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緣大清

雍正朝:《絕緣大清》

  即便是天之嬌子,也難敵歲月蹉跎。當年鐵騎馳騁遼闊草原,龍船橫渡大江南北,創下偉業的一代聖主,如今也是風燭殘年,竟在風寒病菌裡翻了船。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康熙南苑行圍時,得了風寒,回暢春園靜養。十一月十三日丑時,急召皇四子,又召皇三子、七子、八子、九子、十三和理藩院尚書隆科多,到御塌前囑咐:「皇四子貴重,深肖聯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當晚康熙駕崩,隆科多宣佈康熙遺詔,四阿哥終如願以償,成為這場歷時幾十年儲位之爭的勝利者。

  四阿哥在隆科多的護衛下,連夜回了京城,康熙的遺體也運回了大內,安放於乾清宮內。為防內亂,皇城九門緊閉,隆科多親守新皇住所,十三領旨接管奉台大營。二十日,四阿哥即位,免百官朝賀,詔告天下明年為雍正元年。

  碎碎點點的雪花漫天飛舞,輕吻著大地,片刻就積起了薄被。掀開厚重的布簾,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臉上像是結了一層薄冰,疙瘩立起。雪靜靜地飄落在掌心,晶瑩剔透,轉瞬間融化成水珠。 
  唯我獨坐小院,這幾日雍王府裡忙亂不堪,主子們都在收點行裝,樂呵呵地憧憬著紫禁城裡的明天。雖是先帝駕崩,又怎能掩飾得住成功的喜悅。

  新竹踩著積雪,撐著小傘急步而來,笑著邊走邊道:「小姐,福晉說後天就搬進皇宮了,讓小姐也一起走!」新竹是我的第三任貼身丫環,口齡伶俐,做事麻利,雖說容貌普通,到不失為一個女婢的好人手,再則哪個女人喜歡養一個美女在身邊,我也脫不了這個俗。

  聽了新竹的話,不由得眉頭緊皺,進去容易出來難,那企不跟坐牢一般。坐牢至多買通牢頭,說不定還能過上舒坦日子,而這深宮裡,處處危機四伏,稍不留神,指不定何時小命嗚呼,急急地轉身進了房,快速地穿上斗蓬,對一臉莫名的新竹道:「趁今兒府裡忙亂又是大雪天,我們從邊門出府,快!」說完提腳就走,新竹跟在後面,驚問道:「小姐,那這些衣物怎辦?」

  「不要了,身外之物,丟了也不可惜。」把臉深藏在帽中,避開他人,飛也似的向偏門跑去。讓新竹先打前陣,見沒人,她向我招招手,一起打開了小門,溜出了府。前幾日就想離開雍王府的,只是外圍都有人手看護,直到昨日才撤去,想必已登基數日,權力歸位,局勢初定了吧。

  小跑了幾步,站在牆角,陶醉地深吸了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自由的香氣,沁人肺腑。住在雍王府真是憋悶,規矩條條框框,府裡的福晉早就習慣成自然,對我這個自由散漫的人來說,實是懲罰。加之他如今是萬人之上的皇上,即使他還有容忍之心,我也不敢言論自由,行動自便了。

  兩人頂著大雪,向前移動,外面的道路早就鋪上了白白的積雪。雪上顯少有足印,週遭一片白茫茫地沉寂。挽著新竹的手臂,大踏步前進。新竹緊緊地拉著我,時不時提醒小心著些,大約走了幾百米,她不解地輕問道:「小姐,我們這是去哪兒?」

  我心裡也沒有底,被她一問一絲慌亂,竟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花房回也白回,一個主意在腦中一閃而過,去求十三幫忙。

  十三如今被封怡親王,又是他的主要謀臣,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不入宮,做什麼都好!我寧可是朵雪花,自由飄落,雖轉瞬即逝,也不要成為嬌艷的牡丹,圍困在高牆深院中,年年企盼賞花人。挽緊了新竹,側目道:「走,去找十三爺!」

  積雪沒過了鞋面,兩人走地氣喘吁吁,像燒開的水,噴出長長的氣霧。新竹的臉紅彤彤地,在白皙的皮膚映襯下,如盛開的紅梅。雪越下越密,都趕上電視機出故障時的雪花點了。一深一淺地踏著積雪,步履蹣跚,腿也似掛上了沙袋,失了力。

  「新竹,到前面屋簷下休息會兒!」新竹嗯了一聲,移步到了邊上的屋簷下。輕解斗蓬,原來斗篷上已是一層積雪,幸虧厚實,還沒濕到裡子。

  搓著手跺了跺腳,新竹立即將斗蓬重披到我的身上。遠處一輛馬車朝這邊駛來,忙伸出雙臂站在路中央,新竹大聲嚷道:「小姐,快站邊上,危險!」

  與危險相比,總比凍死好,路上人跡罕見,到處白茫茫,也不知是不是走對方向。新竹一把拉過我,馬車不急不慢地從我身邊而過,沒有一絲要停的意思。氣得我叉腰跺足,冷哼了聲,雙手做了個喇叭狀,大聲嚷道:「大雪紛紛落下,全是皇家福氣,下它三年如何,全放他媽狗屁!」

