小情讓人操心。」口氣裡滿是心疼。

又叫我:「初九,帶十三阿哥進裡屋上藥去。」

我應著,十三微微打量我,進了裡屋就對我微笑,問:「你就是初九?」我微笑:「阿哥,認錯人了吧!」他更笑開了:「就是你,我說過,我會記得你的聲音。」

他說:「四哥,跟我說你在額娘這兒,我還不信。」

胤禛也知道,後來想,八阿哥都知道,他怎麼會不知道?收拾起恐懼心理。我要繼續作個有熊心豹子膽的人。

還記得有人問百歲老人長壽秘訣,老人說:「吃好,喝好,睡好,玩好。最重要的是當年我拿著船票,趕去南安普敦港的時候,泰坦尼克號已經起航了。」

活著是要靠運氣的,再謹慎,會死還是活不了。

第三卷:宮牆柳綠寂無聲 芳心過處有人住 難解連環

我雖說了不出門,可是既然去太后那裡露過臉了,有些事就不可避免。

從此常去慈寧宮,送個經什麼的。我跟太后身邊的趙嬤嬤相處的十分不錯。同時,我在宮裡的知名度,以光速傳播。

凡是和敏妃娘娘聊天的,固定開場白就是:「聽說娘娘得了個伶俐丫頭……」

我恨不得有地縫給我,好鑽一鑽,這哪是慕名而來,根本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好在,是敏妃娘娘,她人真的是很好。

清明將至,康熙皇上仍然親征在外,今年的節慶也就省事的多。

太后娘娘和宮裡的嬪妃們在御花園裡。要連開幾天小夜宴,大家一起熱鬧一下。

皇子們都來問安就,我被派去送十三阿哥回去。

回來時,終於忍不住去拿假山走去。胤祀,他也許還在那裡。

我摸著牆壁走進去,月光映照下,彷彿一個天井,草地上,躺著一個人,不用看就知道是他,是胤祀。

卻不想走過去,要轉身走時,他卻叫住我「夏末。」我的心猛地揪緊。緩緩的轉回去。他坐起來微笑看著我。

「為什麼叫夏末。」我牢牢盯住問他

他微笑:「如果我認錯人,沒有人知道誰是夏末,不會連累你。如果是你,你會知道我在叫你,」

如此聰明,細緻體貼的人。除卻他長得像蘇悅然這一點不談,他是個完美的人,最完美之處就是對人的態度。

讓人覺得被尊重,是以更尊重他。還有他那永遠保持那和煦的笑容,使人忘憂。

他對人就更好了,我一個幾面之緣的小丫頭,他也這麼體貼用心。

我縮坐在角落,抱著膝蓋歪頭看他。

他先開了口:「那些人欺負你,傷心了嗎?」我搖搖頭:「沒有。」

他微笑不看我,看天:「東西都讓人扔出來了,還沒有?」

我微笑:「那算什麼?又沒有打我,即使打我也沒有什麼?又沒有殺了我,就算殺了我也沒有什麼?誰都會死,不過是死法不同罷了。」

他回頭看我,久久的打量,然後燦爛的笑了:「我知道了,所以你不怕我也不怕四哥。」

我不怕他,是因為他像蘇悅然。至於四阿哥……我仔細想,開始我是怕的,後來想開了也就好了。

而且我得罪他上了癮,不停不知死活的試探他忍耐的底限。意外地是,他看起來脾氣很差,可是底限至今我還沒有試探到。

想到不久之前,我去慈寧宮出來遇到胤禛。

我低著頭,他說我怠慢他;我抬著頭,他說我無禮;我側著頭,他說我無視他。

簡直像是個為難兒媳婦的惡婆婆。他想我怎麼著?我覺得最好我死給他看,就沒事了。

我對他說:「阿哥,心中有佛,則萬物皆有慈悲心。就是塵埃之上也有菩提慧根。心中若有不忿,則世事皆為可恨。」

他青著臉看我,最後甩手走了。從那以後,直接當我透明。

我沒好氣對胤祀說:「四阿哥本來就難討好。」

胤祀卻不笑了,挑出我的語病:「你要討好四阿哥。」

那目光月光下那樣晶瑩,我垂下頭,我不能在這樣能夠的目光注視下說謊:「奴婢是個下人,自然是遇到誰都要討好一番。」

他看我卻說:「你就不曾討好過我。」

我微笑:「您忘了?您有把柄在奴婢手上,您得緊著討好奴婢才是。」

這話是他說的。他笑了。

這燦爛的笑,是我最喜歡的。蘇悅然常這樣對我笑。彷彿牙膏品牌代言人。他說:「夏末,我是你的太陽。」

我會沒好氣對他說:「我是你的主人。」

我看著胤祀,慢慢我就笑了,我與蘇悅然有過那麼美好的時候,真好啊!

我感謝他,他讓我的心不再總是恨那個人,我的善良似乎回歸了。

我把頭埋在臂彎裡,忽然很心酸,沒有恨,該不會是因為也沒有愛了吧。

胤祀看著天,一語不發。我要走時,他叫住我,從懷裡拿出一個九連環,遞給我。

我不肯接,對他說:「奴婢苯,不會解這個。」

他微微的笑,拉過我的手放在我的手心:「先玩著,不會以後我教你。」

他的手是微涼的,握著我的時候,我的心咚咚的跳起來。

我握著連環,掙脫了他的手,跑了出去。

我彷彿聽見花開的聲音,好像是我的心花。

第三卷:宮牆柳綠寂無聲 芳心過處有人住 寒食驚魂

我慌不擇路的跑著,停下來時,不知身在何處,周圍是濃濃的樹影厚厚的灌木。

我緊緊握著手裡的連環,腿腳有些虛軟,只能靠在身後樹上。心還沒有平靜,更驚魂的事情便發生。

一隻手臂從樹後伸出來抱住我,還輕聲叫:「環兒。」我大驚失色,想都不想,低頭就是一口,那個人低呼一聲翻開了手,我頭也沒敢回,繼續跑。

清明將至我的運氣開始壞起來,一晚上都在逃命。

我不敢停步生怕有人追上來,我大概壞了人家一樁『大好』的姦情。

會是誰?環兒?十三倒是有個宮女叫環兒。

我一頭把迎面一個人撞倒,九阿哥一把推開趴在他身上的我。對我怒目而視:「急什麼?見鬼了嗎?」

我要給他道歉,卻發現我牙關打顫,連句整話都不會說了。不禁苦笑,我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小了。

他皺眉,一邊不忘拿白眼翻我:「見到你,就準沒好事!我還真不如去見個鬼,還新鮮些。」

我站起來,要去扶他,他伸手指著我:「站住,離我遠點兒,不准靠近我。」

這麼凶?這脾氣發的有點過分。他自己艱難的爬起來。

藉著月光我看見他手上由青紫的痕跡。他忙把手藏在背後,沒好氣地問我:「看什麼?又不是沒看見過。」

我無奈的問:「這到底是怎麼弄得。」他冷哼一聲:「去問你那半個主子去。」

十三?忽然明白:「今兒個練布庫了?」他不作聲。這次是,那麼以前也是。

電光石火間,『石灰』二字蹦了出來。摔跤摔不過弟弟,就玩這麼陰險的招數。

這是還小,以後不知,還會有什麼更可怕的招數等著十三呢!

我跟他打商量:「奴婢,跟您做筆買賣吧!」

他的表情彷彿聽見了什麼千古笑話,十分怪異。我微笑:「奴婢是說真的,您失的面子,奴婢找機會幫您找補回來。您得答應奴婢一件事。」

他打量我似乎感了興趣:「什麼事?」

我微笑:「奴婢就是想說,阿哥別為了這個存了怨恨,尋思什麼損招對付十三阿哥。」

他冷冷看著我,我仍微笑回看他:「奴婢是為了阿哥好,別不小心把自己填進去。」

他才笑了,是冷笑:「好,成交。」不管我能不能替他報了『仇』

十三至少安全了。不過話說回來,這也就是十三,我才敢說這話。

若是他的傷是四阿哥弄得,別說石灰,您就是給他潑硫酸!我也不去出這個頭。

他跟我一路出來,我疑惑問:「您不是要去那邊?」

他白我一眼:「你剛讓鬼嚇著了,就指使我去?」

白眼,又是白眼,也好,反正我看得白眼已經不少了,不在乎在多一眼。

清明時,康熙皇上來了上諭,讓皇子們到京裡已過世的老王們家裡去上祭去。

敏妃娘娘說十三的宮女不妥當,把我派去陪著十三阿哥出宮去。

可憐我除了做宮女,還得兼職干保鏢。

十三一看見四阿哥就上去拉手去,四阿哥抱著左臂皺眉,一瞬之間我全身的血都上了頭,太陽穴突突的猛跳彷彿要爆開。

我昨晚咬那個人,下了狠勁的,我敢確定他一定受了傷。難道是他?

十三關切的問:「四哥還好嗎?」我才把我那顆心吞回去,十三知道他受了傷。四阿哥微搖搖頭,嘴角扯個淡淡的笑。

阿哥們都來了我才鬱悶了,本來以為可以看看誰是那個人,結果一個個都抱著手臂,還都是同一個位置。

前一天練布庫去,除了十三都受了傷。色狼是抓不到了,我又不能說:「各位,把袖子捲上去,給我看看。」

我挨個打量,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色狼是小事,他們皇阿瑪不在,他們借摔跤之名,動起手來可都是毫不含糊的。

原來石灰,只能算微不足道的一出。

第四卷: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弦 還家祭祖

我又來到安親王府,我去給福晉請安去。出來他們兄弟正在議論。

三阿哥說:「那年出去,是安親王府的一個侍衛救了老九。」又對九阿哥說:「老九,你也該得找找你的恩人。」

我愣住,初九的阿瑪救的阿哥是九阿哥。五阿哥接口說:「我聽額娘說了,就是那個丫頭的父親。」說著伸手指我。

所有阿哥都回過頭來看我,我表情有點呆滯,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九阿哥把頭轉開,根本不看我。

十三走向我對我說:「好容易出來了,你也回家去看看去吧。」

我低頭:「多謝阿哥,奴婢是跟阿哥出來的,不敢私自回家,」

胤祀微笑對他的哥哥們說:「倒還是個懂事的丫頭,總要感謝她一家的。哥哥們覺得該怎麼辦?」

其他的阿哥都沒話說,都說讓我回去。只有四阿哥對十三說:「十三弟,你去我府上看看。」

他沒把話說完,可是我知道他准我回家了。他的意思是,我回家去,回來後,去他府上找十三阿哥就行。

這個人!唉!為什麼做好事,還這麼低調隱晦。我心思但凡遲鈍點,他的好心,就成了驢肝肺了。

出了門,胤祀的太監秦福追上來,說:「主子叫奴才跟著姑娘,恐姑娘找不到四阿哥的府邸。」

他未免太貼心了,不光是路的問題,大概也是擔心我的安全。感動萬分!

九阿哥的車駕跟上來,看見秦福愣了一下。卻也沒多做理會,跳下車來,伸手給了我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我不接,微笑對他說:「阿哥把這銀票,給街上的人去,問問他們肯不肯為了這張銀票,抹脖子您看。」

我不理他,接著走我的路,回家去。氣得他張口結舌:「你……」

秦福有點目瞪口呆也不敢說什麼,就低頭跟著我走。

笑話,人命是拿錢買的出的嗎?我知道他也許想表達感謝?對,他根本認為這樣就是感謝了。

對不住,在我看來,這是污辱。

他又追上來:「那你要多少?一千兩夠不夠?」我冷笑:「阿哥還是算了吧,奴婢一家也不值那個錢。」

我繞過他繼續走。他在我身後冷冷的看我。

我到了家,額娘看見我,歡喜得差點暈到。我說:「主子們的恩典,我回來想拜祭阿瑪的。」

不用去墳上,太遠了,也回不來,正好,家裡有牌位貢品,拜祭一下一也就行了。

我剛站起來,胤□就推門進來了。蓬蓽生輝的是和客人相符的大戶人家。

我的這個家平時看著還行,他這一身的錦衣華服,一進來,卻襯得我這個家破敗的不堪入目。

一院子人都傻愣住,富貴忙給他行禮,大家一聽是個阿哥都哆嗦著跪下了。

他冷著臉在牌位前跪下,磕了個頭,旋即站起身來,對我說:「出來。」

我忍不住微笑了,低頭跟他出去,他站在門口沒好氣地問我:「這樣行了吧!」

我微笑:「要是不加最後這一句,就完美了。」

他冷哼一聲,說:「上車,我送你去四哥府上,這就完美了。」

我搖頭:「奴婢,還要和寡母說會話,您走吧。」他已經做得太好了,要知道皇子阿哥,除了皇上太后和娘娘們,平時是不用給人請安的,更何況跪。

他冷著臉打量我,看我不是不滿意,伸頭叫秦福。秦福出來跪下。

他冷著臉吩咐:「我的車,就在外面等著,一會兒你伺候著姑娘去四阿哥府上。別誤了回宮的鐘點。」秦福答應著。

他看我低聲說:「我不欠你了。」我微笑點頭:「是,您都還清了。」

他臨走又回頭:「為了更完美,咱們那筆買賣,作廢。」

他才走了。我進院子,一院子人還在傻跪著。我去扶額娘又勸慰他們:「走了,都別跪了。

宋嬸好一個打量我,似乎有話卻不敢說。

我對秦福說:「公公,去車上等著奴婢吧,奴婢一會兒就出去。」

看來這個家也不能久待,她們問起來怎麼說?說不清。

就只好說:「還得伺候十三阿哥回宮去。這就要走了。」

額娘拉著我的手哭:「在宮裡你可千萬小心。」

我點頭答應,她比我走時瘦了好多。又對富貴和宋嬸說:「嬸子,富貴哥,多費心吧!」

我給他們跪下磕頭,宋嬸著急忙慌來扶我嘴裡只說:「這可使不得。」

我上了車,囑咐秦福:「遠遠的停了就行,奴婢自己走進去。」他答應了。

我靠在車上閉了眼,不知道家裡人會怎麼以為,我和這位九阿哥的關係。

總之,解釋不清就不解釋,以免越描越黑。

第四卷: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弦 八字評語

門口十三的太監慶喜在等我,我給他道辛苦。他客氣一番,引我從角門進去。對我說:「阿哥說用了晚膳再回去。」

我十分鬱悶,在他家吃飯,我會得胃病的。慶喜帶我去書房,我給四阿哥十三跪下謝恩,

四阿哥理都不理我。十三讓我起來微笑著說:「回來就好了,一會兒嘗嘗四哥府上的飯食。」

四阿哥冷著臉說:「十三弟,我只請了你。」

十三微笑:「弟弟再請一個。」他哼一聲瞥我一眼也沒再說話。

通過今天,我開始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他,這樣子也挺可愛的,就是嘴壞了點兒。人還是有好心的。

有一個太監進來回話,說晚膳備好了,在那裡用。四阿哥說:「就在花園的亭子裡。」他對十三說:「你先去,我找點東西,等給你帶回去。」

十三心無城府就把我留下了,「初九,你收著。」我無奈,我是說他可愛了,也不要這麼快就獨處。

他進書房內室,對我說:「進來。」我規矩的跟進去。

他的內室有很大的書架,佔了三面牆壁,直到天棚。他手不方便就命令我爬梯子給他找書。

體力活我拿手,總比被他精神折磨來的好。

他不肯接應我,我只好找到了書,先下來放好再上去。我找書沒有注意,梯子一下翻倒,還沒等我尖叫出聲,我就掉下來。

我睜開眼時,這比讓我傷筋動骨更可怕,我在胤禛的懷裡,他抱住了我。

我愣愣的看他發青的臉,從他那好看的嘴唇裡吐出了一個字:「滾。」

我猛然驚醒,連滾帶爬的閃開。他扶著手臂坐起來,我明明看見了有血跡滲了出來。我絕望了,我不是把他的手弄斷了吧。

他臉色青白,皺著眉把袖子輕捲上去,對我說:「給我換換藥。」我很不想過去,萬一看見一個牙印,我就可以當場咬舌自盡了。不過我的牙應該沒有這大的本事。他的胳膊包紮的很厚實。

我先去淨了手,才過去給他把繃帶解開,不是我咬的,是一道很長的傷痕,不深卻很長。

他屋裡的藥具俱全,我又照顧過十三一段日子,對包紮很在行。包好了,給他把袖子放回去,考慮一下,還是給他請罪。

他冷著臉說:「不要告訴十三我的傷。」我答應。

臨了他送了我,比他老爸送他的『喜怒無常』四個字還多四個字。不知道我該不該叩謝天恩。

他那很好看的嘴唇輕合,我就聽見了這八個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問十三:「你們練布庫時,怎麼沒輕沒重的。」他說:「一般的侍衛陪我們練,都不太敢動手,兄弟們動手沒有那麼多忌諱。」

我勸他:「雖說過沒有忌諱,也不要太過分,怎麼說都是您的哥哥。」

他就微笑答應著。後來他主動說了那天的場景:「四哥和五哥的平手。」

平手?打腫臉充胖子吧,他肯定傷的更重,卻忍著不說。愛面子愛成這樣。我不禁感歎。

康熙皇上六月回來了,仗打得不錯。回來就辦國事,開宴會,見老婆,查兒子功課。忙得不可開交。

我被胤禛的八字評價打擊到了,有什麼場面我都不去參加了。我一直以為我還挺聰明,經他一打擊我也覺得該小心些。

何況自從清明後,我的運氣就沒有大起色。老實點兒總是好的。

內務府的人來說,讓我們把送來內用的器物清單,交去管事大太監。因有些物件,要換什麼,拿什麼。細節還是我們這樣貼身丫頭知道,也還說的明白。

彩玉不願去跑這樣的腿,巧兒對她還是有些不忿的,也不肯『迂尊』,氣氛僵起來。

屋外太監催:「姑娘們,倒是誰去,可快點兒啊!」我站起來說:「我去。您稍等。」彩玉的臉色才緩和了。

我微笑對她們說:「我如回來的晚了,姐姐們多擔待。」

彩玉微笑:「這有什麼,也沒什麼大事,你只管去,天黑前兒回來就行了。」

我又去拉巧兒,微給她使眼色:「姐姐千萬給我留門。」巧兒才笑了。

在那姓崔的公公那兒,我把東西一樁樁的講明,「前兒那個粉彩的瓷瓶就不用說了,我們瞧著都不對,明明有劃痕,不敢讓娘娘知道怕給找了氣。總是要換的。其他的東西也沒什麼差錯了。」

敏妃的臉面是有的,當下沒說什麼,就笑瞇瞇的給換了,說:「姑娘放心,就派人給送過去。」

剛出門,八阿哥的太監秦福在門邊,對我點點頭,示意我跟他走。我環顧四周,沒有人注意我們。

我們就隔著一段距離,這樣走。我與胤祀已經有日子沒有見過了。

他就在宮牆轉角等我,看到我依然微笑。我垂頭給他請安。

「是十三弟托我的,說想給你點東西,四哥看他看得緊。」此話一說,我笑了,最近最大不同,就是四阿哥開始管束十三。

胤祀也笑:「不知你是怎麼得罪四哥了。」我無話可說,

他微笑著,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我,我向他道謝。他問我:「連環可解開了?」不提還好,這是繼四阿哥的之後,第二件打擊到我的事。我一臉鬱悶:「奴婢不會解。」

他幾乎要笑出聲:「這麼久?」我低頭:「就是再有這麼多日子,奴婢也解不開的。」

一位錦衣女孩揮著手跑過來,「八弟,八弟。」臉上是欣喜。胤祀回頭看她,溫柔的笑了。我有點嫉妒。「皇姐,是六格格靖雅。她的母親是宜妃的妹妹。

姐姐作妃,妹妹是貴人。還共事一夫,他們看來是佳話,我看來是鬼話。

我給她請安:「格格吉祥」她瞪著我,很不高興的說:「小丫頭,你別打我八弟的主意。」好直接的開場白!

胤祀輕聲阻止她:「皇姐。」她冷臉:「怎麼了?我見過她,她是蓉月的丫頭,蓉月會有什麼好的教給她。」看來我以前的那位主子,名聲不是很好。

我嚴謹的對她說:「格格,奴婢,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

胤祀站在靖嘉格格背後,看著我微笑。她打量我:「那你為什麼和八阿哥說話?」

我微笑:「阿哥吩咐奴婢給十三阿哥送東西去。」靖嘉才作了罷。又回頭對八阿哥說:「八弟,最近都忙什麼?千萬注意身子,別累壞了。」

胤祀微笑點頭:「皇姐,放心吧!」

靖雅才微笑:「總是說的好聽,我長聽老九老十說,常常看書看的深更半夜也不安置。」

胤祀微笑答:「他們又告我的刁狀,書總要看,有時是晚的,可不是常常。」

靖雅不信的搖頭:「我才不信你。」姐弟二人又說會話

我藉機要告退,胤祀叫住我:「下次把東西帶著,省得跑兩趟。」明明就是說那只連環。我規矩的低著頭。

回了屋,趁著沒人看見,把東西放回屋裡,十三給我的是一本普通的書。不同之處,是書上到處都是批注,寫的很搞笑,甚至有糊塗,混蛋之類的話,那些批注比書有意思。看的我笑不可抑。

巧兒進屋,看見我捧本書嘿嘿的笑,問我:「得了什麼笑話看本兒了?」

我微笑把書放在一旁,:「比笑話尚好看。」

第四卷: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弦 魂夢無據

一晚上都在做夢,夢見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一個個排著隊都對我說:「你早晚被甩。」我想尖叫,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終於急醒了,我是不說夢話的,我在夢裡說不出話。

原來不能說夢話,也是一種痛苦,無法發洩的痛苦,這些積鬱堆在心裡,早晚要發瘋的。

手放在頭側,想讓自己感覺被安慰,卻觸到枕邊的九連環。不自禁伸手緊緊地握住了。

彷彿握住了胤祀的手。他的手?握起來會是什麼感覺?肯定會讓我安心。

我還記得他嘴裡淡淡的酒香。真想問問他喝的是什麼酒,那麼香。然後我又睡去了。

有人說『凌晨兩三點的想法,和早上八點的不同。』確實如此。

我醒來了,昨晚那些混亂的想法,便拋諸腦後。胤祀不是一個我可以想的人。

轉眼已是隆冬,天氣冷了也好,好把我心中那些熱情好好冷一冷。

十月初一,一早胤祥就來給娘娘請安。我正疑惑,巧兒她們忙忙得給他道喜,原來是他的生日。

他從屋裡出來,就微笑問我:「我給的書,還好看嗎?」

我點頭微笑:「好看,只是就一本,都快背下來了。」

他就笑:「我回了額娘,跟額娘要了些東西,晚晌送過去,額娘說讓你去送,到時我再給你幾本。」我道謝,送他出了宮門才回來。

巧兒就打趣我:「怎麼跟十三阿哥那麼多話說?我們在這兒伺候了這麼多年,都不見對阿哥對我們這樣熱絡。」

我微笑:「大約是我討小孩子喜歡。」

彩玉正出來,聽見我說就問:「你討哪個小孩子喜歡了?」巧兒笑答:「十三阿哥。」

彩玉笑了:「你又有多大?阿哥就比你小兩歲罷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大,時空錯位的時差,搞不清自己多大了。我只好笑。

彩玉卻不肯放過這個話題,拉開了笑話我的帷幕:「我瞧著,在過幾年,十三阿哥定會向娘娘要了你去,只怕那時我們就要叫你主子了。」

這種事越描越黑,但是我有辦法,我裝作頭疼的樣子說:「這可不好,我比較喜歡四阿哥。」

果然,氣氛驟冷,兩個人都用『你莫不是瘋了的目光看我。』

彩玉又輕點我頭:「真是不害臊的丫頭,阿哥們是你隨便挑的?」

我微笑:「我要不說這個人,你們還要取笑我。」巧兒也笑:「你這丫頭到是鬼精的。」

彩玉道:「快別提那位主子了,天一冷我都不敢見他。」巧兒笑問:「為什麼?」

彩玉沒好氣:「這樣冷的天,再加上那位爺的冷臉,簡直沒有活路了。」我和巧兒笑倒在炕上。

傍晚,十三的太監慶喜過來說阿哥回去了,我就和他一起去阿哥所。

敏妃娘娘給十三阿哥的東西,不過就是,常用的丸藥,外傷的藥,還有一些宮制的筆紙罷了。看來是十三故意讓我跑這一趟。

我進門,十三正在屋裡寫字,我給他請安。把東西交給嬤嬤。他給我一個布包,我要接,他卻對我說:「就這麼拿著?也沒什麼表示?」

我看他笑得很算計,裝不懂,退後一步,給他行大禮:「多謝,十三阿哥賞書。」

他鬱悶,:「不是這個,送首曲子總行吧。」

我微笑,要求不大,義不容辭。可是這是阿哥所,人來人往太扎眼了。「阿哥還是記著吧!有機會一齊還。這是在宮裡,奴婢一個下人,怎麼能隨便吹簫弄曲的。」

正要走,四阿哥就來了,我給他請安。他隨意擺擺手。

想起關於他冷臉的笑話,忍不住要笑,實在忍不了了,就做微笑狀。伸手不打笑臉人,應該不會藉機打我一頓吧!

我要走,他卻叫住我:「聽說,你會吹簫,今天是十三阿哥的生辰,你吹一曲聽聽。」

我看表情,好像沒有『吹不好,你就死定了』的畫外音。卻還是不得不小心,把我剛才跟十三阿哥的那套說辭再說一遍。

他看我一眼,眼神不善。看來我又過分謹慎了,可是不謹慎不行。

萬一到時吹完了,他哈哈一笑說:「好你個奴才,在主子面前吹簫弄曲,拖出去打死」

我就冤大了,雖然生命跟運氣有很大關係。可是主動跳火坑,有再好的運氣也是鬼扯。

他說:「不怪罪你。放心吧!」我去取蕭,吹一曲,『浮雲流水』

十三托著腮,我停了蕭聲,才醒轉似的,問:「這首曲叫什麼名字?從未聽過。」

我說:「叫富貴年華。」今天是他生辰,我把名字改好聽一點兒。心裡也後悔,這樣的日子,不該吹這樣的曲子。只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的除了出來。

十三微笑:「應該叫『浮雲流水』才對。我看是『富貴如浮雲,年華似流水』的意思。」

我無奈的笑,他總是這樣敏感聰慧。胤禛看我的神色不明:「你做的?」

我忙否認:「是奴婢的師傅教的,不知何人所作。」他接著問:「你師傅是誰?」

我只好垂頭胡扯:「師傅是個遊方的僧人,已經走了很久。」我也沒說大謊,無心卻是消失了。

「法號是什麼?」打破砂鍋問到底?只好說:「人都叫他無心師傅。」

胤禛冷笑搖頭:「無心?既然無心怎麼吹得出如此纏綿的曲調?」

我大概有點明白,他對我懷疑,可能以為有什麼人,專門訓練過我吧!這個人有被害妄想症。

我要堅決維護我的生存權力。嚴肅認真地對他說:「回阿哥的話,師傅說法號是一個僧人的願望,只因他凡心太重才期望自己無心,好捨棄貪嗔癡念,求得正果。」

胤禛不作聲,仍是冷著一張臉,說:「你走吧。」

胤祥也覺得事情有不對,他知道他的四哥不喜歡我,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就對我微笑點點頭。神情上安慰我一下。

我抱著十三阿哥給的書出來,心裡一片鬱悶。這個神經病,不是一般的疑心重,也不是一般的難相處。

我這只破罐子,在他手裡碎成齏粉,指日可待。

我與胤祀擦肩而過,我對他行禮,他微微向我點頭,嘴角是淺淺的笑。

忽然想起,那許多個驚醒的夜晚,總是下意識去尋找枕邊那只連環,握在手裡才會再次睡去。心慢慢變得柔軟安寧。

再見到他真好,再見到他的微笑,真好!不自禁對他回以微笑。

第四卷: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弦 品雪試酒

眼看年關將近了,紫禁城裡連著下了好幾天的雪。放眼望去一片白芒。我的心更是迷惑茫然起來。

敏妃娘娘身子弱,這樣的天是不慣出門的。於是靠在軟枕上感慨:「園子裡的梅花正是好時候。」

我接口:「娘娘,奴婢看,不如讓姐姐們出去剪幾枝花來,插在屋裡,也是一樣的賞看,屋裡還能多些香氣。」

敏妃點頭,笑問:「你們誰想去?」我就笑:「彩玉姐姐,和翠如姐姐正得閒。」

彩玉在外間聽說她就進來,微笑對敏妃說:「娘娘吩咐,奴婢當然得去。只是這丫頭,淨仗著主子平日多疼她。多嘴多舌替主子拿主意。」彷彿說笑調侃,可是我聽出了不忿。

我只好給敏妃娘娘請罪:「娘娘,奴婢不敢替主子拿主意,只因彩玉姐姐最知道娘娘的喜好,這差事只怕別人做不妥當,才多嘴推薦的。」

彩玉面子也有了,也就不再說什麼,只是微笑:「錯怪你了,原是改謝你才對。」

敏妃微笑:「罷了,你們一日不逗上一次口舌,便過不了了。」又對我說:「初九和彩玉一起去吧。」

巧兒微笑:「千萬好好的,別為了鬥嘴,把主子的正事耽誤了。」我們笑著答應,告退出去,巧兒又囑咐:「要剪好的,可別白讓主子看重你們一番。」一屋子宮女嬤嬤都笑了。

花園裡,阿哥們圍爐賞雪,門口有太監攔著說不讓進,我無奈對彩玉說:「過會兒再來吧。」

彩玉對那太監沒好氣,卻也不敢說什麼,既然我敦厚,就衝我發牢騷:「這麼冷的天,誰還再出來?」

我微笑:「姐姐先回去吧,前幾天我看姐姐還受了寒氣,可別這樣折騰病了。我在這裡等著,一會讓進了,我自己弄就行了。」

彩玉微笑:「要是你弄得不好,可怎麼辦。」我微笑:「不好的都是我剪得,不就行了!總有好的,算姐姐的。」

彩玉笑:「聽著,像是我在欺負你。」你當然是欺負我!

可是念在平時做事有什麼難事她也幫我的份上,這些也是我該還的人情。

「咱們姐妹,拿來這些見外的話。」我真誠的假笑。她把東西給我放心回去了。

我心裡歎息著,我已經成長為真正的偽君子了。找個角落避風。

好在一會兒他們就出來了。打頭的穿明黃袍子的是太子。他們兄弟感情還不錯,還一起聚會?我縮在牆角。

探頭時正看見四阿哥冷清的側臉,喝了酒,臉泛微紅,嘴唇也是紅的,讓人驚艷的顏色。他的嘴唇,如果不是用來打擊我,實話實說還是很誘人的。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揉著額頭,那是雙很好看的手,初入宮我便看見了。穿著石青色緞繡的毛坎肩,神色之中有微微的慵懶。太子同他說話時,便把這一絲的慵懶收拾乾淨。

他大概累了,原來他也是會累的人。也會有這樣的神情,想休息的神情。

忽然警覺,暗罵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麼?那個瘟神也是我可以隨意品評的嗎?忙把頭收回來,乖乖躲在角落。

等人都走遠了,我才進去,心裡一下子傷感起來,雪地已經被踩得一片狼藉。

我低頭看那些腳印,不知這些腳印中有沒有胤祀,我在發呆,他卻就在我身後輕輕的笑:「想什麼?」

我回頭看他,幾乎忍不住想擁抱他,因為那微笑讓我以為已是滿園春色,夏風將至。但是理智告訴我不可以。我硬逼著自己低下頭。

他輕笑出聲:「怎麼又不好意思,剛才看我的樣子,像是要撲過來。」

我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阿哥,真會說笑,奴婢怎麼敢。」

他帶著我在梅樹間穿梭,很想握住他的手,但是理智急急的跳出來制止自己無恥的想法。他伸手指前面的樹。說:「這一棵我看最好。」

我不停的告訴自己,他是胤祀.全沒注意他停下,一頭撞在他背上,腳下一滑向後仰面跌倒。

他忙回身扶我,回身的急了,沒拉住我,自己也跌到了。

我們就這樣抱著跌倒在雪地上,一陣風過,花枝上的雪紛紛落下,落了我一臉。

雪花入了眼睛,下意識把眼閉上。雪落在嘴裡有淡淡的花香。

他溫潤的唇,融化了我嘴角的落雪。還是那樣淡淡的酒香。讓我沉迷。

這是什麼酒,我恍惚了。全然忘記了親吻的特殊意義。

那句話我說完就後了悔!我真的後了悔!

他扶我起身,微笑著替我撫去頭上的雪。我低著頭對他說:「阿哥,不必這樣,奴婢真的不會把您的事洩漏給格格。」他的手僵在半空。

是的!等我清醒過來,我的第一直覺就是這樣的。

無論之前還是現在,他對我好,只是要籠絡我。不要洩漏他的秘密,順便成為他的心腹。

不知為什麼,這個念頭像個惡靈,緊緊地追附著我,讓我不能呼吸。無論如何也甩不脫。

他把剪好的花枝,遞給我,臉色清淡。口氣也冷淡:「你走吧!」

我深深的悲哀,卻也無可奈何。

話已經出了口,無論真假,就都結束了。

第四卷: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弦 多事多情

彩玉出來找我,我們一起回了宮,敏妃娘娘指揮我們插了花,指其中一瓶,對我們說:「也送一瓶,給十三阿哥去,讓他陶冶一下。整日讀書,沒的把性情越讀越冷淡了。」

我心想:讀書怎麼會冷淡個性,是怕受那位四阿哥影響才是真的。去十三阿哥那兒,一向是我的活。我抱著瓶子出來。

彩玉也跟出來,笑著低聲對我和巧兒說:「何必送花過去,只怕初九過去,十三阿哥就能陶冶。」巧兒捂著嘴,也怕笑得太過,一對主子不敬,二讓我不高興。

我沒有心力同她計較,仍要陪笑模樣,說:「姐姐,別開玩笑了,讓主子聽見我要挨打的。」

巧兒微笑對彩玉說:「聽聽,說的好可憐見兒的,不說主子打你,道說主子打她。」

彩玉也明白,就笑著向我賠禮。我們嘻嘻哈哈客氣一陣,我才出來。

胤祥的嬤嬤,把我讓進屋。我把花放下,正要告辭,裡間有要水的聲音。

嬤嬤對我微笑:「屋裡沒有丫頭,你進去服侍阿哥喝水吧。」

進去才知道,根本是那個嬤嬤陷害我,屋裡的暖炕上躺的是四阿哥胤禛.他喝了酒,來十三這睡會兒。

我給端了水,他眼都沒睜,就著我的手喝了。忽然想笑,他醒著決不會這樣,就算不怕我下毒,至少也得用冷眼白我兩眼,才行。

我放杯子,他那邊一個翻身,身上的薄毯落下地來,我過去撿起來,又替他蓋上,他的手卻抓住我的手,我想抽回,又怕驚醒他,只好由他握著。

他的手滾燙的像是炭火,我心想,不是著了涼發燒了吧?剛才那麼累的樣子,該不會是發了燒?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多事。

不敢用手試他的額頭,我的手涼,把他驚醒了沒有我的好果子吃。

很多人不知道,用嘴試體溫最準,發不發燒,一試就知。我媽媽在我發燒時就會這樣試我的體溫。

猶豫再三,看他睡得很熟,我還是下定決心,拼了。

我摒住呼吸,把嘴唇輕輕放在他額頭上,還好,沒事體溫正常。

原來他只是手熱,他仍沒放開我的手。我細細打量他。睡著的時候,沒有平時看起來那麼討人厭。當然他不為難我時也沒那麼討人厭。

好半天他的手才稍稍鬆了,我忙抽出來,趕快脫了身。

出門來,在院子裡正碰上胤祥,我給他請安,對他說:「娘娘讓給您送花來,已經擺在屋裡了。」

他微笑,又問:「還要書嗎?」我搖頭:「一直忙亂,沒有看完,不著急,過些日子再說。」

他點頭,又問些娘娘身體如何的話,才放我走了。

康熙三十六年正月康熙來看了敏妃娘娘。他們夫妻在屋裡說會兒話,我在屋外呆呆看天。皇帝是很忙,忙得沒有時間去愛別人。

回了屋忍不住歎氣,巧兒看我:「你又發什麼感慨?」

我撒謊:「想到家中母親,不知何時會見著。」

聽了這話,巧兒也臉有哀傷:「即進來了,就不要想了,想也沒用。」

這話?是說母親的話題嗎?怎麼像感慨終身無靠,有『從此蕭郎是路人』的悲哀?不知她有沒有那個蕭郎?而我呢?

趕快打住,果然是不能想的,開了頭,那些紛亂的思緒,就像洪水,誓要將我淹沒。

農曆二月,康熙皇上再次御駕親征葛爾丹,四阿哥胤禛掌管正紅旗,五阿哥胤祺掌管正黃旗,而十六歲的八阿哥胤祀掌管正藍旗,隨駕出征。

我沒有機會去看,胤祀身穿盔甲該是怎樣一幅美景。我也不敢想像。一想就會想到那天他驟然而冷的目光。讓我如墜冰窟。

可是我也有我的苦,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我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做人家小老婆。

今年的春天來的有些早。胤祥來給娘娘請安,又給我帶書,只是說:「其他的都是送給你的,只是有一本,四哥出征之前要找,得帶回去,等四哥回來再給他。」

我就找給他。又問他說:「您把書注成這個樣子了,四阿哥還要做什麼?」

胤祥笑了:「這些書就是四哥的,這些批注也是他留的。」

手沒拿穩,書就應聲而落,我無聊,在書的空白處寫了這樣的字句:「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是春心無處不飛懸,睡荼蘼抓住裙釵線,

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

明明是思春了,讓那個人看見,我真是鬱悶了。我為難的說:「就跟四阿哥說書沒了不行嗎?」他微笑:「怎麼了?」

想要說出來,又覺得自己這麼小小年紀就寫這樣的話,實在太過分。「

想想還是嚥回去了。大不了不承認,也就罷了。

第四卷: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弦 夏寒徹骨

天氣漸熱,不知為什麼,一直心神不安,彷彿有事要發生。最近夜裡又受了涼,沒在前頭伺候。

等到富貴托了人,找機會見了我,我才知道,是額娘病了。

「從你那次走了,大娘沒有一天不哭的。生了病,原沒想讓你知道,怕你擔心,只是這些日子越發重了,大夫說……」他沒有說出來,我卻知道,只怕就這一兩天的事,不然也不會這樣冒險進宮見我。

這宮裡的人多了去了,每天誰家不死個三親六故的。

我雖是寡母,也不見我的母親,就比別人的與眾不同。人人都出門探親看病,誰來幹活?

我還記得宮門關上那一刻,她的哀傷,也許是我的緣故,讓她的女兒偏離了原來的命運。我對她有愧疚。

可是我只是個小小的宮女,就連娘娘,也沒有權利私自出去。何況我沒有可以求的人。胤祀出征在外,就算他在宮裡,我也不能去求他,胤祥還小。

胤□的馬車,在我們面前停下,他挑簾子探出頭來,冷冷的打量我們二人:「侍衛與宮女不能隨意會面,你們不知道。」

富貴跪下:「阿哥,開恩。」我行禮卻沒有跪只是說:「回阿哥話,他是奴婢的乾哥哥。」

他哼一聲:「親哥哥,就能隨便見面嗎?」富貴磕頭:「阿哥恕罪,實在是額娘家裡,病的利害,想見妹子一面,一切都是奴才的錯,要罰就罰奴才吧。」

九阿哥看我一眼,面無表情說:「上車。」我和富貴都愣住。

他美目中又是不耐煩:「我讓你上車,不回去嗎?」他衝我伸出手

過宮門時他隔著車簾,對要檢視的人說:「我剛受了涼,不能見風。」侍衛忙應了,也就不檢查讓我們過去了。我們一路都不說話,甚至不看彼此。

還沒進院子就隱隱有哭聲傳出來,我不敢往前走,只是往後退。卻退到胤□身上,我緊靠著他,怕自己站不穩。

富貴搶先進去了,宋嬸就哭著迎出來。拉著我哭的更凶:「初九,你額娘她……竟然等不到你來……」

晚了,是我!竟然沒有讓她看見女兒最後一面。

我沒有進去,我只是跪下,給富貴,給宋嬸鄭重的磕了頭:「一切拜託哥哥嬸子了。」我轉身上了車。我沒有臉面去見她。

胤□微微吃驚看我的背影,然而他也沒多說什麼,從身上拿出一張銀票遞給富貴,也跟著上了車。吩咐哪兒也不去了,回宮。

我蜷縮在車裡,這樣溫熱的天氣裡,我卻冷的渾身打顫。胤□猶豫會兒,還是靠了過來,把我抱在懷裡。我到底為什麼來這裡,這是他們本來該有的命運,還是被我破壞了!

我下了車,我們仍然誰也沒有再看誰,就像往常一樣,然而他是卻是我的恩人了。

康熙大勝回京,率百官祭天。宮中開宴大肆慶賀。這一次我不想躲著,我想見見胤祀.

我想看他是不是還在微笑,我如此思念他。我不想愛上,會傷心的,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還好。

他在微笑,是淡淡的微笑,和身邊的胤禛聊天。

他不是很高興,可是情緒控制的還不錯。這一絲冷淡是因為什麼?忽然很想問他,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我看他看得險些走神,巧兒輕輕推我,我才趕緊收回目光,低下頭。

我和巧兒先行回宮,穿過迴廊,巧兒不走了,就抓住我的手,笑問我:「我說嗎,怎麼這次不看屋子了,原來是想見那位爺。」

我愣住,她知道了?巧兒看我發傻,又笑了:「別裝了,不是在屋裡說非那位不嫁嗎?」想起了彩玉取笑我時,我說喜歡四阿哥的話。

今天他們一直坐在一起,原來巧兒以為我在看四阿哥,就微笑:「這話我可沒說過,姐姐別冤枉我。」

巧兒就笑了。「一會兒取了扇子送回去,快去再看幾眼吧!」我無奈笑只好央求她別再笑話我了。

我去送了扇子,望過去,四阿哥身邊已經坐著十三了。十三遠遠看見我送過微笑來,胤禛也看過來。我忙低頭退下去了。

自己走在回宮的路上,經過剛才那個迴廊,有人一把拉住我,是胤祀.

月光下,他的臉有隱隱的喜悅,我也只是看著他,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半晌他才先開了口:「你真的說過非我不嫁的話?」

他聽見了。我怎麼說,我又不能說,我是開玩笑的,而且我說的是四阿哥。

他的喜悅所謂何來?是喜歡我嗎?我是不會這麼自作多情的。我低著頭:「請阿哥恕罪,從一開始就是奴婢不懂規矩。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哼笑一聲:「你說的是哪一次?」他說的是接吻的事。不會這麼純清,吻他兩次就這麼上心吧?

我仍低著頭:「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不懂事,阿哥是皇子,奴婢自然也想攀龍附鳳飛上枝頭。」

他卻微笑:「果然是很聰明的丫頭,對我也用『欲擒故縱』這一招嗎?」

我抬頭看他,這四個字我說過他,他也承認了。我緩緩的微笑:「是,奴婢的招數都被阿哥揭穿了。」

他微側頭看我,一彎嘴角,我眼前就是一張明媚的笑顏:「不管什麼招數,我只能說,你的招數對我奏效了。」我吃驚的看他。

他也看我,微微的笑:「從你進宮,每件事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比我以為的還要聰明。」

我無話可說,我做的事確實在私下裡很多人『傳頌』

他靠坐在欄杆上,微側開頭低聲說:「你打算用你的聰明換什麼?高貴的地位嗎?我也會有,我也一定會有的。」

我明白了,他對於他母親的身份耿耿於懷,所以費盡心思要蓉月。我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可憐!我深為初九的出身不平,他為自己的身份更不甘。其實他骨子裡比我自卑的多!

我記起,那天我對他說我只是個奴婢時。他緊抓著書背,那因用力而發白的關節。是不是有人這麼說過他的母親?我無比憐憫的看他。

他看著我慢慢的微笑了:「反正是要用你的聰明去換,與其讓別人得去,不如給我吧!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給你,時間問題罷了。」

我忽然冷笑,他以為我要什麼?榮華富貴?自蘇悅然後,我最蔑視的就是這個。

我走到他身邊,摟住他的脖頸,用近乎妖媚的方式去吻他。我在報復他,報復他的自以為是。我聽得到他的心跳。

我放開他的時候,對他冷笑:「我要什麼?我要愛新覺羅,胤祀這個人的心,只怕你給不了。」我掙脫他的手,逃走了。

夜裡作了很美好的夢,夢見我就是他的嫡妻郭絡羅氏,我們恩恩愛愛的過了一生,幸福像是夏花,俯拾皆是。

醒來,就流淚了。現實如此殘酷。

幸福像夏花,我卻是夏末,花到我處,已經是要謝的時候了。

第五卷:咫尺的月缺花殘 滴溜著枕冷衾寒 婚宴佳期

給十三去送東西,我一進門,就抱怨我:「都是你害我被四哥罵。」

我疑惑:「為什麼?」他看我笑:「你在書頁後面寫了什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我要是知道,寧肯說書丟了,也不會給四哥送去。」

我的思春詞句惹了禍事!我只好解釋:「抄了那麼一句話,奴婢也覺得不好,沒好意思說,給您賠不是了。」

十三笑:「罷了,就是委屈的很,」又說:「四哥說我,不好好唸書,弄這麼些沒用的詞句。後來看字跡不對,又問誰寫的,我咬死了,就說不知道。還好,再沒追究。」

我也笑了再三給他賠不是。

康熙皇上給四阿哥,八阿哥賜了婚。

消息一來,彩玉可有了新話題,背後裡,三句話不離就開我玩笑:「這可怎麼辦?多求求神吧,求這位福晉是個溫和人。」

我心情不好,也不大同她計較,笑不出來,也就不笑了,她只當我傷心大了,再加上巧兒單獨同她說了,她漸漸也不說了。

只是有一次,還是疑惑問我:「那麼個冷若冰霜的人有什麼好,不如八阿哥。」歪打卻正中紅心。雪上加霜的傷心。

巧兒和她看我哭了,也都不再說我什麼了。

巧兒後來單獨同我說:「不是開玩笑的嗎?怎麼認起真來了。」

我無奈:「姐姐,不用擔心我,我的身份我自己知道的一清二楚。不會有非分之想的。」話是這樣說了,心卻不能不傷。

十三要出宮給四阿哥賀喜去,就來求娘娘,讓我跟他出宮。

出了宮,我就對他說:「有沒有功夫,奴婢想去看看師傅。」我要去見德鳳,我已經快要被逼瘋了。我的心,我的命運,不是我可以選擇嗎?

最近經常恍惚,蘇悅然和他漸漸成為了一個人,我誰都阻止不了,只能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嗎?

十三倒是很高興:「巴不得呢!正要看看什麼樣的人,教了你。」

我一進廟門,就有認識我的小沙彌,去通報了主持。主持親自來見了我?怎麼這樣興師動眾?

我說要見師傅,主持為難還是開了口:「無心師弟,失蹤了?」

我大驚失色,怎麼可以?他答應過要給我答案的。

他是我在這裡唯一可以依靠信任的人了!連這個人也沒有了嗎?父母,師傅,我愛的男人,統統拋棄我走了!

都走了!沒有理由!沒有告別!什麼都沒有!這一生原來真的只是我一個人的一生!

主持說:「他留了東西給你。」他的洞簫與琵琶,那把古琴他帶走了。還有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面有蠟封的一個藥丸。沒有隻字片語。

他也拋棄了我,我苦笑,這已經是最好的離別了,還留了禮物。我強忍悲傷,把錦囊隨身收了。

抱著琵琶出來,我更傷心,我的額娘已經死了,我沒有家了!我把這東西放在哪兒?

我何止沒有放生命處,我連安身立命之處也沒有了。

十三始終跟在我身後一言不發。他真體貼。

上了車,我盡量讓自己對他微笑,把琵琶遞給他:「奴婢已經沒有家了,這東西,您幫收著吧。」

他鄭重的點頭:「你放心,我把它帶回去,給你好好收著。」

一出張燈結綵的婚禮,我在人群中看身著錦服的四阿哥,射瓶迎親,我呆呆的看著他,走了神。

他早分府在外住著,有妾室了。現在娶的是他的嫡福晉。

什麼時候,我可以把這樣的事情,認為是理所當然就好了,我就可以投入這裡任何一個人懷抱。

如果我能回去,我就還去找蘇悅然。

想笑,卻扯不動嘴角,人群中看見胤祀,忙把目光調回來,只一眼就落了淚。

我站在後院角落,胤禛卻走過來,冷冷看我,十分沒好氣:「我成親,你哭什麼?」

他穿著吉服那麼好看,中和了他那張萬年冰山臉。不知道他是興師問罪來,還是安慰來。後者不太可能,他會安慰我?笑話!

我不是有意觸您霉頭,我只是今天傷心事齊聚一堂。卻說不出話來。

還好他也不說了,只是依然冷著臉說:「把你的淚擦了,去伺候十三阿哥回宮。」

十三也稍稍喝了點酒,回程,靠在我肩上休息。忽然問我:「初九,你會彈琵琶是吧!」我說是的。

他微笑:「以後彈給我聽吧?」我說:「在宮裡,奴婢不敢彈的。」

他又笑了繼續靠在我肩上:「沒關係,等以後出來了,再給我彈,我能等。」

第五卷:咫尺的月缺花殘 滴溜著枕冷衾寒 有淚如傾

八阿哥的婚禮是在宮裡舉行的,宜妃來借我過去幫手。我幾乎要痛哭流涕給她看。

恨不得去死了算了,這種心痛使我不能承受的。我到底做了什麼,難道因為我一直不肯相信,蘇悅然拋棄了我。老天爺特意要我親臨現場?好讓我死了這份心?

屋裡只剩了我和敏妃娘娘。還沒等我開口,敏妃娘娘就先開了口。

「我知道,你是個省事的,不想去拋頭露面,」她看著我,神情很溫和「可是,你總是那邊的舊人,如是不去,讓人家還以為,是我沒教好你規矩。」

我心痛如絞,卻也只能跪地稱是。

我低著頭,沒人知道我是含著淚,來八阿哥的住處的。

觸目的紅色,驚心的喜字,刺耳的嬉笑聲。多諷刺,我要給他們佈置婚床,收拾新房。

這段時間胤祀是不住在這兒,上面的人來說今天不收拾了,讓她們都走了,屋裡空無一人。

我沒有走,抱著大紅的帷帳,蹲在內室裡,淚似滂沱。緊緊咬著懷裡的帷帳。卻不敢出一點聲兒。

直到胤祀從背後抱住我,我不顧一切的回身抱住他,我喜歡他不光是因為他像蘇悅然。

我喜歡他是因為他的笑容,還有無處不在的溫情關心。憐惜他那因深藏的自卑。

也許他對每個人都這樣,可是我卻管不了那麼多。

我只知道害怕恐懼的時候,他的笑容是唯一的安慰。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想擁有他,擁有他的微笑。

我找到他的唇,無比溫柔的親吻,以後這個嘴唇,甚至這個男人都不是我的了。

滿地是血一樣鮮紅的帳幔,我們就倒在這一片鮮紅裡,忘乎所以的親吻。我輕咬他的頸項,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我去解他的衣扣,他卻一把住住我的手,緊咬著下唇。就這樣對望著。他的表情有痛楚與擔憂。

他阻止我,也阻止他自己:「這會害了你的。」我知道,我十分清楚的知道。

然而,此時的我大概已經瘋了。我掙脫他的手,緩緩坐起身來,把自己的外衣解了。內衫,只剩了一個翠紅的肚兜。

我輕輕偎進他懷裡,他身體滾燙的,即使隔著衣服,我依然可以感覺到。我伸手摟住他的頸項,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不是把自己交給你,我是想得到你。」

「胤祀,把你給我,只給我一個人。」我輕聲地命令他。

滿室的靜謐,只有我們契合的呼吸,熾熱而纏綿。我的手指劃過他的背,我們緊緊擁抱著顫抖的彼此。身體的痛楚卻讓我覺得放心,他終於是我的了。

他輕聲歎息:「你根本就是個妖精。」我微笑:「以後有的是妖精等著你,不要太抬舉我。」

他卻用吻堵住我的嘴,放開我時。滿臉的氣憤:「等著,我把你弄回去,看我怎麼收拾你。」我輕輕的笑。

那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沒想過天長地久,我不敢想天長地久。

他給我細細的理衣服,連一個褶子彷彿都要熨貼才肯放手,我靜靜看著他微笑。

屋外秦福輕咳了兩聲,我卻忽然臉紅了。胤祀微笑握著我的手:「現在才害羞,晚些了吧!」

我拖著這一身酸痛回去。泡在浴桶裡渾身無力。

臨走時他說:「以後有什麼事對我說,就找十三屋裡的慶喜,他是我的人。」我苦笑,這個消息比我今天做的事,讓人震驚的多。

巧兒來叫我,我忙縮在桶裡,現在我哪能讓人看見。渾身都是『把柄』。

我忙說:「就出來,姐姐等會兒。」

巧兒就笑:「不是催你,是問你,留飯不留。」臨走又笑著調侃我說:「瞧你急得,好像生怕我進去,可藏了什麼人在裡面?」

我做賊心虛,明知道她是說笑,可是還膽戰心驚了一下。只好笑:「藏著人了,姐姐,進來看看吧!」

巧兒笑得不行就說:「我就不進去了,你和你藏的人,再玩會吧。」

她走了,我幾乎癱在水裡。

第五卷:咫尺的月缺花殘 滴溜著枕冷衾寒 洞房花燭

胤祀大婚,我就站在新房的角落,看著他挑開蓉月頭上的蓋頭,看他帶著淡淡的笑意與蓉月並坐在床上,看見蓉月偷眼看他,然後又滿臉的羞澀的低下頭去……

我把頭低下,盡量不去看,不去聽。

阿哥們進來鬧洞房,十三一看見我,就蹭過來和我說話。我不能開口,只是微笑盡量側著頭。我在緊緊地蹦著神經,怕自己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說什麼出格的話。

忽然阿哥們發出哄笑聲,我抬頭才發現他們都看著我和十三。

三阿哥拉著四阿哥的手,指著我們倆笑:「這是八弟的洞房,他們倆倒比那夫妻倆更像那麼會事兒。」

十阿哥笑著來拉十三:「等你成親時再這麼熱乎她吧!」十三紅著臉笑,又回頭看我。九阿哥面無表情看我一眼。

我剛才只是盡量控制自己情緒,卻沒注意,十三正拉著我的手。外人看來我們倆的情形。拉著手,一個說話,一個保持微笑,卻盡量側著頭。害羞一般。我們倆這形狀才是的夫婦。

四阿哥盡量微笑,眼裡卻有微怒:「三哥,還沒喝就醉了,十三弟那麼小懂什麼?」讓他親愛的弟弟遭了誤會,他生氣了?

我忙行禮告退出來,胤祀低著頭在微笑,沒有看我。

我在角落站了好一會兒,他們都去前面喝酒去了。我正要從側門走,慶喜卻來叫住我:「姑娘,跟奴才來吧。」

記得有句歌詞這樣唱「愛或情借來填一晚,終須要還,無謂多貪……」終於下定決心,我說:「我得走了。」他只是我借來的,該還了!

轉身欲走,胤祀卻在我身後站著,嘴角是淺淺的笑還有擔憂:「我就知道,你不想等我。」

他把我拉進一間空屋來,他從身後把門關了。我側開頭不去看他,盡量平靜:「不必這樣,我並不會纏住你。」

他用手捏著我的下頷,微微的不悅:「我不想聽見這話,我想讓你纏著我。」

他擁抱我:「十三弟已經大了,別和他那麼近乎。」

我譏笑他:「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許你成親,不許我和人說話?」他的手臂幾乎要勒斷我,嚴肅地說:「等著我,過了這一年,我就把你娶回去。」

我把頭靠在他的懷裡,什麼也不肯說。這話蘇悅然也說過。胤祀抓著我的雙肩,牢牢的看著我,皺眉質問我:「說話!你不願意?」

我沒有回答蘇悅然,我不想他有太多壓力,果然他很沒壓力,連個交待都沒有。不能怪他,大概是我並沒有答應他吧!

我抬手撫開他緊皺的眉。緊緊地擁抱胤祀,我閉上了眼認真地說:「我等著你,只等你一個人。」

那一瞬間,我幾乎覺得,也許這是可以實現的。但也只是那一瞬間而已。

我的淚大約流光了,只是抬頭看著宮門外的紅燈,眼睛發酸卻哭不出來。只好用手擋住眼睛。免得被那大紅的光暈刺傷了眼,刺傷了心。

胤禛就在我身後,他低聲冷臉說:「以後規矩點兒。」

我忽然惡向膽邊生,拉住他:「四阿哥,把話說清楚,奴婢哪裡不規矩。」

他看一眼我拉他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彷彿慢慢綻開的,淡白的花朵。好看的讓人心驚,溫柔的讓人心驚!

他的笑容讓我失措,我忙鬆開手,不自主的倒退,直到靠住身後宮牆,才算站穩。

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收了笑容哼一聲,臨走時微微回頭神情不明的說:「你自己不知道?還用問我?」

康熙賜婚靖雅格格,下嫁喀爾喀郡王敦多布多爾濟,十一月就要完婚。

人人都給靖雅格格賀喜,她卻獨把我找出來,哭得十分傷心。

只因這一向,我時而去太后那裡和她多有接觸。我猜測大概胤祀也跟她說了要娶我回去的話。她們姐弟感情不錯。她有心事倒是常同我說。

她哭得慘烈,我只能盡力安慰她。她老大不樂意:「要嫁就嫁個像八弟那樣的男人,我才不要嫁給那個什麼蒙古野人。」

「你在胡說什麼?」四阿哥胤禛冷冷的聲音傳來,靖雅格格變了臉色,她很不喜歡這個四哥,可以說是害怕他。我無奈給他請安。

胤禛冷著臉走到我們面前,語帶憤怒:「咱們身上就流著蒙古人的血,蒙古各部是咱們滿人的兄弟,蒙古野人?你不想活了,就把這話說給皇阿瑪聽去。」

靖雅格格更哭了,說再也不敢胡說了。

胤禛冷著臉一擺手說:「好好回去,安心待嫁,再也不要亂說話。」靖雅格格告退了,要帶我走。

胤禛卻對我說:「你留下,我有話問你?」我無可奈何。他也是好心吧!只是不想妹妹亂說話惹了禍端,只可惜表達方式太差了。

我垂著頭等他問話,半天才說:「是不是什麼女人都想嫁一個象八阿哥那樣的人?」

我只好無奈的回答:「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有人喜歡溫爾文雅的,也有人喜歡暴躁易怒的。」說完這話,我忙捂了嘴。驚恐的看他,因為他正在冷冷的看我。

我解釋:「不是說您暴躁……」再次把這張惹禍的嘴捂上。真想抽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冷著臉拂袖而去。

我無語,又疑惑他到底要問我什麼話?不是要問我女人的想法吧?要是有其他的事可怎麼辦?我一句話就把他氣走了。

算了,他跟我有什麼大事?不過是難為難為我罷了!

胤祀急急得趕來,是靖雅格格告訴他了。我坐在亭子裡微微看著他笑。他怕我被四阿哥為難。

忽然十分想大笑,我和四阿哥還不知道誰為難誰?多數時候是我把他氣走的。

我沒有起身仍然坐著,只是看著他,他關切問我:「怎麼了?」

我拉他的衣角,把他拉到我的面前。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身上。

他笑得很溫柔,輕輕撫摸我的頭髮。我想回家,在他的懷裡會越來越想家。

第五卷:咫尺的月缺花殘 滴溜著枕冷衾寒 暢園春雪

康熙三十七年,額娘去世也快一年了,而我從沒去她墳前祭拜過。這是我進宮的第三個年頭。胤祀也分府搬出了皇宮。

還在正月裡康熙皇上,就要去暢春園住,命有皇子的嬪妃都隨行,那些還沒分府成親的皇子們,也在暢春園住著。方便到無逸齋唸書。

敏妃也要住在暢春園。我自然就被派去照應胤祥。

其實我心裡是老大不樂意的,因為皇子要去唸書,我一定要早起晚睡,比在敏妃那兒累了不知多少倍?

何況我是敏妃派來照應的,就是別人偷懶,我也不能偷懶,整天累得死狗一樣。

本來天已經暖了,卻忽然返了寒。外面下了輕雪,暢春園中花木甚多,院裡的花木剛冒了個細小的嫩尖,就遇上雪。

那雪,齏粉一樣的細密,綿綿的落著,不自主便抬步出來了,沿著水邊的青石小路慢慢的走,任這雪下了我一身一頭。

柳枝上的微綠的新芽,水面上半解的浮冰,遠處樹枝上彷彿是粉紅的花苞。被白雪遮得若隱若現。

我停下腳步,呆呆的望著這片天地,幾百年也不過瞬乎即逝。

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後是什麼?我的以後又是什麼?忽然刮起風來,把地上的雪粉吹起落入池中,轉眼無蹤無跡。

我還是比較喜歡暢春園,天寬地廣。再多的悲哀,再多的故事,也彷彿可以吹散在天地之間,不會留下痕跡。

皇宮裡宮牆之中,也常有風過,那卻是一種嗚嗚作響的風聲,彷彿悲鳴。風的悲鳴?還是人心的悲鳴?我不得而知,於是常存有恐懼。

我站在風雪中,仰著頭閉了雙眼。靜靜的站著,只想不再害怕。

在這裡我這個微不足道的人,外帶那微不足道的愛情,都是可笑的。可笑的讓人顫抖,緣於恐懼的顫抖!

只是覺得似乎多了一個人呼吸聲,四阿哥就在我的面前,他看著我,破天荒的,不是平時冷冷的目光。有一絲溫和。

不知從哪來,他也是一身的白雪,眉毛上也是,像個老人。一下子溫和可人起來。

我要請安。他卻一把扶住我要蹲下去身子,他的手隔著衣服,都彷彿要燙傷我。

他只是低聲說:「回去,回去吧!」他從沒這樣對我說過話,一下子有點受寵若驚,腦子十分不轉彎,愣愣的問他:「回哪去?」

他有點微怒:「穿得這樣單薄,你不冷?連回哪去都不知道?」

我醒過神來,你早用這樣的態度說話,我不就明白了?

我不禁笑了,我發現我十分的賤骨頭,他好好和我說話,我反而不適應,只有他有點發火的時候,我才能很快的掌握他的意圖。

而且,我覺得,我習慣他對我這樣的態度了,如果能惹惱他,我還會高興上好一陣子。又忍不住笑。他沒好氣地冷哼:「笑什麼?」

我不敢說,就規矩的謝他。「四哥。」十三的聲音。

我微側頭,看十三阿哥,八阿哥就在我們身後。胤祀看我的目光有探尋。

胤祀微笑著說:「四哥,咱們同路,一起走吧。」於是二人結伴走了。

十三招呼我:「咱們回去?」我勸他:「您既然早下了學,不如去給娘娘問安去。」

他擔心的看我:「你不冷?」我微笑:「不冷,出來半天了,不覺得。」

於是我們沿著水邊走,去敏妃娘娘那兒。路上有雪,我們相扶著慢慢的走。邊聊著閒天,說笑著。

一個明黃的身影,從拐角處轉出來。是太子,和他的師傅。十三給他請安。我也謹慎請安,縮身在一旁。

太子微微的笑,瞥我一眼,對十三說:「聽說,你最近書讀的很好,只怕得歸功於你那個好丫頭。」

我這麼有知名度?頭更低。十三尷尬微笑:「太子哥哥,說笑了。」

太子也微笑:「我看我也得找個好丫頭才行,要不十三弟割愛,把這個丫頭給我也是一樣。」

我十分鬱悶。這就是康熙教出來的太子?以前遠遠看著還好,怎麼私下裡這麼輕薄。十三臉色不好。

太子的師傅,臉色就更不太好看了。聽了這話,終於忍不住絮絮的勸導:「太子爺,這讀書講究的是沉心用一,跟丫頭的好壞有什麼關係?老臣……」

驚人一幕上演,太子一臉不耐抬起一腳,就踢向他的師傅。他也沒用多少力氣,不過想他住嘴,不巧的是地上濕滑,那位老大人吃了一驚,一個趔趄,撲通一聲掉進身後的水池中。

十三氣憤,上前去拉太子的衣服:「二哥,您太過分了。」太子一把推開十三。

十三相對於他只是個孩子,被他一推眼看也要掉進水裡去。我在一旁,忙把他拉回來,力道沒有控制好,十三跌坐在地上也就算了,我在十三的驚呼聲中不幸落水。

冬泳!夏天我都不去游泳,到了大清朝,這乍暖還寒的天氣裡我卻要下水!

還好,水不深。更好的是,我已經在外面待了很久,渾身都是冷的。要是我剛從屋裡出來,只怕,這一落水,不淹死也凍死了。

我站起來,去扶水裡面色青白,渾身發抖的那位大人。艱難往岸上走。

「放肆。」不遠處一聲怒喝,康熙皇上急急奔這邊來了。太子一臉得意,對坐在地上的十三說:「聽見沒有,皇阿瑪說你放肆。」

康熙已到近前憤怒已極,指著太子說:「朕是說你放肆。」康熙氣的恨不得要扇他,卻始終沒有下手。又把舉起的手放下了。

有人上來,把我們拉上岸。那位大人,一直哆嗦著說:「老臣有罪,老臣有罪。」

康熙無奈,:「你何罪之有,是朕的錯。朕教子無方。」又厲聲對太子說:「還不把外衣脫了,給師傅披上。」

太子忙把披風解了給師傅披上。康熙命令他:「把師傅送去朕那裡後,你回宮禁足,好好反省。」

看看跪著的十三,和瑟瑟發抖的我,又說:「回去,給她找太醫看看。」說完把身上的披風脫了,披在我的身上。

我忙咬著牙說:「不敢。」康熙卻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我一眼,又囑咐十三一句。才帶人走了。

十三端著藥親自服侍我,我不肯喝:「您別忙著管奴婢,您現在先去看看那位大人,就說是代太子爺來道歉的,讓大人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不要生氣。再去太子宮給太子爺請罪,說剛才造次了,請他不要怪罪您。」

他端著藥碗低著頭,不說話,我推他:「您聽見沒有?」

他歎口氣說:「聽見了,你也得先吃了藥啊!」

我微急:「您先去了,再說,藥奴婢自己會吃。」他才不甘不願的站起來,出去了。

他一出門,就聽見他叫:「四哥,八哥,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四阿哥淡淡的說:「回來就聽說你這裡有事,來看看。你先去把事辦完了再說。我們也先走了。」三個人一起走了。

不用猜,他們一定來了有一會了,我說了什麼都聽見了。我無奈把頭埋在枕中,我總是自作聰明的惹禍。

十三回來,我問他怎麼樣了?他微笑:「我去看師傅,皇阿瑪很是誇獎了我一番,我又說還要去給太子宮請罪去,皇阿瑪更誇我了。」

我放下心來,太好了,目的達到了。我確實用了『險惡』的心,我讓他去,就是為了給他皇阿瑪看的。

得罪了太子沒關係,把康熙皇上哄好了才是正題。

第五卷:咫尺的月缺花殘 滴溜著枕冷衾寒 狂心已明

十三坐在我身邊,用手來試我額頭,才放心說:「還好,沒有發熱,養兩天就好了。」

我微笑,這樣一個解情識意,體貼可愛的好孩子,將來一定能迷倒一干女性。他也笑:「你在笑什麼?」我搖頭,還是微笑。

他卻低聲說:「你已經救過我兩次。」我微笑說:「當時太緊急,若有時間想,奴婢可就不敢保還會不會這樣做。」

他笑:「淨說這些話,你該急急得邀功請賞才對。」

我伸手:「阿哥,一定要是厚賞才行,奴婢可是捨命護主的。」

他卻把我的手握住,抬頭說:「等著,等我能打獵了,給你弄個獸牙。」

我鬱悶:「阿哥,那東西好做什麼用?」耍我?既不是金銀也不是錢財,獸牙,我要來幹什麼?

他微笑:「虧你還是滿人的女兒,連獸牙幹什麼用都不知道,那才是最貴重的禮物。是護身符,野獸的兇猛,獵獸人的勇氣,能阻擋一切不好的事。」

我感動,我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可以阻擋厄運的護身符。也許是這樣一個人。

康熙皇上出巡五台山去了,胤禛隨行。他臨走時來問十三要什麼東西。十三笑:「不敢要什麼!四哥回來查功課時少罵幾句,比什麼都好。」

他也微笑:「你要是沒有偷懶,我不會罵你。」說完隨意看看屋裡沒有我的影子。似乎忍了忍,還是皺眉問了。「她還沒好?」

我在屋裡躲著,心想:早好了,不願見您罷了。上次指使十三去賠禮被他聽見了。不知他會給我什麼臉色看。

我雖不怕他,也喜歡看他生氣,可是分寸還要把握。氣大了,把我幹掉。我就不用玩了。

我是不怕死,可我怎麼沒去上吊?我只是想,最好有個不痛苦的死法。

十三微笑:「好的差不多了,我怕她累著,沒讓她伺候。」

那位爺又皺起了他兩道好看的眉,然而終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臨走又囑咐十三好好用功。

敏妃娘娘差人來叫我過去,送了個及其無關緊要的東西。

屋裡什麼人也沒有留,只有我一個人,我恭謹的垂著頭。敏妃上下打量我……端一旁茶杯輕啜一口,放下杯子,才緩緩的微笑。

「你是個明白丫頭,從開始我要你過來,就是看中了你這份明白。」她停住。我的心卻在狂跳,不知這後面的話,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現在你用這份明白,照應著十三阿哥,那樣最好,我也放心。」她緩緩的說。

我不太懂她到底說得是什麼,可是我覺得,我該表表忠心才對。

繼續垂著頭說:「娘娘,奴婢剛入宮時,是娘娘救了奴婢,讓奴婢免遭責罰。奴婢一直銘記在心。從那時起,奴婢就發誓,一定好好伺候主子,報答主子的大恩。主子今天這話,就折殺奴婢了,無論何事,都是奴婢分內該做的。」

我還真是無恥的小人,這樣的話已經能說的面不改色了。

敏妃娘娘微笑了:「你也不必自謙,我明白的。」又囑咐了讓我這些日子好好照顧十三阿哥的話。

我出來,和巧兒她們告別,巧兒微笑:「又走,這些日子,可想你了。」我也微笑:「等回了宮我還回來的。我也想姐姐們。」

彩玉聽見了就低聲打趣我:「想我們在其次,那位又走了,只怕那才想的慌呢?」她在說四阿哥。

我微笑:「姐姐,最近我也能同那位說上幾句話了,要不要把您背後非議他的事,告上那麼一狀?」

彩玉趕緊住了口,就罵我:「好丫頭,出去兩天擺起譜來了。莫冤枉我,我可什麼都沒說。」

我和巧兒就笑,我說:「姐姐,從今往後,不說的話,我以前就當沒聽見,可好?」

彩玉也不敢再說什麼,因為我從沒跟她計較過,大概對此番威脅仍不甘心,就又微笑著對巧兒說:「這丫頭,平時不聲不響,其實最壞心。」

巧兒也笑了:「你這話可真冤枉她,她如真壞心,何苦跟你說,挨你的埋怨,她悄悄的去告狀豈不好?」

三個人都笑了,又說一會兒閒話,我才出來。天色已晚,我趕緊著回十三的住所。

胤祀在等我,一看見我,就一把抓住我的手,風一般的把我帶到沒人的角落。

我微笑問他幹什麼?他皺眉看了我好久,我不喜歡他皺眉,看著讓人擔心。我問他:「有什麼煩心事?」

他雙手自始抓住我的雙肩,半天才歎息說:「我知道你聰明,可是直到那天我聽見你讓十三去賠禮,我才知道,你遠不止聰明這麼簡單。」

我微笑:「您過獎了,奴婢,也不過覺得那是個禮節。」

他也笑了,輕輕抱住我:「你這份禮節的周全程度,只怕將來做皇后都行。」

我的心忽然顫抖,我伏在他耳邊輕輕的問:「你想當皇上嗎?」

他看著我,久久的,終於慢慢的微笑了,他把頭低下,也在我耳邊輕輕說:「不是想,是必須!」

他的野心,就這樣毫不掩飾的鋪排在我面前,我知道卻還是驚了心。不光是因為他最後的結局,還因為他的決心,他不可動搖的決心。

他的話一出口,我就覺得絕望了。我根本不可能阻止他。

他說:「我可以給你最好的。」我什麼都不要,我能為他做什麼?用我知道的為他趨吉避凶嗎?

我對他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可以平安無事。」他微微的笑。

臨走時我忽然想起,我的那個選擇我問他:「你說我是夏末好,還是做初九好。」

他微愣卻笑了:「有什麼分別?」我專著的看他,一定要個答案。

他輕吻我的臉頰:「所有人都可以叫你初九,夏末是我一個人的。」我微笑了,跟沒選一樣,我現在就是這樣。

果然這種問題,只能自己解決。

第五卷:咫尺的月缺花殘 滴溜著枕冷衾寒 後時之悔

康熙皇上結束巡視回了宮,我從慈寧宮裡出來時,正碰上四阿哥他一個人,會不會太巧了?我低頭給他請安。

他把手裡的大包遞給我,十分厚臉皮的說:「我要去十三阿哥那兒,沒帶人,你跟我過去。」我苦笑。

我抱著包跟著他走,他就問我十三阿哥的功課,我事無鉅細的回答,一定要顯出我用了心伺候了。

他倒沒說什麼,只是到了之後就接過包說:「你回去吧。」他不願我見十三。我告退時,他拿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包遞給我。

我不肯接,他皺眉:「正好多出來,給你好了。」

我微笑:「四爺留著吧,萬一再有個什麼『不重要』的人,您又想賞點東西,不是正好?何苦給奴婢,白糟蹋了您『多出來』的好東西。」

他為之氣結,最後無奈說:「是專門給你帶的,別氣我了。拿著。」

我錯了,我不該老這樣,他的口氣溫和無奈的讓我心驚,他該不是對我……?我惟有低頭接過,道謝。趕緊告退回去。

他給的是幾本元曲集,詞集。翻開才真正鬱悶,扉頁是他寫的字。我看多了他的批注,認識他的筆跡「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還有我寫的那些,思春詞句。

胤祀出征那段日子我寫在他書上的,他莫不是以為,那些思春思念的字句我是寫給他看的?我又惹了禍!我頭疼,抱著腦袋倒在炕上。

康熙皇上封皇長子胤禔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為誠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祀俱為貝勒。同時年僅十八歲的巴阿哥胤祀做了內務府主事。一時風頭無兩。

他的額娘也晉封為嬪,未及又封了妃。他終於用他的才能,為他自己和他的額娘,換來了應該有卻一直沒有的地位。

皇宮裡大開宴席,我躲起來,巧兒就奇怪:「怎麼不去了?」我說:「最近頭疼,怕上前面去伺候不周,得了錯處。」巧兒也就不問了。

我在屋裡守著,隱隱聽見前殿,鼓樂笑語之聲。心裡是疏疏淡淡的憂鬱與恐懼。

外面的小宮女進來說:「姐姐,外面有人讓姐姐去御花園。」我問什麼人?她搖頭:「不知道,那個公公說了話,就走了。」

我又問:「是叫我去?」她說:「不是,就是找貼身的宮女去。」

娘娘的貼身宮女,只有我一個人在屋裡,很明顯是找我。我懷疑是胤祀,我們已經很久未見了。於是我就囑咐她看屋,出了門。我一進御花園就後了悔。在一邊等我的是胤禛的太監。

我硬著頭皮去見他,他背手站在樹下,「書看過了?」我真想說我沒看,可是……

「奴婢看過了,奴婢從別處抄的詞句,弄髒了貝勒爺的書,奴婢並不知道那是貝勒爺的書,還請貝勒爺恕罪。」我盡量低頭。後背已經出了汗。

他卻笑了看我:「你是想說,你對我沒有意思。」很對,就是這句話,可惜我不敢說。你能明白最好。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推倒身後樹上,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這是在對我耍花招嗎?」

他的手那麼熱,彷彿烙鐵一般緊箍著我的手,他的臉靠得那樣近,近的我只能看見他開和的嘴唇。我的身體緊張的發抖,心也在顫抖。

我側開頭,盡量把頭低下,:「奴婢不敢,奴婢說的每句話都是實話。」

「哦?……」他拖著長音,我第一次聽他用這樣慵懶的聲音說話,該死的,……該死的,太性感了!

心想,別『哦』了,你晚了一步。

他淡淡的說話,我卻萬分的緊張。我寧肯他發脾氣,他發脾氣時我可以掌握主動,可是現在我卻覺得我在和魔鬼談交易——我得用最大的代價,卻換不來一點好處。

「我原以為你不過是個女人,比之其他的女人做事周全些罷了,」他哼笑一聲:「直到你教十三去賠禮,我才知道沒有那麼簡單。」

我欲哭無淚,也只能冷著臉:「貝勒爺太過獎,那只是做人的基本禮儀。」

他微側頭細細打量我,嘴角是淺淺的笑:「你幫著十三,固然好,萬一你拿這禮儀,幫著別人怎麼辦?」

依以往經驗,我跟他硬碰硬,只會激起他的興致。我換副嘴臉哀求他:「貝勒爺,放了奴婢吧!奴婢從不害人的。」這話還真像,妖精求法師放她一條生路。只是法師會放嗎?

他顯然也吃驚我會求他,愣了一下就笑了:「怎麼求我,我以為你會和我鬥到底。」

「貝勒爺,奴婢就想安生過日子,其他一概沒有動過心思,請貝勒爺明鑒。」我低著頭。

「沒動心思?那你為何趁我睡著了,偷偷親我?又是為何在我婚禮上哭?」他靠在我耳邊低聲問。晴天霹靂!

我的頭要爆炸,他裝睡!我急忙解釋:「不是的,那是因為奴婢怕您發燒……」看他的表情,我就適時閉嘴了。心裡懊悔的不如咬舌自盡算了。

我這是什麼屁解釋?別說發燒,就是他要發喪,也輪不到我去多事!

我無能為力了,我惹出了禍端,為自己也為胤祀.

想到胤祀我反而平靜,低下頭盡量聲音平和的說:「那件事,是奴婢逾矩了,不過奴婢確實沒有非分之想,請貝勒爺大人大量饒了奴婢吧。」

他並不放開我,緊緊地盯著我,冷笑一聲,「見好就收吧!別對我耍這些沒用的花招,你會後悔的。」

我抬頭看他十分認真地說:「奴婢沒……」我的話還沒說完,他便吻上來。我的推拒根本無濟於事。

逼急了!用腳狠狠跺他。他吃痛,放開我,抱著腳神色痛苦的看著我,我也拼了。

「貝勒爺,就是要殺了奴婢,奴婢也沒話說,可是……可是……」我忽然傷了心,淚流滿面話也說不出來。

他皺眉,站起身來無奈的勸慰我:「你也不要哭了,以後不會逼你了。」

他又沒好氣:「還哭?你想想從你入了宮,我受了你多少氣?我追究過嗎?」

我冷哼:「就因為您不追究,奴婢就要,感恩戴德的投懷送抱嗎?要是您這麼想,不如把奴婢殺了,咱們倆都痛快了。」

他終於無奈了,卻也笑了。我也無奈,無奈至極。

我受了刺激,一直精神不振。也沒有閒心管其他的事。

直到彩玉神神秘秘的對我說:「知道為什麼這些日子,宮裡這麼多喜事,八福晉卻沒有進宮?」我搖頭,十分不願聽見什麼有了身孕之類的話。可是接下來我聽見的,不比這個消息好多少。

彩玉看周圍沒有人,低聲說:「聽說,八阿哥要娶妾,八福晉又哭又鬧,最後上了吊,幸虧救的及時。」

我卻笑了!意料之中的笑了!只是我會不會太高興了點兒?我懷疑我可能瘋了?最近我覺得我的情緒已經不太受控制了!這逼死人的皇宮啊!

我對彩玉說:「她做的很對,若是我的丈夫要娶小的,我也會這樣做。」

彩玉也笑了:「你們倒是知己,」接著又說:「不過這事,只怕要把八阿哥的名聲弄壞了。」她說的對。

我們何止是知己?我們愛著同一個男人,蓉月大約比我愛的還深,她為了阻止他寧肯去死。

別處的名聲就罷了,皇上那裡的印象一定不會好,連個老婆都搞不定?再說這樣的女人怎麼母儀天下。

是蓉月的錯嗎?我是事情的起因。何況現在我還招惹了胤禛,那個最不能招惹得人。我和蓉月兩個愛他的女人要聯手毀了他嗎?

胤祀見我了,他看我的神情那麼憂鬱。他不肯說。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輕聲問我:「再等我一段日子好不好。」

我好好的看他,還是開了口:「別再提娶我的事了,她不會同意,鬧大了皇上要不高興的。」

他把臉沉了,坐回椅子裡。「你在這宮裡多待一天,我就要擔心一天。」

我微笑:「就算有一天,有什麼萬一,我也不會把那個人說出來的。」

他滿臉怒容,站起身來。緊抓住我的手:「你以為我怕自己洩露出去嗎?」這麼溫雅的八阿哥也被我逼急了。

他緊緊地盯著我:「我愛新覺羅,胤祀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每一件都不曾後悔,也不會害怕。」

他沒有說謊,就連最不能說得野心,他都對我說了。我輕聲哀求他:「輕點兒,手被你捏斷了。」

他慢慢放了手,我抱住他:「我知道了,我是為了你好,我沒有關係,我可以等。」他也回抱著我。

我的心亂如麻,四阿哥那兒還有一段扯不清道不明的公案,怎麼辦?

是我自己惹得禍,不敢說出來,也不能說出來。

第六卷: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咫尺天涯

我與胤祀只能擦肩而過,我只能在他經過時,看看他的衣角,藉以判斷他的心情。

我們必須規行矩步,他的周圍總是有很多人,人人都討好的微笑:「八爺。」他的微笑會遠遠的送過來,我知道那笑容裡是給我的。

我卻不敢回應,只能把它記在心裡,然後把頭垂下。我們在咫尺,卻是相隔天涯。

我總是隨身帶著他給連環,他說過要教我,然而我們的會面那樣短暫,我們沒有這樣閒暇的時光。一切都是奢望,都是奢望。

胤禛卻總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借口找我,他會非常『無恥的』說:「昨兒個打雷,我受了驚,給我抄本經來。」

我哭笑不得,這叫什麼話!只能對他說:「那您可有日子等了。」

他淡淡的笑,眼裡是志在必得:「我等得了。」我只能無可奈何的歎氣,在心裡。

康熙三十六年秋末,康熙要奉皇太后巡視塞外,因要順便冬狩去,從眾阿哥中挑人隨行,十三一向討康熙喜歡,當然隨行。敏妃毫不猶豫的讓我和十三的宮女環兒一起跟去。

九阿哥最不幸,皇上查功課,十阿哥背到半截忘了,他們兄弟倆感情好,他怕十阿哥因功課被留下,就偷著提點他,結果被他老爹發現。

康熙皇上大發雷霆:「這作弊的,比背不好的更可惡。」於是劇情大反轉,十阿哥反而隨行,胤□留下了。鬱悶的他不行。

我去給十三整理東西,他就在院子裡站著,看我的眼神都快哭了。以前他看見我都是一臉傲氣的。

我心裡忍不住笑,可是又覺得對恩人笑,有落井下石,幸災樂禍之嫌。未免太昧良心。想發善心勸慰他,又怕他以為我笑話他,真的很難開口。

十阿哥就勸慰他:「九哥,你也別鬱悶,想想八哥,剛成親一年,這不,就要出門去做和尚了。」

九阿哥噗嗤一聲笑了:「什麼?做和尚?為了什麼?」我低著頭側耳傾聽。

十阿哥也笑:「別提了,咱們那位八嫂,不讓丫頭的跟著出去。八哥這次帶出去的清一色大老爺兒們兒。」

九阿哥雖然笑,可是也皺了眉:「蓉月太過分了,連個侍女都沒有嗎?」十阿哥哼一聲:「千萬別說這個女字,就是個母蒼蠅,也不准在八哥面前過。」

我卻噗嗤一聲笑了,我知道我不該笑,這件事和我有切身關係,可是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只是這笑裡的苦澀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九阿哥拿眼瞪我,又回頭問十阿哥:「你怎麼知道的。」

十阿哥歎氣說:「九哥不去,她沒來找您。凡是這次隨行的,除了皇阿瑪,其他她還說得上話的,她統統囑咐過了,說讓我們把身邊的婢女看好。」

九阿哥生氣了:「她這是要幹什麼?八哥也不管她?」

十阿哥無奈:「管?省著點吧!上次已經……唉!九哥你也得找機會勸勸她,咱們看著已經過火了,皇阿瑪得怎麼想。」

九阿哥沉著臉不再出聲。十阿哥沒好氣:「我惹她不起,已經和她說了,我一個侍女也不帶。」

十阿哥看著我笑:「幸虧,十三的人是娘娘親自派的,不然咱們兄弟這次出門,就得讓侍衛給倒茶了。」

我們出了宮,十三隻讓我跟著他坐在他的車上,我倒是舒服的很,阿哥的車駕肯定比宮女的車舒服。

十三總是纏著我說話,這個孩子第一次出遠門,興奮得有點大發。我心情不是很好,就讓他背書,他背我聽。

他背的津津有味,我卻走了神,手裡拿著書靠在車廂上發呆。

車隊停下來休息時,四阿哥來找十三。簾子一掀開,我才醒過神來,四阿哥的冷臉還真是冷的可以,我低頭才發現,十三枕著我的腿睡著了。

後面的十阿哥湊上來,看見就笑:「我說,十三的車上,怎麼沒有聲。」

我忙搖醒他,他睡眼惺忪。爬起來打著呵欠叫:「四哥,十哥。」

四阿哥沒好氣地說:「剛出門就懈怠成這個樣子,以後跟我去我車上。」十三莫名其妙,不過看他臉色不好,也就答應著。

我無奈的低著頭,開始他是怕我給十三使壞,現在他是為了我。怕他弟弟喜歡我。

十三下車,十阿哥就拉著他笑。我也得下車站站,卻發現腿早麻了,根本站不起來。

胤禛一躬身,半個身探進車裡,把我打橫抱起來。我慌忙掙扎,他卻不理,把我抱下車。

十阿哥和十三本來在說笑,看到這一幕也愣住了。

他面色如常,把我放下,我忙推開他,卻根本站不住,身子一晃就要倒下去。他又一把拉住我,微微笑了低聲說:「逞什麼強?」

我無可奈何就喊:「十三阿哥,來扶奴婢一把吧!奴婢腿麻了站不住。」

十三笑了,過來伸手要扶我。胤禛才把我放開。嘴角卻始終帶著微笑。我抓著十三的手站穩了,才發現胤祀就在不遠處。

胤祀微笑著走過來,對他們說:「前面問咱們弟兄們什麼時候過去?」

胤禛就微笑對十三說:「走吧。」十三擔憂的問我:「你站的住。」

我點頭:「扶著別處站會兒就好了。」這時十三的宮女環兒也過來伺候,就上來扶著我,我對她道謝。

他們兄弟結伴走了,我呆呆看著他們的背影,胤祀的背影不高興。我微笑了。卻有點想哭,我對他的背影衣角的瞭解程度,遠多於這個人。

第六卷: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鑾輿迥出

後來我就和十三的宮女環兒佔據了十三的車,十三被他四哥抓走了,根本不准他回來。

環兒就笑:「多虧了你,我才有這樣的運氣。」我微笑:「這得多虧了四貝勒,可沒我什麼功勞。」

我不太喜歡環兒,因為我的那次遇險。雖說宮裡同名的宮女大有人在,可是我的一聽見這個名字,就牙疼。

總算到了個驛站,可以不用露宿真是好。雖然也就歇半天,總算是歇歇。

我和環兒認認真真給十三泡了壺茶,環兒微笑說:「再讓慶喜去要水燒上吧,只怕一會兒要不夠的。」

果然水剛燒上,十阿哥就來了。胤禛後腳也來了,他問十阿哥:「怎麼過來了?」十阿哥就笑:「我的侍衛泡的茶不好喝。」

他也問胤禛:「四哥怎麼也來了?」胤禛微笑:「我的侍衛也泡不好茶。」

他出門也沒帶侍女,我也是出了宮才知道,後來十三說:「八嫂不准八哥帶人,四哥就跟八哥說,別讓皇阿瑪看著不好,所以他也不帶了。」

我問十三:「那八貝勒是不是很感激四貝勒。」

十三微笑:「那是當然,四哥和八哥很好,住的也很近,對了,你去過四哥家,八哥家就在……」

我卻沒有心思再聽,胤禛的心思藏得很深,他討好著每個兄弟,特別是這個風頭正勁的八弟。

端茶時我終於大體確定,我咬的那個人是誰了?環兒搶著給十阿哥端茶,十阿哥微笑著,兩下裡錯手的時候,他用小指勾了環兒的手一下。環兒羞澀的笑。

我側開頭,深恨自己為什麼這麼背運,總是看見不該看的,碰見不該碰見的。

四阿哥緊抿著嘴唇,微皺眉看十阿哥一眼,又不著痕跡的低頭吹茶。他也知道?

我又緊張了,那我和胤祀的事,他知不知道?

他微側頭看了一眼,呆呆看著他的我,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我忙把頭低下,他不知道,我相信他沒有這麼大的氣度。

如果知道,我看他會馬上想辦法把我弄死的。

十三叫我:「初九,你在想什麼?快給八哥倒茶。」我大吃一驚胤祀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注意。我最近很多時候都會這樣。

我的心思用的太多了,我不是個慣用心思的人,從來了這裡,天天打著十二分精神應付上下,生怕不周全出了這麼叉子。最近越覺得精力越來越差了。

太醫給我看過,就說我思慮太甚,一定要調養。我苦笑,和林黛玉一個毛病。

忙去給他端茶,他淡淡的接過。對四阿哥微笑:「都是弟弟的不是,連累兄弟們,連個倒茶的人都沒有。」他自己開口調侃自己。看來關係真的不錯。

胤禛微笑:「說這些做什麼?家宅平安才是正理。」

我看十阿哥巴不得這樣,他就可以來會會小情人。他們兄弟說話,一會兒前面來人催促,我們又要上路了。

十三苦著臉問四阿哥:「四哥,我回自己車上坐會兒不行嗎?」四阿哥微笑著同意了,又對我說:「你去我那兒,幫我整理東西去。」

十三馬上跳起來:「不用了四哥,我和您一起。」

一屋子人都笑了,胤祀笑著側開頭,我知道他的眼睛沒有笑,所以他怕人看見。

這路上人多眼雜,胤祀從不來找我,可是我知道,他滿心的質問疑惑在等著我。

我們晃晃蕩蕩的走了好些地方歷時月餘。終於停在了盛京,住進了瀋陽的『故宮』。

皇子們自然陪著他們的皇阿瑪去了,我們就在屋裡收拾東西,會在這裡住個把月,我心裡鬆口氣,總算不用身體受折磨了。

十三還沒有回來,我問慶喜有沒有浴湯,慶喜當然二話不說的準備好了,我洗完了,巧兒去洗,我把頭髮編了髮辮,在十三屋裡整理小東西。

太后那裡趙嬤嬤派人來找我,我只得跟出去,臨走囑咐慶喜,巧兒回來告訴她聲。慶喜答應著。

太后說心神不寧,讓我給她讀經聽。於是她歪在熱炕上,我在地下的厚墊子上跪著,念給她聽。直讀到天黑,我的嗓子差點冒了煙。

趙嬤嬤適時地開口:「主子也該用晚膳了。」我才得救,我磕了頭,先用手把膝蓋揉一下,雖然是很厚的墊子,可是跪這麼長時間,我的腿只怕也站不起來了。

我慢慢的站起來,盡量穩住往後退出去。出來有小宮女給我拿水:「姐姐喝吧,嬤嬤吩咐下半天了。」我顧不得客氣一飲而盡。

那小宮女都被我嚇著了,因為我幾乎喝了七八壺茶水。

我沒敢走等在外面,腿上的疼痛,慢慢清晰起來,額頭上便沁出一層汗。嬤嬤出來我就給她道謝,又問:「太后娘娘可還有什麼吩咐?」

嬤嬤就笑:「知道你辛苦,回去吧,沒事了。」我才敢告退出來,一出來,冷風一吹,我的腿就哆嗦了。

疼得根本走不動了,可是我也不能就這麼,在外頭凍著啊!我盡力扶著迴廊的柱子,從這個柱子到那個柱子慢慢蹭。做人奴才的苦楚,何止這一點。心酸的很,幾乎要落淚。

胤禛迎面過來,我們對面看著彼此。他走到我身旁,把我打橫抱起來,我哀求他:「貝勒爺把奴婢放下,讓人看見,怎麼辦?」他微微的笑。不肯放手。我不自主摟著他的脖子,淚落了下來。

我累了,真的很累,可是我的理智並沒有喪失,我仍哀求他:「奴婢真的能自己走……」他卻打斷我:「別逞強了」一會兒又說:「女人還是溫柔點兒好。」

我無可奈何:「貝勒爺,饒了奴婢吧,奴婢就是個粗人,不會那些個。」

他哼笑一聲,不理我。他的側臉因為這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

我心裡長長的歎息,他根本就像個孩子一樣,只有小男孩,羞於表達自己的感情時,才會一直為難喜歡的那個人。

只是方式真的錯了,適得其反。很多小女孩的成長路上,都會遇到一個或幾個這樣的男孩子。然後討厭他們。

我不討厭他,因為他為難我,我也會氣他,我甚至喜歡和他鬥。假以時日,也會是一段歡喜冤家的姻緣,我大概會愛上他的!只是我先選了胤祀,而且是沒留後路的選擇了他。

從蘇悅然那裡受了重創,我依然沒有學會給自己留後路。我是個傻子,卻是個沒有後悔過的傻子。

第六卷: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昨非今是

我在他懷裡看著他愣神,胤祀十阿哥,十三都看著我們。胤祀把手緊握著背負在身後,唇邊的笑容,緊緊地繃著。不繃著怎麼行,不繃著臉便沉下來了

十三跑上來問我:「初九,你怎麼了。」我掙扎著下來。

胤禛替我答:「在太后娘娘那兒讀經,跪了大半天兒,路都走不了了。」十三就扶我回去。我不敢看胤祀,怕胤禛會看見。

回了屋,把褲子捲上去一看,整個膝蓋都青了。十三要忙著找太醫,我趕緊攔著了:「就給娘娘去讀個經,回來就找太醫,不知道的以為我那喬作勢,讓太后娘娘知道了,該怎麼想奴婢?」

十三鬱悶的很,我對他說:「咱們就帶了活血化淤的藥,不用急。」

上了藥,環兒去伺候著十三歇息去了,我一個人在屋裡,心裡極其盼著他會來看我。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醒來時,我手裡握著一瓶藥,努力回憶昨晚誰來過,卻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那藥很好用,也就一兩天的工夫就不疼了。行動不受限制了,我就讓環兒歇著,我伺候。她微笑:「一氣養好了吧,別又傷著,我受累事小,你也遭罪。」

我於是就真的歇起來,反正這是宮裡,從別處調個人來也一樣。不過也多虧從那以後,太后沒有再『心神不寧』不然我就死定了。不,應該說我殘廢定了。

我坐在院子裡仰頭看天,這裡也發生過很多故事,關雎宮的宸妃海蘭珠,永福宮的莊妃大玉兒。

皇太極放下戰事,為了他的海蘭珠回到這裡。我微笑如此深情的人!很想知道如果他見了她最後一面,就不會傷心了嗎?

我不明白,在這裡到底奪嫡的鬥爭慘烈些,還是那些悲痛欲絕的愛情更傷感?

忽然深恨自己,為什麼以前不多注意歷史,卻只記得了歷史上這些愛情故事。如何幫胤祀?我只知道結局,卻不知道細節。

胤祀站在我身後,微微的笑,卻有擔憂之色,輕聲問:「好些了沒有?」

我微笑:「好了,多虧了那藥。」

他微皺眉:「誰送的藥。」不是他!

我忙掩飾:「哪有人送藥,是敏妃娘娘給十三阿哥的藥。」

他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冷森:「那藥是我送的。」我無奈了,他在試探我。而我的反應,明顯心虛。

我的這二兩重心眼,在他們眼裡真的不值一提。我徹底死了心,我還可以做什麼?說什麼?

我連解釋都沒有力氣了,只是長長的歎氣。

「不是我,你以為是四哥是嗎?」他低聲問,我無話可說。

他忽然笑了:「你別多用心思了,免得把自己害了。」我冷冷抬起頭看他。

我冷笑:「你以為是我對他用心思?」他看我半天,才把頭側開。「你沒有,他卻用了,我說過,你在宮裡一天,我就多擔憂一天。」

我的氣並沒有順,仍問他:「這麼輕易就相信我。」

他微微笑了:「米已成炊我才不怕。」停一下又說:「其實我怕,怕你跟別人走。」

我沒好氣:「不必怕,多少女人眼巴巴等著您呢!」

他慢慢在我面前蹲下,緊緊握著我的手,「我的心在你手裡,你走了,我怎麼辦?」好甜的情話!

古往今來多少女人,為了這樣的男人,為了這樣的甜言蜜語。前赴後繼。除了擁抱他握還能做什麼?

他問我:「剛才在想什麼?」經此一役,我學乖了,撒謊永遠沒有好處,我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我在想關雎宮的宸妃其實很幸福,得到太宗皇上如此的深情,為了她從松錦戰場趕回來,可以說連國家都不要了。」

他卻笑了,笑得很燦爛。我怒瞪他「笑什麼?我不能這麼想嗎?」

他擁抱我:「可以的,你想什麼都可以的。夏末,你也會很幸福。」我的淚落在他的肩上,我忽然希望自己真的只是夏末,也許那樣會幸福!

第六卷: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無垢淨光

十三要出門玩去,讓我跟去,我苦著臉:「哪兒都可以去,就是千萬別去廟裡了,奴婢這腿跪怕了。」

十阿哥就笑,最近他就差睡這兒了。胤禛胤祀正進來聽見了也笑。

大家浩浩蕩蕩的出了宮門,出來十三就對我說:「要去看看舍利塔。不用跪,不過要爬上去,也是累人的。」

我微笑:「這就好。『』這座佛塔有個好名字。我在塔下,手遮著這光,往上看。如果是我,我倒想去看看雷鋒塔。

因為那裡據說關著白娘子,斷橋上一回眸,愛上了一個男人,為了他水漫金山。我歎氣。我果然是個俗人,仍然放不下。

我跟在他們身後慢慢的,往塔上走,我拉在最後。還聽見上面一層,十三喊我:「初九快些。」

我無奈對他喊:「阿哥先走吧,奴婢不慣『行軍』走不快。」他就在上面笑,我走了一半不想再走,就從門出去,在欄杆處站著眺望,這個年代沒有高樓大廈,這個高度已經足夠看清一切。

農曆九月,盛京已是隆冬,遠處有人在冰上嬉戲,笑聲迴盪,不知為何襯得我的心境這樣淒涼。

我不是不害怕的,我知道作為初九這一生,也許永遠沒有機會再有這樣的笑聲,我已經不太會笑了。

我雙手扶欄,大口的呼吸,卻被冷風嗆著。正在咳嗽,有人過來,我側頭是胤禛.他站在那裡,也不靠過來,就那麼看我。神色很溫和。

我給他跪下,他笑了:「不去跪佛祖,來跪我?」

「奴婢,求四貝勒放過奴婢。」我再次認真地說。他卻冷了臉半天才說:「好。」說完轉身要走。

我一時有點不知所措,這麼痛快?我不是做夢吧?怎麼這麼不真實?我追他下了樓,我要問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腳下打滑,我險些要滾下去,他回身來抱住我,我驚魂未定,緊抓著他的衣襟。

他微微笑著低聲說:「你要是不追出來,我就真的放過你。」

我如落冰窟,蒼天啊!我真的只是要問問他,話是不是當真?我怎麼這麼倒霉啊!

我忽然笑出來了!大笑!我已經快被這幫自以為是的人,還有這莫名其妙的命運給逼瘋了。

塔上有說話聲音腳步聲:「初九在笑什麼?」我沒有時間解釋了。我推開他,逕直下了塔,我還是有點恍惚。

他們都下來,十三就笑:「你在笑什麼?」我微笑:「四貝勒說了句話,奴婢要問是不是真的,哪知失足摔了下來。奴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自己笑話自己。」

十阿哥笑:「什麼事?這麼急著問?」胤祀抬頭看我微微的笑。

我微笑:「摔忘了,不過四貝勒肯定還記得。」都看向他,他淡淡地笑:「不巧,我也忘了。」

如果能,我就咬死他,太可恨了!

他們在河邊牽著馬邊聊天邊走,我垂著頭慢慢跟在後面。

十三來拉我:「來來,上馬?」「您要幹什麼?」我往後使勁,他又想幹什麼。

「教你騎馬?」我硬被他拖上了馬,胤祀來勸阻:「十三弟,這地上冷硬,她沒騎過馬,一會兒再傷著。」

我反而笑了:「八貝勒放心吧,要是能摔死,倒是奴婢的造化了。」胤祀微微皺眉,沉聲命令我:「下來。」

我看胤禛,他知道我的話是說給他聽得。他緊皺著眉:「不許胡鬧,下來。」

我一拉馬韁,雙腿一夾馬腹,用手狠狠拍馬。那馬一聲嘶鳴,奮蹄跑起來。我回頭看他們,十三愣著,十阿哥在看熱鬧,胤禛胤祀忙著去找馬。來追我。

我微笑了,我是會騎馬的。我的一個嫁了大款的朋友,帶我去馬場學的。她老公的票子確實很好看,就是體型很考驗馬的體力。

當時我對朋友說:「你覺得好,他又對你好就行。」朋友們都喜歡我,她們說:「夏末,你真寬容,」我以寬容著稱,現在我又為我的寬容添了一筆。

完全可以想像她們的表情。她們會說:「你以為你是觀世音嗎?」想到此,我便笑出來,是大笑。作觀音難,做復仇女神就更不容易。

我選擇了一條很注定很難走的路,我還沒有弄清楚我自己是誰的時候,我就作出了選擇。

這選擇會為胤祀帶來什麼?我不知道,卻越來越覺得前路上,滿是荊棘。

呼呼的風聲從耳邊掠過,利刃一般。我側頭時,左邊胤祀已經追了上來,臉上帶著微笑。右邊胤禛也來了,淡淡的笑意。

我也許可以用我自己去幫助胤祀,我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我也許可以知道胤禛要做什麼!

這個念頭開始在我腦海裡生根,像一把刀橫插在心頭。拔掉它劇痛,留下它更痛!

至今為止我只是自保,從不害人。況且這對胤禛不公平,可是如果胤祀死了就公平嗎?況且我無法下定決心去害誰。我頭開始痛。劇痛!

我收了韁繩,馬兒緩緩的停下腳步,他們兩個也都收韁住馬,跳了下來,兩個同時伸出的手,我沒有握住任何人,自己跳下馬來。

胤祀不著痕跡的,用伸出的手去拉馬韁。

十三對我會騎馬這件事,開心的不得了,一直說要和我去圍場上賽馬去。我只好微笑。

第六卷: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自知之明

回去屁股還沒坐熱,胤禛就派人來,對十三說要個人過去給他用,明擺著是叫我去,十三想讓環兒去,環兒幾乎哭給我看,她害怕。

我對十三說:「奴婢去。」環兒感激的看我。

我去給他收拾公案文件,他倒沒有為難我,也沒有對我說什麼,當然我看是康熙給他派的事多,他沒工夫理我。

他忙完了,對我說:「出去走走。」我低眉順眼的跟出來。同他保持距離。

花園中,到處的梅花樹影,映照的我的心也美好起來。生活如何,我不能控制,我卻可以控制自己的心情。

我抬頭去看天,對自己說。別逼自己了,也許可以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不順其自然又如何?我看胤禛,他也在看天,神情依然冷淡,我卻知道就是他,也有煩心的事。

這個男人,會被我打敗?絕對不可能吧!如果我從他那兒得了什麼便宜,那是他沒有計較的結果。這一點我有!

有個不知何職的官員。來找胤禛回事。「貝勒爺吩咐的事,奴才們辦不了!請貝勒爺恕罪。」來人跪著低頭,神色卻沒有請罪的意思。

胤禛冷著臉打量他,已經有了憤怒的意思:「為什麼不能辦?」

那人仍不急不慌:「會貝勒爺的話,那筆供奉本來就是微臣的上司,欠下的,微臣清水小吏一個,何來的本事去償還,上頭追的緊,微臣又不忍心往下攤派……」

胤禛卻發了火:「住嘴,你上邊留下的,你就沒沾過?根本就是要看看,是不是得罪的起我?

「貝勒爺……冤枉微臣,這罪名微臣不敢認,就是說到皇上那兒,微臣也不認。」一臉的不識時務與憤憤不平。我無奈,這位一看就是個愣頭青,跟貝勒頂嘴?

我看胤禛的表情,知道他要發火了,我忙一把拉住他。低聲對胤禛說:「貝勒爺,怒目金剛不如低眉菩薩。」

他吃了一驚看我,終於還是把脾氣壓了下來,卻一把抓住我拉他衣袖的手。

我掙脫不開,也就由他握著。我對那個官員微笑著說:「大人的官兒一定做的很大,」那官員也愣住呆呆的看我。我接著說:「要不就是大人的靠山很不得了。」

那官出了汗,把頭低下去了,他果然是被人慫恿來的。

我對胤禛微笑:「貝勒爺,要都不是,那麼這位大人,就肯定是剛正不阿的人!奴婢在宮裡這麼長時間,還沒見過哪位大人。敢這麼跟皇子阿哥說話的。」

那人也害了怕,把頭俯下去不敢在說什麼了。胤禛已經消了氣,只是淡淡的說:「我今天心情不佳,你先回去吧!」

那人忙告退,胤禛又叫住他:「你記著,你不是為我辦事,你是在為朝廷,為皇上事。」他忙應了趕緊走了。

胤禛抓著我的手,緊盯著我,我把頭低下了。那一瞬間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沒安好心的,想取得他的信任?

他微笑:「到底說你太聰明,還是教你的那個人太聰明呢?」

他仍認認為有人訓練過我吧!我無言以對。只好說:「貝勒爺想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奴婢無話可說。」

胤祀就站在不遠處,看我和胤禛拉著手,他慢慢的走過來,臉上是溫和的笑意,我的心酸楚起來,真的很想就此掙開胤禛的手,撲到他的懷裡。我卻不能。

胤禛緩緩地放開我,緩慢的讓人可以看出他的不捨。他要做什麼?為了向弟弟昭示,這個女人他看中了嗎?

我暗暗的憂傷,低著頭。胤祀微笑:「四哥,剛從前面出來,就聽屋裡的人說,太子爺的諭旨,突彥送到我那兒去了,這就回去讓人送過來,您先看。」

胤禛就笑:「你多想了,是我叫突彥送去給你的,太子爺的諭旨也沒說給誰的,我最近忙亂,就想躲個懶讓你幫個忙。」

我卻知道,不會這樣簡單,太子會沒說給誰,就發諭旨來?鬼扯也要有個譜才行。肯定他是不想管,就把燙山芋扔給胤祀.

心裡真想胤祀堅決給他送回來,胤祀卻微笑:「四哥客氣了,弟弟能為四哥分憂是弟弟的幸事。」

胤祀臨走時說:「四哥,前些天我得了副字畫,一會兒派人給您送來。」胤禛微笑:「你的人也忙,就叫初九去拿就行。」

胤祀打量我一眼,微笑對胤禛說:「她不忙?」胤禛微笑看我:「現在不忙了。」

胤祀點頭,依然微笑,卻是看也沒看我,就走了。

他把畫卷給了我,一句話也沒有說,然後看也不看我,自去書桌旁辦他的公務去。

我說:「貝勒爺,奴婢走了。」我沒有動,雙眼睛緊盯著他。他頭也不抬的嗯一聲。

眼裡已經有了淚,強忍著。微提高聲音:「我真的走了。」他仍不抬頭,專注的看面前的公文。我憤怒委屈,轉身就走。

出了房門,也就走了幾步,便走不動,我走不了的。無論是心還是人都走不了。

又回身跑回他的屋子,他仍然坐在桌邊沒有動過。我把門關了,怒問他:「為什麼不叫住我。」

他忽然微微的笑了:「要走的留不住,不走的,你會回來。」

我憤怒:「我如果不回來怎麼辦?你就這樣放棄我?」

他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我面前,輕輕用手抬起我臉,冷冷的說:「你想的太美了,我會那麼輕易饒了你?」

我笑了,歎息著笑了。擁抱他,我們之間願望是好的,結局就不得而知了。

他坐在書桌前,我就坐在他懷裡,看到太子諭旨,就皺眉問他:「為什麼不回了四貝勒。」

他微笑:「有交換的,四哥幫我了一個忙,我當然得幫他辦太子的事。」我更皺眉。

他看我:「為什麼這麼不高興?」我歎氣:「這大清的江山畢竟是皇上的,要討好就去討好皇上。」

我小心措辭勸他說:「你可千萬別太針對太子爺,皇上心疼太子爺的緊。」他皺眉:「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說:「上次我落水時看出來的,皇上把手都舉起來了,卻沒有打下手。他這個人失德敗勢是早晚的事,只是這拉他下馬的人,卻切不可是你。帝王自古至今都最會遷怒於人,到時他不說自己寶貝兒子有錯,只會拿害他兒子的人開刀。」

他面色凝重。細細的看我:「你整天淨想這些事?怪不得太醫說你思慮過甚。」

我抱住他:「你別擔心我,我雖沒有多少心計,可是還會看個眉高眼低,知道個人之常情。我說的話,你千萬防範就是。」

他才微笑:「知道了,你就少操些心,好好調養身體要緊。」

說到這個我更鬱悶,因太醫說我思慮過甚氣虛神乏,吃藥也沒什麼大效,重點時要少用心思好好調養。他便每天讓人給我送燕窩粥,早晚各一次,天天不誤都三兩個月了。

我反而添了心事。你想啊!我一個宮女吃燕窩?得防著別人看見吧,吃完了又擔心有人來取碗具時被人發現。

搞的我整天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

我藉機勸他:「以後別送什麼燕窩了,吃的我提心吊膽,反而平白添了心事。何況就是把我零拆整賣了,也不值那個燕窩錢。不治了,還就能死人是怎麼著?」

他笑,卻也生氣:「別胡說。」

他笑了我才放了心,我試探的問他:「需不需要我打聽四貝勒的事。」他真生氣了:「離他遠點。」是啊!我還是離他遠點吧!我這個斤兩,沒資格同他們玩!

胤禛派人來催我回去,胤祀臉色十分難看。緊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我無奈歎氣。

臨走時他對我說:「我就帶你走。」

帶我去哪?他的家?那時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家。不是我和他的家。

第六卷: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聚散難期

胤禛在等我,一臉不耐與焦急。我低著頭裝看不見。他冷著臉問:「怎麼去那麼久。」我不答話。

他氣急了一把將我扯到懷裡:「說話。」我忍著手痛冷著臉:「奴婢去幫著收書了。」

他分明疑惑:「那剛才為什麼不說?」

我冷笑:「貝勒爺要是以主子的身份問奴婢,奴婢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不禁皺眉,他的目光有如冰刀寒風:「你是在告訴我,你沒有耍花招是嗎?」

「是的。」我堅定地回答。他放開我,非常緩慢的笑了,是冷笑:「好!好的很,」

他輕聲吟誦,緩慢而森冷的說:「『自伯之東,首如飛蓬』既然不是我,你的那個『伯』會是誰?」

我幾乎站立不住,他的意思很明確,隨軍出征的就那麼幾個人,不是他,就是胤祀.

我強自鎮定精神,艱難的說:「那只是奴婢照抄來的書中字句,為何貝勒爺非要認定奴婢思春待嫁。」

他冷哼:「那麼多字句,你又為何偏挑那思春的寫。」

我也冷笑:「奴婢只是找意境美的抄下來,貝勒爺不信就問去,但凡認字的女人,誰不喜歡這些詞句。哭就是因為想哭,笑就是因為想笑。女人做事何來那麼多目的原因。」

他冷著臉,緊緊地盯著我,半晌終於開了口:「你回去吧。」他又叫住我冷冷說:「最好如你所說。」

康熙皇上正式開始了他的冬狩,我和環兒在帳子裡待著,聊個天說個話什麼的。只是我心裡始終有說不出的擔憂。彷彿懷揣定時炸彈,我甚至都能聽見那嘀嗒著走秒過分的聲音。

一顆心終日擂鼓般的跳。環兒都瞧出不對了,歸勸我:「還是找太醫看看吧!這些天你氣色越發差了。」

我連笑都艱難,卻也得強撐著:「多謝姐姐,實在不必,就是天氣冷些,失了血色罷了。」我只是太憂心了,不會是什麼大症候。

不過體力確實是有點不支,越到天黑越氣虛。十三回來看見我就急了,不管怎麼攔阻,一定要找太醫來看我。

胤禛撩簾子進來,自始皺眉,拉住十三:「這樣不明不白,請什麼太醫?」

十三著急:「四哥,你瞧她病的,怎麼叫不明不白。」

胤禛挑眉看我一眼,冷哼一聲:「她沒病,好好歇一晚上,你明兒個帶她出去騎圈兒馬,散散心就好了。」

我無奈的低頭,心裡卻在苦笑,他果然瞭解我,只是晚了,真的晚了。我微笑:「就是,四爺說得對。」

十三憂鬱的問:「真的沒事?」我點頭。

我出了帳子,回去我和環兒的帳子歇著。環兒留下伺候著十三歇息。胤禛也同我一起出來,我低著頭,走在他身後。

他停了腳步,我嚇了一跳,忙站住。他回過頭來,淡淡的看我:「你也不用這樣終日惶惶不安。」

我低著頭,不肯抬頭。他輕輕走過來,我忍不住要後退,卻被他拉住輕輕地低聲說:「好,我知道你沒有那個心思。」

我抬起頭,這是那個胤禛?這樣溫和無奈的口氣。「你放心,從今後我不逼你,只是也不用總是躲著我吧!」

我無奈也略微有些心酸:「四爺,奴婢總是氣您,不見不是更好?」

他忽的冷笑:「不見我,你好去見別人。」

我苦笑:「奴婢現在就去見一個人,四爺肯定就沒意見了。」

他冷看我:「誰?」我冷著臉說:「閻王爺。」

他又氣又笑,哭笑不得的看我。最後還是收了笑意:「不過有件事你得記著。」

我滿懷期待的看他,他要放過我?他挑著嘴角,這表情讓我害怕,既不是笑也不是怒,:「原來若是沒有心思,現在有也不晚。你記著早早晚晚你會是我的。」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剩我一人呆若木雞的站在這寒天雪地裡。有點絕望了,我能從他手裡逃出生天嗎?可能性太小了,太小了!

晚上,我睡得極不安穩,半夜驚醒,卻發現身邊是空的。環兒不在!我愣愣的坐起來,她不在會去哪?十阿哥那兒嗎?

我又倒下,老老實實的躺著。俗話說的好「沒有醫保和壽險,天黑以後不要管閒事。」

何況現在是半夜,康熙皇上可沒有給我這些福利,我還是老實點最好。

我的頭腦清醒起來,我在考慮要不要,把胤禛的事跟胤祀說。但是很快我就把這念頭打消,自己惹得禍,自己處理。

況且我與胤禛說出天去,不過是男女之間的事。可是要是把胤祀扯進來,事情就大了。

只是我得找機會對胤祀說,娶我的事千萬不要說了。

我把胤祀送得九連環拿出來,沁涼的像他的手的溫度。我苦笑,在這樣的夜晚裡,我忽然有了說不清的不祥預感。

我們兩個,也許就像我手裡這沁涼的連環。我解不開!無論如何也解不開!

第七卷: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虎口脫險

環兒天快亮才回來,我一直裝睡,她來叫我,我便揉著半夜沒睡的,眼睛,做沉睡剛醒狀。

環兒微笑:「今兒個十三阿哥,要帶你去騎馬散心去,還不快起來。」

我也微笑忙起來洗漱收拾,環兒就囑咐我,「昨個兒給你拿回來的騎裝,穿著吧,騎馬方便。」

我正在理頭髮,就問:「十三阿哥囑咐的?」

環兒就笑了,笑得有點奇怪:「四貝勒讓人送來的,你早睡了。」環兒先去十三那伺候去了。

我鎮定著把頭髮歸置好,仍穿著平時舊衣出來。到了十三的帳子,胤禛已經到了,看見我就微皺雙眉。

環兒怕得了錯處,就主動問:「要去騎馬,怎麼也不換衣裳?」

我微笑:「窮命,穿不慣別的。」胤禛側了頭,只是和十三說話。

還好只有我和十三,胤禛被叫去伴駕去了。我猜是胤祀伴駕的時候使了什麼手段。他不會讓胤禛和我出去的。

這一時,尚可!只是一世又如何防範?

我和十三在雪原上跑馬。十三就笑我:「跑這麼急做什麼?要跑到哪裡?」

我微笑:「能跑到哪裡去?怎麼跑也跑不出去的。」

十三看著我,目光變得憂鬱「初九你越來越不高興了。」我微笑,只能微笑。

有侍衛來請十三:「阿哥,皇上和貝勒們往這邊來了,讓您過去。」

我對十三說:「您自己過去吧!奴婢再騎會兒,一會兒自己回去。」他囑咐我小心,才走了。

我可不想見到,皇上和他的兒子們。我心情不好,不想應付他們。

我打馬往反方向走了。我有點走神了,我閉著眼伏在馬上,這樣什麼也不想的瞬間,真是夢一般舒服。睜開眼時,不知道走到哪了,環顧四周,我都不知道我是從哪來的了。

我皺眉!也不太敢再亂走,正在考慮要不要原地等著。我低頭問馬:「你知道怎麼回去嗎?」那馬打個響鼻,晃腦袋,它有點不安。

我暗笑自己神經,跟馬說什麼話。我正要抬頭,一陣風吹過,我忙抬手檔眼。

我的馬忽的跳起前蹄,把我掀下來,這傢伙嘶鳴一聲撩蹄就跑了。好在地上全是厚厚的雪,倒沒怎麼疼。我正疑惑這是怎麼了?

抬頭一看,不遠處一個『非常優雅美麗』的身影,正在邁著緩慢而輕柔的步子走向我。

我的心絕望的哀嚎,回頭看那沒良心的馬,早已經沒了蹤影。這個畜牲,我那麼討好的餵它,到了這生死關頭,它就這麼把我扔下了。

再回過頭來,那只美麗的斑斕猛虎,已經離我只有十幾米之遙。

我……我絕跑不過它!我就是能跑過它,我也得能站起來才行。那兩條不爭氣的腿早軟了。

那老虎停了步,微抬著前蹄,似要再邁步卻又停住了。微側頭打量我,大約是判斷一下,我可以夠它吃幾口的。

人家說貓……不,是虎是貓科動物,和貓一樣喜歡聽好話。它看來不像要馬上開飯。我可以跟它來個餐前談心。

我用平生最溫柔的聲音說話:「你……我……你餓嗎?」我馬上住嘴,乾笑:「咱們換個話題。呃……你結婚了嗎?」

它收回了抬出的前蹄,打個呵欠,一股腥氣撲面而來,讓人作嘔。它慢慢趴下了。我呆住了,難道他喜歡這樣的話題?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它微舔舔前蹄,把頭趴下,似乎想睡。

我的頭大了,它嘴角有血跡。它不是不吃我,它是剛吃飽,而我是它的下頓!我往後挪,它卻忽然抬起頭。用對食物的真摯霸佔的眼光看我。我不敢再動。

「別激動!我不走,不如我給你唱個歌聽?」我看它沒站起來,幾乎一瞬不瞬的看著它。

唱!唱個屁!我現在就是唱也想不起詞了。我跟它商量:「記不清詞了,您多包涵。」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血淋淋被撕了的場面。

我低著頭,如能就此別過也很好,只是不知這位業務熟不熟練,能不能一口斷喉,我可不想死的太痛苦。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或者唱什麼,總之我得腦子已經完全混亂了。不知過了多久,它還是站起來,開始邁步向我走來,我沒出息的腿已經靠不住了,只好把身子往後閃。

老虎以一個極其優美的躬身,跳了起來撲向我,光影裡那身毛皮有耀眼的光澤!真美!我卻寧肯不要看見這樣的美景。我能做的就是就地往外滾。

『呯』『咚』的兩聲巨響,那隻老虎就從空中直直的落在我的身邊,我一側頭,老虎的額頭上一個血窟窿,那張大的血盆大口就在我的腦袋邊。

我魂飛魄散,「啊……」這才尖叫出聲。要往後撤身,卻撤不動,它這百十來斤身體壓著我的披風。幸虧我剛才閃了,如果不閃開,它吃不吃我是小,這好幾百斤砸在我身上,就真的可以見閻王了。

十三就站在不遠處,手裡握著一把火槍,槍筒還冒著煙。我幾乎哭出來,多麼偉大的發明啊!整個人類社會都要為,有了這樣的發明而歡呼。

儘管後來中國人民很是吃了這東西的苦。我個人還是要歡呼一下的。

十阿哥從樹後面跳出來,去拍呆住的十三:「十三去看看,好像死了。」

我無奈,你還真陰險,自己害怕就讓弟弟身先士卒。十三醒過神來,就忙跑過來扶我。

這時已經有隆隆的馬蹄之聲沖這邊來了,我已經看見大隊的人影。十三微惱:「現在才來,若不是皇阿瑪賞的這把火槍,早就……」

早就!早就給老虎塞了牙縫了。

胤祀率先跳下馬來,一臉的驚慌失措。他的錦袍披風被風吹起來,看得我心酸神傷。還好我已經站不起來了,不然一定奔進他的懷抱,再也不離開。他向我跑來,卻被十阿哥拉住,「八哥,剛才好驚險……」

就在這時,胤禛已經來到我的身邊,我的肩被胤禛緊緊地抓著,他上下打量我:「有沒有受傷?」聲音都有些變。

我低下頭,幸虧不是胤祀,如果現在面前的是胤祀,我一定忍不住這滿心的恐懼和傷感。

我,看誰都美好了,比之老虎,胤禛的臉好看千萬倍,性格也好的很。

我微笑,我盡量微笑,也笑給胤禛身後的胤祀看。我沒死!

康熙皇上也來了,浩浩蕩蕩的一堆人,看我這個剛從虎口下撿了條命的狼狽模樣。

十阿哥可有了表演平台了,手舞足蹈的狠命渲染我的英雄壯舉:「皇阿瑪,兒臣和十三弟來的時候,這丫頭就跟老虎對面坐著,給老虎唱歌呢!」

人人都用極其驚奇,還有點崇拜的眼神看我。我倒想說那不是我,可惜沒人信。

好歹我也是個『弱質女流』。老虎啊!就算不尖叫著暈倒,也得來個面色青白抖如篩糠,才應時應景。臉色是白了些,可是胤禛,胤祀,十三的臉色也不好看,顯不出我來。我倒是站不起來了,可惜見到康熙不用站。

我暗想現在暈倒,不知來不來的急,可惜燕窩補品吃的太多,怎麼也暈不到。又不敢裝,露了餡更慘。只能規規矩矩的跪著。

康熙皇上很是誇獎了他的十三兒子,又用很賞識的目光看著我,我沒感受錯,確實是賞識的目光。

這已經是我第幾次在他面前露臉了?我不敢數,直覺上這絕不是好事。

第七卷: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隱語無解

十三不讓我回去,就把我安排在他的帳子裡休息。胤禛雖然皺眉,卻也沒說什麼。胤祀的臉色十分的不好看。

我苦笑,我們才是最親近的人,從我遇險到回去,他連個跟我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太醫走了,給我開了壓驚的藥。我吃了藥,就堅決要回去。十三拗不過我就讓環兒送我回去了。

壓驚的藥,有鎮定地作用,我很是好好的睡了個整覺。沒有夢,什麼人都沒有出現在我夢裡。我清清靜靜地睡。真好萬事不縈心的感覺真好。

那是老虎嗎?倒像是上天的隱喻,好像在告訴我,我該捨去了!是捨去這些人嗎?還是我的心?我仍然沒有完全明白。

睜開眼,我就大喊一聲:「那沒良心死馬哪去了?我不扒它的皮,拆它的骨,我就不是人。」

環兒握著我的手就笑:「你要是殺了它,才大錯特錯。不是它阿哥們怎麼找得到你。」我才知道是那匹馬救了我。

忽然覺得,我有力氣了。還有勇氣了。只是睡夢之中好像有人來過,我握著那個人的手很溫暖,卻不知是誰?管他呢!不是老虎就行。

我和環兒去十三那兒,還沒進去就聽見十阿哥的笑聲:「真真的不得了,這話回去說給九哥聽,他也不能相信。」我血直上頭,都兩三天了,他怎麼還說。

十三也笑:「十哥,這些天,您提起來就笑,怎麼還沒笑夠。」

十阿哥坐回榻上,隨意的歪著,仍是滿臉笑意:「能不笑嗎?給老虎唱歌?聽都沒聽過,卻讓我親眼見著了。」

我撩簾子進去,十阿哥看見我還是眉開眼笑。問:「女英雄,好了?」

我規矩的給請安又微笑對十三磕了個頭說:「是奴婢的失禮了,至今才給救命恩人見禮。」十三笑著來拉我

十阿哥就問:「初九,你到底跟老虎說了什麼?它為什麼不吃你。」

我一冷臉對他說:「奴婢是狐狸精,要不要給您現個原形看看。」十三愣住倒退一步,驚異得看我。

十阿哥就笑了:「趁早現形吧,最近都說你是妖怪。別等把道士找來,想走都走不了了。」

五阿哥挑簾進來,面帶微笑:「誰要現形?」他們兄弟都起身。我和環兒忙給他請安。

他微一擺手,微笑道:「不用了。」又對十三說:「你要的那個東西,我讓人弄好了。」說著把兩個鏈子拿出來,遞給十三。

十三十分高興的接過來,又對我招手:「初九過來。」我過去一瞧,是那隻虎牙作的鏈墜。他不由分說給我戴上,十三給我戴完了,把另一條自己掛上。我連拒絕的時間都沒有。

五阿哥就微笑,側頭喝茶去了。十阿哥笑的很調侃。

十三托著我脖子上的鏈子,微笑:「看看,我說到做到的。」

十阿哥就笑:「十三,你們私下裡偷著說了什麼?」

十三微笑不語,臉紅紅的。我愣住,醒過神來忙解釋:「什麼也沒說?就說了要送奴婢個護身符。」

十阿哥撇嘴:「罷了,還要說什麼?該說的都說了。」

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五阿哥微笑問我:「好些人都想知道,老虎為什麼不吃你?」

我無奈:「回貝勒爺的話,它並不是不吃奴婢。您沒見那老虎嘴邊的血?它是別處吃飽了,歇一會罷了。」

十三仍饒有興趣地問:「是真的?」

我微微笑:「要這不是真的,那就奴婢是妖怪這件事是真的,阿哥要信哪個?」十三就笑。

五阿哥看看我,又瞧十三一眼微笑:「我也該走了。」剛站起身來,胤祀就進來了。他一眼就看見我脖子上的鏈子。微皺眉,又微笑給問五阿哥好。

五阿哥也有點疑惑看他:「怎麼過來了?」他微笑:「來找十弟。」

十阿哥滿臉喜悅:「八哥找弟弟什麼事?」

胤祀微笑:「就是告訴你,四哥一會兒來查十三弟功課,你要是沒準備好,就快些走吧!」

十阿哥跳起來仍不忘微笑:「正好,有好多事,弟弟先走了。」也不管人家笑不笑,颳風般跑出去了。

我對十三說:「奴婢拉了東西在帳子裡,奴婢去取來。」

十三微笑:「你也慢慢取去,千萬別急。」他知道我總躲著胤禛.

我告退出來,在帳子後面躲著,看胤祀同五阿哥說笑著出來,他微微往我藏身處掃一眼,就走了。

我低下了頭,良久,他的錦靴停在我的面前,我緩緩的抬頭,他就那樣看著我。眉眼間的深憂淺濾越來越重。我也看他,我預感越來越清晰。

我能做什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擁抱他,以此掩蓋我的傷心。

他歎息:「早晚被你嚇死,連老虎都能引來。」

我忍不住笑,這是什麼話,我引來老虎?我是不是該問問,你四哥和老虎那個更好對付?

第七卷: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屬意君懷

我們在雪地裡一前一後的走,胤祀回頭來拉我的手,我不肯把手遞給他。他固執得伸著。我終於把手遞出去。

他一把握住,臉上是孩子似的壞笑。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我抱住,從山坡上滾下去。我尖叫,卻覺得那樣痛快。

我們一頭一身的雪,對面坐在雪地裡微笑。他微笑問我:「高興嗎?」

我把他撲倒,他笑:「怎麼要吃了我?」我微笑:「把眼睛閉上。」

他把眼睛閉上,滿心期待的表情,我去結他的盤扣,他大驚一把住住我的手睜開眼,似笑非笑的看我:「你要幹什麼?」

我吻他的眼睛:「閉上眼,就一會兒。」他猶豫的閉上了眼。我卻從旁邊抓一把雪,全塞進他的衣領裡。然後起身就逃。

他大叫:「夏末,你這個壞丫頭。」也起身來追我。說實話他叫我夏末的時候,我的心顫了一下。

胤祀抱住我,我對他微笑:「記著點兒,千萬別相信女人。」他也笑了:「世上有幾個女人壞得過你。」

我沒好氣地推他:「你去試試,試過才知道,我是最傻氣的。」

他捧著我的臉歎氣:「罷了,你一個我已經對付不了了。」

我們擁抱著看天邊低低的冬日。

我對他說:「別娶我。」他細細的親吻我,彷彿雪落一樣的溫柔。「為什麼?你不想我?」

我苦笑,我想,想的要瘋了,想天天看見他對我笑:「你放心,我只是你一個人的。我這一輩子就只是你一個人的。但是別娶我。」

他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不肯稍鬆。我微笑:「當一個人有了想要的東西時,他就有了把柄,有了弱點。你要那個位置就不能有把柄。」

他的眉皺起來,看得我揪心,我把頭低下去。他要皇位,於是蓉月就是他的弱點,因為他要郭絡羅家的勢力。

他如果執意要我,我就會是他的弱點,他的把柄。我,我與他的野心相比,那個會更重要一些?我不想試探,不想知道答案。我經受不起打擊。

我不想看到將來他因為野心拋棄我,我不要他做選擇,我只要可以默默看著他,只要這樣而已。

他拉起我的手,輕輕放在唇邊:「別擔心,我已經有辦法了。」我搖頭,他那樣堅決:「相信我。」

我微笑彷彿在說相信他,我的心卻在搖頭。不是不相信,是不能夠這樣做。

我退一步:「先等三年,好不好。」他微皺眉:「最多半年。」

我再退:「兩年」我懇求的看他,他撇撇嘴:「最多半年。」

怎麼這樣固執,我狠狠心:「一年,不行拉倒。」他抓住我的手,憤怒:「什麼拉倒?」

「痛!放手」我掙扎,他不放,認真地看我:「把話說清楚。」

「拉倒,就是散伙,就是一拍兩散,各不相干。不同意咱們就玩完了!」我含淚。他放了手盯著我:「為什麼非要拖著?」

我還有事情要解決,而且我真的還沒有下定決心,去做他的小老婆去。我說部分實話:「我還有事沒解決。」

他放開我的手,神色不悅,緊抿著唇:「如果是為了四哥的話,不用等,嫁給我就沒事了。」

我冷笑,他這是騙我還是騙自己?我看騙我的成分比較多。

「真的?」我冷笑著看他,他不看我把頭轉開,終於無可奈何的說:「你就不能做一回普通點兒的女人?不要這麼聰明,不要操這麼多心。歡天喜地的答應我,都交給我不行嗎?」

我把頭低下,心裡既甜且酸,卻仍然冷著臉:「你要是喜歡那樣的女人,就去找吧!我不是!永遠成不了那樣。」

他把我的臉抬起來,他的眉眼就這樣近距離的在眼前,嘴角的笑紋,眼裡的光彩,我不太這樣仔細的看他,因為我對蘇悅然的長相足夠瞭解。

我仍然愛他的微笑,甚至他的憂傷。

他擁抱我下定決心:「好就一年!但是千萬記著,有什麼事對我說,不要自己解決。」

我點頭,我甚至想記得他衣服上的味道。想為這段也許永不會長相廝守的愛情,留下一個註腳,一個可供回憶的細節。

他拉出我脖頸裡的鏈墜,命令我:「把它摘了。」我一把奪回來,堅決搖頭:「不。」

他臉色微變:「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搖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是我的護身符,僅此而已。」我態度堅決,以他退讓告終。我微微的笑了。

「回去吧!」我對他說,他忽然蹲下身子,微回頭道:「背你回去,別累著。」

有淚盈於睫,猶豫著還是緩緩伏在他的背上,那一瞬像是將全副身心交付與他。

他走的很慢,我低頭看他的靴子輕輕沒入雪中。回頭看本來兩個人的腳印,只剩他一個人的。心裡忽然起了惶恐。我不要做一個依附他的女人,我更喜歡與他同肩並行,直到盡頭。

胤祀微笑問我:「我一定是上輩子就認識你。」我愣住,上輩子?哪個是我們的上輩子?

我嚴嚴的摀住他的耳朵,輕聲說:「悅然,再見了。」我鬆開手,他一臉疑惑:「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紅著眼睛,貼著他的臉微笑:「上輩子,下輩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我愛你。」

他娓娓的笑開了,眼底裡的溫暖傾溢而出。

第七卷: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琵琶讖語

我步伐輕盈的回帳子,一身的雪都化了,冷得很,我卻難得的高興。

我輕聲哼著歌,微笑著,把濕透的外衣脫掉,一聲輕咳入耳,我大吃一驚,回頭,胤禛就坐在榻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看我。

還好只是外衣,他有良心,沒等我都脫完了才咳嗽。

我把衣服披回去怒視他:「四貝勒請出去。」他緩慢的站起身來,不出去反而向我走來。我嚇得往後倒退。

他伸手把我攬住:「你這不是要勾引我嗎?」他的聲音低低的,如同一根繩子勒在我的脖頸之間,讓人窒息。有一瞬間想不要反抗了。

但是我又清醒過來,趕緊推他:「貝勒爺想太多了。」

他微笑,卻不肯放開了我。又問我:「你去哪了,這麼高興。」我不肯答。只是把頭側開不去看他。他不高興卻真的也沒有逼我,細細的打量我一番,終於放開了手。

他臨走時回過頭來,挑了一下嘴角:「以後不准一個人出去,我可不想給你去收屍。」

我冷著臉:「花不了您幾個棺材錢,何況,這錢也不用您出。」

本來已經出了門,一放簾子又回來了。我又往後退。他卻不由分說幾乎算是凶狠的抓著我的肩。

他一臉怒容:「要死就死在我手裡好了。」我也憤怒張口去咬他的肩。他微微皺眉卻沒有發怒,只是抱緊我,把我的頭緊緊地按在他的胸口。我聽到他的心跳竟然那樣急!

晚上我替環兒去伺候十三,十三把我的琵琶給我:「看,我帶來了,彈給我聽。」他救了我的命,就點了頭。

我問他:「考教一下您的蕭吹得怎麼樣?」他微笑:「你要彈什麼?」我也笑:「不是古曲,是新調,所以才叫考教。」他說好

這和著的蕭聲如此動人,與我的琵琶相得益彰。我微微回頭,原來是胤祀,他接過十三的蕭,和著我的琵琶。

我們的心就這樣在曲子裡糾纏不散,我低頭微笑。

我撥弦輕輕的唱:「桃紅又見一年春來,陌上空遺半隻珠釵。縱然是非恩怨不論,回首間凡塵世事卻是回不去,想要高飛卻越發深陷。就算今天是夢,來生是緣,真正拂袖的能有幾人。猶記得花月下溫柔醉人,不曾忘錦堂中笑語生春。終究是一場繁華過後,物是人也非。」

他的蕭聲霧一般繚繞著我,每一個起落,與其說在耳畔,不如說在心間。我的心間,我們的心間。

我從一個叫蘇悅然的噩夢中醒來,又投入了一個叫胤祀的噩夢中,只是這個夢什麼時候會醒?

我不光招來了胤禛,招來了老虎,還招來了康熙皇上。

我跪在他面前時,深深地懊悔,我的運氣並不好,不應該這樣不小心。康熙皇上坐在上座上,我們跪了一地。

「你的琵琶彈得很好。」康熙皇上微笑。

我低垂著頭,謹慎的答話:「奴婢不敢當此誇獎,實在是八貝勒的蕭聲動人。」

康熙微笑拉他把兒子的手:「老八的蕭確實不錯。」胤祀微笑謝他皇阿瑪的誇獎。

康熙又回頭來對我說:「不過你也不必自謙。」

不自謙?我想不自謙!我的頭更低:「回皇上的話,奴婢這不過是學了八福晉的十一尚不到。」

康熙問五阿哥:「對了,她就是安親王家的那個丫頭是吧。」五阿哥掃我一眼,暗中又看胤祀.他保持微笑對康熙說:「皇阿瑪,就是這個丫頭。這曲子也必是跟八弟妹學的。」

他們兄弟彷彿開玩笑似的說:「八弟的福氣不是一般的。」胤祀微笑,卻把頭低下了。

我能為他做的就是這些,把蓉月的形象提高,捎帶手替他正名。只是心卻是這樣不甘,這樣酸楚。

胤祀的呼吸聲都像是歎息。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不想看胤祀,從沒有一刻如此的明白,他不是我的。

至於胤禛的冷臉,已經不在我的顧慮範圍之內了。

送走了他們,十三低著頭坐在榻上,我去伺候他歇息,他卻不動也不看我。這孩子鬧了脾氣。

我跪在他面前,哄他:「阿哥,奴婢的腿疼,您就饒了奴婢說句話吧。」

他看我:「你喜歡八哥嗎?」水晶般的目光,純淨的讓我幾乎說實話。他都看出來了?我今天真的過份了!

我微避開他的目光:「阿哥,真會說笑話!奴婢又不是瘋了!有好日子不過,去觸八福晉的霉頭做什麼?」

他伸手來握住我手,真溫暖。他輕聲說:「我很快也會長大。很快的。」喉頭發酸,我明白他在說什麼!卻沒有力氣說任何話。

說什麼?好或者不好?我不配說這樣的話。我不配這個孩子如此純真的喜歡。

第七卷: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酒醒驚夢

我一個人在雪地裡徘徊,酒倒進嘴裡,像是一根冰柱直通到胃裡。

我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的時候,一揚手把酒壺狠狠的扔出去。然後是『嘩啦』的碎裂之聲。大約打在樹上或山石上了。

我哈哈的笑,我的心聲!只怕也是如此吧!

我笑得站不住,倒在雪地裡。臉貼著雪,歎息一聲擺大字仰面躺著。

天上是璀璨繁星一堆,地上是鬱悶人兒一個。我閉上眼,大聲唱,把我知道的童謠,全部唱出來,就差唱「社會主義好」了。

不是我不想唱,是正要唱,恍忽中覺得有腳步聲接近。半瞇著朦朧醉眼,他已經站在我面前了。

我又閉了眼,躺著沒動微笑:「你來了?」他的眉皺的死緊,在我身邊坐下。

「喝酒了!」他問他的聲音像是在天邊,恍惚不真實。

「嗯!喝了一點兒。」我用極可愛的態度回答他。說這還伸手給他比量一點有多少。

他把我的手握住,放在唇邊:「你要在外面睡?打算便宜狼,還是便宜虎。」

我嘿嘿的笑,衝他眨眨眼自認嫵媚:「便宜你怎麼樣?」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我惱了,爬起來去抱他的臉:「笑什麼?……」

我一靠近他,酒就醒了一半。現在撒手,就是說我認錯人了。不撒手,我這叫幹什麼?賭咒發誓對人家沒意思,現在卻主動要便宜人家。後脊樑上都冒了冷汗。

我起的急了,再加上一緊張,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嘔」

我忙借此放開手,撲到在一邊吐去了。,還好我沒有吃東西,吐出來的也不過是剛喝的酒,外帶胃酸,苦水罷了。

胤禛在一旁幫我拍背,一邊冷著臉訓我:「這叫一點兒?」我卻恨不得吐死算了,這要命的誤會啊!

我吐完了,整個人沒有選擇的癱倒在他懷裡。身體像是煮過的麵條完全軟了。可恨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我閉眼『裝死』

心裡不斷的罵自己,該清醒時昏迷,該昏迷時又如此清醒。

胤禛卻沒就此放過我,他搖晃我:「不要睡,我有話問你,我知道你喜歡八阿哥。」

我簡直要哭了,我睜開眼大喝一聲:「別吵,煩死了。」

「你……」他臉色鐵青,山雨欲來。我又裝死。他卻終於把火氣忍了回去,只是緊緊地抱著我。

他又沒有跟我計較。他不跟我計較就代表,用他的方法換算的話,我又欠了他巨大的一筆。

我把頭埋在他的懷裡,眼角的淚,落在他衣服的紋飾裡,漸漸連成了片。

我到底在幹什麼?從懸崖轉過去,發現面前時峭壁,身後沒有路,面前是險阻,如果沒有人肯給我直上青天的雲梯,我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跳下去。而且是必須跳。

半夜,帳子外面亂哄哄的人聲,我睜開千金重的眼皮。環兒仍然不在。我一哆嗦,會不會是她出了什麼意外?我不該管閒事,可是我……

我忙爬起來,腳底下如踩棉絮。不知為何天陰慘下來。周圍一切都沉在黑暗裡,我彷彿飄在這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出去,往十阿哥的帳子走去。

有個人跑來,把我撞倒,我艱難的要再爬起來,卻被他摀住嘴拖到一邊的山石後,有侍衛們咚咚的腳步經過。

我沒有出聲,也沒有動因為他在落淚,十阿哥,就是他,他的淚大顆大顆的落在我的脖頸上臉頰上。

我聽見他們隱隱的議論:「明明兩個人的。」另一個說:「是刺客吧!」

帶頭的壓低聲音罵:「廢物!誰讓你們放箭的,射死的是個宮女。現在不把那個姦夫給老子抓住,都他媽等死吧!」

我開始顫抖,環兒!他們走了,十阿哥放開摀住我嘴的手。

我緩緩地回過頭去,暗影裡他蒼白的臉色,滿面的淚水。青緞的錦袍之上有暗紅的血跡。

我想都沒想,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他把頭低下去,眼見就要放聲大哭。我忙把他的頭抱住低聲說:「別出聲,你要是出了事,環兒就白死了。」他也緊緊地抱住我,把嚎啕壓抑成了啜泣。

我對他說:「您在這等著,等人少了,找機會回去。」我起身要走,他拉住我,這哪裡是平時嘻嘻哈哈的十阿哥,完全像個留住媽媽的孩子:「你去哪?」

我歎息:「他們要找另一個人,奴婢就是另一人。」

他不肯放手:「不行,別去,會有危險。」你早做什麼去了?現在才知道有危險?

衝他發火?我沒有這個資格,我只不過這方面運氣好,沒有被抓而已。感情?他對環兒是由感情的吧!不過,不合適宜的感情就是砒霜,我深有體會。留著這砒霜早晚是個死。

我安慰的衝他盡量微笑:「不用怕,奴婢是個妖怪您忘了?老虎都吃不了我。」他仍不放手,我掙脫開他的手,跑出去。

侍衛們把我帶到一邊,有統領上來問我話。我就說我喝多了酒,環兒出來找我,結果侍衛看錯了。至於我為什麼跑?我喝多了受了驚當然要跑!

那些侍衛極其不服氣:「我們再眼神不好,也知道那是個男人。」

我冷笑,對領頭的說:「就算是個男人,就可以隨便放箭射人嗎?何況這是什麼事?你們就敢這樣不知死活的胡說。男人?你們去吧這營地裡的男人都找來查吧!只怕你們每這個膽量。」

那統領垂眼想一會兒,喝止部下:「都給我閉嘴,這樣的大事,她一個宮女還敢撒謊不成?」

說完又派人去把五阿哥,四阿哥他們請來。

我的酒還沒全醒,應該說我的腦子醒了,身體卻還是醉的。我跪在地上,搖搖晃晃。

我看見胤禛那張鐵青的臉,忍不住想笑,不知道最後我的棺材錢誰給我出?

第七卷: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前路不明

五阿哥皺眉問我事情經過,我又重複一遍。胤禛冷著臉:「不要撒謊,說實話!」

胤祀的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表情還算自然,只是,我都想勸他『你輕點兒,那扶手要被你捏碎了。「

我不去看他,抬頭緊盯著胤禛,我冷冷的笑:「奴婢只是喝了酒,又不是瘋了。」氣得胤禛把頭側開不去看我。

五阿哥看看胤禛,又有意無意的看胤祀.胤祀坦然的回看五阿哥,淡淡的開了口:「五哥,四哥,這件事怎麼也得等天亮,回了皇阿瑪再作定奪。」

胤禛當然不反對,五阿哥微皺眉好好的看胤祀一眼,也點了頭。這種事他們兄弟解決了就行了!留我一命,而且這個決定是他作出的,這對他極不好。

他們把我送回我住的帳篷裡,派人看著我,還好沒把我關進木頭籠子什麼的。

我蜷縮在榻上,抱著雙臂,睡是睡不著了。只好把那鏈墜拿出來仔細的看。忽然笑了,可以阻擋厄運嗎?會帶來厄運到是有點像。

我坐起身來,從身上,拿出德鳳給我的錦囊,我把那只蠟封的藥丸拿出來,在手裡轉著看。

這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給我這個東西?我好奇,想打開,就把蠟丸舉到眼前,尋思地方打開它。

那蠟丸表面上,竟然有字,瞬間我出了一身的汗!

拿到它的那天,我沒心情細看,以後的日子也沒有看,怕睹物傷情。今天在這個夜晚竟然讓我看到了!

我去把燈火捧來,仔細地靠在上面看,我沒有看錯,我以為我看錯了,原來我沒有。

我呆呆的坐著,真要如此去做嗎?

我狠狠搖頭,無力的倒在榻上,「捨初取末」四個字就這樣在心裡生了根!難道,這是命定的?

第二天,康熙還親自審問過我,我一口咬定我喝多了,環兒是去找我。

我喝酒是罪過,但是十三出來說,酒是他逼我喝的。按宮規宮女醉酒,還惹了這樣的大禍是大罪過,我除了要被杖責,還要被送去辛者庫。

可是竟然沒有責罰,只是關了我十幾天就放出來了。把那群侍衛給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康熙皇上下了諭旨,把十三和十阿哥先送回京城,我自然隨行。

十阿哥也不來找十三說話了,也不笑了,整天躲在車駕裡。到了驛站十三派人去請他,他也不來。

我對十三說:「奴婢去看看有什麼照應的吧。」十三答應了。

十阿哥在榻上躺著,目光呆呆的看著窗外。竟然有點可憐。還是平時他嬉笑著調侃人得樣子好。我在心裡歎息,把泡好的茶給他端過去,他也不理我。

「這茶是她教奴婢沏的,奴婢心情不好,泡出來的口味差些,您湊合著喝吧!」我要走,他卻坐起來,端了茶,眼圈卻紅了。

我站著把頭側開不去看他,回手遞給他手帕:「您留著吧!這是她送我的。」他接了過去,攥在手裡。紅著眼睛衝我吼:「你是專門來惹我傷心的嗎?」我不答話,只是低著頭。

我淡淡的回答:「淌幾滴淚,她就活過來了嗎?您得活得像個男人,才不枉她這一死。」她是為了保護他死的。這樣的女人,不知該羨抑或是該歎。

自此後有空我就去給他泡茶。他也慢慢的好了起來。再有個幾天路程就到了,十三去找他,兄弟兩個帶著侍衛去跑了會兒馬。

回來時十三說:「初九,去給十哥送藥過去。」我疑惑:「怎麼了?」十三皺眉:「十哥雖沒說,我看見他的手讓韁繩勒傷了。」

我去送藥,他就在屋裡皺眉看自己的手,見我來,忙把手藏在身後。我說送藥,他更皺眉:「你真的是妖怪?這也知道。」

我哼笑:「抬舉奴婢了,是十三阿哥看見的。」

我給他上藥,終於忍不住好奇問他:「您知道,為什麼不罰奴婢嗎?」

他低頭:「你不用擔心,我早就去皇上那兒說了,是我。」

我鬱悶,康熙那樣的逼問,我都沒說,當著他的面撒謊。怪不得他審過我臨走時說:「你這樣死了不覺得冤枉?」

我仍然說:「奴婢累死了人命,原該受罰。」

原來康熙皇上轉身時的笑容,是因為他都知道了。他就像在看戲一樣,看我會如何做。

我的表演很顯然他十分滿意。我是個忠心的奴才,不讓他家的不光彩外傳。

我在發呆,十阿哥就冷笑:「傻子,萬一真殺了你怎麼辦?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妖精啊!」

有人殺了我,好事啊!我最近惹得禍,已經讓我很不想活了。我無可奈何的歎息:「能死,是奴婢的福氣。」

我發現他在看我,我忙解釋:「奴婢可不是因為您!奴婢是自己有許多煩心事才這麼想的。」

他哼一聲,卻笑了:「我沒那麼自作多情。四哥八哥就夠你煩了,還得加上十三。」

我的臉色由青轉綠,我真的那麼明顯嗎?我艱難的問:「是不是人人都知道。」

他撇嘴:「我也是出來才看出來的。」又說:「你回去小心點兒,五哥肯定也知道了。」

他的意思是五阿哥知道,就是宜妃娘娘知道,宜妃娘娘知道也許蓉月就會知道。

蓉月!我不怕她,我們全家都死光了,統共剩了我一個。我又不吃安親王府的飯,沒什麼可怕。

我只是怕她鬧起來,胤祀難做人!

十阿哥看我一眼,又低下頭看自己包好的手,淡淡的說:「不用太擔心,真有什麼事,我救你去,正好還你的人情。」

第八卷:誰承望拆算鸞凰 空教人夢斷魂勞 且行且傷

回了宮,敏妃娘娘也沒有怪罪我,看來大家已經通過別的渠道,都知道事情的真相。然而她還是病了,我猜是積鬱。

出了這種事倒也正常,孩子大了難免的,可是是別人的兒子勾引了她兒子的婢女,這是很沒面子的事。

況且人人都知道了,還沒有人給她賠罪道惱,因為十阿哥的額娘早就去世了。她本來就是敏感柔弱的人,不病都不可能了。

敏妃娘娘對我說,不放心別人,還是把我派去十三那兒,也不是正式調宮,就說是暫時的。我仍是敏妃娘娘宮裡的人。

康熙皇上和皇太后回宮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太意外了,至少對九阿哥來說意外的不知所措。

康熙皇上,給他和十阿哥都指了個侍妾,並且在他們還沒有嫡福晉的情況下給他們分了府,讓他們過了年開了春就離宮獨居去。

可憐的九阿哥又被十阿哥連累,不過康熙皇上還是很喜歡他的十兒子的,他的那個妾,是姓郭羅絡氏的,父親是員外郎永保。

我為此很是暗地裡笑了一些日子,原來這樣的出身也不過就做個妾?那我做什麼?我只能笑了,做人家提鞋的丫頭,還要看人家樂意不樂意呢!

我最近發現一個不錯的辦法,鬱悶時就笑。所以我最近常笑。

娶個妾沒什麼大儀式,也沒有安排酒席,也就坐坐紅帳,簡單意思一下就是了。九阿哥那裡自然有宜妃的人,十阿哥屋裡的嬤嬤借我去幫手。

十阿哥坐在屋裡,面無表情,看不出什麼喜樂哀愁。才發現他終於長大了。都怪那些一驚一乍的侍衛,小題大做,看見黑影放什麼箭?只能哀歎環兒沒福氣罷了!

九阿哥進屋來,看一屋子人就發話:「你們先出去,我要和十阿哥說會兒話。」我也低著頭混在人堆裡。九阿哥就叫我:「你留下泡茶。」

我微笑:「回阿哥的話,十三阿哥那兒還有事兒等著奴婢呢!」胤□就拿白眼白我。我裝看不見。

十阿哥笑一下開口:「泡壺茶再走吧!」這……這個要求我沒法拒絕。我只好應了。

胤□就皺眉:「怎麼她這樣聽你的話了!」十阿哥不答只是問他:「九哥什麼事?」

胤□看著他歎口氣坐進椅子裡:「我要是討厭那個女人怎麼辦?」十阿哥也不笑了歎口氣:「反正是要娶的,沒什麼。」

胤□拿起桌上的一支筆來把玩,撇嘴道:「你還真想的開。」我在一旁瞧著茶,偷聽他們的對話。

微微的笑了,他們娶老婆也是有憂慮的。誰不想娶個合心合意的。

我進屋倒茶去,十阿哥看著茶不喝,只是捧在手裡,看我一眼低頭聞聞茶香,道:「這茶泡的越來越像了。」

胤□在愣神聽了最後,沒聽仔細就問:「香?」他拿起來聞了一下,一臉不屑哼一聲:「只怕是你出門這些日子喝慣了,那裡就香了。」

我微笑:「是,阿哥說的是。」我告辭出來。

胤□也跟出來,壓低聲音問我:「十阿哥怎麼還沒好?」

我裝糊塗看他,他就冷笑白我:「你少給我裝!」

我把頭低下去:「大概是婚前恐懼症,過些日子就好了。」

又一個老大白眼翻來,胤□沒好氣:「不知道,你整天在胡說什麼?」

我真替他擔心,這樣每天拿眼斜我,對他眼睛不好,這樣漂亮的眼睛變斜視,我罪過就大了。

他越發沒好氣:「你笑什麼?」我低下頭:「奴婢倒不怕您的白眼,奴婢怕您老這樣看奴婢,對眼睛不好。」他哼一聲。不遠處宜妃娘娘宮裡的嬤嬤在冷眼瞧著我。

我忙低頭告退,他卻拉住我,我抬頭看那嬤嬤,胤□也回頭去看她,那嬤嬤又裝作若無其事把頭低下。

胤□冷笑一聲,故意提高聲音對我說:「回去跟你們主子多搬弄是非去吧!」

我低頭口稱不敢,心裡卻笑,他是在警告那個嬤嬤!

胤祀來時我躲在屋裡,從紗窗裡悄悄的看他,他也回頭對著我站的窗子,站了好一會兒!直道秦福催他才走。

這裡到處是耳目,宜妃的人,敏妃的人,我們只能如此看看彼此而已。

胤禛來時,我正在屋裡抄心經,他進屋只是站在門邊,遠遠的看我我抄好了,捧起來對著陽光看時,才看見他。

臉上是清清淡淡的神情,我忙起身給他請安。他沒有理我,逕直到書桌邊拿起我抄的心經來看。

他微抬頭問我:「這經裡哪句你最中意。」

我緩緩地念:「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他慢慢抬起頭來,把經放回桌上冷冷道:「你現在無有恐怖了嗎?」我不肯答,把頭低下去。

他冷哼一聲,彷彿嘲諷,他抬起手輕輕一握,好像把我捏在手心裡。我下意識要後退。卻被他拉住我的手。

他輕吻我的指尖,我週身都微微戰慄。想要掙脫卻被握的更緊。他微微的笑:「我生氣時最想見到你!」我怒瞪他:「要打奴婢出氣嗎?」

他靠在書案上,仍不肯放開我的手,輕聲念著:「怒目金剛,不如低眉菩薩。你以為我聽了這樣的話,還能放過你!」

我低頭辯解:「佛經中到處這樣的字句,貝勒爺何苦……」

他冷笑:「佛經比比皆是,女人比比皆是,我卻只願受你的氣,這又是為什麼?」我也笑了,不是高興,我又鬱悶了!

他看見我笑反而把臉冷下來:「不信嗎?」

我笑著直視他的眼睛:「您把奴婢當成凝神靜氣的『佛前香』嗎?這奴婢可不敢當。」

他卻笑了,彷彿自言自語看著我的手:「你不是嗎?你不知道嗎?你連指尖都是檀香的味道。」

想到他留在指尖的那個吻,我不由自主的臉紅,只好盡量冷著臉:「奴婢只是經常抄經文。抄經時一定要點檀香的。」

他放開我的手,拂袖走了。從剛認識他就是這樣,我說什麼都是白搭,他早就有了主意。

第八卷:誰承望拆算鸞凰 空教人夢斷魂勞 諸事雜煩

九阿哥,十阿哥娶了老婆歇了兩天,也還是要去上學去。我看到了他們的妾,很清秀端莊的麗人,特別是十阿哥的那個妾室,微笑時的樣子那麼像環兒。

我正好送十三出門,十阿哥經過我身邊時,我忍不住對他微笑,他也笑了輕輕的點下頭。康熙費了不少心思啊!

白天時十阿哥,九阿哥的妾就派人來找我,說要出去走走。想讓我陪著。看來我的知名度真的不小。

屋裡的嬤嬤考慮下還是同意了。我出來隨身把替敏妃娘娘抄的經帶上,正好一會兒借口送東西走開,讓她們自己逛去。

我陪著出來,就近去御花園走走,她們問話,我就答,不能說的就說不知道!

然而我的命不好,兜頭碰上一群人。太后領著幾個娘娘,敏妃娘娘身子不好沒有出來。我躲在後面忙請安見禮。

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的見到,德妃還有胤祀的額娘良妃。恨不得把頭低到地上去。

惠妃微笑對宜妃說:「看來她們相處的不錯。」我心裡暗罵『死女人,你又滿嘴噴什麼糞!相處的不錯?我打算做誰的小,要和她們相處。』

宜妃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她的兒子因為這無妄之災,要出宮了,怎麼著這事也和我搭點邊兒。

宜妃卻沒有接話,她還是有理智的,要整我容易的很,不必在人前這樣沒風度。

太后囑咐我:「阿哥唸書去了,就去看看你主子。回頭去慈寧宮告訴我聲!別的人都不大同我說實話,總說快好了。」

惠妃冷笑:「太后娘娘,只怕這丫頭也不讓人省心,她得了空倒來逛院子呢!」

我上輩子抱她家孩子跳了井?怎麼這樣的跟我過不去?

我恭謹:「回娘娘的話,不敢隨意閒逛,只因要去娘娘那兒送經文去,順路把兩位新貴人送過來,這就過去。」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我手裡的布包救了我。太后滿意的點點頭:「就知道,你是好的,不會學那些旁門。」

我低頭回話:「回太后娘娘,昨兒娘娘還特意囑咐奴婢,主子說她的病也沒什麼緊要,切不可為此事使太后憂心。」

我要表達兩個意思:一,我經常去敏主子那兒走動。二,為我自己的主子添點人氣,露露臉。

德妃娘娘微看我一眼,輕輕把帕子在嘴角掩了一下,把那個淡淡的笑意就藉機掩掉了。放下手時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良妃則自始沒有說話,只是微低著頭,彷彿一切與她無關。溫婉的微笑很像胤祀.

太后也笑了,拿眼風微掃惠妃一眼,對身邊的德妃和良妃道:「你沒大見過這個丫頭,這丫頭的孝心可大,膽子也大,說話爽利最和我的意思。連皇上都誇她。」話像是沒說完就停住了!兩位也都規矩的應著。

康熙誇我什麼?我有點出汗了!只好低著頭。

那兩個妾正好伺候著婆婆,老婆婆去逛院子,我就去敏妃娘娘那兒。我把剛才的御花園之遇,一字不差的香敏妃娘娘報告了,把惠妃和太后的最後塊我的話省了。

敏妃娘娘半靠在軟枕之上,微用手扶頭,出會神兒,才抬眼看我微微的笑,像朵柔弱的花!看的我傷心,從我聽說的歷史上十三阿哥好像沒有額娘,也就是說她快去世了吧!

想到那個目光純淨的孩子,要沒有母親了,我就心痛。我應該對他更好的。

敏妃娘娘柔聲說:「我也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這一病,更覺得身邊要有個得力可靠的人才行。過些日子先回來吧!等阿哥到了歲數再過去。」

我吃驚,她把話說得如此明白!她要把我給她的兒子!

我忘了禮儀規矩,驚訝的抬頭。敏妃瞭然的點頭:「你也不小了,知道我說得是什麼!」

我忙忙得磕頭拒絕:「奴婢出身微寒,不敢有非分之想!」

敏妃低頭看手裡的半杯殘茶,輕放在一邊:「你不用自謙,多少好出身的姑娘,尚沒有你明白,只要好好的幫扶著十三阿哥,我也要多謝你的。」

我仍然推辭,我不推辭行嗎!敏妃卻打斷我:「好了不必說了,這總是後事!你先回去,過幾天就回來吧!」

我無可奈何,只好退出來。巧兒就拉我到我們的屋裡,笑瞇瞇的說:「這下好了,我就說,你是有福氣的人。」

我哀求她:「萬不可和別人說。」她點頭:「知道,不會叫別人知道的。」

我無精打采的回阿哥所,在十三的屋裡發呆,慶喜出來進去的,我想要不要告訴胤祀,思量了半天還是忍住了。

十三回來,我服侍他更衣,他一面說今天發生的事,我聽著忍不住問他:「阿哥,為什麼老把一天的事都和我說?」

他看我疑惑的問:「你不愛聽?我想你一天都在家裡呆著,肯定悶的慌。」

多可愛的孩子,若是能做他一輩子的奴婢,都是我的福氣了!

第八卷:誰承望拆算鸞凰 空教人夢斷魂勞 東窗事發

過年時,敏妃娘娘讓我給宜妃送回禮去,我不想去,卻不得不去。蓉月最近進了宮,我去一定會遇到。

屋裡沒有人伺候,只有宜妃和蓉月,宜妃站在窗邊在餵她的一對翠雀,見我進來掃我一眼,嘴角微微挑著淡淡的說:「東西放下吧。」我奉上錦盒,正要告退。

宜妃一邊逗弄這鳥兒,一邊輕聲吩咐:「先出去,門外站下,我還有話讓你帶回去。」我只得打簾子出去,在門邊低頭候著等她吩咐。

屋裡她頭也不抬的對身邊的蓉月道:「你如還認我,就聽我一句!這麼鬧著不光沒好處,還白填上咱們郭絡羅家的名聲。」

蓉月秀眉微皺,仍有不忿。宜妃抬眼瞧她微搖搖頭,捨了那兩隻鳥,回炕上坐了,拿起桌上的帕子,輕輕的拭手。眼風如有似無的拂過簾外站著的我,笑得不明所以。

她把帕子丟到一邊,把蓉月拉到身邊,彷彿苦口婆心:「你是嫡福晉,那個家你做主,憑他多喜歡,也不能天天守著,總要作正事去吧!」宜妃哼笑一聲:「在你的家裡,憑她再聰明伶俐的人,又能如何?」

說完她抬起頭,伸手一指那鳥籠子冷冷道:「就好比這籠中的鳥,你給它口吃食就是恩典了。在你手心裡的雀兒,生死還不都由得你。」

我低垂著頭,微微閉了眼,緊咬牙關。心裡明鏡一般,她指的是鳥?她明明指得就是站在門外的我。看來她知道什麼了!

蓉月低了頭,美麗的臉上有哀傷:「可是……」宜妃輕撫她的發,勸慰她:「男人這是難免的,何況咱們皇室要的就是多子多孫,開枝散葉,多娶個幾房也是應當。」

她讓蓉月坐在她的身旁,拉著蓉月的手:「傻孩子,你是嫡福晉將來你的孩子,就是坐著也比那起子下人生的孩子高貴些,何況他對你,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哪裡有什麼不好?」

蓉月臉色才緩和些:「我也不是一味的攔阻,只是這成親方兩年,就……到底我沒有面子。」

宜妃才抬手掩口而笑:「原來是為了這個!你讓他娶去,娶過才知道你的好處。殊不知這世上越攔著越念念不忘。」蓉月想笑又沒笑,只是把頭低下了。

笑過之後,宜妃整肅神情又問:「他可說要娶哪家的姑娘?」

蓉月倒不好意思了:「也不是他說的,只是府上的門人說相看中一門,他也沒拒,我……」

宜妃這次是真笑了:「原來是沒影的事,竟弄了這樣大的動靜!」停一下,把目光調到門外:「有一件,你得記著,娶也行,只是那出身低下的就免了,沒得玷污了皇家的血統。」

我忍不住嘴角帶笑,百分百確定真的是說我!

宜妃輕咳一聲讓我進屋:「光顧這說話了,忘了吩咐你回去跟你主子說,多謝她惦記!」是我該多謝她才是!

我規矩的應著,她轉著手裡的錦帕,挑眉眼看我:「我剛才囑咐的可都聽清了?」

我低眉斂目:「是,奴婢記得一子不差,娘娘儘管放心吧。」

她緩緩地笑,是冷笑:「是個明白人,不像有些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就會給你們主子添煩心。」她說的是死了的環兒,卻是在警告我。

我出了門聽見蓉月說:「這丫頭自從進了宮倒是伶俐了不少,以前在我那兒雖說是個懂事的,可惜性子慢吞,不免顯得傻氣。」

宜妃挑眉冷笑,長歎一聲:「蓉月啊……」沒了下文。

我已然走出來,至於她還會說什麼?我不想知道。

身後的事兒,我不想管了,真的要多多感謝宜妃娘娘。她告訴了我有一條路永遠不能走,那就是做人小老婆!

死也不能做!不!應該說,做了也是一樣死路一條。我冷笑,還好我一開始就沒有這心思。

晚宴正酣,敏妃娘娘先乏了,康熙御准她先退了席。她回了宮仍不放心,派我回去:「去瞧著阿哥,別讓他喝多了酒。」我應著出了門。

回到席上,胤禛正在和十三聊天,看見我就把眉頭又皺起來:「回來做什麼?」我實話實說:「娘娘讓十三阿哥少喝些酒。」

胤禛揮揮手:「你回去吧,讓娘娘放心,有我在。」十三對我點點頭:「你去吧,我不會過量的。」

我便應著垂首,退出來。竟然迎頭就碰上了蓉月,我躲無可躲藏無可藏,看情形她是看我出來故意在堵我的。!我腦子裡只有著四個字。我低著頭等著看她給我什麼手段!

蓉月繞著我轉了一圈,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番:「你倒是越發出息了!」聽不出什麼氣憤地意思,只是語氣裡卻有不屑

我平靜的回話:「多謝八福晉誇獎,奴婢只是在宮裡是學了些進退,不敢自滿。」

她愣一下,神色冷了很多:「不光是模樣,連口舌都伶俐了,怨不得把阿哥哄的團轉。」我心裡冷笑,來了嗎?

我剛要說話,十阿哥就急三火四的跑過來,把我拉到身後微笑道:「嫂子,你和她有什麼話說?

蓉月卻是忽然笑了:「這又關你什麼事?我不過要問問她和你哥哥的事!」

十阿哥斬釘截鐵:「她不可能和我哥哥有什麼事,嫂子不用問!」

蓉月看我一眼冷笑:「你怎麼知道?你不用護著她,我都知道才是真的。」

十阿哥把臉冷下來:「我怎麼會不知道?她是我的人,我當然知道。」我無奈伸手去擰他,不讓他胡說。他只回手把我的手握住。

蓉月倒是真的愣住了:「我倒是小瞧這丫頭的手腕了,一邊勾纏著老九,一邊她又是你的人,你們兄弟好好問問她,她到底跟了幾個?」

十阿哥的臉色瞬間青了,看蓉月又看我。天地良心這是從何說起。不能這麼傻站著,我狠狠握他的手,他醒過神來裝作惡狠狠的問我:「這裡有九哥什麼事?」

我無姑且無奈,裝的很惶恐:「奴婢真的不知道。」心想,這裡也沒你什麼事!就會添亂!

他做氣憤難當狀:「嫂子,這話是九哥說的?」蓉月冷冷的哼一聲:「是娘娘的嬤嬤看見的,她總合老九拉扯著說話,是什麼意思?」

我怒髮衝冠,那個該死的嬤嬤,嫌我命太長?到底誰拉扯誰?

十阿哥臉色緩下來,嘴裡念叨:「走,去問問九哥,我倒要看看是怎麼回事?」拉著我走了。

宮牆角落,十阿哥一臉鬱悶,我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怎麼又出來個九哥!」他責怪我

我又責怪他:「奴婢怎麼知道?只是您接話也太快了些。現在好,奴婢成什麼人了!」

他瞪我沒好氣:「我是為了救你。」我瞥嘴冷哼:「您是為了害我倒是真的。」

他十分氣憤:「別老說我,你就沒以為錯?」

我無話可說,我也以為是胤祀那段公案洩露了!無奈的歎氣。只得給他道歉。原來宜妃也是因為她的兒子才提點我,不是因為胤祀.

是啊!想來五阿哥也不會那樣八婆多嘴!

最後只好罵那個嬤嬤:「都是那個嬤嬤胡說八道。奴婢怎麼拉扯九阿哥了。奴婢才真正冤枉。」

「提我幹什麼?」九阿哥從後面轉出來。我和十阿哥都嚇了一跳。

十阿哥就把剛剛蓉月問我的話,複述一遍,胤□圓睜著雙目,臉色由紅轉青,用手指我又指他自己,一字一頓咬牙切齒:「說她勾引我?」

他哭笑不得的冷哼:「再借她兩個膽子,她就敢把我氣死了,她會勾引我?」說完又白我一眼:「我要是被她勾引,我還不如出家做和尚去。」

十阿哥強忍笑:「不是就不是,九哥說這樣的話幹什麼?」

我也沒好氣:「您有氣沖那搬弄是非的嬤嬤發去,奴婢背了這樣的黑鍋也是不高興的。」

胤□青著臉指自己:「你說我是黑鍋?我背了你這個黑鍋倒是真的。」

十阿哥趕緊拉開胤□問他:「別吵了,九哥事情已然這樣,該怎麼辦?」他想:「不然您去跟娘娘說是誤會!」

「不行」我和胤□異口同聲,胤□瞅我一眼對十阿哥道:「現在去說不是正中了別人的猜測。不如放著,我以後少同這個黑鍋說話就是了。」

我冷笑:「這樣最好,奴婢的名聲,沒什麼緊要,阿哥的名聲才最要緊。」

胤祀在等我,只是等我,我們在彼此對看著,誰也沒有多踏出一步。這就是現實。我沒有流淚,我已經不會流淚了,我對他微笑,他卻沒有笑。只是對我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手去握住。

不知道我們的哪次牽手時最後一次,也不知道我們的那次會面是最後一次。所以我把每一次都當最後一次。

他認真地看我,目光像空氣一樣溫暖潤濕:「夏末,我總覺得,你好像沒有打算要嫁給我。」

我沒有回答,我不能說謊,也不能說實話!

「還好,我只答應一年。」他說,表情是慶幸。

第八卷:誰承望拆算鸞凰 空教人夢斷魂勞 音斷絃索

開了春,九阿哥十阿哥都出去了,宮裡一下子安靜了。我整天屋裡伺候敏妃娘娘,有一次出了正屋,竟然被陽光刺了眼!

我擋著眼,忍不住看天,原來我不見天日這麼久了。

敏妃的身體已然好轉,從正月裡到出宮南巡之前,一直是我的這位主子侍寢。聖眷之隆重已是無人能及。

胤禛胤祥跟著南巡去了,本來敏妃的意思是我也跟去,哪知她有了身孕,還是把我留下,派彩玉跟著去了。

不跟去當然好,不過在宮裡也不省心,敏妃娘娘整日氣虛神乏,這可不是什麼沒好兆頭。我與巧兒不敢有絲毫疏失,都累得夠嗆!

我從屋裡把殘茶撤出來時,巧兒正站在廊下,我把東西交給小丫頭。巧兒看見我就指天上,輕聲說:「你看看!」

我抬頭,一個巨大的繁花風箏,遠遠看著仍然艷麗醒目。宮牆外是隱隱的笑語之聲。巧兒輕聲說:「什麼時候,也能飛那麼高該有多好?」

我的心裡淡然地很:「那哪裡是飛,沒瞧見底下有線拽著嗎?什麼時候斷了,才叫飛呢!」巧兒就皺眉:「你最近總有這麼些,寡淡無趣的話。」

我怕攪了她的心情,給她致歉就說:「你看著吧!我進去伺候就行。」正要回身進屋去,巧兒低呼一聲:「啊呀!可惜了!」

我再回頭時,那風箏線果然斷了,一陣疾風很快便沒了蹤影。我愣住了,這是預言嗎?不,這不是預言,倒像是一種惡毒的提醒。

巧兒氣的慌來推我的頭,嗔責我:「都是你慣愛胡說。」

清明時敏妃娘娘派我出宮去,囑咐我去廟裡拜後求支籤來。她最近也是寢食難安。

我又來了迦葉寺,我是害怕這個地方的,最怕觸景傷情。

我在大殿之上認真地叩拜,起身去取香案上的籤筒,『咚』一聲籤筒翻倒,竹籤撒了一地,筒裡只剩了一支,我去拿來看了,不同於其他的簽,沒有簽號只有四個字「武王伐紂」我收拾了地上的落簽,重新跪在佛前搖晃籤筒,一支籤掉出來,我撿來看仍是那隻。我正在低頭思忖。

身後有人輕笑:「求了什麼好簽?」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胤祀.

他與我並肩跪下,雙手合十,一臉虔誠:「我來求佛祖保佑,讓夏末姑娘心情大好,別再躲著我才好。」

我笑著推他:「這佛堂大殿之上,胡說什麼!」他伸手扶我起來,口氣頗為無奈:「你已經躲了我還幾個月了。」

我岔開話題,問他:「怎麼有空?」他微微的笑:「就是那麼幾家子的事,去略住住,推辭出來就行了。」

正說著話,外面秦福探頭,胤祀出去,我隱約聽見「府裡……福晉……」的字句,我裝作無事往大殿裡走,去拜那兩側的天王。

胤祀回來伴著我上香,我側開頭勸他:「有事就先走吧!我也得趕緊回宮覆命去。」

他搖頭:「我是來看你的,今兒個就只陪著你。」我低頭:「家裡的事都找來了,你就回去吧!」

他側開頭長出口氣,嘴角是無奈的痕跡:「為什麼,非要這樣大度。這樣懂事?」我安慰的去拉他的手:「怎麼不喜歡我大度懂事?」

他無奈:「未免太不重視我。」我忍不住笑了。外面秦福又在探頭。我推他:「走吧!又不是見不到了。」

我站在大殿門旁目送他走遠,他回過頭,溫暖的微笑遠遠送了過來。我卻覺得悲傷撲面而來,幾乎將我打倒。

我回頭看那華嚴的金身佛像,嘴角那一絲慈悲憐憫的微笑,我卻看出了世事的殘酷!

我去解籤,那圓臉的和尚看到竹籤愣了一下,而後對我說:「這簽,貧僧在無心師叔那裡看見過,無心師叔說和著《商頌》就可解得。」

商頌?我慢慢的念誦:「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那和尚點頭:「就這兩句也足夠了!」我確實愚鈍人,不明白

他撓頭:「貧僧也是不懂得,不過無心師叔說,商生為天命,周武伐紂也是適時,就是說天命也可適時而改。」

我仍迷惘:「適時?何時為適時?」他無奈:「施主,若是知道何時為適時,世人還不早就改命換運,羽化登極去了,何苦在世上受這碌碌之苦。」

我無可奈何的出來,又去前殿找支上上的好簽帶回去,編一通否極泰來的謊話回去安慰敏妃。

胤祥回來給敏妃請安,一臉的擔憂:「我怎麼覺得娘娘越發……」

我只好安慰他:「阿哥放心,太醫院的幾個太醫天天輪著來請脈。奴婢們也會盡心伺候,您只要讀好書,皇上喜歡,娘娘不操心也就沒什麼大礙。」他才緩緩地點頭。

然而謊話也只能騙騙一時!該來的還是會來。

夜半時,彩玉著急忙慌得來拍門,我和巧兒忙批衣開門,門外彩玉手腳冰涼,青白著臉說:「娘娘……不好了。」

是小產,我們忙著傳召太醫,給前殿遞信。隨娘娘同住的幾個貴人常在,也都來幫忙。說是幫忙也不過是站在地下念佛罷了!還不夠給人添心煩的!

命總算是保住了,只是這樣炎熱的天氣,她又那般柔弱,眼見著是每況愈下了!

我們幾個貼身的宮女日夜伴著她,已然是農曆七月了今年閏七月,這樣的夜晚已經起了輕寒。我抱臂站在窗前,月光從紗窗中透進來,格外的冷森。

我叫巧兒先睡會兒,自己進暖閣裡,給敏妃娘娘守夜。

敏妃娘娘醒了,讓我給她把帷帳收起來,我依言收了,又找來軟枕給她靠上。她伏在枕上,滿頭青絲,那艷紅的錦緞軟枕,越發襯著她的臉色,慘白的非常。

我正端水給她,看到此景,一雙手顫抖起來,誰都撒了出來。

她微閉雙目,美麗的臉上有安靜的憂傷!她不無遺憾的輕歎:「又錯過花期了。」

我強忍心酸:「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採幾朵來賞看。」她微搖頭:「不必了就讓那花兒,好好的在枝上活著吧!」

她招手叫我:「初九過來。」我不敢過去,也不敢回身,因為我在落淚。她笑了,像是風中的白花:「過來吧!我知道你哭了。」

我走去床邊跪在她的身邊,她伸手來拉住我:「我已經是知生死的時候了!只是最不放心十三阿哥,要是你能幫扶照應他。我就放心了。」

「娘娘放心,能做十三阿哥一輩子的奴婢,就是奴婢最大的福氣。」我垂下頭,讓淚落在地上。她微微的笑了。緩緩道:「真累了!」

她慢慢閉上眼,呼吸簡短而輕飄,握著我的手慢慢的濕涼起來。太醫來時束手而出,微微搖頭低聲囑咐我們:「只怕就是這一天兩日的光景了,快回了皇上去吧。」

話雖如此說,卻仍然開了藥。康熙皇上來時,她已經服過藥醒過來了。我們都退了出來,讓他們夫妻單獨在屋裡。他們會說什麼?無論說什麼,只是千萬不要預定來世,就算有來世也千萬不要嫁給皇上。

我站在廊下看宮苑裡暗綠樹影,那天晚上也許是他們夫妻最親密安靜的時刻,把一生散碎零星的記憶,感情在這一刻收攏起來,等待離別,等待死亡。

守靈的這些天我沒有合過眼,我陪伴著胤祥,像陪伴一個稀世珍寶一樣的陪伴。

我蹲下身,細細的彈掉他孝服上的灰塵,他的淚就落在我的手上,發間,如此沉重!

他哭著問我:「初九,人為什麼要死?」我拉著他的衣擺袍角,抬頭起頭來:「阿哥,沒有死,你要相信輪迴,這只是另一個開始。」

一定要相信!一定要這樣相信!只有相信,活著的人才能活下去。

我忽然很想對他說,如果我有一天要死去,請千萬不要來看我,不看就不會傷心,我不願看到這個孩子的淚,他應該幸福的生活才對。

第八卷:誰承望拆算鸞凰 空教人夢斷魂勞 晴日炸雷

胤祀來找我,意思很明確:「事已至此,過了孝期我這就把你接回去。」我低頭不去看他,回哪去?去他家然後被他老婆整死?

我態度堅決:「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去十三阿哥那兒,我答應娘娘了,我一輩子做他的奴婢。」

「你抬起頭來看著我!」他沉聲命令我,我緩緩地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的勇氣只有這麼多,此刻全拿出來用。

他的眼睛裡有失望還有憤怒:「我只問你,你是不是早就打好了這個主意?」「是。」我堅定而坦然地說,天知道這個字有多重。

他的手緊緊地捏著我的下頷,彷彿要捏碎我,目光冰刀一般的剮劃著我的心:「我不會讓你有機會背叛我,決不會。」

那是我從沒見過的冷森表情,我閉上了眼,想要忘記。

胤禛就更是開門見山:「先去德妃娘娘那兒,不是貼身宮女,服完了喪就去我那兒?」

我簡直哭笑不得:「四爺,奴婢答應過您什麼嗎?」

胤禛倒是笑了冷眼看我:「怎麼?還要你答應?」

我冷哼怒從中來:「奴婢就是條狗也能兩聲吧!何況這麼大一個活人,您說去哪就去哪?憑什麼?反正都是死,我就是去給閻王爺奉茶,也不去給您端水!。」說完我拂袖而去。全然不管他青的快冒煙的臉。

一向是他拂袖,這次輪到我。真是痛快!

還沒等著他們兄弟,使什麼雷霆手段整死我,康熙皇上就帶著他們出巡塞外去了,連十三也走了,臨走還特別親自安排了我的去向,慈寧宮!

我的好日子到頭了,慈寧宮不是個好地方,我不願見的人沒事就來這裡一聚。我再也不出頭,因為沒有人護著我了,我也不用替誰去爭了。

花朵般柔弱的敏妃已經不在了,我原來這麼喜歡她!那些虛名我不要,也沒想過去要。

冷嘲,我聽不見。熱諷,我不抬頭。都說完了?最後滿面哀戚的加一句:「是奴婢的錯,讓娘娘生氣了!」

反而讓立志來找碴的惠妃傻住,當然這話是在太后跟前說的。太后一見我這幅模樣,就找帕子拭淚。一邊還誇我:「不忘舊主,重情重義。這麼久了仍然傷心,連性子都改了!」

我心裡冷笑『大嬸,是沒心情同你計較,不代表我可以任你欺負!』

我一個人住一間房,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安排?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還不知道他們回來,還有什麼等著我!

搬來這裡的時候,我收拾東西,才發現身無長物,實在沒什麼好收拾的。

四阿哥的書已經都送去十三那兒了,搜檢一下,最貴重的不過就兩樣了,一直放在枕邊胤祀送的那只點心匣子,還有就是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只我從沒解開過的連環。

我緊緊的抱在懷裡來到慈寧宮的,彷彿有了這兩樣東西,我就有了一切一般。

聽說前頭來了重要的信件,但是沒叫我去念看,反而讓我回去歇著了,我就在屋裡發呆。晚晌太后屋裡的趙嬤嬤來找我閒聊。

一進門就微笑著,把我上下三路打量一遍,我也不好問什麼,只好給她安坐沏茶去。

她倒一把拉住我,笑咪咪的說:「可使不得,怎麼能勞動你,你現在可是金貴人物呢!」

我一頭霧水給她請罪:「嬤嬤,奴婢有什麼不到的地方,請嬤嬤明示,這金貴不金貴的奴婢不敢當!」

趙嬤嬤拉起我來歎道:「聽這話就知道是個知禮謙厚的人,原該有這樣的福氣。」我幾乎要哭著求她,這些話到底從何說起?

她瞧我臉色越來越差,好像很猶豫的開口:「這話原先是不該先讓你知道的,總得能皇上回來,才有明旨。只是我瞧著,你這些日子因著敏主子的事,一直不樂,也是想悄悄地告訴你,讓你去去憂心煩躁的。」

我緊盯著趙嬤嬤開合的嘴,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一個炸雷,轟轟的在耳邊炸響,震得我魂魄齊飛。

我先是笑了,這個笑還沒結束,就開始嚎啕大哭。

趙嬤嬤看我哭得這樣淒涼,也有些不知所措:「這是怎麼了?」想一下又說:「你莫不是覺得對不起敏主子?也不必這樣,從今後你也替著敏主子,伺候寬慰皇上,不是更好?」

她見我還不好就歎息:「在屋裡哭一哭也就罷了,出去漏出來,別人只當你不知足,照理說這樣的出身根基,封個答應常在已是難得,一來便是個貴人,這可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

是的康熙皇上要封我做貴人,果然是天大的恩典。我消受不起的天大的恩典。

我把淚擦了,穩定著情緒,給她道謝,把她哄走。

我摩挲著那只連環,一個一個的環扣,彷彿我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為自己掘下的陷阱。

這個曾經在無數個驚醒夜晚,給我安慰的連環,此刻活像是一個最最惡毒的預言。

我緊緊地握著它,直到現在才明白,我握著的並不是胤祀,從來都不是,我握著的不過是個連環。一個環環相扣的連環。

我把德鳳給的,那個錦囊中的蠟丸取出來。把蠟封去了,殷紅的藥丸發散著蜜香,德鳳說過世上最毒的東西往往很美很甜。

他給我這個,我想總不會是養顏美容用的。猶豫了一下,又把藥丸慢慢放回錦囊中。長長的歎息死也要勇氣的。

那匣子和連環,我把它們放在一起,再也不去打開了看了,那裡有我的心,我把我的心放進去了。所以不敢看!

胤祥送的虎牙我摘了下來。這東西不是不好,只是不太像我的東西。

定情物,果然是要送給有情人才好用的吧!我把它留在胤祥的書桌上了,他回來就會看見。我細細的在他書房裡轉了一圈,架上的輕塵。窗口的晨光,我在這裡站著與樹下的胤祀遙遙對望。命定的咫尺天涯啊!

他的側臉,他的眉眼,他的微笑,甚至他抬手拂開柳枝的樣子。如何能忘!

出來時正碰上九阿哥和十阿哥,我給他們請安,胤□看見我就皺眉:「你瞧你最近這個樣子,一張臉比鬼都白,還出來亂晃。」

我沒有心力同他計較,只是低著頭,對他說:「阿哥以後要好好的生活,以前奴婢惹您不高興,都是奴婢的錯。」

胤□愣住又好氣地笑了,對十阿哥說:「她這是幹什麼?跟留遺言似的。」

我低頭:「您就當奴婢是留遺言。別生奴婢的氣了!」我不理他們逕自回去了。

第八卷:誰承望拆算鸞凰 空教人夢斷魂勞 無悔情深

已經沒有什麼好牽掛的了,我還是把那丸藥給吃了!

早上,我又在晨曦中睜開了眼!不是毒藥?我吃驚,死不了這可怎麼辦?

死讓人恐懼,死不了更讓人恐懼。難道要嫁給康熙!不說他的年紀,我與他兒子的關係怎麼算?

沒兩天,我就病了,在太后跟前伺候時就昏倒過兩回,找太醫來看,說是血虛之症。

三天過去,就已經虛的起不了身了。慈寧宮都是老太妃太后等人,娘娘們紛紛來表示不能過了病氣,讓人來把我挪出了慈寧宮,就把我安置在宮裡東北角的一個宮室裡。

我如此氣虛之際,也不忘冷笑一番,我還真是得罪了不少人呢!

九阿哥十阿哥來看過我,我微笑勸慰他們:「看,奴婢的遺言,就快用上了。」

胤□大怒:「你死吧!死了最好,讓人省心!」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話,他轉身時,我看到了他的眼紅了。

十阿哥無奈的看著胤□離開,回過頭來輕聲問我:「你到底生了什麼病?八哥就快回來了。」

我把那只匣子拿出來,遞給他:「把這個給八貝勒。」

十阿哥為難看我不肯接:「要給,你自己給。」

我無奈,他不想我死!我懇求他:「統共就這麼一件事求您。就當您還我的人情。」他才猶豫的接了。

臨走時艱難的問:「還有什麼話帶給他!」說完自己先沉了臉:「不必說了,等他回來,你自己說。」

我笑了,輕輕搖頭:「沒有話,我要說的都在那只匣子裡。」

十阿哥緊咬著下唇,還是把匣子給我放下了:「我不給你送,你等著他。」

我昏昏沉沉的睡了醒醒了睡,醒來就看著門口,我如此急切的盼望見到他。

我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少,日子越久越知道自己的命不久。暗自慶幸著,也好,死亡對我來說不過就是一場睡眠!

常在夢裡看到無心,每次都是萬般無奈搖頭歎息的模樣,我想問他話,他也是不答。

我醒得很早,意外地我醒得這樣早,我的思維越來越清晰,身體卻越來越軟弱。

我醒來時,胤祀就在我身邊,原來我是為了見到他才醒來的。他好看的手輕撫我的額頭,我的長髮。我想要握住他的手,卻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衝他微微的笑:「你不要生我的氣了。」他把我抱在懷裡,臉上的憂傷越來越重,微垂的眼睫上有晶瑩的濕潤:「你還是不跟我走!」

我的臉無力的靠在他的胸前,態度仍然堅決:「我要自己走了。」

我輕聲對他說:「我不要當初九了,我說過的只做你一個人的夏末。」他緊皺著眉把我抱緊

我指著枕邊的匣子對他微笑:「我把我的心放在裡面了,你收好吧。」那裡面,他送的連環上有一張紙條,只有幾個字,確是我的心裡話。

我看著他慢慢打開那折著的紙條,看到他的淚落在紙上。他緊抱著我的頭,我聽得到他的心跳,那樣熟悉又陌生的心跳。

「夏末,這是為什麼?」他淒楚的問我,我回答不出,我那麼愛他卻不肯跟他。他作為胤祀也許永遠不會明白,一個女人到底有多貪心,我只希望他是我一個人的。

『無悔仲子逾我牆』我沒有後悔。這就是我的心聲,我把這幾個字留給他,就是要告訴他我沒有後悔,我那麼愛他所以要告訴他。

我閉上了眼,無邊的迷夢中只有他緊抿的唇角上,那沉重的憂傷。

馬背上挺直的背脊,迴廊下回頭時燦爛的微笑,那溫潤清澈的目光,彷彿直望到我的心裡去。

輕輕的彎起嘴角,那張明媚的笑顏。我永不會忘記。

黑暗中,彷彿世界的盡頭!盡頭,也全是他曾經給過的,溫暖的微笑。

無心在等我,他無奈的歎息:「你輸了!」我無從理解:「我輸了什麼?」

他淡笑:「機會,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你不是一直想改變胤祀的命運嗎?如果你有勇氣堅持一陣子,不去做夏末,胤祀就會是以後的皇帝。」

我呆看著他,他不看我,把眼睛閉上:「給了你機會和暗示,告訴你天命可改,你仍然沒有勇氣堅持到最後一刻。總要死去卻不是這個時機。」

我想到解籤時那和尚說的『適時』二字。我幾乎憤怒:「我如何知道什麼時候是適時?」我怎麼能知道什麼時候出手最合適?

無心坦然看我,目光中平靜非常:「那老虎呢?見過它,你仍然沒有明白,你最該捨棄的是。」

我茫然若失,老虎?「恐懼!」我喃喃自語。

無心笑了,笑得很明朗:「現在才知道!『不求生,不求死』生死肉身不過外物,你最該捨去的是恐懼之心,不是一己之命。」

我跳起來,憤怒的責問他:「我為什麼要經歷這些?這些關我什麼事?」

無心緩緩對我伸出手:「有人臨死前用他的靈魂,給你們換了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如果這個遊戲你贏了,你改變了胤祀的命運,你們就可以不必經歷三世的生離死別。」

「遊戲?」我重複緊緊地盯著他,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誰?誰用靈魂換的?」悅然,這個名字在我的腦海中越來越清晰,我卻不敢說出來。

他慢慢的點頭,臉上是瞭然的微笑:「這是個遊戲,神的遊戲,可惜你的表演十分不出色!」

這怎麼會是無心?那些生離死別,愛恨糾葛。在他似乎如同微末塵芥,他的神情平靜的那麼殘忍。像是個魔鬼!

「蘇悅然他到底怎麼了?我要回去。送我回去。」我厲聲命令他。他看著我:「你明明知道,不用問我。」我的悅然死了嗎?怎麼會死?為什麼?

他放下手緩緩地閉上了雙目:「你輸了,就必須要去繼續下一個。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那是另外一個遊戲,有不同的規則。」

我青著臉咬牙切齒:「我不要玩這個見鬼的遊戲。我要回去。我要見蘇悅然!」

他冷淡的回答我:「輸了的人,沒有資格提條件。」

他揮手間,我已經昏暈了過去。

繁華塚上部初九卷已經結束,下部夏末卷即將展開!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杜若還生

周圍一片煙霧繚繞,青草路樹之間,總是站著一個男人,我看不清他,無論怎樣接近也是遙遠。

我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的錦袍看不清質料紋飾,卻知道肯定柔軟,不知道為什麼還覺得那樣親密。

我總是癡癡迷迷的看他,盼望著此刻他的頭頂,如果有花瓣撒落就好了,他一定會伸出他美麗的手,接住那美麗的花瓣,然後我可以藉機看看他也許更美麗的側臉!電視劇都這麼演,我卻沒有這樣幸運。

我已經被這個夢,折磨得沒有要求了,只求可以看看他的側臉了。

「小姐,小姐……今兒個不是要去看少爺奪魁去嘛?」天還沒亮啊。痛苦。

「嗯……」我痛苦的哼哼出聲。夢裡開始會出現一個討人厭的和尚,然後就會出現一個古裝美男,這話得修改,一個看不清臉的古裝美男。

看不清臉為什麼還叫美男,因為他的氣韻好。長身玉立,瀟灑倜儻,這樣的男人臉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討厭的和尚面目就那麼清晰,我要是能在街上看見他,一定好好打他一頓,在夢裡他還好像總是說一些話,氣得我火冒三丈,儘管醒來我不記得他說什麼?可是那憤怒忘不了

我鬱悶的喊:「壞丫頭,又來攪了人家的好夢,本來今天可以跟那個美男說上話。」

柳兒紅著臉推我:「小姐就只管這樣胡說,一會兒讓王嬤嬤聽見了又是一通好嘮叨。」我無奈的起身,梳洗準備。

我叫齊夏末,因為被雷劈竟然穿越時空,來到了大清朝。本人身無長才,好在落到富貴人家,不愁吃喝,日子還過得逍遙。

我的這個身體也叫夏末,最神奇的是,這個夏末簡直就是我年輕時的版本。是年輕時,因為我已經許多許多年前就已經過了十三歲了。看來人生是有奇跡這回事的。

可是我不喜歡這個奇跡,我現在寧肯回去親吻總監的半禿的頭,然後對他拋媚眼說:「親愛的等我,這個計劃我可以再重作。」

還記得我剛醒來時,是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這位夏末小姐從江南回京城,走的水路,卻不幸落了水。我睜開眼,就看見一個涕淚橫流的嬌俏小姑娘,抱著我慟哭。

哭得那個慘狀啊。就不要提了,不大像是我活過來了,倒是像給我奔喪來了。

那個嬌俏小丫鬟就是柳兒,我睜開眼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好像小動物剛出生,把自己第一眼看見的人當成母親,所以很喜歡她。自此後我們呼啦啦一行人(嬤嬤,家僕一共十好幾個)改走陸路。

趁著那些晃晃悠悠的路途,我打著教她寫字的旗號,跟柳兒玩你說我寫的遊戲,比如我叫什麼名字,你叫什麼名字?開始柳兒很擔憂的看我,我就哄她:「我考考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著怎麼行?」

就靠這,我把這位夏末小姐的生平,祖宗都打探了出來。

旗人,姓董鄂,因生母早逝一直住在杭州她郭羅瑪法家裡,(我對這個稱謂很鬱悶,費了心機才打探出就是外祖父的意思。)好在據說她外祖父極其寵著她,沒把她培養成閨秀。倒讓我沒露什麼馬腳。這一番長途勞頓,是因為歲數差不多了,要進京來待選。

得到這個信息,我都要哭了。待選?嫁人?這怎麼可以?我不是沒打算跑的,想到剛活過來時柳兒說:「您要是由什麼三長兩短,奴婢也不能活了。」

帶著她一起走?她又整天在我耳邊叨叨:「總算能回京了,從跟著小姐去了南邊,有好些年沒回家了,不知道額娘阿瑪都怎麼樣了?」

她一家十幾口人,全在鄂府上做事,她是個十五歲小孩子,還是個古代小孩子,沒有膽量也從沒想過拋身棄家。

我不能害了她。怎麼我總有這麼多好心腸?好像我還在哪裡好心過?卻想不起來。

大概被雷劈落下了後遺症,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毛筆字會寫這麼順手。我記得上幼兒園時倒是摸過毛筆。還有我記得我在現代有個男友,印象裡分了手,可是姓名長相卻全然不記得。努力回憶也回憶不出來?連我們怎麼認識的都不記得了。

這種總覺得自己,忘了很多事的感覺很差,沒有記憶就沒有感覺,沒有感覺的人生實在沒什麼趣味。

我的哥哥在外面喊我:「末兒,我得先走,去校場集合去。」

「知道了,您去吧。祝您馬到成功。」柳兒在給我結辮子出不去,就在屋裡答應。

康熙三十九年春,皇上命費揚古,伊桑阿考較滿洲宗室子弟騎射。我的這位哥哥榮泰也參加,從開始那天起滿府上下就不分晨昏的焚紙燒香。

我瞧著這架勢,都恨不得把這座宅子也一把火點了,送給老天爺。以保佑他能旗開得勝,弄個武狀元回來。

我和柳兒穿男裝出門來,哥哥早就給我安排了車馬,是的我要去校場看熱鬧去。天已經是濛濛微亮,趕車的說是這個時間去正好,到了,就能看見。

今兒個不能不去,因為已經是『決賽』了,也就是說我的哥哥很有可能就是該屆『滿洲好男兒』PK賽的總冠軍!如此歷史性的時刻怎麼可以錯過。

我挑車窗簾子往外看,行人稀少,空氣很清新。零星有作小買賣的,已經開始打著呵欠支攤子了。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禍不單行

有烤紅薯的香味飄來,我盡力伸頭去找,看見街角一個穿□黑袍子的老人在爐子邊翻動,每翻一下那香味就緊一陣。

那老人一邊哄逗身邊的小孫子,一邊用手去翻弄紅薯,臉上是核桃一般的皺紋。看得我的心暖暖酸酸的。

柳兒給我把簾子放下:「小姐,別這樣探頭看外面。讓人知道了又提點您的規矩。」

我對她笑:「好柳兒,咱們去買紅薯吃好不好?」

柳兒撅嘴堅決搖頭:「您餓了就吃點心,奴婢帶了,嬤嬤吩咐過不能在街上亂吃東西。」

我哪是她主子?簡直就她是我主子!我一臉哀容,沉聲歎息:「好狠心的丫頭,你瞧瞧那個老人,這樣的早就出門來討生活。咱們不說幫襯一把,倒嫌人家。」

柳兒被我說的低了頭,撩簾子往外看,小丫頭一看之下,就紅了眼眶,低頭怪責我:「您總有這樣的濫好心。」說著便叫人停車要下車去買。我歎氣,我不好心?我不好心我早就走了。

我跟她一起下車去,她拗不過我無奈答應了。我抱著親自挑的滾熱紅薯,心裡安寧而滿足,人生其實要求越簡單就越完美。

我讓柳兒多給了錢,那老人同柳兒道謝,我回過身來要走,一匹純白駿馬從巷子裡橫衝出來,直對著我奔來。

我一聲尖叫趕緊躲閃,可憐我鮮甜可口的紅薯啊!我還沒吃就先供奉給了土地老爺了。

我悲憤地看那風一般掠過的馬,和它該死的主人的背影。「混蛋,再讓我看見你,你就倒大霉了。」

柳兒忙上來扶我,一臉驚異:「小姐,您……您怎麼罵人?」罵人?我還想吃人呢!一天的好心情就這樣報廢了。那老人也趕緊從爐子裡拿新的給我。

上了車,我也是一肚子不樂意,柳兒就逗我說話:「小姐,這次咱們家大少爺能贏嗎?」我哼笑:「不贏?不贏我的阿瑪,咱們家那位老爺子,第一個跳出去打斷他的腿。」

柳兒就皺眉擔憂:「這可怎麼辦?」我靠在一邊取笑她:「不是正好,斷了腿出不得門,我就把你派去照應,天天讓少爺和你說話豈不好。」

柳兒就惱羞了,紅著臉轉身不理我:「見天的那這種話取笑!主子就不累的慌!以前也沒見小姐這麼愛笑話人。」我怕她真惱了,就拉她討好:「也就是沒人我才說,可不許生氣的。」

校場邊,人山人海,我暗自稱奇,原來看熱鬧,古來就是人民生活的頭等大事。府裡的車伕找到早等著的哥哥的隨從,那隨從帶著我和柳兒從一邊進去,佔了個絕佳的地段。

朝中有人好做官啊!連看熱鬧都要有人帶領,身邊的人一個個也是華袍錦衣,看來也是通過特殊渠道進來的『親友團』。

十分懊悔,應該叫屋裡的嬤嬤給做個橫幅帶來的,上書「榮泰少爺我們愛你」之類的話。那就震撼了。

一邊柳兒緊張的拉我,打斷我的胡思亂想,我回頭看她:「怎麼了」她擔憂的看四周,一張俏麗的小臉全是一驚一乍的緊張:「小……小少爺,這裡怎麼這麼多人。」

我拍她手安慰她:「有點出息,你現在是個男的,再說人多才熱鬧啊!」我們就是出來看熱鬧的,不熱鬧看什麼?

柳兒害怕的眼淚都要出來了:「小姐,您瞧瞧,都在看咱們呢!」我們兩個,挺漂亮一對小姑娘,打扮成男人,怎麼看也不太像,難免是要招眼的。

我無奈勸她:「給人看看又不會少塊肉。再說,你不看人怎知人在看你。」她趕緊把頭低下,而我用殺人眼光掃視一圈,紛紛把頭轉開了。古人在外面還是要面子的。況且我對自己目光的殺傷力還是很有信心的。

「咚咚咚咚……」鼓聲巨響,嚇得我險些靈魂出竅,一顆心都要從嘴裡蹦出來,這哪是在敲鼓,簡直就是在敲我的頭。

我捂了耳朵,回頭那鼓就在我身旁不遠,一個極粗曠的絡腮鬍子肌肉男,在掄圓了膀子敲鼓。

忍不住暗罵『那個混蛋挑的地方,簡直就像坐在迪廳的音響旁邊。』柳兒嚇得捂著耳朵,緊靠在我身上。後悔不該帶她出來,根本帶著只小貓出門。

場上的人都穿一樣的衣服,僥倖這位夏末小姐書讀得不多,保養住了我那雙既媚且亮的美麗眼睛,讓我還能看出個一二三來。

至少把自家的哥哥,從那五個人裡找出來了。

正面檯子上,端坐著幾個錦衣少年,好像是按年齡大小排著坐的,都是面容肅穆正襟危坐。這次『好男兒』的主評委費揚古,伊桑阿倒是沒敢坐,都在一邊規矩的立著。

以我的猜測,這些人一定是康熙皇上的兒子們。我沒空打量他們,就緊盯著場上的哥哥。心裡暗暗祈禱:「爭氣點兒,為了您那條腿也不要輸。」

他們正在場上策馬飛馳,比賽設置很有趣,過障礙還外帶射靶。要不是那壯漢總不停在我耳邊擂鼓,總的來說我還是很陶醉的。騎馬拉弓馬聲嘶鳴,場上的人都很瀟灑的。

到最後,只剩了我哥還有另外一個叫義扎的。場上開始了兩個人的較量,當我哥哥的馬,跳起來發狂的時候,我一顆心裡全是怒火。

你母親的!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今兒個就是榮泰輸了,回去老頭子真打他,我也拚死求情就是了。然而輸在這樣宵小的惡毒手段之下,我是絕對不能服氣的。

對不住,你離著我太近,你姐姐我眼神又太好,看見你做了什麼?

我跑過去扶躺在地上的哥哥榮泰,他摔得不輕,臉上也蹭破了好幾處,看他滿臉痛楚就知道,傷筋是一定了,不知有沒有動骨。

我回頭喊傻在一邊的柳兒:「過來扶著大少爺。」這丫頭就眼含熱淚跑過來。一個勁的問:「小姐,怎麼辦?」

我要那個混蛋好看!我要起身,榮泰卻抓住我:「末兒,不要……」他大概想說不要胡鬧,可惜晚了。

我已經跳過去,指著那該死的小人的鼻尖。「你這個卑鄙無恥下流骯髒的齷齪小人。」

出了這樣的事端,那不時響起的鼓室不敲了,場外圍的議論之聲離的太遠了,對我的聲音不存在影。

因此我不帶停頓的清脆嗓音,遠遠的穿了出去,趕過來的費揚古和伊桑阿,瞬間面色尷尬,愣在當場。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校場出頭

我不帶停頓的清脆嗓音,遠遠的穿了出去,趕過來的費揚古和伊桑阿,瞬間面色尷尬,愣在當場。

我還是該給主考官大人一些面子的,我哥的事,還得指著他們翻案,不能太衝動。把剩下的話全部嚥了回去。可是堵得慌啊!

我的規矩雖說不太通,也知道些好歹,忙回身給兩位大人跪倒,喊冤。

那位費揚古大人尷尬的輕咳一聲,擺出了威嚴的款兒:「你是誰?怎麼能善闖校場,還辱罵於人。」

辱罵?我還沒開口問候,他家十八代祖宗的安好,只不過用書面語形容以下他的人品罷了。怎麼叫辱罵?

伊桑阿發怒了,當然他不是主考,不能以本人名義對我發怒,就拿費揚古作幌子:「快回答大人的問話。」

你老人家不說話還好,我不知道您的份量,您一說話我倒是知道這裡誰當家做主了。

我不理他只管對費揚古道:「回大人的話,此次大人奉旨考較騎射,為的是為國選才,德才兼備方能稱之為材,不然就是給國家選禍害。」

我冷笑指著依扎:「大人,這個人趁著錯馬之際,用手戳傷了榮泰坐騎的眼睛,置其馬匹發狂,榮泰受傷,我一時義憤評價一下該人人品而已。何罪之有?」

所有人都看依扎,我更回頭看他左手,他下意識把手放在身後。我冷笑,那位依扎早已經面孔青白,急扯白臉的就要來打我了。口裡還喊:「你胡說。」

榮泰就怒了奮力跳起來,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腕。奈何受了傷,被依扎一把甩了開去,我早趁此機會跳起來,一個閃身閃到費揚古的身後,這位收勢不住,雙手準確無誤的扣在費揚古脖子上。

「放肆。」緊接著就是啪一聲脆響,費大人已經一巴掌將他打出去。看費揚古的臉色就知道,他倒霉了。太妙了,心裡暗自替費大人加分,他果然身手敏捷。不愧是帶兵打仗的人。

伊桑阿臉色大變,對依扎喝道:「放肆,還不給大人賠禮。」

我躲在費揚古身後打量這兩個人,等等……聽口氣,倒像教訓自家孩子?黑手?潛規則?

我又打量一圈,不必怕,我們董鄂家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要真是可以操控結局,也不用逼急了用這種手段。

我們家那位整天陰沉個臉的一品大員,不會連這點本事都沒有,讓別人黑他的兒子?

我轉出來跪倒,做痛心疾首狀:「大人親眼所見,這種人哪來的德行勝出,懇請大人重新考慮賽果。」

那些本來沒戲勝出的,都暗地裡高興,在一旁添油直嚷嚷著『請大人明鑒』去了這個大頭,他們就有機會出頭了。

費揚古面有難色!他猶豫著看身邊那些阿哥們:「阿哥們瞧著,這事……?」

阿哥中年齡最大的那個美男,微微笑著開了口:「我有個主意,既然有人不服氣,那就叫那個人去再賽一場,贏了依扎,就保留榮泰的資格,待他傷好改日再決。」臨了再加上一句:「這主意還得費大人自己拿。」雖是商量,卻是任誰都聽得出是命令。

屁!什麼叫有人不服氣?誰不服?只有我不服。剩下的人誰能為了毫不相干的榮泰去賽一場?還要得罪人。伊桑阿和眼前這位九爺,就是瞎子也知道,這位九爺是出來幫依扎的。再說他們若是能贏,何苦被淘汰?

還有他挑著眉眼的樣子真是高傲的讓人討厭。至於那身灰藍的騎裝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費揚古彷彿下定決心,又回頭恭謹的問其他阿哥:「臣覺的九爺這法子可行,不知阿哥們覺得如何。」原來是九阿哥胤□,你都覺得此法可行了,他們還有什麼意見。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拉著他身旁的哥哥低聲問:「十三哥,有人肯為他去賽嗎?」

十三阿哥!我不敢太過分,只敢微微抬眼瞧一下,只看見一個側臉,他正在和弟弟說什麼,看不真切,直覺應該是個清秀漂亮的孩子。

依桑阿問一旁的另一個:「十阿哥覺得真的可行嗎?」看來他要杜絕有人出頭。

十阿哥很明顯,是個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主兒,嘿嘿的笑:「我看這主意好。既然不服,就拿出點本事來。」倒是長了一幅好皮相,原來是這麼個嬉笑調侃的人。

費揚古斬釘截鐵宣佈照九阿哥說的來辦。很給我們家那位鄂大人點面子嘛。雖然我們家老爺子,因為怕影響不好沒有親自來,給兒子站台,可是這會兒只怕也有人去報告了。

我冷笑著看他們兄弟,想我認輸?只有我齊夏末不計較的,沒有我認輸。「請問阿哥!誰都可以賽嗎?我可以嗎?」

九阿哥瞥我一眼,笑得好整以暇:「當然。」看不起我?太好了。你看得起我,我反而還受限制。

「無論我是什麼人都可以嗎?請您對在場所有人說。」我再次問。他滿臉不耐煩,還是重複了一遍。

好,好極了。我站起身來把帽子摘了,微笑看他們呆愣的神情:「別忘了您說過的話。」

十阿哥愣住推九阿哥:「九哥原來是個丫頭。」九阿哥也愣一下,冷笑,估計心裡正在說太好了,其他的阿哥們面面相覷。費揚古和伊桑阿都傻了。伊桑阿先醒過神來:「不行。」

我平靜微笑:「大人,古有緹縈為父替罪,今日我也能為兄長爭一次機會不是嗎?」

費揚古點了頭很欣賞看我一眼:「既然阿哥都說了,鄂小姐又執意要賽,那就賽。」說著看我:「只是你一個女孩家,只怕要小心,校場之上刀箭無眼。」

我對他道謝,看來他跟我們家老爺子,關係不錯。

我哥來攔我,艱難跪下對費揚古道:「大人,……」我打斷他:「哥,謝過大人,您就去一邊等我。」榮泰擔憂的看我,我回以微笑,又給柳兒使眼色把他扶到場邊去。

我回身對依扎道:「咱們比兩樣,騎射,不過規則我來安排。」他一梗脖子「好。」

我再次確定:「我安排的規則,你願意遵守?願意就發個誓來聽聽。」

他邊防範的看我:「只要不是比繡花,騎射我怕你幹什麼?」說著就當眾發了誓。

我暗笑,人應該勇於嘗試。繡花,你跟我比,絕不會輸,我也不會!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風頭無兩

我叫人在場中插了一支紅旗,我對依扎道:「你繞場三圈,然後去場中把紅旗拔出為勝。」我仔細的解釋:「你繞場三圈……」

他寒著一張臉:「知道了……不用囉嗦。」說完翻身上馬。

我無奈的笑:「你真的願意?可是真的聽清了,我是說以先把旗拔出者為勝。」

他極其不耐煩:「快上馬囉嗦什麼?」想來他跟我一個女人比賽已經很丟人,所以想速戰速決。

我依然不動,問周圍的人:「大家都聽見了,是把旗拔出是決勝關鍵。」都說聽明白了。十阿哥調侃的笑:「再拖延也還是要賽,快點吧。」

我也翻身上馬,讓馬與依扎並轡而立,他冷笑看我:「用不用我讓你先。」我搖頭淡淡的答:「不必,你已經讓過了。」

號角聲起,我們幾乎同時打馬!不過最不同的是,我直接奔去場中把旗拔了出來,然後冷笑看著,還在場外側馬狂奔,驢推磨似的轉圈的依扎。

開始是鴉雀無聲的寂靜,大家先看那位轉圈的,再看悠閒晃著紅旗的我。然後爆發了驚天動地的哄笑聲。

阿哥們除了九阿哥,黑著一張漂亮的臉,眼裡幾乎噴火燒死我。其他人都笑得堪堪站立不住,互相攙扶著。一個個拿袖子抹淚,笑出來的淚。

費揚古忍笑忍得的臉都紫了!伊桑阿則氣的臉色發烏,我看是要翻白眼了。

是你們讓我定規矩的,也是你們說都聽明白了。不關我事。

依扎跳下馬來,罷了佩刀險險要剁了我。多虧一旁的十三阿哥把我拉到身後,然後就有阿哥的侍衛把他攔住了。

十三阿哥果然是個好人,那笑容彷彿見過?我看他,只一眼就被那雙眼睛吸引,水晶一般純淨而晶瑩。天啊!在這雙眼睛注視下,我簡直就無地自容。因為自己的惡毒,小聰明。

我趕緊把頭低下,不行,現在不能要良心,我要為了我哥哥的腿著想,還要為我自己著想。

我現在騎虎難下,必須要贏,這樣眾目暌暌的,我就丟大人了!只怕不但保不了我哥,還要搭上自己。

十四阿哥跳出來指著依扎:「大丈夫輸就輸了,太不像話,還要殺女人嗎?」

依扎總算平靜了,回身就扯下背上的弓箭,大喝一聲:「快,繼續比,老子跟你鬥定了。」看表情根本就是想射死我。

我低著頭從十三阿哥身後轉出來。鎮定自若看著依扎,對這著個傢伙我就很鎮定。再也不能看身後那位了。太鬱悶,看一眼就滿心小天使亂飛,好心腸立馬氾濫。

比射藝,我讓人拿活鷹去,他們臨走我又囑咐:「沒有,麻雀也行,別太死心眼。」那侍衛很不知所措的看我。

十阿哥已經不相信我了,靠在九阿哥身上,邊笑邊問:「這次又要幹什麼?」

我平靜非常:「射鷹眼,誰射中鷹眼,誰就嬴。」其他人都傻住,射鷹已是不易,要射眼。依扎冷笑:「你這次耍什麼手段?」

我看他:「您拿著弓箭幹什麼?」他愣住,臉上是很不好的表情,好,已經有自知之明了。

我淡淡的說:「我拉不動弓,換一樣我可以拿動的。」他已經開始冒汗了!我知道他現在的預感一定很不好。對不住,您的預感准了。

我低頭在地上找了差不多的石子,遞給他一顆,極其坦然:「用這個吧。」

依扎正式出離憤怒了「你射一個我看看!石子?」

我覺得還是不要笑,免得刺激了他,就淡淡的說:「你既然射不中,那就是我贏了。」

他大怒:「憑什麼?」

我心裡冷笑『就憑你這隻豬頭鬥不過我。』還憑費揚古明顯偏袒我的表情。

「首先,賽前你發過誓而且是自願的。其次,咱們比兩局,騎術我勝,射藝嘛……」我盡量忍笑:「你射不中,我也射不中,就是平手,我勝一局平一局,當然是我勝出。」

唉!心裡替他哀歎一下,只怕這傢伙將來要對女人有陰影了。

又是哄笑聲,險些振壞了,我的耳膜。

「還不住口!」中氣十足一聲暴喝,我出汗了,完了!老爺子來了。

費揚古大人倒是先來扯住老爺子:「鄂大人,令愛已經贏了賽事,榮泰保留賽資,改日再決。」我就說費揚古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的阿瑪,先給費揚古賠罪,又給在場的皇子阿哥們請安。

我忙低眉斂目趕緊退開,再也沒敢嬉笑一個字,老老實實閃在我哥身後。這次死定了。

直到後來出了校場,我再也沒敢抬頭。一直扶著我哥。阿哥們一個個從跟前過去,我聽十阿哥回頭調侃我:「也有她怕的時候。」十三,十四阿哥都回頭看我笑。

我憤怒抬頭,正對上九阿哥的冷眼,有人給他們牽了馬來,我狠狠地瞪九阿哥。早上的白馬,毀了我鮮甜紅薯還有一天好心情的白馬與主人就是他,冤家路窄!

終於都走光了,老頭忍無可忍對我一揚手,我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還喊著:「阿瑪,不要啊。」我就立馬抱頭鼠竄。

只聽他在後面氣急敗壞的喊:「給我抓住她!」好多隨從都追來。

橫道裡停著一輛馬車,我想都沒想就跳上去。

我驚魂未定,身後就有人冷冷的目光射來,不得不承認他的目光才有殺傷力,我不回頭已經覺得冷了。

我回頭尷尬的笑:「嗯……對不住,借我躲一會兒。」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聲名鵲起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週身清秀的雅致的氣韻,只是有些瘦削。那過於犀利的目光和眉眼間的淡漠,冷清讓人想哭。

他冷漠的樣子真可憐,像是個被拋棄的孩子。

眼見他要厲聲趕人,外面那群人亂亂的追來,我不及細想,撲上去摀住他的嘴。我用了我的最高演技,用眼睛跟他表達歉意以及最極致的懇求。

我側耳傾聽,外面人聲漸遠,我鬆了口氣,身子不自主放鬆下來!不禁要歎息,他素淨的青緞袍子,熨貼的貼在他瘦削勻稱的身上。臉貼在上面真服貼柔軟!不知道夢中那個美男的衣服,會不會也這麼舒服?

這一放鬆,我才覺察我整個人趴在人家懷裡而他還抱著我。

理智,我忙推開他,他倒是表情還自然,只是說了三個字:「滾出去。」為何用這麼好看的嘴唇說這樣的話。

我冷笑緊盯著他反而不動如山,照古人的規矩,這算佔便宜。佔過便宜就趕人?做人不能這麼無恥。「抱歉,我會走會跑就是不會您說的那個。」

正好柳兒嚶嚶哭聲傳來:「小姐,小姐……你在哪?」

我一撩簾子「上來!」於是柳兒在冷臉先生的青白眼下,不知眉高眼低的就上了車。

一上來根本沒給冷先生發作的機會,就抱住我嚎啕:「怎麼辦?小姐,老爺會打死我的。」

「他敢?他要打死你,我就去跳護城河。我寧肯給閻王爺倒茶去,也不受這個氣了。」我義憤填膺。

那冷先生本來氣的轉了頭,聽了我的這句話,神情震動,嚴肅認真的看著我。我沒工夫理他。一面面授機宜,教給柳兒一會兒回去怎麼說,才能保住自己。

柳兒認真地聽最後加一句:「老爺能相信嗎?」我好笑:「當然不信,你以為老爺會被我的這點彎繞騙過嗎?」不過是我保著她,老頭子總不能真打死我。跪個祖宗已經是極致了。

我死豬不怕開水燙:「正好,省得整天選秀選秀的念叨,逼死了我,讓阿瑪自己選去,搞不好以他老人家的嚴肅恭謹,還能脫穎而出。」柳兒已經開始笑了。

而身後的冷面先生,也把頭低下,發出類似忍笑的悶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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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聲在京城裡以颶風方式傳揚開來,席捲每一個角落。現在據說男人們,在外面見了面就問:「用石子打鷹了嗎?」而女人們則是在閨閣聚會中,口掩羅帕竊竊的互相打聽:「聽說了嗎?那位董鄂家的小姐……」

唉!!!!!!!!!!我在阿瑪的書房第N次歎息,因為我已經抄了N遍女誡了。看見個女字旁就想大哭,我紅著眼睛艱難的寫。

「婦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班昭這個混蛋,沒事給女人立什麼規矩?

我仔細看了「不必才明絕異,婦德」我沒有大智慧卻有點小聰明,這比大智慧更討人厭,是以無德。

「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我無言,全京城都知道我的牙尖嘴利。

「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讓我承認我不漂亮?我絕不!絕不!

「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這個……我沒有功巧過人。我根本不會。太好了,我是有點兒婦功的。

我抬頭走神,我還是喜歡那個半禿的總監,至少我挨罵每個月有工錢領,而且他也不會把我送去待什麼鬼選。那個選秀,我已經開始實施我的退出選秀大計,不知道選秀有沒有取消資格這一說。

總監?我咬筆沉思,不過就是駁回我的計劃書。那天我到底為什麼生那麼大的氣?想破頭也沒有頭緒。

忽然想起十幾天前那個冷面先生。他用手捂著嘴強忍笑的樣子,還挺可愛的,他有一雙很好看的手,是個帥哥可惜脾氣差點。

柳兒就急切地喊:「小姐,老爺回來了!」我如遭雷擊,忙低頭開始畫……不是,是寫我的女誡,不好想哭。

老爺子進來,我忙給請安。老爺子的臉色很難看,我又招惹到他了,不敢多話。生怕他大手一揮,再來二百遍。我就抱著女誡去後院花園沉塘去,我求個痛快

我哥進來,面色也十分凝重:「阿瑪,這可怎麼辦?一會兒索大人就來了!」

我阿瑪看看我,緊皺了眉。因為我?我怎麼和鎖大人鑰匙大人有什麼關係?我只好開口問哥哥:「什麼索大人?有什麼事?」

榮泰猶豫看父親沒有制止他,於是就實話實說:「你……在校場……太子爺……哎!總之派了索大人來說。」他不好意識,重點就省略。

大哥,你在說什麼?我簡直要無語。如果不是我對歷史,還有些雞毛蒜皮的瞭解,您這一番吞吞吐吐,就是鬼也聽不懂啊!

看我阿瑪的臉色也不好,大概是被他兒子的語言表達能力給氣著了。我只好總結出來問:「是說,太子爺讓索大人來求親事?」

我阿瑪堅決的點頭,臉上的表情明顯就是,兒子靠不住了,好在還有女兒的感慨「為父的與他同朝為官沒什麼要緊,只是他身後那個……不好推托啊。」想推托就好

我皺眉又問:「什麼時候過來?」我哥歎氣說:「阿瑪剛進了門,就收了拜帖。說是一會兒就到。」連帖都遞,看來很給我們家面子啊。

我最最舒口氣的是,我的阿瑪避太子如蛇蠍,這就好。

我就笑了:「阿瑪不見他,恐不妥當,如是見他只怕沒法子回拒,女兒有個既不見又能拒的法子。」我的阿瑪兩眼放光。

我又微笑:「不過要阿瑪受些委屈!」榮泰就丈二金剛一臉疑惑。心理哀歎,老爺子又要吃藥去火了。

索額圖來了,榮泰親自去迎的,讓進了客廳。我的阿瑪在內室躲著,我哥哥借口去請阿瑪就出來。我『正巧』經過,於是就拉住榮泰問:「哥哥,聽說最近說媒的很賺錢?」

榮泰說:「這是什麼話?」我微微笑,透過紗窗調侃的看裡屋座著的那位:「不是嗎?我怎麼聽說好多朝廷大員,都嚷嚷著要改行。」

榮泰就笑:「不可能的?」我皺眉點頭:「就是,我也說是胡說的。哪有這麼不懂事的官員。不知忙閒,不說為國效力去,淨幹這麼些說媒拉縴,不入流的勾當。」

榮泰對我使眼色,警告我不要說的太過了!我住了口,看紗窗裡那位端著茶,喝不下,放不下的樣子。是過了。

我又問:「這麼急去哪啊!」「索大人來了,去找阿瑪去!」我做興奮狀:「你快去吧,催催阿瑪。」

榮泰走了,我就晃腳進了屋。一番虛情假義的客套。我開門見山:「索大人,您學富五車,小女子有意來請教的。」

他是老官油子了,沒事人一般擺出和藹慈祥。我微微的笑:「家父痔瘡犯了,正在如廁,沒個個把時辰出不來。」很好臉色已經有點綠了,雖說十男九痔,可是我這樣當面與他說,還把這當成搪塞他的理由。

「索大人這麼高的學問見識,一定知道好多海上良方,不如賜教小女子一二,也好替家父了了這樁煩心事。」我作十足孝女狀。痔瘡?你的親親太子爺就是我阿瑪的痔瘡。

索爾圖鐵青著臉,起身拂袖,:「這……我看本官還是先走吧。」

我假意留他:「大人用了飯吧!家父一半個時辰就差不多了,不過要趕上不好,您還得再等……」他已經走了。

問題雖然解決,我阿瑪也沒給我什麼好臉看,因為後來朝堂上私下裡流傳這樣的調侃語句:「家父痔瘡犯了,正在如廁。」

我感覺人真是沒隱私了,這樣家裡的話,怎麼會被別人知道?看來是有暗哨,間諜這一說的。

不過知道了更好。我費盡心機出風頭,說胡話,就是為了敗壞董鄂小姐的名聲。沒人敢娶是終極目的。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三宴京閨

每個月初九,是我請客的日子,請什麼客?閨秀。京中的貴婦閨秀圈子,也是要聚會的。倒不是閨秀們有那麼好,非要見見彼此,其實是替她們背後的父兄老子們見面。

東家的女兒和西家的女兒好,其實可能就是戶部跟吏部某個長官好。總之政治就是這樣隱晦而麻煩!紫禁城最多的就是政治。

我手一揮。豪氣干云:「去,去撒帖子去吧。」柳兒就噘嘴:「小姐你要打魚嗎?這叫派。」我無所謂的點頭:「派就派。去吧。」

管它呢。反正不會有人來。你只能說你不來,不能說我沒請。

這話要從康熙三十八年冬,我正式來到北京城說起。由於那時我是京城閨秀圈的新鮮人,再加上我老爹又是有身份,有地位,有錢財,有權勢的四有封建好官吏。

所以我一到京,就應大家強烈要求舉辦了聚會。那次有帖子沒帖子的來了很多人,看得我頭直發暈。

她們目的明確,純粹是為了來看看,我這個新人什麼德行的。我齊夏末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齊全著呢。還怕你們看。

於是打扮得齊齊整整,嘴角帶一絲慈悲微笑扮觀音娘娘,給她們參觀。多可憐的孩子們啊。從這個院子到那個院子。就興奮半晌。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一定足夠悲天憫人。

她們在暖閣嬉笑,(好在鄂家的暖閣足夠大)或倚或坐,三五成群,七八成堆。嘰嘰喳喳輕聲聊天,一邊拿眼悄悄打量我。霎時間只以為身處叢林,鳥語花香。

不知有誰提議作詩。一幫人都說好,逕自去商量用什麼韻去了。韻。我還暈呢。作詩。我做飯還拿手些。

「妹妹,從南邊過來,一定是個才女。咱們可不能班門弄斧。」有個胖胖的女孩帕子掩口微笑。

心裡暗罵,從南邊來的跟才女什麼關係。但是我的做人準則是『什麼人都可以惹,不要惹女人。』於是裝的很謙虛可人的模樣微笑。

我對我的這些偽君子表情,還沒有很適應。以前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是會把不高興寫在臉上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和這群女人接觸,我好像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我拍手,喚來柳兒:「去取幾罈子,上好的酒來。」柳兒極其鬱悶為難,看著我這個神經病主子。我表情堅決,她只好無可奈何的去拿了。

我看著一屋子呆愣的女人,微笑:「李白鬥酒詩百篇,我鬥酒,你們只管做出百篇的詩來吧。」

酒壺在手,我心就舒服了。彷彿抱住了一個十分厲害的武器。全身上下都是安全感。自己個兒的氣氛先High起來了。兩杯酒下肚,我對人熱絡起來。

做出了好句?來來喝一杯。大家再祝一杯。

長的漂亮,更要喝一杯。祝你,祝你們永遠美麗。大家舉杯。

衣服好看,這就更得喝了。如此有品位。

天氣不錯,來。為今天沒有打雷,大家幹了這三杯!……

……

好好一個詩會,生生被我搞成了酒會。直喝了個,天昏地暗,杯盤狼藉。把一個個裊裊婷婷走進來的小姐們,喝得搖搖晃晃出去了。

最後我紅撲著一張小臉,去倚門送客,就差揮帕子喊:「下次還來啊。」不是不想喊,柳兒覺察我要發瘋,早早按著我的手。把我拖回去了。

後來我宿醉酒醒之後,我就登上了「京城閨秀拒絕往來戶」黑名單榜首。閨秀們的父親礙於,我們家老爺子的面子,沒說什麼。卻嚴禁她們的女兒同我接觸。

第二次是正月裡初九,我的生日。真的。現在想想我都不覺得我有什麼錯。因為派出去大把帖子,只來了八個人。

多吉祥的數字,堪堪夠兩桌麻將的人數。要是不摸幾圈牌九,都對不起國粹,對不起祖宗。

她們玩骨牌。錢我出,贏了自己拿走。輸了算我的,你們可勁輸去。誰讓我過生日高興呢。管吃管喝,還管輸錢。說出去怎麼著也是也正經冤大頭。

然而,自此京城閨秀圈中,我酗酒,聚賭的惡名遠播。氣的我阿瑪,寒冬臘月在家拚命喝貢菊去火。僥是這樣,還是滿嘴燎泡。吃了還一陣子藥才好。

第三次,二月初九,只來了兩個人。連牌都玩不了了。人少到好了,我有了兩個朋友。

刑部尚書馬爾漢的女兒晴婉,還有一個刑部小吏女兒烏代,(我看她開始是為了奉承晴婉,不過後來我這人待人不錯。也真同我好了。)反正人少倒好了。後來到不拘什麼日子,我們經常見面。

我問晴婉為什麼還來我這兒。她就微笑:「您這個人看著真,自在。」我也笑了。

晴婉是個美人,不可多得的美人,美貌不用說,瞧著這麼嬌艷的樣貌下,有這樣豁達灑脫的性子。才真正難得。

我們一般是在鄂府聚會的,晴碗約我去她家我是不去的,一則去了她家就要去烏代家,不可厚此薄彼,烏代不言不語的在家裡必定也不好做主。二則,我自己名聲不好,還是別去敗壞晴婉的聲名。

這次聚會原因是,我們三家收到四爺府上的福晉帖子,請我們的額娘,要帶女兒去的。胤禛為什麼請我們。

雖說四福晉請了不少人。可是……

我請她們來問問,她們要是去,我就去。我和婉晴是不大想去的。烏代低著頭為難:「我額娘是一定要去的。」

沒辦法。小吏幾輩子能攀扯上貝勒爺,自然要去的。我和婉晴也只好決定共同赴會。彼此有個照應嘛。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與美共飲

晴婉和烏代下棋,我則在一邊端杯小酒,半靠在榻上,一邊小口的啜飲,一邊無限的感慨。

怨不得男人都要三妻四妾。首先,可以擁有不同類型的美人。比如我眼前,晴婉姣妍,烏代秀慧;其次,美女和諧相處的融洽的場面真的是太養眼了。

當然,若是兩個美女都愛一個男人,還能相處融洽。那那個男人做夢都會笑醒。不過這是男人的想法,女人一定不這麼想。

男人的心很大,大的可以裝下天下。女人的心卻很小,小到裝一個男人都嫌擠。所以男人常說沒自由。大概是因為太愛了。所以心房變得很小。

我看著杯中的酒愣了神,我的心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的空曠,有點嚇人。所以我讓自己變得更大膽,所以我把生活過的熱熱鬧鬧的。連老爺子的暴喝都越聽越有意思,他那麼關注我。

我不想有時間去想自己少了什麼。好像一個在找東西的人,找不到會越來越著急。

媽媽說找不到的東西就不要找,越找越找不到。不如放在一邊,有一天它會自己出來的。我堅信這個論調。

晴婉奪了我手裡的剩酒,一仰而盡。我的偶像啊。姿態真迷人而且瀟灑。不知將來那個男人這樣有福氣。她把杯子順手給柳兒:「別再喝了。真要做個酒徒?」

我哈哈一笑,盡力伸個懶腰慢慢坐起來。最近我的生活又太安靜。「京城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哎。長歎一聲,故宮不讓參觀,長城上有駐兵。哪裡都去不得。

晴婉就和烏代笑我:「還出去?你要是再出去,這京城只怕也能讓你反過來。」

我懶懶的靠回榻上彷彿認真地說:「我得找個書局,把我在校場的事發原因,心路歷程寫下來,堪印成冊,賺個小錢。」

柳兒忍無可忍:「小姐,老爺年紀也不小了。您就有點孝心吧。」我們三個就抱頭笑。舒服啦。人就是該笑的。

看烏代在望窗外,知道她擔心時辰,就問她:「要走嗎?」她嫻靜的點頭:「時候不早了。」

我吩咐屋裡的嬤嬤出去找人備車去,一面又叫柳兒,把打包好的幾盒自家制的精巧點心拿來。

「不是貴重東西,就是隨口的小點心,算是我對世伯的一點心意。」烏代推辭:「姐姐總是這樣客氣。」

我笑:「不是客氣,咱們姐妹間是不用的,但是對長輩這是禮數。」

晴婉也笑著勸:「拿著吧。難為她都讓人給你包好了,總不能讓她拆了。」我給柳兒使眼色,柳兒早把東西交給跟著來的嬤嬤了。

晴婉的車壞了輪子,我讓準備我的車去了。和晴婉先送了烏代出門,就回來等著,我對晴婉笑得很坦蕩:「你覺得我這裡什麼好,自己拿走吧。」

晴婉就一把拉住我的手,對一旁的柳兒說:「去找只箱子來,我得把你家這個不得了的主子帶走。」

柳兒就在一旁念佛:「小姐儘管帶走吧。我們主子一天不惹禍就悶的慌,您要是真肯要,只怕我們家老爺都得多謝您,更別說咱們這些整日被連累的奴才了。」

我佯裝悲傷,很文藝腔:「罷了,原來我這樣討人嫌,我也不要活了。」柳兒馬上就變臉嗔怪我:「玩笑幾句,小姐又詛咒自己做什麼?」我忙討好:「再也不敢了,姐姐我錯了。」

晴婉早已笑倒在榻上,我去拉她,:「你們主僕姐妹一般。」

我也笑:「她就是我姐姐,親姐姐呢。」柳兒紅了臉,眼也紅了:「小姐,快別說了,讓晴小姐以為奴婢沒規矩。」說完躲出去了,我猜是感動的去哪裡哭去了。

晴婉想到什麼似的就問我:「忘了商議穿什麼衣裳。」我撓撓鼻子,細想一下,還是不要到未來的雍正皇帝家裡去惹事的好。

就說:「穿簡單些吧。一則人家是貝勒府不好去顯眼,二則咱們三個定會在一處,也不能讓烏代顯得寒酸了。」

晴婉就用她熱熱的手握住我,微笑著點了頭。

晚間有消息來,說晴婉路上驚了馬,摔傷了又受了驚。找來人去問明白說是事出蹊蹺也說明白怎麼會出事。

氣得我險些炸了肺好好的怎麼會驚了馬。肯定是因為我,大概以為車上坐的是我。

我的阿瑪聽說了,忙忙得送去了上好補品,派人親自去請罪道歉。這總是我惹出來的禍事。晴婉派了她的嬤嬤來安撫我:「傷的不重,就是受了驚。」

我要去探視她,那嬤嬤又說:「小姐吩咐了,說等您和烏代小姐去赴了宴再去看她,這個時候探望病人,對主人家不敬。」

我有點不安,我怕她生我的氣,從此不跟我來往,我只有這個朋友而已。

那個叫依扎的,你等著。姑奶奶不玩死你決不罷休。

這衣服啊。我是鬱悶的。這個鄂小姐沒有簡單的衣服,華貴的一堆。我帶著柳兒翻箱倒櫃,才找了一批淡藍暗花蝶紋素緞出來。

我讓柳兒和我屋裡的針線嬤嬤給我現做,柳兒不太高興噘著嘴:「這原是老老爺,因您不愛穿素的,給您預備下有白事時候穿的,平日裡就不喜歡一直壓箱底,這要出門倒找出來急著作衣服鞋子。料子自然是最好的,可以太素淨了。」

好一通長篇大論的念叨啊。我無奈:「不要撅嘴,不要廢話,快去做來。」我把她推走。

作出來柳兒也高興的緊:「沒想到穿著這麼好看。」我得意:「是人長得好,才好看。」柳兒早習慣了,也不理會我,只是笑。

晚間,我的繼母王氏來看我,屋裡連日裡找東西做衣服的,好些東西都移了位十分的雜亂。

不但沒有皺眉,反而一臉慈母相,同我手拉手閒話家常起來。害得我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路迷心疑

「額娘,女兒這兒這麼亂,不如改天收拾妥當了,咱們母女倆好好聊。」我開口逐客,有話快說,我沒有這麼多時間同你廢話。

王氏稍一猶豫立馬切入主題:「你常年在外面,本來有晴婉陪著我也放心,這下她不能去了,我一個人恐照應不到你。」說完看我,我在微笑等她下文:「你兩個妹妹也不小了,如是她們陪著,你們姐妹一處我也放心些。」不小了,一個十歲,一個八歲叫不小了?

我了然早說啊!想讓女兒去貝勒府露臉去。我做疑惑狀:「女兒以為妹妹們也是一起去的。」

王氏微笑,語氣裡卻有輕微不服氣:「去不去,還不是你阿瑪說了算。」原來老頭子不讓去。

我點頭:「今兒個阿瑪回來,女兒就去求阿瑪讓妹妹們也一起去。」

王氏面子上下不來乾笑:「怎麼就用到求了,不過就是去說一聲。」

我笑得很天真:「既然這樣,那額娘就自己去說吧。」

她清秀白淨的臉上,是尷尬的神色。她說的如有用,何苦到我這裡來?求人還沒有應有的姿態,這是不對的。

她終於把尷尬收起來,作微笑好母親狀:「你阿瑪定得事兒誰改過,你說的話只怕你阿瑪還聽。」

我送她出門時對她意味深長的微笑:「額娘放心吧!」我是高興才幫你,我可不會被你捏在手裡。

她面色微紅,些許尷尬,盡量高貴優雅的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她跟我不是一個段數的。

一早上就出發,她們母女三人,明晃晃三尊金佛一般立在院中。

這個女人還真生猛的可以,自己打扮得富麗一點也就罷了,好歹她是高官夫人歲數也不小了。

只是她為什麼要把一個十歲一個八歲兩個女兒,弄成這副德性!穿的太好在其次,只是這頭上珠玉翡翠的陣勢實在驚人。

大媽!要去出風頭也要有好的思路和創意,這模樣不是去現眼的嗎?

相比我的單釵素衣更是離譜。總覺得我們四個,我是去參加葬禮,她們是去吃喜筵的。

我心裡哀歎,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難道昨晚我把她刺激著了?精神失常?

我的阿瑪一出門就被驚得倒退一步,(他昨晚睡在小妾那裡,沒能及早阻止他大老婆的壯舉)

老爺子站立不穩,下意識去扶身旁廊柱,我趕緊扶著去,他一臉怒容:「這是幹什麼?把首飾都卸了去,」又看站在他身邊的我,總算欣慰了指著我:「學學你姐姐,正正經經的多好。」

老頭甩手走了,王氏臉色十分難看,待老頭走遠了,王氏白我一眼低聲嘀咕:「怎麼就不正經?」說完拉著兩個女兒就要走。

我冷冷的叫住她:「額娘請留步。」她站住回頭看我

我走到她跟前嚴肅認真的看她:「額娘剛剛好像給女兒白眼看了。」她有些驚慌:「沒有啊。」

我好好打量她,然後對著她溫柔的笑了:「不是就好,女兒還以為做錯了什麼惹額娘不高興了呢?」她張口結舌,一院子丫鬟僕婦都低著頭沒人出聲。

說完帶著柳兒,繞過她出門登車去了。柳兒在車上就絞著手裡的帕子就念叨我:「小姐不該這樣不給夫人面子。」

我靠著車壁淡淡的微笑:「你和嬤嬤被那頭的人欺負,我全都知道,我出了這個頭,以後她們要為難你們,也得掂量著來。」

我一向有哥哥阿瑪回護,那些人不敢在我的事上怠慢,可是柳兒就不同她性子軟弱,又不肯惹事,所以受欺負是必定的。

柳兒就要哭,我趕緊去哄她:「你不是我姐姐嗎?三句話不到就流淚可怎麼幫著我。」

柳兒忍著淚半天才說:「小姐以前可沒這麼多心思回護咱們這些人。」

我掩飾的笑:「我長大了。」

這就是未來雍正皇帝的家?高門大院不同凡響。因為季節好,院子裡春桃爭發柳綠水清。我還是很小心的,沒敢到處亂看,也不想看,來了很多人全是女人。

一路上都有人打量我,我的回頭率這樣高,真得感謝身邊這一大兩小三尊金佛。

大家會被金光晃到,然後看過來。而我就是這金光燦燦中一朵清新的花。本來是打算低調點做人的,哪知道這一番反襯比較,我就更扎眼了。

我們在一房間休息,周圍好些人,貴婦們若有似無的聊天,又如有似無的打量我。

想來是都在想,那個校場上叫板的女人,那個酗酒聚賭的小姐,原來是這副模樣。烏代規矩的立在她額娘身後,始終溫順,穿的很意外的華麗。我忽然感覺有點鬱悶原來是為了讓女兒來出頭的。

我借口去方便,尿遁出來。我不是想要逛園子,我只是剛才低著頭沒有看路,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深深後悔不該讓柳兒留下。

我看周圍鬱鬱蔥蔥的綠樹,這四貝勒府上環保做得不錯。只是路比較難找。

有一個小娃娃,三四歲大的樣子,一個人站在假山跟前,泫然欲泣的樣子,真摯的看著天。我躲在樹後看,真好看的娃娃,錦衣綾羅裹著,表情也那麼可愛。

我忍不住過去找他說話,蹲下握住他的小手,天哪!柔軟!我露出最溫和可人的微笑:「你在幹什麼?」

他一指假山上,我抬頭一個小巧的風箏在上面。神經病,帶孩子來這裡放什麼風箏?為什麼又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

我手搭涼棚看看,又低頭跟他商量:「給你去找人來拿好不好?」眼看要哭,不得了,這個小孩子一看就知道是非富即貴,很有可能就是四貝勒的孩子,我把人家惹哭了,大罪啊!我名聲已經夠壞了,再帶上欺負孩子這一條,我就是京城混蛋榜首了。

「別哭,我去給你拿。」我話音剛落他就不哭了,期待的看我!他是天使?我收回該評價。不知道誰的孩子,這麼壞。

我脫掉鞋子,撩起衣角就手腳並用上了山,最鬱悶是那孩子在背後看著笑得很開心,免費看猴子上樹是該樂的。

上去了才知道,我就是一個二百五,這是假山的背後,它正面是有階梯可以上來的。

我對那孩子揚揚手裡的風箏,那孩子就拍手笑起來,我只能原路下去,因為我的鞋子還在下面。

我抬頭向遠處看一眼,一個背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怎麼會那樣像?我夢裡那個男人的背影。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似曾相識

我夢裡那個男人的背影。他背對著我,在和幾個人說話,我疑惑的看著,心裡盤算他如果轉回臉來我要不要看看,不知為什麼心裡矛盾起來想看又不想看。

正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跑來請罪跪地的聲音:「爺,是新來的丫頭不懂規矩,請爺責罰。」

我低頭那個孩子被一個男人抱著,地下跪的是一個嬤嬤,還有一個瑟瑟發抖的小丫鬟。

那個男人冷若冰霜:「再有這麼一遭兒,府裡的規矩你們知道。」他把孩子遞給嬤嬤讓他們走了。

這聲音?好熟。雖然我只聽過他說:「滾出去」三個字,可是我卻記得他的聲音。

他回過頭來,看地上隨意歪倒的我的花盆底繡鞋,然後慢慢把頭抬起來看我,光影下他緊抿著唇微微瞇眼的樣子,真……真好看!

我不自覺對他笑了,揚揚手上的風箏「人生何處不相逢,你好。」其實說完我就後悔了,因為他腰上繫著黃帶子,以我微末的京城貴族特徵知識,他是皇族。

他皺著眉根本不理我就走了,走了好,我還怕他說什麼話怪罪我呢。我用嘴叼著風箏,讓我厥著屁股爬下來,我嫌有損我淑女形象,於是我採取背靠山石的方式下。

只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假山的高度,我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底下是青石小路萬一跳下去崴了腳,回去還不把我那位後媽給笑死?平日也就罷了,今天剛給了她難堪。

他回頭了,他皺眉回頭看我了。我懇切的看他,在他終於轉回來我在那一刻決定要回去給他立長生牌位去。早晚三炷香的供奉著他。

他就站在我腳下,是的這裡離地一人多高。他把手伸出來舉過頭頂,沉聲命令我:「踩著我的手下。」

我早把嘴裡的風箏吐了,十分不信任的看他。

我承認一個男人把手伸出來讓你踩的樣子,真的很帥,可是帥並不代表值得信任:「您接的住我嗎?我可不輕。」我端詳他有點瘦,雖然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勻稱,可是現在這種境況我比較信任壯漢。

他二話不說收了手就走。拼了,就算他接不住我也有個人墊底,不會摔得太慘「回來。」

我的腳踩在他的手上時,一顆心忽然咚咚的亂跳起來,他的手很有力。我跳下來時,他很嫻熟的抱住我,我們都沒事。

然後我看著他問:「您是不是經常這麼戲弄小姑娘?」我知道我該說謝謝或是羞澀的跑開,都是正常女人的反應。

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他,我就特別喜歡胡說八道。

他正要發脾氣,就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著話過來,還沒能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拉著我躲到山石之間。

我的鞋還在青石路上旁若無人的橫著,我急了湊近他低聲說:「我的鞋。」他二話不說,一把把我的頭按在胸口,我知道他是不讓我說話。

可是……他剛剛抱過那個孩子,身上還留著淡淡甜甜的奶味。我閉了眼,他的心跳聲在那裡聽過。這次的衣服是外出的,不再那樣柔軟可是剪裁的正好,這身材真是……

趕緊打住已經開始往女流氓那一方面靠了。神經。心跳聲大同小異有什麼好熟不熟悉的,完全是為了佔人家便宜的借口。趕緊收斂心神。

雖然我是二十一世紀新女性,可是也有自己道德準則的。最大原則只看不碰。

「四嫂這裡宴客,咱們不方便,八哥說一會兒見了四哥,一起過去他那邊用膳。」腳步漸進。

忽的兩個人停下來,我聽出是十四阿哥的聲音,帶著笑還有點疑惑:「十三哥,誰的鞋子怎麼扔在這兒。」說著要撿,我心裡暗叫不好,一時緊張就抱住他的腰。

十三阿哥就拉他笑著勸:「快走吧,不要多事了。」十四阿哥很想撿微掙扎:「我拿去問問四嫂……」

十三有些生氣:「這怎麼能行?今兒個本來就人多,這不是給四嫂添亂嗎?」說著生拉硬拽把十四拉走。

我舒了口氣十三阿哥是天使。剛要出去,又有腳步聲,再次躲起來。

一個非常調侃的聲音傳來:「九哥快看,不得了了四哥府上也有這樣的奇景。」我有點絕望,別人不撿,他可不能放過這場天大的笑話。

只是我就倒霉了。我的鞋子和衣服是一樣的,若是被人撿了去,我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我幾乎懇求的看他,希望他想想辦法。他低頭看我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我更絕望。氣的我去咬他的肩,讓他放開我。我自己出去,在兩個人面前丟人好過在一群人面前丟人。

他卻並沒有放開我反而抱的更緊,幾乎要勒得我窒息。我艱難用餘光看他,他的表情是悲傷的,忽然生出負罪感,難道我咬的太重了?

九阿哥看看哼笑一聲:「別多事,快走吧,這可不是一般人的鞋。」

十阿哥就疑惑的問:「是誰的?」

九阿哥沒好氣推他快走:「這話問得稀奇?我怎麼知道是誰的?只是你看那料子肯定不是丫頭的,今天四嫂請了什麼人?還用問?」

十阿哥就更興奮:「九哥,你說,拿石子射鷹那丫頭來了嗎?」

九阿哥彷彿生氣了:「好好的提她做什麼?倒胃口。」

我簡直火大,我看見他還倒胃口呢!

等人都走淨了,我跑出去穿鞋子,也不顧得他是誰了:「剛剛為什麼不讓我出去?萬一讓人撿了去,我還要不要活了?」

那位冷哼一聲卻不說話轉身要走,走幾步又轉回來,忍無可忍極其憤慨的對我說:「你就不能把衣服整理好?」

我低頭,光顧著跟他生氣去了,忘了自己衣服裙擺還在腰裡別著。

我冷笑:「不用您多費心。」拉下了衣服,拍拍褶子就要走。我們互相留給彼此憤怒的背影。

只是……只是一會兒我就很沒出息的回頭去追他。

我拉著他的衣角,明明很沒面子,還要硬撐:「請問怎麼回去,我迷路了。」我不知道他是想笑還是生氣,總之他的臉色很怪,神情也很扭曲。

丟人,太丟人!最關鍵的時候把面子輸了。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番外 禛情

初九半跪在胤祥面前,仔仔細細的給他彈去袍角的輕塵。她微微仰著的臉,蒼白而堅定,她說:「阿哥,沒有死,一定要相信輪迴,這只是另一個開始。」

金色的夕陽,映照在她的臉上,她眼裡熠熠的光彩,讓我著迷。為著什麼?也許是這份強行偽裝的堅強。

平時好像八面玲瓏,卻是個很會哭的一個女人,我還記得在盛京時,她一面逞強說自己能走,一面卻緊緊抱著我的脖子,明明是不想放開。

我總能在夢裡夢到我們的初遇。那天我撩開車簾就看到她。她在打量我。甚至可以說她在品評我。後來我一直想問她,在她心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讓我知道,我的脾氣仍需磨練。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衝她發脾氣,也許是因為她根本不怕我。

她低著頭一語不發,我知道她不是因為害怕。她是因為不想理我。於是更生氣。像個無賴一樣的去挑剔她。

我嘗試過不去見她,可是更讓我鬱悶不安的是,我竟然思念她。是的我思念她氣急時,沒有規矩的回嘴。有理有據。一副不懼生死的模樣。

我喜歡這種讓我無語的瞬間。是,這才是她的真面目!牙尖嘴利有點得理不讓,她肯定喜歡笑,愛耍小聰明整整人。喜怒形於色。然而她像我一樣,給自己裝了面具,在扮演別人。

我喜歡她,因為我們是一類人。只有面對彼此的時候才做回自己。

那只是我們無數次相遇中的一次,我懷疑她是否還會記得。可是我卻記得。那天是入夏最大的一場雨,我一個人撐著傘去太子宮,她迎面跑來把我撞倒。我要發脾氣,火氣卻在看見她的瞬間被澆熄了。

因為她在笑。笑得很開心。那麼大的雨,我們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彼此對望著。

我沒有笑,因為我隱隱的不安,因為我自己,也因為她。因為我似乎太重視她的喜怒。看到她這樣恣意的笑,竟讓我如此欣慰。更讓我擔心的是,她為什麼這樣高興。

那樣大的雨勢,她艱難的去撿傘,當她把傘舉到我的頭頂笑瞇瞇的道歉的時候,我的擔憂更深重。

她說:「四爺,都是奴婢的錯,要怎麼罰奴婢都認。」她滿臉的雨水,渾身瑟瑟的發著抖,那麼狼狽不堪的女人,我卻想抱住她甚至想吻她。然後狠狠地的告訴她,不可以對別人這樣笑。

我換了衣裳端起桌上的熱茶,卻聽見她在外間輕聲唱曲子,那麼溫和柔軟,我聽不清她唱的是什麼,只是隱隱聽見一句『只要有你陪著我……』我呆呆的聽著,我想做陪她那個人,也想讓她陪我。

她站在廊下,用手接雨,嘴角噙著輕輕的微笑,我開始嫉妒她手心裡的雨水。十三回來時,他們遠遠的對看微笑的樣子。也讓我嫉妒。我想我是瘋了!

天快亮了。我慢慢的坐起身來。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習慣一個人睡。因為我總會夢見她,不想午夜夢迴睜開眼,身邊躺著別的女人。

她經過我身邊時,我問她:「你相信嗎?相信輪迴?」第一次她神色那麼溫和平靜,她輕輕抬著頭,直視我的眼睛:「相信。想活著就要相信不會結束。」

我下意識拉住她的手,她沒有拒絕也沒有掙扎,她只是笑了:「四爺,這是最後一次拉您的手。」她沒有說是我拉她,她說是她拉我。她好像做了什麼決定,所以更無所畏懼。

我沒有看她,我沒有去看她。因為這樣她在我心裡就沒有結束。我篤信輪迴。因為我怕真的失去她。

十三在書桌上看到了那顆獸牙,沒有隻字片語。一切都清清楚楚,乾乾淨淨,像從沒有過這個人。

十三沒有哭,他對我笑了:「四哥,這只是輪迴,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長大了。

我經過校場外,想等胤祥,然後那個丫頭,就一頭撞了進來。

她捂著我的嘴,對我使眼色的時候。我一下子想到了初九。那眼裡的光彩那麼像。還有嘴角的不服氣。

我細細的看她,她們長的一點都不像,卻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熟悉。我竟然不由主的抱住她。她的臉貼著我的衣服,輕輕的磨蹭一下,貓一般柔順。下一刻就翻了臉那神態也如同初九。

她說要去給閻王爺倒茶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恍惚了。我最後一次見初九,她就說了這樣的話。我當面是生氣地,後來卻笑了,不知道這個女人從哪裡弄來這些話。

我想她早晚是我的,我沒有理會。只是一別成永訣。

董鄂家的小姐,在校場上用很無賴的手段,贏了老九的人。十三給我說的時候,幾乎笑斷氣。我可以確定就是那個丫頭。再沒有那樣膽大的女子。

她長著一雙很媚的眼睛,一個女子生就媚眼,再添上詭辯機巧,總讓人覺得危險。會有人沉淪的危險。就像初九,只不過,初九的媚是藏著的,藏在眼底。平時總是低著頭,絲毫不敢洩露。

她喝多了在雪地裡給我拋媚眼聲稱要便宜我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大笑。虧她平時低眉順眼裝的辛苦。這麼嫵媚的樣子讓人心動。

「怒目金剛不如低眉菩薩。」初九說的,一個十幾歲女孩子,如何懂得如此深理。只怕因著這句話,我一生都不會忘記她。

太子找我問董鄂家小姐的事,我說不知。他要我去鄂七十那兒旁敲側擊一下。我就裝了病。

這個時候我終於明白,太子其實是可以換人作的,大清的江山最後鹿死誰手真的不一定。

後來那句:「家父痔瘡犯了,正在如廁。」流傳開了之後。我在家關著書房門,狠狠地大笑了一場。

只是笑笑而已,我不會再動心。因為怕會傷心。

然而她站在假山之上,對我微笑:「人生何處不相逢,你好」

我忽然想流淚,是初九回來了嗎?還是有別人闖進了我的心。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番外 祀心

胤祀微皺著眉:「以後那些小人還是少接觸,免得累壞了你的名聲。」

胤□不以為意的笑:「八哥,世上小人多過君子,小人有小人的用處。」

胤祀不再說話,只是挑一支筆,隨意在紙上寫起字來。邊寫邊道:「鄂七十是近來皇阿瑪很倚重的人。」

胤□也皺了眉,歎口氣道:「我也是氣糊塗了,原不該由我出這個頭。只是……」他要說那丫頭太猖狂。又忍下來了,跟個小丫頭置氣,說出來自己也沒有面子。

胤祀卻瞭然的笑了,放了手中的筆,取一旁的濕帕淨手,也不說破,只是說:「也是不小的人了,該收收性子的。」

胤□也笑了:「真是奇怪,鄂七十怎麼教出那麼個野丫頭。」胤祀把帕子擲到一邊,看胤□:「你沒去打聽她?」

胤□有點尷尬,不過最後還是坦然了:「出了這樣的事,怎麼能不打聽。這丫頭一直在南邊她外祖那兒住著。……」

胤祀沉吟:「鄂七十的岳父,不就是胡彥突。」

胤□點頭:「可不是,有人說胡彥圖是大清國的巨富。可惜兒子女兒都沒了。」說著感歎:「可見要錢做什麼?」

胤祀笑了,看著胤□笑,笑的胤□莫名其妙:「怎麼八哥?我說的不對。」

胤祀低頭看自己的手指,仍然笑意未減半分:「我可聽說,胡彥圖早就放了消息,半副家產給這個外孫女作嫁妝。」

胤□還是不解,點頭:「是這麼回事。要不然太子也不會,托四哥去敲打鄂七十。」

胤祀笑起來:「四哥。四哥裝病原來為了這一樁。」

胤□也笑:「朝都不上了,皇阿瑪為這事兒,這些日子不知暗地裡白了太子多少眼。」

兄弟倆正在笑,十阿哥歡天喜地衝進來:「八哥。可不得了了,有新笑話。」

十阿哥邊說邊笑:「索大人那學富的五車,原來不過是可治痔瘡的偏方?」胤□笑得靠在椅子上:「這丫頭可是太陰損了。」

胤祀倒是笑得淡然:「陰損是有點,可是要推拒太子,不用陰損的招數,太子是不會死心的。再說索額圖肯定認為此女粗鄙,不可娶。」

十阿哥微側頭沉思:「倒是這丫頭的招數最好使。」

胤祀淡淡搖頭:「你要是她,你怎麼拒太子。」停一下又道:「不過似乎她還有其他的心思。」

胤□皺眉問:「什麼心思?」十阿哥就調侃胤□:「看九哥急得。我可聽說了,九哥這陣子打聽過她。」

胤□微怒:「胡沁,這陣子打聽的人多了,怎麼就單挑出我來。」

十阿哥撇撇嘴:「不是就不是,連玩笑都開不得了。」

胤祀在一旁打量他們兩個,心裡在計算如果可以,讓那個弟弟娶了最好。是啊。娶了這個女人,就等於有了巨額家產。不能便宜了別人。

胤祀敞了書房的長窗輕倚在窗邊,呆呆看著黑夜繁星發呆。曾經也是這樣的月夜,她的眼如繁星般閃亮,牢牢的看著他:「我什麼沒都沒有,什麼也沒法給你。」

他微微的笑了,這一輩子他想得到的東西很多,而她卻是一個他想把所得都給她的女人。

她走了多久了,不願去想。她走後,連這樣美的月夜也無趣了。

蓉月進來也沒有打斷他的沉思。她站在他身後看他的側臉,目光裡有憂傷,嘴角卻帶著輕笑。

這種時候的胤祀是蓉月害怕的,成了親她才忽然發現她從沒瞭解過這個男人。她自以為知道一切,可是越接觸她才越明白,她瞭解的不過是他讓她知道的那部分。而且是最微不足道的那部分。

這種恐懼總是佔據著她的心,彷彿他隨時可能拋棄自己。

蓉月輕輕的喚他:「爺,該安置了。」胤祀緩緩地回頭看她,蓉月不自覺打了個寒噤。那樣冷森淡漠的神情。

胤祀轉回頭把窗關上,在回頭時臉上已經是,原來那樣溫和的笑容了:「何必還自個兒來找我,夜裡涼,別受了風。」然後慢慢的走到蓉月身邊,輕輕把她抱在懷裡。

蓉月的心還在咚咚的跳,片刻有安慰自己『是看錯了。是剛才的月光太冷了。』

夜半蓉月看身邊的胤祀,他背著身子離自己很遠,幾乎是睡在床邊。蓉月靠過去看他,額頭上微微出了薄汗,正要找帕子給他擦拭。

聽見他喃喃的叫「夏末」她手停住了,苦笑這個名字,到底是誰?她查了很久也沒有叫著個名字的宮女。

那次娶妾的鬧劇,她已經不敢再試了。因為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她被七手八腳從樑上救下來時,胤祀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人都出去了,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安慰,沒有軟語,他只是冷冷看著她:「你要是還想做我愛新覺羅•;胤祀的妻子,就給我記著永遠不要想用這種手段威脅我。」

他也沒有再提娶妾的事。雖是個門人提的,可是總有這麼個女人吧。他只是給她面子,才沒有直接說。

蓉月歎息,她愛這個男人,越不瞭解越愛,越愛就越怕失去。

蓉月知道的那部分事實是,胤祀從塞外趕回來辦急務累病了。那是一場大病,整日發燒昏迷。

等他好了,蓉月忽然覺得他變溫柔了很多,有一次他抱著她時說:「我欠了你。」蓉月就落淚了。

胤祀微笑在心裡說『抱歉,沒有真情還你,只好用假意。』

這是報應嗎?背叛愛自己的人,就得把愛人還回去。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緣來是你

他指點我半天如何走,我都是蒙的「往東轉,過了那個水榭,在往南……」

我沉著臉問他:「哪是東?」我看他下意識靠在身旁的樹上,就像今兒早上被我額娘嚇著的阿瑪一個表情,然後我就笑了,他萬般無奈只好親自送我回來。

好在我回來的及時,趕上了去迎太子妃的駕。我實在不想站在那三個金佛旁邊,就蹭到烏代身邊,她和她額娘因為身份的關係站在後面。

太子妃貌似平和親切:「不必拘謹,我也是來湊湊熱鬧的。」

我會不會太自作多情,我總覺得太子妃大人是衝我來的,來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真的這麼不著調?如果真是衝我來的,那胤禛就是我的敵人,這客是替太子請的。

四福晉很年輕秀雅的一個人,舉止優雅有理。再看看我們家那個大嬸,唉……雖然不能和未來的皇后娘娘比,也不要這樣驚人。

她們一陣寒暄,我抬著頭看太子妃,長得……長得……太忠君愛國實在讓人沒有遐想了。坊間流傳太子好色,我忽然可以理解太子了。

我們這一群人跟在她們身後,我百無聊賴得很,烏代的額娘在,烏代規行矩步我也不能和她說話。

只好在隊伍最尾上,心裡哀歎早知道太子妃要來,我就穿的和那母女三人一樣,這樣我什麼都不必做了。現在千萬別逼我,我真的不想在胤禛府上惹事。

不知道那位四爺什麼模樣?可是他在歷史上的名聲可不好聽,我可不想拿我這條小命去試探他的脾氣。

對面來了一個錦衣麗人,皓齒明眸笑起來時神色裡有飛揚的姿態。那身百蝶穿花的紅緞這麼晃眼,我幾乎下意識抬手去擋了眼。

聽她給太子妃請安,又對四福晉道:「知道四嫂這裡忙不開,今兒晌午讓他們兄弟到我那兒去用膳吧。」

四福晉感激不盡:「勞動弟妹了。」我們這波兒人也給她請安,她淡淡笑著抬了手。

看到我額娘那三位,眼看就要笑,趕緊把帕子掩在口邊。一邊打量我那大些的妹妹,有點疑惑的問四福晉:「四嫂,這位就是董鄂家的小姐嗎?」我又歎,我有那麼丟人嗎?

四福晉打量人群,遠遠看我一眼:「這位確實是董鄂家的二小姐。」言下之意,是二小姐,大小姐在後面呢。

那麗人也抬頭順目光看向我,我沒有低頭,她看過來我也看過去,彼此對上了的眼光,我禮貌的微笑。

太子妃藉機開口:「早聽說董鄂家的大小姐伶俐聰慧,是要見一見的。」可給她機會了,她原本也許想靜靜的看看,結果沒看真切。

滿京城都知道,我拿我阿瑪的痔瘡拒了太子,一進來就找我太跌份兒。

規矩做作樣子就行了,我學不來那一套恭謹有加。我上前去請了安,大約是我神態太輕鬆自在。太子妃不太高興。

「到底是名不虛傳呢,好個灑脫的美人兒。」美人誇我,我自然微笑道謝,我喜歡把話往好的地方理解,這樣自己會高興一點。

美人又問我:「叫什麼名字啊?」「夏末」二字出口美人瞬乎變了臉色,上下好好的打量我。終於還是從牙縫裡擠了幾個字出來:「多好的名字啊!」

正說著,一個男人走過來了,竟是那位冷先生,剛才我沒有道謝,那個謝字不知道為何那麼彆扭就是說不出來。

他慢慢的走過來,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嗯,現在是另外一個人。「弟妹,今兒個辛苦你和老八了。」他說。

「四哥四嫂都太客氣,沒什麼辛苦的。一會兒四哥也過去嗎?」原來她是八福晉。

「過去。老八他們來給太子妃問了安,就一起過去。」他淡淡地說。他就是胤禛?我是不是惹了大禍?

四福晉卻溫柔的提醒:「爺先去換了衣裳再過去吧。」胤禛看她,她微笑著輕彈了他肩頭的黑塵:「必是剛才在後院跟孩子玩蹭上的。」

胤禛看一下仍然臉色不動「是,太不小心。」

他們夫妻也要這樣打機鋒嗎?四福晉彈衣時明明在看我。而他沒有看我只是看著他自個兒的老婆。他老婆警告我,他警告他老婆。

對不住,此時不笑對不起我活了兩輩子。我是個土人,沒見過這陣仗,難道要低頭戰戰兢兢?人家要找你茬兒,磕頭山響也跑不掉吧,於是我天真無邪的笑了。

胤禛走了,那大群的阿哥們就來了。十阿哥一看見我在前頭就笑,一通打量看到腳上更忍不住笑。

九阿哥就微推他,讓他注意點兒,一邊還解釋:「嫂子們別見怪,剛看了個笑話兒,還沒笑夠呢。」又說:「請太子妃恕罪,八哥剛接了急務進宮去了。」

太子妃大度的擺手:「這有什麼,你們好好辦事要緊,這些都是虛禮。」

笑話?我就是那個笑話。一個個打我跟前過,全都咧著嘴,笑吧。我也微笑,我害怕笑嗎?笑給太子妃看看,我就解脫了。

八福晉臨走好好的看我,我就附送最真誠微笑。吃飯的時候我好好的吃,不吃白不吃這輩子也許就能佔四貝勒一次便宜,不能放過。

從四貝勒府一出來,我二話不說讓去了晴婉家。一進門,把晴婉好好上下拉著轉了一圈,只是手上包了,其他總算沒事,我才放下了心。

我打聽當時的情景,晴婉倒是不以為意:「沒什麼,姐姐的車舒服又牢靠,雖說翻到了我也只是慌亂才傷了手。」我點頭,這可不是吹,我們家阿瑪弄得這個車安全係數是很高的。

晴婉低頭有點害羞,吞吞吐吐才說:「那個……那個還有人救我的。」

以我敏銳的判斷,男人?我興奮的拉住她:「誰?誰救了你?」

她的臉泛微紅:「我也不知道。」我歎氣:「你就不能打聽一下,說日後好登門拜訪之類的話。」

她半晌才說:「我只知道他繫著黃帶子。」

乖乖,我今兒個看見很多黃帶子,會不會在這些人中?我一拍桌子:「你放心,姐姐掘地三尺也把他給你找出來。」

第一卷: 二月黃鸝飛上林 春城紫禁曉陰陰 紛至沓來

我回府時天色已晚,剛進門一個白鬍子大胖老頭,就深情地喊我的名字:「末兒」邊哭邊跑向我。

我呆住,這是哪位?既然這麼熱情管他哪位先哭了再說,不認識就說是嚇得,認識就更好似乎是久別重逢,流淚很應景啊。

於是一老一小拉著手在院子裡相對而泣。我阿瑪在一旁那張撲克臉也柔和了很多,讓我不要讓外祖父傷心了。

原來是我的外祖父,阿瑪的前老丈人。於是抹了淚趕緊勸解。

晚宴?我一腦門子官司,又吃?一日兩宴並不幸福,只是做做樣子。做完樣子又陪著去內室聊天去,我哥容泰也在。

我的外祖父說起話來平和安寧慢慢吞吞,舉手投足都很有氣度,我喜歡。

他慢慢的喫茶,放了杯子而後寵愛的看我:「這次來就是要瞧瞧末兒,正好內務府近日有一批御制的供奉,我有年月不走宮裡的路子了,他們找上我,少不了來看看。」

榮泰比較心直口快:「內務府?現在八貝勒管得可嚴謹。」

我阿瑪就老大白眼翻過去,榮泰趕緊住了口,我猜是說沒什麼賺頭的意思。結果因為榮泰的多嘴,剝奪了我聽故事的權利。

「末兒也累了一天,你送你妹妹回去歇著。」我阿瑪把我和榮泰都趕出來。我出來邊伸懶腰,便打呵欠,一面教育他:「以後這種事,只聽別說,就算有人問你意見你就反問他『您覺得呢?』在外面不要這麼直心腸,有什麼說什麼。」

榮泰就答應著一邊還抱怨我:「我看咱倆換換,你去上朝算了。」我笑:「好啊,你去選秀。」他一邊笑還怪責我:「沒正形的丫頭。」

回了屋我就洗澡去,泡在水裡看手臂上因為要哭自己掐的青紫,一邊看一邊笑,演技不行就得有輔助手段,這次太突然。看來以後要隨身攜帶胡椒粉辣椒面才行。

裊裊的熱汽我倦怠的趴在木桶邊緣,昏昏欲睡。

依然是那片綠草,仍是那棵大樹下,卻沒有了那個人。我急急得四處尋找,卻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我下意識喊了一個人的名字。是大喊的。

我驚醒過來,一頭的冷汗。大聲叫柳兒,柳兒一臉疑惑的跑進來,問我:「小姐怎麼了?」

我急問她:「你剛才聽見我說什麼了沒有?」柳兒莫名其妙的搖頭:「沒有啊,奴婢一直在,什麼聲音都沒有。」

我忽然記起來,我是不說夢話的,還記得小時候高燒,媽媽說別的小孩子都說胡話,我卻緊咬牙關一個字也不肯說。

我竟然不記得這個簡短的夢裡我說了什麼?那個名字一出口就忘了,一瞬間的事?

夜裡的夢很清靜,什麼人也沒有來過了。甚至那個討厭的和尚也沒有夢到,心真的空了。真寂寞啊!寂寞的眼眶發酸,彷彿要落淚。

夏末一寂寞,有人就要倒霉了,我要找新鮮事做。

我死纏硬磨要跟外祖父去談生意去,老頭樂呵呵的答應了,我阿瑪就比較有先見之明,臉色不是很好看,他怕我出門惹禍去。

在路上我就套問老頭的話,問他昨兒個和我阿瑪說了什麼。

老頭倒是很大方:「這次來別的都是其次,最重之事就是你的終身。」我苦著臉纏他:「我不進宮。」

胤禛都那麼大了,我生個雍正是來不及了。等老康掛了,我就是寡婦了,不要啊!

老頭捋著白鬚贊成的點頭:「我和你阿瑪也是這個意思」我長舒一口氣,不是就好。

又緊張問他:「那您和阿瑪怎麼打算的?」老頭做莫測高深狀:「這是還沒有眉目,我和你阿瑪還在掂量,你別操心了。」於是再也不肯說。

京潤閣,是京城最大的商務會所之一,風格華麗氣勢恢宏,來往者都是達官貴人巨商富賈。提供茶飲、點心、書籍、棋盤等各種娛樂器械。實在是洽商貿公休閒娛樂的絕佳去處。(至於有無特殊服務請咨詢店內跑堂)

我之所以如此推崇此地,完全是因為這是我們老頭子的產業,我這位外祖父真是個人才。

我在房間等著,老頭兒就在隔壁會見內務府一個叫趙自芳的官員,白面無鬚看著……損一點說看著像是個太監。

我坐在屋裡,無聊就在紙上勾勒那已經不出現的樹下背影。然後就想起那個昨天在四貝勒府看見的背影,到底是誰?

我還在發呆,那邊已經談完了,兩個人正在門外客氣「老先生留步,本官回去跟同僚們商議,再報給八爺這事就十之八九了。」

「大人辛苦,慢走」老頭子淡淡的,意思是『我理你呢,隨便好了。』我在屋暗暗的笑。老頭兒好大的排場。

我跟老頭兒說,要找朋友來玩。老頭就派人去接晴婉和烏代去了,烏代沒有來,據說是她額娘說身子不舒服。算了,晴婉來了就好。

一來就拿我在桌上的畫看,然後就調侃我:「這是誰啊?」

我取笑她說:「不就是救你的少年英雄。我打算找人按你描述的畫出來,貼他半個京城,我看他還不出來!」

晴婉老羞了就按著我呵癢,可憐我邊笑邊哭根本沒有力氣反抗。把柳兒急得團團轉在旁邊直喊:「婉小姐,奴婢替主子賠不是,饒了她吧。」

晴婉也不放開我,只問:「還笑不笑話我了?」我趕緊討饒。

她才笑著放開我。我們玩了大半天,吃了喝了,準備回家。我們有說有笑的出了京潤閣,一瞥眼就看見那匹白馬,冤家路窄果然不錯,九阿哥、十阿哥、還有那個姑奶奶立志要滅了的依扎

我讓晴婉和柳兒先上了車,整肅衣衫翩翩上前叫住那三位。然後在九阿哥十阿哥驚詫的目光中,好像十分熟絡的請安問好。

掃一圈他們三人微笑著說:「九阿哥、十阿哥好興致啊,這麼早就出來遛狗?」九阿哥俊臉就黑了,十阿哥撲哧一聲笑了趕緊拿扇子把嘴擋上。

我彷彿意識到說錯了似的忙道歉:「抱歉我一著急就說錯話了,我是說您二位這麼早就出來遛彎啊?」說著拿眼打量依扎接著說:「還帶著狗?」十阿哥徹底暴笑了。

依扎鐵青著臉指著我:「你說誰?」我冷淡:「誰搭腔我說誰?」

啪一聲脆響,他跳出來打了我一巴掌,九阿哥一把抓住他的手呵叱他:「幹什麼?」

我怒火中燒一把奪了九阿哥手裡的馬鞭,狠狠就給了依扎一鞭子!正抽在依扎的臉上,只能用四個字形容「皮開肉綻」,血嘩嘩的流下來。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十阿哥也不笑了,九阿哥也愣愣的看著我。

晴婉等我不來,看見我挨了打正要跑過來,我已經一鞭子把人家抽開了花,呆了一下還是跑過來,擋在我身前責問他們:「你們要幹什麼?」

我把晴婉拉到身後,觸到她的手時覺察到她在發抖,這麼害怕還來護著我,我一定要對得起這個朋友。

在京潤閣門前我怎麼會吃虧,我們老頭兒也聞訊跑出來,看見我的半邊紅臉,立馬怒了:「那個王八蛋干的?」罵人?真是無奈啊。

我勸止了他,轉回頭對他介紹九阿哥十阿哥,老頭兒掃他們一眼,隨便隨便的請了個安。

冷問:「是阿哥們放狗咬人的嗎?」感動得要哭,這老頭兒一定是我的先祖,簡直和我一個德行。

我抬著臉冷笑:「狗我已經打過了,我是替他主人打的免得替主人家惹了禍就晚了。」正好還是用你主子的鞭子,臨走把鞭子扔在地上。

丟下他們,一面勸解老頭兒,一面安慰晴婉登上馬車揚長而去,還是想笑,真痛快。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離京情索

我的阿瑪這次真的被我打擊到了,連脾氣都不發,只是呆呆的坐著不罵我也不吼我,這時我才知道我過了火。

我就被強行塞進車裡,老頭兒帶著我跑路了,我死活不肯走又哭又鬧也無濟於事。

從離了京城那天,我就天天莫名其妙的哭,我好像離開了很重要的東西。說不出道不明的傷心,我覺得和我心裡那個空缺越來越近時,卻又被迫遠離。

我剛把京城混明白,還有了朋友,就又要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大概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恐懼。

我整天坐在屋裡悲春傷秋,心煩意亂。老頭兒開始還找東西給我玩寬慰我,後來也絕望了,就勸我:「咱們就待一陣子,等過一陣子就送你回京城。」

一聽見這兩個字,我就開始嚎啕大哭。老頭兒慌了:「末兒你說要什麼,我給你弄去。」

我泣不成聲的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要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找到我丟掉的東西。我不要這種空曠。

我哭得累了昏昏的睡了,夢裡依然什麼都沒有,我像個走失的孩子,孤單的站在那裡,固執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固執什麼?

我睜開眼時外面亂哄哄的,類似唸咒的還有怪怪的鼓樂之聲。我叫柳兒沒人應我,我自己起身去看出了什麼事。

一開門就把我嚇住,一個個帶著面具穿著花裡胡哨的人在跳怪怪的舞!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就是薩滿,滿人的跳大神。而我們老頭兒就在隊伍中,披紅掛綠親自跳薩滿舞!

老頭兒以為我中了邪,我扶著門開始笑,然後又哭了,忽然這麼幸福,我也許少了什麼,可是我得到了很多,我卻沒有去注意,只是一味的任性胡鬧,讓人擔心。

我撲到老頭兒懷裡,邊流淚邊道歉:「對不起,我再也不鬧了,不讓您傷心了。都是我不對。」老頭欣慰的眼圈都紅了,白鬍子都有點翹了。

然而那些薩滿臨走,我還是忍不住問:「您花了多少錢?」我又沒病讓他們來白跳一場,再說就是我真的病了,跳一場也不能好啊,真心疼錢。老頭兒呵呵笑:「多虧他們,你瞧這不是把晦氣去了。」唉!算了,不是他們我也不會這麼快想明白。

我不想像在京城那樣整天出去惹事,但是我不能閒著。我出了個主意跟著老頭兒做生意去。

老頭兒現在是我說要月亮都給,沒有不說好的。好歹有個事做。我的心忽然平靜了,每天我要看很多賬目,見很多管事的,跟老頭兒學很多手段,整天我的腦子都好似滿滿的。

老頭兒瞧著我又心疼又欣慰:「早知道你這個孩子聰明,可是女孩子家還是找個能幹的依靠才是正途。」

我微微笑著聽,我真的平靜多了。

康熙三十九年六月,我熱熱鬧鬧的惹禍生涯暫停,開始了我的學習生涯。

學習做事,學習做人,學習忘掉那些不知所為何來的執著。但是偶爾會恍惚我到底是誰?

柳兒進屋來拿披風給我又念叨我:「您又穿這麼單薄。」我在看賬看得焦頭爛額,就差頭纏布條上書必勝二字了,哪有工夫理這些。

但是柳兒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我乾脆把桌上的賬目一推,在椅子上伸個長長的懶腰,很沒有形象的哀求她:「姐姐,說幾句就行了,別又一半個時辰的念叨。我沒事,怕你的嗓子受不了。」

柳兒把熱茶暖飲的給我放下,我看著皺眉了,又討好的笑:「給熱點酒來,暖暖身子。」柳兒來握我的手。又是一通嘮叨,還是吩咐小丫頭去給我暖酒去了。

我握著她的手,心裡是滿滿的溫暖,就像握著媽媽的手,我輕輕的笑開了,我希望可以一輩子有這個姐姐在身邊,永遠這麼好。

柳兒不讓我空腹喝酒,又哄著我吃了些東西,我喝了多半壺,這些天我一直很累,才這麼點兒酒頭就暈了。

看看桌上小山一般的帳本,累死今兒個晚上也看不完。在酒精的刺激下決定撂挑子不幹了。

我起身拉起柳兒送來的蘭錦披風繫上,對柳兒說:「走,咱們去騎會兒馬去!」不由分說便領著柳兒出門。

好舒爽的冷風,好舒爽的心。彷彿把心展開舖平招展在這一片天地間。忽然我知道最想要的東西清晰起來,我要自由。

我閉上了眼睛,信馬由韁的亂跑,忽然聽見柳兒的尖叫聲,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她。然後就發生了……馬禍。

撞車叫車禍,兩匹馬相撞自然叫馬禍。我的身子飛起來時我大睜著雙眼,藍天白雲,偶爾經過的飛鳥。好像真的自由了。

我落到地上時並不痛,就是精神恍惚了,耳邊是亂亂的呼喊聲「四爺」

胤禛蒼白的臉就在一旁,緊緊的皺著眉。他的手輕輕拍我的臉頰:「怎麼了?」他的手停在我的臉上神情是急切的「說話」

然後我就不合時宜的笑了:「又見面了。」人生果然處處是相逢!

他斷了手他的隨從已經替他固定好了,都是些慣常使刀弄槍受傷斷骨的人,手法很熟練。正骨時他也一聲沒有吭。我在一邊看著不知該如何,只好去握他的手,被攥的生疼。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酒後無德

回程的路上,我與他共乘一車,我是那個罪魁禍首,卻完全沒有罪魁的自覺,呵欠連天昏昏欲睡。我的酒勁上來了,神志也開始昏迷!

他半臥在車廂裡,我醉眼朦朧的看著他,雲紋壓銀邊的錦袍前襟怎麼看怎麼像我榻上的靠枕!

於是就磨磨蹭蹭的靠過去,找個好位置就毫不猶豫地靠上去。

等我醒過來,柳兒就在我旁邊,邊哭邊怪責我:「您一出門就惹事!人家四貝勒是來辦差的,您到好連累人家受了重傷……」

我的神志還不是很清醒,只是呆呆的看著床頂的富貴花開的雕花發呆!

電光石火見記憶像是泥漿一般的灌進我的大腦!我驚坐起緊緊地抱著頭,想阻止記憶的恢復!

「你喝了酒?」他緊皺著眉問我「唔」我答應著,還把頭在他懷裡好好的蹭一蹭。

然後他就怒了:「你到底要幹什麼?喝了酒為什麼出去騎馬?你是不是不鬧得雞飛狗跳就不甘心!你知不知道……」

「煩!」我煩悶的打斷他,討厭!長篇大論唸經一樣!

現在回憶起來小心肝是有點僕僕亂顫的,當時我可是中氣底氣都很足!

我記得他當時的鐵青臉色!我打斷他說話的權利,他有一天很有可能打斷我生存的權利!

我自己也就罷了,這還有一家子人呢!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在打斷他之後,還很友好的摸了摸他的臉:「乖,別叫!一會兒給你弄吃的。」

我只能緊緊抱著我的頭了,因為我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就不是我的了!

我趕緊起身收拾一邊打聽:「四貝勒怎麼樣了?」柳兒就給我套著衣服:「回驛館了!」又說老頭兒從昨兒個起就去問安請醫了。

已經夠難受了,柳兒還不放過我,繼續朝我扔炸彈:「您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麼……」說著自己臉紅了,然後怪責我:「您就那麼抱著四貝勒,死也不撒手。」

據說是我死抱著人家不撒手,拉都拉不開,最後是胤禛好聲哄著我才放開的。

我酒後耍流氓這一點我是可以相信的!我好好一個女青年,不藉著酒勁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吃帥哥的豆腐。可是他會哄我?我覺得他當時想捏死我的想法才強烈!

我去了驛館才確定,柳兒絕對沒有說謊,搞不好她還給我留了面子了!所有的侍衛看見我都把頭低下偷笑!

胤禛的隨侍出來請我:「小姐爺請您進去呢!」

他正坐在書桌前,左手包著單用右手在翻桌上的文案,穿著軟緞的便服,我一下子就想到初次見他時,那身衣服的柔軟觸感。看來我也得作這樣一身衣服穿,真舒服!這傢伙就是會享受!

他抬起頭看見我就是一聲冷哼:「酒醒了!」

我忙回神,畢恭畢敬規規矩矩的給他請罪:「請貝勒爺恕罪,小女子聽家人說昨日酒後無德佔了您的便宜,還請您大人大量不要計較!」裝失憶。車裡的事絕對不能說我記得!

他趕緊用手捂了嘴,我不清楚他擋住的是笑意,還是急於衝口而出的責罵!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粉緞的鞋尖十分認真地說:「您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小女子一定竭盡所能補償您!」

其實這話說出來不好聽,好像潛台詞是『本小姐我是佔了你便宜,可是本小姐有錢,說個數吧!』他沉吟才說:「我的手不方便,既然你也知道是你的錯,就想個辦法吧!」

我了然抬頭看他:「我一會兒給您送十個侍女過來,一應的開銷我出。」他本來起身往窗邊去了,聽了這話回頭打量我。

「禍事是你惹出來的,不用那麼麻煩,你一個就夠了。」他還真直接!你想得很美啊!我冷笑看著他!

我不叫你負責,你倒想賴住我?「我平時可忙得很,恐沒功夫照應您!」

他一臉聽了天大笑話的表情「忙?忙著喝酒,忙著惹事吧。」

我大人大量不跟他計較我喚人來:「來人啊!」胤禛的隨侍已經進來了,我吩咐他:「給貝勒爺把東西收拾收拾,貝勒爺吩咐了要去我們府上養傷去。」

那隨侍愣住看他主子的臉色,他主子氣定神閒用手撥著吊蘭的葉子頭也不回:「就照她說的收拾吧!」

我微笑告辭:「我先回府給您收拾住處。」又回頭對那隨侍說:「一會兒派管家來迎你們,路上小心些,把要跟過去的人數跟管家說說,好讓他給你們安排住處。」

我又囑咐:「留個人在驛館裡吧,接個來往公文信函什麼的。讓人知道四貝勒爺住在我們那兒總不好的。」胤禛聽了這話,好好的看著我!看什麼!三日不見都要刮目,何況一年半!

「四爺去了也好看看我在忙什麼?」我不待他說什麼逕自告辭。

我把他弄回去讓我們老頭兒好好的討好他。再說這事確實是我的錯。我會用補品補蒙他!省得以後又什麼後遺症也來賴我。

我可沒空照顧他,平時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刻不得閒。反正有大夫天天守在那兒,隨叫隨到!丫鬟們二十四小時輪班待命!用不到我!

偶爾在院子裡遇見就請安問個好!他也經常外出不知道他幹的是什麼公務。

我跟老頭出門談生意去,回來時打算發發善心去看看他!聽見他在屋裡發脾氣。我沒有進去,在窗外站著透過紗窗看他。

大概發脾氣時不小心動了受傷的手,用右手扶著,臉上是痛楚卻仍然中氣十足的發火。

「說得輕巧,那大筆的銀子我從哪裡來!我就不想在京裡安靜做個貝勒嗎?我出來受這個氣做什麼?滾回去告訴太子,我不幹了,有本事自己來!」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一計暗生

屋裡那個連滾帶爬要退出來走人,我在門口攔住他:「等等,幹什麼去。」他已經讓胤禛嚇了一頭汗躬身回話:「小人回京去覆命。」

「這話怎麼回?說出來讓四貝勒聽聽。」我淡然地問,一邊進屋慢慢走到胤禛身邊,把手上的琉璃佛珠摘下來,遞給胤禛,輕拉他衣袖示意他坐下。

「小的,小的,回去讓太子爺再想辦法。」那個人斟酌著說。

我暗笑你還不如不斟酌:「那好啊!我看你也不用回太子爺那兒,直接去閻王爺那兒吧,只怕那地方還收你。」

胤禛捂著嘴把頭側開,我在他身旁暗自用手推他讓他克制。

那個人呆住,我冷笑:「四爺在這裡帶著傷病盡心辦差,你一句話就抹煞了?」我反問他,他慌忙跪下對胤禛磕頭:「四爺奴才沒有這個意思。」

胤禛看都不看他,只是撥弄著手裡的琉璃佛珠!臉色已經冷沉下來。「四爺是寬懷的人,自然不會怪罪你。如是你回去讓太子爺自己想辦法去,我看運氣不好碰到火上,你就交待了。」他寬懷?只好求老天原諒我胡說。

恭恭敬敬的給磕頭:「是奴才不好,惹貝勒爺生氣,請貝勒爺示下。」很好,上道了。

我給胤禛使眼色讓他自己說,他看我一眼,把頭低下繼續和我的佛珠談心,根本不理我。

也罷這種自賣自誇的話是不太好說。我就送佛送到西。「你回去就回太子爺,四貝勒傷勢未癒仍然勤於差事,至於差事辦得如何?」我沉吟看胤禛他還不理我,只好胡說:「差事雖難,卻也有了些眉目,只是還不大定准,仍需耐心等候。」

最近跟老頭兒出去見了世面,所有的官推諉時都這麼胡說的,我也學來用。看胤禛開始淡淡的笑,就知道這個答案很標準。那人叩頭走了。

我看他的手:「用不用讓大夫過來?」他微搖搖頭,又打量我:「你最近都忙什麼?」

「也就是罵罵人,再讓人家在背後罵罵我。」我坐進椅子微笑著回答。他冷眼瞅我:「你是說我?」

我靠在椅子上懶懶的打呵欠:「我是說我們。」

他一聲暴喝:「給我規矩坐著!」嚇的我一顆心險些從嘴裡跳出來。給他面子吧,卻還是不太服氣:「您說話就不能小聲點兒?」

他寒著臉開始喋喋不休的訓誡我:「一個姑娘家坐沒坐相,沒禮儀沒規矩,太不像話了,這都是誰教你的……」

我的頭大。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停,只好打斷他:「您要是有功夫,就說說您在辦什麼差事?需要多少銀子。好過跟我浪費口舌。」

一句話他就不說了。而且是一聲不吭,看來著差事真的不好幹?我好奇問:「您到底要多少銀子?」

他低頭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的琉璃佛珠,我發揮想像力:「太子爺欠了高利貸,要你湊錢還?」

他哭笑不得的看我:「又胡說什麼?」半天才歎了口氣:「是要修河的錢,太子推薦我。」

我咂巴嘴兒感慨,太子去攬回活來,然後派給了他。

「總共要多少?」我問,這一次真的是長歎,半天才把這個數字從嘴裡歎出來:「兩百萬兩。」

我很平靜,跟著老頭兒見過聽過的多了,區區兩百萬兩而已,雖不少卻不難。我問他:「您弄到多少?」

他無奈搖頭:「三十萬兩。」我就笑,好可憐連個零頭還不到。

「笑什麼?」他生氣了。我卻計上心來又問他:「你很需要這些銀子?」他冷著臉:「不是我,是大清朝很需要。」

我無所謂的擺手:「您別說那麼大,我看現在您比大清朝更急需這筆銀子。」

他沉吟的看我,眼裡是某種堅持,但是最後還是把頭側開,他不肯口頭承認,行動上示了弱。態度裡也少了意正詞嚴的堅持。

我冷笑,終歸是某種目的,怎麼也不能讓他皇阿瑪認為他沒用。

很好!人一旦有了想要的東西,就有了弱點,眼前這個人就有了可乘之機。

我暗自想了一會兒:「我去給你想想辦法,不過咱們說好了我要是能弄到,咱們就來做筆買賣。」

「什麼買賣?」他疑惑的看我。我不肯說:「等我弄到銀子再說。」

臨走我站在門邊想起來回頭囑咐也類似於威脅:「您也知道我要去哪裡弄銀子,勸您一句,您要是親自和老爺子說,那就是做買賣去。做買賣您佔不到他一分便宜。所以還是靜候我的消息吧,和我做買賣您穩賺不賠。」

我伸手要我的佛珠,他把手一背:「不是送我的嗎?」

我笑:「借您幾天可以,絕不是送。」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月夜對酒

晚上我就去找老頭兒瞎聊,一邊套他的話:「您老人家覺得什麼買賣最賺錢?」老頭手捋白鬚微微抬頭瞇著眼睛:「當然是鹽。事關國計民生,而且其利甚巨。」

我做不恥下問狀:「咱們現在只有小半條淮鹽的路子。若果能有兩淮全線。您肯出多少錢去買?」

老頭一皺眉:「那得看多少年?」我暗自出了汗,這個老狐狸隨便問問他,都要打聽這麼多事關利益的條件。老頭真是有一套!

我不答問他:「您覺得多少年合適?」

老頭兒感歎:「最少十年,十五年也就頂了天,這是皇上的買賣,還得防著改朝換代。」說完又說:「如有十年,花兩百萬兩買來也值得。」

一聽這個數,我都有點興奮!不過老頭兒把手放下,自己搖頭:「鹽路利大弊大,各個關口盤根錯節,就是皇帝來了也不一定管得了!誰能獨佔著!」

我低著頭暗自盤算如何提著兩百萬的事!老頭兒卻看著我笑了:「這一晚上東拉西扯,也該到正題了吧!」被看出來了!只好說實話,胤禛需要銀子。把自己和他做買賣的事省掉。

老頭捋著鬍子半天才說:「唉!女生外向啊!」我愣住他老人家認為我對胤禛有意思?還不等我說老頭兒就先開了口:「我給你兩百萬兩。」

我實在不知道是該謝這銀子,還是該解釋和胤禛的關係。解釋也不清,我都死皮賴臉抱著人家了。又把人接到府裡來養傷。說出大天去也沒人信。

銀子我到了手,可是我拖了半個月也沒去找胤禛.在那服侍的丫鬟說,開始幾天還挺氣定神閒的,也不出門了,就在屋子裡寫字看書!這幾天有點著急了。

我淡淡的舉杯喝茶,著急了就好,看來是想要的。

我吩咐柳兒在水榭裡請他賞看冬月!柳兒就埋怨我:「這兒雖沒有京城那麼冷,這三更半夜的也是受不了的,小姐這是要幹什麼?」

談秘密的事那裡最合適,四周通透,不怕有人偷聽。何況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我也不用做什麼買賣,直接抱著包袱去四貝勒府就行了。

水榭裡穿堂過廊的寒風,冷月寒暉幾乎凍到骨子裡!我緊緊地裹了大氅,用手抱著熱熱的酒壺,暗自考慮還是先談完了事兒再喝,免得誤了正事。

胤禛坐在欄杆處,可能在考慮我的開場白的可行性。我說了一百萬兩買康熙皇上一句御封。管他什麼大仁大義也好,忠君愛國也罷,總之你去弄來。

他回頭看我,臉在月色下泛著冷輝,他笑得很淡:「不會就這麼多吧!」

我低頭專著看酒壺:「您是說銀子還是條件。」「都有。」他說我忍不住倒了一小杯,慢慢的啜著,從嘴裡到喉嚨開始熱起來真是舒服!我滿足了才回答他的問題:「確實還有。」喝了酒膽氣不免壯了:「我還要兩淮的鹽營權,共十年。」

胤禛笑了,靠在欄柱上笑了,他不可思議的看我:「你還真敢開口!大清國的半條命脈?」

這酒真好,我又倒小半杯,無所謂的看他:「我們也不過拿半條商線。可是有了這筆銀子,您也許能得到比我們更多也說不定。」

他不笑了,一張臉比這夜色還寒涼:「你說什麼?」

我把杯中酒喝乾,給他倒一杯,恭敬的奉上:「我是說這酒很好喝,如果不喝就錯過了。」

他寒星般的眼睛盯著我,彷彿要看穿我的五臟!最後還是伸手要接我奉上的酒。我卻把杯一橫,把杯中酒悉數潑出去。

他抬著手愣愣的看我,我微微的笑,又倒一杯依然遞給他:「貝勒爺,您再猶豫酒又涼了,什麼也耽誤了。」

他接過來一仰而盡,把杯子遞還我:「好!給你十年,不過得等,這事要慢慢來。剩下的你要換什麼?」

「還有一百萬兩,我要換個自由身。」我走到水邊看天上明月。

他顯然還沒有明白過來也走到我身邊,我側頭看他:「我不選秀,不想嫁人。」他的目光是疑惑和詢問。

我返回身來站在石桌前連飲兩杯,心情大好:「打個比方我要是嫁給您,就得去奉承您家的福晉,哪還有這樣的機會喝個酒,出去玩兩天?您說是不是?」

我一回頭,他的臉就在我的頭頂兩寸處!那麼近的,只能看見他的唇,瞬間恍惚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場景。

照常理接下來不接吻都對不起這麼好的距離。可是有個聲音說不可以,於是我把頭低下他的嘴唇劃過我的額頭!暗自告誡自己這是意外。

不可以放縱沒有理智,我在談的是自由身,如果吻過了身心都會受困。這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他沒有說話,我卻覺得他說了,他的心很艱難的說了個『好』字。

我笑了我怎麼會知道他的心說什麼?再說他一向討厭我的!總是嫌我惹禍吼我沒規矩。今天看來真是喝多了!

月亮浸淫在薄薄的霧氣裡就像今天晚上的氣氛。濕潤而朦朧。我會記著的。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掩鳳聽心

買賣做完了他還是住在我家,似乎沒有走的意思。我開始意識到他住在我家的危險性。那個月夜劃過額頭的嘴唇彷彿還在,而我也慢慢養成了去撫摸尋找的習慣。

這樣絕不行,於是挑了個黃道吉日逐客去!

「您什麼時候回京?」我從表情到姿態都是『你最好快走的』意思表示。

他隨意的很只是在書案前揮毫寫字,頭也不肯稍抬:「我的手還沒好!」

扯!大夫都拿他項上人頭跟我擔保了他已經好了。我努力才把那個字嚥回去。再說坐車回去就行,不用騎馬。

我再接再厲:「您都來三個月了,也該回去了。」

他握著筆,抬頭看我微微的笑:「現在走也來不及,等回了京都出正月了!」

我啞然,忘了這個事實,交通!趕人不成我怒從中來,冷笑著:「不如您等出了正月再走!」

他把筆一擱毫不猶豫地就說:「好啊。」在我看來其表情不可謂不無恥,其居心不可謂不叵測!

但是今天果真的是黃道吉日。我這裡話還沒說完,外面有人來報說年羹堯從京裡來了,正在驛館等著他。

我馬上對他說:「您放心走吧,我這就叫人把您的東西讓人給您送回去。」趕不回京趕出家門也好。

他停了步回頭看我,竟然對我微笑:「你看著辦吧。」嚇得我一顆心噗噗亂跳,什麼意思?

不管那麼多,把他的東西都扔出去要緊。吩咐他們把急用的送回去,其他小件慢慢來,免得太招眼了。

胤禛走了,才發現我的琉璃佛珠忘了要回來!那是我最喜歡的,思量一下我決定捨棄佛珠。

過年了,我終於可以輕鬆幾天,但是老頭兒就是不讓我省心!

他去遞了帖子請胤禛一行來府上過年來。我也知道這是禮節,只好忍耐。

年羹堯沒走自然也跟來,我第一次見這位人生跌宕的大將軍。很年輕沒有蓄鬍子微寬的臉,英俊的男人模樣。

我打量年羹堯,胤禛就不失時機的咳嗽。我不理他,跟未來的年將軍繼續攀談:「寒舍簡陋,今年要委屈四貝勒和年大人了。」

「哪裡!貴府氣派下官不敢菲薄,再說能陪著四爺在外過節也是下官的榮幸。」他進退有度很好,會說話,會討主子的好。只是不知道,他後來是如何得罪身邊這位眼神冰涼的四貝勒的。

我是女子不應與他們同席,可是老頭兒疼我似眼如心,要是年夜飯見不著我怎麼行。

我沒有吃什麼,只是叫柳兒給我盛半碗清粥慢慢的喝。湊完熱鬧我就借口乏了先退了席。

我沒有回屋去了水榭,我最近把哪裡的石桌石凳都撤了,讓人做了個似榻如椅的東西,鋪上厚厚的毛氈獸皮。我常來這裡看看月亮一個人喝酒。

一個人裹著厚厚氅衣坐在,懷裡抱著滾燙的酒壺,真想人生就像這一刻一般靜謐。不要奇怪的經歷,不要束縛,自由自在。

不知不覺我已經喝了大半壺,頭腦清明無煩無憂,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是喝酒,這種醉了的感覺可以讓我忘記的更多。

胤禛奪了我手裡的酒,也不用杯子,全倒進嘴裡,我心疼阻止他:「給我留點。」奪回來已經一滴不剩。

賭氣轉身不理他,他掏出一個錦盒遞給我,我不肯接。

「我明兒個就要趕回去。」他把錦盒放在我身旁,起身去一邊站著去了。

「我盼著您走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冷哼雖然這樣說心裡卻有捨不得。趕緊把這份酸壓下去,言歸正傳:「只是咱們的生意您可記清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其實他看的是他腕子上我的佛珠。淡淡的回答:「你看看盒子裡的東西是否滿意。」

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我倒要看看他給了我什麼?盒子一打開,一段濃綠的翠色印入眼中,月光下更顯出那顏色的華貴。如此上好的翡翠!

不自禁拿起來,觸手的榮潤讓人心都發顫,是一方翡翠的印章,刻著個『玖』字外圍是一圈奇怪的花紋,於是疑惑的看他。

「聽說這個章寓意很好。玉貴金堅久遠綿長的意思。」他抬頭去看月亮慢慢的說。我更疑惑。

他微笑:「給我的人說那一圈花紋叫金紋。」玉貴金堅有解了,「那為什麼一定要刻個玖字。」

「你不是正月初九的生日嗎?」他答。

我在手裡左右轉著就笑了:「您也別這麼牽強的編了,肯定是人家給您的,您為了好聽就自己編這麼一通。」

他也笑了,坐在圍欄上:「就是這樣的。」我原本要收,卻停住手,好好的看他:「印章可不能隨便收。」印章是定情物。

他清潤的目光看住我,那裡有一絲失望。瞬間消失,他舉起了手:「你的這個佛珠歸我,拿那個跟你換,咱們兩訖。」

是交易就好,是交易就早晚有兩訖的一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竟然寂寞了,空落落的寂寞。越來越喜歡那枚印章,總是隨身帶著,寫了很多字每一頁都會蓋上,以至於邊緣上紅紅的印泥都滲了進去。甚至有時還會站在迴廊下遙遙的看看他住過的那幾間屋子。

柳兒疑惑的看我:「您不是一門心思趕貝勒爺走?」是啊!我歎息,不該這樣的。

老頭兒放了我的假:「春暖花開的好時節,女孩家就該出去踏青散心的。」我就笑感激地笑,老頭兒真好,女孩家是該在家刺繡逛園子的。出門,是不可以的。

我帶著柳兒換了男裝出去騎馬亂逛。青天白雲肆意自在,柳兒對我神秘的說:「小姐,聽說這條雲溪的頭上有一座掩鳳橋,找到那座橋的人能當皇后娘娘的。」

我看著她怪笑:「好,咱們去找找看,找到了看咱倆誰能當上皇后。」柳兒就嗔怪我:「您又取笑奴婢。」我們說笑著牽著馬沿溪邊慢慢的走,有淙淙的琴聲傳來。

我聽過這曲子!然而腦子裡卻是空白,並因為這空白而頭疼,我顧不得蹲在一邊玩水的柳兒,翻身上馬往琴聲來處奔去。

夢裡的那個和尚,我那清晰的記得他的樣子,破舊的藏青色僧袍,盤腿坐在一座破舊的石橋上,神態平和安寧,輕輕地撥著琴弦。

我慢慢的走上橋,緊緊地打量他,不是夢裡的那個人,他臉上沒有那種彷彿世事可笑的世人愚昧的殘忍笑意。他看起來只是個游僧,一個普通的游僧。

「你是誰?」他抬頭問我,臉上有風霜歲月與夢中的完全不同。我下意識的回答他:「夏末,我叫夏末。」

他看著我緩緩的笑了然後低下頭:「你不要怪無心,其實你看到的並不是他,那只是你的執念,你固執的以為無心會救你。其實只有你自己可以救你自己。」

我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誰是無心?」

他忽然笑了,抱著琴站起身來好好的看我:「忘了嗎?忘了好。」說完轉身要走,我急切地去拉他,他平靜地看我:「夏末,這一次靠自己吧,聽自己的心聲,想怎樣做都可以。」

他走了,剩我一個人呆站在橋上,柳兒找來差點哭了:「您又亂跑什麼?走丟了怎麼辦。」

我笑不出也說不出,無論神情還是頭腦都是呆滯。走下橋是不自禁回頭去看,橋柱上模糊不清的刻字『掩鳳橋』。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細推流年

七月康熙皇上來了御旨,御賜『忠孝大義』四字匾額,一時風光無限!我一疊連聲的囑咐他們小心。柳兒就笑我:「小姐也太小心了。」

我歎氣,能不小心嗎?一百萬兩啊!買這麼四個破字!要不是還有鹽營權,我估計看到這四個字就得直接心疼的吐血。

康熙四十一年,康熙皇上南巡,指名要見我們家老頭兒。老頭兒剛好要把我送回京城就帶我一起走。

康熙御駕要上泰山,而後在濟南府停幾天,我們是在濟南府侯著御駕的。胤禛也來了。

我堅決不肯去出頭,住處是胤禛悄悄讓年羹堯給我另外安排的。因為御駕來臨,濟南府辦了不少夜間的活動,我常和柳兒出去閒逛。

經過一座高宅大戶,有很多人看熱鬧,我拉著柳兒湊過去,原來是主人家老爺子八十八歲大壽,主人大開門戶聲稱只要寫一幅壽聯,就可以進去白吃白喝。

我暗自好笑,太會選時間了,康熙御駕來臨就搞這麼孝順的舉動,還弄得這麼風雅,高人啊!

冤家果然路窄,我回頭要和柳兒說帶她吃白食去,卻看見胤□.這次他一個人,想躲開又考慮這樣不好,因為據說他還去了我家裡給我阿瑪道歉。

現在想來,是我去找茬的,而且我下手也夠狠。最重點是他已經看見我了,因為他站住了冷冷的盯著我。我只好給他請安,他一臉的冷淡。

有管家模樣的人托著紙筆過來,詢問我們是否要提聯。我正好藉機叫住胤□,「請你喝酒賠罪。」冤家宜解不宜結。我那位阿瑪還要作他的官呢!

我接了筆在紙上寫了我的壽聯,有個穿著很喜慶的中年人從門裡出來打量我們三個,大概看我和胤□穿得都不錯。又接了管家手裡的聯,連連點開了頭對我們眉開眼笑:「小少爺,留個名吧。」我掏出了隨身的印章輕輕蓋下去。

我也笑得很喜慶,對那人作揖:「請問我們三個人一副聯可以進嗎?我們就討杯水酒,沾沾老人家的福氣。」

進了人家的院子,到處張燈結綵的,大家都是酒酣耳熱。喝酒,還是喝酒好,人喝了酒氣氛就好了,特別是我喝了酒性情就會柔軟很多。

我和胤□柳兒站在角落,他冷眼斜我:「這就是你請的酒?」我自顧自的喝,心裡哀歎酒太差了,還摻了水,這做壽的真是居心叵測啊!

我還是皺眉喝乾了才抬頭回答他的話:「酒是差了點兒,人也多了點兒,可是七十尚且古來稀,八十八啊!您見過幾個?這樣的熱鬧又能湊上幾回?再說『借花獻佛』借來的東西一向是送給高人的。」

我給他倒酒,他看著我,一臉驚奇:「原來你也會說好聽的。」

「您說笑了,我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微微的笑,不好喝的也是酒,再來一杯。

他始終不肯喝,轉著杯子,拿眼斜我嘴角微撇著:「那你見了我說什麼話。」

「謊話,自然是謊話。」我直言不諱微笑看他,有好奇心就要有心理準備。本來他要是不問,我就把後文嚥回去,既然問就別怪我了。

他冷笑,終於把酒喝了,很沒好氣:「我就知道你若是能說句好聽的就真真不得了了。」

見我一杯接一杯,柳兒就在一旁青著臉拉我:「小姐,別喝多了。」

我勸她不要擔心:「怎麼會多?」柳兒見勸不住有點生氣:「是!您怎麼會喝多,您只會喝醉。」

胤□忍不住就在一邊偷笑,我無奈看柳兒一眼,又回頭看他:「大聲點兒笑,別忍壞了。」

他就大大方方的笑開了:「聽說你酗酒聚賭。」我無所謂的擺手:「不用聽說,就是事實。」

他抬頭看頭頂的紅圍:「野丫頭。」我不理他:「我一向以為這是誇我的話。是說我自由灑脫,獨一無二。」他哼一聲,哭笑不得。

「您是個男人嗎?走這麼幾步就累成這樣?」我責怪他。胤□很沒好氣,我看他如果有力氣肯定會嚷嚷我:「這叫幾步?你背個大活人走一個時辰看看?」大有一副要把我扔到地上的意思。我緊緊的勒著他的脖子,他不能呼吸,結果兩個人一起倒地。

我還是抓著他的胳膊,「你得送我回去。」他看我的眼神如同我是厲鬼:「送你回去?你也得說清楚你住在那兒?」

我清醒時都不太認路,何況現在有點暈。我沉思:「柳兒知道。」胤□已經氣得不願跟我說話了。

流年不利,出來時被人撞倒。亂糟糟的柳兒也不知道去了哪?我問胤□:「濟南府哪裡有廟?」

胤□彷彿看見希望很興奮問:「你住的地方附近有廟?」我慢慢的搖頭:「不是,我想去廟裡拜拜轉轉運。」

他臉上的表情的意思是『我就是個二百五,多餘理你。』後來我就睡著了。

再醒來是在我家老頭兒的住處。第一念頭就是「再也不喝劣質酒了,頭真疼啊!」老頭兒一早就哄著我喝湯解酒,柳兒就勸老頭兒:「老爺子,您不能再這麼寵著這小姐。」

老頭沉著臉對我說:「我從明兒個起就不能這麼慣著你了。」說完又笑呵呵的說:「這解酒湯是難喝了點兒,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氣得柳兒真正無語了,我頭疼卻還是忍不住笑。多好的一家人。

整整睡了一天,晚上又和柳兒出門。千保證萬保證絕不喝酒,只是去喫茶聽曲嘗嘗點心。老爺子知道了就派了兩個嬤嬤跟著我。然後說:「就今天了,明天起我就得管著你。」我嘿嘿的笑著答應。

轉個身又與胤□在酒樓遇到,冤家真的路窄!還沒有多餘的位子!我還是走吧,他卻叫住我:「一起坐。」

他坐下時臉有痛楚之色,我疑惑打量他終於還是問了:「您有痔瘡?」

他『噗』一口茶噴出來滿臉的羞憤:「胡說!」身後的柳兒和嬤嬤都掩口偷笑

我模仿他艱難坐下的樣子,問他:「那這是怎麼了?」他更鬱悶看著我:「昨兒晚上誰背著你大街小巷的逛?」

原來我是始作俑者,我趕快討好的給他道歉。就是忍不住要笑:「您都這樣了,還出來。」

他的臉色反而涼了半天才冷淡的說:「反正也沒事做。」沒事做?胤禛就見天伴駕連空都沒有。我猜想會不會是他不受他老爹喜歡?算了人家隱私,就是關係不那麼緊張了,也還不到打聽這種事的地步。

檯子上有人彈琵琶,我邊聽著邊搖頭:「唉!失了韻味。」胤□就冷笑:「你除了會打人喝酒,還懂琵琶?」

我看他心情不佳,決定大方些,沒跟他鬥,只是說:「這幾樣我都是無師自通。」我確實無師自通,從我醒來我就發現,毛筆字琵琶蕭管我統統都會,我經常想難道穿越界『週年慶』還有贈品送?

胤□不信,我們訂了賭約,若是彈得好我要什麼他就給。

我去台上借了琵琶,唱了月滿西樓。在濟南府當然唱應景的曲子。我彈完了滿茶樓的喝彩聲。胤□欣賞的拍手,「你這個調子很新奇。」不光調子新奇,其實古人字的發音都與現代不同,我是普通話的發音當然新奇。我得意對他伸出手:「把您的聽曲錢拿來!」

他晃著手上扇子,無所謂的說:「好,你說吧要多少?」

我也無所謂的彷彿拍灰塵拍拍手,把要錢那隻手仍舉著,笑瞇瞇的看他:「不多,也就這家酒樓吧。」

他沒好氣地看我,一扇子打上來:「你還真敢開口!」我有什麼不敢開口?我連兩淮的鹽路都敢要。

我收了手取桌上茶啜飲一口,撇撇嘴搖頭歎息:「一句話就試出了您一大缺點。」他更沒好氣,奪了我的杯子:「什麼缺點?把話說清楚。」

我淡然地微笑:「您既然讓我說,我就言無不盡了。」清嗓子,看他略有怒氣拿著我的茶杯,做好了傾聽準備。

「第一大缺點,吝嗇。錢財乃身外物,如果您剛才在我說要鋪子時,豪氣干雲的說『爺給你』我一高興不但不要您的,搞不好還會送您兩間鋪子,以示結交之誠。」

他氣不過:「好,爺給你,不論怎麼著都給你!」

我歎氣一臉的哀其不幸伸兩根手指:「這就是您的第二大缺點,沒主見。我說給你你就相信?我只是說說騙您的,你要是這麼說,我就順竿爬答應下來,你怎麼辦?真為首曲子花間鋪子的錢,這不是正經冤大頭嗎?」

他氣得臉都青了:「你……你簡直無賴!」

我心情大好,伸三個手指在他眼前晃:「第三大缺點,識人不清。您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雖說沒什麼交情。可是全京城都知道我無賴,您怎麼今天才明白過來?」

他起身就要走,我對他伸出四根手指:「第四大缺點,諱疾忌醫。聽不得壞話,而且連風度耐性都沒有。」

他咬牙切齒的看我,那好看的五官都要移了位:「你是女子中的小人,世上最難養的就是你。」

我笑的花枝亂顫,把五根手指全放出來:「第五大……」

還沒等我說完,他趕緊一把把我的手握住,滿臉的無奈,「別說了,我怕了你還不行。」

聽他換了口氣,更是高興了,笑瞇瞇的對他說:「知道我的厲害就好,下次少惹我。」

一聲咳嗽入耳,我與胤□同時抬頭,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身的威嚴氣度,帶著一堆人,我認識他身旁的年羹堯。

胤□就這樣拉著我的手傻站在當場。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生涯豈料

中年人以手掩口又咳嗽一聲,胤□趕緊放了我的手,去行大禮請安去。他微微抬手:「省減吧,這是在外邊兒。」胤□才恭謹的起身。

據我所知皇子是可以不跟人請安的,胤□都要請安,那十之八九就是康熙皇上。總不能跪下山呼萬歲,我給他請安,盡量恭敬到位。

他抬抬手,打量我和胤□一圈。緩緩地落了座,一旁的人都恭謹的侍立一旁,我早打量過了胤禛沒來,也沒有其他的皇子跟著。我緊張了此情此景與我極其不利。

已經有人給上了茶,康熙皇上輕端了起來卻沒有喝,就問胤□:「這位姑娘是誰?」

目光太有穿透力,我還是低頭為妙。胤□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回話:「是董鄂家的。」他說的還真夠省略的,京城中姓董鄂的就我們一家嗎?

康熙皇上忽然笑了,險些把茶杯晃翻,旁邊一個長白臉的太監模樣的人趕緊把杯子接走了。康熙笑意未收看著胤□問他:「那個會拿石子打鷹的丫頭?」胤□也笑了趕緊把頭低著說是的。

我冒汗了,說得這麼省略您也猜得著?忽然很同情我的阿瑪,是不是在朝堂上都這麼笑話他?

換了新茶康熙才慢慢地喝,嘴角仍有笑意:「怪不得幾句話就把你逼急了。」他究竟從什麼時候到的。

我實在想告辭可是現在我說了不算,得聽那位喝茶的大爺怎麼說。康熙皇上微微的沉吟,看看我和胤□開了他的金口:「老九,隨朕去轉轉。明日隨你外祖胡彥圖一起見駕吧。」

第二句是跟我說的,我只好應著。康熙看我帶了兩個嬤嬤又說:「畢竟是外邊,一個女孩子家的不安全。」康熙派了年羹堯送我。

出來了,我低聲問年羹堯:「年大人,四貝勒去哪了?」

「皇上命十三阿哥在泰山上代為祭天,四爺留下陪著,再有個兩三天就回來了。」康熙皇上放著隨行的太子不用,讓十三阿哥代祭,原來這就是最近太子身體不適的原因啊。

年羹堯半低著頭回答。我看不見他的眼睛。側頭看他,不喜歡這個人,可是他是胤禛的人,應該可以相信。「請年大人找人帶個信兒給四爺,就說我有時找他,讓他明兒個一定得回來。」年羹堯答應著說即刻會派人去。

他可是我花了一百萬買來的保鏢啊!關鍵時候如何可以這麼不負責任?

我回去不久老頭兒就接了諭旨,說是提前見駕還讓帶著我一起去。老頭兒少有的一臉擔憂,還勸慰我讓我不要怕,也就是見見。

從沒有這樣一刻如此想念胤禛,總是不安,也許不會有什麼事,但是想看到他在一旁。

把整個手掌都滿滿的蓋上章,密密麻麻的玖字,紅紅的兩個手掌在月光下,猙獰的紅著,如同什麼人的鮮血,亦或者是眼淚。他到底從那裡得來的這個印章?晚上緊緊握著印章一刻也沒有放開。

天還是亮了,我一早就開始收拾,銀緞素錦的外褂,普通的點翠釵,簡單素淨不失莊重為要旨。渾身上下最晶瑩剔透的是我的琉璃耳墜,和胤禛手上的佛珠一樣的質料,之所以戴上是為了求個心安。

出門時看見老頭的一個親信在回話,我躲在廊柱後偷聽。「老爺,根本見不著四貝勒,山上都戒嚴。」老頭兒歎口氣吩咐他回去歇著。

我靠在柱子上,已經猜到是老頭兒昨兒晚上,讓人去泰山那邊送信去,可惜沒見到。無奈歎氣只能寄希望於年羹堯了。

等我再次見到康熙,才讓我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誰也靠不住』沒有胤禛的影子,只有十阿哥和胤□在。這心裡的失望和寒冷統統襲來。什麼珠簾翠圍氣派我一概去理會,只是想著趕快離了這兒才好。

康熙皇上誇我們老頭兒一番高潔大義的話,我們老頭就唱誦一番康熙。這邊廂我們還沒走,那邊來報濟南府當地的士紳名流們也到了。

我們老頭兒藉故要告退,名士們是看不上商人的,老頭的告退也在情理,康熙略作沉吟竟然微微的笑了,挺和藹可親的:「你們西林覺羅家(外祖胡彥圖姓西林覺羅)雖說從了商,可是進關之前也是咱們滿人中的書香之門,今兒就同這些漢人文士們坐坐吧。」

烏鴉鴉一群人進來跪拜,我和老頭兒在旁邊站著。又是一堆沒主旨沒要義的廢話,我只是盯著腳尖。心裡在想『胤禛不會是拿了我的錢跑路了?』一邊又冷笑『回頭就收利息去,怒了我大清國的江山也敢要。』正胡思亂想,就聽十阿哥小聲疑惑的問:「九哥你去給人家寫了壽聯?」我聽了壽聯二字抬起頭來。

那做壽的果然沒安好心,到康熙這兒獻寶來了,一張張壽聯鋪排開康熙正在看,十阿哥和胤□就在我旁邊。康熙聽見了也抬起頭來問:「老九寫了聯?在那兒?」

胤□尷尬:「回皇阿瑪的話,這壽聯不是兒臣寫的。」康熙又看十阿哥:「那怎麼說是你九哥寫的。」

十阿哥趕緊說:「回皇阿瑪,是這個印章和九哥新得的一樣,兒臣看錯了,筆跡是不同的。」「哦?」康熙抬手,便有人把那幅聯奉上。又對胤□說:「你的印給朕瞧瞧。」

胤□拿了出來,同樣的翠綠顏色,瞬間晃了我的眼,心就開始不安的跳起來。

康熙比一下微笑了:「固然一樣,不過你這個略大些。」把印還給胤□,又反覆的看那字:「『何至於米,相期以茶』這字句清淡意思卻深邃,看字跡像是女子的手筆。」

我抬頭胤□正好回頭看我,眼神撞個正著,我趕緊把頭再低下。那幅聯是我寫的,胤禛送的的章怎麼會和胤□的一樣,一大一小?一對?我的頭開始嗡嗡的響。

旁邊躬身跟著的就是壽筵的主人,一聽這話趕緊著說:「回皇上是個女子留的,倒是京城的口音。」康熙一聽這話一雙精光四射的眼就看到我這裡來。連老頭兒都覺得不對,側頭看我。

康熙又微回頭問:「你能認出她來?」

那人還有些眉高眼低,胤□正用眼神嚇唬他,很顯然他認出了胤□,於是出了一頭汗低頭回話:「回皇上的話因是夜裡,那女子又穿的男裝,只怕……只怕是認不出的。」

康熙點點頭,臉上神色十分不明,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確實在想事兒。

康熙微微笑了輕揚手上的紙,對我們老頭兒說:「胡彥圖,朕就說你們家是書香之門,你外孫女的文才只怕同這寫聯的女子一般無二。」我們老頭兒就謙虛,我則頭大如斗。

他們又談些其他的事,我強迫自己鎮定,他知道那幅聯是我寫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印章,胤□怎麼會有,還是一樣的?胤禛…………對了,胤禛……究竟去了哪?

人都散了,康熙皇上特意留了我和老頭兒。留我們跪著,而他就在思考。

『君主無為於上,則群臣悚懼於下。』這句話真是對啊!我現在就十分悚懼。康熙皇上一語不發坐於上位,偶爾輕啜口茶。一屋子人安安靜靜呼吸都幾不可聞。

半天他開口道:「那壽聯寫得不錯。」我手扶著地在考慮認不認這件事,還沒等我想好,

康熙又接著說:「拿你的印章給朕看看。」此語一出我身子都微微打了顫。康熙身邊地太監已經拿了蒙黃緞的托盤來,我慢慢的把印章拿出來放在盤裡讓他端走。

又是好一陣沉默,康熙放回盤裡揮了揮手,那太監就退回來把印章還了我。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歎君此別

康熙問一旁的胤□:「你那個章是怎麼得的?」胤□微猶豫說:「是偶爾買得的。」康熙哼笑一聲:「朕就不問你多少銀子了,肯定少不了。」什麼話?根本就是不信。

康熙又看向我來:「你的呢?」我想過不能說出胤禛來,到時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回皇上的話,說到這印章,還真是有故事呢?」康熙掃一眼胤□又看我:「什麼故事?」

「去年外祖父捐了修河的銀子,過年時就有人上門拿著這枚章上門,說要一萬兩賣給外祖父,別說銀子都捐了河工,還得再掙去,一個章賣一萬兩不是敲詐嗎?外祖就要趕那人走,結果那人說見見小姐就一文不取。外祖財迷,就叫我見了。」我停下換口氣兒,看看旁邊被我胡說八道鎮住的我們家老頭兒,還有上頭靜靜聽著的康熙皇上。吃籐條拉籮筐我可得慢慢編。

康熙瞧我停下,微微笑了:「這麼新奇的來歷?後來呢?」

我做為難狀:「下面的話兒不好說,說出來小女子的面子就沒了。」

「說吧,故事都講了一半了,不說下去怎麼行?」康熙微笑,我心想您還是別笑了,看著覺得您更加可怕。

我繼續胡說:「哪知那人……那人說『小姐長得不好看,不值那個錢。』……」我話音剛落十阿哥就撲嗤一聲笑了,康熙也笑順便掃了他一眼,十阿哥趕緊閉了嘴。

我做十分尷尬的樣子:「那個人說世上僅此一件,最後還是挪了幾千兩銀子才買了他的。外祖因我受了氣,是以正月初九小女子生日時,外祖就把這印章送給我。」我給那個九字找個好借口。講個無關緊要的故事,說明一下我們老頭兒也不是很有錢了,可不能年年給你們捐銀子,搞國家基礎設施建設。

康熙聽了故事低下頭微笑,抬起頭來對我們老頭兒說:「看來這也是緣分啊。」我緊緊把頭低下,總之他的話我是沒什麼好預感的。

「胡彥圖,不如咱們做個兒女親家,你瞧朕這個九兒子可好?作個嫡福晉也不辱沒了你外孫女吧?」句句是看似平易近人的詢問,字字是不容人有疑義的決定。震的我耳鼓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直跳。

忽然之間眼前的無論人還是物,好像在和什麼影像重疊,想看清又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讓人不知所措。

我不是一向自詡聰明嗎?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老頭兒叩首謝恩,不謝恩怎麼辦?拒絕他等於拒絕一家上下的活路。

直到回了住處,我還有點暈蒙。就這樣一生就被決定了?還有我腦子裡那些亂亂的片斷是什麼?最最重要是胤禛那個混蛋在哪裡?

老頭兒看我的神情由呆滯到憤怒,慌忙抓住我的急急得勸我:「末兒,可別生氣,皇上開金口賜的婚,不願意也得願意啊。」

「我得找胤禛去。」我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老頭兒愣住等明白過來胤禛就是四阿哥時也有點傷心:「這時候什麼也晚了。」我看著他的白鬍子白頭髮忽然覺得他真可憐,攤上我這麼個外孫女。

他大概以為我與胤禛有什麼盟誓吧。沒有,我們之間現在什麼也沒有了,我們之間只有交易了,一次讓我賠了個精光的交易。

我已經平靜慢慢的對老頭兒說:「您請他來吧,他欠我一筆錢,我們談談怎麼還。」

胤禛是第二天早上才回來的,風塵僕僕的就闖了進來,見到他我又明白一個道理,原來氣憤已經在等待中散了。

那樣的辛酸疲乏的模樣,看了讓人心疼,我竟然還有空心疼他?我冷笑一聲。

把那枚印章托在手心裡,我平靜的問:「為什麼送我這個?為什麼九阿哥有一樣的?這到底是誰給你的?」

他緊皺著眉:「年羹堯,孝敬我的。」我更笑了,冷冷的:「好,說到年羹堯就更好了,為什麼我叫他去找你回來,你不回來?」

他詫異的看我,神色已經淒清了,雙手緊扣住我的雙肩一字一頓異常清晰的對我說:「根本就沒人去找過我。」

我要推開他卻是根本紋絲不動,他抓得我的肩劇痛。我的火氣上來了一面掙扎一面衝他嚷嚷:「就是你要害我的,年羹堯是你的人,自然聽你的……」

他厲聲打斷我:「誰說他是我的人,他是八……」他這話也就說了一半,忽然醒悟一般的住了口,然後恍惚的放開了我,後退兩步喃喃的念叨:「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我也被這個答案刺激到了,誰告訴我的?歷史告訴我的。不對,是小說告訴我的。我真的愣住了從身到心都是茫然,我知道的從哪到哪是真的?

我們都平靜了,互相看著。不如都不平靜,還可以吵吵兩句,現在真是相顧無言了。

我看他的錦靴底上的泥土,袍子上的褶皺,手上不知在哪裡劃傷的細小傷口,臉上的憔悴模樣。忍著心酸:「您回去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這次走了,就……」他低頭看著我。

我把頭轉到一邊:「四爺,咱們做的是買賣,那兩百萬就當全買了鹽營,咱們早就兩訖了。」鹽營早已到手,我們真的乾乾淨淨了。

半天他才緩緩地開口,彷彿帶著笑音:「好,好,都兩訖了嗎?這樣清清楚楚的最好。」他走了,我竟然在門開闔一瞬流了淚。

老頭兒要帶著我先回京,去向康熙辭行,這次除了太子,其他人都齊全了,胤禛、胤□、十阿哥、十三阿哥都在。我在心裡冷笑,真正用上的時候就沒這麼齊全過。

康熙點頭應允:「即已經賜了婚,也該回京去好好準備著,只是婚期待回京再定。」

我全程低頭,這世上沒了我沒什麼所謂,我沒了我卻是不行。我要是沒了老頭兒,沒了柳兒,沒了憨憨的榮泰和暴燥的阿瑪,那有我還有什麼用?我在別人那裡賠了本,可是他們卻無償給了我很多。

我沉默了一路,老頭兒也不敢跟我說話。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回了京城。鄂府門口門庭若市,我的阿瑪鄂七十鄂大人站在門口,樂得嘴都快歪了。我放了車簾對趕車的說:「從後門進去。」

柳兒怯怯的看著我,又看老頭兒,老頭兒也不說話只是歎氣。

哥哥榮泰就在門邊等著我們,給老頭見了禮,就笑著給我道賀,老頭給他使眼色讓他別多話。榮泰還有些愣愣的看我又看老頭兒。

我卻笑咪咪的伸出手:「哥哥,淨是賣嘴乖,賀禮在哪?」榮泰倒是笑了撓頭:「別問我要,你去前頭看看,那都是給你的。」

老頭兒看我忽然笑的這麼歡實,有點吃驚,看我一會兒又不忍心把頭偏開了。這些愛我的人,我就是為了他們。真是不枉我這一番隱忍。

我微笑著搖頭:「那都是人家,不知來討誰的面子的,哪是真心給我的?我就是要你這個哥哥的心意。」榮泰趕緊笑著給我作揖賠罪:「明兒個就給你弄去。」

「我可挑剔。」我一副高傲的樣子仰著頭,其實是眼圈紅了,怕他們看見,怕淚掉下來。

榮泰拉著我:「阿瑪送了客就回來了,咱們先上前頭去給阿瑪問了安,你也好歇著。」

老頭兒沒好氣:「讓我從後門進來就罷了,還得我去找他問安嗎?」我真的忍不住笑了,和榮泰兩個人忙哄著他:「一會把阿瑪押來給您賠罪。」我讓榮泰把老頭兒送去歇著,我自己去前面找阿瑪去。

客人都走了,我在客廳給他行禮問安,他呵呵的笑一臉的欣慰:「這我就放了心,有一條你記著,再也不許胡鬧了。九阿哥的額娘宜妃娘娘可是個極講禮儀面子的人。他們郭絡羅家也都嚴謹的很。」

我在這裡低頭聽著訓導,外面有人來報:「八貝勒送了宮裡的賞賜來了。」

阿瑪忙出去迎著去了,又回頭囑咐我:「恐是娘娘賞的東西,你等著謝了恩再回去。」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番外 陰錯陽差

胤禛緊握著杯緣暗自沉思,胡彥圖進了京據說是為了和內務府的生意,不會這樣簡單的,胤祀不會這樣簡單的。何況他還派了心腹趙自芳去談。

上次太子的人被揭出來,就是趙自芳出的大力。胤禛也知道胤祀要整太子,他沒有說還暗中行了方便。

這一次十之八九是為了董鄂家的那個丫頭。太子想要也不過是為了胡彥圖的財力,他自己也不是沒有想過娶那個丫頭。

可是……可是娶了那丫頭只怕才是麻煩的開始。眾所的矚目,太子的不滿。還有……最重要的是,那丫頭如驕似陽的性子,讓人想跟她一樣痛快的生活。這對他胤禛來說是最要不得的。

他在沉思,杯裡的茶傾瀉而出卻沒有注意。四福晉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來輕手接了杯子,只是輕聲說:「爺,風地裡想事兒容易頭疼。」

她什麼都知道。上次也是,不然不會那麼久連個下人都不經過。胤禛看著她淡淡地笑了:「不用擔心,你我誰也不會頭疼。」

夜裡夢中竟然是那個丫頭,他細細的看她,清秀的臉上因著那一雙熠熠生輝的眸子,有了風采增了魅惑,她微笑著對他說:「我是初九。」胤禛倒退一步,從夢中驚醒。

佛龕旁的紅燭依然亮著,他去坐下,卻不能平心也不能靜氣。他痛苦的用手緊緊地按著頭,這妖精一樣的女人啊!

十阿哥樂呵呵的給十三十四描述那天的場面:「那丫頭下手可夠黑的,一鞭子下去就皮開肉綻,看見血也是臉不變色。」說完還感慨:「誰那麼倒霉會娶她。」

胤禛轉身離開,已然下定決心,無論是誰也決不會是他胤禛.但是……為什麼?知道她要離開京城,卻不顧一切的策馬去追,悄悄地跟著她的車出城。像是個瘋子。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只是放縱這一次吧!只這一次。

年羹堯登門拜訪,胤禛十分疑惑他怎麼會來?平日裡他是和胤祀親近的。胤禛仍微微笑著接待了,不過說些久欲登門的客套話。

胤禛淡然的喝茶,心裡卻在琢磨這到底是為什麼?是想換主子?還是要全面撒網重點捕撈?只怕後者才是。這個人為人機巧又確有才幹,若是能拉攏住他當然最好。

同他你來我往的套近乎,自此後倒是真的常來常往了。

康熙四十年冬,又遇到了那個丫頭。再次的相遇又是如此跌宕緊張的場面。

胤禛輕捻著手裡的琉璃佛珠,嘴邊是笑意,她已經可以三言兩語處理好一件棘手的事了。

年羹堯送來了一方印章,濃得化不開的翠綠,榮潤的觸感,是一個「玖」字邊上是一圈金文。

年羹堯微笑:「奴才新得了這一方印,奴才瞧著寓意好就孝敬四爺。」

胤禛細細的把玩,確實愛不釋手:「什麼寓意?」

「所謂玉貴金堅久遠綿長。」年羹堯拱手回話。

胤禛就笑了:「多謝你想的周到。」年羹堯忙起身口稱不敢承謝。

蓉月聽見夏末這個名字時,心裡的震動是無法言喻的。原來真的有這麼個人!

胤祀在書房裡處理公文,蓉月猶猶豫豫地的看他,胤祀卻先開了口:「你今兒個見過董鄂家的大小姐沒有。」

蓉月的心都顫抖,終於開了口?在知道會有這樣一天,遲早會來的,她緊握著手平靜自己。「見過,爺打聽她做什麼?」

胤祀長出一口氣,推開面前的公文認真的看她:「你覺得怎麼樣?」「性子太散漫。」她緊緊地壓抑著,其實惡語就在喉頭壓著幾欲噴薄而出。

胤祀皺著眉:「那你覺得老九合適還是老十。」蓉月愣住看著胤祀,胤祀疑惑的看她:「怎麼,你覺得不合適?」

滿腔蓄勢待發的嫉妒就這樣被打滅了,蓉月茫然。

胤祀自己搖了搖頭:「再看看吧,不知他們兩個願不願意呢?」

趙自芳回來時說胡彥圖什麼也沒說,明著試探也沒有說。

胤祀倚在椅背上就笑了,揮手讓他走了,果然如此,只怕老九老十不是他們的首選。

「我絕不去,為什麼要我去鄂家賠禮?」胤□非常不滿的甩手走了。十阿哥拉住胤祀:「八哥何必生這麼大的氣,那丫頭也沒吃虧。」

胤祀強壓怒火,為什麼?為什麼?聽說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挨打會氣成這樣。他緊緊地握著雙拳強自鎮定下來:「老十你回去告訴老九,讓那個依扎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十阿哥走了,胤祀始終坐立難安,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去了鄂七十府上。

鄂七十剛送走了九阿哥胤□,還有點還沒反應過來,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九阿哥親自來道了歉。外面就說八貝勒來了!

鄂七十忙整肅衣冠迎出去,胤祀微笑扶他:「九阿哥來過嗎?」

「回貝勒的話,九爺剛走。」鄂七十恭敬作答。

「我也是找他有急事,才過來的。」一番客套,臨走終於忍不住探問:「令愛的傷勢可有什麼要緊沒有?」

鄂七十據實回答:「沒什麼大礙了,今兒個早晌小女已隨她外祖回南邊了。」

他從鄂府出來,手攬著馬韁不禁回頭看那大門,忽然覺得有什麼錯過了一般。

桌上的錦盒裡是一方翡翠的印章,本來是一對,本來是要送給夏末的,本來以為不管她答應與否娶了再說,本來以為可以天長地久了,本來……很多事都沒了本來的樣子。

胤祀把手輕輕的放在錦盒上久久的,卻沒有勇氣去打開。他長長的歎息,罷了,她的心還在這裡。一直在這裡他收得好好的,『無悔仲子逾我牆』在貴重的東西也比不上一句不悔。

年羹堯來時胤祀把那兩個錦盒推出去,淡淡的說:「送去吧。」

年羹堯趕緊接過來,又躬身問胤祀:「貝勒爺還有什麼吩咐?」

胤祀沉思微搖頭:「不用了,就說是你孝敬的就行了。」年羹堯捧著出了門。

胤祀愣愣的看著窗外,胤禛一夜之間湊齊了二百萬兩銀子,是胡彥圖出的,聽說他就住在胡彥圖家。

不能再等了,不管這心裡滿滿的不安是什麼?為什麼會讓他如此不知所措,可是真的不能再等了。但願還來得急。但願這方印真的可以派上用場。**************************鄂七十登了胤祀的府門就是幾句話,他女兒此番進京想請八爺的人路上照應一下。

胤□輕輕擺弄著手裡的扇子。胤祀端了茶,對胤□道:「老九,你正好隨皇阿瑪去南巡,這事少不得就是你的……」

胤□就冷笑開來:「八哥,鄂七十這老頭兒倒是聰明,來通您的路子了。」

胤祀搖頭:「這倒好了,平日裡他觀望著,從不肯漏個實心,只要不是太子。你得了也是好的。」

胤□愣住看門口彷彿鄂七十沒走:「他是打我的主意?」

胤祀低頭:「你和十弟都還沒有嫡福晉,以他的家世,實不必把女兒送到我這兒來。」胤□有點愣住:「他打算的還挺齊全。」說完又冷笑:「我還不打算要他那個女兒呢!」

胤祀就調侃的笑他:「老九,話別說這麼沒退路,是誰?說絕不去鄂家賠禮,離了我這兒就直奔去了?」

胤□瞬間尷尬,支吾著:「我……我是怕八哥您生氣。」

胤祀更笑了:「咱們兄弟,你說這話?我還不知道你?若不是想去,就是要你的命也不會去的。」

胤□站起身來作勢要走:「我走,我走還不行。」

胤祀拉住他,從身上掏出一個錦盒微笑著:「是哥哥的錯,給你這個賠個不是吧。」

是一方翡翠的印章,胤祀笑著心卻隱隱的痛起來,「拿著吧,兄弟間做個來往的私章用。」胤□謝他,他只是說:「好好用,不辜負了我的心意。」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相見無益

我站在正屋裡緩緩地回過身,看著一個男人帶著春風化雨般的微笑,同我阿瑪在院子裡寒暄。就是他嗎?這就是八阿哥胤祀?就是他讓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嗎?

可是為什麼心卻覺得這樣的溫暖甚至還有莫名的喜悅。那青藍的緞繡坎肩,內襯著月白的宮錦長袍,連邁步時袍角的擺動都是我所熟悉的。這是為什麼?我應該恨他的,是他聯合年羹堯毀了我的一生。

他和我的阿瑪客套著進了正屋大廳,我就這樣站得直直的看他,不曾屈膝也不曾躬身,不想對他行禮,只想這麼面對面把他看清,我要看清這個暗地裡擺佈了我命運的男人。

那眉眼我毫無印象卻越覺得親切,竟然親切!我帶著微微笑意打量他,他也看著我,神色莫名的緊了緊。阿瑪尷尬的看我:「末兒,不得無理,快給八貝勒請安。」

胤祀抬手在嘴邊輕咳了一聲,面色未變攔阻著阿瑪:「鄂大人,不必拘這些虛禮了。」阿瑪趕緊給他賠罪:「請貝勒爺恕罪,小女剛長途返京疲累是有的,也怪下官平日裡教導無方,讓貝勒爺見笑了。」

胤祀連連擺手:「哪裡話?鄂大人不必如此。」回頭讓身後的僕役把東西都放下。而後揮手讓他們都出去了。

他不看我只是對阿瑪說:「有宮裡娘娘們送來的東西,宜妃娘娘的賞賜,過幾日宮裡的人會送來。」說著又托出一個罩著紅綢的托盤親自掀開,一對白玉鑲金的玉如意,紅色的絲絛長長的垂著。

我阿瑪一臉的感激不盡,我也慢慢的走上前去打量那對如意,他看我走近了就溫和的說:「這是我和你嫂子為你們準備的,一點薄禮,不知弟妹中意與否?」一句弟妹,忽然刺心扎肺的疼。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他的笑容,朗星般的目光。對他慢慢地綻放笑容,他有一絲驚異不著痕跡的把頭偏開。

阿瑪莫名其妙的看我,暗中伸手拉我的衣角。我不理他,只是慢慢的說:「好東西,自然是好東西。」話音剛落,我已經很隨意的抬手把他手裡的如意打翻在地,『噹啷』兩聲脆響那一對如意成了四截。

胤祀,阿瑪都吃驚的看著我。我阿瑪一聲斷喝:「夏末,你要幹什麼?」又看著胤祀有些不知如何收場的慌亂。我仰頭看著胤祀的臉色由蒼白變得慘白。砸了他一對如意罷了,沒必要心疼得臉色都變了吧?我的笑意越來越濃。

我對阿瑪說:「阿瑪,我要和八貝勒單獨聊會兒。」阿瑪為難萬分又氣憤非常壓低聲音對我說:「夏末,你不要再胡鬧了!」

我哼笑一聲伸手做個請的動作:「您去問問八貝勒,若是他還有大事要忙,我就不談了。」

沒等我阿瑪開口相詢,胤祀已經先發了話:「鄂大人,是我沒拿穩。我瞧著令千金好像有不高興的地方,我勸勸也好。」我冷笑著看他『勸我?我勸你省省吧!』屋裡空無一人,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平靜,只是眼裡有一絲疑惑。我盡量不去看他,我不喜歡看見他皺眉的樣子。我伸手讓他:「請坐。」

他慢慢的坐進椅子裡,雙手自然的放在扶手上,沒有緊張。對我他完全不必要緊張,我怎麼鬥得過他們這群人。和胤禛是因為他讓著我,不肯跟我計較。然而已經兩訖不必再想,想也沒有用了。

「八貝勒,和您弟弟成親已是定局,我拿那麼大筆的嫁妝換您一個實情可好?」我淡淡的詢問。他微笑:「什麼實情?」

裝傻?我冷笑:「就是這段天賜的大好姻緣的實情。」他慢慢的低下頭雙手交握淡然:「既然是天賜的,何來的實情?要實情你也得問天去。」

好!果然是八阿哥,但是我說過,有想要的東西就有弱點。我冷笑:「那好,為了感謝上蒼,我就叫我外祖把那些嫁妝核算一下,折了現銀,一半修廟,一半佈施,好為我攢功德。您覺得可好?」

他笑出聲來,好好的打量我:「你做得出?」我冷看他:「讓我死可以,但是告訴我原因,死也要瞑目,不是嗎?」

他皺了眉瞬間恢復:「你問吧,我看你想知道什麼?」

好了,我拿出那枚印章,托在手心裡淡淡的詢問:「八爺認識這個?」

他點點頭神色清淡:「是,認得,我送給年羹堯了。」好,很坦白。卻是話裡藏刀的坦白。

「是嗎?這是四貝勒送給我的。」什麼你都知道不是嗎?我不必撒謊也不必害怕。

他笑了是冷笑:「是四哥給你的?這還真是奇怪的緣分。」

「您怎麼就算準了四爺會送給我?」我側頭問他,我是好奇的,不可能什麼事都被他算到。

他微笑搖頭:「我本來的意思就是讓年羹堯看著辦,他大約看出了什麼,就直接給了四阿哥。可惜這件事老天爺都幫了忙。」

我去湊熱鬧遇到胤□,非要寫壽聯留了印章。與胤□玩笑拉手卻被康熙看到。老天還真是幫忙啊!

他輕拉一下袍擺繼續說:「印章在你手上我就可以慢慢想辦法,沒想到你竟然能留下字據讓皇上看到,所以你也不必義憤,這姻緣是天定的。」我瞬間有些微愣,在那裡見過這個動作?好像有人喜歡這樣坐下時微整下衣服,還會像這樣用手背輕掃一下。但是影像一晃而過快不可追。

我回過神來冷笑:「年羹堯就不怕得罪四爺?」

胤祀忽然笑起來:「你真的覺得他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一個可以拉攏的人才。」

「你就不怕四爺把年羹堯拉攏走?」好,一針見血,在胤禛心裡我也沒有那麼重要。明知這是事實卻還是心裡酸楚。

他不笑了揮揮手無所謂的說:「那種人,早晚的事,不過一個年羹堯罷了!」他太小看年羹堯了,也許年羹堯這個人在他眼裡人品欠佳,可是他卻是歷史上重要的一筆,而且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現在真正明白了,不到最後一步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自己永遠都是正確的嗎?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我已然平靜,把印章放在桌上冷淡的看他:「說緣分也不為過,這件事老天確實讓您如願了,只是這天意是要幫您還是害您?就得慢慢看了。」

他倒是不以為意,也不答話了只是慢慢的打量我。

我哼笑著,微微側頭,抬起手輕輕捻著耳垂上的琉璃墜子「說來說去,就是為了我外祖父的錢財勢力。」我慢悠悠的說:「天大的榮幸啊,原來我手裡也能有您想要的東西。」

他本來在看我,一瞬之間忙轉開了頭。看來我無意間挑逗了他。

我把身子坐直,端正好姿態把剩下的話說完:「有一句話您千萬記牢了。」

他回過頭來冷冷的問:「什麼話?」

我緊緊地盯著他,慢慢的說給他聽:「您記著無論做過什麼事,說過什麼話都不要後悔?」我站起來:「我送您出去。」

他站起身來擋在我面前,緊緊地逼視著我:「你是誰?」

奇怪的問題,我慢慢的回答:「我是誰?我不就是您設計安排給您的弟弟的那個,董鄂家的夏末,怎麼?你安排之前沒去打聽清楚?現在才想起來問?」

他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眼裡是我看不透的情緒,我忽然覺得傷心,把頭側開不去看他。「為什麼非要叫夏末?」多好笑的問題。

「我為什麼不能叫夏末?叫夏末也得您八貝勒批准才行?」我反唇相譏他臉上是失望,卻又換上了慶幸的神情。我卻因為他的這個表情火冒三丈,狠狠壓服才忍下去。我已經摔了他的如意了,不能再鬧了。

我給他開門站在門邊衝他微笑:「八爺把你的笑臉帶出去,別讓我阿瑪瞧見了,還以為我又讓您生氣了呢?」他把頭側開不願意看我,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記起那個夢。不禁恍惚,是他嗎?怎麼這樣像?

晚間,阿瑪親臨我的住處。一臉的鐵青顏色厲聲問我:「今天你和八貝勒說什麼了?」

我在擺弄收的禮物,頭也不抬無所謂的問:「怎麼八貝勒還沒消氣?找您的麻煩了?」阿瑪一時語塞,胤祀出門明明對他有說有笑。

我抄起一塊翠綠的緞子就對柳兒笑:「你瞧瞧,這麼脆嫩的顏色,可怎麼敢穿出門去?不知道是誰的手筆?」柳兒為難的推我低聲勸:「小姐,老爺還在。」

我對阿瑪笑一下,趕緊放了料子,去拉那臉色比料子還翠綠的我的阿瑪,輕晃他胳膊撒嬌:「阿瑪,女兒就是單獨給他賠個不是,讓他別見怪,八貝勒是個溫和的人,又和九阿哥親厚,面子裡子他都要給的。」

阿瑪顯然不全信,不過胤祀確實沒說什麼,再說如意他也自己認了是他自己沒有拿穩。阿瑪臨走時就冷哼一聲:「這是我不追究你的,你只給我記清了,日後如果再惹禍,惹一次我就打柳兒一次,我看你還敢那麼放肆?」柳兒哭喪著臉看我。

忍不住要豎大拇指誇讚他,老人家已經掌握了對付我的絕佳手段,我拍拍柳兒的手,對阿瑪微笑:「您放心吧,我一定安心待嫁。不過您要是有什麼火氣還是打我吧,等女兒嫁了,就不歸您打了。」

阿瑪罵一句胡說,趕緊著轉身走了,我瞧著他眼眶都紅了。我再氣他,在他那裡也是他女兒。

回過頭來吩咐柳兒把我分出來的東西裝好:「明兒個叫嬤嬤給送到晴婉和烏代兩位小姐家裡。」柳兒答應著,又害怕的問我:「小姐老爺不會打我吧。」

我就笑:「你應該問我會不會惹禍。」

柳兒就絕望的看我:「小姐,奴婢還有阿瑪額娘還有弟弟一大家子人指望奴婢呢。」

我微笑著坐下翹二郎腿兒喝茶:「放心,我這一家子人也不比你的少。」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風來雪往

我送了禮給晴婉和烏代,烏代回了謝帖,帖裡還寫了多謝我兩個月前的禮物,說她因為祖母病了不能親來道謝。

我就疑惑什麼時候給她送過禮?我倒是知道烏代的阿瑪調升了禮部做了四品典儀,我不在京中,這禮?只能想到一個人,晴婉。

晴婉來『拜望』我,她一進門就用了這個詞,氣得我就喊柳兒把她攆出去。晴婉就調侃我:「姐姐現在排場氣勢都有了,不光在外面打人?連進門問好的也要打出去?」邊說還邊拿眼瞅我。

我悠閒的坐回椅中,流里流氣的上下三路打量她,一面嘖嘖讚歎:「瞧著這媚眼拋的?迷死個人兒的。」晴婉就笑著來擰我:「這麼不正經,只怕九阿哥要在家大哭才行。」

我笑著給她豎大拇指:「你猜對了,我猜他不光大哭,還得特哭。」

自從康熙賜了婚,我就沒正眼看過他,估計他也不會樂意。反正我們對彼此來說就是一個陰謀,一個老天都伸手成全的陰謀。

我不玩笑了,把她手拉過來問她:「烏代說她阿瑪榮遷,我給送了禮,是你吧?」

她把手一擺:「沒什麼,就是備了兩份而已。」我十分安慰,我有好的朋友,有好的親人,唯獨沒有想要的自由,看來人確實不能太貪心。

晴婉又對我說:「我聽我兩個哥哥聊起過,烏代阿瑪這個官是四貝勒舉薦的。」

胤禛,這個名字一出現,就想起他最後那聲笑。下意識按住心口,彷彿被刺了,細小而隱隱的疼。

晴婉走後,我一個人歪頭靠在門邊,最近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是無意識去找尋耳邊那琉璃墜子。

我輕輕的摘下耳上的墜子,清澈中泛著淡淡的綠光。總是會想起,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捻過我那串佛珠的畫面,他的手還緊緊地抓過我的雙肩像是要捏碎我……

我抬頭笑起來,捏碎我嗎?也許是想把那段錯過的時間捏碎。錯過了也應該沒什麼緊要吧,本來就沒有那麼深切的情誼,再說他的前途比我重要,我的自由比他寶貴。

康熙四十一年十月因為太子病情加重,南巡的隊伍提前返京。回了京康熙皇上親自下旨定了婚期,康熙四十二年八月初八。

這件事看起來好像都定了,但是我看到一點小希望,宮裡其他娘娘都按定例賞了東西,只有宜妃娘娘我的正牌婆婆,賞賜一直沒來。因為她一直扛著不賞,我就不能進宮謝恩,我阿瑪為了這事很是焦躁的。

榮泰偷偷對我說:「恐怕是娘娘不願意這門婚事。」我暗笑,不是恐怕,我看她就是不滿意。

我們老頭兒沒走,說要等我大婚後再。我去找阿瑪就聽見老頭兒勸我阿瑪:「這就像做買賣,願買就買。你不要理會,不要去皇上那裡提,也不要在人後議論,就當不知道。反正是姻緣打不散,是孽緣早晚毀。」我聽了後面這兩句就呆站在門邊。

從此我阿瑪果然很坦然地上朝下朝,在康熙面前隻字不提,在人後也半句不說。有人拉住他要聊這事,他也是哈哈一笑就走開。

農曆十一月末了,又下了雪,鋪天蓋地的大雪,我披著披風在廊下站著,看風捲雪飛。

柳兒來勸我進屋,我微笑說:「再站會兒,這雪下得正好看。」柳兒給我熱了酒送出來。

宜妃娘娘的賞賜就在這風雪中來了,送了雙份來。這個娘娘可真讓人失望,要不您就死扛到底。要不您就一開始就應下,這算什麼?下馬威?

我做過美夢,要是最後這親事黃了,我正好藉機不嫁,現在只能空自感歎,天不隨我願啊!

雪下了一夜,夜裡院子裡有刮斷樹枝的脆響聲,然後就再也沒有睡著,呆呆的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頂風冒雪的進宮去謝恩去,這位婆婆一開始就給我這種壞印象。

馬車晃晃悠悠駛進紫禁城,一過宮門,我終於昏睡過去。

作了很奇怪的夢,我好像是個小女孩,滿心的興奮好奇去挑車窗簾子去看什麼,胤禛就這樣出現在夢裡。

我猛然驚醒,心突突的狂跳,呼吸也阻滯起來,急忙撲到車口,就這樣半跪著一把把簾子掀開,要好好呼吸一下。

那在宮門處接手趕車的小太監,趕緊把頭低下去。

胤禛正走到對面,忽然見我掀簾子,怔住了。還是沒事人一般,從車旁慢慢走過。他戴著的冬冠上面有薄薄落雪,紫貂外袍下藍色的朝服衣緣。這麼近的擦身,我甚至可以看見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然後他微微的瞇起眼睛。還有他緊抿的嘴唇輕輕的發顫,是因為寒冷嗎?

我想叫他,卻終於沒有開口。他微微的回了頭,但是終於沒有停住腳步,沒有回過頭來。就如此的擦身而過了。

我坐回車裡,把臉埋在手心裡,忽然覺得很累。

有嬤嬤在宮門口等我,我總覺得環境很熟,所以我也沒注意那嬤嬤伸出來的手,只是自己踩著階梯下車,然後站在宮門口打量,暗自感慨真的很熟啊。

那被我忽視的嬤嬤,青白著臉色走上來輕咳一聲:「小姐,以後這宮裡的規矩您得守。」守?不就是沒拉著你的手下車,讓你沒了面子?

我微笑看她:「不重要的規矩以後再學,不能讓娘娘等。」她愣住看我,我也看她,終於她把頭低下去:「是,奴婢造次了,娘娘等您好一會兒了,請進吧。」

宜妃娘娘在正屋端坐,美麗的眼角高高的挑著,和她那個九兒子一個德行。克制了又克制,還是忍不住微微笑起來。於是這個美麗高傲的女人就狠狠皺了眉。

一個笑容就憤恨成這個樣子?你也耍夠了威風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的神情一定懶散了,反正今天很累。不理她,該做的禮儀沒少就行。她不喜歡我,去抱她大腿也白搭。

「你們董鄂家也是大族,這是嫁給阿哥,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我聽說你一向規矩鬆散……。」她絮絮叨叨一直在說。

我就聽著,卻一句也沒往心裡去,反正她說完了,又不能叫我再背一遍給她聽。至多是「都記清了嗎?」我說記清了不就完了嗎?

正說著,有人來報:「娘娘,九阿哥來請安了。」宜妃眼神掃過我,十分不悅。你兒子來請安也是我的錯?

她揮手讓把胤□請進來,他一進門就帶了一團冷氣進來,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從我們被指婚這是第一次見面。

胤□請過安直起身來,這個男人以後就是我的丈夫,真像做夢。胤□給我使眼色,我才醒過神來,給他請安。

宜妃換了慈母臉色:「這樣的天怎麼進宮來?」我就很蒙,你兒子是人,我就不是?這樣的風雪天,我就不怕出門有意外?我估計這個女人正盼著我斷筋折骨,她正好退婚。

這個計劃,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馬上排除。這可是古代,那得多疼?萬一好不了,再落下終身殘疾。我看胤□一眼,他還不至於讓我犧牲這麼大。

他的目光也閃過來,我瞪他心想『好好看你老媽去』他回過頭去:「就是天兒冷了,來看看額娘。」

宜妃看著我冷笑,再看他兒子又好些了,只是半靠著軟枕揮手:「趁著日頭好,快走吧。」又對我說:「你也走吧。把我的話記清好好照做就行。」

出了門我就問他:「你來救我的?」他冷眼瞅我:「我沒那閒工夫。」

我無所謂的點頭:「哦,既然這樣,那這個月京潤閣的賬單就照全價收了。」

他一把拉住我,臉上是不甘心:「你就當我是來救你的。」

我笑了拂開他的手:「咱們的交情,也就夠打個九折的,既然你是來救我的那就八折。」說完撇下他上了車,氣得他臉色鐵青。

這個宜妃果然把事情做得很絕,我還要去謝其他娘娘的賞。本來是要她帶著去順便介紹一下的,她卻借口生病,就派個嬤嬤送我去,那些娘娘們看這場面,面上都沒什麼,只是眼底裡有可憐我的,有笑話我的,還有漠視我的。

我覺得這樣反而好,不用坐下寒暄了,問個安就可以直接走,她們不會留我,我也不願留下,很順利一圈就可以離開了。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緣解心憂

回了家,我直接把自己放平在榻上,趕緊補一覺是正經。

醒了了還有一場戰鬥等著我,我又要請客。怎能不請?全京城最沒有可能嫁出去的女的都被指了婚,還是皇子阿哥。讓那些缺腿少手的也紛紛信心大增起來。這樣的喜事怎麼可以不慶祝一下。

為了柳兒的小命,我這次是真的從頭到尾化身『觀音娘娘』。

不過這次場面大反轉,一群小姐圍著我「姐姐,不如咱們喝一杯,還熱鬧些。」那一位贊同:「再推幾把牌九就最好。」

我強忍著大笑,打量這些小姐們,這就是傳說中的「投其所好?」俗一點就叫『拍馬屁?。

我微笑:「還是作詩吧。」面面相覷。

我穿梭人群恪盡女主人職責,同人打招呼寒暄逗笑,一切都很好,我也以為很好。可是……

可是我宴客不久,京城中流言四起,每個角落都在竊竊私語。以至於私語都變得震耳欲聾。

版本良多大意就是『董鄂家的小姐,淫邪無恥行為浪蕩,整日在家弄些淫詞艷曲。』我翻來找去的回想,我哪裡做錯了,換來這麼個名聲?

後來終於找到癥結所在,因為要待嫁所以在家無所事事,就找了些《西廂記》《長生殿》什麼的元曲本子還有些小說話本來看。這很正常啊,又不考狀元沒道理讓我看四書五經。

我弄了很多本,隨便放在我經常待的地方,我可以隨時拿來看,不用叫人跑來跑去的拿。

那些小姐們來,我也沒有收拾,說實話有什麼好收拾的,我認為很正常的書,在她們那裡就成了『淫詞艷曲』。

我拉著阿瑪去祖宗牌位那兒發了誓,從今以後我決不請客,我哪請的是客?簡直就是一群狼,好吃好喝的伺候著最後還咬我。

過年期間,康熙皇上暢春園宴客,我算他未過門的兒媳婦,於是御准我列席。我坐在席尾,反正沒人注意我。宜妃娘娘更加不待見我,大約是聽說了淫詞艷曲的事。

酒過三巡,我就尋機出來,去梅園看花去。我點著腳尖伸手去輕撫枝上紅梅。

「你要那枝花?」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嚇得我跳起來回頭,十三阿哥抱著手臂笑意盈盈的看我。

我按著被嚇的心,搖頭:「不用,讓它們好好在枝上開著吧。反正沒幾天了。」說完回頭看枝上的紅花。

才想起來沒有給他請安,正要補上,他隨意揮揮手:「不必了,你可是未來的九嫂子。」我十分不高興,仍然給他請安:「您可以叫我鄂小姐,也可以叫夏末,千萬別提這個嫂子字眼,我最近聽見這兩個字心情不好。」

這個英俊的十六歲少年就笑開了,燦爛的笑了,讓人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他說:「九哥日後的日子可有的過了。」

「是好?是壞?」這麼親切一個人,我的態度也自然,朋友一般的聊起來。

他看我,嘴角是強忍的笑:「你要是心情好,自然就好。你要是心情不好,只怕九哥要吃虧。」

「這是誇我有本事?說你九哥沒能耐?」我皺眉反問。

他馬上住了口,仍是笑意不減:「果然不能和你說話,一句一個坑兒等著人。」說完他好好看我,忽然把眼閉上對我說:「你再說句話給我聽。」是請求又像是命令。

我一頭霧水疑惑的看他:「您沒事吧?讓我說什麼?」

他睜開眼看著我,沒頭沒腦的說:「聲音不像,長得也不像,可是說話的態度像。」他慢慢把目光看向遠處:「閉上眼好像是一個人,可是睜開眼又不是。」他在思念什麼人?神情讓我心酸,因為憐惜他所以心酸。

想讓他高興點兒「聽著像是您在參禪?不過據我猜測您說的肯定是個女的,不知道有沒有我漂亮?」

他就笑了看看我,猶豫還是說了:「她很漂亮。」果然還是個孩子,不瞭解女人。

我去拍他的肩嚴肅認真的對他說:「阿哥,為了您日後的幸福千萬要切記,一定只能誇您面前的女人漂亮。有了這一招就是世上只剩了十個女人,也會有九個被您迷住,拜倒在您腳下的。」

他側頭看我,神情略微怔一下又問:「剩下的那一個呢?」

我笑:「那一個是聾子聽不見。」他哈哈的笑起來,仰著頭的樣子真可愛。

我則作搖頭歎息狀:「唉,微一試探便漏了底細。」「你又試探了什麼?」他好奇的問。

我伸出兩手在他面前晃:「就只剩下十個女人了,九個都是您的,為什麼還要固執那一個為什麼不是您的?不覺得太貪心嗎?她不是您的總有她的理由,不能全天下的好事都要讓您一個人佔了去。」

他目光澄明,遠望天際,再回頭看我時,眼眶雖然有微紅卻是真誠的微笑:「多謝你,夏末。」

不管那是個什麼女人?不過現在看來真正放下了。我岔開話題:「宴會結束了嗎?」他才恍然記起急得跺腳:「糟了,我是出來找四哥的。」

「四貝勒在哪兒?」這句話沒經大腦就脫口而出,聽著一准讓人誤會我要見他。胤祥沒在意只是搖頭:「不知道,只是有太監說往這邊來了。我再去找找吧。」說完就趕緊走,走幾步又回頭對我笑:「後會有期了。」我揮手:「後會有期。」

我離開宴席時,他還在正在和身邊的人說話,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側臉。我環顧四周,他會在這裡嗎?

這裡唯一能站人而不被發現的地方,就是迴廊頭上拐角處,我走過去,他竟然真的在?看來是從另一個角門進來的。

手裡有一壺酒,懶懶的靠在柱子旁,剛才我和胤祥的話大約他也聽見了,看見我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我尷尬撓鼻子找話:「十三阿哥在找您,快回去吧。」說完轉身要走「你最近都在忙什麼?」他慢慢的問,聲音裡有慵懶和淡淡的酒意。瞬間脖子都僵了,這個態度?真要人命。竟然被他的聲音襲擊到,我只好說些解嘲的話給自己聽。「也沒幹什麼,就是閒來無事弄個淫詞艷曲什麼的。」

咳咳咳咳……胤禛被酒嗆住趕緊側頭到一邊猛咳,臉色由紅到紫。我看他咳得可憐只好過去接了他手裡的酒,給他拍背順氣。

一邊還疑惑:「您不知道?全京城都知道這事兒。」他咳得減輕了。我就提了一個,這些日子一直很困擾我的問題。

我找不到合適的人問,看見他覺得可以請教一下:「我就十分不明白,西廂記,長生殿算淫詞艷曲,那《金瓶梅》算什麼?」

「金…………」他瞪大了雙眼震驚的看我,最後他終於異常悲憤的問我:「你連那個都看過?」

這架勢就是,如果我說看過,他馬上就能蹬腿暴斃給我看。我倒想看看,可是我阿瑪也不是吃素的。實在很想逗他,就食指拇指一捏比量厚薄:「就看了幾頁。」

「馬上給我扔了。」用手指著我,青著臉咬牙切齒。

我把酒倒進嘴裡:「為什麼?我還沒看明白怎麼回事呢?〞我話音剛落他就徹底惱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我呆呆看著他,不禁感慨,他教訓我的話題還真廣泛,涉及禮儀廉恥,仁義道德,為人處事,天地倫常,社會治安……簡直包羅萬象,而且還全面論證,重點分析,用以說明我此舉,對不起天地,對不起父母。

真是個人才!連草稿都不用打就這麼流暢,跟機關鎗似的。

我十分沒良心的坐在欄杆上一邊喝酒,一邊看他嘮嘮叨叨的訓我的樣子,心裡竟然十分高興,心情大好起來。

第二卷: 夢入江南煙水路 覺來惆悵銷魂誤 醉聽謀算

也許是我這個看客的表情太囂張,那邊廂他也停了口,極其憤慨的看我。我不理他,把最後一口酒趕緊喝乾,一邊用手背擦嘴,一邊把酒壺遞還給他。

他眉毛都快擰成麻花了,接了酒壺就警告我:「明兒個我就派人給你送書去,不許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要是再讓我知道,我就……」說到這兒大概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怎麼樣我。卻仍然說:「我絕饒不了你。」

我看著他,嘿嘿的笑著站起來,酒喝得急了。頭一陣發暈,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我沒有倒地,醒過神來才知道靠在胤禛懷裡,腿仍然是軟的根本站不住,他的手臂緊緊環著我的腰。我的頭枕在他的肩上,披領上的雲海紋飾晃的人眼花,我慢慢閉上了眼。又喝醉了!

「嗯哼」一聲咳嗽「四哥」那個溫和的聲音響起來。是八貝勒胤祀,心裡長歎一聲不肯把眼睜開,還是裝死吧,對我對胤禛都好。

胤禛聲音平淡:「八弟你肯定帶瞭解酒的丸藥了吧?」說著伸出了手。他還真鎮定?這樣的場面他也可以好像懷裡抱的是個口袋。

表情我看不到,大概應該也是波瀾不驚吧。這倒是,除了我氣他,什麼時候他驚過?我緊抿嘴唇強忍笑意,我好像真的太喜歡逗他了。他抱著我的那隻手臂緊了緊,似乎在警告我裝死就敬業一點兒。

胤祀從荷包裡取了藥走過來,接著一丸巨苦無比的藥就塞進我的嘴裡。我想吐出來,卻被胤禛輕輕一拍背,咕咚一口嚥了下去。

然後他扶著我,讓我靠著柱子坐在欄杆上,現在睜開眼說,我腦子還行就是腳軟,人家也以為我是裝的,既然要裝死就一死到底。

兄弟兩個就這樣守著我,面對面聊起了天。「前面宴會什麼時候結束?」胤禛問。

「還得一半個時辰,」胤祀停了一下又說:「大概也就醒了,一會兒還得給皇阿瑪謝恩去。」是說我的酒大概就醒了?

我竟然忘了還得去給康熙謝恩,我這兩條麵條似的腿到時真的可以完成如此重任?我的後背驚出了汗。

胤禛點頭,又對他說:「我聽說湖廣那邊兒似乎鬧出了事端。」

胤祀平心靜氣的聲音:「只是聽說,誰也說不真。」

胤禛道:「這事兒,我也派過人……我看倒是真的」他停住又繼續說:「如是讓皇阿瑪知道了,又是一段大大的麻煩。」

胤禛似乎有點兒生氣:「我去太子那兒,讓太子問問。結果說我杞人憂天,還說從總督到提督沒一個人來報,會出什麼事?」

胤祀沉吟道:「這沒人來報,我瞧著才是最大的不妥當。」

胤禛語帶擔憂的說:「我何嘗覺得妥當,只是太子明令我,說不許我去皇阿瑪那兒胡說。我現在可是真正的難做人。」

胤祀歎息一聲:「也就是四哥,對太子爺可真是盡心。」我覺得胤禛在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卻不敢睜開眼睛看。「咱們兄弟人人都是對太子盡心的,只是這心……不一定招人待見罷了?」

一陣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從心裡往外冒冷氣,看來那個要出事兒的湖廣和太子關係密切,胤禛當然不會親自去找太子不痛快,於是暗示胤祀可以去找太子的麻煩,而他不會干涉。胤祀又何嘗不知道他的四哥的意思。

短短幾句話便做成一件政治交易,這就是紫禁城,這就是皇子們的生活,每一步都靠交易得來,我真的寧肯我從沒聽過。

只是這件事太詭異,我就不信這兩個傢伙這麼沒有警覺性,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說這事兒?

「四哥,八哥,你們怎麼都在?」胤□來了。好了,這下熱鬧了,能湊桌麻將了。

「你去叫醒她。」胤祀對胤□說。我慢慢睜開眼,胤□不甘不願又氣憤難當的複雜表情就在眼前。「你和誰喝成這樣?」

胤祀先開了口:「我和四哥剛好經過看見她醉在這裡,幸好沒有其他人看見,你看顧著她吧,一會兒別誤了回去謝恩。」於是這兩個陰謀家就親親熱熱的走了。胤禛沒有看我,胤祀倒是瞥過來一眼,眼神中是淡淡的涼意,我想是在恐嚇我。

我扶著柱子站起來:「不要這樣一副表情,大不了這個月的帳給你打六折。」

胤□沒好氣:「剛入正月裡,我哪兒來的帳?」

我覺得我已經基本恢復了,看來以後不能喝這麼急了。我一邊狠狠地踩花盤底,感覺一下,一邊回答他:「正月初九,您的十四弟弟過壽辰,早定了桌子,您忘了?正月裡還加收費用,這我也可以給你不加,照原價來。」

他抱臂哼笑十分沒好氣:「你怎麼不給我全免了?」我為難的皺著眉回頭看他,最後十分失望的搖頭:「別總逼我說實話。」

「說,我就聽你的實話?」他仍冷笑著,身子靠在柱子上。

「實話就是,」我看著他那一雙漂亮的眼睛微笑了:「咱們的交情不值那個錢。」然後扔下他回前頭去。對不住,您的老媽不給我好臉看,我得從你這兒找補回來。

我謝了恩出宮去,馬車晃晃悠悠的走。我趴臥在車裡,胤禛知道我沒暈為什麼要說那一番話?胤祀最後那個眼神是威脅?又覺得不太對。警告?也許是提醒?猛然把眼睛睜開,難道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

忐忑不安的回了家,也不好就這麼問去,好在喝了酒還睡了一覺。一早就找榮泰來,一通閒聊,最後打聽:「咱們家在湖廣有親戚嗎?」榮泰和我聊得開心沒有在意,捻碟子裡松子吃,想都不想的說:「有,是咱們這位額娘的哥哥,叫金璽是湖廣巡撫。」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真有這麼回事?我趕緊拉著榮泰去找阿瑪。

我阿瑪正在書房飲茶讀書,我遣散了伺候的人,把事情原委改了改,就說是我偷聽來的。

榮泰想一下說:「帶信……」

我急忙阻止:「萬不可帶信,何況也不一定來得及,」我對還在沉默的阿瑪說:「就讓哥哥親自去,別人問起就說是送禮,不過哥哥偷偷過去比較妥當。」

我阿瑪就同意了,我還是忍不住問:「阿瑪,那個……他是不是跟著東宮那邊?」阿瑪搖頭:「湖廣的提督總督都是東宮的人,金璽一直與他們不合。」我放了心。

榮泰趕緊去收拾行裝去,我就小心翼翼的說:「阿瑪千萬別和東宮有什麼牽扯,我看不太靠得住。」我阿瑪笑著看我,終於沒說話點了點頭。

得,正好九阿哥請客,我就和外祖父說給他免了帳,外帶什麼貴給我上什麼,震死他們最好。

老頭兒就打趣我:「前幾日尚死活不肯,嘴硬非要打六折?」我無所謂的笑笑也不答話,就回去看我的『淫詞艷曲』去,反正別人眼裡我和胤□是未婚夫妻,此舉很正常。

胤禛倒真的派人送來了書,不過是用他福晉的名號。我拆開來看,宋詞唐詩,還有西遊記……總之都是比較正經又還算有趣的書。大約也知道我不愛看艱深無趣的東西。

阿瑪來和我說:「正巧十四阿哥的壽辰與你同日,我若是過去只怕招人眼目,還是你去趟京潤閣,暗地裡打聽一下九阿哥。」

老爸,我和您那位未來女婿,真的沒有您想像的那麼好。

可是確實應該去的,總得跟胤禛胤祀表達一下感謝之情。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齊聚京潤

正月初八又下了雪,陪老頭兒在暖閣裡喝酒。沒讓人伺候,我親手給熱的酒,錦帕墊著緩緩地給斟上。

老頭兒靠坐在炕上接了我奉上的酒,慢慢悠悠的回憶:「咱們西林覺羅家,從進了關就改作了買賣。錢財,到如今不過都是身外虛物。多如何?少如何?什麼都換不回了,兒子,女兒,到最後都走了。」老頭兒抿一口酒,並不憂傷卻有笑意。我卻喉嚨發酸,怕他看見就趕緊側過頭,不管帕子不帕子,直接抬袖子蹭掉眼淚。

老頭就呵呵的笑了:「末兒,不用哭。以後你就明白了,活得越久失去的就越多。」老頭握杯抬頭輕輕的唱:「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現在我面前這個白鬍子老頭兒像是個得道高人。我呆呆的聽著『人間別久不成悲』是嗎?

老頭低下頭放了酒杯看著我,溫和卻是很認真的問:「你跟四貝勒的賬都算清了嗎?」

當然,當然算清了,乾乾淨淨的算清了。我說:「是。」這話說了卻不自主去看,放在炕角的那本宋詞,頓時有點沒有底氣。

老頭兒倒是沒去看那書,只是歎息一聲:「既已兩訖,你的佛珠呢?」我下意識去抓手腕,竟然忘了,不知是他忘了還?還是我忘了要?

他輕輕地感歎:「這恐怕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過去就過去了。」說完起身下了炕,慢慢走出暖閣,挑簾子出去了,有北風捲著雪花灌進來。我愣愣的看著門口,是該過去了。

正月初九,果然是最後一場雪,雪在昨夜就已經停了。

我站在京潤閣樓台處,向下俯瞰,道上的積雪已經清淨,來往行人也多起來。抬頭看見遠處幾個人騎馬而來,看來是客人到了。

柳兒把新加了碳的手爐遞給我,口裡是埋怨:「這一早兒,您就過來,凍著怎麼辦?」

我接了手爐緊緊在手裡捂著,又問她:「準備的怎麼樣了?」

柳兒把我拉進屋按在椅子上:「您就放心吧,今兒個統共就一桌兒客人,不用操心。」

我剛坐下,跑堂的就上來了:「大小姐,九爺十爺來了。」我歎口氣,伸個懶腰對柳兒說:「走,接客去。」柳兒就青了臉欲哭無淚:「小姐,您別亂說話成嗎?」我嘿嘿地笑了。

胤□和十阿哥就在大堂裡站著,一邊把解下的披風遞給一旁的隨侍一邊談笑。穿的雖是便服,腰間那條黃帶子仍是扎眼的。

十阿哥一看見我,就笑得有模有樣的:「九嫂子,今兒個誰這麼大排場,包了京潤閣?」我已走至樓下,給他們請安,胤□抬著臉不去看我,十阿哥趕緊抬抬手,看他九哥:「可使不得,勞動嫂子。」

我擺手:「我還不是您嫂子,把這兩個字去了吧,我才不敢當。」又輕輕抬手一指胤□:「至於這包樓的,當然是九阿哥的排場。」

十阿哥就看胤□十分疑惑:「九哥?怎麼也得萬八千兩吧。」

胤□指指樓上對十阿哥說:「老十,你先上樓去,我問問菜式。」我招手,已經有人來領著十阿哥上了樓。

胤□見他進了屋,緊咬著牙關壓低聲問我:「是我訂的?」

我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鎮定點兒,我可以接受你分期付款。」

他沒聽懂皺眉正要問,身後又有人來報:「十三阿哥到了。」我側頭往外看,一個英俊瀟灑的下馬動作就直撞進眼來。不禁在心裡感歎,太帥了。胤□狠瞪我一眼,我也回瞪他。

「你就守點兒婦道吧。」他恨恨的低聲對我說。然後轉身出去和胤祥拉手去。

我請了安,跟他攀談:「十四阿哥怎麼沒一起來?」他們是一個師傅,所以經常一起進出。「我昨兒個宿在四哥家,不曾回宮。」他微笑回答我的問話,說完又對九阿哥說:「九哥,四哥讓我帶話兒,人齊了就開席,不用等他。」胤□背著手微微搖頭:「這怎麼能不等?」

「是太子爺叫進宮去了,且得些時候呢?」他們倆一邊說一邊上樓去,我跟在身後也上了樓。

屋裡就來了這幾個,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胤□和胤祥在一邊看牆上字畫閒聊去了。十阿哥就轉圈嘟囔開了:「八哥也說要晚來,正經壽星也不來。這可怎麼辦?」

我本來坐著喝茶,聽他念叨十分不耐煩:「這兒就坐著個正經壽星,也沒見你的禮。倒是一疊連聲念叨,什麼意思?想說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來了一屋?」

他愣住:「倒忘了。」然後看胤□「九哥你也不想著點兒?」胤□轉開頭口氣冷淡:「我哪想得著那麼多無關緊要的事。」

胤祥聽了臉色倒是頗尷尬,用眼神安慰我,我回報一個笑。站起身來輕拍兩下手,招呼他們:「雖說,我的生日無關緊要,可是既然來了,不給禮物是不好的。」

十阿哥趕緊走到他九哥身邊,很有先見之明:「糟了,九哥,只怕她又要出什麼主意了。」

胤祥倒是真誠的很:「你要什麼說吧,咱們現弄去。」

我吩咐柳兒:「去,把咱們那套牌拿出來。」柳兒走了,我就對他們說:「咱們打幾圈牌,不過照我的規矩打。還有,一百兩銀子的起底。」胤祥回頭看他兩個哥哥。

我對胤□說:「贏我幾圈兒,今兒個可就不用……」我話說了一半,只是抬起手劃一個圈。意思明確不要錢了。胤□就笑了,把淨手的手巾扔給隨侍「好啊,那就試試運氣。」

十阿哥摸著下巴調侃的審視我:「傳聞果然可信,酗酒已有明證,現在是聚……。」我制止他:「別說那個字,咱們只是消遣,賭可是犯法的。」柳兒已經把牌拿來,和幾個人把桌子擺好。

我安排的座位,胤祥做我上家,十阿哥坐下家,胤□坐對面。先講解現代麻將規則,定了規矩十四阿哥來了就算結束。要是提前結束,除了輸的銀子,賠在座三人每人一千兩。

開始時我運氣好,糊了幾把便艱難起來,他們把規則熟了,於我就不利起來。

看十阿哥一臉囂張樣子就知道,再幾張牌他就能贏,我在桌下輕踢胤祥一腳,胤祥抬頭看我,我裝作理頭髮手伸三指,嘴裡念叨「完了」

胤祥一下子笑了,隨手就甩出一張三萬。我高興的接住,將牌一推,笑瞇瞇揮手對柳兒說:「記下,我又贏了。」

十阿哥很鬱悶:「就差一張了。」又怪責十三:「你倒是小心些啊。」

胤祥勸他:「十哥,就是張牌,輸了又怎樣?」十阿哥更鬱悶:「牌?沒聽她那兒都記下了,這一會兒工夫,三百兩銀子沒了。」我推倒洗牌:「那您就贏回來啊。」

我與胤祥應該組個出千雙人組,我這邊食指往頭邊一點說「挑張好看的拿出來吧。」他就把八條奉上。後來氣的胤□禁止我說話。就拿眼看桌上已經扔下的牌,胤祥再照著扔給我。可以去參加默契考驗的比賽了。

輸的十阿哥眼都藍了,眼淚汪汪的看他九哥。我一面砌著長城一面安慰他:「您也別這樣,不就一千二百兩銀子嗎?我給你湊個整數,兩千兩。」

十阿哥沒好氣:「你還是別給我湊整兒了,高利貸也沒這麼快的?」

「別急,不一總兒要您的,每個月還我二十兩,十年八年也就還清了。」胤祥就笑,十阿哥更沒好氣:「十三你輸的也不少,笑什麼?」胤祥扔出張我暗示的牌,不以為然:「十年八年我還能還得起。」

十阿哥拉胤□:「九哥,他們像是一夥的。」胤□拂開他的手:「你都輸了好幾千兩了,才看出來?我瞧著你是輸輕了。」

外面有人來報十四阿哥來了。十阿哥聽了丟下牌,去拉著剛進門的十四阿哥不肯撒手:「你再不來,哥哥可連褲子都快輸沒了。」

十四阿哥瞧桌上的牌,忍著笑回頭調侃十阿哥:「十哥接著玩兒,我派人去讓嫂子給您送褲子來。」兄弟兩個就玩笑著掐上了,你推我搡。

「還是你們倆會挑地方,上京潤閣來練布庫?」哈哈的笑聲三阿哥和五阿哥就在門口站著。上次去暢春園遠遠見過他們。

三阿哥就讓開了席:「不拘這些虛禮了,待他們來了多罰幾杯也就成了。」要見的那兩位一個也沒來。

我思忖見不見也不在這一天上,何況又不能明著說什麼。就先告了辭。三阿哥聽說我也過生日,歉意的說:「也沒就手的東西送。」五阿哥就對胤□說:「老九,你記著三哥的,等大婚時一總兒都要來。」

我懶得應承,就維持我的觀音微笑。我拉胤□衣角示意他和我一起出來「今兒個是我們老頭兒請的。」

胤□哼一聲:「不說,也猜到幾分。」我繼續說:「告訴十阿哥,我心情好,債務勾銷。」

十阿哥就在屋裡喊:「九哥,以後有的是日子說話,先回來喝酒吧。」屋裡就是一片笑聲。

我冷著臉對胤□說:「當我剛才沒說,我收他十倍的利息。」胤□忍笑一擺手:「你自己跟他說去,我不管。」說完就回了屋。

我在樓上耽擱著,細想再見時如何開口,怎麼想也是艱難,竟然開不了口討還自己的東西?

萬般無奈我扯一旁披風,準備和柳兒回家,有人推門而入,是胤祀.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京潤之別

我半披著披風,看他坦然地進屋,絕不是走錯,是來找我的。只好把披風又扔下,對柳兒說:「去,泡壺茶來。」

胤祀擺擺手,姿態爾雅:「不必,我說幾句話罷了。」我對柳點點頭,柳兒施禮出去,輕輕把門帶好。

他看著我,我也直視他,他眼裡的溫和其實是深重的防範。彷彿許久過去,對峙這樣累,漸漸的視線模糊。腦海中的記憶仍像是蛛絲。除了熟悉,其它再也無跡可尋。

「八貝勒,有什麼話,請講。」我把正事問出來。「醉也要分場合,你現在的身份不同了。」他口氣清淡。

我忽然笑了:「八貝勒,最近不忙?」他看我卻不答,我還會看個眉高眼低,這麼溫和待人的八貝勒討厭我。我反問他:「您不覺得管得太寬了?」

他嘴角的笑意裡有一絲憐憫的意味,仔細瞧了,確實是憐憫。可憐我?為什麼?

他慢慢的吟開了詩經:「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好文雅的規勸方式,卻讓人打心裡鬱悶。

他低著頭拿手整理衣袖繼續說:「四哥最讓人歎服之處,便是果決。特別是對『雞肋』」

我怔住,我就是那雞肋?他卻已經推門出去了,他身後的我卻氣得身子都發了抖,盡力按著炕桌站穩。淚便直落而下,心痛了,竟然為了這個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心痛了。

下樓時他就在大堂裡,我已經平靜,隨意的微笑,平靜告辭。出了門有轎子正好停下,轎夫給打了簾子,胤禛撩袍角微躬身從轎子裡走出來。

我給他請安,他隨手甩了袍子,自然且平淡的抬手,不作任何停留,便轉步進了京潤閣。

他與胤祀拉手寒暄去了,我慢慢的登上了我的車,再也沒有回頭,不必回頭。

胤祀說對了,對胤禛來說我不過是塊雞肋,原來是我暗地裡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他抬手間已經清楚明白,手腕上沒有我的琉璃佛珠,暢春園那個晚上明明還在。我笑起來,既然摘下來就是放下了,既然放下了,也不必去討還了。

那些面目不明的感情,此一時彼一時也。回了家便專心做我的籠中鳥,只負責吃睡。

好不愜意啊,世上多少人艷羨我的際遇,實在不必作悲痛欲絕狀,否則對不起老天。

哪裡請客,我也不肯去,借口不舒服在家裡待著。就在家裡看看花兒,玩玩水什麼的。榮泰去了月餘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信息。怕阿瑪著急,我更加老實。

老頭兒做主請胤□過府飲宴,我萬般不願卻也無可奈何。

我好好的算了,也不過就剩了五六個月我們就要生米成炊了。可是我不愛這個男人,甚至連喜歡都說不上。

阿瑪和老頭兒親自陪著他吃飯,我也出席,只張嘴吃東西決不多說一句話。

吃完了飯,我就被派去陪胤□逛園子,沒心情就對他說:「你自己去逛吧,累了就走。」氣得他夠嗆。「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心說『知足吧,這還是趕上我不想惹事的時候。』遠遠看老頭兒在期待的看著我們。讓他們知道了,又是一番操心。就帶他去我常待的水閣休息,柳兒上了茶就退出去。

他倒是很自來熟,拿了我放在桌上的書,就斜靠在榻上看去了。

我撇嘴把頭側開看外面綠水嫩柳,隨口問他:「你已經有兩個老婆了,還打算再娶幾個?」他皺眉看我:「老婆?」

「就是妻子。」我用文雅點兒的詞彙解釋給他聽。他把頭低下繼續看書平淡的很:「不過就是兩個妾。」我倒覺得好笑了:「妾,不也是妻子。」

「她們不配。」依然若無其事的平淡口氣,我卻好好的打量面前這個男人,原來那高傲不光是眉眼間的,簡直就是靈魂裡的。他認為沒有女人配做他的妻子嗎?修眉長目秀色可餐的大好美男子一個,可惜是頭歧視女性『沙豬』。

我笑了,類似於冷笑,跟他那個媽還真是一個德行。「那我必定也是不配的,真是委屈您了。」

「你知道就好。」他把書一合扔在一旁,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去了。

我手執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擲,嘩啦一聲響,胤□驚坐起來,我若無其事把手一伸:「您請吧,恕不遠送。」

「你……」他恨得牙癢。我直瞪著他,抱著手臂上下三路打量他一圈兒,他怒問:「你看什麼?」

我一臉冷笑:「我上了街,看乞丐的時間更久。」從身旁掏出碎銀子扔給他,轉身前囑咐他:「好好收著,我向來只捨制錢,給銀子還是頭一遭兒。」說完揚長而去。

我才不管你臉色呈豬肝色還是絳紫色,以前就警告過你不要惹我的。

榮泰三月才回來,好好一個大少爺,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回來了。過了兩天才有空來找我發感慨:「險些交待在外面,多虧有人幫著才逃出來。」這幫忙的大約不是胤禛,就是胤祀的人。

我早遣散了人,就剩我們兄妹倆,我給他倒茶驚異的問:「逃?這麼誇張的字眼兒?」

榮泰點頭,端了杯子:「這還說輕了呢,整個湖廣鐵桶一般,蒼蠅都飛不進。」我皺眉:「又要控邊又要平反,怪不得越鬧越厲害。」

開始有小股人搶掠,那提督是想先解決了,就當沒這會事兒。哪知那些作亂的糾集了民眾,竟是一呼百應聲勢壯起來。再加上官府不能讓消息走漏了,還得分神設卡不准人進出湖廣境內,現在已經一團亂局。

榮泰無奈的搖頭,又壓低聲音對我說:「我聽金璽說他也上過折子,九成是讓索大人給壓下來了。」

我冷笑:「他也快到頭兒了,這種事兒也敢做。」

榮泰無奈的靠在椅子裡,煩惱的撓頭:「這次我回來,帶了金璽的密折。」說著便感慨:「這折子,燙手啊!遞上去要得罪東宮,不遞咱們家要受牽連的。」

現在是古代親戚之間骨肉相連,牽一髮而動全身。出了事兒,有累我阿瑪的官聲,和董鄂家的面子。

我也愁住了,現在真是半點主意也沒有了。胤禛隱藏的很深,是絕不會當這個椽子出這個頭的;胤祀……他是會借這個機會打擊太子,卻也不會把自己漏出去。

想來就更不會幫我們脫罪,提醒一下已是他二人的極限。我們自家的事只能靠自己解決。

榮泰見我愁眉不展,便歎氣:「阿瑪,不讓和你說,說女孩子別知道那麼多不相干的事兒,省得操心。我也是想多個人多份主意,倒讓你不高興了。」

我趕緊收了愁容對他微笑:「別跟阿瑪說我知道,不然又要訓你。」他答應著,陪我吃了飯才走的。

一連幾天,我始終在思忖這事兒到底如何了局?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備受折磨。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偶解萬難

我手托細碟在水邊餵魚,柳兒帶著前面的人捧來了一個禮盒,指那禮物說:「小姐,這是年羹堯大人送來的,還說要當面向您道賀。

我手中盛魚食的碟子應聲而落,砸在石頭上嘩啦一聲碎了。柳兒就連聲的哎呀,叫一邊的小丫環和她一起收拾。

我趕緊拉柳兒:「他人還在嗎?」柳兒莫名其妙:「在啊,少爺正陪著呢。說見了老爺見了您再走。」我興奮的笑起來。

道賀?我該跟他道謝才對。讓人把榮泰找出來,把那份密折給他放進禮盒裡,讓榮泰回去應承著他。

我親自托著禮物來到前廳,年羹堯起身畢恭畢敬的給我行禮,我把禮物往他跟前兒一放,開門見山:「年大人,上次濟南府已經受了您天大的禮,得了這麼一樁人人稱羨的姻緣。如今怎麼還敢收您其他的禮。」

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依然鎮定自若,好!好功力!果然名不虛傳。他慢慢一拱手:「小姐,不必感謝年某,您跟九爺是老天成就的大好姻緣。」

我微微的笑:「老天那裡,我已經謝過了,現在來謝您。」

說完不等他說什麼就吩咐:「來人,送客。把年大人的禮物,和本小姐回的禮一併給年大人帶上。」

說著伺候的人已經很有效率的把他趕出去了。可是到了這一步,我真的不得不佩服年羹堯這個人了。

沒有任何異色,就這樣出了門。我看這他的背影對榮泰說:「以後千萬別學他,咱們老老實實也是一輩子。」榮泰一臉不解。

回了屋榮泰仍然不放心:「他能把這折子遞上去?」我笑了只管給他倒茶遞水:「不必多慮,反正那折子在咱們手裡也是一樣無用,不如拿去賭一賭。」

又囑咐他別跟阿瑪說這主意是我出的:「我是想若這主意好,阿瑪誇了你,你也必定不會少了我的好處;若主意不好,你這做哥哥的就去頂缸認栽護著我豈不好。」

榮泰氣得戳我額頭:「世上好事,全讓你一個人算計光了。」

我微笑:「雖然我這個人胃口好,什麼都吃,就是不肯吃虧。當然要算計。」

在這方面我十分看好年羹堯這個人,其人會察言觀色且膽大,上次那件事就足以證明。胤禛出了名的難相處,他也敢明著得罪一番,可見這個人是好賭一賭運氣的。

正在說笑我們老頭兒就哈哈笑著進來:「你們兄妹倆,又瞞著你阿瑪幹什麼了?」

我暗中給榮泰使眼色,兩個人便一起哄著老頭兒坐下,老頭兒很瞭然的笑:「不用這麼討好,不會把你們的謀劃說出去的。」

老頭兒指指我:「末兒,給你帶了兩個人來瞧瞧。」說著一拍手,從外面進來兩個青衣布裙的丫鬟打扮得女孩子,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的清秀乾淨。規規矩矩的給我請安見禮。

「我用不著這麼多人啊。」我看老頭兒,老頭一仰頭捋鬍子慢慢的說:「怎麼用不著,等你出了嫁自然就用到了。」

出嫁?這個迫在眉睫,卻無可奈何的字眼。我只好轉頭問那兩個丫鬟:「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佳期」「奴婢叫良辰。」回答的清脆爽利,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回頭問一旁和榮泰低聲私語的老頭兒:「您從那兒找來這麼兩個好丫頭。」

老頭咳嗽一聲:「嗯……也是巧了,正好郊外有個莊子上遣人,我同他們主人認識,看著這兩個不錯,就給你帶回來看看。」我看看老頭兒,再看看那兩個女孩兒。算了,管他真假,人我喜歡就行了。

榮泰就笑話我:「聽聽,連名字都這麼吉慶,這可是天賜的姻緣福氣呢。」倒是天賜的,福不福的這要以後再說。

不到最後一步,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過了不到十天,榮泰就興高采烈的回來給我報告:「湖廣的總督提督統統獲罪革職了。」

我和柳兒,佳期,良辰四個人在水邊釣魚,釣上來再扔回去,玩得正開心聽了這個消息,把她們三個人支走後,就問他:「那咱家那個親戚呢?」

榮泰幫我提竿拿桶,慶幸的說:「只是降官。年羹堯果然遞了折子。不過皇上沒賞他什麼也沒說。」

那些就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了。我隨口問他:「那這會兒,湖廣誰說了算?」榮泰逗弄桶裡我留下的魚:「一個叫於成龍的當了巡撫。」

我噗的笑出來,哈哈的笑,桿子也扔了,魚也不釣了。於成龍?不就是電視劇裡那個每次都專門等著皇上的戲份結束了,才帶著兵丁姍姍來遲的那個名人?原來小人物是給歷史上名人讓路的。

榮泰來試我額頭一臉莫名:「這又是笑什麼?」我笑得停不住,靠在欄杆上,遠處有個人背手站定了看我。

我的阿瑪遠遠的趕來喝止我:「太不像話了,女孩子家哪有這樣笑的。」一面對胤祀行禮問安。

胤祀,他又來了。我今天心情大好,給他請了安,就要回去。他微微的笑,對我阿瑪說:「老九讓我給令千金帶句話兒。」於是我阿瑪和榮泰就識相的退走了。

我低頭看自己,沒什麼很不妥當之處。除了袖子捲著,放下來就是了。一邊放袖子,一邊打量他,青藍壓金的袍子配著溫和有加的氣質。不錯,胤□沒他沉穩,胤禛沒他和善。

「八貝勒請講。」我一面說,一面鎮定自若的整理我的衣角袍袖,當他透明。

他轉過身,不看我,好像略皺了眉,不過瞬間就恢復本來態度:「過幾日,四爺府設宴。」就說了這麼句話就停住了。我看他,就這麼幾個字?

「八爺是想讓我去?還是不去?」我不恥下問。

他回頭來看我,仍然是萬年不變的笑臉:「你肯聽我的?」

我哼一聲:「您睡醒了再來吧,沒的大白天說夢話。」我轉回身要走,讓我聽他的?做夢。

他在身後說:「去不去,隨你。」不用他說,我也不會去的。他來提前遞消息就是讓我要稱病就趁早,別等帖子來了再推。

我回過頭來:「麻煩您派個太醫來,壯壯聲勢。」然後無視他徑直走人。

於是宮裡的太醫就來我這裡走過場,開了十斤燕窩走了,臨走還笑容可掬:「小姐一定要安心調養。」我也笑容可掬:「多謝您了。」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夢過無跡

晴婉來看我,見我面色紅潤,在家滿院子追貓打狗。很是驚異:「姐姐,我聽說您病了。」我笑著拉她進屋:「早好了,只是不能出門罷了,還得再養兩天。」

她放心的出口氣:「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平日裡也不能常見,來了消息就說病了,真讓人擔心。」

我親自給她倒茶,問她:「烏代近來可去你那裡走動?」她已經久不來我這兒了,晴婉接了茶杯無奈的笑:「姐姐最近躲得嚴實,沒有聽說,這事也不怨她,她家裡的那個額娘……一門心思只走四貝勒爺的門子。」我只得默默喝茶。

祝她好運吧,胤禛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久已不出門,這次晴婉來,借口送她出去走一圈。我們在車上說笑,經過鬧市,車伕勒了韁回報:「小姐,前面好像是索大人的車駕。」我不以為意:「那就讓他先過。」

車伕剛拉了韁繩準備避讓,只覺得我的車一陣劇晃,然後就好似天翻地覆一般,我本來正在和晴婉拉扯,車子一晃她便撞進我懷裡來,我完全本能的趕緊抱住她。

轟的一聲巨響,車子已然翻倒,我的頭被狠狠地撞在車棚上,瞬間便迷糊了。只覺得耳邊嗡嗡的響,整個世界都是旋轉的。嘈雜的人聲那麼嘈亂卻聽不明白都在說什麼。

馬車的門現在成了天窗,我視線模糊只能看見白光,哭聲忽遠忽近,好像是晴婉的聲音。她好像在喊來人,我想對她說『不必喊我沒事』卻發現已經沒法控制舌頭了。我慢慢閉上了眼。

那樣刺目的一方天空,好像在什麼地時候看過。也是這麼的湛藍。我還記得他身上的味道,好像是某種熏衣香,令人神安。還有被他緊攥著的手……

我做了夢,依然在那幽暗的車裡,只記得他緊緊地抱著我,像是不會再分開。

可是耳邊卻有他的冰涼的輕笑聲,彷彿在說『我們早已毫無瓜葛』他那只空無一物的手腕就在眼前。輕輕的抬起,又平靜的落下。京潤閣前一個轉步,他已經脫身。

我沒有想念過那個人,沒有眷戀過那個懷抱,我可以忘記一切。因為,我即將成為他弟弟的女人。

我睜開眼,不自禁拿手擋了眼,然後是亂亂的慶幸歡喜的聲音:「醒了,終於醒了。」

有人來拉我的手給我診脈,我盡力看他,是給我開燕窩的太醫,我就笑了:「大人,燕窩還沒吃完,不用再開了。」

那位太醫慈和的笑了:「看來下官的燕窩開對了。」又回頭對於在床邊的我的親人們說:「鄂大人,放心,沒什麼大礙了。下官再開幾副藥就可大好了。」

大家都忙亂的道謝,把太醫送出去。老頭兒拉著我的手坐在一旁,鬚髮凌亂鼻紅眼腫。我抬手去摸他的鬍子微笑著問:「您不是說已經看開了,我還以為我要是死了,您也不會不傷心呢?」

老頭兒憤怒:「等我死了,你愛怎樣都行。」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人都走光了,我渾身酸痛睡不著,柳兒去歇著了,輪到佳期給我守夜,我叫她和我說話:「晴婉小姐,怎麼樣了?」

佳期一面給我身上的淤青上熱敷,一面說:「您放心吧,但是您把晴婉小姐抱得緊緊的,她一點兒也沒傷著。」我放心的點頭。

「老爺怕有探病的,對您傷勢不好,所以晴婉小姐才沒來看您,不過早打發人來,說等您大好了就來。」她一面說著一面輕輕的換了手巾,拿擺在一旁的細細圓頭玉棒,從一個精巧的盒子裡挑褐色的藥膏,給我抹上,力道始終輕細柔和。

我看著她,這個丫頭是哪裡來的?這麼細緻規矩的行動,這麼靈巧乾淨的心思。我皺了眉,她忙抬頭問我:「是奴婢手重了嗎?」

我微笑,慢慢搖頭:「沒有,我只是在想,這麼好的丫頭,為什麼不要你們。」

她放心了繼續上藥,嘴角也帶著笑:「小姐,這也是緣分啊。」是啊,就當一切是緣分吧。「佳期又說:」這藥據說化淤最是有奇效,再幾個月,小姐就要大婚了,可得快點好才是。「我昏昏的睡去。

榮泰來陪我解悶兒,在我屋子裡轉一圈就讚歎:「你再病幾日,這京城的藥房都要空了。」

我靠在床上吩咐良辰和佳期:「把該送人的都打點出去,剩下的什麼千年參,萬年龜的。都送到咱們家的濟世堂代賣。」她們臨出門我又喊住:「記得讓掌櫃的給我兌成銀票送來。」良辰就笑:「您放心吧。」佳期笑著答應了。

我放心的伸懶腰:「好好的去吧,回來賺了錢,也有你們的。」

榮泰就看著我嘖嘖稱奇:「連這種錢也要賺?」柳兒端了藥進來,又噘她那漂亮的小嘴:「少爺快別說了,前幾天還打算管撞車的人要錢呢。直打聽是誰?」

榮泰哈哈的笑,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榻上:「你可晚了一步。」

我把柳兒遞來的藥推到一邊,欠身起來問榮泰「怎麼晚了?」沒有人跟我說是誰?我猜測是那位索大人。

榮泰擺擺手:「索大人已經獲罪入獄了。」

果然是他,早晚的事,我笑了。柳兒疑惑的看我又轉頭問榮泰:「少爺,是因為那位大人撞了咱們小姐?」

我無奈捶床:「你以為我是誰?堂堂的一品大員就是撞死了我,到時就說意外也與他不相干啊。」

榮泰也點頭誇我:「到底是你明白,索大人那天是醉了酒……」說完停住對柳兒說:「去把藥再給小姐熱上。」柳兒知是趕她就乖乖的走了。

榮泰把門關上,神神秘秘的坐到我床邊,小聲對我說:「是諸事齊發,隱匿,鬻爵總之什麼爛事都扯給他了。」我瞭然,肯定很多是是太子的事兒,沒什麼稀奇。

榮泰又說:「聽說太子去找過四貝勒,結果吃了閉門羹。」我微微的笑出來,他巴不得太子的後台倒掉呢。

榮泰看我,似乎有什麼話不太好問,「你要說什麼?」他略思忖一下,微笑搖搖頭:「沒事,你好好的養好了傷,比什麼都強。」我也不去打聽,人還是知道得少點兒好。

天氣漸漸熱起來,我阿瑪依然謝絕一切探視,只是宮裡宜妃娘娘派人來見了我一下,也就是讓她知道我沒有殘疾也沒有破相,不必勞動她費心退婚。讓她失望,我也感到十分遺憾。

回了屋,攬鏡自照,確實看不出什麼,只是額角髮際中,有淡粉的細小疤痕,據柳兒說當時是個窟窿,我覺得此話有誇張之嫌。

佳期進來看我在摸弄那塊疤痕,就忙忙得阻止:「小姐,別用手碰。」我無奈:「有點癢。」

她勸著我去找藥給塗上:「這是要長好了,現在還能瞧出來,等過了伏就好了。」良辰和柳兒帶人拿了娘娘的賞賜進來。

我就問柳兒:「怎麼也不見晴婉小姐來看我。」柳兒為難的說:「老爺誰都不讓來的。」我低頭疑惑,阿瑪到底要防什麼?

已是六月暑天,康熙皇上去塞外巡幸去了,京裡卻出了大事,恭親王常寧薨逝。

康熙皇上傳了諭旨,皇子們每日齊聚靈堂,還賜銀治喪。

我在阿瑪的安排下,借此機會『復出』去參加葬禮。守喪期間我和其他的皇子福晉們住在一個院落。

五阿哥的福晉和我一起,說是照應我,她看起來溫良恭謹,不太和我說話。好在我也不喜歡和生人說話,彼此清靜這樣很好。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無語言空

這守孝的院落本來就狹小,牆又高,風都在房頂上過,根本吹不進來。

一堆女人聚在一起,人人揮汗,個個抱著冰梅湯,伺候的丫鬟們在一旁奮力的打扇,我站在離她們遠遠的角落,低頭用隨身的耳勺翻花盆裡的泥土,把葉子抓來的瓢蟲埋掉,再拔拉出來,玩的興起。

她們聊起了今年天氣,四福晉是很端莊的,手裡捏著帕子,輕拭著嘴角的汗珠問三福晉「三嫂,今年這天兒倒是分外異常。」

三福晉慢慢打量了一圈屋子裡的人,我猜其實她是想看角落裡的我,:「可不是,今年的事兒也格外的多。」四福晉便低了頭慢慢的喝她的冰梅湯,不肯再開口接話。

五福晉微笑著看看我:「事情雖多些,等有了喜事兒,大家一熱鬧也就好了。」我裝聽不見,把瓢蟲放了,給花灑上了水。

八福晉自始至終就沒多看過我一眼,只是輕搖著羅扇詢問她的嫂子們:「說到喜事兒,我還真想著了,皇上還沒給十弟指婚呢?」

三福晉彷彿一番費心思量:「皇上可疼十弟,這嫡福晉一定得好好兒的挑才行。」就是說,我是隨便挑的?我不理會,反正全紫禁城都知道,我那位婆婆不滿意我。

我把手裡的水遞給一旁的佳期,柳兒膽子小,這樣的口舌陣容易嚇著她,所以這次來帶著佳期。我仍裝沒聽見取帕子擦手上水珠。

她們齊刷刷看著我,臉色也頗尷尬,我擦淨了手才一臉莫名看她們,然後又看自己:「怎麼?福晉們有事兒對我說?」

四福晉打圓場岔開話題:「開始就想問你呢?這樣的天,可就從沒聽你喊一聲兒熱。」熱?你去三百年後待幾天去,天氣預報天天發佈橙色高溫預警。動輒四十度高溫那才叫熱。

我回答的簡短:「我並不覺得熱。」雖然微笑表情還算到位,只怕這個答案是很噎人,可是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五福晉回眼看四福晉微微點頭:「南邊是比京城還熱些的。」四福晉就坡下驢點了頭,眾位都帶著那不尷不尬的神情側開了頭,各自聊天去了。

我知道該討好她們,就算不討好,也得裝作很有興趣去迎合她們說話。可我實在懶得用這份精神,都怪家裡人太寵著我了,太多善意與體貼觸手可及,便不肯再花心思去低頭迎合別人委屈自己。

外面來了太監回報:「各位福晉,宮裡的娘娘們送來了賞賜。」都出去應著個人婆婆的恩典去了。我終於得了機會趕緊逃出來。

我寧肯大太陽地裡站著曬人乾兒去,也不願在屋裡再待下去了。無論是她們折磨我,還是我得罪她們,都得不償失。我去花園躲著,吩咐佳期有人問起就說方便去了。

我找塊綠草地席地而坐,身後是一片灌木正好遮蔭,精神一鬆散就有點犯困,正當我意識模糊的時候,聽見十阿哥的聲音壓得很低:「八哥,您就別去了。」胤祀的聲音分外柔和:「你回去吧,我就去看看就回來。」

我因為他的聲音鼻酸了,透過灌木縫隙去窺探他們。池塘邊下,十阿哥緊緊拉著胤祀的胳膊,胤祀低眉垂眼,與其說是溫和的笑,不如說是暗地的傷。唇角隱隱全是隱忍寂寥。

十阿哥繼續苦口婆心的規勸:「八哥,四年了,該忘了,別老這樣。」胤祀笑了:「我不過一年去看她一次罷了。」他在笑嗎?這笑容讓人不忍再看。我把手緊緊地按在胸口,想要壓抑心酸。

十阿哥冷笑,抓他的手更緊:「是,人是去一次,心天天在她那兒?」

胤祀緊咬著下唇不肯說話。是個女人?天大的八卦,夫妻情深的八阿哥胤祀養了個外宅?可是細看他的神情又不像,明明是愛而不得的憂鬱與遺憾。

「八哥,您也替自己想想,成親這些年您連個孩子都沒有……」胤祀打斷他,微微有點兒不耐:「這有什麼關聯?」

十阿哥生了氣:「沒關聯嗎?您連女人都不肯多娶一個。」胤祀不肯再說,終於把他的手拂開了:「我多娶幾個女人就有孩子了?」逕自走了。

十阿哥氣的跺腳,又追上去扯住他:「好,那兄弟就幫您去留心,長得一樣也行,性情一樣也行……」

胤祀停下來,回過頭來緊緊看著十阿哥,緩緩地笑了:「一樣的?真的能有一樣嗎?」他低了頭,好像在問別人卻是對自己說:「這世上……哪有一樣的?你告訴我。」他的聲音雖低,確異常清晰。

十阿哥愣住,拉他的手漸漸鬆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八哥,她橫豎是回不來的,天下好女子何其之多,您又何必……」胤祀目眺晴空,淡淡的開口:「不是那個,我要來何益?」

他們在說什麼?我好像窺視了他的秘密,一個讓人心酸的秘密。沒有前因後果,卻不知不覺淚流滿面。我一時忘形,碰得灌叢一陣輕響。胤祀瞥過來一眼。對十阿哥說:「我哪都不去了,你上前邊兒去等我。」

十阿哥顯然很疑惑,也吃驚:「您是說真的?」

胤祀頗堅決地點頭,我冒了汗,他發現我了。等十阿哥猶猶豫豫的走了,他慢慢往我藏身之處來了。再躲,不光沒意思,面子也沒有了,自己站起來。

他看見我,還是有點兒吃驚的,但是很快換上了慣常的模樣。轉身要走。

「等等」我用袖子擦了淚,叫住他,「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我一定得請教,為什麼,為什麼他對誰都一臉謙和有禮,卻唯獨討厭我?

就如同現在,我叫住他,他只是站住卻連頭都不回。我不喜歡對著後腦勺說話,堅決繞到他面前去:「八貝勒,您能不能給句實話?我除了行為不端,還有什麼錯處,讓您如此不待見?」

他把頭轉開,從袖子裡取出自己的錦帕斜遞給我「這一樣兒還不夠?」他反問我。我接了過來,把臉上的淚好好擦乾淨。然後態度堅決地看著他,不會如他所答這麼簡單的。

他卻不理會,繞過我要走,也就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向我伸出手,我把錦帕還給他。

緊接著就上演如此一幕,他平靜清淡的接回帕子,隨手就扔進一旁的池塘。我愣愣的看著他。

他微微側頭看我一眼淡淡的說:「你怎麼叫夏末。」他說話的時候是冷笑的,不是詢問,那口氣分明就是『你怎麼配叫夏末?』我在池塘邊呆呆的站著,看著水面上那條錦帕,我真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厭惡我,是因為我叫夏末?

有人在身後拍我,我慢慢的回頭,是胤□,我過分呆滯的神情嚇的他倒退一步,他拍著胸口穩穩神:「你怎麼了?」我搖頭:「不知道。」

他看看我忽然笑了,抱著手臂端詳我:「摔傻了?這麼聽話?」我有氣無力的看他一眼,平靜的說:「傻了倒好了,您趕緊去找那配得上您的人去。」

他露出失望表情:「我就說嘛,我時運不濟。」轉身要走,卻又回頭來拉我:「太陽地裡站著幹什麼?」人人都厭棄我,有人肯來拉我的手,我該感恩戴德才是。所以我沒有掙脫,乖乖跟著他走。

我坐在亭子的圍欄上,這裡是高處,可以看見另一個院子,人影穿梭東來西往。胤□在我身後站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搖他的扇子,我回頭:「我不熱,您不用給我打扇。」

他啪的合了扇子,指著自己好看的鼻子:「我給你打扇?你這夢做大了。」說著把扇子,扔到身後石桌之上。我們彼此把頭轉開,互不理會。

十阿哥遠遠的過來,看見我們就過來打招呼。他抹一頭的汗問胤□:「九哥,看見八哥了嗎?」胤□搖頭:「有什麼急事?」

十阿哥一屁股坐在石凳之上,隨手拿起胤□扔在桌上的扇子一陣猛扇,歎著氣說:「沒事,隨他去吧。」我把頭轉開繼續看風景。

十阿哥倒笑了,忽的起身給我作揖,我忙閃開身:「您這是幹什麼?」他繼續使勁搖扇子,笑呵呵的說:「嫂子的義舉可是人人傳頌。」

我莫名其妙的看他,再看看胤□:「我在家躺了足足兩個月何來的『義舉』?」胤□不答覆我,只是看十阿哥「你輕點兒折騰我那扇子。」

十阿哥來回翻倒著看看,繼續扇起來嘴裡還嘟囔:「不就是董香光的題字,九哥何時這般小氣。」又抬頭對我道:「聽說您當時把馬爾漢尚書家的小姐,護得周周全全的。」我無奈搖頭:「我不記得了。」

十阿哥驚奇看我,終於把扇子合了,在手心裡敲打:「不記得?怪道呢,人都好了也沒見你親自去謝謝四哥。」我呼吸窒住,心在猛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十阿哥倒沒理會我,只是在亭子裡來回轉悠,好像打算教導我:「嫂子,這可是個禮數。」我說不出話,只沉默著。

「你剛好些,又正碰上親王的大喪,等過一陣子再說吧。何況鄂大人早就去親自謝過了。」胤□替我回答,抬頭看他,他也在打量我,眼神兒是冷冷的。

佳期找來,先給他們二人請了安:「小姐,五福晉說您身子剛好,讓咱們今兒個就先回去。」我點點頭,跟他二人告辭。

胤□叫住我,又回頭問十阿哥:「前邊兒還有事兒嗎?」十阿哥掏懷表來瞧:「我來前兒已經散了。」胤□點頭,回過身來拉起我的手就走。

我怔愣住,趕緊跟上他的腳步,低聲問:「你幹什麼?」他沒回頭:「送你回去。」又對在後面低頭跟著的佳期說:「去外面侯著去吧。」

佳期猶豫的看看我,還是遵命走了。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月邊疏影

我任由胤□拉著我的手,穿廊過門,心裡是欣慰的。有一個人、有一隻手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握住。可以這樣明白的鋪排於人前不必隱匿。

我看他的側臉,如無意外,這個男人就是我的後半生。卻很沒有真實感,可能去試試也不錯,也許他可以成為我這齣戲的片尾曲。

福晉們正站在廊下商量何時回去,我們倆個便牽著手出現在眾人之前。瞬間的怔愣之後,胤□甩開我的手。

三福晉正拉著八福晉在說話,一眼看過來便忍不住笑了「竟是分不開的樣兒。」福晉們都掩口笑起來。

胤□有些尷尬:「嫂子們,也要走?」八福晉點頭,邊笑著看我:「也別應承這些虛話兒了,快拉著走吧。」

我坦然的很,拉手而已,稀鬆平常得很,何況我是和自己的未婚夫拉手,又不是她們的老公。給她們行禮告辭,鎮定自若。

我和胤□過了拱門出了院子,胤□無奈的問:「你到底是膽子大還是臉皮厚。」

我認真答覆:「您說的這兩樣兒,剛好都是我的優點。」看他的表情,要是能他就打我了。估計是沒見過這麼臉皮厚的女人。

他轉身要再走,我提醒他:「您那把董香光的扇子就不要了?」此語一出,他起了急:「糟了,非讓老十給糟蹋了不可。」趕緊回去救他的扇子去了,又吩咐我:「出去等著我。」我看著他轉出門去,微微的笑了,我聽過誰的話?

回身來卻看見廊柱旁站著一個人,腰間斜繫著孝帶,藍色的朝服胸前是赤金的蟒紋,我見過這騰雲駕霧的圖案。慢慢的抬頭看上去,那張清冷的臉似乎又消瘦了些,顯得那雙眼越發的幽深,如潭似淵。

他的目光已經準確的停在我的額角,那裡有個細小淡白的疤痕。我不自主把頭低下去避開那目光,我開始相信是他救了我。

再抬起頭他已經走了,只餘一個背影,我默默回頭去看胤□離開的那個方向,等這個人?還是去追那個人?我緩緩地笑出來,原來這兩個選擇都不是我想要的。

吩咐車馬去晴婉家,聽說我來她早就迎出來,滿面的淚痕,緊緊地抱著哭。我輕拍她的後背無限感慨:「美人兒果然是美人兒,哭都是風姿迷人。」

氣得她要捶我,抬起了手又不忍心下手,只虛晃一下:「真真兒,怎麼也傷不著你這張嘴。」

她領我回屋把人都遣出去,我們拉著手對坐著。晴婉要說什麼,我忙阻止她:「可別說謝字,我聽著牙磣。」她笑著點了頭握我的手更緊了:「大恩不言謝。」

我一手按頭作頭痛狀:「不說謝,倒提恩,饒了我吧。」

外面我阿瑪竟派了人來催我回去,我答應著讓她們出去等著,我嘀咕:「怎麼這麼急著催我?」晴婉拉住我,猶豫著還是低聲問了:「姐姐認得四貝勒?」我慢慢的點了頭。

她臉色尷尬,低下頭輕聲說:「那天……只有我和佳期在,後來……後來世伯進來……看到……」好一通詞不達意的支吾。我到底做了什麼事?她看看我又說:「世伯大概怕我把當日的事兒透露給你,才不讓咱們見面的。」

我不能再問,她是絕說不出口的,我點頭安慰的拍拍她的手:「不必擔心我。」她才依依不捨的把我送出來。

馬車晃悠悠的走起來,佳期一聲不響的輕輕給我打扇,那樣輕柔,像是怕把我驚醒一樣。「既然看到了,就把看到的事兒告訴我。」我突兀發問。

她把頭低下仍徐徐的扇風,語氣中沒有一絲慌亂:「小姐,什麼事兒也沒有。奴婢什麼也沒看到。」我仔細的看她,如此完美的辭令,她的來處慢慢清晰起來,老頭兒親自帶來的,只能是胤禛給的人。

我靠在一旁,繼續問她:「來前兒你們爺吩咐什麼話沒有?」

她抬起頭,目光真誠的聲音和緩:「小姐,奴婢是小姐的奴婢,只聽小姐的吩咐。」

我微微閉了眼,車外隆隆輪聲,還有嘈雜的人聲。彷彿再來迴繞圈子,不知何處是盡頭。

到了家我阿瑪就怪責我怎麼到處亂跑,一面還打量我的臉色。我帶著歉意,笑得很純真。我何來的異色,有異色也早在路上收拾乾淨了。他見我確實沒什麼,才說:「進去吧,九阿哥來了。」

等人都退淨了,胤□才沉了臉,咚一聲,把杯子重重頓在桌上。

我跑了一天身上已經出了汗,順手就拿他放在桌上的扇子扇風,一面看桌上的杯子:「您輕點兒,這可是汝窯的天青瓷,正經的古董,磕壞了算起帳來就傷和氣了。」

他也不肯示弱:「你也輕點兒,我那也是董香光的真品。」

我瞧瞧手裡的扇子,十分大方:「行,您要是把杯子磕傷了,我就把扇子撕了,大家扯平。」

多說無益,他轉臉不理我,一會兒回頭又問:「你剛才去哪了?」

我合了扇子遞還給他:「您要找聽話乖巧的福晉,我勸您趁早退婚。」他沒有伸手接。我估計他正要說求正有此意之類的話,外面有人急三火四的來傳話:「九爺,裕親王薨了,宮裡傳您呢。」

我們倆都愣住,又一個?這次是裕親王福全。胤□急急忙忙的走了。

天早已大黑,我歪在榻上臉貼著紗窗,聽院子裡夏蟲此起彼伏的嘶鳴,糾糾纏纏不肯散去。

接下來想必又是一場磕頭跪拜的葬禮要參加。不自主歎氣去捶腿,這到底是什麼命啊。

良辰簾外點熏香驅蚊蟲,柳兒在燈下趕繡活,我勸阻柳兒:「白日裡再做吧,不急於這一時。」柳兒抬頭揉眼,輕捶低酸了的脖子:「怎麼不急?眼看著就八月了。」說著把手裡的大紅錦緞展開,送到我跟前來,讓我看看何處不滿。

我接了過來,是個枕套,活靈活現的一對鴛鴦,就快完工。我讚歎:「你這對兒水鴨子繡的傳神。」一旁給正我端了粥過來的佳期掌不住笑起來。

柳兒無奈奪回來:「小姐,這對兒水鴨子可是您的嫁妝。」說完又坐回去接著繡去了。

我笑著接了佳期送來的粥,一口口舀著慢慢的喝。抬頭問佳期:「最近的粥正經好喝多了。」

「是咱們自己做的。」佳期微笑回答,一面拿了扇子給我慢慢的扇。我伸手止住她:「不用扇了,去叫良辰回來你們三個也吃去。」

柳兒把手裡的活計放下拉著佳期去一邊盛粥,又喊簾外的良辰。良辰答應著:「姐姐等會兒,我送了人就回來。」我往外瞧,好像是在阿瑪書房裡伺候的丫鬟。

柳兒邊吃邊誇讚:「小姐,這粥熬的可是下了一番功夫。從頭一天就揀選用米,足足三個時辰才熬好。連前院兒的人都來問,咱們這裡做什麼好吃的。」

佳期仍謙虛:「這米叫東珠,本是御用的貢米,是咱們老爺子送來。米好,再有個火候兒就行,不是奴婢的功勞。」

我搖頭:「這火候兒,便是最最難得的。」佳期便謝我的誇。

我又問她:「沒給老爺子送點兒過去。」柳兒就接了話:「小姐放心,佳期做事周全的很,不光老爺子,咱們老爺,少爺,夫人,那兩位小姐,就連姨娘那裡也都送過了。」

我微笑點頭,果然是不錯,我這個人被寵壞了任性的很,且不會做人,就得有這麼個丫頭才行。

良辰進屋來嚴嚴的靠住了簾子對我說:「小姐,剛才老爺派人來說,讓小姐晚些就寢,老爺有事兒來和您說。」不知又是什麼事?

我喝完了粥,佳期已經過來適時地遞過了帕子。我站起身來在屋裡踱步,去拿了那鴛枕勸柳兒:「為了這對兒勞什子水鳥,你也累了這麼多日子了,今兒個就去睡吧,別浪費我屋裡的燭火了。」

柳兒起身伸個懶腰,噘嘴抱怨:「小姐就是心疼燭火。」我把她推走:「去睡吧。」良辰和佳期開始收拾屋子,準備迎接我的阿瑪。

我把阿瑪讓進屋來,佳期和良辰都識趣的退了出去。我們父女倆對面靜坐,阿瑪臉上有幾分尷尬,欲言又止。

我主動開口:「今兒個從恭親王家裡出來,就去了晴婉家坐了一會兒,您就派人來催,有什麼事嗎?」

阿瑪臉色鬆動一點,好像放了心:「也沒有什麼大事……就是你身子剛好些,還是不要到處亂跑。」

我就笑了:「知道了,您放心。」阿瑪又猶豫的問我:「一直要問你,這些日子可見過四貝勒?」我無比真誠的否認:「沒有啊,怎麼了。」

我阿瑪咳一聲,臉色更加的緩和了:「若是見著了,記得給貝勒爺道謝。」

我做天真無邪狀,打算套他的話兒:「我聽十阿哥說,是四貝勒救了我,難道是真的?可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

我阿瑪完全放了心,點了點頭:「是,多虧了四貝勒把你送回來的,總之見著了,就謝謝人家。」如此而已?送回來肯定還有其他的事兒發生。阿瑪看到了什麼?

我送阿瑪出門,就站在廊下看著他走遠,佳期在一旁輕聲催促我:「小姐,該歇著了。」

我恍然回神,看天上明月,長長的伸個懶腰不自主的感歎:「真累啊。」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慈寧問安

一個月之間薨了兩位親王,康熙皇上草草的結束了巡幸,星夜兼程回了京。

不久就降旨,今年年景不宜,皇九子胤□婚期延後至四十三年三月。

我暫時不用嫁了,這口長氣還沒緩出來,宜妃娘娘一道旨意來把我噎了個半死。

七月裕親王福全大喪一畢,宜妃娘娘就請了旨傳召我進宮,說已是篤定的皇子福晉了,不能在外遊蕩。聽聽這用詞,當我是遊魂還是野鬼?

總之我要奉旨入宮,接受婆婆的封建主義再教育。看來我的這位婆婆要親自訓育我,想爭取在短時間內讓我脫胎換骨一下。

只准我帶一個丫環,我幾乎不用考慮就選了佳期。皇宮可是個不得了的地方,想整個進去囫圇著出來,我勢必得帶個得力謹慎的人隨行才是。

柳兒也極其贊成佳期同去,可是我走時她還是哭了,說是會想我。我就囑咐她「別光想我,得了空兒,把那水鴨子多繡上幾對……。」

榮泰趕緊把我拉出門:「你快走吧,上宮裡去好好學規矩去。」出了門,阿瑪和老頭兒又是一番一定要聽話的囑咐。我乖乖的點了頭。

揮別家人,我又奔赴了紫禁城,入了那深宮高牆。

住在宜妃娘娘的承乾宮裡,佳期就隨我住在一起,沒有另行安排。她們也許覺得是怠慢,我卻正要這樣的安排。

我去給宜妃娘娘磕頭請安去,她穿一身淡藍軟緞袍子,遍體大朵的牡丹粉蝶分外的惹眼,細眉鳳眼夠艷麗,氣度也夠高貴。

人家端坐上座,冷冷冰冰的看我。「特意給你安排了精奇嬤嬤,教導你的規矩行止。」

宜妃那裡拍下手,就從外面進來一個面容肅穆的老嬤嬤,穿戴很是體面,進來就請了安。宜妃微一抬手:「松嬤嬤,這就是董鄂家的小姐,以後她的規矩禮儀,就交給你了。」

又對我說:「這是九阿哥小時的嬤嬤。你跟著她好好的學規矩。」說完就一句『去吧』把我打發了。

我回了屋,佳期就跟我說:「皇子的嬤嬤,皇子都得禮敬她三分,您對她也客氣一點兒。」我懶洋洋的點頭答應著。

過了晌午,宜妃娘娘派人來叫我,去給太后和一乾娘娘們請安。佳期不是宮人不讓我帶去,她好好的把我打扮明白了,才讓我出了門。

不用挨家去跑,據說都齊聚慈寧宮。一進門,一股濃郁檀香便撲鼻而來,寬大的佛台之上寶相莊嚴,三足瑞獸香爐之中細長檀香方燃了一半。

垂頭跟著宜妃往裡屋走,主子奴才滿滿當當站了一屋子,太后娘娘端坐榻上,眼角略垂,說好聽叫慈祥說難聽叫苦相。暗褐的宮緞外褂只是常服,頭上除了有幾塊翠飾也別無金貴首飾,很素淨寡淡的打扮。

我請安磕頭,她伸出手來略抬抬:「起吧。」手上鑲翡嵌翠的黃金指套分外晃眼。太后對宜妃說:「就等你一人了。」

宜妃躬身屈膝:「娘娘恕罪,因要囑咐這孩子規矩,是以讓娘娘久等了。是臣妾的錯處。」太后擺擺手態度和善了許多:「不是什麼錯處,周全些總是好的。」

眾人都安坐下,我挨個給各位娘娘請安見禮,頭一位惠妃年輕時大約也是清秀佳人,就是目光太過逼人;榮妃是這些人裡最顯老相的,但是氣質還算平和。

至於德妃一身香色的海棠紋錦袍,低調而秀雅,那修眉薄唇倒是跟胤禛倒有三分相像。她身旁的四福晉穿得就更低調,素色暗花的袍褂,襯得她面色粉白,容貌清秀。

良妃是胤祀的母親,美貌自然不必說,只是那雙眼溫柔中是堅忍。八福晉側頭來看我時,耳邊那兩排碧綠耳墜晃起來的樣子格外動人。

我個人覺得她的這份張揚之美同胤祀倒是頗為互補的。可惜她老公心裡好像有別人,這些看起來華美富麗的婚姻背後,誰知道真相都是什麼?比如我和胤□.後面還有密嬪等人,凡是有兒子的娘娘們都來了,我一一給見了禮。禮畢就垂頭站回宜妃身邊。

那兩位福晉在這裡,是因為大清的宮規,福晉們每隔一段時間要進宮來問安,晨昏定省的侍奉婆婆。我暗自可憐一下將來的自己,這就是做大老婆的苦楚,既然頂著這個名頭就得來替老公盡孝,老公則可以在家摟著小老婆逍遙快活。

聽她們閒聊,不外乎昨個兒的蜜桃如何,今兒個的翡翠怎樣的話題。我低頭看腳尖,這是個最安全的動作。沒有看見我的表情,我也看不見別人的,眼不見為淨。

有宮人來上了茶,太后道:「你們嘗嘗,說是雨前,我素來不喜飲茶,只怕你們是喜歡這個味兒的。」都應承著。

宜妃端了杯子,也就聞了聞便放下:「這茶,聞香氣便知是極好的上品,只是咱們滿人總是愛奶子的那份兒濃醇。」

太后極滿意地點頭:「說得對,自小喝慣了的,一輩子也放不下。」我這位婆婆是個人才,這馬屁拍的有水準。

惠妃神色頗尷尬,其他的娘娘喝不下了,都放了杯子。唯有德妃慢慢把那口茶喝下去,才緩緩地放了杯子。良妃自始只是一手撫杯根本沒端起過自然也沒喝。

太后看向我,盯了我片刻後,對宜妃說:「這孩子挺安靜踏實的。」我感慨,從來了這兒第一次有人用這幾個字形容我。

宜妃恭謹有加:「太后謬讚了,性情是爽快地,只是規矩上還疏散。」德妃娘娘抬頭,淡淡看我一眼。我半低下頭,胤禛的這個媽,可不是省油的燈。

太后微一招手「過來,我瞧瞧。」因為太后斜靠在榻上,我走過去自然而然就跪在腳踏上。太后驚奇的看我:「怎麼跪下了。」

我仰臉:「這樣太后娘娘瞧得清楚些。」太后就忙拉著我的手對娘娘們說:「看看,確實是個爽利的孩子。」榮妃,德妃等人自然連連稱是。

太后這裡一番打量,對宜妃說:「老九是個有福的,這孩子我瞧著不錯,好好的教導固然重要,也不可操切。」宜妃答應著。

又閒聊幾句,娘娘們還要去浮碧亭侯著,等康熙皇上翻牌子。就早早的散出來。太后讓我,四福晉和八福晉留下,再說會兒話。

太后賜了座,我們三人謝了恩便坐下。四福晉從剛才就一語不發態度溫良,現在仍是如此。八福晉有點情緒不高。討好人?我於此道已經十分的生疏了。再說多說多錯,還是安靜些好。

太后慈愛有加的問八福晉:「你近來一直在宮裡伺候,老八就一個人在府裡?」太后身旁的嬤嬤先接了話過去:「太后娘娘,八貝勒府裡丫鬟僕婦一大堆,八貝勒怎麼能是一個人?」

太后瞥她一眼:「別挑我的字眼兒。」

那嬤嬤趕緊請罪說不敢。太后抬手讓她起了,接著對八福晉說:「你們小夫妻情重,這全京城都知道,只是這天家不比尋常百姓,總要以後嗣為重。」

八福晉微微有些尷尬,仍盡力繃著:「太后娘娘放心吧,平日裡爺太忙,自己不去留心這些事兒。我也一直在留意著,是該添幾個跟前兒的人了。」

太后微笑點頭:「知道你是個明白孩子,不然總有那起子無事生非的小人去皇上那裡搬弄口舌。」

四福晉此時溫婉的開了口:「太后娘娘,這添人進口雖不是大事,可是事關家宅平安,是得謹慎挑選才是。」

太后也贊同,自己考慮一番接著說:「明年就要選秀,讓皇上給他挑個家世人品妥當的就是了。」八福晉答應著。

太后讓嬤嬤去取佛前供著的經書,拿來了就給了四福晉:「給老四帶回去。」四福晉起身規矩的接了:「謝太后恩典。」

太后歎息一聲:「你也勸著些,敬佛誦經自然是好的,又不是出家做和尚去千萬不可太過。前兒個他和十三來看我,我瞧著性情越發疏淡了。」

四福年晉答應著,仍回話解釋:「也不過是閒暇時才念的,爺說要祈願太后聖上康健不敢怠慢。」

太后欣慰的舒口氣看她們兩個:「我最疼惜就是他們兩個,偏偏都一樣的清淡性子,過分自然不好,可子息不旺終是讓我憂心。」

我心說『您別憂心,我才鬱悶,雖說我現代女性不避諱這個話題,可是也不能直接當我空氣,就這樣公然討論,我那兩個大伯子對女人興趣不大這個話題吧?』看來我得對古人重新認識,他們避諱男女之事,可是對男女之事的後果,也就是孩子這個話題倒是很放得開。

太后坐起身來:「莫辜負了這好光景,咱們去園子裡逛逛去。」四福晉去伸手攙扶著。一屋子嬤嬤宮女就跟著一起出來了。出來才知道,原來只是在慈寧宮的花園裡轉轉。

園子裡的秋花也正是繁時,可惜四處是佛煙繚繞,早把花的香氣壓住了。在這裡看花真是沒有意趣,還不如看看觸目皆是的佛塔。

四福晉八福晉一邊一個,把太后護的十分嚴密,我老實的跟在後頭。在亭子裡坐下,好幾個老太妃就來請安。

太后回頭找我,指著我對那些太妃說:「這個丫頭就是老九還沒過門的福晉。」

幾個太妃就誇讚我幾句,雖然不過是面子上的客套,我卻十分高興,因為這已經是今天下午我得到的最善意的注視。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觀佛三昧

太后和太妃們閒聊,日頭慢慢偏了,涼意便上來了。「這天兒已經冷成這樣了。」太后頗有感慨,太妃們都起身告辭。

回了屋太后也讓我們先回去:「趁著日頭走吧,再晚要冷的。」我們謝了恩退出來。

皇上還沒下旨換裝,已是初秋都還穿著夏裝,到了下午涼意越濃。我早就覺得冷,出了門一經風便打了個寒顫,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雙手抱臂。

四福晉在我身旁,見我此狀溫和詢問:「冷了吧?」沒待我答話,八福晉便接過話來:「四嫂,咱們是同路,一起回吧。」對我略一點頭兒,便拽著四福晉走了。真是讓我無話可說的怠慢。

松嬤嬤在門口等著我,我跟她客氣:「讓嬤嬤久等了。」她只是微微躬身:「小姐,不要讓娘娘久等才是。」實在是太好了,這個紫禁城中幾乎沒人待見我。

從此整日在屋裡學規矩,除了去給宜妃請安,不許我出房門,等同於軟禁,這我也忍了。那松嬤嬤就差糾正我的睡姿了,我還忍了。

幾乎百忍成鋼,連佳期都歎服了:「小姐,原以為您一定不會甘願。」

我長長的伸懶腰:「我自然不會甘願,不過忍過這一時罷了。再說,沒了松嬤嬤也會有樹嬤嬤。」幸虧,我不會一輩子待在宮裡。

佳期取了圍領幫我圍上,一面囑咐:「這次咱們去太后那裡,您可更得謹慎。」我低頭看自己:「放心,為了那闔府上下,我也省得輕重。」

最近康熙皇上新封了個貴人,要搬到宜妃的承乾宮來,我得給人騰地方。宜妃不肯把我放回去,於是去求了太后娘娘,讓我和佳期住到慈寧宮去。

太后宮裡的趙嬤嬤帶了太監來,幫我抬箱籠細軟。我出去親迎,把她讓進屋看座,佳期趕緊來給她斟茶。

她是太后身邊的近人,身份比一般低等嬪妾尚貴重些。穿著是體面的,可是沒戴飾物,只梳個普通的把子頭,連根釵都沒有。圓圓的臉,短眉圓目看起來很和氣。雖說比那松嬤嬤看著慈善些,可是也不能怠慢。

佳期早從隨身的包裡,取了包好的銀兩給我,我遞給趙嬤嬤:「嬤嬤辛苦。我年輕識淺,日後還要嬤嬤多照應。」

她也不推坦然收好:「過去那邊兒,諸事都請放心。已然派了太后身邊的宮人在你那裡服侍。老身也自當盡心照應。」我給她道謝。

只是又對我說:「有一事想請小姐恕罪。」

「可不敢當,嬤嬤何出此言?」這話說得突兀,她有何事得罪我?

「太后吩咐,把姑娘安排在她老人家的近旁住著,可這近處只有一間空屋。」她住一下口似乎為難:「小姐如有什麼忌諱,不願去住,少不得給您調停去。」

這為難的樣子,我明白個七八分,最壞便是有鬧鬼之說。這幾百年的皇宮,哪個角落沒死過人,怕鬼就沒法活了。再說她說要去調停,不過面上客套。換得了直接換不就好了,何苦這一番唇舌。

我親自執壺給她斟上茶,萬分豁達懂事的樣子:「嬤嬤不必為難,有太后的福運庇護哪來的什麼忌諱。」

外面小宮女來請:「嬤嬤,那邊兒都收拾妥當,請姑娘過去吧。」我去扶她起身,先去給宜妃娘娘告辭。宜妃教導一番要守規矩就放我出來了。又去給太后請安,太后正在誦經不便打攪,便先去我的住處看看。

是間不大的屋子,現在又添了幾樣擺設看著有點擁擠。窗下有張書桌,筆墨皆全。趙嬤嬤看了就皺眉,指著那套筆墨用具就怪責身後的小宮女:「這套舊具怎麼不扔了,還擦它做什麼?」

分給我的那個宮女叫巧兒,本來接應了佳期的東西,兩個人在一旁交待細節,聽了這話趕緊過來解釋:「嬤嬤,這些雖是舊具,可也是當年太后娘娘賞賜的,是以奴婢不敢做主。」

我去拿了筆來看:「嬤嬤,這都是好東西。何況既然是太后賞的,我留著也是我的造化。」趙嬤嬤自然就階下來。只是吩咐好好照應我,臨走又說:「姑娘先歇著吧,過會子再讓人來請您。」

我們送出去,回來就坐在桌旁,巧兒給我端了茶:「也不知道姑娘的口味,請將就了這一次吧。」話說的柔和且討喜。

我嘗一口誇讚她:「極好的口味,我不挑剔的,以後不必如此勞動。」她說:「這是奴婢該當的。」二十出頭的樣子,乾乾淨淨的一張臉,看起來是個穩當可靠的人。

佳期從炕角拿起一個彷彿是經本的東西,疑惑的翻閱:「這是什麼?」

巧兒忙過去:「這是原先屋裡的,正要拿出去,一忙亂就混忘了。」我好奇:「是什麼?」巧兒略一猶豫仍拿來給我看。

原來是本手抄的佛經,封皮的底色都褪了,只是《佛說觀佛三昧海經》幾個字墨色仍清晰如昨。我翻開來便不由得一震,這筆跡竟和我的如出一轍。彷彿沒有寫完,我低頭翻看問巧兒:「這是誰的?要還回去嗎?」

「是以前慈寧宮一個宮女抄的,還沒抄完就……」肯定是死了,我抬起頭,巧兒神色間有傷感,不知為何我也鼻酸。「她以前住在這裡是吧?」巧兒點點頭我看手裡的佛經,一樣的筆跡,現在我也住在這間屋裡,彷彿是種緣分單為了等待我完成它「這經我留下可以嗎?」我詢問巧兒,她怔愣一下:「姑娘要是不嫌棄就留下吧。」

外面來人來請我,去給太后請了安,陪著用了晚膳才回了屋。我伏案看這本經,佳期在一旁輕攏著燭火。

我回頭去問正在整治床鋪的巧兒:「這本經的原本你可有?」巧兒直起身來細想一下:「只怕太后娘娘那裡有。」等混熟了就去借來,把它補抄完。我低頭看看,想完成這本經的想法如此強烈。

我雖然脫離了松嬤嬤的魔掌,卻並沒有輕鬆。從今以後我除了去太后跟前兒晨昏定省,還得跑大半個紫禁城回去宜妃那兒早晚請安。

套用一句知名的話:「我不在慈寧宮,就在承乾宮;不在承乾宮,就在去承乾宮的路上,再不然就是在回慈寧宮的路上。」總之,我整天都在路上奔波。像極了中學應用題裡,那只來回奔跑於兩地的傻狗。

我不在路上的時候,就去太后那裡陪著她。閒聊解悶兒的事我還行,只要牢記愛國愛家愛皇上這個基本原則,大褶子是不會走的。

在我來回奔波了數十日後,太后終於若有所覺,問趙嬤嬤為什麼經常找我都不在?趙嬤嬤便把我孝心有加的感人事跡一通生動的敘述。太后深受感動,找來宜妃娘娘將我的早晚請安,改成初一十五。

太后歪在軟枕之上,我就坐在炕沿上給她捶腿,她一邊捻著佛珠一邊打量我:「近來一直有件事要說。」我微抬頭看她神色,確定她不是生氣:「請太后娘娘示下。」

太后坐起身來拉住我的手,語重心長的教導我:「你年紀尚小,實不該弄得如此素淨。衣裳也就罷了,竟是連個首飾也不肯多戴,這是斷斷使不得的。」

「只因自小外祖常教導,我一隻珠釵便是普通人家一年用度,是以不敢奢靡。」我是不喜歡戴那麼多東西,因為丟了我會心疼。如果日後會心疼我寧肯阻止自己去喜歡。

太后一臉欣慰之情,卻仍說:「奢靡是不可,也不可太清淡。」趙嬤嬤端了奶子進來,聽我這話便順勢添油加醋:「太后娘娘,依奴才看只有這樣的德行方配做皇子福晉。」

趙嬤嬤要先試,太后搖手阻止了:「不必試,還有人下毒不成。」我接了趙嬤嬤手上的碗,輕輕吹了,仍試過才奉給太后:「並不為別的,不過是怕燙著了您。」太后滿意的接了。

外邊有太監來報:「太后娘娘,四貝勒來請安了。」我趕緊起身站在一旁。

胤禛轉過屏風進裡屋來,銀灰的坎肩兒天青的裡袍,我把頭緊緊的低下不肯去看他的臉。他請了安,太后十分高興又問他:「十三怎麼沒來?」

「十三弟在前面伴駕,一會兒就給您請安來。」和太后說話時他的聲音溫暖許多。「孫兒奉了旨還要去養心殿。」不知是真的要辦事去還是借口躲開。「去吧,好好辦事。」我依然低著頭給他行個禮。

人還沒走出門去,太后忽然叫住他:「老四,等等。」我抬起頭,卻正撞上他的目光。「上次那本觀佛三昧,我記得讓你帶去養心殿放了,讓夏末去取回來,耽誤不了你多少時候。」

佳期在門邊伺候,我要出門她自然跟來。我在他身後離他遠遠的,一前一後進養心殿。

關於康熙朝有無太后一說,我鄭重解釋,康熙朝是有太后的。希望大家不要被影視劇小說迷惑,遺忘史實。以下是她的出身生平。

「孝惠章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科爾沁貝勒綽爾濟女。(順治第一任皇后那木鐘的侄女)

順治十一年五月,聘為妃,六月,冊為後。

貴妃董鄂氏方幸,後又不當上恉.十五年正月,皇太后不豫,上責後禮節疏闕,命停應進中宮箋表,下諸王、貝勒、大臣議行。(此處順治苛責她,我個人猜測是因為他想讓他親愛的董鄂妃上位)

三月,以皇太后旨,如舊制封進。(孝莊自然幫著自己的親戚)聖祖即位,尊為皇太后,居慈仁宮。(我想孝莊死後她也該換地方的,所以寫她的寢宮是慈寧宮)

這位太后是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病逝的,康熙傷心過度,病了七十多天方愈。

我哭一下,為了寫這本小說,我便查清史稿,這絕對是史實。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年去歲過

又是書,宮裡似乎那裡都有書,只聽說乾清宮的藏書更是多不勝數,沒成想養心殿的書也這樣繁多。屋裡伺候的太監他一進門就遣了出去只剩我們兩個人。

我掀開一格藍布擋著的書架,探頭去看,書摞的齊齊整整的。伸手想去翻看,卻被胤禛阻止:「不要亂動。」聲如冷玉。

我無趣的放了手,最近的宮中生活還是影響了我,我聽話多了。「貝勒爺,快些找經書給我吧。」我催促他。還是快走的好,我們之間有太多的不明不白的牽連對彼此都不好。

他站在書架前回頭來看我,目似寒星,嘴角微彎,像有個沒成形的微笑斂在陰影裡。又回頭去看架上的書彷彿在自言自語:「反正早晚要走。」微微仰起的臉上一層淡淡金輝,陽光刺目他輕輕瞇起眼睛,看不全他的神情。

如此讓人心酸,怔愣片刻,我乾脆找椅子坐下看他找書。如他所說早晚要走,也不急一時半刻的。

他一手抱書,一手取書樣子十分艱難,卻始終不肯叫小太監進來幫忙。實在看不下去就去把他手裡的書接過來。

他倒也沒客氣,只是頭也不回的問:「有沒有想看的書?」我想也沒想就說:「有圖畫多的嗎?」他輕嗤一聲送了我四個字:「不學無術。」

「我常聽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無所謂的笑了。我們竟然可以如此聊天,朋友一般。

「你要觀佛三昧經做什麼?」他冷清的問我。「看了一半想要看全它。」我回答完就疑惑了:「您怎麼知道是我要?」

「娘娘不看那個。」簡直惜字如金。又問我「有何心得?」

我皺眉想一下:「帝釋天見異思遷,阿修羅王為了女兒捨脂去和帝釋天打架那一段很有意思。」他的臉色陰沉,口氣是徹底的無奈:「你看的是佛經還是話本?」

「把佛經當話本看,會有趣的多。不過我也是頗受啟發的。」他一臉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我真的忍不住了,便讓微笑浮上來。

「哦?是何啟發?說出來我們聽聽。」胤祀溫和有加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回頭,見他就站在門邊,還是一臉溫潤笑意。他還真是無處不在。

門口的小太監低頭跪著,身子在發抖。顯然胤祀不讓他出聲,這兩位他誰也開罪不起,於是唯有發抖的份了。

我與胤禛離的不近,也沒說什麼見不得人的話題。我收拾起笑容請了安,不想搭他的腔,退到一邊去了。他仍不放過我:「不妨說出來,四哥精通佛學,讓四哥評判一下。」說完他和他四哥『深情』對視一眼。

「不過是胡思亂想的,不敢讓四貝勒品評。若是兩位貝勒想聽,少不得獻醜說說。」胤禛站在書桌旁低頭看找出來的書,胤祀則老神在在的等著我的感想,沒有人反對那我只好說了。

輕咳一聲組織一下語言:「男人娶妻也要考慮周全,不然日後同實力雄厚的老泰山有衝突就麻煩了。」

胤祀果然涵養一流,並無半分異色,扭頭笑問胤禛:「四哥覺得可有道理。」

胤禛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去看書,表情鎮定而冷淡:「佛曰『不可說』一開口便是錯,何來的道理。」

我拿著佛經出了門,走到門邊心內如有所動,回過頭去,只見屋裡兄弟倆在看同一本書,頭靠的很近不知道在探討什麼。神色是輕鬆的。輕鬆?還可以輕鬆幾年?佳期輕輕拉一下正在發呆的我,我才回神。

過年之前,我終於把那本經抄完了,筆跡上幾乎可以說一樣,不過沒有原先那個人的沉穩,那個人的筆力我看倒像是沉重。

巧兒來叫我:「姑娘,太后娘娘找您呢。」我放了經本,大功告成心裡是滿滿的喜悅,起身就要往外走。

佳期急急把我拉住,一件猩紅的大氅便披上身來:「您別如此著急忙慌的,外面雪下的緊,走路千萬仔細。別剛好了舊傷又添了新的。」

「知道了。」我答應著。一個月前我去給宜妃娘娘請安,回來的路上不小心崴了腳,從此挾病以自重在慈寧宮裡養傷,多了許多閒暇時光,才得以把那本經抄完。至於我那位婆婆如何想,我可管不了那麼多。

一進門就看見趙嬤嬤正捧著一塊華美的錦緞給太后看,太后見我進來,就招呼我來看:「末兒來看看。」最近快過年了,宮裡到處都忙著做衣服,錦緞滿天飛不足為奇。

太后指揮趙嬤嬤:「去,圍到她身上看看去。」還沒待我反應過來,那織金描翠的緞子便罩上身來,太后遠遠的打量我,一臉的喜悅滿意。趙嬤嬤就開腔誇讚:「到底是太后娘娘的眼光,這料子竟是與她如此合襯。」

太后起身來繞著我看看,對趙嬤嬤說:「就照我說的那個樣子給她做,記著邊緣處千萬用那銀灰的粉蝶緞子,別的恐要糟蹋了這塊料子。」趙嬤嬤領命走了,顯然這衣服是給我做的,我忙跪地謝恩。

太后娘娘對我抬抬手,招呼我到她近前:「我年紀大了,不願在衣裳首飾上費心思,等做好了你瞧瞧,只怕我的眼力還是有的。」說又指指炕桌上的一個盒子,對巧兒說:「把這個給姑娘送回屋去。」

像是首飾,不管是什麼我都得謝恩。趙嬤嬤回來時臉上帶著笑:「回娘娘,九阿哥十阿哥來給娘娘請安了。」

他和十阿哥穿一樣的石青色袍子,泛著著松竹暗紋,卻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我從進了宮竟是一次也沒見過胤□,整整四個月我也偶爾想起過他,可是也不過因為是個認識的人,看來這感情的培養之路,還真是任重而道遠。

祖孫三人說會兒閒話,太后就吩咐胤□:「末兒的腳傷也好了,原該去你額娘那兒請安的,擇日不如撞日,你既來了就自己帶過去吧。」

十阿哥就壞笑著編排我們:「太后娘娘聖明,九哥正巴不得如此呢。」胤□臉色難堪:「別在太后娘娘跟前兒胡說。」太后對胤□道:「快去吧,別在我這兒和老十爭口舌。」又笑咪咪的囑咐我:「路上小心些,開了春就要大婚了,再受了傷可就不得了了。」

路上胤□一語不發,這樣沉默的路途可真是讓人鬱悶,只好找話說:「您最近忙嗎?」

「哪比得了你忙。」他口氣頗為冷淡。他的這話,他的態度,還真是奇怪。

既然話不投機那就半句也多了,我閉了嘴,不肯再開口。

宜妃十分熱情的接待了她的九兒子,捎帶手也分了我點兒笑容。大約著笑容裡也有太后的面子。

閒聊半日,宜妃不緊不慢的開了口:「我瞧著讓松嬤嬤去你那兒吧,你們年輕,遇事難免不穩沉,她去了也好幫著提點提點,管些雜事。」我險些暈倒,我是因為以後不會再見到她,才全忍下來了。若果那位松默默以後要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不如去上吊還痛快些。

顧不得許多,殺雞抹脖的給胤□使眼色,他根本不看我。不過好在他回絕了:「松嬤嬤是看顧兒子長大的嬤嬤,已是受了累的,怎麼好再勞動她。就讓她在額娘您這兒享幾年清福吧。」我心裡鬆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我跟他道謝,他並不領情:「我是為了自己清靜。」我有想過對他微笑,畢竟我欠他這個人情,可是又覺得犯不著被他瞧不起,兩個人最終還是冷著臉告別。

回了屋,我開了太后的賞賜來看,是一隻綠雪含芳簪和一對金絲穿就的珠花。過了幾日那衣裳送來,就真的讚歎了,衣飾搭配的天衣無縫。

忽然心生酸楚,太后雖不是美人,但既有這份眼光資質,當年也未必不是花一樣的人物,可惜在順治那裡並不受寵,常受責難,又早早的守了寡。縱使現在富貴已極,終究是沒有意趣的。

自此服侍太后只有更加盡心,太后也越發的喜歡我。

大清的規矩,是臘月二十四在乾清宮舉辦除夕家宴。這次我要隨太后出席。二十四一早兒起太后娘娘就去了佛堂,我留在太后屋裡看巧兒給我的荷包打絡子。

內務府送來了幾樹茶花,枝葉繁茂,那花開得姿態喜人,一搬進屋霎時間便是一室花香。我打聽了來人,說是叫白寶珠是茶花中的珍品,內務府統共就得了這麼幾盆,奉康熙的旨意,悉數送來了慈寧宮。我過去轉著圈兒看,喜歡得不得了。

外面有人報:「十三阿哥到。」話音剛落,他人已經進了暖閣,我從花叢中抬頭,這英俊少年便出現在眼前,讓人忍不住要為造物主的妙手鼓掌歡呼一番。

還沒等我鼓掌,他先拍了手感歎:「這花可真好。」我從花叢裡閃出身來,伸手做個請便的姿勢:「我就不耽誤您賞花了。」他哈哈一笑。

他常來慈寧宮,已經與我混得很熟了,我告訴他:「太后娘娘在佛堂。」他坐在炕上,巧兒早就捧來奶子恭立一旁。

他接了過來輕輕的吹:「我剛去磕過頭了,特意來問問你,上元那天咱們放煙火去可好?」

「去哪兒放?」我正在很興奮向他打聽,身後簾響,我回頭去看,胤□沉著一張臉站在門口。十三起身去招呼他,他敷衍過了,只是說:「我找你嫂子有事。」嫂子這兩個字咬得極重。話是對十三阿哥說,眼卻在狠狠瞪著我。

十三臉色瞬時變了:「九哥既然找嫂子有事,那弟弟就告辭了。」說完拂袖而去,顯然是生氣了。巧兒彷彿是去送十三,也跟著退了出去。

這明明是懷疑我跟他弟弟有什麼不清楚。飲醋飲到慈寧宮來了,不能在太后的屋子裡拉扯這種爛事,我火氣上湧卻只能強壓住:「請講?」

「你給我老實待著,哪兒也不許去。」他靠的很近,緊抓著我的手腕沉聲警告我。我要甩開,他卻被攥得更緊。

「說話。」我忍著手上劇痛,緊咬牙關就是不肯服軟兒,正自不可開交。外面傳來十四阿哥的聲音,他在問巧兒:「九爺在嗎?」巧兒微提聲音:「在,您請進去吧。」胤□甩開我的手,我們二人裝作若無其事分開站好。

十四來回打量我們,終於還是笑了:「九哥快走吧,就等咱們呢,還得去佛堂給太后娘娘磕頭。」胤□背著手點頭:「說完了話,我就去。」十四阿哥笑呵呵的走了,,胤□又把臉沉下來:「總之,你給我老實點兒。」說完便急步轉身出了門。

我一個人站在屋裡,看著右手腕上的一圈青紫,原來幾次見面的冷言怪語是因為我與十三阿哥熟稔所起。嫉妒不算是壞事,可是誰也不肯服軟就糟糕了。心裡苦笑,這段婚姻的前路著實堪憂。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火樹星橋

太后回來見我仍在,便急急的催我:「快去換了衣裳來。」又吩咐巧兒:「別耽擱了。」

我木木的站著發呆,任巧兒,佳期渾身上下的整理我。佳期輕推我:「小姐,您看看還有何處不足?」我回過身來看鏡中的自己,瞬間呆住。只見鏡中的人,珠花插鬢,綠簪別發。飾物不多卻都是點睛之筆。平日裡的我至多算是清秀,現在在這身描金翠裳的映襯下,一時間竟是如此的眸光璀璨,這珠圍翠繞中,連嘴角淺笑都明艷起來。

「很好。」我微笑點頭。佳期卻拉我的手腕來看,一臉擔憂。我收回手拉袖子擋住:「去找個寬點的鐲子來。」

我今天這個樣子,又是隨太后同行,少不了要接受無數目光的檢閱與評價,萬不能漏怯出醜。

我跟在太后身邊,在眾目睽睽下進了乾清宮東暖閣。到處是肆無忌憚的注視,如有似無的打量。東暖閣是妃嬪們暫歇之所,格格和皇子福晉們則在西暖閣,大家都在這裡等著康熙駕到宣佈開宴。

整場宴會,我便是莊重肅穆的太后娘娘身邊一枝盛放的綠菊。混在女人堆裡也是我最扎眼,因為她們是命婦,穿戴的都是按品階來的朝服,唯有我的這身行頭與眾不同,著實出足了風頭。

這哪是吃飯啊,簡直就是來遭罪的。皇上一舉杯,底下的人便烏泱泱起身跪下謝恩。東西一口沒吃,酒不敢喝,頭磕了無數個。

終於禮畢樂止,宮殿監奉請太后及各宮娘娘回宮。我心裡長舒了口氣。太后這裡從臘月二十五這天才真正的熱鬧起來,福晉們領著孩子來給太后請安,這熱鬧一直持續到二十八。

還好我早早請了旨,就說為了給娘娘祈福,要三天內抄一本經出來。當然已經提前準備好一本,我不過是躲在佛堂裡裝樣子罷了。

好容易熬到年三十,又迎來娘娘們請安的巨大陣仗,我沒有去出頭又混在人群中領了紅包。初一到初三我除了在慈寧宮忙著給人磕頭請安,還滿紫禁城的亂竄給人拜年去。累得我回了屋就癱倒,早上佳期叫我起床,我就大大的抱怨一番:「剛閉上眼天就亮了。」

各類活動剛告一段落,康熙皇上就舉家搬到暢春園,要在暢春園過元宵節,我又跟著搬過去。正月十三暢春園就開始舞龍燈、演馬戲我都沒什麼興致,因為參加這些活動,對精神和肉體的摧殘都是空前的。

元宵那天一清早胤□就來給太后娘娘請安,還故作仁慈的說要帶我放煙火去。晚上前頭兒宴會一散,鼓戲一開鑼,太后便放我出來了。

能出去當然好,可是一想到要見胤□,我就真的很鬱悶,再想到要和他結婚簡直就是鬱悶到極點。以我們倆的脾氣,不發生家庭暴力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我誰也沒帶就一個人出了門,胤□倒是親自來接我,卻仍是陰著臉。我們誰也不肯開口和對方說話,就這樣沉默一路。

這西郊方圓五六里全架起了檯子,外圍有官兵侍衛把守。檯子周圍聚了一堆人,宮女太監嬤嬤還有幾個年紀小的阿哥們。

我正要下車,胤□居然從身後攬住我,將我打橫抱起跳下車來。我吃了一驚瞅他:「您喝多了?」那些早到的太監宮女侍衛們看見我們如此,沒有一個不低頭轉首的偷笑。

他保持微笑,仍是不放我下來,彷彿說悄悄話一般靠近我耳邊威脅我:「你是我的福晉,你最好給我記清了。」好,既然要秀恩愛那就有點職業道德,做足全套才對的起這麼多熱心觀眾。

我的左胳膊軟軟的圈上他的脖頸,右手虛握成拳嬌怯的輕捶他胸膛,一臉甜膩又羞澀的笑容,對他放出我平生最嬌軟柔弱的迷人嗓音:「爺,您真壞,人家什麼都聽您的還不成嗎?」這演技,絕對奧斯卡最佳女主的水準,把我自己都噁心著了。

胤□被我驚呆,傻在當場。我們儼然成了眾目焦點,我又捶他,這次加了十成力道,一邊繼續向他拋媚眼,嬌聲怪責他:「還不放下人家。」他一醒過神來差點把我扔地上,多虧我早有準備,才沒失了面子。

十阿哥奔過來,一雙眼上上下下只在我和胤□週身亂滾,那張嘴笑的就快咧到後腦勺了:「九哥九嫂您二位這是……」

胤□一臉茄色,老羞成怒沉聲呵斥十阿哥:「笑什麼笑。」我只有淡定不動如山:「讓十爺見笑了。」

在胤□殺人目光的逼視下,十阿哥終於強忍住了笑,揚揚手上的香:「九嫂子,也來點一個試試。」一揮手讓身旁的小太監把花炮給我,我端詳那花炮幾眼搖頭:「你這芯子太短。」

十阿哥來檢視一番:「這還短?多長合適?」我伸手指遠處的檯子又指腳下:「放在那裡,我能在這頭兒點就行。」

他險些翻了白眼「是,你今兒晚上點了,明兒早上就響了。」不願理我,拉著胤□往人堆裡去了。仍不忘回頭調侃我:「嫂子,九哥一會兒就給您送回來。」

胤□摔了他的手喝道:「胡沁什麼?」說完快步走到十阿哥前面去了。

我不願去前頭湊趣,就站在後面靜靜的看,『崩』一聲巨響,接著便是畢畢剝剝煙花散開的聲音,驀地滿滿一天全流溢了奼紫嫣紅的光彩。崩,崩……又是接二連三的巨響,我趕緊用手堵了耳朵,仰起頭來看著天,邊看邊趕緊往後退,離遠一點兒才能看見的更多更美。

正撞在一個人懷裡,我退的太急,那人也沒有防備,便雙雙跌倒在地上。是十三阿哥,我們坐在地上相對大笑。自從那次被胤□氣走,他便再也沒去找過我。

他站起身來的同時伸手給我,伸到一半又猶豫了,像是打算收回去。我卻已經坦然地握住了,他嘴角一彎,微一用力把我拉起來。那被漫天光華照亮的粲然笑臉那麼美好,讓人覺得如同身在夢中。

不知道他還生氣嗎?我問他:「你還生氣嗎?」崩崩的巨響蓋過我的聲音,他衝我喊:「你說什麼?」我用手攏著嘴喊:「我說……」又是一陣巨響,他無奈的擺擺手,拉著我就走。

我看著拉我的那隻手,越與他接觸,心裡的那個念頭便越強烈:「他長大了。」那種如姐似母的疼惜之情從心底滿溢而出。他的肩已經寬厚結實,他的手已經變得有力。

他已經十七歲了,相貌英俊,身姿瀟灑,依然知情識趣體貼備至。我愣住,這些亂亂的心緒從何而來?什麼叫依然?為什麼一直以來我對他有如此莫名的憐惜?

他拉著我一直走出老遠,出了空地身後便是樹林才停住,他問我:「你剛才說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讓你不要生氣,心正自然身正,別人說什麼不必理會。」我慢慢的說給他聽,心變得柔軟而溫暖。

「我知道了。」他竟然也像個孩子般的答應著。他背手去看天上的五光十色:「這話像是我額娘說的。」我嘻嘻一笑:「不必如此客氣,不過是句話,如何敢自長輩分。」

他孩子氣的皺眉:「你又撿我的話漏兒。」

我十分自然的伸手去為他彈掉了身上沾著的草葉,「低下頭來。」我對他說,他乖乖把頭低下。

我把沾在他冬冠上的塵土輕彈掉。又週身打量他一遍,替他整了整衣襟。他深深的注視我,輕輕把我的手拉住。

「怎麼了?」被他握住沒有任何不快,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這不是輕薄不是無禮。「以前有個人也愛這樣給我整理衣裳。」他垂下頭,目光中全是憂傷。

「她離開,一定是因為不想讓你傷心。」雖是臆測那個女人的心理,卻也是我的心聲。如果我是那個女人,不管是否愛他,我都不會願意看到他傷心。不該讓這雙眼睛染上悲傷。「夏末,。」

咚又一聲巨響,那一天一地的流光溢彩中,我們互相凝視,仍靜靜握著彼此的手,彷彿久別重逢又如同故交知音。好像有許多事也許發生過,卻被我遺忘了。與永遠懷戀相比,能夠遺忘大概可以算是足夠幸運的。

有個小太監低著頭趔趄著趕來,臉兒低低俯著,直到跪下去也始終沒敢抬頭看我們:「十三爺,十四爺在前面找您。」

十三慢慢放開我的手,打量那太監幾眼:「你是哪位爺的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奴……奴才不是爺們跟前兒的,今兒個是十四爺隨口吩咐奴才來的。」他聲音微微打顫,臉幾乎埋進土裡去,小小年紀怪可憐的。

「這麼謹慎做什麼?既然叫你就快去吧,他這麼大點兒的人,還能吃了你不成?」我幫那小太監解圍。

胤祥點了頭,眉目間全是擔憂:「要不,你跟我一起過去。」我們怎麼能一起出現,別說會給他添麻煩,胤□一準兒會把我吃了。我手上的瘀青可剛好,再也經不得他的辣手摧殘。

我笑著搖頭:「您先走吧,我在這裡看會兒就回去。」他走幾步又倒回來了低聲對我說:「這是郊外,可別亂跑,我一會兒找人來接你。」

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我趕緊拽住他低聲囑咐一通:「可別,你尋思個話兒找別人告訴你九哥,讓他來接我。」他又笑了,滿是促狹之意:「我以為你不怕九哥。」

我氣急恨不得捶他:「為了你好,倒調侃我。」

他忙賠不是:「都是弟弟的錯,嫂子莫怪。」我伸手推他走:「趁我心情好,快走快走。」

過一會兒才會再放下一輪的,沒了煙火的照耀,周圍一切沉在黑暗之中,胤祥的背影便消失在這黑暗裡。我有點害怕,環顧四周,走?這麼黑萬一迷了路,我就慘了。還是等過會兒煙火起了,再往有人的地方去吧。

我正抱著手臂瑟縮著身子強自撐持,忽的聽見身後有響動,似乎是呼吸之聲,毛骨悚然不敢回頭,野獸還是……?

還沒等我抬腳逃跑,咚一聲煙花散開天又亮起來,我猛一回頭。

那個人離我很近,觸手可及的距離,明黃的衣袍,似笑非笑的模樣,我不由自主要往後退,卻被他一把拉住:「果然是個有本事的丫頭。」一股淡淡酒氣撲面而來。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苦經風摧

我正抱著手臂瑟縮著身子,忽的聽見身後有響動,毛骨悚然不敢回頭,野獸還是……?還沒等我抬腳逃跑,咚一聲煙花散開天又亮起來,我猛一回頭。

那個人離我很近,幾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明黃的衣袍,似笑非笑的模樣,我不由自主要往後退,卻被他一把拉住:「果然是個有本事的丫頭。」一股淡淡酒氣撲面而來。

心裡的恐懼油然生,這樣的偏僻所在,這樣不懷好意的語氣,聞著又像是喝了不少酒,我不能同他翻臉,只有假裝平靜試圖甩脫他的手:「太子爺,您醉了。」

他微瞇著眼,臉上全是不容置疑的嘲諷:「九弟妹,好大的氣性啊!」

聽了這話我反而鎮靜了,不是他提醒,我還真忘了我是他的弟媳。「太子爺,您貴為儲君,這樣做不覺得不妥?」我抬抬被他抓住的胳膊。

他竟然用手重重的扭了我的臉頰一把,眼裡滿是鄙夷:「這樣的姿色,竟也能勾得老九十三沒了魂兒?」

我急怒攻心,想也沒想便伸手打開他停在我臉頰上的祿山之爪:「太子爺,請自重。」聲音已經藏匿不住憤怒了。

眼前一花人已經被他甩出飛去,他厲聲喝道:「放肆。」我撲到在地。手肘正磕在石塊之上,瞬間酸麻了,想支撐起身子也是不能。

我這裡還沒起身,他已經踏步上前蹲下身來,用手緊緊捏著我的下頜:「什麼東西?不過是個不知恥的淫娃蕩婦,也敢跟我動手動腳。」

那臉上交織了傲慢和鄙棄的神色,沒來由讓我覺著好笑:「您知恥,您就可以酒後調戲弟媳?」

他冷笑著,手上更加了幾分力:「你們董鄂家,淨出這麼些不知好歹的東西。」這裡還有我阿瑪的事?我下死力掙扎之餘瞥見他的眼神清醒得嚇人,他根本沒有醉!至此我才覺著事態不妙。

「不知好歹,也比『天下第一罪人』來的強些。」我橫下一條心冷冷的回嘴,這可是當年康熙皇上評價他舅舅索額圖的話。

他勃然大怒,一把將我拎扯起來,把我的雙手緊緊扭在背後,臉越壓越低,酒氣熏人:「怎麼?以為攀上了老九你們一家就能飛黃騰達?將來我一句話兒,就能讓你們統統死無全屍。」

這話你去嚇唬別人只怕還有用,對不住,我知道您最後的結局。儘管渾身劇痛,我卻平靜非常的問:「您去算過?」

我拚力克制自己對他微笑:「太子爺這話著實讓人不解,現在聖上春秋正盛安康非常,您說的將來是什麼?我倒是十分好奇,聖上是否知曉您其實日日夜夜都在翹首以待那個將來?」

話一出口空氣都彷彿凝住,我竟然發現他其實也很可憐。從生下來就被寄予厚望的儲君,雖然聰明卻沒有他父親的英明神武,身後還有那麼一群虎視眈眈的兄弟們,明裡暗處的使絆兒,費盡心機的算計那個太子寶座。

他的表情已經扭曲,清秀的五官因暴怒都猙獰了。他的手死命拽住我的頭髮迫使我不能移動,另一隻手開始胡亂撕扯我的衣裳,我大驚緊緊咬著嘴唇,拚命掙扎卻無濟於事。他冰涼的手已伸進我的衣襟裡,一用力便扯開了半面。

他的嘴近在咫尺,噴出的熱氣讓人窒息,鋪天蓋地的絕望猶如這漆黑夜幕嚴嚴實實罩下來。論力氣上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不敢喊,怕一張嘴他便可以長驅直入。可是不喊?誰來救我?

「嗯哼」一聲清晰明白的咳嗽聲。在這個恐懼絕望的時刻,這一聲咳嗽對我來說猶如天籟。我忽然放心了,放心的想哭,竟然是他來了。

太子放開了我,我趕緊裹好撕扯的半開的衣襟,頹然跌坐在地上。暗影裡那個人慢慢的走近了,目光如電,表情卻極為冷淡的開了口:「二哥,原來您在這裡醒酒?剛剛兒皇阿瑪派了人來請您回去,弟弟少不得找過來打攪您。」語調平平,無喜無怒。

太子忽然一笑,無比坦然:「今兒確是喝得沉了,還辛苦四弟跑這一趟。」

胤禛輕輕的笑了,那笑輕鬆而簡短,彷彿笑過之後他就可以讓一切都結束:「二哥這樣說就見外了。」冰涼的目光掃過我時,像在審視一具屍體。「二哥放心走吧,至於這裡,我來處理。」我忽然牙關發了顫。

太子放了心大搖大擺的走了,周圍一片死寂,他一步步走過來,就站在我面前,我已手腳發軟分毫也動彈不得。

這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個胤禛,我認識的那個胤禛幾乎沒有笑過,可再冷的臉只要是他,我也從沒怕過。他發脾氣的樣子像個孩子,看著只覺親切。

可眼前的這個人,他在笑,卻沒有一絲暖意,宛如修羅。我一直都忘了他是雍正,歷史上的那個雍正皇帝。到底是什麼讓我一直忽略這個事實。

那紫貂的外袍兜頭便罩下來,驀地我的身子騰空,人已被他抱了起來。我聽見腳步聲,十三阿哥憤慨的聲音:「四哥,太子他……」

「住嘴。」胤禛冷冷的打斷他,「不要胡說。」說這句時聲音已經緩和是囑咐也是叮嚀。想了想又補一句:「去找你九哥來。」

「不要,不要叫他。」我死命掙扎著堅決的拒絕。我不要見胤□,見了又如何?我可不想聽見什麼自找活該,勾三搭四之類的話。

腰上的手臂一緊,我被迫靠回他懷裡,他輕聲吩咐十三:「去,悄悄地找匹馬來。我帶她去莊子上。」十三趕緊去了。

我在他的懷抱裡,頭枕在他胸前,卻根本聽不到他的心跳,靠得這樣近也聽不到。「你會殺了我嗎?」我問他,「你受了驚,歇一會兒就好了。」他平淡的回答。

「你會殺了我嗎?」我仍然固執的問。他皺了眉,他終於皺了眉,這是那個我認識的胤禛「我為何殺你?」我回答不出,唯有沉默。

為什麼?因為我將是胤□的妻子,那個將來會被他罵為『塞斯黑』的男人,他們會鬥的魚死網破。今天因為太子,我才突然想起胤□的未來,乃至開始擔憂我的命運。是不是太遲了?

馬已經牽來了,我在他們兄弟倆的手裡被傳來遞去,如同一件家什物品。等我被穩穩安置在馬鞍上,胤禛又低頭交待十三一句:「把今天的事兒忘了。」十三沉默半晌,出了一口長氣,仿似將胸中鬱悶吐出,才點頭答應著。

顛簸的馬上,我有了足夠的理由靠近他,才恍然明白我一直不肯去想我們的關係,只是因為我不想承認我已經失去了這個人。我只有更緊的攥住他的前襟,此刻我能握住的不過這片柔軟的衣料而已。

閉上雙眼便淚如雨下,把淚全灑在他的紫貂外袍裡。

心,抑或是情,我們不是沒有,卻都不肯輕易交付。只有眼淚,這乾涸後不留蹤影的東西才會給他。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夜寒花碎

僻靜的莊園,只有一個門房,三兩個嬤嬤。嬤嬤們手腳麻利的給我換了衣裳梳了頭髮。把我收拾好了,嬤嬤們便去打開房門悄麼聲兒的退了個乾乾淨淨。

胤禛就站在門邊,疏淡月影拂過他的面容,月光下那冰雕玉琢般的冷臉讓我心安。

「園子裡已經安排了人接你。」他不會再送我回去的,只有這樣簡短的話。他轉身欲走,每次都如此的。

「等等。」我急切的叫住他,他身子僵了僵,遲疑的回過身來。我跑過去將他扯進屋來,把門關上用後背牢牢的靠著,像是怕他奪門而出。他眼裡也有一絲惶惑不安,卻仍直視我的雙眼「幫幫我,我不想嫁人。你想辦法幫幫我。」我哀求他,我從沒在誰面前流露軟弱。在這個夜晚,我忽然意識到皇宮有多可怕,我和他們聯繫在一起的未來有多險阻。我想要逃,我能求的人只有他而已。

他嘴角綻出的淡淡微笑清晰起來。我知道聽起來像笑話,我也知道這根本是妄想。可是當答案被他用這麼殘忍的方式擺在面前時,我真的失望了。

「不要笑。」我厲聲制止他,剛想把滿心的壓抑與悲憤發洩出來。他卻向前幾步,把擋在門口的我輕推到一邊。

那雙手搭在門上並沒有立即拉開,我沒有看錯,他微側著臉,那長眉秀目中全是蕭殺:「你累了,該回去歇息了。」嘩啦一聲屋門被拉開,一股冷風猛灌進來,瞬間身心冷透,如墜冰河。

他出了門,臨走時頭也沒有回,只是拋下一句話:「你要記著,世上諸事不會都如你所願。」

我坐著馬車回暢春園,果真安排的天衣無縫,沒有人看見我,回了屋換上自己的衣服,去給太后道了萬安才回來。倒在炕上便睡過去,也許是暈過去。做了很冗長的夢,宮裡的人走馬燈似的在我面前晃,夢裡我好像是另外一個人,討好人陪笑臉說吉祥話,累得我呼吸都困難。

醒來時又什麼都不記得,只是覺得累,覺得頭痛欲裂,守在我旁邊的佳期眼睛紅紅的。我笑起來:「怎麼變成個兔子。」佳期險些落淚:「小姐您都睡了三天了。」我一醒趙嬤嬤便趕緊去回了太后。

三天?我要起身,卻發現渾身綿軟沒了力氣,看來是餓大勁了,又倒回去開始呻吟「快要餓死了,我要吃東西。」

佳期忙扶了我起來,找軟枕給我靠上,「小姐,求您別亂說了。這些日子奴婢險些嚇……」她頓一下,把那個死字嚥回去。

我趴在枕上有氣無力,眼巴巴的催她:「別多話了,快拿吃的來。」巧兒已經端了粥來了。

等我有了力氣,便去給太后請安。「讓太后娘娘憂心了,都是末兒的錯。」我把我的異狀歸咎為過年累的。反正太醫也說我沒有毛病。

我去給宜妃娘娘請安時,那美麗的婦人幾乎想用她那美麗的眼睛瞪死我:「怎麼偏就你的事兒就這麼多,天天兒變著花樣來。」已經毫不掩飾對我的不滿之情。

我抬起頭來,臉上的微笑真誠而坦然:「多謝娘娘。」她微愣。我接著說下去「我心裡明白,娘娘是疼我才如此的。常有不知內情的外人在太后娘娘那裡搬弄,說娘娘常責難於我,我每每向太后解釋,娘娘是將我視為親女才常有教誨。」

她那邊廂啞口無言,只好端杯飲茶掩飾尷尬:「你既明白我的苦心就好,回去吧,好好侍奉太后。」我從容行禮。

她又叫住我:「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讓你在宮裡住到大婚再走,這些日子最好是安穩些,別再出什麼響動。」仍是不甘心被我的話兒壓住,總要找補面子回來。

「娘娘放心。」我已經退出門去。這是胤禛教我的,有可以依靠的人就趕快用,過了期限,倒霉的是自己。那一夜我明白一個道理,軟弱也換不來想要的。我早就應該明白這世上沒有我可以依靠的人。

「走咱們逛逛去。」我豪情萬丈的一揮手,把安靜跟在我身後的佳期和巧兒下了一跳。我終於找出了屬於自己的宮廷生活準則,怎能不高興。

可惜這大正月裡,沒什麼好景致看,這些日子除了清湯寡水的東西,什麼也不肯給我吃其他的,氣力不濟走幾步便累了。巧兒就帶我去找間暖閣軒室休息一下。進去才發現已經有人在了。

一個嬤嬤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女孩,還有幾個宮女一旁伺候著,我累得不得了不想再走,反正不是宮妃命婦。何況我看見桌上鋪擺著點心,就更是挪不動腿了。

「打攪嬤嬤了,我在這兒歇一會兒。」我還是很客氣的。「姑娘,客氣了。」口氣也這麼客氣?我好好的打量那嬤嬤,笑起來一臉菊花似的褶子,這麼有特點的人,我確定我沒見過她。

我裝做良善有愛心的模樣,去逗她懷裡那個綾羅包裹的粉紅小娃娃。一面藉機取一塊桌上的點心,掰一小塊往她面前遞過去「要不要嘗嘗。」那孩子可能看我笑得很可親的樣子,便真的張開了嘴。兩顆米粒樣的小白牙,粉粉的小舌頭,可愛至極的樣子。

宮裡的孩子我怎麼敢隨便給她東西吃,再說我本來就是打這個幌子來拿點心吃的。我卻把手一轉,把點心送進自己口中:「看看,是要這樣吃的。」那孩子眼裡有些委屈。

我再掰一塊,估計重施,又騙了她,這下好小丫頭把軟軟的小拳頭往嘴裡一含,大哭起來。

我只是逗逗她而已,正在怕那嬤嬤怪責我,哪知那嬤嬤邊哄著邊說:「格格莫哭,那是您額娘。」糕點噎在喉中,這是胡說什麼?我還沒成親呢?

巧兒先明白過來,上前問那嬤嬤:「這可是九阿哥家的大格格?」那嬤嬤趕緊著點頭:「是大格格,娘娘說等爺大婚了,再讓格格回去,交給福晉教養。」

我那傲慢的婆婆覺得胤□的妾,不配教養她的孫女,於是接來宮裡。我結了婚就要當人後媽去,很顯見我這個後媽完全是大灰狼級別的。這第一次會面只怕就在她幼小的心靈裡投下了陰影。

那嬤嬤很熱情要把孩子給我抱,我和那個小的都不情願,孩子的不情願在臉上,我的不情願在心裡。我趕緊擺手:「我沒抱過孩子,恐有閃失。」

可是那孩子已經被送倒我跟前,在佳期巧兒的護持之下,我笨手笨腳的抱住。這柔軟的一團在我懷裡,真是搞得我膽戰心驚。正巧外面有人來找我,我趕緊把孩子還回去。

臨走也還沒忘,拿足了款兒才慢慢地出來了,其實我自己知道我是逃出來的,那孩子一靠近我,瞬時意識到婚姻就在眼前了。

惠妃娘娘的人說是有賞賜給我,這沒頭沒腦賞的哪門子的賜?東西無關緊要,主要是我得去她那裡謝賞。

第三卷: 斷盡香爐小篆香 過盡飛鴻字字愁 蓬山此去

惠妃娘娘的人說是有賞賜給我,這沒頭沒腦賞的哪門子的賜?東西無關緊要,主要是我得去她那裡謝賞。

大阿哥端坐屋中,我給惠妃磕了頭謝了賞,給大阿哥請了安,就準備走。

惠妃和藹可親的留我:「且等會兒,我這裡還有樣東西,你帶回去給太后娘娘。」說著就帶著人出去了。只剩了大阿哥和我在屋裡,根本就是個陷阱。

我不肯多話只是站在一旁,大阿哥溫和有禮的招呼我:「弟妹,不必如此拘謹,坐吧,娘娘一會兒就回來了。」

「多謝,郡王。」我給他輕施一禮,在他對面次位上坐了。我如此坦然他倒有點兒吃驚,慢慢喝著茶,我看出他其實在考慮措辭。什麼事?他是太子的死對頭,除了那件事還有什麼事?

「弟妹,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為了配合語境臉上還作出了感同身受的同情神色。一開口便落了下乘,我正襟坐著差點要笑出來,盡量把嘴唇繃住了。

我受了委屈與你何干?真要找個相干的,現在對面坐的也該是胤□.「郡王這話,我不明白。」我費解的看著他。

他尷尬,乾咳一聲仍不死心:「我也知道,這事不好明言,不過不要怕,只要你說出來,我就可以給你出了這口氣。」當我是三歲的娃娃?要我的口供,好去指控太子?我有什麼好處?我們一家的臉面不要了嗎?

「郡王,我實在不知道您所說何事?我並不記得有人得罪了我,何勞您說出這樣的話?」我依然純真無邪的回答他。

他唯有再次乾咳一聲,我緊緊地盯著他,臉上始終保持微笑,他被我看得如坐針氈一般。「郡王忙,就先走吧,等娘娘回來,我替您回稟一聲。」我給他台階他也就著下來。起身走了,我在門口給他行禮恭送。

胤祀卻來了,兄弟倆個拉了手,簡單打了個招呼就錯身而過。

胤祀優雅平和的問我:「娘娘呢?」我保持良好態度「娘娘去找東西,一會兒就回來。」我是有職業道德的,做戲做全套。沒道理這麼明擺著歧視他,跟個沒說過話的人都笑語嫣然,到了他這裡就改戲。

他坐下等,低眉垂目一語不發。看看這個人便知道,比那位大哥不知高明了多少段。我也不看他把頭低著,大阿哥都知道了他一定也知道,那胤□知道嗎?在他眼裡我也許就是個不安於室的女人,要是知道了,只怕要更加不待見我。

大阿哥一走,惠妃娘娘就回來了,心裡肯定對我不滿,礙於胤祀在也沒多說什麼就把我打發走了。

胤□在門口等我,我想如果他要說什麼水性楊花之類的話,我就直接翻臉。我們一前一後的慢慢走,半晌他打破沉默「不要聽大哥的話,把這件事忘了。」

我的心驟然冷下來,這是最讓我寒徹透骨的話,我連翻臉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就是皇宮,沒有人肯安慰你。「我並不記得有過什麼事。」我冷淡的回答。

「沒事兒最好。」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至於口氣中壓抑的憤慨,我也不想知道是對誰。我先轉身走了,這裡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開始跟著太后出入佛堂,不為求神拜佛,一是為了躲人,二是因為只有那不說話的菩薩才是這宮裡最溫暖的。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看客,現今才發現,我竟然也是這故事裡的一個重要角色。不知道,我的到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轉眼已快三月,其實出了正月我阿瑪就請旨要接我回去,但是直到二月底太后才准我回了家,臨走時太后還直念叨:「回去那麼早做什麼。」

我打蛇上棍,半是討好半是玩笑:「那就不嫁了,來陪太后娘娘多好。」

太后揮手作勢趕我:「快走吧,當我不知道嗎?這些日子老九一來就拿眼兒滿屋子找你。」眼裡臉上都是笑,我也陪著笑。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找過我,依我看也不過是太后對我們的美好想像罷了。就算找過我又如何?我相信我們之間的沒有愛情,就連感情都算不上。

回了家,我倒在久違的床鋪之上,再也不肯起身。柳兒大半年沒見我,高興得不得了,拉著我的手就不肯放開,一面絮絮的給我說:「小姐,您不知道,這些日子給你準備嫁妝,府裡都快忙壞了。」

我閉著眼:「等老爺子來了,就跟他說,別的我一概不管,就把這張床給我帶著就行了。」還沒等柳兒說話,晴婉的笑聲便傳來「姐姐的規矩看來沒長進多少?」

我從床上蹦起來,晴婉就立在門邊兒,淺綠的春裳暖暖的笑臉。我幾乎是撲過去的,怕把她嚇著只是拉了她的手,其實我想擁抱她痛哭流涕。

我說什麼也不讓她走,硬留了她在我家睡一夜,早早打發人出去,只有我們兩個,我們有說不完的話兒,天南海北古往今來。

月光從紗窗裡透進來,我斜靠著榻上軟枕,手裡托著晴婉送來的桃花釀,癡癡看著那泛著冷輝的瓷瓶:「婉兒,人要是能自由自在的喝酒,也是中莫大的福氣。」

婉兒奪了我手裡的瓶子:「又喝多了。」口氣裡的嗔責,讓我的心暖起來,淚落了下來。我掩飾的低下頭去。婉兒握住了我的手慢慢靠過來,把我抱在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我抽泣著停也停不下來。

她低聲說:「姐姐,都忘了吧。」忘什麼?我與胤禛嗎?那件人人諱言的事我從沒有記得過,正好省了忘記這道工序了。

而且胤禛已不是初識時的樣子了,其他人的面目也沒有變的良善可愛起來。離開了家人,我的這人生就真成了一個人的人生了。我只是希望這夜晚再長一些,可以讓我哭得再痛快些。

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初八,我天不亮就被叫起來,沐浴更衣梳妝打扮。這一天來得這樣的快。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迎歸九華

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初八,我天不亮就被叫起來,沐浴更衣梳妝打扮。這一天來得這樣的快。

喜娘們圍著我團團亂轉,那架勢像是要把我的頭髮絲兒都鍍了金才最好。等收拾好了,我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懷疑我是不是無意間得醉了那喜娘。這哪還是張臉?血紅的嘴,緋紅的腮,乍一看活脫脫就是個紅皮雞蛋。蓋不蓋蓋頭都不打緊,反正都一個色,紅的!

還好意思腆著臉來問我:「福晉覺得如何?夠喜慶吧。」得虧修養好才沒問候她祖宗。我二話不說吩咐人:「去,端水來,給我淨臉。」

良辰剛要走,松嬤嬤便威嚴十足踏出一步來預備攔阻良辰,剛叫了一聲「福晉……」就被我打斷「不必勞動嬤嬤親自服侍我,這點子小事我的丫頭還做得了。」順帶白了松嬤嬤一眼:搞清楚,以前在宮裡我忍你,現在這裡可是我的地盤,還輪不到你在這裡壓著我耍威風。說完一揮手,良辰仍出去端水去了。

我等不得,先找了帕子對鏡猛揩,這模樣自己看久了都要口吐白沫,哪裡還用鬧洞房,可以直接鬧鬼去。

一旁的佳期看不過去,一面接了帕子親自動手給我擦,一面輕聲勸:「福晉別急,等會兒水來了就好了。」

松嬤嬤不甘心,正好拿佳期做筏子下台,就斥責佳期:「就是你們這起子不懂事的奴才挑唆主子。」

佳期只好停下手垂頭站在一旁。柳兒早嚇得不知所措,只知道緊拽著我的衣角。

一時屋裡的人沒一個敢吭氣的,我那位額娘只站得遠遠的看熱鬧,半步不肯靠前。笑話,這種時候要是吃了排頭,日後在胤□那裡我還混什麼。

「這是怎麼了?我的丫頭有什麼不妥之處冒犯了嬤嬤?」我虛情假意的詢問,然後輕輕扶頭慢慢坐回椅子裡:「便有不知禮處,嬤嬤且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饒了這一回罷了。嬤嬤是知道的,我素來嬌弱,最是聽不得這開山打雷般的巨響。」眼中卻是一派優遊自在。想在我跟前大小聲?端看我心情好不好,賞不賞這個臉給你。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只好勉力板起老臉:「新娘子的紅妝本是為了討喜氣……」

我再次打斷她,悠悠然的反問:「喜氣?嬤嬤要是真要喜氣,就不如讓喜娘把您弄得跟我一個樣兒,到時您往旁邊一站,豈不更添喜氣?」

一屋子都是哼哧哼哧的悶笑聲,她臉上筋肉直顫,看來在宮裡我裝的太老實,首次現了原形讓她受驚了。

良辰早端了水來,只立在門邊兒沒敢過來,現在我既然已勝出,便抿著嘴兒把盆端過來,幾人合力把我這張猴屁股還了本來面目,再由佳期重新給我上妝,這次收拾出來還像個人樣。

外面來人回報給我額娘:「夫人,九爺府的秦管領剛派人遞了話兒,九爺已經出了宮,正往咱們府裡來。老爺叫來問問小姐準備的如何。」

我那位額娘原在遠處站著看西洋景兒,人群裡眼神遠遠遞過來,我們目光相撞,她極為友善的衝我笑了,回頭對來人說:「讓老爺放心,這就好了。」

這才一路踩著花盆底咯登咯登過來,吩咐一屋子嬤嬤喜娘:「勞動各位了,趕緊著點兒吧。」又過來繞著我週身看遍,嘖嘖的歎兩聲:「到底我女兒是標緻的,我這就去前面,一會兒九爺來了還有一番禮節。」

她這是誇我標緻,還是誇自己女兒標緻?最後決定還是不要太敏感「辛苦額娘了。」吩咐丫頭跟了送她出門去。

喜娘們忙忙把批領冠帽給我披掛上。珊瑚,東珠,金孔雀,金雲銜珠的三對耳墜,珠環玉繞中那個沒有笑容的清秀人兒就是我。我還沒把自己看仔細,那大紅的蓋頭已經罩上來,眼前是觸目驚心的紅,心微微的發抖了。

我被扶著坐在炕上靜候,唯一的好處是不用看松嬤嬤那張煩人的臉,低頭轉著手裡的蘋果。皇子大婚,排場是十分不小,聽說步軍統領所的人在外灑掃清道,那大紅的氈子一直鋪到我們家門口。過會兒宮裡會派內務府總管過來。而我的嫁妝前一天已經送過去了,還有一份更大的嫁妝在我的荷包裡收著。

整齊有序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通請安叩拜,我反正什麼也看不見樂得清淨。被人家腳不沾塵的弄上了轎子。

我掀開蓋頭,看這刺目的紅段帳輿。不知不覺,我成為董鄂夏末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還記得初來時的不知所措令我像個無助又瘋狂的孩子。慶幸的是我與這個身份並無隔閡,不光因為我們擁有相同的面貌,還因為我在和這個身體一起成長。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在經歷她的命運,也或者是這本來就是我的命運。也有可能我們根本就是一個人。

婚禮在晚上舉行的,我被折騰了整整一天,這搖搖晃晃的路上就睡著了。

震耳的鞭炮聲把我驚醒,醒過來才知道轎子早就落了地了,我在昏睡中已經到了胤□的家門口。等鞭炮聲息,就聽見司儀在唱賀詞,滿語的聽不懂。

現在才感到遺憾,為什麼皇子福晉不安排一次滿語的級別考試,如果要考,我肯定第一個被淘汰,何至於還要莫名其妙的結婚。

那司儀改了漢語,只聽司儀唱:「一射天狼!」便是一聲弓弦輕響。司儀唱:「二射地妖!」又是一聲響。司儀唱:「三射紅煞!」轎前咚的一聲響,這是射轎。此禮結束我就可以下轎了,我放下了蓋頭。沒能力改變命運的話,至少我可以選擇不去看。

下了轎喜娘將一個紅綢扎口,內裝五穀雜糧的寶瓶放在我手中。我被人攙扶著慢慢的走過紅氈,跨過門檻上的馬鞍,再跨過火盆,進了院子裡臨時搭的帳篷,喜娘扶我坐下。之前有人專門給我講解過規矩,這叫坐帳。

那司儀又怪腔怪調的唱,面前一亮蓋頭已被挑去了,胤□手執秤桿站在我面前,四周到處是殷紅的燈籠,滿滿都是圍觀的人,我把頭低下不肯看任何人。行禮拜天,我們終於把儀式進行完。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蘭燼紅蕉

眼前洞房的這道門檻兒跨過去了,我的這個婚禮也就完成了大半了。我抬起腿,落腳處忽然向前滑動,還沒等反應過來我已經傾身仆地,順便帶倒了扶著我的兩個喜娘,有一個還直接壓在我身上,我差點閉了氣。

身後是一片哄笑之聲,我大腦還是混亂的,後面的人趕緊攙我起身。等我醒過神來,幸好地上鋪著厚毯,瓶子沒有摔碎只是滾出去了,柳兒追過去撿。

屋子裡霎時間成了一鍋亂粥,差不多所有人都衝上來,七手八腳的拍打整理「都住手。」我沉聲命令她們,全體愕然,隨後都慢慢的閃開。我回頭去找佳期,她和良辰就在我身後站著,看到她們就放了心。柳兒已經撿了瓶子回來,鼻尖上都出了汗,焦急的看著我「小……福晉,這……」

瓶裡的東西撒了一地,我微笑著接過來:「沒關係,去後面和佳期她們一起吧。」我鎮定自如的對喜娘說:「你們不要慌,慢慢來收拾。」她們才敢靠上來給我整理,打掃屋子。

我一一打量了屋裡的人,我雖然沒奢望我的婚姻幸福美滿,可也沒想到洞房門口就設下了第一道機關。

我被安置在炕上坐好,胤□進來直衝我過來,我抬頭看他,他穿著吉服那蟒紋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有點晃眼,嬤嬤們紛紛咳嗽示意我把頭低下。也罷我照做了,他卻抬高我的下頜:「剛才摔疼了嗎?」一屋子人都轉開了頭。

四目相對,我從那雙美目中看到了一絲促狹,逗我玩兒?這麼多的人,跟我玩兒游龍戲鳳這一套?我掙脫他的手,作不勝嬌羞狀把頭側開。他強忍著笑,湊在我耳邊耳語:「不用裝了。」

他給我明虧吃,我只好還給他暗招。他湊得那麼近,耳輪近在咫尺,我側頭輕輕咬住他的耳垂,不急不忙嚙了兩下,順帶著往耳道裡小吹一口。

胤□倒抽口氣,騰的直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白,煞是熱鬧好看。我繼續裝我的嬌羞,暗自好笑,這也至於?不是有好幾個妾了嗎?旁邊的嬤嬤輕咳:「爺,快請坐,莫誤了吉時。」

他才尷尬與我隔著炕桌相對坐了,有人上來執壺斟酒,站在我們身旁的命婦接了過來,把那高足銀鍍金酒杯奉給我們。我用餘光看見,胤□一直拿眼盯著我,神色越來越古怪,握杯子的手也緊了,似乎是不高興。

有人上來引領換了地方,並坐在床上吃了子孫餑餑,又被問了諸如生不生的蠢問題,真不想回答只好小聲回答一句,真是丟死人了。

好容易走完了過場,胤□揮手攆了人,嬤嬤們賠笑:「爺,可沒有這個規矩。」他沉著臉不耐煩:「這是在我府裡,我說的就是規矩。」她們不敢再多話乖乖的退出去了。我也不再裝羞怯,大大方方地看他。「九爺可有什麼話說?」

他盯我半晌才開了口:「誰教你的?」我有點懵,誰教了我什麼?瞬間突然了悟,他是指我跟他咬耳朵調情的舉動。難怪他當時一臉青白,尷尬憤怒成那樣。敢情以為我提前給他戴了綠帽子?心裡話兒說『沒人教導,我自學成材。』這話說出來,他怕要吐血給我看,還是忍了的好。

氣氛正自膠著,外面傳來十阿哥嬉笑著高喊:「九哥前面可就等您去敬酒了,就算跟嫂子有知心話兒說,也得等會兒啊。」

胤□氣得跺腳,趕緊出去了,就聽見他在外面排揎十阿哥:「你就不能小點聲兒,什麼知心話。你胡說八道的都是些什麼。」

十阿哥一副吃定他的口氣繼續調侃:「您還怕人說?那邊還晾了一屋子人,眼巴巴的就等您去呢。」胤□明顯有點兒老羞成怒:「走走走,喝了趕緊給我滾。」

十阿哥更是幾乎笑倒:「不用九哥趕,您就是要留我,弟弟也不會這麼沒眼力勁兒。」比嘴功,胤□再次敗下陣來。兄弟兩個說話的聲音漸遠。

喜娘已經伺候著把我那身行頭換了,換成紅緞的長袍,柳兒已經讓她跟著嬤嬤出去了,屋裡留了兩個喜娘,佳期和良辰站在門邊垂頭侍立。我在屋裡坐著心裡有些忐忑,過會兒他回來只怕更有一番口舌官司了。

我情不自禁握緊手掌,忽覺掌心刺痛,一看竟是老大一條血口,還在慢慢地往外滲血珠。想必是方才摔倒時被手鏈劃的,當時人太多又緊張過度,居然沒覺得痛。摔了跤再見了血,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聲張出來必定鬧的沸反盈天。正巧斜眼看見身旁一塊雪白的宮緞,天助我也,趁床邊兩個喜娘不注意,順手抓過來,攥在掌心裡止血。

胤□回來的很快,看樣子酒也沒喝多少,心裡暗想這倒好,他要是喝得爛醉我只有抓瞎。喜娘給他心裡問安,最後說一句吉祥話:「恭祝阿哥福晉白頭偕老,永結同心。」一屋子紅紅光影簌簌的閃跳著,空氣裡是出奇的靜謐,我呼出的氣竟然都像是歎息。

不等他走過來「永結同心」,我先站起身:「九爺,咱們聊聊。」他口氣戲謔,彷彿聽見了笑話:「這種時候你要聊什麼?」決定了,我還是開門見山的好:「我們家送來的嫁妝單子您看到了嗎?」說到這事兒,他整晚上的不尷不尬便徹底沒了影子。

「看到了。」他坐在屋中的圓桌旁,我看著燭光下他沉靜下來的面色,微微的笑了,這才是我們之間該有的態度。

「你們想要的東西,不在那之中。」我與他對面坐下:「有些事咱們先說清了才是最好,免得日後麻煩。」

「日後?日後你想如何?你是我的福晉,再如何你也逃脫不了的。」還是這樣威脅的口氣。幾乎歎息,他真是一點兒也不瞭解我,我這個人從來都出軟不吃硬。

我真不知道該同情自己的命運還是同情他的情商:「府裡送過來的,不過是些珠寶玉器,首飾釵環,您自然不缺那些個,故而我自己收著,可有疑義?」

他點頭,神色滿是不屑和不耐:「這個自然。」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輕錯良宵

至於老爺子給的那部分,我堅決不肯寫入妝單,也就是說現在這部分財產仍姓西林覺羅家。我要是死扛著不給,他們也得干認著。現在我預備用它給我們一家買個清靜罷了。

「九爺咱們還有一宗兒好生意議一議。」我把準備了好幾個晝夜的『合同』從袖筒中取出,送到他面前:「好好看看,不明白的問我。」

他接過去看了幾行,便已經冷笑數聲,直接一反手拍到桌上去了,震得杯盤直跳:「你說吧,想怎樣?」

「我都寫清了,京津的這二十八家錢莊酒樓交給你來經營,每年的收益咱們三七開……」他冷笑著打斷我:「你做夢呢。」很好,動了怒便失了先著,落了下乘。

我平心靜氣:「我說的是你七我三。」他沒了話說,仍一臉惡狠狠地:「繼續說。」

「你看好了,是有條件的,如果哪家商舖有連續兩年淨賠,那就得交回我外祖手裡。另外九爺哪天要想經營其他的生意,銀錢一時又不湊手,但凡擬個像樣的章程就可從西林覺羅家處拆借,有了紅利仍照三七分。」我一氣說完了,他倒呆愣住。

「怎麼,九爺沒聽明白?」我問他。

「仍按三七開?你肯吃這樣的大虧?」他一臉不置信。

我當然不會吃虧:「我胃口不好,從不肯吃虧。這一注兒的規矩是我七你三。還有一條,借歸借,只進不出,您那頭哪怕蝕光了,本錢一分不能少我的。」這一條我是不講理的,我也不想講理,他白白得了這大把的銀錢,經營風險自然歸他一力承擔。

我的心已經變得冷硬了,沒道理我總是坐等著他們來算計:「你們要的東西就在這兒,想要,就蓋章畫押,不想要,……」

他已經從隨身的荷包中掏出了那翡翠印章扔給我。我給他推回去:「用您的公章。」他的臉色難看已極,我只裝看不見。簽寫妥當我們一人保留一份兒,個人收好。

生意談完了,再看看那床兩人都格外尷尬,他用那對鳳眼結結實實的剜我,去窗邊榻上自己睡去了。還好他被我刺激的沒了心情,暗地裡舒了一口氣,沒想到還躲過了這一劫。就這樣和衣睡下,一夜也沒睡安穩。

一早,嬤嬤們就在屋外請起,今天是要去宮裡拜見皇上太后,還有我那位婆婆的日子。嬤嬤在外面叫兩聲,也不敢甚催,我實在倦怠的睜不開眼,胤□沒好氣,過來推我。

等我萬分艱難的睜開眼時,胤□就坐在我身邊,手裡攥著那塊白色的宮緞,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灼死我:「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咬牙切齒。

看他的神情,我這才想到,婚床上的白緞的用處。沒想到被我擦了傷口,沾了血跡。外面嬤嬤又催了一聲兒,胤□把緞子甩回床上,陰沉著臉答應著:「進來吧。」

她們垂頭進來卻看見我們倆一坐一立衣衫齊整,都吃驚不小。待到看見那床上的白緞,嬤嬤們才彼此交換眼神放心的笑了,悄聲兒的收拾好退了出去。

我們二人換了朝服,坐著宮裡派的夙輿一起進了皇宮,一路沉寂。各處行了禮,便到承乾宮給宜妃行禮。不出所料,我那位婆婆沒擺出什麼好臉色給我瞧,想必我搶白了松嬤嬤,在洞房裡摔了跤,她肯定都知道了。

「你……」宜妃娘娘正要預備衝我發作。胤□已經輕巧帶開了話兒:「額娘,您沒瞧見兄弟們送的那禮,直擺了我一院子。」宜妃輕咳一聲唯有接著兒子的話頭兒聊。

如此幾次三番,她最後終於忍無可忍,直接打發她兒子先回去,單留下我說「體己話」,胤□仍不屈不撓替我擋了:「額娘,今兒個兄弟們說要到我那兒聚一聚,這就要趕回去。」我婆婆悻悻然,最後總算放我一條生路,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又能躲哪去?

道謝,我看就不必了。一,我們的關係是合作夥伴,作為我聘用的總經理他有義務保護我這個董事長。二,他在幫我嗎?我看不像。他這貌似伉儷情深的回護,最有可能的後果不過招得他母親更反感我罷了。

出了門他情深款款的扶我上了車,車簾子一放下他就開始陰險的笑:「千萬別謝我,這一時躲過了,後面那一世可長的很。」

我略皺了眉無奈歎息:「別這樣笑,奸詐外漏,最多半世奸臣的命。」氣青了胤□的臉。

我卻猛覺不該這樣說的,不過是順口的玩笑,半世二字卻有點兒暗合他的命運。我閉了嘴不肯再說什麼了。

回了胤□的府上,我還沒有習慣把這裡當成我的家,我一想到這兒就是往後自己的家就滿心惆悵。府裡的管家秦道然早候在一旁,我今兒才算見著這位了,一派儒人文士的打扮,沒有卑躬之態倒像個教書先生。

出嫁前聽我們老頭兒說起過這個人,他是江南一帶的名士,是康熙皇上親自從江南帶回來的,分給胤□府上的官領,老頭兒曾如此評論此人:「才能自是上乘,心思也很通透。」

他規矩有度的對我們行了禮,又對胤□回道:「九爺,十三爺十四爺已經派人來遞了話,說是功課緊,今兒個就不過來了。其他的各位爺都到齊了,正花園等著你和福晉呢。」

胤□口裡念叨:「別人倒也罷了,十三弟見不著,豈不可惜?」他又貌似深情地凝視我一眼,我也深情的回望他:「爺,要看我有的是時候,可別讓客人久等。」比演技,我未必比你差。

我們一前一後的進了院子,佳期和良辰隨在我身後。從遊廊子裡望過去,花園水榭裡三兩成堆的阿哥們,我第一眼便看見胤禛和胤祀.他們兩個站在一起,胤禛正指著水面上在和胤祀說什麼,臉上竟然是一樣的溫和模樣。猛然想起那天夜裡他冰涼的笑意,心不由自主顫了一下。

我剛剛還笑胤□奸詐外漏,是半世奸臣,看到胤禛才明白什麼叫深藏不露,才是梟雄。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珠還合浦

胤□伸手來拉著我一起過去,心裡已經沒什麼溫暖感動了,這個人有表演欲,酷愛作秀。走近了,就聽見十阿哥在咋呼:「看看,這不是拉著手來了。」齊刷刷若幹道目光全看過來。

他那邊仍不停口:「昨晚兒上九哥就恨不能把喝喜酒的統統攆走,今兒又這樣。」胤禛沒有回頭,胤祀回頭淡淡看一眼,又回過頭去。

胤□今天倒是不阻止十阿哥,任他這樣調笑,我看他是存了心打算削我的面子。我也不忙請安,只是對身後秦道然說:「秦管領,勞煩您去後廚吩咐一聲,今兒單獨給十爺做一頓。」

那些阿哥們聽見這話,都僥有興致的看著我。秦道然的應變也是一流:「請福晉示下。」

「別的也沒什麼,就是每樣菜務必擱半斤鹽,十爺口重,好這個。到時把十爺吃高興了,我重重有賞。」這一說不打緊,阿哥們一個個咬唇蹙眉都在忍笑。

十阿哥趕緊作揖:「嫂子,千萬別,我口不重。」我半笑不笑的問他:「真的不要?鹹(閒)點兒才好多說幾句話啊。」

他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不說話了。」我笑著回頭吩咐:「秦管領,不必費事了,十爺突然想換換清淡口味。」秦道然沉靜著答應退了下去。

我挨著個的給見禮請安,人人都帶了隨手的小禮物,到了胤禛跟前兒,他抬手虛扶:「弟妹客氣了。」隨手遞給我一隻四方的盒子,「一點薄禮。」我雙手接過,回身遞給佳期的時候,兩下裡錯了手。

盒子掉落在地跌開了口,那串淡綠琉璃珠,落在我腳邊。我蹲下身撿起來,抬頭對胤禛微笑:「四哥這禮挑得真好。」

「哪裡,不過是隨手之物,不貴重,卻可保平安。」眸似輝月看來像是無比真誠,行事乾淨不留手尾,果然是胤禛.我又對他輕施一禮,回身把那串琉璃交給佳期,轉而給五阿哥見禮。

胤祀微微一笑看定我:「你嫂子說禮物她備,故我沒帶來。」他老婆?他老婆可是不太中意我,說不定會送我幾道鎮魔符咒。雖然如此,客套話是不能免:「請八哥替我先多謝嫂子。」

十阿哥在一旁嘿嘿直樂:「嫂子,我也沒帶禮。」我大度的抿嘴:「不礙事,吩咐一聲兒不備您的飯就得了。」十阿哥不敢再招惹我,陪著笑:「九嫂子您就饒了我吧。」三阿哥五阿哥早哈哈的笑起來。

他們兄弟聊天,我告退回屋去了。胤□的兩個妾恭立在我房門口給我請安,身形笨重的那個是完顏氏,大格格的媽,眼下又有了好幾個月的身孕,我示意佳期去扶:「你身子沉重,這就不必了。」

進了屋我自然去炕上坐著,又吩咐良辰給她們二人看坐,兩個人推辭一番還是坐下了。我想到洞房地毯下的陷阱,就不得不好好地打量她們兩個,完顏氏清秀模樣低眉順眼的,那個兆佳氏長得很漂亮態度也不錯,不禁暗探:知人知面不知心。

「今兒個進宮娘娘特意吩咐了,等過了這陣子就把大格格和二格格送回來,我原沒帶過孩子,你身子不便也不宜操勞。不如你們合計著擇選幾個知禮得用的嬤嬤,孩子們平日就交給他們教養,你們二位作額娘的閒了就多去看看。」我可不是對她們發善心,我只是對我自己發善心。我這個後媽能做到最好的地步就是,不要去折磨孩子,也不要折磨我自己兩個人都是喜上眉梢,趕緊著起身謝我。我擺擺手把話說完:「都下去吧。我這兒也是不用你們侍候的。」照規矩她們只是妾比個丫頭強不到哪兒去。是要侍候我的,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我看還是免了的好。

良辰送她們出去,我卻愣愣的看著炕桌上大大小小的禮物,指尖不由得輕觸那串佛珠,被燙傷了似的驟然收回來,吩咐佳期:「都收了吧。」

柳兒要為我更衣,她壓低聲輕輕推我:「福晉,您怎麼了?」我抬手摸把臉,把手心伸給她看,微微的笑了:「看,劃了道口子,現在才覺出疼。」

沒幾天就是妯娌之間的聚會,本該由五福晉出面,太子妃跳出來宣佈改在毓慶宮。提到太子我就犯噁心,這主意沒準是他出的。

那天所有的皇子福晉都盛裝出席,席間總有有意無意的目光投射過來,或同情或恥笑,估計都聽說了胤□除了洞房花燭夜那天,再也沒進過我的房。我現在在她們眼裡就是標準棄婦一名,唯一價值就是為她們的平淡生活增添可供娛樂的八卦素材。

正席撤了,大家就各自三兩成群地磕牙閒話,我沒興致奉承她們,便獨自出來在廊下站著。過不多時只見黑雲壓頂,閃電劃亮天際,隆隆的雷聲滾滾而來。

我就是被雷劈了才會穿到這裡來,因此對雷電多少有些敬而遠之。一回身打算進屋,猛見八福晉的臉離我的鼻尖不到兩尺,駭得我倒退一步,差點兒摔倒,她卻咯咯地笑起來,笑容如春花綻放:「弟妹,這是怎麼了?」

我無奈已極,不明白到底哪裡得罪了這夫妻倆,一個個都找著我對壘。

「沒什麼,您走路沒聲兒,我嚇著了而已。」我淡淡地陳述事實。

「是嗎,沒想到九福晉膽子這樣小。」她笑得不懷好意起來。

「合著八嫂是專為試我膽子來的?」我仍平淡地問她,絲毫不肯示弱。憑什麼我得看她的臉子?她存心忽視冷落我不是一次兩次。

很明顯我與她話不投機,她懶得開口,以眼神示意讓丫頭奉上錦盒,我也不做聲只讓佳期接下,兩個人鬥雞似的。我與她大約是上輩子犯沖。

雨勢大起來,我們被困在毓慶宮,屋外電閃雷鳴,屋裡口沫翻飛,倒也熱鬧有趣。八福晉嬌聲一歎:「哎,不過就是姊妹聚一下,竟會碰到這樣反常的天氣。」我暗自好笑,我就是個反常的人,碰到反常的天氣有什麼稀奇。

「往後見多了,八嫂就不會覺著怪了。」我溫良地勸解她。「哦?這鬼天氣以後要見不說,還得多見?」她橫我一眼,口氣不善。我忍不住笑了,這樣的剪水秋波,居然浪費在我這種人身上。

「雷霆雨露都是天意,也不是你我能改的,可不就得常聽常見。」言下之意,皇帝老子的旨意誰能違背,誰敢違背,你我都忍忍吧。一屋子福晉靜了一靜,既而繼續嘰嘰喳喳,唯有四福晉含笑看我一眼,便轉了頭和人說話去。

夏天的急雷驟雨,過了就過了,雨後的空氣清爽得無與倫比。從毓慶宮出來,堆著笑跟其他人虛應著點頭道別,好歹等她們上了車,我剛一舉步。「嫂子留步。」是十三的聲音。

我驚喜回頭,他就站在宮牆邊,笑容比這雨後的空氣還要清新明淨。

「給您的賀禮,總想親自送到您手上,是以晚了幾日,嫂子海涵。」他遞給我一樣東西,是支通體翠綠的玉簫,尾墜平安吉祥結,長長的穗子,像美人青絲。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觸手柔潤,光華蘊籍,似足他這個人。

我真心誠意地給他道謝,給這個紫禁城裡唯一願意給我一點溫暖的人。

第九日回門,我們老頭兒許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一臉焦慮地追問:「末兒,九爺是不是對你不好?」

「怎麼會?您又不是沒瞧見,出出進進的總粘著,甩都甩不開。」現在真感謝胤□人前作秀的好習慣,不然此時我如何安撫老頭兒?

老頭兒仍不放心:「末兒別怕,他要敢磨折你你就告訴我,我替你出頭。」

我輕輕把頭靠在老頭兒肩上,搖著他的手,把不成形的淚意吞回去,「您放心吧,他們都對我很好。誰忍心對我不好。」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玉笙夜寒

從四月起宮裡便開始大張旗鼓地選秀女,今年的選秀可謂是熱鬧非凡,康熙皇上發了話,要給還沒有嫡福晉的阿哥們指婚,連胤祀這樣的紅人都請旨求皇上給指個妾室。

霎時間京城旗人圈裡雞飛狗走,那些不夠歲數的或是已經嫁了人的天天在家以淚洗面,深恨自己生不逢時。連帶胤□這裡也沾了光,成天門庭若市,手捧真金白銀上門請通路子的絡繹不絕,胤□老實不客氣,一律照單全收。

平時胤□會和我一起吃午飯,順帶探討賬目上的問題,像同事也像搭檔,我們的關係也僅止於此,向晚他都跟那幫妾侍廝混,從不進我的屋,那堆鶯鶯燕燕應該比我有情趣,至少不會在床上跟他談錢。

這天秦道然進來回報又有人來請托,胤□的意思是銀子留下,秦道然似有勸止之意,猶豫半天還是沒說出口。

我把手裡的賬本撂在炕桌上,替秦道然把話說明了:「照您這麼收法,八貝勒還得再修個大院子裝這佳麗三千。不說別的,您也該為八哥的名聲想想。」

胤□撇了嘴問秦道然:「你說怎麼辦?」秦道然不肯吐口兒,只是說:「只怕福晉有法子。」胤□側過頭盯著我,有點不太服氣:「你有主意?」

我慢悠悠吩咐秦道然:「讓他們把那些東西都抬回去,就說九爺府裡不缺這些。」

秦道然果然是個人精,口裡答應卻不挪動半步,知道我還有下文。這就是跟聰明人說話的好處,自己不用太累。「這樣搬來搬去的他們也辛苦,我有個主意,全憑他們自己斟酌著看吧。既然有這項閒錢,倒不如做點兒買賣,富隆票號不是正在找人合股嗎?」

錢,我們不要,鋪子可是在商言商,說穿了就是洗錢,這錢溜了一圈最後還得回來,不過換個乾淨路子罷了。

秦道然已經明白我的意思,正要出去我又叫住他:「還有句話兒千萬別忘了說,做買賣都有風險,賺了賠了都是常事,願合股否全憑各人自便,別到時沒紅利可分,又哭著喊著訛九爺,我可不依。」

哪裡來的紅利?我這明擺著就是藉著皇子的名頭,巧取豪奪罷了。

胤□對秦道然點點頭:「去吧,就這麼辦。」我分付佳期去備飯,屋裡只剩我倆,胤□笑得古怪:「你主意倒是不少啊。」

我自去低頭看我的帳本,三言兩語打發他:「反正都是那麼回事,不如弄得好看點兒。」心說:還得感謝你喜歡秀恩愛才啟發了我。

一會兒秦道然進來胤□就囑咐他:「以後我不在府裡,有什麼大事一律由福晉做主。」這等於是宣告了我在這個府裡的地位。我頭也不抬,隨便他好了。

再怎麼熱鬧也終有盡時,到六月便是塵埃落定的時候了。烏爾錦葛喇普郡王的女兒被指給十阿哥,八貝勒胤祀也得了個張姓的妾室;烏代終於如了她額娘的願,進了四貝勒府,儘管只是四福晉的侍女;最讓我高興的是,給十三阿哥胤祥指的福晉竟然是晴婉。

這個時代的晴婉不可能去談什麼自由戀愛,在盲婚啞嫁的大前提下,胤祥絕對是最好的選擇。我最喜歡的這兩個人竟然可以做夫妻,足以安慰我。我一得了消息,就精心挑選了厚禮送去。順帶修書一封把她未來夫君狠狠歌頌了一番,好讓她那顆高懸的芳心能放下。

沒多久有了新聞,康熙皇上要巡狩塞外,於是阿哥們的大婚暫時押後,等巡狩結束再議。

這次巡幸大阿哥、太子、八阿哥、十三、十四都隨行。胤禛胤□留守京城。宜妃娘娘奉旨隨行,指派侍奉她的是五福晉,沒我什麼事兒,正好落得輕鬆,逍遙自在地在京城過夏天就挺好。

這日柳兒在給我繡荷包,佳期笑吟吟地看著。我忽然憶起掩鳳橋上那個僧人彈的曲調,便找出胤祥送的簫,依樣吹了一曲。佳期柳兒都不說話,只靜靜地望著我。我停了簫,低頭輕輕摩挲著簫尾的流蘇,想到胤祥陽光般的笑容,心中只覺溫暖喜悅。

「都給我滾。」胤□一腳踏進屋來,滿臉戾氣。他朝服都沒換,看樣子剛從宮裡回來。佳期柳兒擔心地瞄著我,我點了頭,她們才敢退出去。不知他在哪受了委屈,跑到我這兒撒氣。

「九爺,您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就請吧,別跟我這找不痛快。」我扭頭,懶得理會他。

他狠狠把朝冠朝桌上一摜,死盯著我手裡玉簫,哼了一聲:「這下好了,你們總算得償所願了。」

我有點惱怒。「您都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下意識把簫往身後藏。

他大步衝過來,猛力把我的手從背後拽出來,搶走了簫。「這簫誰給的?還嘴硬不承認?」我起身去搶,他冷笑著一甩手就往牆上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手扣住我腕子。

我心疼得手都抖了。「你瘋了是不是,憑什麼扔我的東西?」

「憑什麼?就憑我是你男人,是你的天!那些水性楊花的下賤心思趁早給我收了,否則絕饒不了你。」他薄唇緊閉,眼中怒火熊熊,手勁越來越大。

我怒極反笑,口氣也十分不善:「把你的髒嘴閉上。我有什麼心思也輪不到你來管。我不配做你妻子這話是誰說的?咱們認識那麼久,你問問你自己,你喜歡過我沒有?體恤過我沒有?」

「做我妻子你當然不配,可你既然進了我的門就是我的人了,身子是我的,心也得是我的。我不發話,你死了爛了也別想出這個門檻。」他瞪我的表情像是要活撕了我。

「合著你討厭我,不待見我,我還得上稈子的貼著你?還得成天和那群女人爭風吃醋討你喜歡?你想得忒美了。」我被他的無恥理論氣得發笑,邊衝他吼邊使盡全力想要掙脫他的鉗制。

胤□徹底被激怒,微一用力,我的身子被甩出去,撞歪了炕桌,桌上的官窯茶具嘩啦啦的落地,瞬時碎成了細渣。

我們惡狠狠怒視彼此,外面胤□的隨侍太監何玉柱來了,只裝沒聽見屋裡的動靜,還假意問守在外頭的佳期:「咱們爺回來了嗎?」

胤□怒喝一聲:「什麼事?」何玉柱在外尖著嗓子答:「回爺的話,四貝勒請您過府敘話呢。」他兇惡瞪我一眼,甩手出門了。

他走了佳期她們才敢進屋,看我臉色不好,也不敢多話,趕緊收拾這一地的狼籍。

「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我不叫你們別進來。」我無力的揮揮手。

我慢慢走到屋角撿回玉簫,細細檢視確定沒磕壞,當下把簫緊緊抱在懷裡,幾乎放聲大哭,趕緊找地方藏起來才算放心。

這種時候不喝酒怎麼可以?喝了酒我才會有勇氣面對這一切。翻出來出嫁前晴婉送給我的桃花釀,真愛這酒的味道,明明入喉辛辣,細品卻有花香滿口。一小壇哪裡夠,我索性把藏的酒都叨登出來,在面前一字排開,盤膝坐在地毯上喝到天色全黑,屋裡伸手不見五指。我已是目迷神暈,勉力支撐著打算爬起身,咚的一聲後腦勺狠狠磕到什麼東西,轟隆一聲我又跌倒,頓時眼前發黑。

然後是凌亂的腳步聲,我聽見柳兒惶急的嗓音:「小姐……福晉……你醒醒。」我睜開眼,四周已經掌上了燈,屋子中央的圓桌翻倒在一邊。

我嘿嘿笑起來,抓著柳兒的手:「姐姐,你去告訴老爺子,讓他帶著咱們回去吧,我不在這過了,現在還來得及,你快去說,去啊。」到最後我幾乎是搖晃著她的手哀求了。

她安慰的拍我的背:「好,咱們回去,我這就去說。」我放心地靠在她懷裡昏昏睡去。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碎月花影

那個男人仍站在樹下,而我在他身後,距離觸手可及。

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這個夢了,此刻我已經不想去驚動他了,也許他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中。

他忽然回轉身來摟住我,親吻我的頸項肩胛,那親吻富含誘惑卻無深情,漸漸被他的吻蠱惑了,不禁輕聲呻吟,理智逐漸土崩瓦解。驚覺唇瓣薄而微涼,竟是完全的陌生。不,這不是他,不是我夢裡的那個人,我害怕得要哭,這夢什麼時候會醒?

身上驟然一涼,外衣已滑落,肢體的熱力、承受的重壓、肌膚相觸時的感覺竟然如此真實,這原來不是夢。我拚命強迫自己趕緊清醒過來,一隻陌生的手卻慢慢滑入肚兜內,呼吸瞬間停滯,想閃避卻自覺口膠舌餳,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勉力叫出這一個字「胤……胤……」

「胤什麼?」他在耳邊低聲問我,似有怒氣,此時我才看清這個人一雙眼狹長秀媚,眼尾微挑,居然是胤□.我大驚,忙用力推擋他,無奈雙臂綿軟得連半分力氣也沒有,剛開口叫了一聲:「胤□……」唇舌便被他狂亂的吻堵住。

我猛力扭頭想避開他的吻,他卻捧住我的臉讓我根本無處可躲,唯有用盡全力咬下去,「啊」的一聲低呼,他放開了我。那一下耗光了所有氣力,只剩下喘息的份,神智也漸漸昏迷渙散,只竭力撐著不肯真個暈去。

胤□凝視著我,手指纏繞著我鬢邊散發,薄唇斜勾起一個弧度,眼底全是冷然。他再次伏下身來,唇摩挲著我的,一點點游移到我的臉頰,我已無力做任何抵抗,只覺耳垂一陣濕熱,心驟然揪緊了,天哪!他在舔我!全身都開始發燒,雙頰滾燙,險些昏暈過去。

他猶在我耳邊刻毒呢喃:「爺從沒這樣侍候過女人,還不謝爺的賞?」不由分說又重重吻上來,展轉啃嚙著我的唇迫使它張開,唇齒間流淌著淡淡的鐵銹味,他的舌輕輕刷過口腔內壁,靈蛇一般勾纏反覆,奇異的感覺讓我快窒息,心臟差不多要跳出腔子,這下好了,我連咬他的力氣也沒有了。

最後一層屏障也拉開了,脖頸、耳後、鎖骨、胸前,自上而下一路或輕或重舔吮廝磨,所到之處俱是酥麻癢痛不已。可惡的手反覆在背溝和腰間流連,縷縷滾燙熱流衝向全身。冰涼的指尖突然拂上大腿內側,隨即重重扭了一把,身子瞬間顫抖緊繃,四肢打戰,不自禁低吟出聲。心裡又急又恨,身體的本能反應卻真實得讓我痛恨。他低笑,下手越發重起。

慾望如同潮水洶湧而出淹沒了我,神魂迸裂成無數碎片,痛楚突如其來,我緊緊咬住了唇,汗水不停滴落,喘息聲濃重起來。所謂的糾纏沉淪竟是在這種情形下發生。我閉上了眼,淚水無聲地滑落在枕上。告誡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夢,一場春夢。

再醒來時,日已高照,身體像是被車輪碾過一般,劇痛且酸楚。聽見我醒了,佳期在簾外輕聲道:「福晉,浴湯已經備好了就在屋裡,屋裡只有奴婢一個人侍候。福晉要是讓奴婢出去,奴婢就在外間,有事兒叫奴婢一聲兒就行。」

這幅不著寸縷的樣子,真是讓我羞憤難當。自己試著起了身艱難無比,這體力要去沐浴一準兒淹死在浴桶裡。只好拉錦被遮掩一下自己,無奈的開口「你留下吧。」

佳期侍候著我洗了澡,我身上的紅痕紫印多的觸目驚心。佳期都不敢看只是趕緊找件蠶絲軟緞的袍子給我換上。

「柳兒呢?」我問佳期「柳兒和良辰在給您收拾行裝。」這話從何而來?「收拾行裝?要去哪?」我疑惑的問,難道我們家老頭兒得了消息來接我走?

佳期給我安置軟枕靠著,回我的話:「一早上,九爺就吩咐奴婢們給福晉收拾行裝,說是您要跟著娘娘去巡幸。」

我大驚失色一把拉住佳期:「不是,五福晉去嗎?」佳期眼裡的擔憂不比我的少:「五福晉病了,這差事就落在您身上了。」這才明白胤□昨天回來那一番沒頭沒腦的脾氣是為了什麼?原來是認為我要去和胤祥亂搞去。

我猶豫再三還是問佳期:「昨晚上九爺怎麼會在?」佳期把頭低下:「昨晚……福晉喝了酒一直跟柳兒姐姐說要回家,九爺就在屋外……後來爺就把我們都趕走了。」這就是經過了。

佳期想到了什麼又問:「福晉,您腰上的傷要不要上藥。」這才記起昨天撞倒炕桌碰傷了,我點了頭,翻身向著床裡半解開袍子只著肚兜趴在枕上。佳期手腳很輕很舒服,我有點乏力正欲昏睡。

「你出去。」胤□的聲音響起。我猛然驚醒,趕緊把衣袍拉上。回頭去看他,他正看著我在笑,非常得意的笑。

我自顧自的系扣子不肯理他,他帶著那一臉得意的笑,坐在我身邊一把攥住我的手:「你哪也去不了的,既然成了我的女人就老老實實的。」

我並不掙脫他的手,只是冷笑:「你以為這樣我就怕了你,會討好你?你未免把我想的太好。」

胤□長臂一伸摟著我的腰,將我抱在懷裡,沒什麼柔情蜜意只是志得意滿的威脅:「別逼我,我有的是手段讓你老實。」

我把柳兒和良辰留下照應府裡的事,以前在宮裡都是佳期跟著,這次權衡一番仍只帶了佳期。胤□把他的隨侍太監何玉柱派給我,名為照應我看實則是監視。

我婆婆宜妃也不是很想見到我,開恩讓我路上不必去她那裡,我和佳期就共乘一車。一路上何玉柱可謂是盡忠職守,就連下車站會兒他也是寸步不離。

佳期一面給我上藥,一面勸我:「福晉但凡說句軟話兒也不至於……」她沒敢再繼續說,只是歎息。我靜靜的看著手腕上那一圈青紫的傷痕,這是臨出門又一次爭吵留下的。我不是個肯服軟的人,而他瞧不起服軟的人。我們這段天賜的姻緣還真是絕配。

這次出巡隨行的嬪妃只有宜妃密嬪兩位,康熙在行宮接見了蒙古各部首領,便迫不及待的帶領大隊人馬去狩獵。

因為胤□沒有來,我的營帳便被安排在後面,晨昏去宜妃娘娘那裡站著聽訓,好容易密嬪來找她閒聊,她才擺一副慈善模樣給我看:「你還年輕要學的多著呢,不急於這一時,回去歇著吧。」

密嬪就感慨:「娘娘這樣的慈善真正難得。」我差點笑出聲來,跟她那個兒子一樣愛玩兒這些虛裡八套的把戲。

我正待告退,宜妃不急不許的叫住我:「對了給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東西你正好順路送過去吧。」

這話說得真是喪盡天良,我住的地方偏僻的很,和阿哥們的住處一個在東一個在西,橫跨了大半個圍場。這也能叫順路?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是密嬪的兒子,這次也一起跟著出來了。密嬪聽了這話感激非常,看看就知道我這位婆婆有多陰險,什麼事兒非要做到人家眼前給人看才好。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斜陽舊影

瞧瞧,我這位婆婆多陰險,什麼好事非要做到人家眼前給人看才好,只苦了我頂缸。

不過是賞的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我接了任務便退出來。佳期在帳外等我,我看看周圍,很是驚奇的問她:「何玉柱呢?」

「回福晉的話,剛才梁公公過來,正好要人幫手,就把他叫走了。」佳期是掩不住的欣喜。

「哪個梁公公?皇上身邊的梁公公?」我也高興了,佳期開心地點頭,一時我倆對他的感激之情猶如滔滔江水。

我們一起去阿哥們的營帳,十五阿哥不在,只好先去十六阿哥那裡。在門口遇到十六阿哥胤祿和胤祥,我說明來意,十六阿哥奶聲奶氣地招呼我:「勞煩嫂子等一會兒,我這就去找十五哥來一起謝賞。」說完就拔腿跑了。

胤祥和我終於又相見了,那份喜悅如同老友重逢。我分付佳期先回去:「若是有人問,你也好告訴個去向。」不過為防著何玉柱罷了。

「我看九哥這回特特把他的心腹太監派給你,怕給你添麻煩,一直也沒敢同你說話。」他歉然地笑。

提到這個我就各應,趕緊轉移話題:「別說這些個,我還得給你道喜呢,得了個如花美眷。」他倒有些不好意思,沉吟了半晌才說:「我見過那位小姐,還見過兩次。」

兩次?我心裡全是驚奇和歡喜。「兩次?哪兩次?」

「說起來,這兩次竟然都和嫂子您有關。」胤祥眸含柔情,沒錯是柔情。我欣慰的笑了,那柔情是給晴婉的,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好。

慢慢聽來,原來前後兩次翻車事件他都在場,「第一次救她,明明怕得很,卻一滴淚也沒掉,當時覺得這個女人真不簡單。第二次嫂子您受了傷,她哭得比自己受傷還厲害。」胤祥的話感動了我。那就是晴婉,她那麼勇敢,卻害怕失去我這個朋友。

「這就是千里姻緣一線牽,你救過她,她又嫁了給你。」這話說了,我的笑卻僵在臉上,忽然想到胤禛也救過我,還不止一次。命運不斷安排我們奇跡般的相遇,卻在一切開始前便讓我們各自分離。

胤祥疑惑的問我:「你怎麼了?」

我趕緊回神,這個話題眼看也不能繼續了:「你和十四阿哥約了下棋?」我聽十六阿哥說的,現在拿來搪塞以掩蓋失態。

胤祥來回踱了幾步,在書案前坐下,撫著額頭長長歎息一聲:「提起這下棋……唉,最近跟十四弟下棋,越來越覺著累。」

他跟十四隻差兩歲,又師承同一位先生,難免有競爭有比較,以前以為他只是個子高了壯了,現在才知道他的心也一同長大了。打住,我現在的心態怎麼好像他娘。

「下棋不累,想贏才苦。」我低聲勸解他。胤祥電光石火間轉頭看住我,並不說話,琥珀色的眼眸裡晶光流轉。

「不過是局棋,輸了又如何,急功近利,肆意妄為,逞一時之氣,到頭來輸的只怕就不止是棋了。」我慢慢的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好歹我也算是活了兩輩子,有些事還看得明白。

「四哥,您怎麼來了?」帳外是十四阿哥的聲音,胤祥差不多是飛出去迎他,滿臉欣喜:「四哥來了?」

「嗯,京裡有點事兒。」淡淡的話音裡透著寒氣。

他們兄弟三人進來,我問了安後便站到角落去。十四迫不及待的要拽十三走:「十三哥下棋去,昨天那步我已經想到破解之法了。」十三回頭衝我擠擠眼睛,我報以一笑,那番話看來他聽進去了。

「你們先走吧,我等等十六。」胤禛慢慢坐下,神色再自然沒有。十六阿哥的太監斟了茶來便退走,未免乖覺得過分。

「你外祖擔心你,托我來瞧瞧。」他面孔蒼白消瘦,眼底有隱忍的傷痛,修長的手指交錯著握緊杯子,不知想到什麼,眼神黯淡下去,少了許多迫人的冷意。

忽然想起月初弘暉沒了。他的第一個兒子,我在他家遇到的那個很會用眼淚支使人的孩子死了。為什麼我還記得他軟軟的小手,留在胤禛衣上甜甜的奶味?

「我雖不周到,卻也會忍耐。煩您轉告他老人家不必擔心。」不忍再出言譏刺,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回答的盡量簡短。

氣氛凝住,他沉默半晌,開了口:「你很會下棋?」他聽見了我跟胤祥的話。

他並不看我,只盯著桌面,沉靜的面部輪廓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清輝。我的話大概觸了他的心事。來的路上就聽說他這次留京都因為去年康熙五十聖壽,他請旨為康熙慶壽,結果馬屁拍在馬腿上,正趕上康熙國事紛繁心情極差,就對他大加斥責,已經多次出巡不肯令他扈從了。

「我不會。可是下棋的人身在局中,必然心燥神浮,往往會忽略最淺顯的道理。」我想了半天才答。

他嘴角輕勾一下。我暗自慶幸他沒笑我:「你想說,以其不爭,故人莫能與爭?」

我完全震動,何其敏銳犀利的人。不過是隨口一句話,他已經從中找出了處事的最佳答案。先坐山觀虎鬥笑看別人的博弈結束,再伺機漁翁得利。與其說是下棋不如說是賭局,賭賭看自己有沒有這個運氣。

「您的話我聽不明白。這棋下不下全看您自己,我不懂這些不敢亂說。」我不欲繼續這個話題,今天不宜開口,到處是雷區。心裡只盼著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趕緊回來謝賞,我也好回去交差。

胤禛率先站起身來「我有事,先走一步。」那天青色的背影消失得很快,竟像是逃走的。

後來聽說康熙皇上留了他幾天,幸好我天天在宜妃那裡困著,誰也見不到。

等男人的圍獵結束了,就是女人們露臉的時候了,我換了騎裝去圍場邊候著,隨意一看就看見了胤禛.他沒下場,身著常服侍立康熙身側。康熙偶爾問他一句半句,他對答很是恭謹。

皇子們都回來了,侍衛們在清點獵物,康熙派人傳女眷們過去。「你們也湊湊熱鬧去吧。」康熙特意看了我一眼,挑起一個微笑:「老九媳婦的騎術應該不錯,去試試身手也好。」

有點冒汗,他還真看得起我。「回皇阿瑪的話,兒媳的騎術粗陋得緊,怎敢受皇阿瑪如此誇讚。」

康熙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比過了才知道。去吧,好好選匹馬。」

能上場的女眷統共也沒幾個,大福晉,太子的兩個側福晉,八福晉,我。

我們騎了馬一字排開,美艷的八福晉在我身邊,仰著臉兒用眼尾瞄我,唇角勾起半個笑:「弟妹,不如咱們借這機會比比騎術可好。」眼神像極了胤□,笑容像極了宜妃。

「那嫂子可要讓著我才行。」我甜甜的笑。我討厭她,非常討厭。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意縱揚鞭

能上場的女眷統共也沒幾個,大福晉,太子的兩個側福晉,八福晉,我。我們騎了馬一字排開,美艷的八福晉在我身邊,仰著臉兒用眼尾瞄我,唇角勾起半個笑:「弟妹,不如咱們借這機會比比騎術可好。」眼神像極了胤□,笑容像極了宜妃。

「那嫂子可要讓著我才行。」我甜甜的笑。我討厭她,非常討厭。

我很快就跑了第一,與其說我騎術好,不如說我選的這匹馬太爭氣,跑起來如履雲端。盛夏炎日之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仿似被我劈裂一般,心情暢快得想要大聲唱情歌。

八福晉狠狠地抽打座騎追上來,我心情大好回臉向她微笑。我們的馬頭已經並駕齊驅,忽然她揚手揮鞭,一鞭子抽在我手臂上。

一陣劇痛,驚叫一聲下意識緊拉韁繩,馬速緩了下來,她卻已經佔了先機一路行遠了。

她此舉看似無心實則故意,小臂鑽心刺骨的疼。繼續比下去別說已經沒了勝算,就是贏了,我這個罪也受大了。

當機立斷拉馬回韁,人家都往終點去,唯有我往起點沖,經過我身邊的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返回了起點,此時十個人有九個都以為我瘋了。我跳下馬就喜笑顏開的往康熙跟前跪著去:「兒媳回來給皇阿瑪報喜。」

康熙萬般不解,卻很有興致的看我:「你好好的怎麼又回來了?報的又是什麼喜?」

「回皇上的話,兒媳騎術有限,眼瞅著八福晉就要贏了,若是厚著臉皮賽下去,失了顏面不說,更辜負了聖上的嘉許。因此兒媳想,不如早些回來給皇上做個耳報神,通報一下八福晉勝出這個喜訊,讓您也喜歡喜歡。」

康熙皇上哈哈地笑起來:「你的鬼主意真是不少,輸了也惦記著討綵頭。」

我低了頭心裡暗笑,一臉誠惶誠恐:「皇上聖明,兒媳那點小心思瞞不過您。兒媳確實猜過,聖上一高興沒準就有賞賜。」

康熙大手一揮:「賞,衝你這份聰明也得賞。」這邊廂謝了皇恩,那邊賽馬的貴婦們都回來了,眼巴巴看著主動棄權的我風光無限地接了賞。

康熙一眼掃過來:「手怎麼了?」此時才低頭看,血已經滲了出來,雪白的袖子上淋漓的紅。我不以為意的微笑,卻瞄見胤禛緊抿著的唇。

「回皇上的話,許是剛才玩耍時劃傷了。」反正有眼睛的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不說,完全為了顯自己高風亮節,不是給八福晉留臉面。

我不是輸不起,可你既然用手段,就別怪我讓你贏得灰頭土臉。

康熙只瞥一眼八福晉,神色未改笑意依然:「以後玩耍時小心些。」

「啊…………疼死了……啊……你輕點兒……啊……」慘叫,不絕於耳的慘叫。反正我住的偏僻,就是叫破喉嚨康熙也不會聽見。別人聽見正好,我就是叫給你們聽的,讓你們聽聽八福晉都對我做了什麼。

太醫走了,佳期心疼得直嘮叨:「這麼疼,您是怎麼忍回來的?」我不想忍,我倒是想在康熙跟前慘叫來著,可我不能那麼辦。

何玉柱在外面細聲細氣的通傳:「福晉,八爺來了。」我冷笑,他來幹什麼?我咬著牙:「請八爺進來吧。」

何玉柱躬身給胤祀打簾子,那永遠笑動春風的男人便進來了,我沒行禮,只陰陰看定何玉柱:「你留下,侍侯茶水。八爺的口味你該知道。」

何玉柱趕緊跪下:「奴才手腳粗笨,怕伺候不周。」

胤祀掃了何玉柱一眼,一臉萬事瞭然於胸的樣子:「你出去吧,我和你們福晉有話要說。」何玉柱乖乖的退了出去。佳期也要走。胤祀制止她:「你留著。」

「今兒的事,我代你嫂子給弟妹賠不是。」他竟然給我輕輕躬身作揖,我忘了閃開,呆呆站著看他。

他為他的妻子來賠罪?原來我討厭八福晉的緣由在這。我們都蠻橫無禮,可是她有丈夫回護,我卻什麼也沒有。胤□那眼在額角半分不肯相讓的模樣真讓人心冷。

女人對於嫉妒無師自通,我現在就嫉妒了。憑什麼我要受胤□的羞辱,而她就可以這麼無憂無慮、飛揚跋扈?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冷冷望著他。可能是我眼神裡妒恨意味太明顯,他微微有些侷促「弟妹一直不說話,是還怪蓉月?」

「您把該說的都說了,我還能說什麼。我誰也不怪,八爺請回吧。」只能用這麼平淡甚至是冷淡的語氣回答他,我在康熙那裡贏了,卻在這輸了個徹底。

我沒有這樣一個肯為我彎腰低頭的丈夫。

直到胤祀走了,我才一把掀了桌子,嚇得佳期不敢出聲。何玉柱在外廂小聲探問:「福晉,您這是…………」

「滾!」我一聲暴喝,平常隱忍不發不是我怕他,不過是懶得跟他一般見識,現在我沒那心情。

我徑直走出來,何玉柱躡著腳尖兒進去收拾。佳期要跟著,我拒絕,我只想一個人清靜一會兒。發怒是因為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這讓我覺得丟人。

我漫步走出營地,又往林間空地去閒站一會兒。天色漸漸晦暗,我下午騎的那匹白馬遠遠過來了,原來是胤禛的坐騎。他控韁讓馬停住,不再靠近只遠遠地望著我。

天際斜掛了一彎鉤月,映在他的秋香色狐腋箭袖上,泛出微弱的銀光。他的背脊挺直,蒼白的唇緊閉著,唯有一雙眼如同日光下千尺寒潭,瀲灩驚人。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驚破梅心

我漫步走出營地,又往林間空地去閒站一會兒。天色漸漸晦暗,我下午騎的那匹白馬遠遠過來了,原來是胤禛的坐騎。他控韁讓馬停住,不再靠近只遠遠地望著我。

天際斜掛了一彎鉤月,映在他的秋香色狐腋箭袖上,泛出微弱的銀光。他的背脊挺直,蒼白的唇緊閉著,唯有一雙眼如同日光下千尺寒潭,瀲灩驚人。

他忽地迅疾摘下背後弓箭,搭弦挽弓竟瞄準了我射來。「嗖」的一聲那支羽箭在我耳邊三寸擦過。我的耳朵裡滿是撕裂的風聲,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被他射死了。

他策馬過來,利落地下馬將我拉到他身後。這才看見離我所站之處不到一尺躺了只獠牙尖長的野豬,正在血泊裡掙命。

「這麼晚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回去。」他緊擰著修眉,沉聲命令我。

我怒極,抓住他的前襟逼他正視我的眼睛「你這算什麼?射著我怎麼辦?你是不是根本就想射死我算了?我就那麼礙你的眼?」

「我的箭法沒那麼差。」他攥住我拽他的手,微一使勁像是要甩開,卻終於沒有。

手上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來。突然想當初如果再無恥一點,就這麼死纏著他不放,現在會是什麼結果。身子一軟額頭緊緊抵住他的胸膛,止不住淚下涔涔。

「現在裝什麼好人,當初為什麼不幫我……」我喃喃逼問卻不指望得到答案。他的手臂慢慢將我環住,很輕很輕,若即若離。

遠處傳來馬蹄聲響,隱約夾著笑聲,胤禛驟然推開我,持弓在身邊白馬臀上猛抽一下,那馬奮蹄行遠。他反手拉著我躲進身後齊腰深的枯草叢。

只見暗黑的夜幕下,兩人兩騎先後馳來。到了近前兩人放緩了馬速,悠閒地散上了步,夜色中輪廓依稀可辨。

「離我那麼遠幹什麼?怕爺吃了你?

我如遭雷擊,這個聲音是…………太子?

我稍稍伸頭從密長草叢的罅隙中望出去,只見太子一伸胳膊攬住另外一人的腰,可那身形,那體態,我頭皮一炸,這位著名的太子爺,偷期密會的居然是個男人?

只見那男人微微扭動身子,似要掙脫,昏暗中面容彷彿甚美:「太子爺,別這樣,被人看見不好。」

這話一出,太子反倒攬得更緊了,語聲模糊帶笑:「這哪有人,有也不相干的。」說著迫不及待的下了馬,兩人扭股糖兒似的廝纏推擋了一會,臉貼著臉又咬了一陣耳朵,嬉笑之聲不絕於耳。漸漸地不甚掙扎了,兩人抵唇接舌地滾倒在一處,胸腹緊貼。太子只是喘氣,忽地扯開那人衣裳,月光下只見白得耀眼,一口咬在他胸膛上。那人輕呼一聲,似是痛楚,又似壓抑了極大熱情,反手摟住了他脖頸。

他原來好這個調調兒,立馬忘記自己的傷感,偷窺的熱情瞬間高漲,我趕緊用袖子把眼淚擦掉,把眼睛擦亮,半個頭都要探出去。

半跪在我身邊的胤禛趕緊拽我回來,冰冷的目光企圖制止我。我用力扳他的手,他看我一眼,眼底裡暗青的光焰跳動不已,猛然伸臂強行把我的腦袋摁在胸前,不准我再看。

我用老法子,張嘴咬他,卻被他下力一攬,勒得我差點斷了氣,下頜死死扣住我頭頂。隔了衣服他的心跳那麼兇猛有力,忽然不想掙扎了,手臂不由自主慢慢環上他的腰。閉上眼睛緊緊咬住唇,深怕一開口我這顆心就從腔子裡蹦出來。

四下無人,只聽得外面衣袍窸簌之聲,夾雜著低回的呻吟和格格的笑聲,「快說,爺好不好?」太子的嗓音都變了調。

「啊啊…………爺,自然是龍馬精神……」我汗,多虧胤禛手勁夠大,不然一定笑場。

忽然那男人喊一嗓子:「有東西。」太子似乎停了手。

他們不會看見我們了?真可以放禮花慶祝了,太子爺抱著個男人,四貝勒抱著我。

「太子爺,這……這好像是四貝勒的箭。」那個男人的聲調全是慌張。我放了心,他們看見的是胤禛射死的那頭野豬。

太子冷笑一聲:「慌什麼?別說他的箭,他就是人在這又敢怎樣?」話雖這樣說,畢竟沒了興,忙忙束好衣裳上了馬,低聲調笑著去遠了。

胤禛確實在,我也在。我們還被迫從頭到尾先是觀看,而後傾聽了太子的不插電BL真人秀。算起來這已經不是第一回,只好無語問蒼天。

他們走遠了,我們倆幾乎癱在地上。一片雲飄過遮蔽了月光,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我預備爬起來,卻忘了手上的傷,啊的一聲又撲倒在地。

他彎身來牽我,我的手在他的掌心裡,那一陣陣幾乎覺察不出的顫抖分不出來自他抑或我。一片岑寂,四周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您那位二哥可真是個人才。」我對這位太子的所作所為只有佩服二字可以形容。盼著早日轉正心理壓力大,這我都能理解,可總用這種手段減壓,還次次都給我撞見,這也太離譜了。

胤禛臉色極難看,只說:「今兒的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許告訴。」我皺眉:「可他們看見你的箭了。」

提到這個話題,他便恢復淡然神氣:「不必操心。」

我要笑不笑:「四爺說笑了,你們兄弟的事兒哪輪得到我操心?」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往回走。

夜裡我睡得格外安穩,獨個兒從漆黑的荒郊走回來我也沒有害怕,因為知道他總在我身後,不遠不近跟著我,一直看著我進了帳篷。

一早去給宜妃請安,因我受了傷得了特赦,不必留下伺候。胤祀的太監秦福在外面等著請我赴宴去,去了才知道是個小型家宴,所有人都在。帳子外面擺了矮桌,氈子錦墊鋪了一地,皇子們興高采烈地喝酒談天,我百無聊賴四處亂看。

忽然聽見太子正沒話找話,替胤禛抱屈:「四弟這次沒下場,真是可惜。」我有心病,不由得豎起耳朵。

胤禛輕輕一笑,不以為意:「不打緊的。昨兒個倒湊巧射了一隻,也算過了癮。」

「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我們怎麼不知道?」太子馬上來了興致,熱誠的打聽。

「不就昨兒個晚晌。偏我沒帶侍衛,弄不回來,故而扔那兒了。」胤禛悠悠地答話。

十三在一邊插話:「四哥射了個什麼?」

從我的角度看去,他玉白的面龐波瀾不驚:「不過是頭野豬,當時天還沒黑,瞧著挺俊氣的就射了。」險些一口酒噴出去,捏著杯子的手直打顫,他說的這是野豬?

十三滿臉都是莫名:「四哥,這野豬還有俊氣的?那得什麼樣兒?」

胤禛嘴角忽然彎起一個極優美的弧度,「你見著就知道了。特別的牙尖嘴利,咬到就不得了。」不再懷疑了,他就是在拐著彎兒罵我。

那邊廂大阿哥正和胤祀高高一嗓子:「咱們皇阿瑪春秋鼎盛,龍馬精神……」

龍馬精神?忽然想起昨晚太子和那個男人的對白,禁不住一聲乾嘔,忙扔了杯子捂嘴。周圍的阿哥們都側頭看我,我竭力把噁心感嚥下去,打算笑一下表示我一切都好。

恰巧太子眼風瞟過來,一時間胃裡翻江倒海,不能自持,趕緊告了罪退席,找個僻靜處大吐了一場。

這個影響是相當地壞,不一會宜妃就打發太醫來給我請脈,我無力地辯白:「只是吃得有些不相宜罷了。」終於證實我沒有懷孕,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太醫診脈時我確實有點害怕,我和胤□這個情狀,萬一真有了孩子怎麼辦。

胤禛提前回了京,我們沒再見過。托八福晉的福,藉著這傷我不光得了賞賜還有禮物收,直到回京我也沒受什麼累。

柳兒自打我走就病得沉重,一直在後頭安養。許久沒見胤□,他還是老樣子,不陰不陽,好像我從來沒離開過,且越發不放我在眼裡了。

我沒空研究他到底發什麼神經,得抓緊時間把各處的帳歸攏明白,阿哥們的婚禮也迫在眉睫,每日備禮出席忙得不可開交。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當年少時(番外)

受訪者:初九,訪問者:某貝(德娘娘偶爾插花)

1、請問兩位的名字是?

八八:愛新覺羅。胤祀初九:初九2、兩位的年齡是?

八八:十八歲初九:十五歲3、兩位的性別是?

八八:(不知從哪摸出把月白折扇開始微笑)你覺得呢?

初九:4、請問你的性格是怎樣的?

八八:溫潤如玉禮賢下士令人如沐春風…………以下省略200字初九:謹慎(出身不好,被逼無奈,至今感謝共產黨)

5、對方的性格?

八八:聰穎,心思靈動,但很倔強初九: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柔。而且善解人意,對誰都那麼好。

6、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裡?

八八:康熙36年,御花園某假山石洞初九:同上7、對對方的第一印象?

八八:哭得像要斷氣,好像我是鬼==初九:天啊~~~~~~~~~蘇悅然你居然也穿了~~~~~8、喜歡對方哪一點呢?

八八:聰明、有趣、善良、真實初九:溫柔有禮,很會照顧人的情緒9、討厭對方哪一點?

八八:太有主意,有什麼事從來不告訴我,總自己悶著初九:沒有,真的沒有10、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麼?

八八:(撇了扇子,一本正經摸下巴ING)從僅有的一次來看,相當不錯。

初九:(滿屋子找菜刀)這種白癡問題不要問我,就那麼一次怎麼總結啊。

11、你怎麼稱呼對方?

八八:夏末初九:胤祀12、你希望怎樣被對方稱呼?

八八:胤祀初九:夏末13、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八八:有利爪的小貓兒初九:駿馬14、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送?

八八:如果可能,我想把所有的都給她初九:情書15、那麼您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八八:(深情望向身邊人,繼續微笑)我只要她一直在我身邊初九:(臉紅……伸手擰他)自動54此問題。

16、對對方有哪裡不滿麼?一般是什麼事情?

八八:她總和四哥,十三他們糾纏不清,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愛,初九:他哪裡都很完美,8過我們的相遇就是個錯誤,(背轉身大泣ING)

17、您的毛病是?

八八:有時優柔寡斷,拉不下臉發脾氣初九:脾氣很壞,憤世嫉俗。

18、對方的毛病是?

八八:有時警惕性太高,比如剛見我時;有時又太遲鈍,比如對四哥和十三初九:一樣的問題要問幾遍啊?你復讀機啊?

19、對方做什麼樣的事情會讓您不快?

八八:(不自覺地皺眉)心思太重,總愛自作主張,讓我沒成就感初九:(低頭看自己腳尖)娶蓉月20、您做的什麼事情會讓對方不快?

八八:(幽幽歎氣)我的大婚初九:對他說氣話。以及每次跟四貝勒拉拉扯扯,被他撞見。

21、你們的關係到達何種程度了?

八八:魚水情濃共效于飛初九:親愛的,這種時候你掉什麼書袋啊==22、兩個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裡?

八八:深夜,御花園某假山石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初九:同上23、那時候兩人的氣氛怎樣?

八八:半推半就曖昧不清吧,笑初九:(甜蜜看向他)心花朵朵開24、那時進展到何種程度?

八八:送了她個九連環初九:收了他的連環25、經常去的約會地點?

八八:沒有固定約會地點,都是偷偷摸摸的。號泣ING初九:我只能在他經過時,看看他的衣角判斷他的心情。

26、您會為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八八:擦汗,她什麼時候生日來著?

初九:我們是最熟悉的陌生人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八八:我初九:他28、您有多喜歡對方?

八八:沒有了她,任何女人在我看來都是泥塑木雕初九:所有人都可以叫我初九,但我只是他一個人的夏末。

29、那麼,您愛對方麼?

八八:執手相看淚眼ING初九:30、對方說什麼會讓你覺得沒轍?

八八:(臉龐飛上一絲紅暈)她說:我愛你初九:等著我,我就接你回去。

31、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你會怎麼做?

八八:(眼神冷峻)我不會讓她有機會變心,決不會。

初九:隨便了,怎樣都好,他本來就不是我的32、可以原諒對方變心麼?

八八:不可饒恕初九:(幽怨看向八八)不能原諒又如何?他上輩子已經變過一次了。

33、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一小時以上怎辦?

八八: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擔心初九:多半又是被他老爹抓走了35、對方性感的表情?

八八:流淚的樣子初九:微笑的樣子36、兩個人在一起時,最讓你覺得心跳加速的事是?

八八:她主動吻我初九:(臉燒成番茄)他拉我的手,溫柔叫我的名字38、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八八:安安靜靜地跟她在一起初九:被他抱著的時候39、曾經吵架麼?

八八:恩,有吧初九:不算吵架,我們根本見面時間就很少。

40、都是些什麼樣的爭吵呢?

八八:她好像不打算嫁給我初九:他一定要娶我回去41、之後如何和好?

八八:(歎口氣)她固執得很,我還能怎麼樣初九:(默不作聲去擁抱他)………………

42、轉世後還希望做戀人麼?

八八:這一世,下一世,她都是我的。我一定上輩子就認識她初九:要是轉了世,我就還去找他43、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愛著?

八八:她在新房裡嚎啕大哭初九:從他的表情和眼神裡44、您的愛情表現方式是?

八八:等著我,我會給你幸福的初九:我愛你,所以不能毀了你45、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已經不愛我了」?

八八:(磨牙ING)她居然說不願意嫁給我,一定是四哥在裡頭攪和初九:沒有,他一直愛我,我知道的。

46、您覺得與對方相配的花是?

八八:芙蓉初九:男人和……花?

47、兩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情麼?

八八:我對她基本沒有隱瞞初九:太多了,都是我隱瞞他48、您的自卑感來自?

八八:母親的出身初九:他的皇子身份,且已婚49、兩人的關係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

八八:(齊聲)當然是秘密的!不過老四,老五,老九,老十,老十三他們有覺察到一些。(也94說,除了那個二百五康師傅好像都知道了)

初九:50、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維持永久?

八八:能初九:不能51請問您是攻方,還是受方?

八八:什麼叫攻?受又是什麼?

初九:(跟八八咬耳朵)不是蝦米好詞,不要上當。

52、為什麼會如此決定呢?

八八:看看身邊人,開始溫文爾雅笑初九:(靜靜淌下廬山瀑布汗)我們是BG,BG!老娘8是小受!

53、您對現在的狀況滿意麼?

八八:啊?不太滿意耶,我希望可以每天和她在一起。

初九:裝死54此問題。

54、初次H的地點?

八八:我的新房初九:他的新房55、當時的感覺?

八八:(乾咳一聲)非禮勿言初九:很痛,從來沒有那麼痛過56、當時對方的樣子?

八八:從來沒有那麼美過初九:很溫柔,好想哭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話是?

八八:繼續乾咳,別轉了臉初九:這什麼蠢問題啊?就那麼心急火燎的一次,哪裡等得到第2天早上啊(被八八一把摀住嘴,持續掙扎ING)

58、每星期H的次數?

八八:(流淚眼觀流淚眼)默…………

初九:(斷腸人對斷腸人)同默…………

59、覺得最理想的情況下,每週幾次?

八八:(繼續保持流淚斷腸狀態ING)

初九:60、那麼,是怎樣的H呢?

八八:海棠枝上拭新紅初九:他把自己給了我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八八:……………………

初九:抬頭45度CJ望天:今天晚上的太陽,真好啊。

德娘娘段琳琅飄飄蕩蕩路過:我只是個留戀凡塵的妖精。(某貝抽出身後大號蒼蠅拍PIA的一下打下去)

某貝:(安撫地微笑)最近天氣熱,蒼蠅多,我們繼續。

62、對方最敏感的地方?

八八:……………………

初九:繼續45度CJ望天:其實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錯。

德娘娘段琳琅頑強的路過:我只是個留戀凡塵的妖精,頓時三拍齊齊出手貝貝,88,初九:(相對微笑)我們繼續。

63、用一句話形容H時的對方?

八八:(繼續搖扇子)她是為我而生的初九:(仍然45度深情望天,拽住八八):親愛的,你看那朵朵白雲下,那群烏鴉嘎嘎叫得多麼響亮。

64、坦白的說,您喜歡H麼?

八八:飲食男女,人之大倫初九:廢話65、一般情況下H的場所?

八八:(笑容有點掛不住了)這都是誰出的題?功課都不做就來?

初九:(在一邊優雅地做廣播體操)

66、您想嘗試的H地點?

八八:我和她的洞房初九:我?我無所謂啊,哪裡都可以67、沖澡是在H前還是H後?

八八:(齊聲)跳過!這什麼白癡問題,上崗證拿出來!

初九:68、H時有什麼約定麼?

八八:(臉色有點兒發青)你覺得我們當時還顧得上說話嗎?

初九:(微笑)你終於是我的了69、您與戀人以外的人發生過性關係麼?

八八:(歎口氣)有初九:70、對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體」這種想法,您是持贊同態度,還是反對呢?

八八:(冷笑)我愛新覺羅。胤祀會缺女人?沒有心,只有身體有什麼用?

初九:(抽搐)我要他的肉體來做什麼啊?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71、如果對方被暴徒強姦了,您會怎麼做?

八八:(沉默,持續沉默)………………………

初九:(小心地舉手發問)那個,有人敢強姦他嗎?

72、您會在H前覺得不好意思嗎?或是之後?

八八:(放出百萬伏特電力的微笑)為什麼要不好意思?兩情相悅,天經地義初九:不會,如果害羞就不會H了。

73如果好朋友對您說「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請…」並要求H,您會?

八八:(咬牙)我的好朋友都是男人,你打算暗示什麼?我可不是那個活寶二哥。

初九:直接一腳踢飛74、您覺得自己很擅長H嗎?

八八:這個要問她初九:==我為什麼會擅長75、那麼對方呢?

八八:(眼裡全是滿足的笑意)………………

初九:(開始吞吞吐吐)他啊,還好吧,我沒比較過76、在H時您希望對方說的話是?

八八:別離開我,帶我走吧初九:我從上輩子開始一直愛你,從未改變77、您比較喜歡H時對方的哪種表情?3八八:(齊聲)跳過!

初九:78、您覺得與戀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嗎?

八八:那個,這是我身為皇子和男人的責任,畢竟要開枝散葉不是。

初九:(臉都青了)我還不想被他們幾個整死!

79、您對SM有興趣嗎?

八八:SM是什麼?

初九:(大叫)跳過!

80、如果對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體了,您會?

八八:(重重摔了一下扇子)鐵定是四哥搗鬼,我饒不了他。

初九:這麼辛苦的愛快要走到頭了嗎?

81、您對強姦怎麼看?

八八:(哼的一聲,嗤之以鼻)

初九:不可原諒,叉出去餵狗82、H中比較痛苦的事情是?

八八:不知道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初九:身體的距離越近,越明白這個男人不是我的83、在迄今為止的H中,最令您覺得興奮、焦慮的場所是?

八八:(齊聲)就那麼一個場所,沒得選好不好?(段琳琅一邊對手指,你們這是怪我?)

初九:84、曾有過受方主動誘惑的事情嗎?

八八:到底什麼是受方?

初九:那個,主動誘惑是我沒錯啦,但老娘8是受!8是!

85、那時攻方的表情?

八八:(別轉了臉)在弄明白這些古怪叫法之前我拒絕回答。

初九:痛惜和擔憂,怕害了我。

86、攻方有過強暴的行為嗎?

八八:(開始皮笑肉不笑)

初九:(忸怩)怎麼會,他很顧惜我的87、當時受方的反應是?

八八:(繼續皮笑肉不笑)

初九:都說了,他不會的。

88、對您來說,「作為H對像」的理想是?

八八:聰明的女人,能和我心靈相通初九:拋開一切,一心一意愛我的人89、現在的對方符合您的理想嗎?

八八:(深情回望)符合初九:還好八八:(嘴角輕微扭曲)什麼叫還好?

初九:(開始劃圈圈)………………

90、在H中有使用過小道具嗎?

八八:(齊聲)瞧瞧,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初九:91、您的第一次發生在什麼時候?

八八:十四歲初九:十三歲92、當時的對象是現在的戀人嗎?

八八:(無奈)當然不是初九:93、您最喜歡被吻到哪裡呢?

八八:嘴唇初九:哪裡都好94、您最喜歡親吻對方哪裡呢?

八八:嘴唇和眼睛初九:(甜蜜地笑)哪裡都喜歡95、H時最能取悅對方的事是?

八八:…………………………

初九:(有抓狂傾向)告訴過你我們倆都沒什麼經驗,OK?有完沒完?

96、H時您會想些什麼呢?

八八:(齊聲)我靠那會兒還能想什麼?!

初九:97、一晚H的次數是?

八八:(頭挨著頭CJ望天流淚ING)

初九:98、H的時候,衣服是您自己脫,還是對方幫忙脫呢?

八八:她幫我脫的初九:我自己脫的99、對您而言H是?

八八:水到渠成,比翼雙飛初九:我不確定怎樣可以留住他,只知道我一定要這樣做100、請對戀人說一句話八八:等著我,只等我一個人。

初九:無論天上還是地下,我會記得你。

++++++++++++++++++++++++++++++++++++++++++++++++++++++++++++++++++++++康師傅討新記主角:康師傅,44,德娘娘段琳琅,某貝配角:13,14,初九,88(以上配角皆友情出演不服薪資,沒有台詞)

此時兩位正在深情對望,德娘娘段琳琅和某貝在整理訪談資料。

44手持龍泉劍大腳踹門而入:「那對狗男女背著我在做什麼?我要剁了他們~~~~~~」

13從身後抱著44不撒手:「不要啊四哥,不要殺她,她答應過要侍侯我一輩子的。」

德娘娘從身後變出毛巾給四拭汗:「親親四兒子,你要冷靜,這裡沒你啥事。」順手把無尾熊狀的13從44身上揪下來「這兒兒童不宜,未成年的別跟著添亂。」

轉頭低語:「14快幫娘親把你四哥扛出去,回頭我給你加戲。」十四應聲而起扛起44奔出。

某貝:(默默淌下成吉思汗)你你又在糊弄14?!

無良德娘娘以帕掩嘴,發出哦呵呵呵呵的奸笑聲:「各位觀眾您好,我就是44的後媽德娘娘段琳琅,請登陸www.不坑你坑誰。com察看我家14被忽悠之視頻全紀錄。請踴躍打分留言寫長評,爭取讓我登上最佳坑主排行榜前十名……」

某貝跳起摀住德娘娘的嘴,對觀眾致歉:「家門不幸,出此妖孽,海涵,海涵,寬容,寬容。」

德娘娘奮力掙扎:「留言要超過五個字才算分的……」某貝狠踹中。

某貝忽然想起:「八爺留步,這還有個補充問題。您的出場費多少?可以透露嗎?」

88仰首雲淡風清一笑:「還算合理,屬於我們雙方都能接受的。」初九溫柔將他傍住。

雙方正要握手告別,隨著一記震人心魄的開山腳,康師傅又提著青龍偃月刀踹門而入:「那個姓段的混帳在哪?欠老子的出場費還給不給,眼瞅老子都快揭不開鍋了。」

某貝撫額歎息:「德娘娘,我記得告訴過你,不要拖欠農民工工資的。」

琳琅縮在某貝身後,一肚子委屈,低聲叨咕:「我也不想啊,昨天去玲瓏姐姐家看親親10兒子給他買了只『蒙牛綠色心情』,手頭一時有點緊,就把這份挪用了。」

某貝低聲咕唧:「老小子忒小氣了。塊八毛的,就拿刀追著要,也至於的。」

44再次從天而降拽著康師傅不撒手:「皇阿瑪,您也太慘了,就一塊錢您就答應演奸角?"康師傅持刀抹淚:」朕想反正戲少,演完了,我好接其他的戲去,那知道她寫起來就沒個完,成天吃盒飯都吃噁心了。奸不奸的,你皇阿瑪我倒不在乎。就是姓段的太木良心,用了老子的人,還不給老子錢。「

說到此處,康師傅忽然破涕為笑:「四兒子,其實朕再慘也慘不過你,都兩卷了換了倆女主,都沒你什麼事。枉自你排名還在老八前面。」

44被人戳到痛處,臉色鐵青,意欲伸手揪琳琅:「姓段的,你給我出來,你到底想怎樣?」

琳琅躲在某貝身後對手指,小聲嘀咕:「人家也沒想好嘛。」

某貝回身一個帥氣迴旋踢,眼見琳琅化作天邊的流星,回頭討好的笑:「孩子小,不懂事,四爺不要動氣。這樣吧,今天臨時給你加場床戲,保證火辣。」

44勉強壓抑狂喜:「這還像句人話。」

某貝翻查演職人員日程表片刻,乾笑抬頭:「這個……貌似你老爹現在最閒。」

康師傅棄刀翻窗而出,回頭狂喊:「段貝,你們太損了,就一塊錢的出場費還得演耽美,老子不幹了。」

44以殺人目光凌遲某貝。某貝求助的眼神投向早已躲到一邊深情ing的初九和88,此時背景音樂已經換成梁祝,熊貓顫巍巍舉牌「膩著呢,別理我們。」

某貝無奈再次翻找,忽然狂喜:「您的幾位兄弟也都有檔期,不過個人建議,強烈推薦您二哥,畢竟他經驗豐富……」

狂怒的44一腳踢飛貝,貝在空中大喊:「四爺……爺……,人活著就要勇於嘗試……試……」

44後媽,德娘娘段琳琅沿著公轉的軌跡飛過:「我只是個留戀凡塵的妖精………………」漸漸聽不見了。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伊于胡底

過了八月十五,我才閒下來,開始在家裡弄個花養個草什麼的。在養心殿看到過好幾株桂花樹,秋天蘭麝噴鼻,遠遠打牆外過都能聞到,遂張羅著在我院子裡也栽了幾棵,可惜一直過了十月也沒開花,花匠只說栽晚了,能活已屬不易。

良辰來稟報說兆佳氏要見我,請安客套過了她就開始欲言又止,我看她像是有話要說,就打發佳期和良辰外面候著。

「有什麼就說吧。」我實在不耐煩她。

她垂首做柔靜狀:「福晉這樣大度溫良,反被那起奴才們蒙蔽如此,妾身瞧著也替您不忿。」這句完了便不再開口。

我只喝茶翻書一語不發,對這種吊我胃口的舉動非常不感興趣。

她沉默半天終於忍不住了,起身給我跪下:「請福晉恕賤妾無罪,妾身才敢說。」

我低頭瞧她一眼:「有罪無罪,在我;說與不說,在你。」

她臉色乍青乍白,遲疑一會還是一五一十說了。整個過程我自認還算冷靜,只一隻手狠狠攥著衫角,好像那是胤□的脖子。

待她說完了,我冷睨她一眼:「爺的事兒也輪得到你多嘴?嗯?撞木鍾撞到我這裡,看來府裡的規矩確是鬆散了。」她一見馬屁拍錯了地方,粉臉煞白,趕緊給我磕頭請罪。我罰了她禁足一月,攆了她走。

佳期和良辰進來了,我出神半晌,問良辰:「柳兒的病怎麼樣了?」良辰臉色略有些變:「奴婢……奴婢瞧著像要好了。」

「這一陣子你好好照應著她,一應的藥材補品從我這兒出。」良辰答應著出去了。

我抬眼呆呆的盯著窗外,天色是冷暗的鉛灰,怕要下雪。佳期默默的立在一旁。

怪不得我每次去看望柳兒她都是驚恐萬狀,怪不得七月裡我回來後胤□曾涼涼丟給我一句「你要走隨便,連你那個姐姐一起帶了走。」那時不懂,現在卻明白了。

胤□從宮裡回來就直奔我屋裡,把佳期攆出去便撩袍子上炕,燭下面如冠玉,長睫微閃微斜我一眼:「知道今兒娘娘為什麼叫我去嗎?」

「我不會算。」我現下實在沒心情理會他。他閒閒半坐起來,作勢欲除外袍:「今兒個十五是吧,我就宿在這了。」

我揚起臉兒淡淡微笑:「不巧我來了月事,伺候不了您了。」他險些把炕桌上的熏爐摔到我臉上:「初一你就這麼說。」

我仍氣定神閒:「怪我沒跟爺說清楚,我的月事與常人不同,一月來兩次,每次十五天。」

他鐵青了臉起身,咬牙道:「好,好得很,碰上三十一天那個月務必知會一聲。」

我含笑叫住他「您留步,我剛罰了兆佳氏禁足,這個月您得去別處了。」

「那你打算讓我去哪?」他已經被氣得無力了。我斂了笑:「正要討您的示下,柳兒那頭,不如過了明路給您做妾如何?」

胤□站住腳看了我半晌,忽地一笑:「原來為了這個。你不想想,她配嗎?」

「不配?您招惹她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不配?」我冷笑。

他卻一步跨過來,狠狠鉗住我的兩腮,神色冷厲:「要怪,就怪你自己好了。你不是要走嗎?正好帶上她一塊兒滾,橫豎我也不愛見那個下賤女人。」他摔了手轉身便走。

柳兒就哆嗦著跪在門邊,胤□越過她揚長而去,連餘光都沒留給她。佳期帶了門出去,一時屋裡只剩了我和柳兒,她只流著淚跪在地下,跪在我面前。

我來到這裡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她,那時她也是這樣痛哭,還說我要是醒不了她也跟了我去。我管她叫姐姐,我真的把她當親人。我甚至懷疑她其實知道我不是原來的夏末,可她一直對我那麼好。

這也許是我的錯,是我一門心思和胤□作對,才給身邊的人招來了禍患。這回是柳兒,下回是誰。

「別哭了,這不怪你。既然有了孩子,自然要有個名分,我去給你想辦法。」我嘴裡發苦,空說這樣的漂亮話。辦法,我有什麼辦法可想?我根本對自己的命運都無能為力,卻總不得不去管別人的事。

她仍是慟哭,不發一言,好容易哽咽著擠出一句:「小姐,我對不起你。」淚水幾欲奪眶而出,又竭力嚥回去。我丈夫讓她懷了孩子,可我還是她的小姐。

其實我知道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向胤□示好。我日日在屋裡發呆,努力的勸說自己。他就是把我宰了,我也只當是自認倒霉。可是我的親人我身邊的人怎麼辦?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我讓佳期打聽到胤□去了完顏氏房裡,換了件縷金百蝶襖,收拾齊整就上了後院。他們正要歇下,我春風滿面地進了門:「今兒是初一,原和爺說好一起過來瞧你,沒承想有事兒絆住了,妹妹莫怪。」照規矩每月初一十五皇子們該當和嫡福晉同宿,故而我一進門就敲打完顏氏。

她趕緊給我請安:「勞動福晉想著,爺正說著要回去呢。」很好,是個明白人。

我回過頭來半嬌半嗔地對胤□道:「我也乏了,先回屋去。爺千萬再坐坐。」心裡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胤□微一沉吟便跟了我出來。我略放慢步子讓他走到我前面,猶豫了片刻,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他吃了一驚,冷笑道:「這是幹什麼?」

我低聲說:「咱們回去,我有好些話要跟您說。」

「這倒新鮮,我就聽聽你又鬧什麼故事兒。」他的手收緊了,我幾乎是被他扯回屋的。

我揉著腫疼的手脖子:「第一件就是這個。我是你媳婦,不是和你練布庫的侍衛,以後不許這樣下死力攥我的手。」開場白有點像是撒嬌。

胤□靠在一邊冷笑:「說正事吧,別轉什麼彎子了。」

其實從我的姓氏入了玉牒那天起,我就該明白了,這也許真是命數。無論是現在還是百年之後,董鄂氏永遠是他嫡福晉的姓氏。不論我愛上了誰,都無可避免要成為胤□的妻子。

我默默看著他,下了決心「我知道你不願娶我,說實在的,我本來也沒想過要嫁給你……」

他冷笑著打斷我:「那你原先想嫁給誰?」再跟他繼續糾纏這個話題,我一准要發怒,到時候又鬧得不歡而散,這不是我初衷。

我盡量心平氣和:「您不必這樣。我看不慣的是男人三妻四妾,嫁給誰我也不會高興。」他哼一聲不再開口。

「願意不願意的那是以前,既然老天把咱們倆湊到一堆,日子又要過下去,不如彼此都退一步可好?」是商量的口吻,這話是我反覆思量了半個月的結果,到底還是讓了步,從此盡力演好他老婆的角色,同時試著無視他的女人們。

「你過來。」他皺了眉盯我。我起身慢慢挪過去,他直起身扯我坐倒在他懷裡,探究地看我:「不容易啊,連性情都改了?」

我送他眼刀若干把,打開他捏著我下巴的賊手:「您要不習慣,就這麼鬥下去也成,我不在乎。」勉力從他懷裡掙起來,又被他一把摟住,波光閃耀的鳳眸裡滿是自得,嘴角一勾便要靠上來,我皺眉忙伸手推他:「先換了衣裳去,我聞不慣其他女人的脂粉味。」

我們終於還是和這裡所有的夫妻一樣了。我告誡自己忘記其他的事兒平平靜靜的生活,同時也確保身邊的人不會因為我的倔強受到傷害。柳兒那邊,我終於說服了胤□,如果生了兒子就給她個位分。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沉水博山

十一月初我受了風寒,告了病不再進宮侍奉宜妃。這也是為我們夫妻關係著想,那麼刁鑽的婆婆,我受了她的氣不免要撒在胤□身上,胤□又是不肯讓人的,到時這架就且有的吵了。

年底鋪子裡宮裡都忙得很,府裡也是分年例算收支鬧得不可開交。

黃昏時分胤□回來了,一頭一臉的雪,一面扯那玉色鶴氅的絛子一面抱怨我:「沒去書房怎不言語一聲,害我白跑一趟。」我日常都在他書房呆著,今天下雪就沒過去。

「不就幾步路的事嗎?又勞動您尊腿。良辰,吩咐廚下給爺燉個肘子補補腿。」我房裡正一團糟亂,還要看著佳期良辰她們收拾,哪得空應酬他。

他瞪我一眼,隨手把大氅朝冠扔給身後的何玉柱:「都給爺出去。」一句話把我屋裡的人攆個乾淨,每次都是這樣。等人走光了,我順手操起炕上的軟枕砸過去,他一閃臉接住扔到一邊,走近來抱住我順勢倒在炕上。

「起來正經說話。」我掙扎著捶他。「沒人了,你裝個什麼勁。」他居然拿下巴蹭我,胡茬刺得臉頰生疼,聲音濃膩得化不開。

「疼,你起來。」我扭來扭去地躲避。他不由分說堵住我的嘴唇,完全不管我情願與否。他剛從年羹堯府裡喝了喜酒來的,一嘴的酒氣熏得我犯迷糊。

昏沉中短襖的扣子已經解開了一多半,外面何玉柱尖聲尖氣通稟:「九爺,十爺來了。」胤□惱得不行,對外頭喝罵:「醉了還不回去挺屍,來我這兒幹什麼?」

窗外傳來十阿哥的笑聲「九哥忙什麼仕途經濟呢?暫放放,跟兄弟說句話成不?」胤□黑著臉起身披了外褂就疾步出了門。

「要不是大事兒,你就等著倒霉吧。」胤□口氣不善。

十阿哥一向不吃他這一套,嘻嘻哈哈的:「放心,不是大事也不會這個時辰撞來討您的嫌。」兄弟倆個勾肩搭背的去了書房。

我重整妝,才叫佳期良辰進來,把屋裡的東西都歸置好了,派了人送出去才算是放了心。

胤□回來我就跟他說:「今年給十三阿哥府上的禮,我送了雙份。」他本來有點恍惚,聽了這話徹底醒過神來,開始橫眉豎眼地挑刺:「幹什麼送雙份?」

就知道他要犯老毛病。「一份是你給你兄弟的,一份是我給我妹妹的。」

一聲冷哼,陰陽怪氣的開口「妹妹?我連個庶福晉都沒有,你哪認那麼些外四路的姐姐妹妹。」又開始胡攪蠻纏了,真想抽他。

借題發揮誰不會?當下也學他的口氣:「您這是心疼我送了雙份兒?我聽著倒像在怪我醋勁大,擋了您的好姻緣了。」

按慣例接下來該是一場唇槍舌劍,他倒半天沒了聲兒,和衣倒在炕上拿背對著我,小聲嘟囔:「不講道理。」

反常,太反常了。「十阿哥今兒有什麼事找你?」我開始打聽,他只裝睡不搭腔。我還是詐他一詐:「你不說是吧,成,我自己問去。我要問出什麼來,咱倆就不是這麼個說話法了。」

他騰一聲坐起來:「問什麼問?芝麻大點小事兒有什麼好打聽的。」看他急赤白臉的樣子我倒好笑:「小事兒?小事你幹嗎急成這樣?」

堵得他啞口無言,撲上來就按倒我撕衣裳。我緊抓著前襟死活不肯:「不說明白了,今兒你想都別想。」奇跡啊,他居然涎著臉討好地笑:「真的沒什麼,你就別打聽了。」

我笑微微抬手扯他的腮幫子:「瞧你笑的這樣,沒事兒才怪。」趁他不備一腳把他踹開。

到底把實話逼了出來,「老十聽說年羹堯的妹妹大約要跟老爺子進京來,就來和我商量,看能不能做門親事籠絡住年家。」

年羹堯的妹妹?那位著名的年貴妃?心底一陣抽痛,如果我沒記錯,她會是胤禛的寵妾。仍扯出一個微笑:「那可是個大家小姐。你要真想娶,我不攔著。」

夜半醒來才發現臉上枕上一片冰涼,原來在睡夢中流淚了。悄悄把淚擦了,胤禛自然有他命定的女人,而我在試著去愛胤□.一轉眼就是新年,我不得不進宮去。不過隨著四處請安跪拜,湊熱鬧罷了。幾個娘娘帶著媳婦們一起去慈寧宮問安。晴婉也在,跟四福晉一起伴在德妃娘娘身後,一進門我就偷著朝她眨眼睛,她也微笑著回應我。

太后娘娘瞧見我就打趣上了:「沒良心的丫頭,成了親就把老婆子甩到腦後頭去了。」我趕緊跪下請罪。

「罷了,罷了,但凡你們小夫妻和美,倒比什麼都強。」

一時調侃之聲四起,開場白必是聽說怎樣怎樣,有說我管死了胤□的,有說府裡的大事小情全是我一手把持的,有說我成天拿刀動槍,威脅他要敢去別人屋裡就跟他拚命的。

流傳了小半年的九阿哥府八卦,今天算來了次匯報演出。我婆婆的臉色就不要提了,那頭兒惠妃猶自拿絹子掩了嘴,邊笑邊口口聲聲誇我們鰜鰈情深,實則在跟太后暗示我沒有為婦之德。

我先頭不發話,只微笑著聽,最後咯咯的笑起來。太后問我笑什麼,我無邪地拿帕子捂嘴兒:「回太后娘娘的話,孫媳只是覺得編這些街談巷議的人真有意思,沒影兒的事也編得有眉有目跟真見了似的。有這精神倒不如編幾出戲文唱唱,倒還熱鬧些。」一下一屋子的人都沒了聲響。

太后微笑問我:「那你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回太后娘娘,孫媳一直病著,也沒精神做別的。九爺瞧我這陣子好了些,就把後園裡兩棵桂花樹交給孫媳管著了。」我低了頭羞怯的回答。

太后朗朗地笑起來:「瞧瞧這巧嘴的丫頭。跟著我那麼些日子,我還不知道你?最是性子散淡不受管束的,哪來的心氣兒管家。」說笑了一陣,太后就遣了我們這些孫媳婦出來:「你們小孩子家家的不必在這裡立規矩,都去園子裡逛逛吧。」

我們便謝了恩告退出來。我一路暗自好笑,府裡的事大多委了秦道然,他的心思比我細密的多。至於女人,胤□的確沒再添侍妾。

我和晴婉跟著她們往御花園去,何玉柱攆上來說胤□滿世界尋我說話,福晉們都別轉臉忍笑,唯有八福晉哼一聲轉身就走,正眼也不肯給我一個。

我只好告辭,好容易出來一趟,竟然沒和晴婉說上話,雖然平日裡寫信送帖的沒斷過,仍舊鬱悶得不輕。晴婉衝我比了個執筆的動作,意思大約是回去給我寫信,我心裡更難受。

我一上車胤□就膩上來。我滿心煩悶,推開他:「什麼事兒非得拉我出來,害人連說句話的功夫也沒有。」

「我又攪了你跟誰說體己話了?」他又掀翻他的醋罈子。

「還有誰?不就是十三……」一陣天旋地轉,他已經把我摁在車壁上啃我的耳垂:「你再說一遍。」我痛癢難當,又喘又笑:「福晉,是十三福晉……你給我起開。」

他一臉不豫放開我:「以後少跟他們攪和。要再讓我聽見十三倆字,看我怎麼收拾你。」念在這是外面,我忍著不翻臉。

馬車停了,他率先跳下車,氣鼓鼓伸手給我,我看也不看自己下車。只見四週一片荒野,前方不遠是條河,凍得晶亮。何玉柱忙不迭在後面捧著雙靴底嵌了劍形鐵條的鹿皮靴讓我換上,一起身幾乎一個趔趄。

扯了胤□問「你帶我去哪?」他不答,只不由分說拉我往前走,一步一跌到了河邊,早有他的侍衛跑來回話:「九爺,都試過了,這冰凍得結實著呢。」

神啊,他不是要帶我溜冰吧?這種把戲騙騙幾百年前的小姑娘還行,對不起,我電視劇看太多噁心了。

我不肯走他就硬拽,到了河心我們依然推拒拉扯,侍衛們都噗嗤噗嗤繃不住笑,胤□一手箍住我的腰,回頭罵侍衛:「都給爺滾蛋。」

我們就在這冰河雪地裡拉扯著滾倒,爬起來再滾倒,渾身都濕透了,狼狽不堪。胤□臉都紫了:「你就不能老實點?」我甩脫他的手要往岸邊走,他一把拽住我,腳底一滑兩個人又跌下去,我正壓在他身上,他悶哼一聲。

怕他受傷趕緊要撐起來,卻被他一把抱住,額頭頂著我的:「我對你好不好?」我忽然暴笑出聲,卻是想起太子那句「爺好不好」。笑過之後卻只剩下空落落的心。

「笑什麼,問你話呢,快說。」胤□緊著逼問。

眼前這個懷抱也是溫暖的,他只有二十一歲,有漂亮的容顏,高貴的身份,雖然二十年後也許是淒慘的,可是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我俯身去吻他的眼睛和嘴唇。他的問題我回答不了,然而我努力告訴自己這是好的。

回家路上兩個人渾身都是濕的,唯有摟在一處打哆嗦的份兒。他笑得不懷好意:「不如咱們把濕衣裳脫了?」我狠狠地掐他:「當我是傻子?」

他扭頭撅嘴:「不識好人心,回頭受了寒可別怪我。」我把頭靠在他懷裡笑了,他還是個小孩子。

第四卷: 畫閣朱樓盡相望 紅桃綠柳垂簷向 羅綺流黃

回家路上兩個人渾身都是濕的,唯有摟在一處打哆嗦的份兒。他笑得不懷好意:「不如咱們把濕衣裳脫了?」我狠狠地掐他:「當我是傻子?」

他扭頭撅嘴:「不識好人心,回頭受了寒可別怪我。」我把頭靠在他懷裡笑了,他還是個小孩子。

半夜我就發了燒。夢到和一個男人在雪地裡玩鬧,是我夢裡那個人,他溫柔地叫我夏末。他一回頭嚇得我心跳都停了,竟然是胤祀.我忙向後退,跌倒在一個人懷裡,回頭看是胤禛,他慢慢攬住我,叫我初九。

從這個可怕的夢裡醒來,我又鬱悶了。胤祀的神情分明是愛我的,這怎麼可能?胤禛也分明是愛我的,可初九又是誰?我想我大約是變態了。

胤□借口養病把我圈在家裡,正月裡各種應酬聚會統統不准我參加,只有哥哥榮泰被放了外職,走前來看了看我。

他見著我才放了心:「都說你病的什麼似的。」我只有乾笑。我病?胤□有疑心病才是。

「早好了,他一直讓我多養兩天。」

「阿瑪聽說了柳兒的事,氣得了不得,直嚷嚷要把他們一家都攆出去。」榮泰遲疑地看我:「你既沒發話,我勸阿瑪息事寧人的好。」

我並沒有完全放下,卻還是點頭:「你做得對。就怕他們以後在府裡也待不住,索性你走時把他們都帶上,到了杭州讓外祖安置他們。」到處都不缺看主子臉色下菜碟的人,他們再在董鄂家呆下去絕沒什麼好果子吃。榮泰答應了,走前囑咐我好生休養。

柳兒見了我就戰戰兢兢,我只得讓良辰帶話給她,還特意吩咐不用過來給我磕頭了,沒得再讓她擔驚受怕。

我都睡了一覺了,胤□才回來,站在屋子正中自己解衣,我打著呵欠從被裡探頭:「怎麼不叫人進來伺候?」他一邊脫斗篷一邊回頭看著我笑:「你不是睡下了嗎?」

我長歎一聲披衣下炕幫他,一近他身我就直皺眉:「你又到哪胡鬧去了?一股胭脂頭油味。」他笑著蹭上來:「吃醋了?」

我推他一把,坐回被窩裡趕他走:「走走走,洗乾淨了再來。」

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威脅我:「你得想好,出了這門我可就不一定回來了。」

我索性躺下,把錦被拉到頭頂:「正好,今兒要不回來,以後一輩子都別回來。」翻身向裡不去理他。

朦朦朧朧快睡著了,被他從背後抱住。他一身清爽的香胰子味,想必洗過澡了。我把他摸上來那只色手打掉:「還回來幹什麼?不有的是去處?」

那手再接再厲攀上來,在我耳後吐氣,低低的笑:「別這麼厲害了,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條母老虎,晾得這一府女人守了活寡。」我轉過臉來伸手勾著他的頸子親了一下,笑得很妖冶:「哦?這話奇怪了,是我管著不許你去?」

他壞笑著把我拉近身緊緊一貼:「那你這是准了我去?」我撇嘴放開手:「快走吧,知道你身在曹營心在漢。」他在我頸窩咬了一口:「都這樣了,我還走得了?」

頭天折騰得太晚,早上宮裡來了人,又緊趕著進了宮。一回來就倒頭睡回籠覺,睡醒了他就抱怨我:「都是你害的,差點在睡在皇阿瑪跟前兒。」又亮胳膊給我看:「看看,這是老十怕我睡著了掐的,這是我自己掐的。」

「你們兄弟結伴去花天酒地回來晚了,倒賴我?」我忍笑擋開他的胳膊。

他笑得很欠揍:「你也少得意,這回老十笑話我笑話的可不輕,不用幾天連天橋說書的都能知道,你就等著出門兒丟人去吧。」

我不以為意:「我被你拘著出不了門。縱有笑話我也聽不見。」

「誰說的?這個月初十就是八哥的壽辰,說什麼也躲不過的。」他一邊笑一邊把我拉過來圈在兩臂間。

一想要見胤祀我心裡就發煩,掙了幾下:「整日這樣歪纏,也不嫌累得慌。」他倒不笑了,仔細看看我,又低頭看看我的肚子:「倒提醒我了,怎麼還沒動靜?」

他說的是孩子,我卻不太在意,只調侃他:「是不是早就盼著離我遠遠的啊?還等什麼動靜,費那個勁呢。我這就打發人把您的東西送出去。」

我們在屋裡你追我躲的瘋鬧,玩得興起,衣襟也敞開了,頭髮也扯散了。

「……你給我放開…………」

「今兒改個樣兒…………先說依不依,依了我就放………」

「沒個正形……手鬆松……我可咬你……」

「………哎這牙可夠厲害的……過來給爺看看……」

外頭何玉柱乾咳一聲:「九爺,宮裡的松嬤嬤來了,說是有要緊事,要面見福晉。」

我就急了,這副模樣怎麼見人?胤□把我攬在懷裡揚聲問:「可是娘娘有什麼旨意?」

松嬤嬤在外頭甕聲甕氣:「回爺的話,是老奴有事兒要請福晉的示下。」

胤□十分不悅,臉陰得能擰出水來:「福晉身子不舒服,正發汗呢,改日吧。」又喚何玉柱:「跟秦管領說,伺候嬤嬤用了飯就備車送嬤嬤回宮。」

我下死力擰他大腿,他胡說不要緊,這個死老太太還不得把帳記我頭上?正要開口讓松嬤嬤留步,他緊緊摀住我的嘴,松嬤嬤已經去得遠了。

我瞧著他,十分疑惑:「你這是幹什麼?難不成有什麼事兒瞞我?」

「沒事兒!能有什麼事兒?」他又有點發急,每次心裡有事他就跟我急。我默然。

二月初十,春意漸濃,八貝勒胤祀的壽辰。我們兩家住得很近,幾乎出門就到,貝勒府前門庭若市,錦衣華服的皇親貴胄和爭奇鬥艷的名門淑女看得我眼花繚亂。

我已經很久沒出門了,又猛然見了這麼些人,太陽一曬,一時有點頭暈,佳期忙攙住我。背後十阿哥嘿嘿怪笑:「嫂子大安了?」直推跟他一起過來的胤□:「我說九哥非要這會兒趕回來,原來為了多看一眼您。」

胤□早被他笑麻木了,自顧自下馬到我跟前囑咐我:「一會兒咱們早點兒走,今天是八哥的好日子,別跟八嫂置氣。」我該高興還是悲哀,他把我關在金籠子裡不准我見人,這算是愛嗎?

「誰喜歡跟她置氣,你八嫂不找我的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

「今兒她就是找了你麻煩,你也得忍著。」胤□命令我,我沒做聲,我在想,胤□會不會像胤祀一樣為妻子低一次頭,哪怕就一次。

十阿哥就在後頭幽幽歎氣:「九哥,要不然我代您給八哥賠個罪,您二位就甭進去了。」

「也好。」我回頭就走,被胤□一手扯住,又轉臉瞪十阿哥:「你給我進去,別在這兒磨牙。」

正拉扯著晴婉就到了,她過來給我見禮,我要和她一起進去,胤□卻不放手,笑得很假:「我還有事跟你說呢。」晴婉只好先告辭,自己進去了。

「我跟你說過什麼來著?你存心裝糊塗是吧?」

「您說過的話太多了,這會想不起來是哪句。」

一輛華麗的馬車穩穩停住,錦簾半挑,下來個秀美卻蒼白的中年婦人,十阿哥湊過來對胤□道:「這是年遐齡的家眷。」年遐齡是年羹堯的爹,一代封疆大吏,剛告病卸了湖廣巡撫的任,便帶著妻女回了京。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夢亂花空

一輛華麗的馬車穩穩停住,錦簾半挑,下來個秀美卻蒼白的中年婦人,十阿哥湊過來對胤□道:「這是年遐齡的家眷。」年遐齡是年羹堯的爹,一代封疆大吏,剛告病卸了湖廣巡撫的任,便帶著妻女回了京。

我好奇地望過去,只見一個女孩子扶著小丫環慢慢下得車來,一身妃色綾錦春裝,長穗蝴蝶宮絛勾出細細腰身,抬步間裙下宮制四面和合荷包的水銀色流蘇搖曳不已。

離近看清楚了,我不禁讚歎,秀眉入鬢,秋水翦瞳,低垂了臉兒,偶爾半抬眼掃視眾人,只一瞥便覺波光晶瑩,顧盼動人。好一個弱不勝衣的美人。

正有點發楞,佳期輕推我一把才回神,再看胤□和十阿哥,居然都是一臉活見鬼的表情。我暗中掐了胤□手背一記,美女而已,至於眼皮子淺成這樣?

胤□醒過神看我一眼,十阿哥二話不說就衝進門去。我問胤□怎麼了,他並不說話,緊攥著我的手領我進去,對正在招呼女眷的八福晉說:「人就交給嫂子了。」八福晉微微一笑:「放心好了,絕丟不了的。」簡直是交易貨物女眷們都聚在後院花閣裡,我和晴婉終於見面,奈何人多嘴雜不好說什麼。一會八福晉帶了年夫人和那少女進來請安,原來她就是年羹堯的妹妹。她輕啟櫻唇斂衽為禮:「傾蘭給各位貴人請安。」

福晉們一番嘖嘖讚歎之後便有探問年小姐閨名如何寫法的,四福晉搶先接過話頭:「就是傾國傾城的那個傾字。」口氣與她十分熟絡。

八福晉邊陪一眾貴婦閒聊,邊不住的打量年傾蘭:「年小姐瞧著很是嬌弱,敢是身子骨兒不大好?」

年夫人代替女兒作答:「回福晉的話,這孩子並沒什麼大症候,只是年紀小,未免稟性柔弱。這番回了京移了水土,只怕就好些。」合著在給她女兒打廣告:本府備年氏小姐一名,樣貌姣好,身體健康,欲購從速。

年小姐只低頭含羞微笑,絕不開口。我看不透她,誇讚也好批評也好,她只不動聲色。這樣小的年紀,就有這樣的城府了。

晴婉給我使個眼色,我們一前一後出去了。好友相會本該正大光明,結果搞得像偷情。

我們拉著手並坐,有一肚子話卻不知從何說起,結果同時開口「你……」「嫂……」都忍不住笑起來。

我先開口:「我想你想的都快睡不著了。」晴婉聽慣我的甜言蜜語,只握著我的手:「姐姐,我何嘗不想你?」

我撫額感歎:「不得了了,十三福晉心裡頭惦記著別人。我得告訴十三去。」晴婉氣笑來擰我的嘴:「就知道你這張嘴沒好話。」

我們笑了沒兩聲,晴婉的丫環就尋了來說四福晉正尋她說話。到底是四福晉,好快的手腳,我不禁歎服。晴婉捨不下我,不肯就走,我推她「你先走,我在這清靜會兒就回去。」

寂寞席捲而來,我的朋友已經有了新的生活圈子,我卻始終只有她一個朋友。

「嫂子怎一個人在這?」是胤祥,我猜我笑得一定很燦爛。「好久不見。」

胤祥也十分無奈:「可不是好久了,九哥擋駕的功夫一流,連婉兒也見不著你。」

「十三弟是怪我擋了你的駕?」胤□從廊後幾步轉出來攬住我,涼涼地盯著十三。

十三似有不悅之色,卻仍保持微笑:「兄弟只是感慨九哥手腕高明而已。您弟妹一直見不著嫂子,也不知病況如何,唯有見天送禮。九哥回去細數數,這一陣兒訛了兄弟們多少?」

十阿哥從後面趕過來:「九哥,十三……」一眼瞥見胤□懷裡的我,頗為無力地把眼擋上,似乎不忍目睹:「九哥,您見天的這是幹什麼?就不能饒兄弟一遭兒?」

胤□沉著臉不搭腔,十三隻好問他:「十哥有什麼事兒?」十阿哥趕緊放了手問胤祥:「年羹堯那個妹妹,你看見沒?」

「月初年遐齡剛到京時,我和四哥就見過了,當時八哥也在。」十三的語氣平淡無波。

十阿哥張大了嘴看他:「你早就見過?見過還這樣?」胤祥一笑:「您覺得她長的像初九?」

初九!那天夢裡胤禛叫著的名字。身子不禁顫了一下,原來真有這麼個人?夢到底是真是假?胤□低頭瞪我一眼,箍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緊,勒得我呼吸艱難。

「那哪是像啊,根本就是一個人。」十阿哥的口氣是深深的不滿,一種舉世皆醉而他獨醒的不滿。又說:「十三,那是你的丫頭你最清楚,你說句良心話,像不像。」

「要我說,她跟初九一點也不像。」胤祥答得堅決。

十阿哥不耐煩的揮揮手:「得,怎麼你們一個個的都這樣說?我就俗人一個,我覺著長相差不離就行。」胤□似乎怕他再說出什麼來,出聲喝止:「老十就你多事。」

十阿哥住了口,轉而調侃我們:「九哥,您就打算這個樣兒入席?」

胤□揮手打發他們先走,十三怕給我惹麻煩,離開時看都沒看我。十阿哥臨去不忘補一句:「九哥您可快點兒。」

「你放開我。這像什麼樣子。」我竭力掰他的手,胤□冷冷一笑:「剛才不是笑得挺甜,怎麼,見了我就笑不出了?」

這是在人家家裡,鬧大了大家的臉面都不用要了,對他只能用哄的。只好把怒氣壓下來,靠向他低聲央求:「你輕點,我喘不過氣了。」他的力道才略鬆了。

「是你要我來的,來了又這樣。難道我一輩子不見人你才放心?」他沒了話說又死不肯認錯,就這麼僵持著。

「十哥就說您在這兒,好九哥,您快回席上坐著吧。」十四阿哥撞了來,不由分說便把他拉走。

我被他勒得頭發昏,低著頭慢慢找路回去,轉過角門卻一頭撞進胤禛懷裡,他扶住我的肩,緩緩拉離「你迷路了。」

我茫然抬眼看看四周,果然景物陌生,不禁笑出來,他真瞭解我。

我有些恍惚,求助般看進他的眼裡「誰是初九?」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神情大變,「你怎麼知道她的?」幾乎是疾言厲色了。

這個女人是秘密?或者他的感情是秘密?也許都是。我眼前開始模糊,彷彿時光倒流,看見他十七八歲的樣子,一張年輕的撲克臉要笑不笑地板著。

「給我抄本經來。」他說「你早晚會是我的。」我的頭開始抽痛。

「不要再等她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嘴唇完全是下意識地開合,肩頭傳來的痛楚讓我清醒了些,才看清他憤怒的臉。他在對我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很清晰。

「不管你從哪聽來的,以後記住不要亂說話。」他推開我走了。

平時他會送我,會遠遠的看著我走回去,從我們第一次在他家相遇開始。我喜歡這雙默默護送我的眼眸,這讓我覺得我不孤獨。可是這回他真的生氣了,只因我問他初九是誰。

我扶著廊柱只覺腦袋裡嗡嗡的亂響,呼吸阻滯,最後一刻沒有倒地卻落進一個人的懷抱。

「胤祀,我是夏末。」我在從清醒轉成暈迷的瞬間吐出一句。胤祀低下頭看著我,眼裡的神色無法形容,腰間的手瞬時收緊了。

昏迷只是一剎那的事,我清醒過來,我為什麼說那句話?掙脫他的懷抱倚柱喘息。「你在這兒等著,我叫老九過來。」他一早轉了身,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看到他袖下緊握成拳的手,指節都發了白。

胤□一路咬著牙不開口,回屋就開始摔東西:「見著心上人歡喜暈了吧?」那嘲諷的語調說不出的刺耳。我全身脫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和衣躺下。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肯體諒我一次?只要他肯來抱抱我,我就願意繼續忍耐下去。

他砸了個花瓶子就走了,那是過年他剛給我弄的,百子千孫的圖樣。一群光屁股小孩,我嫌不好看不願意擺,他硬是要擺說是寓意好。那時候我覺得很甜,不過幾天工夫,就變成一地的碎片。

夜裡忽然很害怕,以前他在時我也怕,怕自己被禁錮久了,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發,現在則害怕這無孔不入的寂寞。

我太瞭解胤□是不肯遷就我的,我沒有八福晉的好命。我一夜沒睡,一早就打發佳期去兆佳氏那兒找他。

他來了仍是餘怒未消的樣子,我像個孩子似的張著手臂去抱住他,嚶嚶的哭泣。「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

「怎麼?願意和我說話了?」他仍是憤憤不平,手臂垂在身側不肯抱住我。

「胤□你為什麼不能讓我一次?」我仍然哀哀的哭,他這才把我抱住:「你這個壞脾氣就得這麼治。」

「胤□以後你哪也不能去。」我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他的笑聲就響起:「我就說我有法子治你。」

「你這是什麼法子?」我沒好氣地反問他。

「讓你認輸的法子。」他已經開始動手解我衣扣。……………………

在一起了還是害怕,怕不知什麼時候又有下一次。經此一役我的情緒一直不高,整日在家裡懶著。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桃葉蘼蕪

在一起了還是害怕,怕不知什麼時候又有下一次。經此一役我的情緒一直不高,整日在家裡懶著。

三月初一宜妃娘娘點名要我進宮,從大婚到現在胤□就一直挖空心思幫我找借口,可惜躲是躲不掉的,還是逼上來了。旨意是二月底來的,胤□接了旨就天天交代我:「不准去惹事,我想法子早點兒接你回來。」

我拒絕:「躲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以後總要去的。你也別走動得太勤,省得額娘把我當狐狸精。」

他摟著我的腰,孩子似的把頭枕在我肩上:「你不是狐狸精嗎?」我撇嘴:「罷罷罷,我可不敢當。你外面那些才個個妖氣凜然、正氣不侵。」

宜妃娘娘給了我無與倫比的精神壓力,他們母子倆的性格真是一脈相承。我屈就討好胤□一個已經是心力交瘁,再來這麼一位真要崩潰,進宮十天就瘦了一圈。

佳期擔心我,勸我找太醫看看。我搖頭:「等回去再說。」精神緊張所以沒胃口,吃得少當然就瘦了。再說剛進宮就找太醫,宜妃還不得懷疑我裝病。

胤□來看了我就急匆匆要走。「慌什麼,又和誰約了吃花酒去?」他居然好聲好氣哄我:「又吃飛醋了不是,這回真是正經事。等你回去了,我天天守著你。」

我就微笑,肯拿軟話哄我,多半不是什麼好事。我開始學著寬容了,這是古往今來男人們共同的娛樂項目。只要他肯回來守著我,我可以假裝看不見。

宜妃去等翻牌子,我去了太后那陪她坐了會兒,出門時碰到胤禛,他面無表情地經過我身邊,帶起的風生硬地劃過臉頰,很疼。

半路上想起巧兒說繡了東西給我,便讓佳期去拿。我就往御花園坐著等她。

我最近心懶口乏,脾氣很怪,怕遇到人應付不來,只悶頭往角落裡去。進了一個隱秘的假山石洞,竟然有點熟悉。

我朝前走,忽聽得洞裡有笑聲,滿是春意。

「爺,您什麼時候才向娘娘討奴婢啊?奴婢情願給您鋪床疊被去。總比這麼擔驚受怕的強。」暗自哀嚎,我在偷窺這個項目上不光有天分還十分有運氣,踮著腳準備退出去。

男人低低的聲音夾著笑意響起:「別啊,這細皮嫩肉的,去我那兒可不晾壞了。現下有只胭脂虎坐鎮,家裡哪個我也沾不上手。現在這樣不挺好?」我身子一僵,慢慢轉身走回去。

我站在陰影裡,看石洞中空地上那情濃意切的一對交頸鴛鴦。

女的是宜妃的宮女珍珠,人如其名,圓圓臉兒月牙般的眉眼,總一副笑模樣,嘴也甜,原來衣裳底下是這麼一副迷人的身軀,纖長的頸項,豐盈柔潤的胸脯,白淨修長的腰腿。

男的我就更熟了,就是我的丈夫胤□,第一次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他,還真是美不勝收一副身姿美景。

「奴婢……奴婢心裡只有爺一個人。」

「爺也惦記你,進了宮除了娘娘,頭一個就來看你……」

「就會說這些空話哄奴婢……」有壓抑的啜泣。

「又哭,次次都哭………爺就愛瞧你這樣……」

原來在這裡辦正經事兒。我抱臂斜倚在石壁上,嘴角一點一點翹起,笑容一絲絲綻放。

這樣精彩,竟和平日裡哄我時的模樣一般無二。神態飛揚跳脫,美麗的眼睛裡有異樣的光彩。

看來以後得好好鑒別一下,哪些話是通用的,哪些話是專門給我的。

怨不得松嬤嬤要私下裡找我,原來為著這個。珍珠是她的侄女,胤□要了她又一直拖著不肯討她,估計還嚇唬過她。都知道九爺的脾氣怪,她也怕強行塞去惹急了胤□,倒害珍珠落了沒下場。

一時雲收雨散各自整裝。女人到底敏感些,珍珠啊一聲藏到胤□的身後,抖著聲兒道:「有人。」

我慢慢從暗處走出來,臉上的笑就像是凝固了,竟然怎麼也收不回來「我怕有人撞來,就給你們把了會兒風。」

珍珠撲通一聲跪下,搗蒜介磕頭:「福晉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不必這樣,等我回去……」

「滾。」胤□打斷我的話。

我楞住,他讓我滾?我正轉身要走,胤□已經一腳把珍珠踹倒:「還不滾?等爺賞你?」珍珠艱難地爬起來掩面奔出去。

剛剛還一派柔情蜜意,現在就這樣凶狠的一腳?哪天這一腳會不會踹到我身上?

「您這是幹什麼,我也不是醋罈子,回頭我就回了娘娘,幫您討了她可好?」我的笑死活就是收不住,臉都僵了。

「好啊,你去討,討回去我立馬把她賣了,你信不信?」他走近來攬住我,微微一笑:「別為個下賤女人跟我置氣。」

我更笑開了:「你是不是也和別的女人說我下賤?」

第二天胤□就求了宜妃讓我回去,我病怏怏的樣子她老早看得不耐煩,就准了。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錦水東流

第二天胤□就求了宜妃讓我回去,我病怏怏的樣子她老早看得不耐煩,就准了。

回了家,胤□又不理我了。不光不進我的屋,還不知從哪弄了些年輕貌美的江南女子回來,天天讓何玉柱領著在我面前晃悠。

從柳兒再到現在這些女人,他似乎覺得已經找到對付我的殺手鑭,動輒就拿其他的女人刺激我。

我對一切都視若無睹。總不能一輩子都是我向他低頭,我自覺已經盡量包容和忍讓,他卻得寸進尺,一步步逼我放棄更多。

難道再痛哭流涕哀求他一次?就是他想看,我也沒有心情再演。

夜裡胤□幾乎是破門而入,一搖三晃地走近來,我還沒全醒已經被他強行壓在身下,酒臭逼人。

不禁怒從中來,這算什麼?又把我當什麼?我又咬又踢地推擋「又發什麼瘋,找你那些美人去。」

他冷笑,咬我面頰一下,一手拉高我雙腕「新鮮,爺睡哪幾時輪到你發話了?」話聲輕佻。

我不再掙扎任他施為,不再說一句話,我們之間除了這個還剩下什麼。

他自上而下俯視我,聲音冷洌「出息了,知道裝死了?」我抬手擋住眼睛,不想看他的表情。一切都白費了,我們又回到了從前。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床邊自己系扣子,系得很慢,始終皺著眉,完了就出了遠門再沒回府。他一直和秦道然通書信,甚至給兩個妾也寫了封書子,卻沒有給我隻言片語。

晴婉來了帖子,請我去郊外莊園散心,胤□既不在,胤祥又跟著康熙南巡去了碰不到,我就應約去了。

居然是胤禛帶我來過的那個莊園,作為大婚賀禮送給了胤祥。

晴婉出去安排膳食去了,我閒坐著,無意拂落一封信,忙去撿。是胤祥寫給晴婉的,不小心瞥見這樣幾句:「那就正好了,這陣子喜事多起來,你又要受累打點這些,不可過於操勞……。」

看得我雙目濕潤,字字句句,平和溫暖的讓人覺得可以地久天長,我與胤□卻從沒有如此平和的氣氛,或喜或悲都好似隨時會斷掉。

我把信放好,默默坐回去等晴婉。那天晚上胤禛就是在這裡拒絕了我。我已經能明白他那個夜晚的拒絕,是為了我好,為了讓我清醒。我怎麼可能逃得掉。

晴婉陪著我聊天,直至天黑。我有點兒醉,她派了車送我回去。我們還有一輩子,我想也許該和胤□好好談談,他只是有點孩子氣。

胤祀在書房裡等我,我進門時,他隨手拿起本案上的書正要翻看,見我進來就撂下了。「論理這話輪不到我說。可老九這個人心高氣傲,吃軟不吃硬,你最好別和他擰著來。」

他是來調解我們夫妻關係的?我毫無應對的心情。別人插手我們夫妻間的事讓我覺著厭煩,特別這個人還是他:「巧了,我也是這樣的人。」

伸手逐客:「八爺還是……」他卻輕輕抓住我的手,仔仔細細的打量我。

「你到底是誰?」那雙總充盈了笑意,彎月一般的眼中如今全是刻骨的憂傷與相思。

我任由他握住,注視著他「我是夏末,八爺不記得了?」如果胤禛真的愛一個叫初九的女人,那他是不是也愛過一個叫夏末的女人?如果那個夢是真的,我為什麼會做這樣一個夢?

良久的注視,他放開了手,微微一笑像是嘲笑自己:「死而復生嗎?怎麼可能。」

我追出門,看著他的背影漸漸看不見,回過頭才發現,秦道然就站在門邊,他大約看到了什麼,頭垂的很低。

我沒有來月事。太醫來請了脈,證實我有了身孕。原來有了孩子是這樣的感覺,身體裡忽然有個小生命存在,沉重、擔憂,卻不乏驚喜。

我可以借這個機會去打破我和胤□之間的僵局,我可以為了這個孩子再給我們彼此一次機會。

今年是閏四月,初三里十四阿哥的福晉完顏氏生下了嫡子,我因為也有了身孕,只派人送了禮,沒有親自登門。康熙四月底回了京,不幾日我就接了滿月酒的帖子。

胤□也回來了,仍舊不理我,我讓佳期去請了幾次也不來。他真的在逼我,逼我放棄自尊,放棄原則,成為徹底被他馴服的寵物。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也不說話,在十阿哥的熱情安排下,我們才在十四阿哥的園子裡見著,氣氛是緊張的。可我們曾經那麼親暱過。

十阿哥邊擦一頭的汗邊念叨:「嫂子您可不知道,九哥一天三封的信往我那去,都是問您怎麼樣,好不好的。」

胤□冷著臉攆他:「你走。」十阿哥只好告辭,小聲嘀咕:「好好的這是要幹什麼?」

如果十阿哥的話不假,那我們還有希望。我的心柔軟起來,試圖去拉他的手,卻被甩開:「聽他胡謅,我可沒寫過什麼信。」

我最恨別人甩開我的手,讓我覺得像被拋棄。我忍著一腔委屈靠近他,抱住他的腰,臉也貼上他的胸膛。

「胤□,我有孩子了,咱們以後好好過,不吵了好不?」

半晌沒動靜,我疑惑地去看他。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掀開,怪異冷笑:「真蹊蹺哎,我見天守著你都沒什麼響動,我出一趟門你倒有了。十三又下了金陵。說吧,誰的?」霎時猶如冷水澆頭,我沒指望他多麼驚喜地呵護,可也萬沒想到是這樣一副嘴臉。

事已至此,我狠狠閉了一下眼,回頭就走。身後他追上來「別想走,把話說清楚。」

「你給我滾開,滾遠點。」我要努力壓抑才能壓住扇他耳光的衝動。

他抬手固定住我的肩「你吃熊心豹子膽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把你的臭手拿開。」我恨極,打開他的手。

「你是活膩味了?爺不過高了興哄著你玩兒罷了,真覺得自己是根蔥?再這個鬼樣子,我就把你送了宗人府。」他狂怒,使勁搖晃我的身子。

灼人的日光,烤得眼睛發燙,鼻子發酸。我莫名其妙來到這裡,就為了讓這個氣急敗壞的男人污辱我,污辱我的孩子。

抬腳狠踹在他腿上。他惱怒之際猛地將我推出去。我踉蹌著倒退幾步,花盆底磕在石子上,一跤跌倒,撐在地下的手也擦破了。

胤□神色有點驚慌,身形微動像要過來,我沒好氣,怒瞪他「你滾。」他哼的一聲轉身就走。

正要起身,腳踝一陣劇痛,我又摔倒,小腹一陣陣痙攣的痛,我突然開始恐懼「胤□,胤□你回來。」他卻早去得遠了。

我絕望得想哭,想勉力爬起來痛楚卻越來越清晰。遠遠的有話聲傳來。

「四哥,那不是九哥?這急匆匆的要去哪?」

「誰知道。」胤禛冷淡的回答。

又被他見著我最不堪的樣子,我顧不得許多,對他伸出手。他奔過來跪倒在我身邊,神色沒有譏誚,反而是驚慌的,繼而是憤怒:「是不是老九……」

我緊攥著他的衣襟,慢慢的搖頭:「是我自己活該。」

他回頭對十三大喝:「快,去找太醫!」

十三怔愣片刻沒有動步,反而用手緊緊的攥住胤禛的手臂,像是幫他找回理智:「四哥,這裡交給我,您去宮裡找太醫。」胤祥的話慢而清晰,不容他反駁拒絕。

胤祥抱起我往外走,低聲跟我說:「四哥是真的急瘋了。」

這個快三個月的孩子就這樣化為血水去了,晴婉每每想勸慰我卻不知從何說起,我對她微笑:「不必憂心。大約我跟這個孩子沒緣分。」

不過是一場輪迴,離散了不過是緣盡罷了。從醒過來這句話就在腦子裡揮之不去。我的孩子死去了,我和他不夠有緣分。

胤□倒是時常來看我,伴著我吃藥,陪我說話。我卻懶怠開口,我知道不應當全怪胤□,畢竟我也有錯。我們不過是兩個大孩子,不配擁有另一個孩子。

只是這種眼睜睜看著心冷下來的過程真是殘忍,我卻不能阻止的。

我曾認為他可以給我一段不完美卻甜美的婚姻,為了這個,我把自己放得很低。結果,低到塵埃也未見花開。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褰裳涉溱

七月裡柳兒生了個女兒,胤□絲毫不作理會。嬤嬤抱來給我看,竟然長著和胤□一樣的秀長鳳眼,我的孩子也許就長這樣。我抱著不肯放手,問胤□:「你給想好名字了嗎?」

他靠在身後軟枕上翻書,口氣很冷淡:「誰耐煩想這些。」

我輕輕撫著孩子的小臉「就叫如意吧。」這是我給我的孩子起的名字。如意如意,即討喜又吉祥。世上又有幾人能如意?

「福晉把孩子給老奴吧,仔細累著您。」嬤嬤上來把如意抱走,分明是胤□給她們使了眼色。等人都退淨了,他從背後抱著我,下巴擱在我頸窩裡「咱們再生個不就好了。」

「這不是說有就有的,得看緣分。」我任他抱著,平靜答道。「您用了飯走?」

「我今兒宿你這兒。」

「今兒不該是我。」

我不會再綁著他,我又是何必,白白惹別的女人不樂意,還讓自己有不該有的期待幻想,最後還是一樣的失望傷心。

我讓嬤嬤常抱如意來給我看,漸漸愛上這個孩子簡單的笑,專門讓人在院子花架下架了個長椅的鞦韆,如意會趴在我胸口睡覺,真喜歡這張一無所知的幸福面孔。

抱著她在院子裡一坐就是半天,悠悠看著滿地的細碎光影,看院子裡馥郁的桂花落得滿身,看懷裡的這個娃娃一天天長起來,才漸漸知道什麼是時光如水。

十月三十,胤禛要做壽,想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也該有所表示,本打算送本手抄的經文,可是一直照看如意,沒有工夫。就打算把原先在慈寧宮補抄的那本觀佛三昧經找出來。

哪知道翻箱倒櫃遍尋不著,後來猛然想起上次翻來看過,本來要收,胤祀來了以後我一直沒進書房,現在還擱在那兒。忙去拿回來,我仔細瞧著字跡真的差不多。算了,能省一分力就省一分。便讓人去換了封皮。

他這裡的格局大致和胤□那裡差不多,我四處亂轉正碰上烏代,扯了個謊,說太后讓我把佛經轉交給胤禛,讓她幫忙送去。「既然是娘娘的賞賜,福晉不如親自送過去。這陣四爺只怕在書房。」烏代還是那樣謹慎。

只好跟著她去了胤禛的書房,並沒有人。撒謊果然要不得,開頭拿太后當幌子,現在勢必得等著他來謝賞。

烏代替我找胤禛去了,我隨手把經書撂在案上,斜眼瞥見內室敞著門,書架幾乎上接天棚。一格格的看過去,收拾得整潔非常。看擺設就知道他這個人,整潔的有點神經質,好像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我的東西卻是亂放的,只擺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桌上一摞染了墨跡的宣紙,頂上那張字跡密密麻麻,我伸頭去看。

「翻飛挺落葉初開,悵怏難禁獨倚欄。兩地西風人夢隔,一天涼雨雁聲寒。驚秋剪燭吟新句,把酒論文憶舊歡。辜負此時曾有約,桂花香好不同看。」一手行書漂亮俊逸之極。

不覺心中一動,桂花嗎?來時看見他的書房前種得有。便把那首詩拿起來細看。不知是自己做的還是錄寫他人的。

他倚在門邊眼神中有一絲淒惶,他手裡拿著我送的那本觀佛三昧經,一步步向我走來。

「這是哪裡來的?」他把那本經伸到我面前,手微微的發顫。他這是怎麼了?

「為了您的壽辰,我抄的。字兒雖不大好,也是我一番心意。」我微笑著解釋。

「不要撒謊。」竟然是悲涼,如此厚重的悲涼。他的眼睫上有濛濛的霧氣,是眼淚嗎?我竟然有衝動去輕輕撫觸他的眉眼。他在思念誰?他的愛人?我慢慢的笑,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是我,看來又自作多情了。

我無奈側頭,避開他的目光「到底瞞不過您。經是在太后那找的,只抄了一半,我把它補全了。我還以為字跡一樣……」話沒說完他已經抱住了我,比我們以前任何一次擁抱都更親密。

耳邊是誰輕聲的呢喃:「夏末。」忽然落淚,多麼慶幸他叫得是夏末,而不是別的名字,我亦緊緊地環住他的腰。

他的唇覆上來,那樣突然以至於齒關相撞的聲音都格外清晰,瞬間的慌亂後已被他的唇舌迷惑,那傾情的勾纏挑撥下,是無望的悲哀。如何不悲哀?我們在可以肆意親吻的時間裡錯過了這個吻,於是錯過了彼此。而眼下越是糾纏沉淪,越是絕望。越是絕望,越不想放開對方。他的規矩嚴謹的一生也許只這一次,而我也就只能留下這一個吻而已。

我們如同兩株共生的籐蔓,誰離開誰都會受傷,只能彼此緊緊纏繞,抵死糾纏。

我放開緊擁住他的手,輕輕推開他,整理好頭髮衣襟,緩步走到門邊,微笑著對站在那裡的四福晉行了一禮,施施然走掉。四福晉身後的烏代臉色煞白,脖子低得幾乎折斷。

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我知道他會保護我,他一直在這樣做。原來這種時候女人的勇氣是來自於男人的。

四福晉平靜甚至是冷靜地看著這一切,我知道她不會喊叫也不會鬧,她是胤禛的夥伴、謀士,甚至是盟友。我有時真有點懷疑,這一生她究竟有沒有嘗試過做一個女人。

我現在已經沒資格得到什麼了,只能偷偷地借來,暫時體味片時的溫暖,最後不得不還回去。

無論在宮裡會面,還是在別處相遇,四福晉都平靜得像口無波的古井。事情解決得很完美,知道內情的烏代由她做主,給了胤禛作格格,四十五年開春選秀後,年羹堯的妹妹年傾蘭花落胤禛之手。既防止了消息擴散,還弄到美人收束丈夫的身心。暗地裡十分的佩服,這樣的女人才配做皇后。

胤□的行為越發荒誕起來,終日眠花宿柳、惹草招風。秦道然幾次進言讓我勸勸胤□:「福晉若肯以柔情警之,九爺定能幡然醒悟。」

我暗笑,逼得向來道學守禮的秦道然,連柔情這樣的字眼都出了口,可見胤□確實鬧得過了分。且不說我還有柔情沒有,只是我的柔情,他又能看重幾分?

他現在的胡鬧,不過是對抱負不得施展的宣洩,跟我已經沒有太大關係。宜妃至今聖眷不衰,他年紀也不小了,看他做生意就知道不是沒有才華,可是康熙皇上總是選擇忽視他,他對此耿耿於懷。

他在精神上始終是個孩子,只會採用最糟糕的方式引起別人的注意。

小產以後我的月信一直不准,時有時無。每次胤□都以為我又有了身孕,鬧騰著請了好幾次太醫,結果總是失望。太醫不敢明說,我卻聽出來了,我很難再有孩子了。

無奈天天吃藥調養,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甚至有回見我逗弄如意他還大發一通脾氣,大意是要孩子你自己生。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廢物,連個孩子也懷不上?」我滿心冰涼。

他沒說話,只是又砸了我屋裡幾對擺設,就走了。從那以後我們還是一起用飯,談正事,他卻不太在我屋裡過夜了。

老頭兒去年就下了兩廣採買洋貨去,雖有書信來往,也不想讓他擔心,只能說一切都好。我也回家看過幾次阿瑪和那位額娘,見了面只一味勸我忍讓,勸我別和胤□鬥氣,每每聽得煩躁,只覺無家可歸,沒人疼我,也就不怎麼回去了。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清秋薤露

康熙巡幸塞外去了,我八月進宮去侍奉宜妃,她看我不順眼比從前更甚「你跟老五的老婆,沒一個讓我省心的,都是明公正氣的福晉,肚子都忒不爭氣,那起子下賤奴才倒成天下蛋母雞似的,你也不管束管束。」她說的大約是柳兒,她又有了六個月的身孕。

我老公不跟我睡也要賴我?「回娘娘的話,她們的身子不是兒媳弄出來的,娘娘生氣兒媳也無話可說。只盼著娘娘把氣沖兒媳發出來,心裡便暢快些。」我什麼都沒有了,怕你做什麼?

她是個要面子的人,通常這種人最怕像我這種不要臉的。我們忍受了彼此十幾天,過了中秋她就放了我回去。

胤□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拘束我,我常帶著如意出去走動。晴婉笑我:「走哪兒都抱著她,倒像是你生的。」

「真是呢,一會兒不見我就想得慌。」我親親如意小臉。疼愛是一個方面,也怕府裡有小人趁我不在欺負這個孩子的意思,柳兒身份又低,那兩個妾,我看著哪個也不像吃素的。

十三跟著康熙巡幸去了,我整天整天地泡在晴婉這兒,有時還睡在這裡。我喜歡她和十三的這個家,喜歡看她生活得平實而幸福的樣子。

今天如意總一個勁地哭鬧,不肯吃不肯睡,我只好早早帶她回去。她才一歲,驚恐不安地癟著小嘴嚎哭的樣子讓人看著心疼。

府門口停著御用的車,我正疑惑,秦道然趕出來,擋在我面前不讓我進門:「福晉不如先出去走走。」一面招呼車伕。

我把如意交給佳期,冷笑問秦道然:「這還是九爺府嗎?我連進都不能進了?」

秦道然白淨的臉上往下滴汗,神色尷尬:「福晉,宮裡的人正辦事兒呢,您看……。」

「辦事?什麼天大的事兒,不知會我這個福晉一聲就敢擅作主張?」不祥的感覺越來越重,推開秦道然三步兩步跨進了門。

兩個府裡的嬤嬤正架著掙扎不休的良辰,見我來了忙放了手,良辰撲到我腳下跪著,泣不成聲:「福晉快去救救柳兒吧。」

柳兒就躺在後園那個狹小的院子中央,下身全是鮮血,染得滿地都是。我站在門口盯著這一出鮮血淋漓的場面,頭腦霎時空白。

如意尖銳的哭聲喚醒了我「把如意抱走。」我厲聲喝令佳期。

柳兒尚有一息,我抱著她渾身震顫。她微笑著輕輕的說:「小姐,我對不起你。」然後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俏麗的模樣漸漸變成灰白的顏色,她為我哭過,我們一起笑過,她膽子小常常一點小事,便嚇得瑟縮成一團。

我曾經豪氣萬丈的說:「別怕,有你小姐我在,我保護你。」這麼膽怯的女孩子,在生命最後一刻卻沒有驚恐,只有微笑。一直以來我只顧著往前衝沒有顧及旁人,把她帶入了這個深淵陷阱。

我沒有能夠保護她,我是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我慢慢理著她的頭髮,我不在她身邊她一定很害怕。

她一直覺得與胤□的事是她的錯,現在她終於跟我道了歉,她也知道了我並沒有怪她。

松嬤嬤立在一旁,依舊聲調平平:「福晉,這兒髒,不是您該待的地方。」

我慢慢抬起頭,盯著那張皺紋密佈的老臉「請問嬤嬤,這到底怎麼回事?」

「這奴才沒福,稍一訓誡就早產了,福晉不必憂心。」

早產?好理由,如果不是怕驚動了懷裡的柳兒,我一定要為這個理由鼓掌。

「來人。」我高喊一聲,秦道然蹭進來:「福……福晉吩咐。」

「挑幾個年輕力壯的蘇拉過來,記著帶上家法。」我緩緩地交代他。

她的臉上有一絲驚慌閃過,隨即又恢復了鎮靜。我甜甜一笑:「嬤嬤別急,過會兒就送您回去。」

「怎敢勞煩福晉,老奴自個兒能回去。」

我慢慢放下柳兒站起身來,又送她一個微笑:「那個地方可遠,我得找人送送你才行。」

蘇拉們已經到了,我垂下眼示意「打吧,還等什麼?」

松嬤嬤變了臉色,恨聲質問憑什麼打她,我笑得越發燦爛:「什麼也不憑,就憑我今兒個心情好。」

我一步步走出院門,聽見背後鬼哭狼嚎的慘叫聲,抬頭咯咯的笑起來,越笑淚流得越多。

這個該死的故事應當有個結局,沒人給我,我可以自己來。

胤□聞訊趕來,英勇地從杖下救出松嬤嬤,又跑進我的屋,二話不說揚手就是一巴掌。

我輕撫一下紅腫的臉頰:「幹嘛發這麼大的火?是怪我沒護住你的種呢,還是怪我沒能一下打死她?」

「她是我的教養嬤嬤,又是娘娘身邊得用的人,你打狗還得看主人呢。」胤□氣急敗壞。

「胤□,她弄死的可是你的孩子,你就一點都不心疼?」我鬆了手,靜靜的看著他。

「你……」他被我看得不安起來,惡狠狠說:「我不管了,你等著進宗人府吧。」抬腿就走了。

我杖責了宮裡的嬤嬤已經犯了宮規律條,可康熙巡幸未歸,我又是皇子福晉,宗人府的宗令們沒請到聖裁,抓又不敢抓,審又不敢審。一時宗人府和刑部的老爺們無人願管,都拖住不提,一心等康熙回來好把這個燙山芋扔給他。

待康熙回京,二話不說就讓人把我拘到宗人府大牢關押起來,錄了供狀擇日審訊。到底人活著就有驚喜,我連坐牢也可以體驗,還是傳說中宗人府的大牢。

第十天開始准人進來探視,第一個來的就是我家老頭兒。他鬚髮如銀,一臉風霜地進來,我攙他坐下,給他磕頭:「是末兒不孝,總讓您老人家操心。」

他拉我起來,竟然在笑:「要是哪天忍了氣了,那就不是你了。」我也笑:「您別這麼說,到底是我孩子氣。」

老頭兒歎了一聲:「都是我的錯,該早點給你找個有擔當的,遇了事好歹護得你周全。」

我低下頭,掩不住失望之情。這話的意思是胤□不肯來救我嗎?這種時候,最有理由也最有資格開口救我的人就是他。我還以為我們至少算個合夥人。

「那個,四……」我猛然抬頭,老頭兒尷尬地住口「他來找過我,說是已經托人通知太后娘娘了,要我告訴你心放寬些。」我咬著唇不開口,最後等來的居然又只有他。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萬里雲羅

康熙皇上親自提審了我:「無故杖責宮人,你可知罪?」

「回聖上的話,事有緩急,罪有輕重。聖上不妨先查問那嬤嬤為何無故殺人,兒媳才好說明杖責她的原委。」額頭貼著金磚,冰涼刺骨。

「朕現在問的是你為何指使家奴擅自傷人,不必拉扯其它。」康熙還真不講理。

「那位嬤嬤仗著自己曾經教養過皇子,只因小小怠慢,便擅自殺害府裡的使女,弄了個一屍兩命。上天尚且有好生之德,她好歹是條性命,那嬤嬤就敢擅自殺死,豈不有違皇上愛民如子的聖意?就算她身份微賤,她肚裡那個總是皇室血脈,縱有罪,也不該下毒手取她性命。兒媳十分痛心皇族子嗣夭折,就責打了那嬤嬤,還請皇上明鑒。」如是把宜妃說出來,按大清律還要判我以下犯上。可惡的封建社會下為上隱才會無罪。我鎮靜地把早就想好的話背出來。胤□不救我,我只好自救。

康熙從頭至尾一言不發,只冷冷地看著我。

「兒媳自知有罪,恭請聖上聖裁此事。」該說的都說了,再多說也沒用,他喜歡怎樣便怎樣吧。

康熙回京前還跳著腳說要重重的罰我,回來一審覺得事出有因。奈何狠話已經放出去了,不罰不行。最後太后出面替我求情,說讓我到遵化停放孝莊梓宮的暫安奉殿思過去。

這個主意真不錯,看著像流放卻又沒走遠。再說我一個皇子福晉尚且給太皇太后守陵去,說出來也好聽,康熙馬上就同意了。臨走時我去給太后磕頭,求她幫忙讓宗人府改換玉牒,把如意記到我名下,太后原慈心,親自去求了康熙,就准了。

我留下良辰照料如意,只帶了佳期和一個小太監過去。胤□一直沒來看過我,我親自去找他。「我你護不護著都無所謂,好歹看在如意是你親骨肉的面上,替我守好她。」

他沒有說話,我們只有一桌之隔,卻像是鴻溝天塹。以前,也就一年以前他還會撲過來抱住我,可是現在他連手都不願伸過來。

他總在要求我迎合他,卻不肯讓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們終於漸行漸遠。

暫安奉殿原是一處隸屬慈寧宮的寢宮,面闊五間,孝莊很喜歡,可惜入住幾天就去世了,於是康熙把這五間宮殿拆運到昌瑞山,照樣重建了一座。

雖說我是來「思過」的,那些主事的都是明白人,對我十分禮遇。平日裡我給的賞賜豐厚,更是個個敬著我,恨不得我一輩子不回去才好。我沒事時就把他們召集起來,大家一起喝個酒聊個天兒,下雪賞雪,梅開賞梅,輕鬆悠遊得很。

十二月上管事的就來和我說,二十五日是太皇太后的忌辰得準備一下,屆時宮裡要來人祭祀,我得避一避。

於是我帶了人搬到暫安奉殿兩里外的一處宅院,以前是送葬時臨時歇腳的地方,偶爾有人來打掃,倒也乾淨,只是荒僻些。

臨近祭祀忽然變了天,幾乎天天大雪紛飛,冰寒刺骨。屋子久不住人了,寒氣格外地重,爐火再旺也驅不散,我到底還是病倒了。

請當地的大夫來看了幾次,總不見大好,時有反覆。佳期急得快上房了,暫安奉殿那邊又忙得連個帶信的人也找不出來。她便把那小太監遣回了京,讓他報胤□知道好找個大夫來。

那小太監上午剛走,下午佳期就得了消息:「福晉,聽說這次皇上派四爺獨個兒來祭陵,只怕這會儀式已行完了,我這就去看看,興許能見上。」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跑了出去。

我昏沉地睡著,耳力卻靈犀異常,連外面簌簌的落雪聲都聽得清晰。不知過了多久,幾個時辰還是幾天,聽見錦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含了焦急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見他吩咐佳期:「我帶她走。」

好,胤禛帶我走吧,不管去哪裡我都不會害怕。心神一定便沉沉的睡去。

得得馬蹄敲擊著凍土,踏飛了積雪,凜冽的北風刀斧般凌厲,我被密密實實地連頭裹住,縮在他的臂彎裡,只能從罅隙裡看到他微微側臉躲避風雪,半瞇的眼睫,緊繃的唇線,冰一般寒徹的玉顏。他蒼白脆弱得像張紙,如果可以我會吻去他眼睫上的冰雪……我慢慢閉上了眼睛,繼續我的這個夢。

這個夢千萬不要醒來,胤禛千萬不要離開。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解佩秉蘭

我一直被他緊緊攬在懷裡,看不見週遭的環境,只知道空氣中隱約有種潮濕的暖意,隔著厚厚的氅衣依然可以感覺出來。

我聽見胤禛簡短的命令著:「把東廂的門打開,沒叫不許過來。」有隱約的開鎖聲,腳步聲遠去了,一切又歸於平靜。

他用腳踢開門又勾上,我輕輕的笑出來,一定很帥,可惜看不見。

水貂大氅終於打開了,我靠在他的肩上虛弱地笑。「病成這樣還笑?」他有些許不悅。我把頭埋在他頸間不肯說話。

這是哪裡?為什麼這樣溫暖?身下是熱炕,空氣中有滾熱的水氣撲面襲來。他抱起我從屋裡一道小門走出去。一團團雲霧般的蒸汽翻滾著,竟是一個露天的溫泉。周圍是高高的環形山石,熱氣蒸騰的池子就在中央位置。

胤禛抱著我坐下,我的臉藏在他懷裡。他伸手除去我的外衣,解到內衫猶豫一下,抽回了手。他躍動的手指修長白皙,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溫泉的熱氣蒸騰直上,我打著冷戰,臉卻燒的通紅,頭腦暈暈沉沉,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貼緊他企求一點涼意。

他微一用力掙脫我的手,舉高我的腰將我浸進水裡。無邊無垠的溫熱瞬時包圍住我顫抖不停的身體,這無法抗拒的溫暖讓人想痛哭。

我扶著石階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慢慢回頭,胤禛就半跪在身後看著我,目光深凝。我也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看他衣上綴的石青片金海龍綠繡,鑲紅寶綴朱瑋的青狐朝冠,猶如神祇。

他突然側開臉,喉結上下蠕動「我先出去……」即將出口的話被打斷了。我拽緊他的紫貂披領迫使他低頭對上我,輾轉吻上他的唇。我沒有瘋,如果這一切遲早要結束,我希望是他給我的故事一個結局。

一直病著,頭髮只靠簪子鬆鬆挽住,這一折騰滿頭長髮登時披散下來。我深深望進他的眼底,在他深黑瞳仁裡看見自己臉色酡紅,目光濕潤。我這麼狼狽,連站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但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清醒。心跳怦怦如鼓,每一下都是告訴我要他,我要這個男人。

他手臂一緊抱我出水,兩人顫抖著坐倒在池邊。我一直思念的面孔近在咫尺,如珠如玉泛著清輝,眼底有困惑的神色。我反手勾住他的頸子,細碎纏綿地吻他深秀的眉眼,睫毛上細密的水珠,緊鎖的眉間,隱忍的唇角,頸上耳後,無所不至。下一秒就死去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此時此刻永不停息。

我一身水淋淋跨坐在他懷裡,沁涼的金黃緞衣在近乎半裸的肌膚上悉索摩擦,或輕或重,每一下擦刮都是凌遲,激起陣陣奇妙的刺痛感,不禁呻吟出聲。他眼神有些迷惘,動作卻很堅決,控住腰肢讓我貼緊他,狠狠咬上我的嘴唇,同樣激情勃發卻依舊一身尊貴,怎可以這麼不公平。

我邊回吻邊抬手打落他的朝冠,狠命扯斷朝珠的絛子,一時滿地都是珠子滾落的脆響,抖著手去解貂領上的盤扣,無奈虛乏無力,半天都解不開。

寒風拂來,他打個寒戰,目光忽地清明,扶住我的背從我唇上退開。他不要我嗎?我緊緊抓住他的前襟,流著淚繼續解那存心和我作對的盤扣。

他攥住我的手「夏末……」眼神薄怒,是對我生氣?淚流的更快更急。他歎息著擦去我的淚水,推拒的姿態漸漸演變為溫柔的擁抱。唇舌開始熱烈癡纏,我的吻變成了他的吻。他捧住我的臉狂烈描繪每一分每一寸,最終落在唇上長久啜飲,那麼急切的渴望,彷彿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

衣衫濕透了,冰冷地貼著皮膚,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多麼燙熱。我不住地發抖,牙關格格作響,卻不是因為冷。他抱起我來走入池中,三下兩下就甩除兩人的衣衫,光裸肌膚相觸的剎那彼此都是震顫,幻想過無數次的胸膛出現在眼前,真的很瘦,然而肌理線條結實流暢。指尖著魔一般從他的鎖骨滑下,從胸到背一寸寸,一分分挪移逡巡,讓人愛不釋手的柔韌。他笑了一聲,低頭含住我的手指宛轉吸吮,臉頰來回磨蹭著我的,吻游移到耳邊,咬住耳垂緩緩舔動,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還未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他已猛地攫住我的腰將我推到池邊,傾身困我在懷裡,猛烈的吻落在唇角,繼而是耳廓、頸後、鎖骨,最終埋在我胸前毫不溫柔地啃咬。細密的疼痛反而令我安心,真好,這不是夢。我抬手用力環抱住他,嗅著他身上隱約的熏衣香味道,掌心反覆摩挲他胸膛,這顆愛我的心就在我的手下跳動,快而有力,無遮無攔。

我困在他的懷抱裡,處處都是柔密緊致的暖熱,落在全身的濕濡感已經分不清是泉水還是他的吻。皮膚下生出一簇簇麻癢的火焰,順著經脈遊走到四面八方卻無處宣洩,腿軟得站不住,幾乎坐倒在水裡,只能胡亂擺著頭去咬他的喉結和胸膛上的突起。他粗喘一聲,忽而更緊抱住我往下腹貼去,手臂架開我的膝彎,我的腿環在他的腰上。

他看住我,緩緩沉入我的身子。

難以言喻的幸福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長久以來仿如獨自置身荒野的孤獨心緒終於消失。在徹底滅頂之前,我只來得及找到他的唇,吻上去。

從他帶我來這裡那一刻開始,理智便如潮水一樣退卻,我們是誰,我們在哪裡,我們在做什麼,會有什麼後果都不重要,生命原始的本能佔了上風。他開始企求更多,我向後傾身,心甘情願沉淪,任他予取予求。

狂風暴雨般的律動引發了身體深處陣陣美妙的痙攣和震顫,滿溢的充實感覺衝擊得體內的潮汐開始甦醒,往復起落。某種甜蜜的痛楚正從靈魂最隱秘處升起,我不能思考,本能地咬住手背防止叫出聲來。他卻拉下我的手,無比輕柔地吻我滿含淚水的眼睛。

我戰慄著緊緊抱住他勁瘦的腰,在他臂上留下抓痕。

宇宙洪荒在身邊迅疾流逝而去,雪何時停了,天色何時黑了下來,月光又是何時斜斜灑落在身上全不知道。和眼下正佔有和肆虐著的身體的氣味、熾熱的體溫、肌膚的觸感相比,時間逐漸變成一種可有可無,讓人討厭的存在。我們錯過了彼此太長的時光,然而願望到底戰勝了意志,那麼多年的克制在片刻間化為泡影,心卻甜美輕盈,像要展翅飛翔。

背脊在池邊的青石稜角上擦得生疼,笑意無論如何忍不住浮上唇邊。「在笑什麼?」我捧住他的臉,看定他長睫掩映下幽深的雙眸「為什麼現在才來,我一直在等你。」

你可知道,我經歷了許多之後才知道我只想要你。

夜裡我發了極重的燒,週身火燙。胤禛一直緊緊擁抱我,沒有一刻放開。他輕聲呼喚我的名字,一聲聲敲在心上。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綢繆束楚

夜裡我發了極重的燒,週身火燙。胤禛一直緊緊擁抱我,沒有一刻放開。他輕聲呼喚我的名字,一聲聲敲在心上。

睜開眼就看見他定定地望著我,張臂摟住他脖子,臉頰相貼,硬硬的胡茬扎得臉生疼,仍不肯放開,只有疼痛才證明這一切真實。

我以為我會死去,卻還是醒來。他內衫前襟濕了一大片,我竟在他懷裡流了一夜的淚,眼睛一定腫成桃子了,臉埋在他的懷裡不肯稍抬。

「不必擔心,本來也不是什麼美人,難看些也無妨。」這種冷著臉的調笑更加氣人,因為聽起來太像實話。

恨恨地在他胸口磨牙,他只悶哼一聲,並不開口。我歪頭看他「你不疼?」

烈風過境一樣的吮吻覆蓋下來,我高燒剛退哪有體力應付他這般需索,差點憋暈過去,惱了便捶他「你要害死我。」

「不要。」胤禛摟住我,有濃厚的鼻音,像個孩子。

「不要什麼?」我疑惑地問他,他卻不再開口,只是咬著唇收緊了手臂。

不要離開?抑或是不要死?我歎氣,輕拍他的背。這一刻不過是我們從老天那兒偷來的。

雪連下了幾天幾夜,凍雲四合,玉塵千里。通明的紙窗下,我懶懶地依偎在他懷裡「怎麼想起在這兒建莊子?」

他抬眼望向窗外,輕輕地說:「也許是為了遇到你。」

我爬起來撲倒他,扳正他的臉,鼻尖對著他的,驚奇萬分:「原來你會說甜言蜜語?」

下一秒已被他攬住深吻起來。要不是我病得七死八活,只怕接下來還要兒童不宜一下。

「好話兒盡有,不過不能白聽。」他的長指大有深意地劃過我紅腫的唇。眉眼裡的慵懶調笑之意讓我臉紅耳熱,想起身卻被他拉回懷裡用毯子裹好。乖乖伏在他身前,傾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一顆心漸漸安寧。

「胤禛,我能聽見下雪的聲音。」我咕噥著把玩他的手指,他憐惜地撫過我額角的散發「你病的太厲害了。」我對他微笑,合上眼,那一夜我還聽見了心的聲音,它說抓住這個男人,哪怕只有一次。

「你念的第一本書是什麼?」我捉住他的手貼在臉頰上,細細打聽關於他的一切。

「女誡。」他略想一下才答。我噴笑,本以為會是論語孟子之類。他把我摟得更緊:「是皇額娘抱著我,一字字念給我聽的。」

皇額娘?他說的是他的養母孝懿仁皇后?

他低聲幽幽的念:「雁斷衡陽聲已絕,魚沉滄海信難期。繁憂莫解衷腸夢,惆悵銷魂憶昔時。」我聽得呆住,他的哀傷如此深重,卻一直沉在心中不肯示人。原來他平靜如水的外表下,也會有這麼多喜怒哀樂,也會疲乏煩悶。

「這是皇阿瑪懷念皇額娘,寫給她的詩。」他凝視我。

我在他頸窩處蹭來蹭去,啃他的下頜,不住地撒嬌耍賴「不行,你也得給我寫首詩,懷念懷念我。」這麼浪漫的事也只有這個時代才有,浪費了就是大傻子。

「懷念你?你不是好好的在我面前?」他抓下我的手,眼神十分促狹。

我坐起來擰他的臉:「對了,『辜負此時曾有約,桂花香好不同看。』這首詩,你從哪兒抄來的?」我從他那拿了這首詩去,背的爛熟,卻想破了頭也不知出處。

他無可奈何地笑:「什麼抄的,那是我寫的。」

「你太有才了!」我抓住他的胳膊萬分崇拜地搖晃,正陶醉著卻猛地回過味來,換上猙獰嘴臉:「說,是寫給誰的?」

他執起我的手輕吻我的指尖,嘴角微揚處滿滿的溫柔。「還能有誰?」

他抬起手來撫摸我的臉頰,卻不自主停在額頭那個細小的疤痕上,他還是皺了眉。我微笑著拉下他的手,靠回他懷裡:「已經好了。」

忽的想起那件困擾我良久,人人諱言的事,忍不住詢問:「那次我受了傷,你救了我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二話不說,捧住我的臉便是深深一吻。我無奈捶他:「人家問你正事。」他凝視著我:「你不是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愣住,他吻了我,還被我阿瑪看見了!登門道謝?依我阿瑪的脾氣見了他一定沒什麼好話。低聲問他:「我阿瑪他說了什麼?」

他將我抱緊:「左不過那些話,沒什麼要緊,是我做的我該聽。」我強忍著淚擁抱他,所以有了疏遠,決絕。

我苦著臉推開那碗滾熱的烏雞湯:「太油,看著噁心。」

「你都多少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別使性子。」胤禛沉下臉強行將我抱在他腿上,親自舀了一勺送過來,我只扭動躲避,就是不張嘴。他忽地微笑,我暗叫不妙,他一笑就沒好事兒。

「也罷,咱們換個新鮮喝法兒。」他一口把那勺湯喝進去,再嘴對嘴渡給我。我一慌很沒出息的被嗆著了,伏在他懷裡咳了個半死,他趕緊輕輕拍我的背。

等喘明白了,便不依不饒解開他領扣,咬脖子洩憤,他只無奈微笑。我剝白菜似的剝開他前襟,開始小口小口啃咬他的肩頭。手順勢滑進衣襟裡,從胸肌到腰際手指一徑流連往返,貪戀那光滑的觸感。一個男人要那麼緊致的腰線幹嘛?忍不住壞心地掐一把。

他的呼吸早就亂得不像話,嘴角痙攣了幾下,勉力咬牙開口「先吃點東西再……」

我不理他,自顧自繼續撫觸撩撥,玩得興起還好奇地舔了兩下:「沒事兒,你吃你的,別管我。」

話音才落已經被他一把扔在床上。我不知死活笑問「不再等等?」

「我餓了。」我在他懷裡滾來滾去,張嘴啃咬他的手指。他赤裸的胸膛真像暖爐,捨不得離開。

他笑出聲:「不是不吃?」

一室暖意融融,我張開嘴等著胤禛餵我粥,他默默餵著我,情緒逐漸低落。雪已經化了,明天我們就要分開。

我隔了桌子拿手指撓他的下巴:「乖,笑一個看看。」他咬著牙側開頭。

「要笑就笑,要罵我就罵出來。」我去奪他手裡的勺子,他卻抓住我的手,越握越緊。

「別想那麼多了,來,喝兩杯。」我招呼他像招呼酒友。記不清那天到底喝了多少,卻始終無法醉去,凝望彼此的眼神越來越清醒。

是的,我們一直清醒,就連最迷醉時我們也是清醒的,所以沒有承諾,所以沒有說以後。

越握越緊的手,越靠越近的身體,身後卻是早已背道而馳的命運。

我們多貪這一天是為了斷絕,是為了忘記,是為了不再糾纏。

永遠其實這樣近,我們的永遠,想說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到了盡頭。

只希望路再長些,馬再慢些,讓我們擁住對方的時間再久些。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如是我聞

大夫硬是過了年出了正月才到,等我死了直接抬棺材來豈不更好?

那個小太監結結巴巴地給我回話兒:「九爺出了遠門兒,現在家裡松嬤嬤說了算……這個大夫是秦管領安排來的。」到底是住進去了。

「那四格格呢?」我不關心其它,只想知道如意怎麼樣了。

「爺出門前,讓良辰姑娘帶了四格格住到爺京郊的莊子去了。」這就好。我揮手讓他出去。

佳期擔憂地問我:「福晉這可怎麼辦?」我繼續聚精會神抄我的經文「理她呢,反正不關我事了。」

三月末我和佳期出門踏青遊玩,他倚馬在回來的路上等我,湖青騎裝滿是塵土,臉上有疲累的微笑。佳期趕緊走開。他不肯走近,只遠遠地看我:「來告訴你一聲,十三的福晉生了個小格格。」

嘴硬的孩子都愛說:「我不喜歡吃糖,我只是聞一聞。」

這樣的胤禛真可憐,他想說,我是來報喜的,不是因為想你。

我什麼也沒說直接撲進他的懷裡。也許未來我們會後悔,可要是不擁抱,轉了身我們就會後悔。

他的唇便落下來,那是相思的味道,澀澀的苦,心苦身亦苦。於是緊攬住彼此身心不肯放鬆。多留一刻是一刻,多貪一分是一分。

四月裡收到晴婉的信,我高高興興寫了回信向她道喜。我在暫安奉殿直住到四十六年九月,才來了恩赦的諭旨,說我可以回京了。

府裡也沒閒著,松嬤嬤成天拄著枴杖滿院子亂竄不說,還多添了孩子的哭聲。去年年底劉氏生下了胤□的第一個兒子,馬上要滿一歲了。

一下車松嬤嬤就給我下馬威,杵在門口挺腰直背,面無表情地瞪我,我笑咪咪走到她跟前兒,抬手就是一嘴巴子。

扇得她嗷的一聲,我作驚駭狀:「原來真是嬤嬤?您一不請安二不低頭的杵在這,害我還當秦管領發了瘋,在門口擺個蠟人兒。」

我回頭交代秦道然:「給找個好點兒的獸醫瞧瞧。」就扔下她揚長而去。我不打算跟她一般見識,但想要太太平平過日子,就勢必得殺殺她的威風。

上次我雖受了罰,宜妃在康熙那裡也沒討到什麼好,有膽子儘管告去,看看康熙皇上還會不會信她。

我回來沒幾天,府裡就傳出流言,說大阿哥府上有個姓張的相士給胤□相看過,說推了八字他乃是北斗星君下凡,宜妃懷他時又夢見紅日入懷,命裡本該大福大貴,只可惜娶了我,帶壞了他的命相。越傳越神,越傳越真。

我一概置之不理,宜妃卻送來好些個避邪驅魔的東西,恨不得在我腦袋上貼道符咒才安心。

我不在家時,據說胤□又從蘇州搞來一對兒姐妹花,聽說舞姿絕艷,昏天黑地什麼都玩出來。見了面,他仍舊不冷不熱,偶爾也在我屋裡宿。這過程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折磨,對他也未嘗不是。我沒有辦法再勉強自己去愛他,接受他。漸漸他也就不再來了。

胤禛的壽辰我沒去,只把我抄好的那本經書送了過去,他曾說過每天早晚都會讀的。未幾便有人送來一張沒署名的柬貼,錄著一首偈子「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我來回轉動著腕上的琉璃佛珠。我們轉了很大一個圈子才認定了彼此,卻發現,我與他縱有深情也已無處可付。

四十七年的新年,我與胤禛在暢春園有過一次遙遠的對視,瞬間便錯開。

我安靜的站在女眷之中,不知何時才能結束這惱人而煩悶的口舌試煉。惠妃娘娘似乎在誇獎我:「老九媳婦如今越發安靜了。」

宜妃掃我一眼就岔開了話題,開始聊其它的掌故了。我現在也算是有前科的人,是她羞於在人前提起的那部分。

待到福晉們單獨聚在一起,八福晉就含笑臊我:「到底你福氣大,竟和太皇太后有緣。」

沒關係,我臉皮厚,況且人家這話也怪好聽:「那可真是個風水寶地,嫂子不必羨慕,下次有機會,我一定帶您去瞧瞧。」八福晉就拿眼狠狠地剜我。我報以溫婉的笑容,誰不知道八阿哥的妾剛生了個兒子,她氣不順也正常。

四福晉和十福晉手拉手說話兒,並不看我,年氏半抬頭睨我一眼又垂下去。晴婉暗暗給我使個眼色,我衝她微笑。

忽然暖閣外頭人聲鼎沸,三福晉十分不悅,打發人出去看怎麼回事,陪奉小丫頭回來了,連說帶比:「回福晉的話,說花園跑了只紅臉兒七彩大雉雞,尾巴這麼老長,正抓呢。」

她們一聽都高興了,紛紛往外湧看熱鬧去。四福晉臨走囑咐年氏:「傾蘭,你身子弱,就在這等會兒吧。」

我本來預備躲出去,她卻柔聲答應著:「姐姐放心吧,這兒有九福晉照應我呢。」害得我想走也走不了。

「在家時就聽家兄誇讚您是女中豪傑,據說還曾經幫過四爺大忙。」倒是她先開口。我站起身,瞥見她後頸處一段凝脂般的肌膚。和這樣的美人朝夕相處誰能把持得住,不由自主開始想像胤禛和她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子,心裡酸溜溜的。

「替我多謝令兄誇獎。至於幫忙一事,我並不記得幫過四爺什麼忙,不敢亂認功勞。」我猜不透她說這些話什麼用意,隨口敷衍過去。

她抬頭,眼波迅速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又低下臉兒淺淺一笑,梨渦微露:「九福晉不必客氣。傾蘭一直對九福晉十分仰慕,只恨不能時常親近,好生遺憾。」

終於看出來了,這丫頭的心計比我深,演技比我好。我還是少和她說話為妙,一不留神就得被套進去。

外頭人聲漸遠,我衝她假笑:「只怕走了,咱們沒看成熱鬧。」

「多謝福晉肯陪傾蘭說話。」

我徹底無奈,年家兄妹還真是一個風格,言辭溫和有禮卻沒一句叫人聽了心裡舒坦。言辭的試探擠兌我不怕,就怕這種不軟不硬的皮裡陽秋,尤其對方還是這麼柔弱的可人兒。我可以跟八福晉唇槍舌劍,卻不能也不敢這麼對她,吃了虧不高興也得忍著。

「你客氣了,哪裡就至於呢。」幸虧她們回來得快,這樣的辭令機鋒讓人心累,還是冷落和疏遠比較合適我。

臨了倒聽了件稀罕事,據說那只七彩大雉雞刷地就撲到四福晉懷裡去了。我微笑,雉雞是鳳凰的原身,又一度是皇后禮服的必繡圖案。她是未來的皇后娘娘,也算是吉兆吧。

太后來了旨意要我陪著說話去,我才得以從女人陣裡脫身,閒談間太后一直問我遵化的風致,我一一細說。她聽得不太用心,半晌忽然低低自言自語一句,回過神又看我,我仍在滔滔不絕,彷彿什麼也沒聽見。她長歎一聲:「我乏了,你跪安吧。」

我告退出來,遣開佳期找了個假山石洞子,伏在石壁上開始哭,開始還是抽泣,漸漸便像火山噴薄收勢不住。為什麼我的耳力這樣好,我聽見了太后的話。她那麼感傷:「到了地下,他說不定還是嫌我。」

胤禛就站在石洞口背對著我,我過去扯住他的衫角,額頭抵在他背上。他反手握住我,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看朱成碧

正月初九,他們都赴十四阿哥的壽筵去了。我在花園的水閣自斟自飲,酒是晴婉送來的,仍是桃花釀,還附送了一張書柬,寫了兩句話兒:「年年插柳歲歲春,桃花洲頭飄零愁。」

歲歲皆春,我卻錯過了花期。我輕輕笑起來,亭外煙波層層漾開。

如意邁著小短腿向我撲來,咯咯的笑:「額娘,額娘。」我捉住她的小手吻她的手心,把她抱在懷裡。

她摟著我的脖頸,仰著小臉撒嬌央求我:「額娘,唱歌兒給如意聽好不好。」

「好,你要聽,額娘就唱。」我永遠不會拒絕她。我讓佳期去拿琵琶,那是當初胤□給我弄的,紫檀背板象牙覆手,鑲翠嵌寶的琴身,我卻從沒在他面前彈過。看似花團錦簇的開端,卻是這樣的收尾。

「且看那落花成陣,驚醒了芳林曉夢,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系春心偏嫌柳絲短,隔花陰又怨天涯遠;香消了,清減了,醉倒春上頭。」

我停了一停,撥弦落指接著唱:「桃花醉臉醺醺,重門暮雨紛紛,別後山隱隱,香肌瘦幾分;一秋秋,一年年,聚散離別喜樂悲,三生夢醒萬里歸。」這些詞曲我並沒有學過,好像與生俱來就會。

如意聽得高了興,跌跌撞撞地撲到我懷裡來,我放下琵琶接住她。覺得有點冷了,嬤嬤過來抱起如意,我抱著琵琶帶著佳期回屋去了。

良辰過來了:「福晉,剛才九爺帶著各位爺回來過。」

我不以為意,只顧和如意玩鬧:「什麼時候的事兒?」

「九爺正要領各位爺去花園,奴婢說您在那兒呢。那時您正唱曲子來著,爺們就在那站了一會,一直等您彈完他們才走。」

良辰微笑:「您彈得可好了,唱的也好,他們都聽得愣住了。」

如意就在我懷裡咯咯笑:「額娘好,可好,可好了。」我笑著摸她的頭,親她臉頰。

停了停,良辰有些疑惑地說:「只是八貝勒聽了一半,就拔腿跑了。」

八貝勒跑了,看來天要塌了。我微微的笑了:「大約八爺剛好急事。」

天色漸暗,嬤嬤把如意帶了下去,我俯在炕桌上看晴婉送的那章字帖。看一會兒,終於提筆在旁邊寫:「舊遊無處不堪尋。無尋處,惟有少年心。」寫得很慢,幾乎一筆一劃。

「好好的生辰,寫這個幹什麼?」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旁,口氣是少有的溫情脈脈。他居然還記得這是我的生日?

「怎麼回來的這麼早?」還以為他們兄弟起碼要鬧到半夜才散。我把字帖合上,擱在一旁。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與我對面兒坐。屋裡暗暗的看不清他的面目。彼此模糊的臉,反而增添了溫情。

我要叫人掌燈,他說不用。

「十弟說我好福氣,天天有這樣的曲兒聽。」他停下來,輕輕笑了一聲「誰又知道,時至今日我也才聽了兩次。」

「你背著我大半夜地在濟南府大街小巷的亂轉,我嫌你沒有力氣不像個男人。」那時他才十八歲,我們流年不利才撞到一起。

「胤□,也許咱們不該遇見?」

他忽然笑了:「好,下輩子別再遇見,這輩子是來不及了。」

這是他說過的最傷感的話。下輩子嗎?那這輩子我得到了什麼?竟然什麼也沒有。丈夫?我們彼此放棄;愛人,我要不起。

「本來我都想好了,聽你彈彈琵琶,再生幾個孩子。」他懶懶靠著椅背在暗影裡打量我,半晌伸出手來似要握住我的,卻終於收了回去:「但凡我想的竟沒有一件成的。」

僅僅四年我們已經把不該傷害的,不該摧毀的,都砸的乾乾淨淨。成親才四年,已經像過了一輩子。

我給他倒了杯酒,又給自己斟上慢慢地喝,他沒有動,口氣有些不悅:「你喝了酒以後最可惡,好像誰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

我就是為了不怕,想要不在乎才喝酒的。

「你不喜歡的事,我卻視若性命。」我把杯子斟滿,窗外昏昏的月光倒映在杯裡。六年前我和胤禛一起看過的月亮,一直是我記憶裡最美,也是最不願記起的。「我永遠成不了你中意的模樣。」

他忽然惆悵起來:「那怎麼辦?還有一輩子要過。」我只能笑,他一輩子都這個脾氣,到這個地步也沒覺得自己有錯。

這是我們第一次談心,把自己心裡的話告訴對方。令人悲哀的是,我們彼此都明白不光回不到過去,甚至也無法繼續偽裝了,因為我們仍然不肯妥協,不肯退讓,不肯改變。

還是喝酒吧,喝了酒就不會害怕,如果能從此醉了後半生,對我,對他都是一種福氣。

何玉柱火燒屁股地來尋他,我默默走過去,為他撫平了衣袍的褶皺送他出了門,站在廊下看他去遠的背影。

也許他並不知道,而我心裡卻明白,我們夫妻間的情意,在這一夜已經走到了盡頭。

因為生意上的事兒,胤□還沒出正月就要上關東,似乎還得奔趟天津衛。臨走對我交待一番:「八哥那兒的禮,我瞧著還得再厚。」二月初五是胤祀第一個兒子的滿月酒,他趕不及喝了。

我把重擬過的禮單拿給他瞧:「您看看,還短少什麼儘管說。」

他低頭看了一遍,忍不住笑:「這麼大的手筆。」

「五月間八爺府上還得再添丁,我怕到時忙亂,已按這單子照樣備了一份,可還使得?」我問他。

「使得,怎麼使不得,就這麼辦吧。」他爽快點了頭。

我微微一笑:「這項銀子可是從你那兒出,別回頭又說我折騰你的家底。」

「那可是八哥,何況這麼些年終於添了丁,我再小氣還成話嗎?」他忽然一拍腦門,趕緊著囑咐我:「老十媳婦病了,他那兒也沒個正經做主的,昨兒還來求我說讓你費費心。」

「放心,我原防著是雙生多備了一份,讓十弟找人來搬就成了。」我自顧自把几上的零雜物事一樣樣收拾齊整。

發覺胤□在看我,抬起頭目光撞上,他卻移開了眼,只是轉身便走出門去。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朝食夕棔

康熙四十七年五月,康熙皇上巡幸塞外,五福晉一直膝下荒涼,好容易懷上一個,五六個月又掉了,連氣帶病,床也起不來,結果隨駕伺候宜妃的差使又落到我頭上。但五月初胤祀家又添了位小格格,胤□又出門未歸,宜妃就開恩,允許我完了這個禮數再跟過去。

六月初八,八貝勒府裡再辦滿月酒。我仍然一個人去赴宴,沒帶如意。我不想她看見這些虛情假意的嘴臉,她只要知道世上有我這個疼她的額娘就好。

八福晉仍然粉光脂艷一如當初,言笑晏晏地應酬著滿堂賓客,眼裡的恨意卻無論如何遮掩不住。這個女兒是那個姓毛的妾生的,她要強了一輩子,惟獨在這件事兒上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到頭來還得硬繃著給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操辦滿月酒,且一辦就是兩場,心裡的積鬱可想而知。

我竟然還有閒功夫去同情她?自嘲地笑一下。氣悶得很,我推開窗戶,樓下花園裡胤祀和胤禛兩個人頭碰頭的在談天,四隻眼睛同時抬頭往這邊望過來。

我鎮定的把窗頁合上,默默地背靠著窗欞。晴婉過來悄聲問我:「姐姐,怎麼了?」

「風有點兒大。」我打起笑容安慰她。只一眼便知已入萬劫,我和他都是。

嬤嬤把瑤瑛抱來,晴婉接過來笑著抱怨:「長得這麼快,都快抱不動了。」

我伸手逗瑤瑛的粉嫩臉蛋:「不用感歎,看著孩子你就知道時間過的有多快,人生有多短,一眨眼幾十年就沒了。」瑤瑛害羞似的把臉兒埋進晴婉的肩窩。

「我聽說你搬出來了。」晴婉壓低了聲音問我。

「是。實在受不得那個鬧騰勁,能清靜幾天是幾天。」我慢悠悠地回答。

「我知道你一向無可無不可的,可外頭兒傳的就……聽著怪讓人揪心的。」她在替我擔憂。

「別操那個心,謠言止於智者。他們還能傳一輩子?早晚得消停。」我勸慰她。

自從胤□出了遠門,後院那群女人們就發起瘋來,拌嘴的,磕牙的,成日家輪著班兒來我跟前晃。甲告乙的刁狀,乙又說丙的壞話,一天能來找我八趟,說的話還都不帶重樣兒。

再加上松嬤嬤也一直以養病為名沒有回宮,她雖不敢惹我,卻自覺身份不同,手一癢就想想轄制那群女人。殊不知那群女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燈,直鬧得大人哭孩子叫,就差上房揭瓦了。

我倒樂得天天看笑話,免費的八點檔鄉土劇幹嘛不看。可如意一聽見有人吵吵就嚇得直哭,為了她我暫且搬到京郊的莊子住著,隨她們鬧去,就是放火把宅子平了也不與我相干。

外面的傳言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不外乎是我被胤□掃地出門一類的話,我才不怕,真被趕出來倒好了。

出門時正碰上胤祀和人談笑風生地過來,我還沒來得及給他福身行禮,他就立刻撇了眾人掉頭走了,好像我是個吃人的怪物,弄得我好不難堪。

十五我就得跟著宮裡第二批隨行人員趕去塞外,臨走前又抓緊時間去京裡各個鋪子轉了一圈。

京潤閣的掌櫃請我過去,說是老頭兒捎了東西給我,我一看險些失笑,又是滋陰補氣的藥,足有小山那麼高,都是治療不孕症的。

他見天兒大張旗鼓地給我送,這一年多來佳期又牢頭似的成天逼著我吃,再這麼下去,九福晉不能生孩子估計全京城都知道了。我連男人都沒有,吃好了又能怎樣?

臨行前我進宮和太后辭行,回來經過養心殿,院子裡就是玻璃造辦處。恍然記起那句「身如琉璃,內外明澈」的偈子,不由自主便抬腳進去,一個人也沒有,一天一地的寧謐。心裡滋生了淺淡的失望,悶頭一直往裡進了書房。

幾個小太監如泥塑木雕侍立在側,眼珠間或一輪偷看我臉色。那裡的書仍整齊如昔。無意識地一格格看過去,指尖劃過書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他曾經站在那道光影裡說:反正早晚要走。

本來已經走了,不知為什麼我又回到這裡。

透過窗紗看見胤禛面無表情走進院子,金黃的薄紗朝服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澤,我閉上眼,在心底嘲笑自己:想他想出幻覺了?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我面前。四下無人,想是他打發了出去。

「我來督辦秋荻…………」短促的半句戛然而止,似是覺得沒必要向我解釋。我們沉默地注視彼此,良久的沉默。

「你好不好?」我們同時開口,問的是同一句話。

好,怎麼會好?渴望有尖利的牙,咬得身心日夜疼痛。我擁抱他,唇貼上他的。相思是蝕骨的痛楚,舌尖的甜膩,心頭的利刃。我們一生能有幾次這樣的相會,為什麼要猶豫彷徨。

他猛然將我推坐在身後書案上,書牘筆硯落地的聲音不絕於耳,手握成拳撐上我身體兩側,我困在其中不得自由。他臉龐慢慢的壓低、逼近,像猛獸窺視它的獵物。可我是有毒的,我是他不可以碰的。

他眼底的掙扎我看的清清楚楚。他的人生每一步都經過周密的算計,不可以有意外,不容許橫生枝節,而我就是那個意外。

「不能在這裡……」他勉力起身理智尚存。

「別管那個……」我摟上他頸子。他眼底升起狂亂神色,扣住我的後腦,凶狠地親上來。

錦繡袍服遮不住七零八落的心跳,紊亂的鼻息噴在頸間,飽含熱力的肢體竭力交纏佔有著,呻吟震顫中承接兇猛的侵入,肌膚乾渴了太久,一經撫觸親暱就再不能忍受分離。我們是彼此的蠱,輾轉相逢便只得一再飛蛾撲火。

我們曾試圖斬斷過這份感情,我們努力壓制過對彼此的思念,我們故意以長久的分離來製造遺忘的事實,然而每一次都是徒勞,刻意的疏遠引出的只是更為狂熱的爆發。

刺眼的明黃鋪天蓋地的壓下來,紗幔、帳幃、匾額。眼前藻井上騰雲駕霧的金龍舒開利爪,像要直撲而下。天誅地滅隨它去,這一刻我們是相愛的,由於痛苦反而格外愉悅。

閉上眼不去看那片□赫的冰冷,只憑本能癡迷地探索彼此的身心,呼吸和心跳間緊繃、顫抖、痙攣,漸漸舒展肆意,從身到心都被強硬佔據,有一剎那彷彿靈魂也被擊穿。他的氣息觸感徹底浸透了我,我在他懷抱裡肆情綻放,只為他綻放。

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我的劫難、幸福和希望在深吻我,那樣明媚而歡喜的神態。

手臂懶懶纏繞上他汗濕的頸項,他吻我鬢角,在耳邊低語:「我一定是瘋了。」我微微的笑,我們都瘋了。

我輕輕撫上他的面頰和背脊,深深的都是憐惜:「你再瘦下去,就沒法看了。」

他哼一聲,威脅性地壓緊我:「你嫌棄我了?」

「胤禛,我想你。」我伏在他肩頭,眼淚順著肩胛滑落,他的身體瞬間繃得死緊。

他的吻纏綿得令人窒息,眼神卻很堅決。他的手捧住我的臉:「你放心,我已經有了法子。」什麼法子?也許只是安慰我的說辭。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鶺鴒在原

從六月到了熱河,七月就去行圍打獵,最近差點讓康熙折騰死,整天趕路,紮了營我就定時去宜妃那裡受折磨,累得氣都喘不均勻了。

熬到回了自己的帳篷,一頭倒在榻上,佳期著了慌「福晉,福晉您怎麼了?」我閉著眼擺擺手:「沒事兒,就是太累了,睡會兒就好了。」

我足足倒頭睡了一天,醒來後佳期告訴我,惠妃派人送了賞賜來,死活就是喊不醒我。勢必得謝賞去,我無奈的歎氣,胡亂吃了點兒東西,趕緊出門去惠妃那裡。

現在已近九月,康熙已經打算回京,最近到處的氣氛都很緊張,十八阿哥病得沉重,康熙又忽然增強了警衛巡邏,且削減了太子的隨扈人數。這情勢似是風雨欲來。

給惠妃叩頭謝了賞,大阿哥的妾吳雅氏正在陪她說話兒,惠妃熱情地留我用飯。我推辭不掉只好留下,只想吃完快走。我和吳雅氏坐在下手,惠妃動了筷子,我們才吃。

出來時就吃過,來時又走得急了,筷子上夾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覺胃裡漲滿,酸水一陣陣往上湧。正在為難,惠妃吩咐侍侯的宮女:「把這個布給她們。」我們趕忙起身謝恩。

一碟清蒸的鰣魚擺在面前,縷縷腥氣直衝上來,禁不住胃裡翻江倒海,趕緊側開頭強壓住那股噁心感,架不住伺候的嬤嬤們還仔細去了刺剔出好肉,挑在小碟子裡推到我面前,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

也顧不得什麼禮數,奔出去吐了個乾乾淨淨。佳期趕緊跟出來給我拍背順氣。

吐完了,轉頭只見佳期面如金紙,嘴唇都顫抖了:「福晉……」我沒有力氣思考,低低地對她說:「扶著我。」

剛走到帳邊,就聽見裡面惠妃壓低了聲音罵吳雅氏:「盡胡說,老九正月裡就出了門,有什麼有?」

我一陣頭暈,多虧佳期在後面扶住。我慢慢進帳,給惠妃請罪。惠妃上下三路打量我,半真半假的笑:「身子不爽利麼,該找個太醫看看。」

我坦然微笑:「讓娘娘費心了。昨兒聖上賞的酥酪糕,一時貪嘴多吃了幾塊。回頭清清淨淨餓一頓就沒事了。」

「那就趕緊回去吧,歇一歇只怕就好了。太醫們最近也忙亂。」惠妃開恩放了我出來。

一路上佳期攙著我的手抖個不停,回到住處就把人都攆了,她跪在我面前輕聲問我:「福晉,您是不是……。」

週遭一絲聲氣兒也無,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我呆坐著,目光虛空望著前方,緊緊握住腕上的佛珠,腦子裡一片空白,想不起也說不出話來。

「福晉,您得趕緊想法子啊!」佳期焦急起來,這是她跟了我以後第一次失態。

我卻平靜下來,法子?有什麼法子可想?我又能怎麼樣,事情已經在往最壞的方向走。老天終於給了我一個孩子,卻連一個可以讓我保護他的理由都沒有。

「福晉,惠妃娘娘會不會真派太醫來?她會不會告訴宜主子?會不會啊?」佳期明顯焦頭爛額了。

我倒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別怕,咱們賭賭運氣吧。」不賭運氣怎麼辦?別說我們現在身處千里之外的草原,就是在京城又如何?誰能救我?誰又救得了我?

夜半被噩夢驚醒,再也睡不著,只盯著黑暗的篷頂發呆。我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抓痕牙印,他則留給我這個孩子。

我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這是我們的孩子,也許有他的眉眼我的脾氣,也許是個淘氣的小男孩,或者是個可愛的女孩?也許會有柔軟的小手晶亮的眼,會撇著粉嫩的小嘴哭,會趴在我懷裡笑,叫我媽媽……

我猛地坐起身來大喊佳期,她驚詫的抱住已經泣不成聲的我:「你快走,回去找他,讓他想辦法,讓他想想辦法。」

我正在宜妃那裡點卯,惠妃打發了人說找我過去。明知不是好事,我卻不得不去。只見惠妃嘴角帶笑:「給你找了個大夫瞧瞧。」

「多謝娘娘費心,只是已經好多了,不如就免了吧。」她還真是多事兒。

「倒是我多管閒事了。回頭就叫人回了宜主子,讓她找太醫給你瞧倒好。」她閒閒吐出一口瓜子仁,這明明就是威脅。

我只有笑了,得感謝她找的是個平常大夫而非太醫嗎?兩個宮女在簾後強摁著我的手,那大夫診完了脈一躬身:「貴人左關脈起如珠,確係喜脈無疑。」

惠妃幾乎失聲大笑「先生可曾診真切了?」又診一遍仍是相同答案。惠妃高高興興的打賞了他,打發他出去了。

簾子收起來,只見大阿哥也在,我冷冷地看著他,靜等他下一步的舉動。惠妃睨我一眼,冷笑著出去了。

這次他不再像上次一樣扭捏了,開門見山:「弟妹,九弟已出門遠行半年未歸,你這個身孕來的著實蹊蹺。」

我只一臉無辜盯著他,一語不發。出了這種事,他非但沒趕著舉發我去,還肯浪費唾沫跟我說這些,想也知道背後有文章。

大阿哥輕蔑地笑看我,態度趾高氣昂:「那個姦夫是誰?弟妹還是老實招了吧。」

「想必你也不肯說。不如我給你找條路子,一條能同時保住他和你的路子。」見我毫無反應,他有點兒驚詫,只好順著往下說。

大約在他看來,正常女人這種時候應該趕緊跪下,痛哭流涕但求饒命才是。可是我卻鎮靜甚至是冷淡地看他,好像他在說別人的事。

「你知道你這是什麼罪過嗎?」他以為我嚇傻了,不得不出言敲打。

「您有話不妨直說。」我不大耐煩,到了這會兒了,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好。

「弟妹好利的一張嘴!」聲調帶著怒氣。我是真的無所謂,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看來弟妹確非一般女子,這樣也好,不用繞彎子了。」他拳頭放在嘴邊咳一聲,自己找了台階下:「你大約也聽說了,那一位眼看失勢在即,據我所知以前他就曾調戲過你,這次想必也是他強行逼迫致你有孕。若你肯招出他來,我定在皇阿瑪跟前奏明你冤屈,保你無事不說,又可省卻諸多牽連。」

我慢慢地笑起來,先是微笑後是大笑,幾乎壓抑不住:「直郡王真了不起,這樣的好法子也想得出。」

他本來有些自得,可見我笑得不大對勁,便沉下臉來。「你是聰明人,且好好掂量再作打算,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站起身直視他,微微一笑:「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無非讓我承認這孩子是太子的,太子也配?還暗示我要是幫他扣了這口黑鍋給太子,沒準能保條活命。心裡冷笑,這話說出去還有我的活路?當我是吃奶娃娃?

橫豎是個死,死也得死的乾乾淨淨。

我不能侮辱自己,不能侮辱胤禛,不能侮辱我的感情,更不能侮辱我們的孩子。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短歌明月

接下來幾天帳外老有不少生面孔的侍衛晃來晃去,大阿哥這是防著我逃跑嗎?

平靜了兩天,九月初四早上,我的房門被踹開,一隊侍衛如狼似虎衝進來,康熙身邊的總管太監梁九功木著張臉晃悠進來:「九福晉,聖上傳您回話呢。」

到底還是來了。小宮女們嚇得瑟瑟的抖,我整束了衣衫跟了他們出去,幸虧已經讓佳期回了京,心裡暗自慶幸。

除了太子和大阿哥,這次隨行的阿哥們在院裡齊齊整整跪了一排。經過胤祥身前時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眼裡盛滿了焦急擔憂,我對他微微一笑,為什麼不?我還能看見他幾次。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杯盞碎裂聲,康熙一聲暴喝:「怎麼還沒帶來!」還是忍不住牙關暗自震顫。

梁九功引我進去,小心翼翼回報:「回聖上的話,九福晉帶到。」

我低頭跪在康熙面前,梁九功附耳向康熙報告,康熙的臉色不用看也知道有多嚇人。來之前已帶我去診過脈了,我確實有了身孕。

「胤礽,你還有什麼話說?」康熙怒叱跪在他腳邊的太子,聲震屋瓦。

昔日那趾高氣昂的太子爺現在面色灰敗,整個人癱成了一團泥,一迭聲的喊冤叫屈:「皇父,子臣……子臣沒有窺視聖駕,更不敢行謀父之舉,這個賤女人懷上野種是她自己淫賤,子臣毫不知情哪皇父………………」

「住口,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敢狡辯。」康熙厲喝「來人……」

「皇上。」我挺起腰板直直的跪著,定定地直視康熙。

梁九功細著嗓子喝斥我:「放肆,還不把頭低下。」

我繼續保持身姿不變,這是我第一次與這位帝王正面對視,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大膽請問皇上,您說的人證是誰?物證又是什麼?」我緊緊掐著腕上的佛珠,冰涼的絛穗在手心裡滑動,這時的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勇氣。

康熙出人意料地沒有發作,只瞇起細長的眼打量我「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在嘵嘵置辯?難不成還指望朕饒了你?胤礽身邊近侍已然供認不諱了,供詞證物樣樣俱全,你還有什麼話說?」

供認不諱?說我和太子?他們有什麼可供認的?心念一轉已然明白,大阿哥心思居然這樣陰毒,一面派人監視我防我跑了,一面使鬼蜮伎倆屈打成招,又或者對方根本就是他安插在太子身邊的。這樣雙管齊下,我就只能乖乖任他擺佈,成為徹底扼死太子的一記殺著。

這種雲裡霧裡的昏話他居然也信,看來康熙皇上真是被氣糊塗了。

「回皇上的話,我確實有了身孕,皇上若要治罪我也無話可說。但此事與太子無關。」我盡量放慢語速,我可以害怕,但絕對不能緊張不能慌亂,這種時候說錯一個字都可能使得局勢無法收拾,必須保持鎮定,冷靜地組織好每一句話。我不怕死,但犯不著遂了大阿哥的心。

「你說什麼?」康熙騰的立起來,放開了緊握的扶手。

「回皇上,我的身孕與太子無關。」我靜靜地重複了一遍。

「果然是個奸猾無恥的婦人,不但無絲毫愧悔之意,此時還想巧言蒙騙朕嗎?」康熙冷笑著走到我面前,眼裡是濃濃的殺機。

「皇上言重了。我的確不想死,但更不想栽害無辜而求活命。」事到臨頭我整個人倒鬆弛了下來。

我並不認為我無恥,我的人生走到現在,這位高高在上的康熙皇上是罪魁禍首。你一手毀了我的人生,而我連說話的權利也沒有嗎?既然當初無法反抗你的指婚,現在我絕不接受這樣的侮辱指責。

「好,既不是胤礽,總有別人,那人是誰,說出來朕就饒你不死。」他厲聲質問我。

我慢慢展開一個挑釁的笑:「回皇上的話,這個恕難從命。我只能告訴您,那人不是太子。」

一直低頭侍立一旁的大阿哥終於按捺不住,跳出來搶話:「皇父不可聽信這賤人狡辯,她知道左右活不了,必定拚死護著姦夫,越是抵賴裡頭的情弊越真。」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直郡王果然聰明過人,我說不是太子您硬說我護著他,那我要是說那個人是您,您認還是不認?」

大阿哥大怒,表情猙獰,立時要撲上來打我:「賤婦,死到臨頭還敢胡亂拉扯我!」

「胤褆退下!」康熙一聲斷喝。大阿哥惡狠狠的瞪著我,閃到一邊去了。

「你的牙尖嘴利朕見識了,不說是吧?」康熙陰惻惻一笑,吩咐道:「拖出去,凌遲處死。」

我的身子搖晃了一下,用盡心力才沒有當場倒下,凌遲!沒想到是這樣殘酷的死法,眼前一陣發黑。

侍衛還沒過來,胤祥卻率先奔進來跪在康熙腳下:「且慢。皇父,子臣有話要說。」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康熙鐵青了臉往外轟他。

「求皇父暫息雷霆之怒,俟慢慢審明內情再處罰九福晉也不遲。猝然對個弱女子施以凌遲之刑,子臣以為未免有干天和。」胤祥態度依然恭敬,一如日常奏對格局,語速也很緩慢,額頭幾乎貼著康熙的靴子,手緊緊的摳著地毯縫兒。

「放肆!」匡琅琅一個茶鍾摔到胤祥面前,澄黃的茶水濺了他一身。「一個無恥賤婦,朕要怎麼處置她也有你插嘴的份兒?」

「子臣不敢質疑皇父聖裁。只是不教而誅,聖人尚且不取。皇父因十八弟夭逝和二哥之事震怒,才對九福晉處以如此重刑,子臣竊以為此舉實有遷怒之嫌,乃明君聖主所不為。」胤祥的語聲由於克制不住的憤慨而微微顫抖,口氣逐漸強硬起來。

「哦?你這意思,朕今天要是殺了這個賤人,便不是明君聖主了?」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從康熙牙縫裡蹦出來,陰寒之氣激的人頭皮發麻。顯見因為胤祥情急下提及才過世的十八阿哥,康熙已是怒極。

「子臣不敢,只請皇父收回成命。」胤祥抬起頭來直視他父親的眼睛,毫無退縮之意。他是康熙最寵愛的兒子,卻為了救我挺身而出,在康熙雷霆暴怒時為保護我而頂撞他。這會毀了他的。

「好,好一個公忠體國的皇阿哥……」康熙牙咬得緊緊的,揚起手卻終究沒掄下去,「朕當不起你這忠臣孝子一跪。來人,叉他出去!」

胤祥臉色慘白,似是要繼續抗辯,我冷冷接過話頭「十三阿哥未免多管閒事。我有罪,與你何干,我不領你這個情。」別轉了臉,心裡卻有個聲音不斷哀求:胤祥求求你,你快出去吧。再不走真會害死你的,你能為我求情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大阿哥眼見功敗垂成,又氣又惱,在邊上說風涼話兒:「老十三你莫不是失心瘋了,幹麼這麼急吼吼地護著她?難不成這個賤婦跟你也有一手?」

一聽此言,康熙驀地回轉身定定瞪著胤祥,眼底兩團鬼火幽幽跳動:「大阿哥倒提醒了朕,你若不是與這賤人有私,焉能為此悖逆謬亂,忤逆君父之舉。又或者她腹中的孽種不是胤礽的,倒是你的?」

胤祥身子晃了一晃,無法置信地看向他的父親,眼中諸般神色不斷閃過,憤懣、狂亂、氣苦、絕望…………拳頭死死握住,手上青筋一條條凸現。

他一向得康熙疼愛,打出生起從沒挨過這樣的發作。我見他神氣不對,正要冒險撲過去捂他的嘴,來不及了,他已經徹底爆發「聖天子一呼百應,皇父說是那豈有假的,子臣無話可說也不敢辯駁。只求皇父饒了她性命,縱然刀鉞斧鋸盡加臣身也絕無怨言。」說完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我絕望地閉上雙眼,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的淚水,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柏舟中流

這邊面如土色蜷在一旁的太子也撲將上來,抱住康熙的腿:「皇父您也看見了,總算真相大白,都是十三弟他與嫂通姦,還串通大哥,誣告子臣割裂布城窺視企圖謀害皇父,這都是不白之冤啊皇父……」

康熙鐵青了臉一腳把他踹出老遠,回過身瞪視我們,如同盛怒之獅:「傳旨,著人把十三阿哥和董鄂氏收監。」爾後大步踏出去。

「傳朕口諭,著三阿哥、七阿哥、十阿哥立即起程前來,有緊要之事!八阿哥與四阿哥一起留守京城。不可耽延片刻!」院子裡傳來康熙暴怒的聲音。

「胤褆,即刻傳召行宮的諸王大臣、文武官員前來見駕,不得有誤。」大阿哥急忙領命出去。

一出華麗的廢太子的前戲,被我目睹親歷。我就這樣成了階下囚,暗地裡從塞外押解回了京城,沒有誰會來救我,我親耳聽見胤禛被他父親限令不得擅動,何況他來了也無濟於事,到了這一步,誰也救不了我。在前方等著我的只有死亡,我知道的。

長夜將盡,暈暈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再睡,我只是想體會一下從夢中醒過來的感覺,很快我就不會醒來。淒愴中也有一絲慶幸,這個奇遇終於要結束了。

從柳兒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期盼這個結局的來臨,所以會肆無忌憚的去吻胤禛,既然一切很快會結束,我為什麼要委屈自己。

我不肯坐下,固執地站著抬頭仰望牢房的上方那道狹小的氣窗,明明是白天卻只有很微弱的光線射進來,空氣裡透著陰冷潮濕,要下雨了。

牢門打開,幾個太監走進來,為首的那個身材高瘦。「罪婦董鄂氏還不快些跪下接旨。」有個公鴨嗓子在催促我。

我緩緩轉過身來,淡淡問道:「是賜死的聖旨嗎?」

「是的。」那個為首的太監答覆我。我微笑了:「反正都要死了,就不用跪了吧。」

「放肆……」公鴨嗓子喝斥我,要按我跪倒。那為首的瘦高個子輕輕一攔:「不用了,總歸是要死的,何必為難她。」

「請您跟咱家來吧。」他對我略欠欠身,逕自先走了。

忽地一道白光撕裂天際,遠處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我回頭去看身後那狹小的氣窗,隨從的太監來拉扯我:「快走快走,還看什麼。」

腕上的佛珠驟然繃斷,一時儘是叮叮咚咚的琉璃落地聲,我忙彎腰去撿卻只抓住一顆,便被拖了出來,身後雷聲越近。

這間行刑的屋子裡有隱隱的腐朽氣息,幾乎沒有光亮,陰暗到辨不清人的面目,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血腥味。上來兩個太監,反擰著我的胳膊把我摁住跪下,到底還是要跪。小太監捧來了錦盒和白綾。

難得還最後問我一句:「聖上仁慈,特賜詔示。你若肯說出那個人的名姓來,便賜你這盒裡的藥,名喚千醉紅,服下即刻就死,可免痛苦。你若執意不講,便以白綾勒斷頸項。想清楚了再回話。」

我緊緊握住那顆琉璃珠,閉上了眼睛。

「行刑。」話音剛落,那條白綾已經纏上了我的脖子,開始緩慢地收緊,陷入皮肉的絞擰聲清晰得可怕,我已經無法呼吸,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倒流,耳中轟響,眼前一片漆黑,本能地掙扎卻被按得更緊。

最後一刻腦海裡浮現的竟是老頭兒的臉,他顫抖著白鬍子,說等我死了你愛怎樣就怎樣。他已經失去了很多,我是他最後的,也是他最重要的外孫女,卻是個不可救藥的惹禍精。對不起,如果還來得及,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三個字而已。我知道不夠,我知道。

最苦痛的窒息襲來,週遭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一時無數記憶的碎片排山倒海般蜂擁而至,是前世,還是今生?我彷彿看到了胤祥年幼的模樣,仍然是毫無城府的燦爛笑顏,他喊我初九,他叫我等他長大,他會保護我。

還有胤祀.當我還是初九時,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就是為了遇見他。我曾發誓永遠愛他,我曾對他說只做他一個人的夏末。可是當我真的成了夏末,卻只有胤禛還在愛我。

那時他才多大,十八?十九?他一臉自信說:我等得了;他在樹下吻我;他說沒有心思現在有也不遲,你早早晚晚會是我的;他說…………

我以為是戲言,我以為一切都會過去。然而在生命盡頭回望卻只有他還在等待,等待我們下一次的相遇。

我們錯過了那一生,現在卻又錯過這一生。那些額角相抵的細語,那些觸上便不肯放開的擁抱,那些痛楚卻無法躲避的纏綿……

於是我把每一次分離都當作最後一次,把每一次再見都當作再也不見,每一次的午夜夢迴都告訴自己已經結束。

臨走時駐馬勒韁那一回眸,那便是我們的永遠。我把這一刻的永遠,當成這一生的永遠。我無謂多貪,我只是留戀。

他清冷的眉睫上沾著細雪,竟是少有的溫和,那一瞬間曾經希望那雙滾燙的手可以握住我再久一些,再久一些,這可以讓我不再恐懼。

我不想以死亡的方式離開他,我害怕再也看不到他的臉龐,我想和他繼續走下去直至終老……

如今死亡在即才明白,初九一直害怕會愛上胤禛,而夏末終究是無可避免地愛上了。

簾外的那一次佇足,我把那一瞬間的沉迷定義成恍惚,於是恍惚中我們錯身而過。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寶篆龍漦(番外)

九月十六日康熙回京,當即在上駟院搭了氈帳囚禁太子,下旨由大阿哥胤褆,四阿哥胤禛共同擔起看管之責。

胤禛走到帳前,就聽見太子在裡面狂呼亂叫,侍衛上前稟告:「四貝勒,裡面又要酒,才半天已經喝了七八罈子了,這……。」

「他要就給他。」胤禛很冷淡,伸手接過了侍衛拿來的酒。

一掀簾子就看見胤礽四平八叉仰躺在地氈上,濃烈的酒臭和嘔吐過後的酸腐之氣直衝入鼻端。胤禛微皺下眉,隨即恢復常態邁步進去,盤膝坐到胤礽身旁,把酒擺在他手邊。

「二哥,這樣喝是要喝壞身子的。」雖如此說,他仍然拍開了壇口的封泥。

胤礽聞到酒氣翻身坐起,劈手搶過罈子,一仰脖便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壇。這場奪嫡的角力既然開始了,就不會輕易結束。胤禛靜靜看著這個潦倒瘋狂的二哥。以前的太子是橫亙於所有人心中的一道巨大的陰影,而現在他胤禛有足夠的自信,能夠操控他於股掌之上。

胤礽劈手扔了酒罈,臉上兩道淚痕掛下來,胤禛扭過頭去,並不看他。

胤礽已經爛醉如泥,大著舌頭喊叫:「老四…………你快去告訴皇阿瑪我冤枉…………都是大哥弄鬼構陷我。」突然急切地拽胤禛的袖子:「…………對了……八弟……還有八弟……一定是他們串通好了要擺佈我…………」

胤禛手臂微動似要抽回手,餘光瞥到帳外似乎立著個人影,便不動了,任由胤礽揉搓,一邊語重心長地勸慰:「二哥心放寬些,都是自己兄弟,骨肉天倫的,怎麼說得起個」構陷「。以後須得少喝些酒,誠心悔過。待皇阿瑪氣消了好好認個錯,他老人家何等仁愛,沒有不恕你的理。」

胤礽已是神智不清,滿嘴含糊念叨:「兄弟?什麼兄弟,還比不上個娘們,倒也剛烈,死也不肯攀咬我……」

胤禛的身體猛然劇烈顫抖起來,好在胤礽已經醉倒並不知道。夏末,夏末。他緊緊地咬著下唇,用盡全力狠狠交握雙手,才勉強制止了這顫抖。良久,他才緩緩的站起身,慢慢走出氈帳。

身後侍衛悄悄跟過來:「四貝勒,剛才皇上來過了,不叫我們驚動您,在外頭站了好一陣子才走。」

「知道了,好好守著吧。」很好,果然不出所料。胤禛揮手打發他走了,微瞇雙眼看著遠方。

康熙傳旨召見胤禛,卻也沒什麼話,大半時間都是在沉默,眼神發虛地盯著空中,偶爾回神,就仔細望著跪在面前的這個四兒子。

終於開了口,也只是撿著胤礽近況問。胤禛眉眼未動據實以答:「二阿哥精神還好,只是酒喝得太多些,子臣已經勸阻過了。他還有一句要緊的話讓子臣務必代奏,說皇父若說他別樣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弒逆的事他實無此心。」

康熙皇上半閉了眼靠在枕上,眉間有深深的倦意,語調很低:「你肯友愛兄弟是極好的。」內侍太監端了藥進來,胤禛起身接過來,先自己試過了,才雙手奉給康熙。

康熙看在眼裡便感慨叢生,這個老四,奉旨看管胤礽卻從不落井下石欺侮他,甚至還時常苦口婆心規勸他。每到進藥時,必定親來侍候,哪像其他兒子,整天不是想方設法打胤礽的死狗,就是熱火朝天的奔走籠絡朝臣。

胤褆和胤禛換班交替之際,他把胤禛拉到一邊僻靜處,乾咳一聲開始沒話找話:「四弟最近瞧著氣色不大好,敢是太過勞累了?」

胤禛抬眼淡淡一笑:「不妨事的,有勞大哥惦記著。皇父有事,子臣服其勞是本分,怎麼敢說勞累。」

胤褆碰了個軟釘子,看四下無人,強笑著拉了胤禛咬耳朵:「這事兒甚難啟齒,說不得大哥要拉下這張老臉向你討教。你一向心思甚是明白,這些日子也只有你常在皇阿瑪左右,依你看,皇阿瑪現下對老二是個什麼心思?」嘴裡呼出的熱氣噴在胤禛耳邊。

胤禛神色絲毫未動,作沉吟狀悠悠開言:「大哥這話臣弟不大懂。皇阿瑪聰明智慧,古今罕有。我輩若憑一己私意胡亂蠡測天心,只怕是禍非福。」

大阿哥臉色一變,明顯有些尷尬,勉強一笑:「四弟可錯疑了我了。我並沒讓你揣度聖意,只是咱倆成天乾耗在這,有天沒日頭地守著老二,到底不是個事。他又見天地滿嘴瘋言瘋語,皇阿瑪最近身子骨又不大康健,我只耽心皇上著了氣惱,傷了身子。」

胤禛斜看他一眼:「是臣弟一時想左了,衝撞了大哥。大哥莫怪。」說到這裡微一停頓,唇邊泛起似是而非的模糊笑意:「說到這個倒想起來,皇阿瑪正是昨兒個肋下有些作疼,瞧著臉上竟似有淚意,進了幾口蘇合香酒才好。又模糊聽得連聲叫人找左傳來,翻到閔公一節又不讀,只是歎氣,也不知是怎麼了。大哥若見著皇阿瑪,倒要好生勸他放開懷抱,保重龍體才是。」

胤禛眼見大阿哥眼中微有喜色,臉色變幻不定,便恭敬告辭,轉身去了上駟院。走得幾步,回頭望見胤褆急匆匆遠去的背影,眼裡徐徐漾起笑意,說不出的肅殺陰寒。

十阿哥不住的咂嘴歎氣,來回打了幾個旋磨,還是忍不住開口問胤祀:「八哥,十三這關了幾天怎麼又放出來了?這事難道就這麼完了?」

胤祀並不抬頭只翻他的書:「想知道?自個兒問皇上去。」嘴角掛了一絲似有若無的冷嘲。要真是十三,皇上怎會放他出來,這次不過是撞了皇上的火頭,話趕了話才惹了龍顏大怒。若再往深裡想,能讓十三這麼奮不顧身的,除了那個人還有誰?

可那人為人素來深沉謹慎,行事滴水不漏,想逮他痛腳難上加難。一來夏末已死,死無對證,二來太子倒了台,他的聖眷倒隆重起來,成日在御前寸步不離,皇上十分器重。貿貿然捅出來,且不說無憑無據難以取信於人,怕還要引火燒身。

何況如今正是重新建儲的緊要關頭,這些兄弟裡也只有胤禛時常得見聖顏,只怕他的話皇上還聽得進一句半句。

思忖中已暗自打定主意,這事無論如何不能讓胤□得知,那個火暴脾氣誰知會做出什麼事來,和胤禛撕破臉皮任何時候都不是好選擇。

十阿哥還要繼續囉嗦,胤祀不耐地打斷他:「老九現在怎麼樣?沒什麼事兒吧?」

十阿哥撓頭,找張椅子坐下:「前兩天聽說在府裡發瘋來著,人不人鬼不鬼的鬧騰,去了幾趟也沒見著。今兒竟沒事兒人似的,還約我同去得月軒,說來了個十四歲的清倌人,彈唱皆佳。瞧著倒像比出事前更樂和些。」

胤祀啪地把書撂在案上,皺了眉輕聲說:「這可不是瘋魔了?今時不同往日,玩歸玩,眼下你們且收著些。」

正說著胤□便一陣風似的進了門,人瘦了一圈,眼下有淡淡黑暈,顧盼之間桀驁溢於言表。見了禮就嚷嚷「哎,我可聽說大哥私下裡求見皇上來著,足足造膝密陳了幾個時辰呢。依我看他也熬不住了,左不過覺得自個兒是老大,那位倒了該著他出頭了。」

十阿哥端著杯子嘿嘿冷笑:「就他?多咱日頭照到他那片去了?他連我且不如呢。」

胤□倒在紫檀交椅上哈哈的笑:「你?了不得了,又多個想天鵝肉吃的。要不我也往上湊湊?」

胤祀下意識向門外看了一眼,沉聲制止他們:「都住嘴,這些話也是混說的,仔細你們的腦袋。」

胤□不耐煩地挑起眉:「我的好八哥哎,都這會兒了您還說這些喪氣話。老二這回是徹底完了,皇阿瑪實實的把三十幾年君臣父子的情分都撇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您這麼通透個人,難道就甘心把塊好羊肉送到狗嘴裡去?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胤祀垂眼淡淡一笑:「我白說一句,你倒有一車子話等著我。白眉赤眼的,難不成我要做毛遂去?」

「您放心。只要您吐個口兒,願意出頭保舉您的臣工多的是,用不著您操一點心。」

十阿哥脫口而出:「對,四哥最近很得皇阿瑪愛重,他又一向與咱們交好,不如托四哥探探皇阿瑪的口氣。」

胤□哼一聲拿過茶就喝:「四哥?他現在張口閉口都是皇阿瑪的醫藥脈案,其餘全是一問搖頭三不知。他會幫咱們打探?」

十阿哥神色有些迷惑:「不會吧。別人或者罷了,八哥開口他還能不答應?」

胤禛?胤祀輕扯嘴角,這會子別說幫忙,他不暗地裡給自己下套兒、使絆子,就已經算對得起這多年的交情了。

胤□白了十阿哥一眼:「你就是個實心眼的傻子。你以為我沒去探過四哥的口風?見了面,三句話不離皇阿瑪的病,再不就是黃老釋迦,波羅揭諦。你說什麼他都給你變著法兒繞過去。就這樣的,還指望他什麼?」

「他不去就不去吧。這樣倒好,不至於背後捅咱們刀子。死了張屠夫,不吃帶毛豬,那麼多朝廷大員都等著輔佐咱們八哥呢,哪個不是大清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十阿哥碰了一鼻子灰,訕訕的自己找台階下。

胤□轉頭,正瞄見胤祀嘴角那抹冷笑,以為他尚有猶疑,急急補一句:「八哥您就瞧好吧,這絕對是一呼百應的事。」

胤祀沒有開口,只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三阿哥胤祉跪在乾清宮外候旨見駕,魏珠出來給他行禮:「三爺,皇上正和四爺說話兒呢,一時且散不了。讓您先回去。」

胤祉站起來,拍拍袍角的灰塵,笑瞇瞇的問:「魏公公,近來可常見四貝勒?」他一心要打聽康熙最近的動向。上次飛馬傳了他去布爾哈蘇台訊問,幾經分辨,雖說皇上最後給了句「雖與胤礽相睦,未曾慫恿為惡,且屢屢諫止胤礽」的考語,把他摘了出來,可皇上往後對太子,對自己,甚至對這大清的江山究竟是個什麼心思?無奈等了幾日,康熙一直不傳見,忍不住胡思亂想,百爪撓心。

魏珠笑成一朵花:「還真是呢,也是奴才福緣不淺。四爺差不多天天都能見著,昨兒還托福見著大爺了。」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你要什麼他就給你什麼。

胤禛一出乾清宮門,就被胤祉拉住,笑容可掬:「四弟,且留一步。」

胤禛也一笑「三哥在等我?」

「你最近忙,不等怎麼見得著。」胤祉熱心的拉著他的手「走,上我園子喝兩盅去,老五老七也在。」

「下次吧,下次一定叨擾。我還得去趟太醫院,照應二哥的藥。」胤禛眸光一閃,歉然回答胤祉。

胤祉仍拉著他的手不肯放:「正要問你,二哥到底是什麼症候?」

「就是古怪得很,成日裡晝睡夜醒自說自笑,見神見鬼的胡說,一頓飯要吃七八碗,哪還像個天潢貴胄。太醫見天守著,也說不出個緣由。」胤禛一臉深重的憂色。

胤祉一怔,不自覺脫口而出:「這個樣兒,莫不是遭了什麼術法魘鎮了?」驚覺說錯了話,忙試圖補救:「那個,我隨口胡猜的。」

胤禛並不說話,只靜靜地瞧著胤祉。胤祉被他看得發慌,趕緊解釋:「我府裡原有個蒙古喇嘛,常在我面前吹噓這些個,這人大哥也見過,還常誇他是個異人,前兒才向我借了他去。看二哥這形容兒倒有些像他平日胡謅的那些,故而有這一說…………」猛地剎住,本是來探口風的,跟他扯這些做什麼。神色不變,心裡卻懊悔不迭。

「什麼?」胤禛向前一步攥緊了胤祉胳膊,目光灼灼,良久不語,未幾一鬆手,視線移向遠處,模糊哼笑一聲「這樣的心腸手段……到底是大哥……」抬手向胤祉深施一禮「弟弟還有事,就不耽誤您了。」袍角微動就要轉身。

胤祉何等精乖的人,情知關涉己身哪肯放了他走,一路死拖活纏,旁敲側擊的非討出句實話不可。

胤禛被他纏得無法,欲言又止「既然如此,弟弟便直說了,只望三哥莫要見怪。禍事只怕就在眼下了。」

胤祉眼神一跳,再抬起眼時鎮靜如常「四弟這話打哪說起?我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有什麼禍事?」

胤禛深知這個三哥生平最要面子,打個哈哈「弟弟原是說笑,當不得真。」作勢扭身欲走,對方哪裡肯放,幾個推讓後才放低了聲音:「三哥您是知道的,皇阿瑪生平最恨厭勝巫術一類,現在大是疑心有宵小輩施術法鎮魘二哥,背地裡問了我許多,什麼近日誰見過二哥,有否進過什麼古怪吃食,我揣度這話,倒像是疑著親近人在裡頭作祟的意思。」胤祉越聽越驚,偏偏躲不開,逃不了,僵立著任一句一句傳入耳中。

「……說句不當說的,若這喇嘛真有些不妥,叫人拿住了首尾報了聖上,他又是您府裡出去的,您一向又與二哥交好,毓慶宮走動得勤。三哥您那麼聰明怎不細想想,有些靈驗的術士僧道還少了?大哥為什麼偏看中了您府上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露骨之極,胤祉半側過身去,臉上沒了笑容,牙齒一下下輕叩著唇。他為人十分深沉穎悟,聯想到康熙近日對自己的不冷不熱,大阿哥行蹤又諸般鬼祟,竟是處處嚴絲合縫。一閃念登時千頭萬緒湧上心來,大阿哥先已告倒了太子,順帶坑陷了十三,現在又把主意打到自己頭上,竟是意欲乘亂把平日頗得聖眷的幾位皇子都一鍋端了。

眼看凶險即刻便至,饒他飽讀詩書、學富五車也不由得心念電轉,迅速尋思對策。到底修身養氣多年,心內氣恨交加,如煎如沸,面上仍沉靜似水,恰有寒風襲過,只覺前胸後背一片冰涼。

半晌,胤禛忽然微微一笑:「三哥莫急。您素日心地行事如何,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若信不過您,又何苦跟您說這些個?」

胤祉轉身凝視著他,目光裡有求助也有探詢。老四素來與八弟一干人走得近,和自己面上原淺,如今卻肯這樣貼心挖肺,莫非是見老大如此心狠手毒,起了兔死狐悲之念?還是眼見胤礽倒台,預備找新的靠山?

胤禛似是看穿他心思,也不點破「三哥書法原在諸兄弟之上,弟弟今兒大膽求三哥幅字兒。別人倒也罷了,我獨愛竇皋的述書賦裡一句,終令君子棄瑕以拔材,壯士斷腕以全質。」

胤祉的眼神由了悟轉為決然,最後匆匆離去。胤禛攏了攏身上大裘,嘴角噙著的笑意越來越深。

天際兀的一聲鷹隼嘶鳴,胤禛抬起頭,只見灼得人睜不開眼的陽光下,一隻鷹展翅凌越紫禁城的高牆直往雲端去了。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華燭何為(□)番外

初九死了,我心裡有點微微刺疼,然而很快也就好了,暗地裡笑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呆子,她自始至終是八哥的女人,要傷心也輪不到我。

董鄂家的丫頭那不管不顧的神氣,我總覺得在哪見過,後來才想起來,竟跟初九有點兒像,雖然姿色遠遠不及。

那天不知怎麼跟八哥聊起這事,那是他第一次疾言厲色地打斷我,說我胡說,說初九怎麼會像那種樣子。我沒再搭腔,原來還是除了初九,誰都不行。在他心裡始終只有一個初九。

那時我居然有點羨慕他,可以找到一個存心寄情的人,而我的心又在哪兒,連我都不大知道。

八哥找了我和老十來,開門見山地問我們誰想娶她,我還在遲疑,老十已經一蹦三丈高忙不迭擺手:「你們誰牙口好誰要,反正我不要,真把那丫頭弄回去還不翻了天。」

「瞧你那窩囊相,不就是個丫頭片子嗎,娶回去好好立幾頓規矩,看她還敢不敢尥蹶子。」我沒有直接表態,只滿不在乎調侃老十,八哥長久地注視我,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門親事不是不可以接受。董鄂家實力人脈都不差,西林覺羅家的財力更是可觀。儘管不討皇阿瑪喜歡,我仍是皇子,我不比別人差,既然尊貴的父親不願意給我機會,那我就自己去找。

八哥打發人去探胡彥圖的口風,他雖沒直說,然而我感覺我並不是他們的首選。我私下裡問了八哥派去的人,結果答案讓我憤怒,十三,又是十三。

他只和我差三歲,卻是人人追捧的十三殿下,十三殿下!皇阿瑪無微不至的寵愛,朝野上下的注目,甚至那個丫頭和她身後的家族都盯上了他。他哪一點比我好?憑什麼所有好東西都是他的?

那晚在濟南府遇到夏末,我試著和她友好的搭訕。不出所料,果然是個野丫頭,口齒鋒利,毫無體統規矩,看人時一臉的漫不經心。嗜酒,酒品卻不高明。

她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女人,應該說她和婉孌柔順幾個字就是生冤家活對頭,和她交談久了甚至會忽略她是個女人的事實。也許她是個男人更好,說不定可以拜把子做兄弟。我暗自笑了,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想頭。

她彈琵琶時,神態少見的溫柔,幽幽凝睇的目光讓我怦然心動,她半朦眼眸,彷彿思念著什麼的樣子甚至是迷人的。她在思念誰?難道是十三?

我好幾年前就在他那裡見過那對印章,沒想到夏末那枚翡翠印章居然和我的一樣,我才明白八哥送我這印章的深意。

九?玖?難不成是他當初為初九準備的?我心裡很不舒服,感覺他那段死去的感情象幽魂一樣滲透了我的婚姻。後來婚期果然一拖再拖,從起頭就波折重重。

但是沒有關係,不管她以前怎樣,以後她只能按照我的意志生活,我會改變她,我能改變她。征服了這個女人就等於征服了所有人,我一定要證明我不比別人差。

她居然在洞房花燭夜跟我談條件,居然收了十三的定情信物…………她終於是我的了,永遠別想跑掉。我本來不想把事情弄得太糟,這都怪她,醉醺醺地嚷著要走,不知道為什麼我那麼生氣。

柳兒,那個賤丫頭,竟然去向胡彥圖搬嘴,說她們小姐不喜歡嫁給我。我本來可以殺死她,可我沒有這樣做。我強要了她,這下你們主僕都是我的人,看她還能飛去哪。

她來求我了,對我服軟了,話還是說得硬邦邦的,態度卻溫和了許多,她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她不知道對我來說這還不夠,遠遠不夠。總有一天我會讓她的眼裡只有我一個人,只惦記我一個人。不過一個女人,我不信我會輸給十三。

我使出我知道的所有哄女人的招數,她一天天柔軟下來,從姿態到看我的眼神。看她在我懷裡使小性,輕嗔淺笑的樣子,忽然覺得一直這樣下去,似乎也沒什麼不好。我竟然開始期待她為我生孩子,有了孩子,她的笑容會更加柔軟吧。我和她的孩子,一定是全天下最聰明活潑的。

然而她看十三的神色那麼驚喜交集,對十三的笑容燦爛得刺眼,她從來沒這麼看過我。

我砸了許多東西,那些都是我給她置辦的。我要讓她知道,我給她那是因為我高興,我不高興隨時可以把它們統統收回。

看得出她一夜沒睡,腫著眼睛撲到我懷裡哭泣,求我不要走。那時我真高興,我以為我終於贏了。看見她為我顫抖,為我落淚的樣子,我的心就融化了,那一刻我是她的主人,她的一切。

她漸漸的不大笑了,以前那種飛揚的神氣一點點消磨下去。我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她已經是這一府的女主人。

她越來越依賴我,總找我過去,去了也不說話只伏在我胸前低語:胤□不要走。她正在蛻變成我理想中的女人,我卻覺得她很陌生,好像不再是從前的她了。

她看見了我和珍珠,笑容燦爛,眼神卻是冰冷的。不過是個女人,犯得著跟我鬧脾氣?我總不能守著她一個人過一輩子。這是我的錯,我太寵她,她已經忘記要順從我了。

我故意不去她那裡,但這回她像是鐵了心,不來求我。她可以容忍柳兒,可以對外面的女人們裝聾作啞,這一次為什麼不行?

其實那天晚上我沒醉,我一直都在等她流淚,等她跟我求饒,可是她沒有。早上我坐在床邊,自己穿衣服,慢慢系扣子,我在等她求我哪兒也別去。然而她從頭至尾冷冷地盯著天花板,面無表情。

後來我們的孩子在爭吵中斷送掉了,後來太醫遮遮掩掩地說我們只怕很難再有孩子。可她態度一直淡淡的,非但不再黏著我,連跟我吵架的興致都沒了,偶爾瞥我的眼神,好像我應該對這一切負全責。我覺著心累,懶得再下力氣去哄。

她太貪心,要的太多,我給不了,也許我真的娶錯了人。

她為了柳兒把松嬤嬤打個半死。我又急又氣,扇了她一巴掌,她沒哭,只是直直的看著我,眼底有某種讓我發怵的表情。

宗人府和刑部的官員登門拿人,她從容不迫地交代事情,就大大方方地跟著他們出去。我站在廊下遠遠望著夏末,到這個地步為什麼還不求饒?為什麼還不害怕?她到底在想什麼?

臨出門,她竟然回頭望著我微微一笑。她想幹什麼?離開這裡抑或是離開我嗎?

老十心急火燎趕來勸我:「九哥,這事兒只怕你得求求皇阿瑪饒了嫂子,一點子家事鬧這麼大動靜多惹人笑話。」

我兀自逗弄畫眉,哼了一聲:「誰愛去誰去,我不去做這出頭椽子。」

老十不解的看我:「九哥,您不是氣糊塗了吧?這事除了您誰還能管?難不成您指望我這做兄弟的給嫂子求情去?」

我不耐煩的趕他走:「你哪那麼多廢話。」

老十拍桌子站起身:「隨您的便,反正那是您媳婦。就折騰吧,以後甭後悔就行。」怒沖沖的走了。

話雖如此,我還是進了宮,總得找額娘討句准話。額娘臉色少有的難看:「怎麼?就為你那寶貝媳婦兒,就逼你額娘向皇上認這私傷人命的罪去??」

「兒子哪裡敢。可夏末畢竟是我福晉,聽說這回連宗人府都驚動了,要當真打了罰了,兒子沒臉事小,您的面子可往哪放?」我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搖晃她的胳膊。

「面子,我還有什麼面子?自從這個白虎星進了你的門,我過過一天舒心日子嗎?她除了給我氣受還會什麼?連個孩子也懷不住,倒為個奴才就把你的教養嬤嬤治得只剩半條命,真真反了她了。她眼裡還有我嗎?還有你嗎?還有禮法尊卑嗎?」額娘說得火起,隨手拿牙梳重重往台上一磕,頓時斷成兩截。

我唯唯稱是,心裡也怨夏末的火暴性子,為什麼就不能再和順些。宮裡上上下下誰不是低聲下氣的奉承,為什麼她就不行?哪怕是裝一裝,把這一時半刻應付過去?

而今只有盡力哄著眼前這位:「額娘教訓的是。可我跟她到底是夫妻,她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兒子面上須不好看,您看要不要去求求皇上……」

額娘冷笑一聲,轉臉仔細端詳我:「皇上這回為什麼發那麼大火,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我見她神情有異,當下不敢再說,只是聽著。

她狠狠咬牙:「你的那些個門人,這些年私下干的那些事真以為沒人知道?你皇阿瑪這次不過拿她做筏子,讓你省得些輕重,見好就收。你現在去求皇上?他正愁沒人填限。額娘你不要,自己的前程也不要了?再說你媳婦那炮仗脾氣,也該受點教訓,橫豎要不了她的命就完了。既然當初管不住,現在耽的哪門子心。」

額娘十分不耐煩,揮手攆我走「早點回吧。我這陣子乏得很,別在這裡鬧我了。」

從宮裡回來,我一個人不知不覺走到夏末屋裡坐下。到處是她的痕跡,幾上看了一半的書拿檀香簽壓住,素色絲帕掖在枕下。

衣服也沒脫,在她床上躺下,微微有風吹在臉上。忽然覺得怎麼這麼累,自己那檔子事已經夠亂了,現在還得給她收拾爛攤子。不過是個奴才,死了又如何?真捨不得好好葬了不就行了,非要把事情鬧大,弄得現在收不了場。

算了,就像額娘說的,皇阿瑪不過殺雞儆猴警告一下我。這次就讓夏末認了也無妨,反正她性命無憂,說不定回來以後真能老實點兒。

皇阿瑪最後罰夏末去遵化守陵,她回家打點行裝,神態仍是清冷坦然,連正眼也不瞧我。

到現在還是這樣倔,看著就無名火起。都是我以前太慣著她,把她慣壞了,等自個兒孤孤單單過一陣子,她就知道現在錦衣玉食的日子有多好。我打定主意不搭理她,也不和她說話。

這次要還不能制服她,以後這一輩子怎麼過?難道要我低頭將就她,看她臉色去?

這一年發生了好多事,我有了兒子,又新納了幾個妾,日子一下子熱鬧起來。偶爾也會想起她,不知道她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夏末領了恩旨回來了,人似乎瘦了些,眼裡卻有了久違的光彩,倒像我們昨天才在濟南府分手。乳母領著我的兒子向她請安,她抱過來親著他的臉蛋。

要是當年我們的孩子不死………………一轉眼望見如意跟在夏末身邊寸步不離,彷彿又一個柳兒。

我沒進去便走了。嫩柳嬌花多的是,何必特意到她這來找不痛快。

她不在時想過無數次,她回來後要怎樣怎樣。現在真的面對面了,無奈搜腸刮肚也找不到話說。還是過陣子吧,過陣子再說。

出院門時我還是回了頭,她的側影在夕陽下越發單薄,透著孤絕寂寥。愣了一下,到底狠下心沒有返回去。

正月裡我要出遠門,她對我輕輕微笑,隨口安排佈置,安靜地和我對答,態度難得的平和。我望著她發怔,有一瞬間我突然有衝動過去抱住她,跟她說:千萬等著我,等我回來咱們再試試看。再不行,等咱們歲數都大了總能好的。

她覺察到我在打量她,抬頭看我,我移開了目光。說出來未免太丟人,面子裡子蝕個精光。這話到底該不該說,我還得好好想想。

我趕回來時她已經離開了,不再回頭。她不肯給我說這話的機會。她懷著別人的孩子從容赴死,從頭到尾不求饒,也不說那個男人是誰。

她在報復我?報復我傷了她?還是她愛那個人已經愛到可以捨生忘死?我生平最大的恥辱,就是拜她所賜,她讓我的生活成了一個笑話。這個該死的女人,我恨她,我恨她,我要親手殺了她………………

我砸了她屋裡的一切,最終精疲力竭的倒下,倒在一片廢墟中。可為什麼她的氣息彷彿仍縈繞在我身邊?為什麼總感覺她就坐在對面的角落,對我微笑?

先是低聲抽泣,最後索性嚎啕大哭。

夏末,你只要我的心是嗎?我終於找到了。可是,你去了哪裡?

第五卷: 碧窗秋窄玉玲瓏 矮屏分得梨花夢 鳳去鸞歸(祀)番外

他們都以為初九死於急病,我私下裡問過太醫,她其實是服毒。她不惜慢慢殺死自己,只為做我一個人的夏末。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失去所想要的,由於是初次而格外慘烈。我一直以為總有一天會如願以償,得到我該得到的,以最完美的方式,老天爺卻用這種方法打碎我的夢,直接而狠毒。

我與她曾共跪佛前,祈求今生的相守,然而終於無法成真。原來無論多麼誠心,一旦跪倒在別人面前,自然就淪落成了笑話。從今後我不會再作無謂的哀求,要得到就努力去拿,在所不惜。

我最大的錯是不應當放著她自己走掉,就是硬綁也該把她綁回去。她也許一直期盼我能讓她全心依靠,我卻沒能給她足夠的勇氣,最後還扔下她一個人,讓她獨自作抉擇。

從相識相遇到相知相訣,她是不是早已料到這個結局?我對她微笑時似乎看見了她眼底有淚光,卻藏起來,不肯讓我知道。

又是一年春深,我卻再也看不到她,聽不到她。一生最初的期盼執著化作煙雲。

墳前細草茸茸,寂靜無聲。她始終是孤單,無人陪伴,最後一刻也在等待我。我不能想像,如果有一天連我都忘記她的樣子,她的微笑,她說話的聲音,她會在哪裡哭泣。

閉了眼深吸一口氣,將快要難以遏制的酸熱生生逼回心底,任繾綣暖風慢慢擦過耳際,她的笑顏、她溫暖的呼吸依稀宛在。

從此不再有淚。

自那之後,世間所有朱顏明眸,綺年玉貌在我眼中不過是一張張平淡如蠟的面具,媚笑著輕顫著羞怯著。始終只得一個人回眸微笑時光華流轉,佔盡天下顏色。

然而她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帶走了一切,只留給我回憶。疼痛會過去,身體會消亡,惟有記憶一直鮮活,且永不癒合。不知不覺,她已經和我的生命血肉相連,我埋葬了她,也埋葬了我的心,埋葬了我最初及最後的愛。

董鄂家的女兒,名字居然也叫夏末。她哪裡像初九?如此輕佻散漫、肆意妄為,卻有高貴的身份,有美滿的家,疼愛她的親人,我的初九比她好上千倍萬倍,卻什麼都沒有。

我本能地厭惡她,不想看到她,如果可能我甚至不希望在任何場合見到她。

她和那個年傾蘭,一個偷了初九的名字,一個偷了初九的面貌。然而她們都不是初九。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這種提醒更惡毒,更殘酷。誰都可以好好地活著,只有我的初九要寂寞地死去。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運,我痛恨這種命運,這種提醒。

水榭裡那一曲琵琶,字字驚心動魄。我幾乎是驚慌失措地逃出了那裡。這曲子,這曲子初九也曾經唱過,她巧笑如花,說這叫三生夢醒,世上只有她一個人會唱。

我從不信什麼起死回生。當初我是親自看著她的呼吸在我面前消逝,她的身體在我懷裡漸漸冰冷,那是死亡,那是永訣。那種痛徹心肺卻無能為力的冷森感,此生再也不想體驗。

可她卻時常流露出仿似初九的神情,只有初九會唱的曲子她也會,她說自己是夏末,我開始認真考慮她就是初九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的是初九,那我究竟做了什麼?親手把她推給自己的弟弟?不可能,我的初九美好如月光,不染纖塵,這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

花開到夏末,而後萎謝,她遇見我,而後永訣。怎麼可能從頭再來。

二十七歲時我做了父親,我抱著那個軟趴趴的嬰兒時,終於又找回了久違的感動和溫暖。我的母親,我的兒子,這些我愛的人,我珍惜的人,他們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外頭下著瓢潑大雨,我一個人靜靜品茗,驟然心底一陣寒冷的痛襲來,茶鍾脫手跌得粉碎。我這是怎麼了?第二天老十派人傳回了消息,太子被廢了,大哥把她也攀扯了進來,她有了身孕,卻不肯順水推船承認與太子有染。

她沒有流淚,且自始至終不肯說那個人是誰。

這一點真像初九,初九也曾對我說過:就算有一天,有什麼萬一,我也不會把那個人說出來的。「我當時很惱怒,氣她不信任我,沒想到一語成讖。

我想救她,我要救她,內心深處有個微弱的聲音逐漸掙脫桎梏,嘶喊出聲。她是對不起老九,可她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她喜歡的那個人。

我知道現在的想法瘋狂到極點,可我就是不能眼睜睜看著擁有夏末這個名字的人再在我眼前死去,舊傷被再次掀開,當年我沒能救得了初九,那種強行將血肉剝離身體的痛楚,我不要再嘗一次了。

我叫了趙自芳來,交代他務必要辦妥。他撲通一聲跪下去,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八爺,您聽我一句,這事兒您不能插手。」

我微怒「這些也是你管的?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您不能犯這個糊塗啊。且不說萬一事發怎麼了局,日後九爺知道了怎麼辦?」他砰砰地磕頭,額頭都青腫了。

「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到底誰是你的主子?她活不了,你也一樣。」我到底在說什麼?這話聽著真彆扭,好像我對她有什麼其他想頭。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她死。

蓉月近日在宮中侍奉額娘,卻忽然打發了回報說額娘病了。我急忙進宮去,卻發現額娘好端端的在坐等我。

她拉我坐在她身旁,細細抬眼端詳我,我有些忐忑。

「你真的想救那個女人?」額娘的聲音低沉柔和,冰涼的手指撫過我面頰。

我心一沉,她怎麼知道夏末的事?略一尋思便明白過來,想必是趙自芳自作主張私下找了蓉月,蓉月又回了額娘。千算萬算,我竟然算漏了趙自芳抬籍之前原是安親王府的包衣。

我低下頭去不答話,額娘忽然微微一笑:「你想做什麼,只管去做就好。不必以額娘為念,不必顧著弘旺,也不必管一府上下的死活,你放手去做吧。額娘是為你活著的,只要是你給的,哪怕鋼刀白綾為娘的都欣然領受,絕不皺眉。」

自來嫻靜柔美的額娘,從不會對任何人發脾氣的額娘,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我一言不發,跪下不住磕頭,她柔滑的裙角簌簌擦過我的額頭,簾後的蓉月支持不住慢慢滑下身子,臉合在手心裡。世上只有她最瞭解我。她知道我可以辜負所有人,卻不能辜負我的額娘。

那一刻我幾乎被濃烈的悲哀擊倒,為她也為自己,為什麼我愛上的不是她,為什麼當年她不能這樣,我們到底誰是誰的宿世冤家。

臨出門時,額娘在我身後幽幽地說:「哪怕為你死了,額娘也是甘願的,蓉月她,也是甘願的。」

我匆匆離去,假裝沒有聽見,我只能假裝沒有聽見。這麼多年,我冷眼看著蓉月在我身後跌跌撞撞的跟隨,遍身傷痕,卻不肯放慢腳步與她同行。我欠她的深情,今生今世只怕無以為報。

我放了趙自芳出外任職。也許他真是為了我好,然而棋子就得守棋子的本分,哪一天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唯命是從,這棋還怎麼下?

夏末還是去了,又一個夏末去了。從初九到她,救不了任何一個,我始終有心無力。

那日從乾清宮出來,我無意間瞥見四哥抬眼凝注大哥的背影,眼神冷厲狠戾如刀,一眼便似割裂雲層。雖只一瞬便不著痕跡地滑開,卻有如一道電光劈過,劈開了一直以來的疑團。

十三,夏末……滿月宴上,樓上那一次遙相對望,她的眼神裡全是明亮而溫柔的情意,和初九遠遠望著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當然不會愛我,那時我身邊只有四哥。還有當年那枚印章,也是年羹堯通過他交到夏末手上。

原來是他!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他微側了臉朝這邊看過來,神情依舊清冷淡漠一如平日,我險些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心安靜地沉下去,這麼多年比鄰而居,這麼多年的交情,這一刻才顯露了他的本相,原來我根本從未認識過他,這樣的人以後會幫助我?

莫名升起奇異的傷感,彷彿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我們都被迫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我們都在他人的淚中獲得新生的勇氣。

浮生如此沉重,總在不斷追逐又不斷幻滅。居然有人管這個叫成長,叫歷練。

過了一陣子十三被放了出來,皇上心裡也清楚不是他,不過一時氣急攻心罷了。只不過從此徹底失寵,皇上像是已經完全忘記了這個兒子的存在。我猶自感慨君恩難測,沒想到下一個就輪到我。

大哥居然向皇阿瑪進言,說我悄悄找張明德看過相,日後必定大貴。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現在想借那只翻雲覆雨的手除去我,既然如此,我倒真想放手一搏。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皇阿瑪當眾申斥我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妄圖謀害皇太子,以此為由削去了我的爵位。

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原來不僅僅是我的父親,是我太過天真,忘記了他更是一個君王,我的聰明才智,他當年那麼賞識,現在對他而言不過是奸詐陰險的象徵,我出眾的能力,對他而言是隨時變生肘腋的威脅。

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生命、榮譽、富貴,現在的羞辱。什麼都齊全了,一樣也不少。

四十七年年底,皇阿瑪終於又召見了我,仍然先對我大加申斥,警告我不准再援結朋黨淆亂朝綱,最後下旨恢復了我的爵位。兄弟們都在,皇阿瑪當眾誇獎了四哥,說他友愛兄弟,多次在御前為眾阿哥陳奏。

四哥出面力保過的除了我,還有太子和十四他們。我不覺得該感謝他,這不過是他的手段,費盡心思討好皇阿瑪的手段。

他的目光隨意掃過我們,眼底隱隱有雪風盤旋,一絲暖意也無。他背地裡向皇上施了多少做作我完全可以想像,這樣精明的狠角色,我以前怎麼沒有看出來?

他挺直了背脊一個人慢慢往外走,我始終注視他的背影。行出宮門時他若有所感,回過頭來,我們最後一次對視,我們最後一次相視微笑,不帶虛情假意。

這一刻我們之間徹底坦誠,如同對鏡自照,再也不用強自維持兄友弟恭的假象。我們偽裝了這麼久,終於可以不用再裝下去了。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梨雲夢暖

「明兒個有廟會是吧,咱們也出去走走。」

「小少爺身子剛好點,就出門?」佳期略有猶豫。

我把書撂下,抬下巴示意她看外面:「你看看,要再不出去放放風,院牆他都能給你扒了。」

佳期一瞧不得了,慌忙出去,抱起泥猴似的天兒,取帕子細細給他擦臉:「我的好少爺,我的小祖宗,咱們玩兒別的不成嗎?這一身的爛泥,是土行孫下凡了?」

「我不,我就要玩這個。」他小身子在佳期懷裡亂扭,直要下來。

我靠在門上看他們,忍不住要笑「別管他,隨他鬧吧。」

佳期無可奈何放他下來,一沾地便朝我衝過來「媽媽,媽媽。」我教他叫我媽媽,免得不慎洩露了身份。

「鬧夠了?你把媽媽辛苦種的花都給拔了,還覺得有功?嗯?」我蹲身摟著他。

這孩子臉皮厚得不是一般二般,壓根不當回事,扭股糖兒似的把一身泥都蹭在我衣裳上:「媽媽別氣,趕明我給你種回去就是了。」

罷了,可不敢勞動這位少爺。親親他的額頭,還好,溫度正常,就是一腦袋的汗「不玩了,先去洗澡好不好?」我柔聲跟他打商量。

小傢伙視死如歸地搖頭:「不去,不洗澡。」

「成,到屋裡把前幾天教的詩文默寫一遍去,要不就臨二十篇字。」非要逼我出殺手鑭。

這小子眉頭都不皺就做了決定:「媽媽,天兒想洗澡。」

佳期笑瞇瞇把他抱走,他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咕噥什麼。還不忘抬頭朝我做鬼臉兒。

一身一地的狼藉,看得我犯頭疼,喚了人來收拾,自己也回屋去換了衣裳。小丫鬟進來回話:「夫人,外頭來了傳口信的,說老爺子過幾天就使人來。」

天兒洗了出來便猴在我懷裡不肯離開,抱著他一同看窗外半暗下來的天光。瞥見他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忍不住親了親他光光的小腦門,我們娘兒倆也算是同生共死的過命交情,說是難友也不為過。

當年那一劫,害得他在胎裡便受了傷,幾乎保不住,好不容易生下來,卻羸弱不堪。我和佳期費了無數心力才把他養到如今,雖比同齡的七歲孩子瘦小得多,勉強還算活蹦亂跳。

他不曾被記入玉牒,不是皇室的子孫,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縱容他盡情淘氣打鬧,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如同以前的我。

我親了親天兒的臉蛋,跟佳期商量:「明天咱們給他求個平安符去好不好?老爺子打發人來。」

佳期低聲問我「不是聽說四爺這回也要來?」

「沒事兒。我們去了哪兒那些侍衛自會稟告他,咱們只管走咱們的。」多少年沒見了,我和他。現在的我期盼與他相見,又有些害怕與他相見,相見爭如不見,全因無法忍受之後的分離。憶起我們共渡的那些既甜又苦的時光,當真是近情情怯,我也有這一天。

天兒不知何時已睡過去,被我們吵醒揉著眼問:「媽媽……是阿瑪?」

「不是,快睡吧,明天帶你出去玩兒。」我輕聲哄他。

「媽媽,阿瑪來了記得叫我。」小腦袋在我懷裡輕輕磨蹭,我眼圈一熱轉過頭去,他都不大記得父親什麼模樣,我們作父母的,實在虧欠他良多。

「夫人,要不咱們就等幾天吧。」

「好吧……等老爺子的人到了再說。」那就鼓起勇氣等吧,我不能這麼自私。

佳期回房了,屋裡只剩下我們母子。半明半暗的月光從紗窗浸進來,映著天兒側臉上,細看他的眉眼口鼻,頗有幾分他父親的形容,自己嘀嘀咕咕、嘮嘮叨叨時尤其像。當年為了他險些沒了性命,卻也由於他才重獲自由。多虧有他,不然我還不得悶死。

這些年陸續得知,太子復立以後,一廢時保舉過太子的臣工一時很蒙皇上青眼。我寧死也不肯順著大阿哥構陷太子,倒觸了皇上心底那根弦。我們家非但不曾受牽連,還下恩旨把我的二妹指給了胤□,一場潑天禍事無聲無息消弭。

我的存在不過是樁宮闈醜聞,是個不可說的禁忌。康熙的態度很明確,從今往後再也不許提起我,只當世上從沒有過我這個人,九福晉也從來不是董鄂夏末。大抵玉牒上也做了什麼手腳,我的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

我微笑起來,對於這個年代,我本來就是個多餘的人,一個老天爺刻意安排出來的多餘的人,這樣的結局對我而言,再好不過。

家裡只有外祖父知道我沒事兒,對外他自然裝得悲痛欲絕,非逼著榮泰辭了官職侍奉他去,這些年也漸漸把生意交給他打理。我的親人們,能少一個在風口浪尖的就少一個吧,一場微不足道的小風波,說不定哪一天就可能要了一族人的性命。跟對了主子,刀山火海鞠躬盡瘁,也未必能活到紫袍金帶那天;萬一跟錯了,卻是鐵定要粉身碎骨的。

一大早天兒就起來在屋裡轉悠,一連聲催我們:「媽媽,佳姨,快點兒,天要黑了。」我和佳期笑得不行,看來這次風寒真把他憋壞了。

燒了香拜了佛,又求了道平安符給天兒掛在脖子上,佳期取了素齋出來。「把齋飯讓她們送回去,咱們三個去街上逛逛。」佳期答應著,吩咐了小丫鬟。

街上熱鬧非凡,我和佳期卻沒什麼心情看,一個天兒就夠我們倆累的了,他個頭小,我一下沒抓住,他就在人群裡穿來穿去瘋跑。好在知道身後總有人跟著,倒不至於跑丟了。

天兒足足跑了一上午,累得我和佳期呼呼直喘熱汗直流,抓住他就去了就近的酒樓吃午飯。順便給身後那幾個不遠不近暗中護著我們的侍衛也要了個雅間。

特意選了樓上最盡頭的一間,吃什麼倒真無所謂,關鍵是我得歇歇腳。吃了飯又喝了半晌茶,才算緩過勁來,領頭那個侍衛,叫楊喜的來敲門,佳期開門放了他進來。

他生性忠厚謹慎,進門先給我行禮:「夫人,剛才奴才轉了一圈兒,這樓上幾桌都是客商,口音聽著像京城人氏。以奴才看,要不再等一陣,等他們走了您再走。」

「媽媽,我要回家。」天兒第一個不樂意。飯也吃過了,酒樓裡又沒什麼玩的,他扭來扭去氣悶不已,直想往門外竄。

「多謝你想得周到。要不咱們現在就走,也不一定碰得上。」我淡淡點點頭。

穿過長廊時跑堂的忽然推門出來,朝門裡媚笑著點頭哈腰:「各位客官慢用。」才小心帶上門。門開了又合的一瞬,楊喜早已微側了身擋住我們,下樓匆匆忙忙進了家裡的馬車往回趕。

佳期臉色慘白,天兒若有所覺,拉著佳期的衫子:「佳姨,你怎麼了?」我安慰地拍拍佳期的手:「不要擔心,不會有什麼事的。」

她也看見了,我也看見了,適才雅間裡端端正正身居正中那個人,一身暗紫緞袍,平常商人裝束。我不會看錯,那是秦道然,發了福的秦道然。

只是驚鴻一瞥,然而我們看見了他,他也很有可能認出了我,這麼多年的平平安安,現在要毀在一頓飯上?

他怎麼會到濟南府來?隨即無奈一笑,他現在雖然是朝廷的給事中,不過是個閒差,正經仍是胤□的人,出來替他聯絡奔走也是常情。是我不該心存僥倖,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平常出來溜躂玩耍都不避人,漸漸沒了警惕之心。

這下不想走也得走了,簡單收拾了些隨身物件金銀細軟,急匆匆上了路。

出了城十幾里有人來回報,確實有人鬼鬼祟祟去打聽我們的事。想也知道,秦道然那個性子,骨頭裡還要熬出油來,就算只有蛛絲馬跡,他也會去求證一下。幸好我們走得早。

沒事的時候還不覺得,真正事到臨頭便開始憂慮:我的說辭是不是編得太拙劣,身份是不是有漏洞?對外雖說自己是漢女,是寡婦,鄰里干證都有,可是疑心這東西便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也不知能否應付過去這一關。

我緊緊抱著天兒,臉貼在他的臉上,什麼也不願想。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休問冰華(禛)番外

那一年我二十二歲,那一天她撲進了我的懷抱,像一團野火。那一次我又開始笑了。

花樹掩映間我看見她在哄著弘暉,眉飛色舞宛如艷陽。她站在假山上死盯著遠處的胤祀看,目光儘是渴慕。難不成這丫頭偷偷喜歡了老八?

我本能地抗拒這個可能性,於是借口宮裡有急務,找人把胤祀支開。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讓她見到胤祀.她真是個野丫頭,光著腳,衣服亂七八糟掖在腰裡,臉頰氣得紅紅的,和初九一樣喜歡咬人。

隔了兩年,居然在這種情形下見著她。她醉眼朦朧,臉在我胸前蹭來蹭去,緊緊抱著我說:你別走。我不走,我險些脫口而出。多虧她已經爛醉,不然一定會感覺到我的心跳越來越急促。從沒有哪個女人比她更膽大包天,更沒規矩,我應該生氣的,然而卻沒有。

深冬的夜裡她對我說:四爺,這是好酒不要錯過。她的笑,她的目光,她好像知道我想要什麼。

她直接了當地表明她不想嫁我,只希望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確定自己能幫得了她,可我一定得試試。比她嫁了我更悲慘的就是讓別的男人得到她。她可以對我無意,我卻並不怎麼想看到她為別人披上嫁衣。

四十一年南巡途中,胤祥終於忍不住問我:四哥你最近怎麼總一個人暗自發笑。我才恍然驚覺,我竟然在想她。我在想在濟南府見著她,應該帶她去哪裡看景致瞧熱鬧。我竟然在思念她的笑,她的奇思妙語,她的異想天開。

我想我大概要食言了。她要自由,我可以給。她要暢快的生活,我也可以盡量容忍,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須在我身邊,永遠。

那一年我二十四歲。她正式住進了我的心裡。然而我們的將來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指了婚,成了我弟弟的嫡福晉。我又晚了一步。是那枚印章斷送了所有的可能,我送她的。

她被寵得過頭,性子自由散漫,總是有疏離不耐的神情,舉止進退很不上心,我選了兩個謹慎的丫頭給胡彥圖送去,這種時候,她最需要的是有細心周到的人在身邊幫襯。

胡彥圖歎息不已,直說末兒沒福氣,我垂眼淡淡地笑,毫無反應,心裡卻有個聲音在說,是我,是我沒福氣。

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她總歸選擇了另一種生活,沒有我的生活。聽起來似乎不壞,我也會逐漸忘記一切。太上忘情,從此兩不相干,我們應該可以辦到的。

既然已經錯過了,還有什麼必要不斷的相遇。於是躲避,於是疏遠,於是不去看不去聽,慢慢以為自己足夠冷漠,足夠決絕。

一切決心和勇氣都被她軟弱的眼神擊潰了。她無助地坐在地上,向我伸出手。那一刻我終於看透了她笑容後的落寞,她不幸福。

她緊緊抓著我的前襟彷彿抓著生命,她搖著頭說:是她自己活該。曾疑惑她為什麼總習慣緊抓著我的衣裳,她沉默半晌才低歎:胤禛,除了這個,你什麼都給不了我。

這句話折磨了我許多年。是我的猶豫和躲閃,讓兩個人的命運交錯而過。

她被關進了宗人府,聽到這個消息,我先是慢慢輕笑而後肆無忌憚大笑,多少年了,她還是她,從沒有變過。

皇阿瑪的意圖也很明顯,拿她開刀以警告老九管束好門人,可憑什麼被犧牲掉的是她。隨即老九的反應更是讓我刮目相看,我開始後悔當年的放手。

我示意別人在太后面前透了風,去給太后請安時,太后單獨留了我下來,一切都如我所料。

只是沒想到那就是我們的劫。苦海如何地獄怎樣,我們心甘情願沉淪。

那一年我二十八歲,我們再次在人生的拐角處狹路相逢。

四十七年在暢春園,她額頭死死抵著我的背不肯抬頭看我,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有淚滴上我的手背,灼熱而刺痛。

八年,整整八年,我們最寶貴的年華就這樣輾轉蹉跎而過。我們不停地互相刺傷,彼此離棄,決然推開對方的手,然而終究轉身回來投入彼此懷中緊緊相擁,永遠不想分離。

我沒想到會在養心殿遇到她。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她一個眼神就有讓我為之瘋狂的能力。如同荒野中怒放的薔薇,帶刺的籐蔓肆意纏繞,明知疼痛然而不能抑制的渴望。抱她入懷,嗅著她身上清甜的馥郁時,我知道我要她,我不能離開她,我離不開她,我要得到她,不管用什麼辦法。我暗中安排了一切,等待著她徹底成為我的時刻來臨。

等來的卻是噩耗,她懷了我的孩子,她寧死也不招出我來。一場歡愛斷送了三個人,我的弟弟,我的女人,我的孩子。

我們都已行到懸崖,將墮未墮。我可以不涉險,可以狠下心不救她,可是我不能騙自己不愛她。

她的淚,她的笑我永不能忘記。黃泉碧落,生生世世,我可以等待,可以尋覓,可是今生今世呢?這一次我若放棄了她,下一次她還肯和我相遇嗎?

什麼來生緣,都是屁話。若今生已錯過,更有何言。我只要這個人,只要這一刻。生命裡沉重的回憶已經夠多了,實在不必加上這一樁。

冰涼小巧的紫晶瓶靜靜躺在手心裡,傾側間似有無色透明的黏液緩緩流動,華燭照耀下寶光瑩然。那個口音古怪的傳教士說這叫忘川。我真反感他的眼神,透著餓狼一樣的貪婪,可是他給了我這個。忘川,據他說是傳說中的冥河之水,能引導魂靈入幽冥,也能送人重返陽間。

渡過忘川行過地獄,我們誰能倖免,我們誰能忘記。

很美的名字,卻是毒藥,服食後會慢慢心跳減弱,瞳仁散開,極易昏厥,暈迷後呼吸脈搏都會暫時停止一段時間,最好的仵作也查不出一點毛病。然而四個時辰內不解開,就真的回天乏術,藥石罔效。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也許是我們唯一的辦法。只要橫渡忘川,她就會有新的生機。

夏末,此時已瀕臨絕境,我們已不再有退路。原諒我,必須要拿你的性命賭這一次。賭的是天命,賭的是我們的情愛,以及將來的一切。

瓶中那瑩澈的液體,彷彿你沾染了哀愁的淚。不要害怕,你的淚就在我手中,你的人就在我心裡。

緩緩閉上眼,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接下來我要做的事也許會把她推進鬼門關,用我這雙手。

袖手旁觀任憑她死,再在多年後賦賦悼亡詩,彈幾滴假惺惺的淚嗎?只有這麼點膽子的話,什麼雄心壯志,什麼大好江山對我而言都是水月鏡花,一個懦夫什麼都不配得到。

我安排了人,算準時辰把藥水投進她的飲水裡,我決定賭一賭。皇上果然讓魏珠監督行刑,他是我的人,力道輕重不用囑咐,自然曉得。那一刻我覺得上天是庇佑我的。

任何人,任何東西,只要是我要的,不到最後一刻我決不會放手,不論何種手段,不論後果如何。

天空烏雲密佈,炸雷轟鳴,佛龕中菩薩垂眉合目,寶相莊嚴,然而我直視他,這是我一生中最坦然的時刻,我什麼也不求,甚至不求心安。即使霹靂毒火降臨我也不會閃避,我要仔細看著,一分一寸都不會放過,我要好好看看上天究竟能給我什麼。

她昏迷了許久,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醒過來,我也許大錯特錯了,她身子那麼弱,怎能承受如此猛烈的藥力。然而她到底還是醒了,儘管蒼白憔悴,呼喚我的聲音如同呻吟,我緊緊抱住她,喜極而泣。

孩子的情況很不好,產期足足延後了一個月,我第一百次抱怨她不該拿自己的身子冒險,非要生這個孩子。她的命是我好不容易才偷回來的,怎麼可以這樣亂糟蹋。

她摸著我的臉淡淡的笑:「胤禛,我不能讓自己後悔,我不能殺死我們的孩子。」

不是她,是我差點兒親手殺了她,殺了我們的孩子。幸好,幸好我的好運還沒有結束。

她管他叫天兒,她說這個孩子是老天給我們的。我必須送她走,遠離這個漩渦,遠離這些窺探的眼睛。

我們把心遺失在對方那裡,命運卻把我們分隔兩邊。安靜的黑夜,喧鬧的白日,夢裡夢外是無處不在的身影,是如影隨形的寂寞。

然而我知道擁抱彼此的那一天必定會來臨,一年,十年,乃至百年身故,永不分離。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秋水綠蕪

一行人徑往杭州走,我預備直接回外祖那兒,其他人分頭去告知我外祖遣來的人,也去去通報在路上的胤禛,我們大概又無法得見。

佳期十分不解:「要是四爺去了,正好撞上那人怎麼辦?」

「放心吧,你四爺自然有打算。」

他此番出京雖沒大張旗鼓,勢必也瞞不得有心人。原定他並不直接來濟南府,而是先在外頭繞一大圈兒。眼下的情勢,只怕他不僅要去濟南府,多半還會特意到秦道然面前遛一圈。

路上不怎麼太平,這十天的功夫光劫道的就遇上三回,好在都是小毛賊,不是什麼大盜尚不足為懼。為了安全起見想改走大路,可是男男女女十來口人,不論打尖住店動靜都太大,哪一次心都提到嗓子眼裡,這樣不是辦法。只得暫且找個客棧住下,打發佳期叫楊喜來,合計往後的路程怎麼走才妥當。

「夫人,奴才覺著不如換水路倒還穩當些。船是咱們自己的,避人耳目不說,您和小少爺也能清靜些。」我找不出話來反駁,在這些事上最好還是聽他的。

「走水路也好,只是這附近可沒渡口啊,船隻怎麼安排?」我琢磨一圈,忍不住發問。

他臉上浮起為難之色:「要走水路,就得回頭改道往黃河渡口去,您和少爺都須涉險,奴才也正是擔憂這個。」

渡口?這一路過去人多眼雜客商雲集,可陸路也未見得安全到哪兒去。是危險一時還是耽驚一路?我沒了主意,我自己一個人倒無所謂,可還有天兒。

「四爺怎麼說?」

「奴才早先差人稟報,現在還沒回話。不過上次回來的人說四爺這趟也走水路。水急路遠,若是您主意定了,奴才這便去安排。」

「我想想再說。」我還得考慮考慮。

天兒從裡屋奔出來,撲到我懷裡一迭連聲的問:「媽媽,咱們是要去見阿瑪嗎?」小臉幾乎貼到我臉上,眸子閃閃發亮,半天等不到答案就一個勁的搖晃我:「是不是,媽媽?是不是啊?」這哪是在問我,我要敢說不是,他眼下就能水淹七軍。

不說是於心不忍,騙他更加於心不忍。我輕輕點頭,他高興得幾乎飛起來。

罷了,看看我們三個的緣份吧。德鳳告訴過我,讓我聽自己的心聲行事。別說天兒,我又何嘗不想早日見到他。

「就照你說的辦吧,咱們改道,盡量安排得妥當些。」楊喜答應著退了出去。

佳期眼底儘是喜色:「真真菩薩保佑,這下可好了,您和四爺總算能見上了。」天兒更是樂得沒邊兒,歡蹦亂跳的只差沒上房揭瓦。

「可別高興得太早。你阿瑪見著你,只怕第一件大事就是查功課,四書五經,經史子集,你哪一樣過得了關?」我壞心地提醒他。

他小腦袋歪著,眼珠子轉了兩轉,忽發豪言:「我不怕。」接下來日子天兒忽然安靜許多,也不來纏我了,時常自己縮在馬車角落裡小聲唸唸有詞。

抱過來試著身上未起寒熱便沒在意,這一路上有多少煩心事兒等著我們還未可知,他要一直這麼乖倒省心了。

沒幾天佳期悄悄告訴我:「小少爺好像在背書。」我留了心,只聽天兒背的竟是大學篇,從頭到尾流利無比毫無阻滯,著實吃了一驚,我從不逼掯他背書,又不指望他去高考,對他的要求無非就是字都認識,念得明白就行。

我把他提溜過來,問這些都是什麼時候記下的。他靠在我懷裡仰起小臉,語氣稀鬆平常:「又不難,念幾遍就記住了。」

不禁汗顏,我這個當媽的第一次知道兒子在唸書上頗有天分。「那怎麼不告訴媽媽你都記下了。

「媽媽不是說讀懂認識就行了嗎?我以為媽媽不喜歡我背書,就沒敢說。」他拿臉蛋蹭著我的,一面還頗為興奮的問我:「媽媽,阿瑪會喜歡吧?」

會喜歡,胤禛當然會喜歡。可他要是太喜歡了,沒準哪一天天兒就不是我的了。愛新覺羅這個姓氏太沉重,如果可能,我希望我的兒子能離它遠遠的。

我拿定主意摟著他,輕聲細語地開哄:「見了阿瑪別說你會背。他要是問起來就說記不得。」

「為什麼?媽媽不是說阿瑪要查功課?」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什麼人,哪裡能明白我的心。

「你想啊,要是你功課不好,你阿瑪還是照樣喜歡你,那才是真的疼你呢,對不對?」

他皺起兩道小眉,趴在我懷裡尋思了好大一會兒,才勉勉強強同意了我的說法:「好吧。」我汗一把,孩子大了,越來越不好騙了。

騙孩子的媽媽不是好媽媽,為了安慰良心起見,一路上我費盡心思,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給他買,馬車裡塞得滿滿登登。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出遠門,既然不必溫習功課討好阿瑪了,也就放開心思跟著我玩兒,左手桂花糕右手竹蜻蜓,小臉成天黏黏糊糊沾著糖霜。

過了些日子來了消息,胤禛已經到了濟南府,要住幾日才走,他的船就泊在渡口,我們要是過去就先去船上等他。這些話是楊喜一五一十轉達給我的,一時竟覺著有點恍惚,沒什麼真實感。

他既然到了,我們也不必趕得那樣急,就近尋了個乾淨的客棧歇腳,拖幾天耗到秦道然離開了更好。一路侍衛們都是輕衣簡從遠遠隨著,我們住進去不久他們也陸續住進來。天兒只顧趴在窗欞上瞧看樓下的行人,我喚他回頭:「乖,換了衣裳咱們吃飯好不好。」

天兒突然手指遠處大叫起來:「媽媽,媽媽,快看,那個和尚在衝我笑呢。」

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黯黯青石鋪就的路面,一線長街盡頭,那個一襲灰布僧袍的身影,是德鳳。他倚在牆上抬頭望過來,對我和天兒微笑。

「佳期看著天兒,我出去一下。」等不得佳期答應就心急火燎跑下樓。心跳聲宛如擂鼓在耳邊轟轟作響,不要走,但願他不要走。

他還在,笑容依然沒變,清冷而悲憫。他看我的眼神是慈愛的,彷彿我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儘管我從來就沒做過真正的孩子,可這溫暖而平和的注視讓我的心安穩起來。

「師傅,我是夏末。」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他微笑,輕輕頷首。

「我都記起來了,初九……初九的事兒我也記得。」這些話只能和他說,自掩鳳橋一別已是經年,現在也許只有他才知道一切,過去未來,也包括我的離奇來歷。

「你想回去嗎?」他打斷了我意欲出口的詢問。

怎麼會問我這樣的問題?我下意識摀住胸口回頭看,即便是生死關頭我也從未想過放棄我的心,天兒仍在窗邊看著我。回去?怎麼捨得下他們?

「我是俗人,我放不下。」我斷然搖頭。

「跟著心意,去做你想做的。只不要後悔,任何時候都不要後悔。」

他走了,步履輕緩,如同行走於命運的鋼索,而前方是一片空茫。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別時遙遙回眸的笑容,我們對彼此微笑。

德鳳或者是無心都不曾給過我答案,為什麼要到此刻才明白,答案是什麼這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想知道結局為何,就必得堅持到人生落幕。

回了客棧我就吩咐佳期楊喜收拾上路,我等不及了,我要見到他,甜蜜也好辛酸也罷,他一直是我渴望的那個永遠,從未改變,有無數我想要留存的永恆。究竟已經擦肩而過多少次,又有過多少次脈脈的遠望?我還在猶豫什麼?

下起了微朦細雨,人人垂首行色匆匆,這樣的天氣誰還有心思注意身邊走過的是什麼人?真的很幸福,老天也在幫我。佳期替我撐著紙傘,我抱著天兒大步流星,心象撕了道小口子,酸甜止不住流溢出來。

船就停在那裡,我沒有走近前去,只停下遠遠眺望。突然無比期盼他能從艙裡出來,最好在甲板上站會兒,一小會兒就行。我想看他翹首等待我的模樣,想看到他眼中由思念而生的焦灼,心思千回百轉縈息纏綿,陡然一雙臂膀從身後抱住我。

「我一直在等你。」是他的聲音。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浩態狂香( 番外)

受訪者:夏末,四四。

訪問者:仍然是在路邊社兼職的某人,一邊德娘娘搖扇喝茶ING.(另註:由於康師傅上次討薪不成,路上又崴了腳,一直由某人臨時客串康師傅ing)

1、請問您的名字?

四四:愛新覺羅胤禛夏末:齊夏末,或者董鄂夏末2、年齡?

四四:30歲夏末:(微笑)21歲,在21世紀還可以冒充一把青春美少女3、性別?

四四:(哼笑)你自己不會看?

(悄悄擦汗……)

夏末:你覺(jiao)得我是男是女?

4、請問您自己的性格怎樣?

四四:(嚴肅起來,盯著發問的對方)我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以廣種福田為目標,鐵肩擔道義,辣手掌乾坤…………(語勢漸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

夏末:(暗自撫額歎息)我覺得自個兒挺任性的,有時脾氣挺倔,又總有莫名其妙的好心腸。*(康師傅看德娘娘:愛妃,你寫的是大話西遊?*(德娘娘:你四兒子是唐僧再世,不干偶事。)

5、您覺得對方的性格呢?

四四:她?她被寵得不像樣,脾氣又大嘴又利,怪想頭又多(突然放低了聲音)可我瞧著不錯。

夏末:(努力瞪他。德娘娘腹誹:怎麼看怎麼像拋媚眼)別的還好,就是太嘮叨,管頭管腳,比唐僧還囉嗦。

6、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裡?

四四:康熙三十九年,我的馬車上夏末:(點頭)他說是就是,他記性好,有陳芝麻爛谷子找他準沒錯。

7、對對方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四四:沒規矩的死丫頭,上來就投懷送抱。翻臉比翻書還快,可是眼睛真靈動。

夏末:長得不錯,算個帥哥,就是瘦了點,且嘴太壞。

8、喜歡對方的哪一點呢?

四四:她愛笑愛鬧,性子其實有點兒像我,和她在一起很輕鬆。

夏末:不知道,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喜歡上了,來不及考慮這些,一開始估計是為美色所惑。

9、討厭對方的哪一點?

四四:事故體質。好好的,總有辦法搞出一堆事來把我嚇得半死。

夏末:有時理智得過頭,冷酷得過頭,不過木關係,淑女報仇十年不晚。

10、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嗎?

四四:(肯定地點頭)很好夏末:呃…………應該還不錯11、您怎麼稱呼對方?

四四:夏末夏末:胤禛12、希望被對方怎樣稱呼呢?

四四:叫我胤禛就好,我喜歡她這麼叫夏末:夏末*(真是毫無情調的一對兒丫,德娘娘遠遠投來鄙視的目光)

13、如果以動物比喻的話,您覺得對方是?

四四:平常是勾人的小狐狸,發怒時象只野貓,愛咬人夏末:(切齒,使勁擰他腰眼)誰野貓?誰狐狸?你才狐狸!你們全家都狐狸!你就狐狸一隻,泥鰍一條………………

(鑒於家暴場面少兒不宜。切換至2008奧運公益廣告畫面。別走開,廣告之後馬上回來)。

(三分鐘後燈光亮起,訪問繼續進行)

14、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選擇?

四四:(氣定神閒)我自己夏末:(小聲嘟囔)我白送了他一百萬兩不說,捎帶手連自個兒都賠進去了還想點樣啊大佬15、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四四:(微露不耐)如今我還缺什麼?她好好呆在我身邊就行。

夏末:騙子,把一百萬兩還給我…………淚奔ING16、對對方有哪裡不滿嗎?一般是怎樣的事情?

四四:她居然暗示不想嫁給我,否則怎麼會有後來那麼多變故夏末:(心虛地對手指,我,我當時怎麼知道)對了,他太會損人,每次都把我氣得半死17、您的毛病是?

四四:(一眼掠來其冷如霜,緩緩勾起唇角)毛病?能有什麼毛病?

(某人速凍ING,顫抖不已。是,是,四爺,偶錯了,偶自PIA,你不要不理偶)

夏末:脾氣不好,火上來了天王老子也不管。

18、對方的毛病是?

四四:(作勢欲走)這到底是什麼爛訪問?冗長重複,大而無當。(望見德娘娘射來死光兩道,又心不甘情不願坐下,聽說最近又有H我忍)

夏末:(神飄萬里ING,懶得搭腔)…………

19、對方做的什麼事情(包括毛病)會讓您不快?

四四:(瞇起眼,滔滔不絕如數家珍)女孩兒家那麼好酒,酒品太差,見人就撲,幸好撲的是我。喝完還敢去騎馬,結果出了馬禍,幸好對方是我。還看淫詞艷曲,幸好我知道的早,給她換成了西遊記。還有,竟然不經我允許就想死掉。

夏末:我想逃婚,他居然不幫我。另外,年傾蘭忒漂亮了,咬被角。

20、您做的什麼事(包括毛病)會讓對方不快?

四四:從認識起到現在,我好像總是讓她哭,讓她不開心。

夏末:不小心在他面前提到初九,他大發脾氣。

(四四不自在地輕咳兩聲,轉過頭去。)

21、您們的關係到了哪種程度?

四四:從身至心,洽肌淪髓,自始至終我想要的只有她而已。

夏末:(抬眼懶笑)這個,沒必要重複了吧,德娘娘一向第一時間現場直播的。還有,我愛他。*(德後媽對康師傅流淚ing:他爸,偶H不能!!!!!!)*(康師傅淚流更加洶湧:他媽,偶知道你三天二十字。)

22、兩個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裡?

四四:康熙四十一年,她外祖父家的水榭。

夏末:恩,那天月色很好。

23、那時兩人間的氣氛怎麼樣?

四四:欲說還休。我們都有顧慮,有羈絆,不肯捅破那層窗戶紙,沒成想一轉身就錯過那麼久。

夏末:(幽幽長歎一聲)早知道就不躲了,先吃干抹淨再說。

24、那時進展到何種地步?

四四:吻了她的額頭夏末:就差那麼臨門一腳…………比朋友多一點,比戀人少一點25、經常去的約會地點是哪裡?

四四:(皺眉努力回想中)她外祖父的家?

夏末:親愛的,後來就得多謝你那寶貝二哥了,沒哪一次落下他的。

26、您會為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四四:(咳嗽兩聲,轉身作憑海臨風眺望大好江山狀)………………

夏末:親手抄佛經送他,他就愛那個。(順便送身邊人眼刀數把:你就從來沒送過我什麼,沒良心的白眼兒狼)*(四四從牙縫裡咕嚕:誰叫你的生日跟那個缺德帶冒煙的老十四在同一天?我光記著燒香去晦氣忘了這茬了。)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四四:告白?我會做那麼肉麻的事?

夏末:(托腮微笑看)真巧,我也不記得自己說過類似的話哪。

(某兩隻果然是行動派,身體力行,連個我愛你都沒說已經生死兩茫茫了)

28、您有多喜歡對方?

四四:(毫不遲疑)我想要她,想和她永遠在一起。

夏末:(大大方方)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得心裡發疼。

(四伸手過來握住夏末的手,德娘娘掏出帕子唏噓抹淚ING)

29、那麼,您愛對方嗎?

四四:愛是什麼?比最多的喜歡更多一點嗎,那就是愛的。

夏末:30、對方說什麼會讓您覺得很沒辦法拒絕?

四四:她說她在等我,說她想我。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敗了。

夏末:他抱住我,我就投降了,不用開口。

31、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您會怎麼做?

四四:她敢夏末:恩,扎小人好不好?

32、能原諒對方的變心嗎?

四四:(臉色黑如鍋底,懷疑地轉向身邊人)這女人幹嘛老提這種奇怪的問題?難道你跟她暗示過什麼?

夏末:(一掌推開他的臉)要真有那麼一天,先胖揍某人一頓然後掉頭就走,橋歸橋路歸路。他當他的雍親王,我做我的齊夏末。

33、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1小時以上,您會怎麼辦?

四四:不是又出了什麼事吧?坐個馬車都會翻車的女人。

夏末:塞車?加班?年傾蘭?

34、您最喜歡對方身體的哪一部分?

四四:(認真思考一下)眼睛……嘴唇……手……全部。

夏末:(狂噴,一下抵著四的背悶笑起來)雖然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不過親愛的你也太老實了一點。這個問題跳過跳過。*德娘娘一邊擦鼻血一邊奸笑,四兒子果然大情大性。另外那個誰,媳婦兒,拜託你,稍微具備一點受訪的職業道德好不啦。)

35、對方性感的表情是?

四四:(尚未從上個問題的打擊中恢復過來,神情古怪)她眼睛半張半合低聲叫我名字的樣子

夏末:他瞇起眼要笑不笑看我的樣子36、兩人在一起時最讓您覺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四四:我摟著她,她靠在我懷裡看我夏末:他拉我的手,抱著我,或者吻我。

37、您曾向對方撒謊嗎?您善於說謊話嗎?

四四:這個,善意的謊言不應該列入這個範疇。

夏末:(輕嗤一聲)可以說的我自然會斟酌著說,不覺得這樣是對他撒謊,難道要告訴他我是穿來的?他不潑我黑狗血才怪。

38、做什麼事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四四:你這個問題不好,若果換成在哪裡覺得最幸福,我就可以回答你夏末:請自行想像39、曾經吵過架嗎?

四四:很少。

夏末:算吵過吧。

40、都是些什麼樣的爭吵呢?

四四:她被指了婚,然後叫我走,當時我以為在她心裡我們之間只是買賣。(感傷ing)

夏末:那會兒他到底死到哪裡去了?最關鍵的時候居然不在。(憤怒ing)*(德娘娘:不要怪你那個不爭氣的皇阿瑪,是你後娘我指示他拆散你們的。

康師傅表決心ing:為了偶的愛妃,偶甘當反角絕不要錢。)

41、之後如何和好呢?

四四:很多年以後才化解。當時我還以為我們就這麼完了。

夏末:(揮手)那個血淚史真是說也說不完,道也道不盡。最後他還是找到了我,不對,是我找到了他。

42、轉世後還希望作戀人嗎?

四四:她先把眼下這一輩子還給我再說,至於輪迴是以後的事。

夏末:不知道,看緣分吧。

43、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自己是被愛的?

四四:從吻她那一刻起就明白了,她心裡有我。

夏末:無論什麼時候,我知道他總是默默守護著我。

44、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也許他已經不愛我了?

四四:我一度以為她還不懂得情愛,不會愛上包括我在內的任何人夏末:我以為他因為那個叫初九的而討厭我了。*(德娘娘跳出來:媳婦啊,四兒子他不是對你發脾氣,他是跟自己鬧彆扭呢。

的bd4c9ab730f551保護版權!尊重作者!反對盜版!@Copyrightof晉江原創網@*(熱心觀眾一把揎開德娘娘:你個後媽,早幹什麼去了???一邊喝你的茶去!)

45、您的愛情表現方法是?

四四:不管怎樣,我得讓她長長久久地跟我在一處。

夏末:(純潔望天)愛是做出來的。看見合適的就趕快撲倒,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德娘娘手持擴音器呼籲觀眾:請各位藉著酒勁、醋勁、熱乎勁兒趕緊把身邊的帥豆腐吃光吧!!*(某人COSPLAY的康師傅抽出身後折凳:你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你LG我還活著!!

46、您覺得與對方相配的花是?

四四:薔薇夏末:胤禛?花?你確定?換樹行不行?

47、兩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嗎?

四四:(得意地笑)我不會讓她知道我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除非她先告訴我夏末:不管隱瞞了多少,我愛他這一點無庸置疑48、您有何種情結?

四四:(探究地盯過來)什麼叫情結?

夏末:(斜眼冷笑)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們倆誰戀母還是戀父?好方便你們到JJ開坑YY我們?

(德娘娘擦汗:JJ不好混啊!!!!)

49、兩人的關係是公認還是秘密呢?

四四:我是皇四子夏末:我是皇九子的福晉(一起用力瞪)你說我們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

50、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持續到永遠呢?

四四:既然已經這樣了,有生之年我不會再放開夏末:兜了這麼大一圈,沒意外的話就是他了51請問您是攻方,還是受方?

四四:(有聽沒有懂)???!!!

夏末:(低頭冷笑)我以為繁華塚是BG文,怎麼會出現這種問題?

(某人顫巍巍爬出來,到底沒敢明說,打擦邊球給這倆人融會貫通了一下)

52為什麼會如此決定呢?

四四:(臭著一張臉,用看白癡的眼光掃視周圍,遍體生寒)…………

夏末:生理構造決定的53您對現在的狀況滿意麼?

四四:………………

夏末:(喝茶兼裝死ING)

54初次H的地點?

四四:遵化,溫泉,我的莊子夏末:他記性不錯55當時的感覺?

四四:(側頭凝視夏末,似有微笑)她真瘋了,我也瘋了夏末: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哭,止也止不住56當時對方的樣子?

四四:病得半死不活,眼淚流個不停,但很可愛夏末:(撓撓鼻子乾笑)…………他變身以後真恐怖,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一樣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話是?

四四:不必擔心,本來也不是什麼美人,難看些也無妨。

夏末:你不疼?

(神啊,要RP到什麼地步才能形成這種對話啊…………德娘娘CJ飛過…………)

58每星期H的次數?

四四:(面沉似水)

: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好不好??!!

夏末:(歎息)

59覺得最理想的情況下,每週幾次?

四四:這種不切實際的想了也白想,跳過!

夏末:60那麼,是怎樣的H呢?

四四:(口氣很正經)天雷地火夏末:抵死纏綿,很難過,很絕望,看不到未來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四四:咳咳,跳過夏末:62對方最敏感的地方?

四四:咳咳,繼續跳過夏末:*(燈光熄滅,畫面變黑。德娘娘的聲音徐徐響起:我們要堅持走清水路線100年不動搖,為創建社會主義河蟹社會而努力…………數分鐘後燈光重新亮起63用一句話形容H時的對方?

四四:(淡笑)這個我自己知道就好夏末:那個那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們都被他的外表騙了其實……(突然被四拖將去摀住嘴,掙扎不已)

64坦白的說,您喜歡H麼?

四四:喜歡和她H夏末:(臉刷一下就紅成猴屁股,意思意思捶他兩下)你,你至少含蓄點吧!!*(德娘娘再次CJ飛過,向觀眾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木有教好就放出門了。

65一般情況下H的場所?

四四:千奇百怪夏末:(開始扳手指頭)讓我想想,遵化的溫泉,養心殿的書桌…………(四四再度撲上來捂嘴)

(觀眾們相對怪笑,下次參觀故宮,勢必得去瞻仰一番養心殿的書桌。)

66您想嘗試的H地點?

四四:(微微抽搐的嘴角洩露了內心的矛盾)你認為當時有立場給我選嗎?

夏末:(突然作溫柔婉約狀)哪裡都可以,我不挑的67沖澡是在H前還是H後?

四四:(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突然詭異之極,盯著夏末壞笑)………………

夏末:(瞪他一眼,明顯知道他在想啥)跳過跳過!

68H時有什麼約定麼?

四四:(抱臂望天,完全懶得理睬)…………………………

夏末:沒有,當時那麼忙,顧不上說話。

69您與戀人以外的人發生過性關係麼?

四四:當然有,我們定情時我都二十八了夏末:我已嫁為人婦70對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體」這種想法,您是持贊同態度,還是反對呢?

四四:(哼了一聲)天下美人不知凡幾,我為什麼只想著她?只願意受她的氣?

夏末:(低頭一抖一抖偷笑)未來的皇帝的……肉體?聽起來似乎不錯(終於忍不住捶地板)

71如果對方被暴徒強姦了,您會怎麼做?

四四:(霍然拂袖而起,周圍頓時形成了強大的低氣壓漩渦,某人在颶風中抱柱哭求:不要啊四爺,只是假設一下,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夏末:(邊悶笑邊使勁拉他坐下)強姦……他?這暴徒一定是白內障加青光眼,外加祖宗十八代沒積德。*(德娘娘探頭:四兒子,你二哥實乃良材美質,進可攻退可受,你真的不想試試??)

72您會在H前覺得不好意思嗎?或是之後?

四四:不好意思?為什麼要不好意思?詩三百頭一篇就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夏末:你覺得,我—系—會—不好意思的人嗎?

73如果好朋友對您說「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請…」並要求H,您會?

四四:(已經完全抓狂)你想暗示十三弟?來人哪~~~~~~~~~~~~把這個做訪問的拖出去處以大辟之刑,再戮屍揚灰(某人狂喊:最後讓我見一回十三,一眼就行)

夏末:(黑線傾瀉而下)晴婉?十三?跟我說這種話??謝謝,我今晚有約了。

74您覺得自己很擅長H嗎?

四四:齊聲大叫:跳過!

夏末:75那麼對方呢?

四四:繼續大叫:跳過!

夏末:76在H時您希望對方說的話是?

四四:細聲叫我名字夏末:那種時候要說話嗎?好吧,我希望他稱讚我貌美如花身材魔鬼人見人愛車見車載…………

(四四轉頭不可思議地盯著她)

77您比較喜歡H時對方的哪種表情?

四四: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夏末:同上78您覺得與戀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嗎?

四四:我之前已有子女夏末: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沒必要那麼在乎吧79您對SM有興趣嗎?

四四:SM是啥?

夏末:(微笑)其實我有想過,當然只是想想德娘娘淚奔:媳婦,你婆婆我能力有限,讓你少了很多幸福。

80如果對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體了,您會?

四四:莫非她懷孕了?

夏末:他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不行了吧?

康師傅詭異的微笑:用xx神,誰用誰知道。

81您對強姦怎麼看?

四四:只有皮膚濫淫的蠢物才會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夏末:類似被瘋狗咬了。瘋狗應當被立刻處理,就地掩埋。

82H中比較痛苦的事情是?

四四:不知道下次再抱她是什麼時候夏末:下一次…………能不能找個正常點的地兒?

83在迄今為止的H中,最令您覺得興奮、焦慮的場所是?

四四:(異口同聲)養心殿的書房夏末:84曾有過受方主動誘惑的事情嗎?

四四:(搶著說)我們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夏末:(奸笑並比出V字)都是我主動的,嘿嘿嘿嘿85那時攻方的表情?

四四:吃了一驚,但不能說不高興夏末: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還想推開我,不過後來,嘿嘿嘿嘿86攻方有過強暴的行為嗎?

四四:那麼沒品的事不要問我夏末:(翻白眼)他有那麼生猛嗎?

87當時受方的反應是?

四四:都說了沒有了!

夏末:88對您來說,「作為H對像」的理想對像是?

四四:情之所鍾即可,何必執著於身外物夏末:從來沒想過89現在的對方符合您的理想嗎?

四四:現在就挺好,不必強求夏末:我不知道,現在不是挺好?

90在H中有使用過小道具嗎?

四四:(徐徐轉向觀眾席)請記住,繁華的定位是「穿越時空」,不是「虐戀情深」

夏末:91您的第一次發生在什麼時候?

四四:十幾歲大婚時夏末:十七歲,大婚後幾個月92那時的對像是現在的戀人嗎?

四四:當然不是夏末:肯定不是啊93您最喜歡被吻到哪裡呢?

四四:(忽然閒閒一笑)哪裡都喜歡夏末:很多地方94您最喜歡親吻對方哪裡呢?

四四:全身夏末:到處(某人和德娘娘顫抖仆地,鼻血噴薄而出,你們兩個………果然是天生一對*(德娘娘拽住康師傅,作幽怨狀:lg你在這方面作的太差鳥。

康師傅掙脫:你不是整天抱怨房子太小,JJ又不好混,我壓力大啊。)

95H時最能取悅對方的事是?

四四:這種無聊訪問什麼時候才結束?

夏末:閨房之樂,無可奉告96H時您會想些什麼呢?

四四:怎麼才能把她綁回去夏末:什麼也沒想,來不及想別的97一晚H的次數是?

四四:關鍵在於質量,而非數量夏末:(投來BS的眼神)誰還有心思去數那個?拜託98H的時候,衣服是您自己脫,還是對方幫忙脫呢?

四四:我夏末:他。他擅長這個,每次三挑兩勾就清潔溜溜了(被四「含情脈脈」凝視,越說越小聲)

99對您而言H是?

四四:長相思後的情難自控夏末:刀尖上的舞蹈,無望的極樂100請對戀人說一句話四四:(緊緊握住夏末的手)不管發生什麼事,不准再離開我。

夏末:(微笑回望)好啦我盡量。不過這事我們說了也不算是吧,得看你後媽德娘娘心情好不好不是?*********************************************************************訪問正要結束時,太子搖扇淫笑登場:皇阿瑪,德妃母都在啊!吆,四弟也在,九弟妹……(被44急凍眼神逼視)啊……不是,小末末也在啊!

太子隨手奉上名片給某人:「皇阿瑪,自從兒子被您炒了魷魚,從太子職位上光榮下崗後,為了不拖累您,就自己開了個店,小本生意,有空還請多多捧場。」

德後媽好奇探頭看名片,瞬間黑臉怒視某人。某人迅速作義正辭嚴狀呵斥太子:「逆子。你皇阿瑪偶,潔身自好三百餘年……」太子湊過來:「爹親,十三弟最近在我那裡作兼職喲。」某人口水迅速氾濫成災湊上來:「好,偶有空一定去。」

德後媽正要發作,太子及時補了一句:「德妃母,十弟也預備在兒子那裡掛牌試營業來著。」

德後媽警惕看看四周:「千萬留著,等妃母去與他玩耍一番。」眾人皆作心照不宣狀,鞠躬退場。

繁華塚H現場冰天雪地的遵化,某山莊溫泉。

德娘娘滿頭青筋仍努力擺出僵硬的笑「NG,NG啦,四兒子,你的表情,表情根本不對,情緒再飽滿些,眼神再掙扎些,要表現出那種無悔的煙士披裡純……」

44越發青面獠牙,終於忍無可忍:「姓段的,你TM寫的出寫不出?讓老子打著赤膊杵在這兒三天了,這冰天雪地的,你打算曲線救國讓老子翹掉,好讓你十四兒子不戰而勝是不是????」

德娘娘回頭跟康師傅求救:「老公。」

康師傅無奈吩咐燈光:「來來來,給四爺左臉打光,對,再亮一點兒。這裡,這裡給四爺個特寫,好好好,四兒子接下來有長鏡頭喲,就看你投入不投入了。」

順手拍醒一旁發燒發得滿臉Z字的夏末:「末末啊,你婆婆其實菜鳥一隻,接下來就得看你們感情夠不夠深了,再勇敢一點兒。ok??」

康師傅回來安慰德娘娘:「愛妃,你要努力啊。」

片刻後,只見德娘娘滿面淚痕ing,康師傅微笑:「你這是喜極而泣?終於成功了,撒花!」

德娘娘哽咽:LG偶沒裝膠片(電腦死機了),那個,能不能麻煩你叫四兒子再來一次。

康師傅抽搐ING,44抽搐ING,夏末抽搐ING……………………

絕望,深深地絕望!

如此慘痛經教訓,44和夏末提出牆裂反對:姓段的,你要再敢讓老子去冰天雪地,光膀子等著走位,老子就跟你同歸於盡。"夏末疑惑的問:「遵化不是有溫泉行宮,我們要去。」

德娘娘倒是安靜沉思:「也不錯,不如就去那裡。」44不可思議的看她:「後媽你瘋了,溫泉行宮只有皇阿瑪的諭旨才能去,難道要老子去和皇阿瑪說『皇父,給偶和老九媳婦打開行宮的門,偶們情真意切的要H?請成全了偶們這對苦命鴛鴦吧?????」

德娘娘抓狂ing:他母親的,為什麼別人哪裡都金槍不倒,雪地裡都照滾不誤,偏你就這麼費勁。你母親偶怒了,乾脆讓你們到乾清宮滾床單,不是,滾金磚去。

44倒是高興了:可以嗎?您和皇阿瑪商量過沒?可以租他的場地用嗎?

德娘娘癱倒,有氣無力:「偶隨便說說,你爸死摳死摳的未必肯借。」

最後把德娘娘逼急了,給44蓋個莊子,借不到地方,偷康師傅點水總可以吧!!!!!!!

於是乎,現在德娘娘向上天祈求:「偶希望夏末媳婦一直做寡婦,這樣偶就不必再受摧殘。上帝,佛祖,菩薩,觀世音,麒麟獸,鳳凰鳥,芙蓉JJ,馬親王………………總之饒了偶吧!!!!!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馬滑霜濃

「我一直在等你。」是他的聲音。

緩緩抬眼迎上他的雙眸,那裡全是我。如果離別是不可改變的注定,那愛上他呢?這一刻呢?漫天雨絲如霧如煙撲面而來,不容遲疑不容躲閃不能拒絕的他。

一直捨去,捨至無可捨處,是汝放生命處。作為夏末,我捨了憂怖捨了猶疑捨盡了一切才知道,他便是我放生命處。

天兒使勁搡開他的胳膊,看架勢再不鬆手就能下嘴咬,氣憤地瞪他:「你是誰?離我媽媽遠點兒。」

他俯身平視天兒的眼睛「我是你阿瑪。」語調冷靜,可眼神完全是另一碼事。我想笑,眼眶卻不禁酸熱。

晦暗的天空,暗沉的雲層,他的笑容彷彿可以趕走一天陰霾。他一手懷抱天兒,空出的右手握緊我:「咱們走。」攜著彼此的手並肩同行,和我們的兒子一起。

這時代的人講究抱孫不抱子,他卻自己給天兒換衣裳,抱著天兒捨不得放手,他們滾作一團說悄悄話然後爆發出大笑。看胤禛的樣子就知道,幼年時多半很少這樣開懷,天兒也從沒和他這麼貼近過,在他懷抱裡這麼肆意笑過。

我只微笑,男孩子的成長過程裡,父親是很重要的角色。他會向父親學習如何做一個真正男人,而父親又何嘗不是在兒子身上把童年的夢做完。

佳期敲門進來,該帶天兒去歇息了,天兒乖乖跳下地,抱住胤禛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一下:「阿瑪,你要走的時候一定告訴我。」沒有挽留也沒有哭鬧著不走,抿著小嘴一臉堅強,眼裡卻有晶瑩滾動不休。

「阿瑪不走。」他擁住天兒小小的身子,抱了天兒回房,哄睡了他交給佳期看顧著,我們才離開。

掩上艙門,他從後攬住我的肩,輕聲說:「當年你說過,生天兒是為了讓自己不後悔,其實我明白,你是為了我,不想讓我後悔。」

當年,當年他從沒跟我詳細解釋,總三言兩語含糊帶過,只說令人給我服下了可以令人陷入假死的藥。雖沒追問,當時也大致猜著幾分。世上哪來這麼神奇的藥?即使有,多半也不是救人用的,一個不好就是殺人的利器。

每每思及都不禁心驚,若我終究沒能醒來,或中途橫生什麼變故,他就成了那個親手殺了我和天兒的人。或者我活著,孩子卻死了,幾乎可以預見今生我們的心都不會再有安寧,因此不惜一切代價我也要保住天兒。

幸好我們都活著,這個可惡又狂妄的賭徒,竟然拿我們母子的命去玩,我不追究可不代表要對他感激涕零,拉低他頸子看進他眼裡:「要是我們沒挺過去,真的死了,這母子兩條命你打算怎麼還?」

「求之不得。以後你就生生世世纏著我,討要我欠你的好了。」他笑容可惡,不以為意,當年卻不知下了怎樣的決心。

「誰要跟你生生世世?」我恨得牙癢癢意欲推開他。生生世世,聽起來真可怕,簡直怨念十足,更可怕的是聽他這麼說,我居然有點飄飄然。

「怎麼,還想逃?」他略一使勁將我拽回來欺身迫近,眉梢嘴角全是興味盎然。

我也繃不住笑起來。早該知道,一旦被他纏上,天上地下,只怕是脫不了身了。「想不想我?」他灼熱的鼻息在耳邊頸側流連,麻癢不迭。

我微笑搖頭,想?我才不想。相思是穿腸的劇毒,起初其甜如蜜,日子久了便會慢慢發酵滋生出懷疑、自傷、怨悵、嗔怒……種種。愛應當是神秘的喜悅,無限的希望,一旦變得幽怨那還是愛嗎?漫長的苦刑而已。何況我知道我們總會相逢,比如現在。

勾住他脖子輕咬他的唇,唇舌相接的陌生感竟激發了一瞬間的僵硬。天啊,我到底錯過了他多久。七年轉瞬即逝,平時並不覺得,眼下吻得像塊木板才恍然驚覺,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久到我幾乎已經忘記親吻的味道。深深的挫敗感湧上來,他似乎察覺我的異樣,腰間臂膀一緊,力道越發輕柔,淺嘗深啜輕纏不休,我慢慢在他臂彎裡放鬆下來,正漸入佳境,船身一個搖擺,他站立不穩跌在榻上,正正倒進他懷裡,唇齒撞得生痛,同時痛哼一聲,對望一眼又同時笑起來。

臉埋在他懷裡,瞥見他領口處似有銀絲閃動,不留神看不出來,我疑惑,這是什麼?輕輕一鉤便拉出來。一看不由得心頭大震,鬆了手,只見寶光瑩然,隱隱透著淡綠色澤,正是那顆琉璃珠。他竟把這個貼身掛著日夜不離。

一時那些不願再憶起的往事瞬息齊至眼前,那間縈繞著血腥氣的幽暗刑室,那個公鴨嗓的太監,那尖聲怪調毫無溫情的問詢,那掛著鵝黃簽子的瓷瓶,那白綾切上咽喉的窒息感………………頭不自禁抽痛起來,我的臉色一定很可怕,他怔了一下,隨即緊緊摟住我,下巴靠在我頭頂心反覆輕聲安慰:「不要怕,有我在,都已經過去了。」

反手抱緊他腰靠在他身上,他的懷抱始終溫暖,從少年時起就令我感覺安全。

「你就那麼篤定我不會說出你來?」半夢半醒之間又隨口問了一句「那什麼千醉紅,你也換過了?」突然又想到個可能性,抬眼看他。難道他連這個也提前佈置下了?那我真要開記者招待會表彰一下此人,簡直是潛力無限,大有前途。

他鬆開攬住我的手,神情冷凝,眼底暗暗的是我所不能懂的表情,似悲似喜:「我根本就不知道皇上會臨時起意,派人從大內取藥,至於你會不會說,會說什麼,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那個公鴨嗓子?我的心慢慢沉下去「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忍不了皮肉之苦把你說出去,那他必然會向皇上據實稟報,那你…………」

那藥完全是個意外,魏珠再怎麼手眼通天,眾目睽睽之下也做不了什麼手腳,只怕到時候我的假死也變真死了,而他,從康熙皇上彼時的憤怒和失望程度來看,永遠圈禁也不是不可能。

他極淡極輕揚起唇角,眼神明亮,笑容愉悅得有一絲天真的意味:「那咱們就一起去死吧。」

我不知說什麼好,又哭又笑抱著他反覆罵他:「瘋子……瘋子……你這個瘋子。」他瘋得很徹底,差點玩掉身家性命,可這瘋狂的念頭救了我們兩個。

原來地獄就在天堂近旁,甚至無須長途跋涉,只要張張嘴,一切都可以以不可挽回的方式結束。但凡稍存一絲怯意和悔恨,我們早已雙雙萬劫不復,粉身碎骨。

「是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我睡魂難貼。」這些字是貼在我耳邊緩慢吐出,而後他的唇驟然欺近,兇猛攫住我撕咬吮吻,急風暴雨的攻勢幾乎令我窒息,嘴唇被咬破了,有微微的痛楚,只能全心全意回應,在他口中嘗到自己鮮血的味道,鹹澀如生命,但又有什麼要緊,即使苦澀難嚥只要有他分擔,為何不敢飲盡。

他揚起頭,細小汗珠自耳邊一路滑過頸間,下頜、鎖骨、胸膛滴落,軌跡一徑優美,著魔般地吻上去,自光裸肩頭開始,胸膛、腰側,小腹……幾乎可以看見脈搏在手指下鼓動,汗水漸漸滲出來,淡淡的紅暈層層漾開在他清冷的臉龐,眉目間懾人的冷肅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氤氳的水意,眉緊緊皺起,瘖啞的喘息低低自喉間發出,表情不知是喜歡已極還是惱怒。

驟然天旋地轉,未及驚呼已被他牢牢扣在身下。他不慌不忙壓住掙扎的我,含住耳垂緩緩舔動「很好玩,嗯?」臉埋在枕頭裡看不見他的表情,那把有金屬顫音的聲線卻令我連腳趾都蜷緊了。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語調居然有幾分幽怨。他惡質地在頸後啃了一口,順著背溝一徑滑下去,唇齒手指恣意探尋汲取,酥麻感一陣一陣從脊椎流竄至全身,心彷彿要從腔子裡跳出來,根本無力開口。

「沒…………沒有。」話一出口就想咬掉自己舌頭,聲氣破碎得像秋日落葉。

「那就證明給我看。」他的身體那麼熱,覆上來圍上來,足以焚盡一切理智。整個人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我的心跳在他手中尖銳呼嘯而過,滾熱的汗珠滴在背間,鋪天蓋地的眩暈和刺激感呼嘯而來。整個人成了一灘水,膩在他身上,化在他身上。

還能說什麼,那就一起去死好了。既然我們都無恥地竊取了對方最寶貴的東西,要填補失落的空白便唯有將自己賠出去,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意識半失之際,偶然瞥見他眼裡滿是激昂和隱隱的不安。他也會不安嗎?畢竟分離了這麼久。我努力伸手摩挲著他的唇,對他微笑。是的我想他,過了這麼多年,全身每滴血液每寸肌膚依然疼痛地狂飆著說我想他,念著他,只要他,依然貪戀他身體的味道,微笑的表情,說話的聲音。幽明無月的夜裡,卻有滿天繁星。在他的眼中。

真的分別了七年嗎?這麼長的歲月究竟是怎麼過來的。世界這麼大又這麼空,卻被抑制不住的啜泣聲刺破,彷彿很熟悉。他突然起身,低聲喃喃,一陣酥癢,像柔軟羽毛在皮膚上掃過去,身心苦樂相煎愈發乾渴,徹底墮入甜蜜的昏眩。在吶喊出聲的同時狠狠咬上他肩頭。他拉起我緊緊擁抱,親吻著彼此濕漉漉的額頭。

身體永遠比思想更誠實,它先我一步向他坦承了他想要知道的,而他顯然對此很高興。

在他懷裡醒來,毫不猶豫地用吻叫醒他。醒來就看著我怪笑,我也怪笑:「不要往歪了想,叫醒你是為你好。你兒子起的早,一會兒他就能來催你和他玩去。」

「哦?不往歪了想,你讓我往哪裡想?」說話間已經笑瞇瞇的緊逼過來。

門外適時響起咚咚的敲門聲,天兒在外頭歡天喜地的喊:「阿瑪,媽媽外面天兒好了,出去玩吧。」聽動靜已經出去玩過一陣子了。

胤禛無力的哀歎:「我上輩子一定欠了這小子的!」

我幸災樂禍:「看曹操到了。」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水遠山長

雨早就停了,長空碧藍,天兒在甲板上東一頭西一頭的亂跑,一會兒拽我們看雲,一會兒又喊我們看水去。

胤禛化身二十四孝老爹,領著天兒在船上繞圈子溜躂看風景。這父子倆完全是周瑜和黃蓋的情誼。他得空便過來圈著我念叨:「不如咱們再生一個?」

「再生?將來也學你這一套,混成個色鬼登徒子?」我笑著拎開他環在腰上的手。

「我……」

我施施然走開,留他在一邊張口結舌,半晌才在身後恨恨輕聲:「你等著,回頭就讓你見識下什麼叫色鬼登徒子。」

回頭衝他嫣然一笑:「剛想起來,天兒膽子小夜裡獨個兒睡覺會怕,今兒晚上我去陪他。」

他換上笑臉將我拉回身邊:「我膽子也小,不如先陪我吧。」耳邊一陣濕熱,竟是他在輕舔。騰的一下血就上了頭,這傢伙越發無恥了。我抬腳狠狠跺下去。他一聲痛叫,趕緊鬆手跳開。天兒在遠處聽見,三步並兩步跑過來:「阿瑪你怎麼了?」

我一把拉住天兒不讓他過去胤禛身邊:「沒事,你阿瑪腿有點抽筋,站會兒就好了。」

天兒仍不依不饒追問:「阿瑪為什麼會抽筋?」

「阿瑪膽子再大點兒就好了。」胤禛盡量和藹地對天兒解釋。

等天兒轉頭他就惡狠狠瞪著我,眼裡滿滿幾個字「你給我等著」。我遙遙送去微笑,他該慶幸我穿的是普通的繡鞋,若是花盤底他就得瘸上些日子。

「乖,起風了,咱們回去吧,別著涼了。」天兒跑了一身的汗,河上濕氣又重,我倒真的憂心。

這回他倒是聽話得很,許是上次生病真的悶壞了。抱他回艙,果不出所料,他那位阿瑪開始考問起他的功課來。天兒一眼瞄過來,見我眼神不對,無奈乖乖把平時吊兒郎當的做派拿出來糊弄胤禛.問什麼都是只背半截,隨即作苦思冥想狀,最終呆著臉搖頭:「記不起來了。媽媽說差不多就行了。」趁胤禛不注意就猛力朝我做鬼臉,笑得洋洋得意。好個古靈精怪的小鬼,當著他阿瑪把我給賣了,把罪過全推到我頭上,看來是我平時小看了他。

胤禛定力不錯,面上毫無異狀,仍舊一副慈父模樣,摸摸他的頭:「聽阿瑪的,以後可得好好讀書。」

佳期帶著天兒出去,他返身一把拽我坐在他懷裡:「這孩子你到底是怎麼教的?」口氣頗為不忿。

「你這是怪我?」我枕著他肩做幽怨狀,心裡早已經樂翻了天。

半晌沒甚響動,他下巴頂在我頭頂幽幽歎氣:「養不教父之過。怎麼能怪你。」說著微微一頓,愉悅的笑起來:「再說你一向不學無術,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突然想起多年前我隨他去養心殿找那本觀佛三昧經,他當時只說,一開口就是錯。那我們呢?如果相逢即是錯,那固執的推開對方錯身而過便是錯上加錯。

那時我遠遠跟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他站在那裡回頭看我,眼裡稍縱即逝的關切……明明已經愛上卻不肯承認,努力說服自己應當自私又決絕,我們騙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我們自己,卻終歸不曾騙得了心。

還有胤祀,為了做他一個人的夏末,我可以選擇死亡。再度重生卻發現他的深情他的摯愛全是給初九的。至於真正的我只會令他厭煩乃至憎恨,我不配叫夏末這個名字,不該和他的初九有幾分神似。我們都太高估自己的感情,太低估命運的力量。再回頭,我們已相離太遠,不能回頭。

至此方明白,沒有誰是為了誰而來的,除了自己,沒有誰可以救贖我們的靈魂。茫茫人世,我們只能聽從心聲辨別方向,去尋找可以同行的人。

「怎麼了?」胤禛手指輕滑過我臉頰,明明觸到了淚卻笑得不動聲色:「竟然知道羞了?」

撲在他懷裡,未干的眼淚滴落在他唇側,他輕輕閉了眼睛。

「胤禛,」我柔聲喚他。「我餓了。」

「好啊,那咱們就吃……」他微笑著答應。我依然攀住他肩背不放他起身,俯下身去吻他秀長的眉,顫動的眼睫,緊抿的唇,略有硬短鬍髭的下頜……「先嘗嘗你什麼味道。」

「什麼味兒?甜的還是苦的?」

「嗯,還行……就是擱的太久不怎麼水靈了。」

「以前嫌我瘦,現在嫌我老?」他終於惱羞成怒,猛地睜開雙眼翻身將我壓倒。我聽見自己的笑聲,歡沁幸福。就是這樣,胤禛我會在你的懷裡、你的身邊一直這麼笑,直到未來必須分離的那一刻。……………………

到了徐州府我們換船乘坐,既然他有安排,我正好省了操心。走水路果然清靜,至多中途上岸走走。路上他就問天兒要不要去蘇州玩。

天兒擰眉撇嘴,十分不滿:「阿瑪淨問這些沒用的話,我說好有什麼用,媽媽一搖頭還不是哪裡都不能去。」

這次出來我耽心路上有什麼萬一,管束著不許天兒下船,胤禛自然不會反對。可日常天兒嬌寵慣了,忽然樣樣事兒都不許,他自然大大的不樂意。胤禛就背地裡教他:「你去跟媽媽說,就說你一定聽話,哪兒也不亂跑。讓阿瑪陪你們一起去玩好不好。」這話明明是說給我聽的。他打算帶我去哪玩?

天兒立馬蹭到我懷裡,摟住我使足功夫撒嬌。我抬頭看向胤禛:「你有什麼好去處?」

「你先答應了再說。」他微笑。

靈巖寺在靈巖山上,寺以山名。我們一行人打扮成行路客商步行上山,雖說江南地靈人傑山勢秀美,可畢竟不是旅遊景區,小路崎嶇不已,走不到幾步就喘氣,累得不行。

胤禛拉著我的手徐步拾階而上,天兒在前面歡蹦亂跳。侍衛們早已換了便裝在前面護著,倒不必我們費心。只是看著就忍不住發笑,偷偷扯胤禛衣袖:「你瞧,他們像不像在抓猴子?」

「什麼猴子,那是我兒子。」他努力瞪我,警告地攥緊我手腕,護短護成這樣。話雖這麼說,過了片刻他自己也不禁笑出聲:「天兒真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狠狠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口舌上佔不到便宜就直接動手好了,反正沒人認識我,動手動腳我決不會落下風,他雍親王卻勢必得維護形象,吃了虧也得咬牙忍著。

走走停停直至晌午才到了寺中,寺中主持原是胤禛舊識,留我們用了齋飯,後半天就在寺裡山上轉悠。出家人有戒律,過午不食。黃昏時分我們行至廟外,找農家借鍋灶對付了一頓。

「不下山了,咱們在寺裡住一夜。」他說得理所當然,一行人晚上就留宿寺裡。送天兒回屋睡下,我與他攜手出來,在院中石桌前坐著喝茶。我尋思半天還是萬分不解地問他:「這廟裡怎麼能留宿女客?」

「別處確實不能,這兒就能。」

山裡的空氣真好,我感歎不已,站起身來舒展手臂伸個長長的懶腰,呼出一口長氣「這話是什麼意思?」

許久沒有回音,微覺奇怪回頭看去,他正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唇線微彎似笑非笑。

「怎麼了?你倒是說話啊?」我回身不耐地推他肩膀,催他答覆。他的手慢慢覆上我手背「傳說昔日吳王夫差曾藏嬌於此,這嬌便是西施。」他語聲低沉如醉。那句話說的真對,無論古今,八卦事業一直為人民群眾喜聞樂道。

「也不怕造口孽。好好的佛門清淨地,硬要跟美人扯上關係,我看佛祖聽了也得作獅子吼。」我直拿白眼翻他。一轉心思興致上來了衝他媚笑:「我比西施如何?」

「西施怎麼鬥得過你這只河東獅?」他一臉實話實說的表情。

「我怎麼就成了河東獅?我是不准你納妾了還是不讓你娶……」我猛然閉嘴不願再說下去。真是諸事不宜,不過是磕牙玩鬧也能無意中觸及心事。

我率先打破沉默:「該歇息了。」正欲起身卻被他拽過去坐倒在他腿上,久久不肯放開。我遙望蒼穹,如此江山如此月夜,我的心意總要說與他知道「我沒強求過一雙人,一直以來最想望的便是一顆心。」

「末兒,我只有一顆心。」

我反手勾住他脖頸「是不是只給過我一個人?嗯?」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的笑:「別問了,你要吃醋的。」

「你只管說。我不生氣。」我放了手扭身過低下頭。

「放心,你就是我的劫數。再說,我的心除了你當個寶,別人誰肯要?」他擁住我,嘴角折出一線微微笑痕。

默默地擁抱他,別人不要?是說初九不要吧?不禁自嘲我竟然吃起了自己的醋。卻就此打定了主意決不跟他提初九的事,我只做我的夏末,他的這顆心只能愛夏末,即便是初九也不可以。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雲間飛燕

遠遠就望見老頭兒那一把鬍子在陽光下銀白閃亮,我在他懷裡啜泣不已,活著真好。他緊緊拉著我,罵我是沒良心的丫頭,他本指望我給他送終的。轉過頭去就惡瞪胤禛和天兒:「都是你們一大一小兩個混蛋惹的禍。」

胤禛含笑不語,天兒卻老大不服氣,跳至前方:「壞老頭兒,不准欺負我阿瑪。」

「我就欺負他,你能怎麼樣?」老頭兒鬍子一掀,煞是認真。

「你……」天兒瞪得眼睛滾圓,拉著我直嚷嚷「媽媽,咱們走,我不要和這個壞老頭說話。」

「想走?你當這是哪兒?來了我的地盤還想走?」

「我…………我去官府告你綁票。」一老一小匪氣十足,吹鬍子瞪眼各不相讓。

從此後他天天和天兒鬥口玩鬧,他們曾祖孫二人慢慢鬥著,我正好藉機和胤禛成日四處遊逛,竟然又找到那座掩鳳橋。

「聽說找到掩鳳橋的女子會有皇后命。」我遙指那座橋「真的?」他眼中盈滿戲謔神采。

「什麼蒸的煮的,不過是幾句故老相傳的野話兒。」我對他微笑。

那破敗的石橋依然立於溪頭,苔痕隱隱石刻湮滅,愈發顯得滄桑。正說著話,兩三個農婦端著洗衣的木盆從橋上下來。我隨口補了一句:「你瞧瞧,時時刻刻都有人打這橋上過,皇上難道都帶回去做皇后?」他哈哈笑起來。

她們那個方向嬉笑聲陣陣傳來,說的是方言兒音甚多,輕柔綿軟嗲聲嗲氣。我能聽懂一些大意不過是誰家的死鬼,殺千刀的怎麼著緊她,怎麼死纏著她之類的謔浪調笑。

一時竟有幾分癡了,怔忡間目送她們的身影遠去,半晌才覺出他正攬著我的肩低低的問:「你怎麼了?」

我回過神來,輕輕對他綻出笑來:「是我說錯了。在她們的良人眼裡,誰說她們不是皇后娘娘。」也許這才是傳說的真諦。從掩鳳橋上走過便能找到愛人,女人理所當然就是這段愛情裡的皇后娘娘。

「不必艷羨他人,你也是我的。」灼燙的吻落在指尖。

「只我一人?」我雖不自苦,卻仍有貪心。

「只你一人。」含笑相迎他的溫柔。如今的我願意把他每一句話都當作誓言來信守,因為他答應過的一定會做到。我不習慣失望的感覺,而他應當不會令我失望。

回去還沒坐穩就送了急函來,他看完就把信團了,緊緊攥在手心裡。過了又慢慢把紙團展開,鋪在桌上從頭至尾仔細的看,眉心緊擰著神色不明。我不好問,卻本能地預感到必定是遇上了什麼天大的難題。

接下來幾天他人都怪怪的,臉色也不甚好看。只有事沒事總叫天兒來,抱在懷裡考較功課。這幾天情況特殊,我私下裡囑咐過天兒毋須再裝,老老實實向胤禛展示他的聰明,也好給他寬寬心。胤禛摸著天兒的頭,笑容雖然是寬慰的,可總覺得有點酸楚。

黃昏時外祖打發人叫我陪他用晚飯去,席間竟然備了酒,入口清甜,難得還帶著桂花的芬芳。我們祖孫倆便推杯換盞的喝起來。

「末兒,以後你打算怎麼辦?」他看似不經意地問出一句來。

「我啊,就打算和您混著,還不知道您留不留我呢。」我抬手給他斟滿上。

「你能捨得天兒?」外祖哈哈笑著直搖頭,好像我在說笑話。

「天兒自然和我一起,我們倆一塊陪著您老人家豈不好。」

「這是四爺跟你說的?」他望向我,那雙眼裡有洞穿世事的清明。

「我早想問了,是不是他跟您說了什麼?」胤禛白天剛找外祖談了許久,外祖現在又這麼說,心底那隱隱的不安感日漸擴大。

「他說他能給天兒一個身份,還說要帶你和天兒一塊回去。」

回了後院他們父子倆仍滾在一團說話,隔著簾子天兒咯咯的笑聲不時傳出,我站在門畔沒有進去。老頭兒的話如同尖刀直直刺入心底。我能不能再和天兒一起生活?我和他的未來又會怎樣?

岑寂暗夜裡他擁著我極盡纏綿。幾乎箍至窒息,任憑如何軟聲哀求盡力推拒也無濟於事。反反覆覆只是一句話「末兒,跟我回去吧。我有辦法讓天兒入籍。」

本能地不願相信,全當他在說笑:「身份?什麼身份?天兒是我兒子,用不著愛新覺羅家的身份。」

「他是我們的兒子。他是王子皇孫,人上之人,他該得的體統尊貴,我也能給他。」

我心頭發冷,使勁推開他「要當人上人,自有弘時弘歷和弘晝,我們天兒犯不著去湊這個熱鬧。」那九重紫禁固然是無上的權勢榮華,得意之時□赫熏天,然而沒準哪天就是索命的劇毒、殺人的鋼刀。看他和他的兄弟們爭來斗去還不夠嗎?我只想我的孩子平平安安,一輩子也不沾惹那裡最好。

一陣難耐的沉默後他終究開了口:「弘晝前兒沒了……頭幾天來信報的。」臉龐隱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不可能!」恐懼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尖利。

弘晝是耿氏所生,據說在胎裡先天不足,養下來便三災八難不斷,從小就並奶娘嬤嬤送在京畿的莊院裡靜養,因那方水土比京裡強些,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幾個生人,何況小孩子正在發育期,面容身材相差甚大也不足為奇。他想讓我的天兒以弘晝的身份活下去,這就是我兒子的命運嗎?他當真是算無遺策滴水不漏。

憤恨不已掙脫他的懷抱,背對他摀住耳朵:「不行,我不答應。」

「讀書、弓馬騎射,他哪樣學好了?」

「我可以教他。」

「你教得了嗎?這樣不是耽誤他嗎?」

「耽誤什麼了?考狀元?他就是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學那也是我兒子,我不嫌他。」

「你…………」

自此他成日和我念叨這些,聽得煩悶便下狠心攆他:「你走吧,我和天兒送你到徐州。」這已算是最大讓步,再嘮叨別怪我當場下逐客令。

帶著天兒伴他上船離了杭州,到了徐州我預備帶天兒回去,他卻死活不讓,扣了我的行李:「你陪我在這兒住兩天。」

他明顯沒死心,接下來幾天持之以恆地對我進行洗腦,從失學兒童對社會安定團結的影響,為人父母之道乃至做人的使命感,話題天南海北無所不至,歸根究底大意無非是,我要是不讓天兒跟他回去,一代頂天立地挽眾生於水火的偉人,就會活活毀在我手裡,這無疑是對社會資源的極大浪費,對國計民生的巨大危害。我樂呵呵捧杯茶當笑話聽,最後送上兩個字:不行。氣得他七竅生煙險些閉過氣去。

平心而論,我並不想離開他。可我真討厭再進北京城,不想再看見聽見那些人那些事。如今唯心所願只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的兒子也可以選擇簡單快樂的活著,有什麼不好。

在徐州我們直接住進了府衙的驛館,這裡是官驛,倒也清靜。反正沒人認識我,我是內眷,平時都在內跨院裡活動見不著外人,也算安全。

住了幾天,天兒這機靈鬼兒就瞧出不對勁來,一直扭著我追問「阿瑪要走嗎?」混了這一段時間,這沒氣節的孩子早已叛變到他阿瑪麾下,可這回不想讓他傷心也不行了。

「是。你阿瑪有正事要辦,得回京城了。天兒好好跟阿瑪說,讓他以後常來看你好不好?」

他大眼轉個不休,突然冒出一句「我也要去京城,我要跟阿瑪去皇宮裡玩。」

「不行,你哪也不能去。」我拉下臉,第一次對天兒動了怒。他愣了一下,繼而滾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哭完了沒有?哭完了咱們就回杭州。」我不為所動,這個決定不是幾滴眼淚就可以改變的。人在朝堂身不由己,他長大後若當真身處那個漩渦,怎麼可能保證他一定不會對權力有慾望?那個大位注定不會是他的,他得不到難道不會失望傷心?還有他的身份,細細考究起來漏洞太多,胤禛是否能夠一一擺平還未可知。

「我就要去,我找阿瑪說去。」他哭了幾聲,一抹淚跑了出去,到前院找胤禛去了。

我哭笑不得,我為他好才不讓他涉足的地方,他居然哭著喊著要回去。紫禁城,真像是個附骨的詛咒,難道愛新覺羅家追逐權力的天性已經深深鐫刻進了他的血脈,冥冥中驅使他回到那裡?只覺心灰意冷幾乎挪不動步子,怔了一會還是追出去。

眼睜睜看著天兒滿臉鼻涕眼淚撲進胤禛的懷裡,我下意識一閃身隱匿在迴廊的拐角處。胤禛疼惜地抱起天兒低詢:「怎麼了這是?」

「阿瑪……我要……去京……城。」天兒抽噎著,小臉皺起如同花貓。

胤禛頓了一下,微笑著替他擦淚:「好,你就跟阿瑪回去。」餘光微微瞥向我藏身的角落。

我沒法過去把天兒搶回來,因為立在胤禛身邊那人我太熟悉了,竟然是年羹堯。

此時的年羹堯已經被康熙一道諭旨劃成胤禛旗下的奴才了,老了些許,也蓄了絡腮鬍子,愈發乾練深沉。年羹堯暗自打量天兒時,那流露的疑惑眼神無異於毒蛇信子在對他遍身舔舐。我背脊緊貼壁角急出一身冷汗,卻是無法可想。

胤禛仍泰然自若地交代著年羹堯「亮工此次進京,辦完了正事就去趟府裡。給福晉帶個信兒,就說我和弘晝再過兩天便回京。」嘴唇一開一合之間,我的天兒就這樣變成了弘晝。與其說是命運吞噬了我的兒子,不如說我的兒子肆無忌憚地投進了命運對他張開的臂膀,就在我眼前,我卻無能為力。

「四爺放心,奴才一定把差使辦得妥妥當當。」年羹堯略一低頭恭敬的應承。胤禛淡淡嗯了一聲,掃了他一眼。

年羹堯一迭連聲告罪:「奴才該死,竟忘了給少主子請安。」忙掃袖躬身:「奴才年羹堯,給少主子請安。」

天兒早已不哭了,好奇地盯著年羹堯週身上下看,見他如此也只是揮揮小手:「沒事你就走吧,我還要和阿瑪說話兒呢。」

胤禛唇邊漾起一絲微笑,顯然對天兒的應對是一等一的滿意。我默默轉身急步走開,此情此景,我還能說什麼,亦不必再說什麼。

「既然事已至此……」又來了,又是那種詭譎可惡的笑容。雖說是個意外,卻透著陰謀的味道。就像是他適逢其會,借這個偶然的契機逼迫我按他的意志行事,自動交出兒子。不由得大為光火。「雍親王當真智計過人。把我這個大傻子騙著了,這下您滿意了吧?」他只一徑沉默。他的沉默比辯解更令我氣憤。解釋就是掩飾,不解釋就是默認。

返身回內室收拾細軟,現在我只想帶天兒離開。

他站在我身後,語調沉凝「你要帶天兒走,我不攔著。回京我就去宗人府,回報弘晝的死訊,至於這些日子我帶在身邊的是哪一個,他們儘管來查便是。」我怒目而視,試探我夠不夠絕情,會不會眼見他陷於險境?

為什麼又是年羹堯,為什麼非要是年羹堯?他真是我命裡的太歲,他的再度出現讓我覺得那些糟糕的記憶又回來了,胤祀示意他送印章給我,設計了我的終身,現在胤禛又借助他的出現,如願以償帶走我的兒子。

「除了年羹堯沒人知道,年庚堯還不是聽你的。」我掙脫不開他的手,怒火更盛。

「現在宮裡府裡都知道弘晝身子已經大好。」他到底還是說了,原來即使沒有年羹堯這一出,他也早打好了主意讓天兒回去。

當晚我就帶上佳期回老頭兒那兒,他派人來追,我當場翻臉堅決不回去,無法便只好使人護送我回了杭州。沒幾日他也帶了天兒回了京城。

開始他天天寫信給我,我從來不看,吩咐來人原樣封好了送回北京去。這麼著幾次他不寫了,卻叫天兒寫,一見親啟二字是天兒稚嫩的字跡,我心都疼起來,怎麼忍心不看?胤禛這個混蛋,專挑我的軟肋下手,一抬手便能打中我的七寸。

老頭兒捋著鬍子笑得顫顫抖抖:「認命吧,你壓根兒鬥不過他,死強著給自己找不痛快,又是何苦來哉。」

我把信紙摔了也無濟於事,最終是敗下陣來的。事實擺在眼前,我怎麼可能贏過這傢伙。偶爾占次把次上風,那是他讓著我,不肯與我計較,我再明白不過。

天兒在信裡說想我,說不明白為什麼要叫其他女人額娘,他只想要一個媽媽。我不禁苦笑,傻孩子,那就是你父親的家,成為愛新覺羅家的人也是你自己的選擇。

從天兒出生起,他從未離開我這麼遠這麼久。我發了瘋般想念他,母親對孩子的思念大過世上任何一種煎熬苦辛。一遍遍摩挲信箋,描摹著他歪歪扭扭的字跡,如同看見他帶淚的小臉。我竟然忍心拋下他,讓他獨自去面對嶄新卻複雜的環境,是不是太自私了?

再幾個月我從天兒的信裡慢慢發覺他的變化,他逐漸在新環境中尋得了新樂趣,有了新的玩伴,他開始樂於接受自己的身份,習慣別人對他恭敬。我日益焦躁煩悶,也許很快他就會忘記我,再也不會和我訴說他的心事。我們的心會漸漸疏遠嗎?連一直相依為命的兒子都有可能忘了我,那麼胤禛呢?

半年以後他終於又給我寄信來,他永遠這麼瞭解我,知道我當時正在氣頭上是聽不進去的,他說什麼也都白搭。

信裡只有薄薄一張紙,寥寥數筆。「夜寒漏永千門靜,破夢鐘聲度花影。夢想回思憶最真,那堪夢短難常親。兀坐誰教夢更添,起步修廊風動簾。可憐兩地隔吳越,此情惟付天邊月。」

好多天都呆呆對著那張紙發愣,那時是『桂花香好不同看』,這時仍是『可憐兩地隔吳越』。當年我靠在他的懷裡,握著彼此的手同看窗外飛雪時便默默祝禱,若有可能我定要和他長相廝守、永不分離。可時光過去十年了,為什麼依然是相思不相親。

老頭兒終於看不過眼,趕著叫佳期替我收拾行裝。

「您別攆我走。我就在這裡陪著您一輩子,哪兒也不去。」百感交集卻仍嘴硬,淚珠兒早已撲簌簌滾落。

「末兒,一輩子也就幾十年的光景,哪兒經得起這樣的蹉跎。你去吧,我想讓你開開心心的。」老頭兒輕歎一聲,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胭脂留醉

再見天兒,他撲在我身上哇哇大哭:「媽媽騙人,阿瑪跟我說你過幾天就來的。」騙人的是他那個在一旁笑得十分陰險欠抽的阿瑪。

我哭笑不得,本計劃進京好好收拾這個沒良心的臭小子一頓,可一見著他就只會沒出息地抱著他掉眼淚。他不過是個孩子,京城對他來說是個新鮮的去處,怎麼能怪他「媽媽總得把事情做完了,才能來看你啊。」

「媽媽不走好不好?」他哀哀的求我。

「你別離開媽媽好不好?」我不肯說留去與否天兒把嘴唇咬得煞白,一雙大眼中水霧漫衍,到底還是開了口「媽媽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讓阿瑪……阿瑪常來看我就行。」艱難說出最後幾個字便馬上把臉埋進我肩窩,不讓我們看見他流淚。

我的天兒長大了,已經能夠安靜的作出抉擇,懂得掩飾淚水,不再只靠號啕大哭索取想要的東西,成長是件多麼殘酷的事。

「你乖乖的,媽媽就總陪著你。」我緊緊擁住他的小身子。

天兒走了他才緩步上前,我哼一聲逕自閃開「哎喲,原來是雍親王爺。您今兒親自到訪打算要活活折煞小女子?」和顏悅色是給我兒子看的,他就不要指望了。

「怎麼了,還生氣呢?」他愈發貼近湊在我耳邊,難得的做小伏低。

「有什麼氣好生?再說就算有,您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我哪配生氣啊?」咬牙切齒的瞪他背轉過身子。

「我錯了。」蚊子哼哼隱約飄來。但凡聽力再差一點兒,還以為他在我耳根呼氣呢。

我躲開掏耳朵:「我耳背,您說什麼聽不見。」

「我知道了,橫豎你也不想見我,我走還不行。」他身形一轉作勢欲走。

「你敢。你要敢走,我就把這兒一把火燒了再回杭州。」好呀,跟我耍起威風來了?

他一笑,依舊坐下。他的笑容讓我發現了自己的無可救藥,竟然愛他愛到如此地步,他的每個表情,冷若冰霜的回眸、淡漠平靜的注視、溫和粲然的微笑……出了這個門兒,他仍然是那個克制壓抑的雍親王,從很久以前開始,在我面前他就是他自己,火爆甚至急躁,如今卻肯對我承認自己錯了。

「你儘管燒。燒了,我蓋個更大的。」

「好主意,換了兒子再換房子,接下來再把我換了,你就省心了。」我冷笑著挖苦,卻摟著他肩不肯放手。

「換了誰也不能換你。」他順勢拖我坐上他膝。

既已死別,何忍生離。我們可以相聚的日子太少了,又分離了那許多歲月,如何經得起一再錯過,這片刻的安寧幸福得來殊不易,怎麼捨得輕易放手。

最近幾日身上不大爽快,偶有眩暈氣短。他沒幾天就找人給我診脈。我不以為意,老毛病而已,早年在杭州也請大夫看過,通沒看出什麼子丑寅卯,見我能吃能睡,猜測大概是生了天兒落下的血虛,只分付好好靜養調息便是。

隔簾看出去,三指搭在我腕上的是個枯瘦的小老頭兒,另一手反覆搓捻下巴上稀稀拉拉的灰白髭鬚不已「敢問夫人是否時常昏眩,尤以早晚為重,並時覺胸口阻滯氣息短窒,偶有隱約痛感?」

「也不是時常,只是有時不大舒服。」嚇了一跳竟然說中了,我不想胤禛擔心。

小老頭兒瞇眼微笑:「早先自然是偶爾,只怕這一兩年就是經常了。不知老朽說的可對?」

「究竟是什麼病症?可要緊不要緊?」胤禛面沉似水。

小老頭兒又撿著問了幾句當年懷胎生產服食藥物的情況,凝思片刻便拈鬚搖頭神態清高:「依老朽看,這個症候只怕不是病,倒像是中毒,只不過毒性當即拔除,為害尚不甚巨。以老朽之見,定是夫人當時身懷有孕,又用過不少保胎藥物,想來便因此這毒才未能斷根。」胤禛臉色微微一變,卻沒說話。當年那藥到底給我留了點紀念品。

「王爺無須憂心。老朽既然能診,自然也有法子治。待老朽寫個方子,慢慢將夫人體內殘毒清淨,也就無甚大礙。」小老頭提筆寫了藥方,就起身告辭了。臨出門前又囑咐道:「將入冬了,夫人這個症候,一切熱性大補之物都不可進,否則將體內毒氣激出來,只怕就沉痾難起了。」

胤禛突然叫住他「王爺還有什麼吩咐?」小老頭止步回身相詢。

「日後,我們是否還能有子嗣?」我在簾後大翻白眼,他就惦記著這個。

「只要夫人身子調理好了,如王爺所願應當不難。」

藥煎好了,胤禛非守著我喝掉不可,一面抱怨:「這一次怎不帶佳期來,你身邊連個得用的人都沒有怎麼行?」

我捏著鼻子生吞硬灌,總算把那巨苦的藥嚥下去,忍著欲嘔的衝動開口:「外祖身邊總不能一個人都沒有。我讓她留下替我陪著他老人家。」這個是非圈我一個人回來就夠了,何苦再饒一個。

好容易喝了半罐蜂蜜才舒服點兒,胤禛在一旁皺眉微笑。

「笑什麼?」橫他一眼,心情不算太好,雖然他在這裡陪我,可是到了時辰天兒還是回府去了,說過幾天再帶來,美其名曰不能耽誤功課。

他攀上我肩,低聲調笑:「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咱們再生一個不就行了。」

「生生生,你就做夢去吧。我是生不出了。」我啐一口推開他。

他哼一聲:「誰說的?以前不也以為不會有孩子,還不是有了天兒。」

「天兒那是老天給我的。」

「那我就是天。」

我笑倒在他身上:「對,你是天,天天打雷下雨,從不見你放晴。」

「任憑怎麼打雷,也沒見你怕我。」他溫柔地笑開來。

每月天兒會和我住一段日子,胤禛現在添了看我吃藥的任務,倒是頻繁登門。他來了便住下,那天想起來就隨口問了句:「你這麼久不回去沒事兒?」

他一派悠閒,斜靠在迎枕上翻書:「怎麼?嫌我住太久了?」

「你在這兒,豈不耽誤我出去私會情郎。自然嫌你。」我咧開嘴送去標準笑容,這個不識好人心的壞蛋。

他陡然伸臂將我拉進懷裡,呵呵笑起來:「這我就更不能走了,得好好看著你才是。」我下死勁一腳踩過去,他竟一聲也不出,身子卻覆了上來。

我們也許可以這樣過一生,彼此沉醉相擁相偎共度晨昏。

進了八月他隨康熙出巡塞外,臨走把天兒送到我這兒來,山中無老虎,我們娘兒倆個就是大王。著實過的自在多彩。

九月間來了信,他的隨侍太監蘇培盛趕著送過來的,信裡寥寥幾句,讓先接天兒回去,他過幾日也便回北京了,皇上派他回來照應胤祀的醫藥,十分語焉不詳。

胤祀要是小病,何必特意派他照應。心驟然抽緊了,仍盡力不動聲色地打探:「天氣還熱著,這來回奔波多辛苦。八爺不知什麼症候,怎麼還得王爺親自回來照料?」

「奴才模糊聽著,像是傷寒。要早點兒延治本也不當緊,只是八爺拗著不叫他們告訴皇上,既不肯找太醫又不肯吃藥,現在據說很是凶險,經常昏厥。只怕……」他陡然住了嘴,告罪退下。我於靜默中轉身離去,不想再聽。

凶多吉少是嗎?胤祀的心思我明白,他的畢生目標便是成為完美的人,得到所有人的認同。然而他心裡最應當認可他的那個人,卻如此無情的打壓他。

這就是皇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只在不涉及權力時,他們才是父子。我能做什麼?歷史正一步步按照既定的軌跡前行,那是他們的命運,似乎並無我置喙的餘地。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紫陌舊恨

他在暢春園外的莊園養病,以我現在的身份不可能再見到他。除了祝禱我什麼都不能為他做。可笑的是連祝禱我都無處可做。派去迦葉寺上香的小丫鬟回來說那裡即日就要拆掉搬遷。

站在廟門口等我的娘、德鳳無心、初九全部的童年記憶、還有胤祀……不管願意與否都要被毀掉。我決定最後去看那個地方一眼,對過往哪些記憶告別。

那時我還是初九,在這裡拿到一隻暗示我天命可改的竹籤。經歷過生死讓我學會了不再恐懼。再一次站在迦葉寺門口,已經可以用隔世這個詞來描繪我的心境。

香爐巨鼎都已搬走,香灰瀰漫的院子、殘破的圍牆,天還沒有亮只有一個小沙彌百無聊賴的坐在院中打呵欠根本沒有搭理我。

大殿裡的香案都已撤走了,佛像聽說要擇日再來請走,高屋空宇靜寂安寧,沒有願望沒有求告只剩了悲憫慈憐的一座蒙塵金身,此時這裡才是真真正正的佛家清淨地。一間間殿堂走過,在回憶裡穿梭,連掠過臉頰的風似乎都夾著嗚咽的簫聲,德鳳住過小院早已是雜草叢生,卻發現唯有記憶沒有荒蕪,竟然如此清晰地記得每一個細節。

走到盡頭如同就是六道輪迴的終點,那些人那些物都被拋在身後再也尋不回來了。

大殿中晨光籠罩的那個身影如此的熟悉,他背負雙手仰頭看著蒙塵的佛像。他來了,我們不約而同的來到這裡。再次相見命運有超出我們想像的決絕,我愛上了別人而他再也不會愛我。

我縮身在角落,看過他我就可以悄悄離開了,曾經他是溫雅親切的八貝勒,曾經他一個微笑就溫暖我全部人生……而如今……早已暗淡的神情,飽含苦楚的眼眸,那慘白的臉色就如他此刻的處境。我不忍心再停留轉了身卻聽見身後他劇烈的咳嗽聲。

我還是奔出去扶住了他即將倒下的身子:「胤祀.」我輕聲叫他想要喚醒他的神志。如何面對已不重要,反正我已不是我他也再非他。

「你來看我了?」語音裡流轉的是哀切的思念。

「是的胤祀我來看你了。」他終於認出了我嗎?是悲是喜我早分不清,只是這句話脫口而出。

「我也快……就快見到你了。」他笑了,當年那個少年的微笑回來了,悲傷卻撲面襲來,他說:「你說這裡是你的家……。」是我錯解了意,原來他只是一瞬間的恍惚錯認了人。

我落在他唇邊的淚真正驚醒了他,親眼看著他眼裡的光彩瞬忽暗淡下去,他輕輕的推開我:「是你?」我早該知曉,初九永遠是他夢裡的紅蓮,淒美哀絕從未凋謝,相思成灰化入骨髓再也容不下他人。

我默默的退開,退到他希望與我保持的距離之外。我們不再是彼此的那個人,不怪命運,是我們沒有再看彼此。

「等你看盡了世間的跌宕起伏,就能如佛祖這般寵辱不驚。」

「幾人能寵辱不驚?」他靠在大殿的柱子上平復咳喘,半晌才緩緩開口。

「又有幾人能一帆風順?」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

「你很像一個人。」他的聲音很輕,眼中的沉鬱痛楚那是他對另一個人的愛。

「相像的人很多,沒什麼稀奇。」我盡量微笑回答他,他說我像已是對我這個人最大的認可,然而我也只是像而已。

「胤……你要保重身體。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如此。」他的名字已經不是我可以叫的。

他停住了腳步怔愣了片刻,慢慢的回過頭來終於還是笑了「你自己小心些。」看到這笑容我放了心他會好起來的,他還有許多事想做,還有許多要得到的東西,他只是心灰卻沒有心死。陽光刺的眼睛生疼,我們終於不再相關了。

陽關道與獨木橋故事,輪迴後再次上演。原來之前一切痛苦都不過緣於那句忘了說的:「再也不見。」

出門竟然看見有官兵攔住楊喜他們查問身份,楊喜遠遠給我使眼色讓我速走。我緊緊地低著頭拐進左近的小巷,幸而這裡我熟悉的很,沒有意外要脫身不是難事。

應該沒有人注意我,我長舒一口氣。不能再走大路可是這樣的後巷再走遠了侍衛們就找不到我了,我一個人不可能出城。正在躊躇之際那宅院後門忽然開了,我正站在門邊躲閃不及。

「你等等。」那輕柔嬌美的女人聲音響起。我只當沒聽見只想快點兒離開。

「你不留步,我只好叫人來了。」她微提了聲線。

不得不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她們站下,心中的鬱憤已經翻了天,難道他們姓年的一家都同我有仇?這種地方竟然遇到了她。

聽見年傾蘭吩咐送她的人:「都回去吧。」

「福晉,那是什麼人?」一個老嬤嬤不放心的問「我瞧著她眼熟,得跟她打聽個人。」她似乎在笑。

她的車經過我身邊,那張嬌美的笑顏隱在簾後聲音輕輕軟軟,可是每一個字都讓我不舒服:「這個時候前面該有巡邏的官兵了,不想惹麻煩就上來吧。」身後是那麼多雙眼睛,她要是鬧起來我就麻煩了,上了她的車也一樣是前途未卜危險重重。楊喜他們還是沒有來,猶豫再三我還是上了車。

馬蹄嗒嗒的敲著路面,車走的極緩「弘晝可是被王爺寵的沒邊了。」連試探都沒有,一句話把我逼至角落。

既然已經知道了我也不必否認,兒子是我的那個男人的心是我的,我為什麼要否認?

她的眼裡沒有歡愉,再美的笑都是假的:「也是咱們有緣,竟然能偶遇。」

「停車吧。」已經有了要打人的衝動。我不該上車,這偶遇再繼續下去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正要吩咐車伕停車,忽的頭巾掉落頭髮也披散下來,是她乘我轉頭之際,抽出了我挽髮的簪子。

她看著手裡那烏金的鳳頭簪眼裡有掩不住的恨「你不過是個民婦用這麼貴重的東西,不怕招人眼目。」

我笑得清淡坦然,拾起頭巾將頭髮綁住:「這東西本是民婦的丈夫所贈,沒承想卻有招人妒嫉妙用。」我也妒嫉她,她可以光明正大的愛胤禛,我卻永遠不能。

她攥緊了那支簪子緊壓著胸口,呼吸漸漸粗重臉色更加的白。我不是個狠心的人,我躲開她的逼視,挑簾子準備下車。「停車。」就是危險我也要走,何苦彼此折磨。

我是被推出去的,身體重重的砸在地上,塵土瞬間撲進口鼻。膝蓋手肘在地上蹭的劇疼。

『出事了。』『出人命了。』不知道是誰開了頭,街上的人都紛紛得吆喝上了,一時間呼喊聲震天。

我面前是無數雙各式各樣的草鞋官靴,艱難的撐起身來回頭望去,年傾蘭身子半吊在車裡,美眸含淚梨花帶玉驚恐萬分的看著我,嘴裡喃喃自語似乎在說:「她要殺我……她要殺我……」真正見識了什麼是精湛的演技。

她真會選地方,巡城的官兵剛好經過,雍親王府的側福晉親口控訴我跳上她的馬車劫持她。她推我下車時那句話徘徊不去:「我只為了他好,想必你也是的。」

女人的可怕我今日算是領教了,只是來得太突然,清醒的又太晚了。她的一面之詞就是我的罪,不容辯駁不能開口。早已有人把我扭綁起來口中也被塞了布條。

「亂什麼?出了什麼事?」一聲高喝,是十阿哥的聲音。

如同一隻連環套,我就是那套子的最裡一層,繼十阿哥之後趕來的竟是年羹堯。也許他早就知道我來了京城,也許我的行蹤他也早已掌握,我終究是要落在他們手中的。有十阿哥在就更好了,不必他姓年的動手了。

十阿哥看見我活像白日見了鬼,臉色由青轉灰。三魂七魄都被我這張臉驚飛去天外。我垂下頭,暗自輕笑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一日年氏兄妹帶著無比安心走了,把我留給十阿哥親自處置,他們最後的回首分明是在對我說:走好。他們忘形的笑了,天意如此怎能不笑。

我被捆得結結實實扔上車,聽見十阿哥吩咐屬下:「去找具女屍送到化人廠去,再有人問起這個就說她逃跑意外摔死,已經燒了。」

我被關在一個偏僻的院落,像個粽子似的被扔在冰涼的炕上,沒人給我鬆綁,甚至沒人給我拿掉嘴裡的布。連著兩天我都滴水未進。

沒有力氣醒著,就只好昏睡,夢裡永遠是幸福的,有吃有喝有我愛的人,還有很多愛我的人。

終於在第二天的傍晚十阿哥來了,扯掉我嘴上的布,就疾言厲色的審問我:「你說出來,那個人是誰?你怎麼會在京城。」

下巴都僵了,想笑卻根本控制不了表情,此時我這模樣一定是猙獰的。逼問,沉默,再逼問,仍然沉默。

氣的他跳了腳,卻無計可施。當年你英明神武的皇阿瑪都沒有嚇住我,今天你發一通脾氣我便招了,傳出去你皇阿瑪的顏面何存。實在想跟他如此說,可惜我口舌僵硬說不出話。

這次不成功的審問後,他開始派人給我餵飯餵水,仍然沒有鬆綁。三天後他又來了,這一次是提著佩刀來的,看來他已經找到解決我的辦法了。

「我不能讓你活著。」他這樣說,手搭在刀柄上卻遲遲沒有抽出來。最後狠狠地一跺腳:「既然死了何必回來。」

何必,我哪裡知道這是何必。你既然抓了我又何必給我飲食,餓死我豈不不更好,省了今日今時這份麻煩。

他的太監跌跌撞撞的跑來:「爺,九爺一回來就往這邊來了。」

「誰漏了風聲?」這些日子在我這裡攢下的火氣,終於找了發洩的地方,一巴掌就把那太監扇出老遠。

「九哥見了你非發了瘋不可。」臨出門狠狠地瞪我一眼,恨不得一眼將我瞪死一了百了。

「九哥,您怎麼來了?」聽得出他在外面盡力攔阻胤□「阿靈阿說你抓了個人,還費勁布了個局。我來看看是什麼人?」是他的聲音,依然是輕佻戲謔,卻是冷的。

「那是個瘋子早就死了。」十阿哥咬緊了牙關圓謊。

「那這裡這個是誰?」他的笑是清清楚楚地冷笑,沒有半分相信「這裡不過是個犯了事的下人,我教訓完了就行了,九哥這是要幹什麼?」十阿哥真正急了,不能不急他們與我越來越近只有薄薄一壁之隔。被綁住手腳半臥在炕上的我,甚至已經看得到胤□映在窗上的影子「下人?好不得了的下人,讓你一個郡王親自帶著刀來教訓。」門已被踹開。

我們又相見了,十阿哥伸手拉愣在門口的胤□:「九哥,您……」唰的一聲胤□已經抽出了十阿哥的佩刀。

那是利刃才特有的破空風聲,我定定的看著那劈下來的刀,落到半空時忽然轉了方向,並沒有預想血肉四濺,可憐身旁那張半舊的炕桌分崩離析了。

眸中怒火似欲將我措骨化灰,握刀的手都在打顫,我明白他恨不得劈掉的是我的頭顱。噹啷一聲狠狠地將手裡的刀扔在地上,砸的青磚地上都起了火星子。

十阿哥上前抓住他的手:「九哥,不能讓她活著,不然你這一半輩子都要毀在她手裡。」

他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頰,忽然笑了「我這一輩子早就毀在她手裡了。」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樓頭殘夢

他撕扯我衣裳的神情,像是要將我這個人撕成碎片。那雙手所到之處恨不得將我捻為齏粉。手足被縛數日我早已無力掙扎,狠毒到惡毒的吻,唇齒傾軋的鈍痛刺激著我即將昏迷的神志。

胤□幾乎要捏碎我的下頜,只為了強迫我清醒過來,強迫我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嗎?」冰涼的問詢,手指滑過我的腰或輕或重的挑逗,唇邊是殘忍的笑。耳邊是惡意的輕笑:「你第一次時咬了我還記得嗎?」那時候他差一點就得到了從身到心,就差一點兒。

我想忘記,忘記從前,忘記現在。忘記記憶裡那個找我上藥的高傲少年,那樣的我們怎麼會有今日這般難堪的糾纏。

我不再躲閃睜開雙眼對上他緊逼過來的鳳眸,我們在可以愛的時候放棄了,現在才來執拗的強求對方。何止晚了三秋幾乎晚了三世。「胤□」我輕輕喚他的名字時他眼裡那一閃而過的是失望嗎?我不能確定。

「不要讓我恨你。」我平靜的開了口。他變了音調的大笑聲在這夜裡如同鬼魅。

「你有什麼資格恨我,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他的憤怒瞬間爆發,不可遏制,雙手緊緊扣住我的脖子越收越緊。

胤□即使你把我的心掏出來它也不會為你而跳,它在你面前早就不會跳了。你是我是人生必經的試練,我於你處學會聽心行事,甚至更加勇敢。只是這一切都不再是為了你。

我只是個寂寞的孩子,傷過了才知道兩個孩子更加寂寞。

他面目扭曲,怒不可遏的大聲命令我:「說,說你永遠都不離開我,說啊……」

窒息的昏迷襲來,卻有一絲慶幸,他卡住我頸項的手,對我們來說都是解脫,把彼此虧欠的當面還清吧。不要再執著著要我交出心拿出情來,那對你我來說都太過奢侈。

漸漸沉入黑暗,晃眼的白袍影像分不出是人是鬼,彷彿是年少的胤禛、胤祀、胤□、胤祥,甚至還有長大的天兒,他們都在我眼前,不自主的伸手求助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援手,避我如避麻風。

明明哭得肝腸寸斷再醒來時卻一滴眼淚也沒有,紅塵中的累世徘徊多少淚其實都已流盡。只是那辛酸痛楚如同風雪瀰漫了身心。

脖子上那一圈青紫的指痕,昭示了他彼時的暴怒,幾乎席捲的我的性命。但是他終究沒有掐死我,是我命大還是他收手?不管是哪一種日後他都會後悔的。我們彼此面對就已經是世上最殘忍的折磨。

見了我就咬牙切齒,鐵青著臉威脅我:「我早晚會殺了你。」

我卻知道我昏迷未醒時,他都坐在我床邊,他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面頰,一坐便是半夜。

有人伺候我,有吃有喝,有錦衣華服,除了腳上那條鐵鏈子一切確實都還不錯。

要留住我他從來都只有這一個方法,這也是他唯一想給我的。

紗窗裡透進來的微薄暖陽像是胤禛的手,撫平我睡夢裡緊皺的眉,每天我都虔誠的睜開眼睛迎接陽光,我想活下去,離開這裡回到他的身邊。

胤□這是多可悲你知道嗎?此生今世我死了是想離開你,活著也不想留在你的身邊。

送來了午飯,僕役照老規矩要鎖了屋門。胤□卻來了,抱臂在炕桌前坐下斜眼看我:「怎麼樣?我對你還不錯吧!」不過是要羞辱我罷了。

不理會他的挑釁,默默的低頭吃飯,他抬手便打落我手中的碗筷,硬將我的臉掰正強迫我與他對視:「爺問你話,你聾了!」淺褐色的眼眸裡早已不復當年的流光溢彩。我毫不示弱的直視著他。

他在對峙中敗下陣來,我在對峙中軟下心來,我們真可憐,不能愛於是彼此折磨。

「說話。」仍狠狠地迫我開口,手上的力道漸漸鬆了。

「放了我。」為了我們都能長長久久的活著,為了我們安安靜靜的死去。

他拉起我腳上的鐵鏈子暢快的笑起來:「你休想。」

微笑著看他:「那就請九爺給打副好看點兒的鏈子吧。這條我不喜歡。」

怒火在眼裡復甦,他摔了手裡的鏈條:「好,你要什麼花樣。」

「花樣倒不必,您給我換副黃金的就成了。」

「不用著急,後半輩子有的是時間就好好的想想你還要什麼。」眼中寒光幾欲將我穿心。

「我要的九爺您給不了。」除了胤禛我什麼都不要。

他的巴掌還是沒有落下來,我臉上的傷剛結了痂,反正也不漂亮倒是不在乎再傷。

「你的臉怎麼了?」明明是他前幾天來一通火氣亂砸亂扔傷了我的臉,現在他卻問的理直氣壯,彷彿與他無關。

掙脫他捏緊我下頜的手:「不與你相干,我這個人都不與你相干,何況這張臉。」

門被重重的摔上,聽見他氣急敗壞怒喝:「給我好好看著。」

「九哥,您次次來找不痛快,不如早早殺……」

「你給我閉嘴。」

從窗隙裡看見十阿哥橫身擋住他不肯再退讓:「不殺她,您就把她領走,萬一讓聖上知道了,咱們怎麼說?」

胤□冷笑著推開他:「你去說,我一個人頂著。」

「您這是說的什麼話?我都是為了你好,為了八哥好……」

緩緩的躺倒在炕上,不能思考,甚至是呼吸都變得無力。

夜半醒來時早已明白不是睡著而是昏迷,那個老大夫說的對,停了藥我的身體又開始出現乏力的症狀。

「把……門打……開。」一瞬間濃重的酒氣就充斥了小小的房間,看他跌跌撞撞走不到三步就倒在地上。勉力撐起身來,本就是和衣而臥沒什麼好驚慌的,地上的胤□卻半天不見動彈。

門口的守衛不敢進屋,只在門口伸著脖子低聲叫:「九爺……」喚了數聲也不見他又回應。

只好招呼門口的守衛說:「來人,把九爺扶出去。」

被人架起來他似乎清醒了,把扶著他的人推出老遠,手指在四周畫一圈大著舌頭喝罵:「都給爺……滾……滾。」回過頭橫著便撲倒在炕上。

我還想再挪開,卻被他抓住腳踝。守衛們已經都出去了還很『體貼細緻』的把門帶上。

我使足了力氣掙開他的手,提起腳踝上的鎖鏈艱難的挪到炕角,忽的被他從背後抱住:「末兒,我知道你是為了那個孩子,咱們再生個就好了。」

他板正我的身子,雙手用力捏住我的肩膀,醉眼半睜。彷彿看著過往的歲月,他的臉埋在我的頸間:「末兒,不要這樣看我,你對我笑一笑,就笑一次。」

有一霎那的恍惚,那些事那些爭吵好像就在昨天,他愛過我嗎?肩胛都似乎要被他捏碎,疼痛使我清醒,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已經全毀了,我們根本回不去。

愛這種東西品嚐過後,其他一切都索然無味。曾經的那段婚姻尤甚,不是他給的不夠甜美,只是我還沒有愛他。

我阻止了他解我衣扣的手,他沒有再強硬竟然停住了,良久才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在我的懷裡孩子似的低聲說了幾個字。月光透過紗窗,他眼睫上有潤濕,他的淚彌足珍貴是絕不肯輕易落下。

夜已經深了,他也早已睡了。醒著的我慢慢的把心裡那些怨恨忘卻,那時候他還沒有長大,現在他也固執的以為一切都還沒變。

喝的爛醉才肯軟語輕聲含糊不清的地說那句『不要走。』他若是早些說我也許不會離開他。

醒來呢?他是否記得他在夢中對我示弱,忽然想緊緊抱住他,因為等彼此清醒了我們仍是原來的樣子,我們其實是這麼相像的兩個人。

我腳上鐵鏈子的鑰匙就放在他的衣襟內兜裡,他依然喜歡如此放緊要的東西。從他臂彎裡脫身出來用摸出的鑰匙打開腳鐐,這是個絕好的時機外面的守衛過於精乖都離開了。我不認為我跑得掉,可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回頭看衣裙一角在他手裡攥著。怕驚動了他,從他身上取匕首割斷裙角。

輕輕打開門,十阿哥就站在院子裡,手按刀柄怒瞪著我。看來是那些守衛通稟了他來,刀刃直指鼻尖。

刀尖上的寒氣逼得我一步退回屋裡。「把門鎖上。」他怒喝一聲。我又成了籠中的鳥,和胤□關在一起的籠中鳥。

一早上十阿哥就來了「九哥,你想怎麼樣弟弟我都不管了,殺了我替你埋,不殺就把她領走,不然咱們兄弟這就算到頭了。」

外面是人來人往的鬧市大街,我被綁的結結實實靠在車廂角落,胤□坐在對面不曾瞧我一眼只是冷笑:「你就是死也走不了。」

忽地馬車停住了車伕回報:「九爺,四爺的轎子在前面。」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雨歇微涼

「九爺,看樣子四王爺在等您。」車伕悄聲的往車裡傳話。胤□斜睨我一眼警告我老實點兒,然後半挑開簾子下車去。簾子開合的一瞬,我看見胤禛走過來的側影。此時此刻我只能咬緊下唇,狠狠地咬住,我怕我會呼喊他來救我。

「四哥專程在此等著弟弟不知何事?」胤□的口氣不鹹不淡。

胤禛倒是態度不錯,呵呵笑兩聲:「我的轎夫傷了腳,不知九弟能否撥冗送你四哥我進趟宮?」一顆心幾乎跳出胸腔,我費力貼在窗簾處藉著微風吹過時的罅隙才能看看他。

「四哥,今兒個不方便。」胤□側身擋在車前。

「哦?」胤禛的目光迂迴緩慢的落在車上,嘴角噙一抹清淡笑意「不知是九弟真忙?還是我這個做哥哥的沒有臉面?」話裡是少有的調侃味道。

胤□哈哈笑起來:「四哥,這車裡是十弟剛送我的一個歌姬,尚未調教好,您要是有緊急要務弟弟少不得要送送您,只是怕您覺得不方便。」

胤禛也笑了擺擺手:「罷了,我也不找這個麻煩了。」

他就如此走了,平靜淡漠的從我的身旁我的眼前走過去,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淡若游絲的檀香氣味,他的笑容明明告訴我他知道車裡的是我。可那似乎是不經意瞥過來的目光裡沒有洩漏他一絲情緒。

這樣的胤禛哪裡有弱點,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有意救我。我靠在車壁上笑得開懷,這才是胤禛,真正的雍親王。

胤□把我帶回了府裡,安置在東北角一個小小的院落。依然鎖著我的雙腳,緊緊關著房門。人生真的很奇妙,以前我是這府裡的女主人,現在我是這個角落的階下囚。不知道前院那些女人們知道了,會不會組團來欣賞我現如今的模樣。

半夜裡,胤□帶著酒來找我,硬將我拉起來,把酒罈子頓在炕沿上。

「起來,你不是喜歡喝酒?我隨便你喝。」他臉頰泛著微紅腳步虛晃,顯然在別處喝了一些。

我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酒了,當年那麼喜歡喝酒,不外乎是想讓自己醉倒,逃避眼前的一切。從離開他我再也不喝酒了,我要用清醒地頭腦思念那個人。

我默默的捧起酒罈仰脖灌下,如同一根火柱從喉頭直燒進胃裡。灼痛了胃傷了心,淚傾瀉而下。

胤□冷笑著看我:「那個男人會再來救你嗎?」也許會,也許不會。我笑了,隨意的用衣袖擦掉殘留在眼角的淚水。我永遠不是他們人生的全部,這一點我最清楚不過。

「胤□,若你是他你會救我嗎?」很久沒有這樣喝酒天地都旋轉了,眼前漸漸朦朧模糊的胤□也生出了親切感。脫口便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我手裡的酒奪了去,一把摔出去。嘩啦一聲碎響,那酒香便在屋裡肆意的揮散開。

他緊緊地掐住我的肩膀,緊咬著牙在我耳邊恨聲回答我:「我不會救你,我要讓你死。為了我去死!」

這是個很好的回答,一個真實的回答。我緩緩閉上眼身子無力的向後傾倒,我累了,此刻只想休息。

他的手臂承接住了我軟倒下去的身子,這不是我睽違已久的那個懷抱也不是那個人。

睡夢裡他在低聲問我:「末兒,你要什麼?要什麼我都給你。」一定是夢,胤□怎麼會如此溫柔的同我說話?

醒來時他就坐在我的身邊,伸手一指炕桌上的碗:「把它喝了。」我不肯聽從他的命令:「那是什麼?」

「參湯,喝了它。」已經端了過來將碗送到嘴邊來。

可能是我昏迷時他找了人來診脈,那個老大夫的話我記得清楚,我的身體最忌用這樣燥熱補品進補。一碗人參湯對我來說就好比是催命的符咒。

我側頭躲避開,他卻掰了我的頭來硬灌,掙扎間喝了少許撒了大半。「你想死?」他憤怒的按住我。

「如果喝了你的參湯,我就真的會死。」我的掙扎並不見成效白讓自己精疲力竭。

「你以為有毒?」他冷笑著將碗裡的殘湯倒進自己嘴裡,俯身下來將唇覆上我的,早已沒有力氣推開他。

餵藥變成了親吻,我直如死去決不回應,他慢慢的停住,羞憤尷尬,抬手便給了我一巴掌。抱著火燙的臉頰不肯有絲毫的退縮,他休想再強迫我。

我沒有如他所想的好起來,只有更加的嚴重。好在自那次以後他不再強迫我,我不喝他便叫人倒掉再熱新的來。

「過幾天我讓如意來看看你。」他背對著我不肯回頭,我艱難的起身驚喜交加,不知道他是不是騙我。

如意!我的女兒。我想見她卻沒有勇氣,我沒有能夠一直保護她。她會不會恨我?我甚至寧肯她不記得我。

「見還是不見?」他不耐煩地催逼我回答。

「見。」哪怕就遠遠的看看她我也好放心。

「那你就答應我個條件。」

我無力的靠枕上,他果然沒有如此簡單總要有條件的。

「你發誓從今後,咱們像以前一樣我就讓你見如意。」他口氣有些軟化。

「如何一樣?」我苦笑,如何能一樣?

「那個男人我可以暫時不追究,你還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這都不明白嗎?」他還是發了脾氣。

「九爺,您別委屈了自己。」雖然我冷冰冰的拒絕他,可這話是我的真心話,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不跟我你還想跟誰,不可能有人來救你,你就別妄想了。」任他暴跳如雷我自裝聾作啞。

「那你就去死好了,你死了我就放了你。」他咬牙切齒的詛咒我,抬手把一個瓶子擲過來,正落在我臂彎裡,暗灰色的瓷瓶滾落在炕沿。「那是毒藥,有膽量你就吃了它。」

「胤□,你要是覺得我欠了你的,我願意還給你。」我已經厭倦這樣的彼此折磨。

好半晌他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冷酷的看著我。最後他在我身邊坐下微笑著吻我的額頭:「好啊,把我受的每一分屈辱統統還給我。死在我的身邊咱們就兩訖了。」

胤□,你知道什麼叫愛嗎?我們之間只能叫傷害。

「胤□,那如果我死了,咱們就各不相干了是嗎?」我微笑問他「是,各不相干。」

我毫不猶豫的拿起那個瓶子。

「就是死你也不肯留下?」他抓住我手奪下我手裡的瓶子,幾乎絕望的質問我,被他勒得窒息。

我還是笑了,他總是騙我。當年他把我擁在懷裡,他說:末兒,我會疼你一輩子。

只是沒想到我和他的一輩子只是說說而已。

那是從沒人肯給我的誓言,胤□,你可知道,從那以後我害怕再聽到誓言,我害怕再看到你。

因為我相信了你,那時候我真的相信了你。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洛陽歸雁

入夜,胤□來帶我離開這裡。這一次好的很,沒有繩索沒有捆綁,他慢慢的蹲下親自打開了我腳鐐。

他抓住我的腳踝,抬起頭來最後一次詢問我:「真的不願意在我身邊?」大約我是唯一一個讓他低了頭的女人。

我避開了他的眼睛點了頭,他恍惚的笑了,站起身來給了我一顆藥丸:「這一次是真的,除非你死,我再也不會見你了。」那顆藥丸一直在他掌心攥著,表皮的臘都軟了。

真如他所說,他只允許我以死的方式再次離開他。

他注視著我把藥丸吞下,漸漸紅了眼眶,當年那個少年似乎又回來了,他紅著眼睛對初九說死了吧死了省心:「你欠我的就要還清了,我把欠你的也還給你。」

拉住我的手出門去,這是最後一次握他的手,這雙手為何此時才溫暖起來,在我不需要的時候他忽然溫暖了。

夜深人靜,我們坐在車裡,只有彼此的呼吸。他帶我出城放紙鳶去,以前他總是說:「等以後。」卻不知道我們沒有以後了。

這不是放紙鳶的季節,也不是放紙鳶的時間,我們倆總是如此不合時宜。做過很美的事也總是在錯的時候。

這樣的夜裡,耳畔只有凌厲的北風,除了手中的那根線,我什麼也看不到。他在我身後,伸手握住我扯線的手,手中的線卻募然斷了「看看,斷了吧。讓你不要過來的。」我怪責他。

他從背後抱住我,低聲問我:「若是我早早帶你來,你還會走嗎?」

「胤□,你忘了嗎?咱們說過下輩子不再相見。董鄂夏末已經死了。」

「只要你說後悔了,我就給你解藥。」他樓我手臂收緊,聲音急切而悲涼。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喉頭酸澀的開不了口。

「騙我一次,就騙我一次,你說你後悔了,我不管你把心給了誰,只要留在我身邊。」

這看不清彼此的暗夜裡,他終於不再高傲。他的親吻我沒有躲閃,那是過往歲月的吻無從拒絕,我們用親吻緬懷那些都已經灰飛煙滅的愛恨。

從此後靈魂交付神靈,身體付於塵土,永不回還再不相見。我早已原諒了他,原諒了過去。

命運也許眷顧過我們,可惜那時候我的愛不夠深刻,他還不會愛。攜過彼此的手,才知道永遠得不到彼此的心。

「胤□,我沒有後悔。」然而謊言我始終不拿手,我寧肯要他的憎恨也不要欺騙。

「那不是毒藥,是顆參茸丸。」他苦苦的笑一聲。

胤□送我到了郊外的莊園,這裡我曾經帶著如意住過很久。他說過幾日,送如意過來和我住。

「胤□,多謝你。」

「你不是不想見到我嗎?那就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天半亮的時候著了火,有人破門而入。

柔軟的冬日暖陽,身邊繚繞的是夢中常常想起的幽香,這是夢嗎?我不敢醒來,怕夢醒後再也無跡可尋。我在夢裡幻想他已經將我救出,然後肆意開懷的笑。

天兒說:「阿瑪,媽媽怎麼還不醒。」

「你先出去玩一會兒,等媽媽醒了,阿瑪會叫你過來。」他哄著天兒,那聲音輕的像是怕驚醒我。

我猛然睜開雙眼,刺目的光根本看不見,只能伸出手去急切地在空氣中摸索:「你在哪兒?」

天兒最先撲到我的懷裡,這不是夢。我輕吻他的額頭我們母子又能重聚。此刻除了淚水沒什麼能拿來答謝蒼天的。

眼目漸漸清明,他帶著淺笑站在光影中,每靠近一步都帶起細密的塵埃。「天兒先出去,阿瑪和媽媽說幾句話。」他攆走了天兒,坐在床邊。細細的端詳我。

「看什麼?是嫌我活的太久了?下毒不過癮,又來放火?」我口出怪責,卻埋首他的懷抱,不肯放手,再也不肯離開。他眼底有暗青色的黑暈,鬍子也沒有刮,看起來比我還憔悴凌亂。這些日子他也焦慮也擔憂。

「是我的錯,從今後再也不讓你離開我一步。」

「不,是半步也不離開。」一步太遠,哪怕離開一刻也是無可忍受。

「好,半步也不離開。」他微笑著替我理順鬢角的散發,手指撫過我的臉頰,自然看見那道疤痕。目光中有讓我悚然的寒涼,我掩飾的笑,裝作毫不在意的調侃:「不小心被樹枝劃傷的,怎麼嫌我難看了?」

他的吻輕輕的落在臉上,輾轉唇上忽然變得重起來,嘴唇滑過耳際時聽到他說:「他要是再敢碰你,我一定會殺了他。」那個夜裡的吻他也知道,一定隨時有人跟蹤我們,不然怎麼會那麼及時地找機會救我出來。

事情怎麼會如此安靜下來,果然現在一邊給我餵藥,一邊貌似無心的打探:「那天你見了老八?」

「我還見到您家側福晉了,你怎麼不問?」他亦無言。只是低著頭默默吹著碗裡的藥。

「吃藥吧。」他送來的藥被我推開,直視著他的雙眼,心中的憤怒已經漫溢,難道他的試探我就要回答,我的逼問就可以如此的掩蓋過去「還有那位亮工也進京來了,我們就是有緣無論如何躲避總能得見。」

「那你告訴我當時的來龍去脈吧。」他倒是一派輕鬆。

我微微的笑,到底他聰明些,如此我勢必也要回答他我見胤祀的經過原因。這如何能說?難道說我是初九?這樣的怪力亂神多說無益「您的福晉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無可辯解。」

「您就當我是去私會情郎的,結果出來看到您家的福晉,就怒從中來要殺了她,最後被人所擒。還勞煩您雍親王刀山火海的救我出來。」這個故事也許早就有人給他講過。說到最後氣憤委屈,返身趴在枕上落淚不肯再理睬他。

「就算你真的去私會,現在後悔與我相對,也早就晚了。」他竟然笑起來。停了一會兒見我仍不肯起身,他把藥擱在一邊的矮几上,輕晃我的肩頭,我仍然悶著頭不肯稍抬:「末兒,要你吃虧只能是趁你不備。你的委屈我知道。」

我翻身坐起驚疑的看他:「知道?那你?」

「年羹堯,很有用處。」輕輕的幾個字便如千言萬語。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我抱膝不語,他追問我:「生我的氣了?」

「我沒有生氣,這才是四阿哥胤禛.」我笑得燦若春花。

「我知道你生了氣,可是末兒,你明白我想要什麼。」

我明白,我太明白了。我要做的只是看這個過程,然後最好學會不要再流淚。

發病的次數開始頻繁,吃藥也沒有什麼大作用,那位老大夫又來看了一次診,氣的直跺腳:「說過不可以燥熱進補,如今這要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命裡有時終須有,徒勞的強求它做什麼?不想聽他和大夫說了什麼,自己悄悄的回去內堂,和天兒玩耍。

這個傻孩子,日後若是我有萬一,他會有怎樣的生活?能縱容一天是一天吧。

胤禛送了大夫從外間進來,一臉的沉鬱。我裝嚴母教子:「去書房背兩篇書來,背不出不許吃晚飯。」

天兒衝我眨眨眼乖乖的走了,臨出門對胤禛討好的匯報:「阿瑪,天兒去背書了。」胤禛點頭,等天兒走遠了才說「不用裝了,我把天兒帶來,就知道你不會下力氣教。」

此話一出我也不用著急收拾桌上被我們母子畫了符的字紙,既如此那就取笑他一番:「親王大人,您這張臉若是描下來掛在門上,那可真是百邪不侵啊。」他沒有笑,仍沉一張萬年冰山臉給我看。這模樣看著還挺親切的,不自禁笑了。

天兒出去沒有關門,涼氣進來,激得我一陣咳嗽胤禛回身將門關了,順手斟杯熱茶過來。瞧著我喝了一手輕輕給我拍背順氣。

我看他臉色不善「你不要怪他,他也不知道我……」胤□他歪打正著,他的補藥會要了我性命。

「好好吃藥,會好的。」他打斷了我。

我有些急,抓他的衣襟:「胤禛,真的不怪他,他……」

「你急什麼?我怪不怪他有什麼要緊,我現在只要你好好的吃藥。」他發火,卻緊緊地摟緊我。

「你就答應我一句,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的,孩子、還有你的性命,你該還得都還了。」從沒見過他如此的發急,竟是連一句整話也不讓我說完。

第六卷: 墮懷明月三生夢 晚烏啼斷六朝花 繁華事散

「我好好的吃藥。」看來是真的很嚴重,我放低了聲音撫慰他。

「如果不是他,你現在早就好了。」他的憤怒依然沒有消減。

「大夫說了什麼不好的話?」

「你會好的,不要胡思亂想。」他在騙我還是騙自己?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相信他的話。可是……「真要是那樣,也是我命該如此。」

「什麼是命?和我一輩子在一起才是你的命。」

這一生我不過需要這樣的一個人,一句話,只看著他只想著他就足夠。可是我們愛得太多,能相守的時間卻太少。

「胤禛,我們能不能一輩子都不分開?」斜臥在榻上,靠在他的懷裡。

「能,一定能。」把臉貼在榻的胸口,感覺到他的身子輕輕的震動一下,不是我的錯覺,這是他第一次騙我,看來很可能成為最後一次。

我閉起眼來一徑的微笑。

「那你陪著我。」

「好。」

「天天陪著我。」

「好。」

「不許對我發脾氣。」

「好,不發脾氣。」

「不許讓天兒回府裡去。」

「好好。」

「不能逼天兒讀書。」

「好好好。」此時彷彿沒有什麼是不好的,我說得就是聖旨。

「我死了以後,也要讓他自由自在的過。」

「好……」臉色驟變似是風雨欲來,我趕緊低頭微笑:「才答應了,不發脾氣。」

「不許胡說。」他把頭微微的側開,沒有看我。只是聲音有些暗啞。

「胤禛,遇到我,你是不是覺得很累?」把臉埋在他的頸間「是啊,很累。可是卻不曾後悔過。你呢?可曾後悔?」

我聽見我的眼淚,重重的砸在他肩頭的聲音「我後了悔,當時應該死纏著你,讓你娶我。」

「瘋丫頭除了會惹事就是闖禍,那時候我可不敢娶你。」笑意盈盈的樓緊我,估計是怕我一怒之下跑了。

張開我的尖牙利口就狠狠咬他的脖子:「實話很難聽你知道嗎?」他只是呵呵的笑。

我卻惱怒了:「不行,說好話哄我。誇我,使勁誇我。」

「誇什麼?」他為難得看我,不得了,還有膽子問我誇什麼?平日裡教訓起人來就一套一套的從不見他重樣,現在就這麼為難。「就說說我如何美貌天下無雙,聰明世所難有。艷絕人寰,光芒萬丈,氣死西施羞死貂蟬……不許笑,再敢笑和你翻臉了。」

「你……你……」他憋得臉色緋紅,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說啊。」我又輕輕的蹭他軟硬兼施。

他的頭湊在我的耳邊,聲音輕的很虛無:「夏末,你是我的……」我不服氣下力氣捶他:「不好聽。」

「怎麼會不好聽?我也是你的啊。」

夜太短情太長,就此沉醉又有何妨?

他幽幽的念叨:「後來我發了瘋的想娶你,卻不能了。」

莊子外遠遠近近的爆竹聲,新的一年就要到來,我半臥著閉目養神,天兒守在我身旁唸書給我聽。

念到一半不肯再念喃喃的問我:「媽媽,死是怎麼回事?媽媽,你要是死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要傷心,人可以輪迴轉世。只要你喜歡的人就都不會離開你,下一次還會再遇到的。」不久的將來我就會死去,我不能讓他不恐懼死亡,只能讓他不要為我傷心。

「阿瑪。」天兒去跑去擁抱他的父親,我沒有回頭看門口的胤禛.門外丫鬟來回報說鞭炮準備下了。我囑咐天兒:「你自個兒先去吧。放的時候仔細火星子,站遠些。」

「哎,媽媽放心吧。」扔了書便跑出門去。院子裡鞭炮辟里啪啦的響起來,震的我陣陣的心悸。他坐在我身邊伸手替我掩住耳朵,一顆心安定下來。待鞭炮聲停歇了,胤禛將我摟進懷裡,忽發感慨「輪迴?上輩子我們一定見過。」

見過,我們見過。笑著轉移話題:「你這個人現在已經很討人嫌了,要是以前也認識你不知道該多討厭。」

「我哪裡不好?你說出來。」他起了急我又不是大傻子,說出來我豈不是嫌命長?「最不好的地方就是至今不肯承認我在四大美人裡排行第五。」我的臉皮早已經厚過城牆拐角,怕他做甚?

又開始笑話我,狠狠的擰他,可惡的傢伙:「笑個一遭兩遭就行了。」

「這輩子笑得不夠,下輩子接著笑你。」想的美!難道還要生生世世被他笑?

「你就不能不纏著我?」我微皺眉,鬱悶難當。

「不能。」

我累乏的閉上眼,嘴角的微笑卻怎麼也掩藏不住「不能每次都是你贏,等你下次落在我手裡,看我能饒了你才怪。」

「你千萬別饒了我。」他的聲音哀傷了起來。

我裝作沒有聽見,只是微笑著指指窗外:「你聽天兒笑的多開心。」

胤禛也笑了「是啊。他在你身邊總是最開心的。」

「那就讓他能一直這樣笑,自由自在的,我們不能有的你全給他好不好?」

他的吻落在我的額角:「好。」

今年的京城又下了很大的雪,宮裡來了人傳我進宮去,說實在這樣的天氣我不喜歡出門,更不想進宮去見皇阿瑪。

那一年,也是下雪,我在暖閣門口招呼媽媽:「媽媽,你看外面多好看。」

媽媽靠在阿瑪的臂彎裡回過頭來對我微笑,臉色蒼白卻笑得那麼好看。

媽媽說:「天兒,不要貪心,媽媽只要你能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媽媽似乎知道有一天我會身處這個位置。

轎子裡的我笑起來,媽媽不知道,從跟阿瑪回京城的那天起,從我成了弘晝那天,我就開始有了貪心。

然而直至最後才明白,今生最大的貪心便是能夠正大光明的叫她一聲額娘。

我問過皇阿瑪我真的不如四哥嗎?

皇阿瑪對我說:做一個皇帝,除了這個國家,你得不到任何想要的。

當時阿瑪在笑,我很久沒有看過他笑,才知道原來笑可以是如此的悲哀。

第七卷: 美人醉語園中煙 晚華已散蝶又闌 我心匪石

最苦痛的窒息襲來,週遭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一時無數記憶的碎片排山倒海般蜂擁而至,是前世,還是今生?我彷彿看到了胤祥年幼的模樣,仍然是毫無城府的燦爛笑顏,他喊我初九,他叫我等他長大,他會保護我還有胤祀.當我還是初九時,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就是為了遇見他。我曾發誓永遠愛他,我曾對他說只做他一個人的夏末。可是當我真的成了夏末,卻只有胤禛還在愛我那時他才多大,十八?十九?他一臉自信說:我等得了;他在樹下吻我;他說沒有心思現在有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