  新竹戰戰兢兢地輕聲道:「小姐,若是讓別人聽到了,可是大逆不道,我們快走吧!」想想也是,在這種文字獄橫行的時代,弄不好成為雍正朝的開幕者。

  新竹拖著我往前走,這樣趕路也太辛苦了,想著轉移一下注意力才好,拉著新竹地手輕唱起曲來:「寒風瀟瀟,飛雪飄零,長路漫漫踏歌而行,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煙雲。猶記別離時徒留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情雪中夢未醒,癡情換得一生淚印,雪中行雪中行雪中我獨行,揮距少英雄豪情,惟有與你同行與你同行,才能把夢追尋……」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我詫異地回過了身,大感不妙,拉起新竹的手就跑。新竹驚惶失措地邊跑邊嚷道:「小姐,剛才那人聽到你的話了吧!」

  我可真是惹事生非的主,心裡思忖著,腳下一個不穩,摔了輕吻白雪,連帶著把新竹也拉下了地。

  馬車在邊上停了下來,心裡怒火三分,冷著臉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雪塵,回頭憤恨地道:「腦系搭牢,神精有毛病了……」

  話一出口,才見小窗口探出八阿哥的腦袋,歪著嘴角不解地問道:「大雪天的,你在這裡做甚?」

  我摸了摸臉上的雪,尷尬地呵呵傻笑道:「生命大逃亡,八爺從哪來?」他的臉立刻消失在窗口,我失忘地歎了口氣。

  正想回頭,卻見八阿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穿著一身素服,披著厚厚的鑲狐毛的斗篷,眨一看還以為積雪呢,白的沒有一絲雜質。八阿哥清瘦的臉上,也佈滿了細紋,想到他來日無多,不由得憐惜地看向他。他似覺察到我的眼光,腳步停在了原地,笑容僵在了臉上,轉而是一絲冷漠。

  驕傲如他,怎願意被別人憐憫,忙用手拍拍臉,十指相合,假意哀求道:「八爺,求求您,送我到十三爺府上!」

  他輕笑了聲,釋然的笑容浮在臉上,跳上了馬車,伸手道:「上來,方向都走反了,真有你的!」

  哪還顧得什麼矜持,拉著他的手上了車,一進車廂,驚喜地嚷道:「好暖和,還有暖爐,簡直是軟臥的享受!」八阿哥與新竹都輕笑出聲,他索性把斗蓬也脫了下來,披在我的身上。斗蓬裡還有他的餘溫,一絲淡淡地清香,臉上一團紅暈泛了開,低頭輕聲道:「謝謝八爺!」。

  「剛才那首詩是你做的?」

  我驚鄂地抬起頭,搖手否定:「我……我哪有這水平,聽別人說的。」

  八阿哥黑色的眼眸朝我斜倪了一下,笑笑不語,雖然真不是我寫的,還是心虛地低下頭。

  一下子沉默地讓人不適,輕咳了聲,坐了坐端正,笑道:「八爺,不能讓您白跑一趟,給您唱個曲吧!」

  他也坐直了身,含首示意,又唱了一次那曲,八阿哥真誠的笑容裡隱藏著一絲不解,卻並沒有開口相問,或許這也是他做事的方式。

  約過了半個小時,馬車就緩緩地停了下來,新竹快速地下了車,我也緊跟而下,立在小窗口,婉爾一笑:「謝謝八爺,哪天八爺若是用得著容月,也敬請開口。」

  八阿哥柔聲道:「去吧,大冷天的小心著涼!」

  我與新竹施了禮,退到了屋簷下,馬車嗒嗒地往前行,看著遠去的車影,一抹愁惆飄進了心頭,就如一顆石子投入湖心,暈開了一絲絲的波紋。他與四阿哥之間的恩怨,並非民間的兄弟糾紛如此簡單,大清算的日子為時不遠了。男人之間的鬥爭,殘酷而無婉轉的餘地,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新竹敲開了門,我早已冷地颼颼發抖,拔腿向喜薇的住處跑去。一進屋解下斗蓬,把手伸向碳火,喜薇順手遞過小手爐,招呼蓮兒道:「快去打盆熱水來,先喝口熱茶暖暖身。」

  一口熱水下肚,好似自己的腸胃原本也是凍結的,這才有點熱氣。緊緊地捧著手爐,歎氣道:「十三爺回來了嗎?」

  「爺忙得日日早出晚歸,興許上燈的時候能回來!」喜薇撥了撥碳火,慢悠悠的回道,跟她相比我真是猴急的脾氣,人家才是淑女,笑不露齒,舉指幽雅,這才是大戶人家的福晉。

  喜薇倚靠在坑沿上,輕訴道:「這些日子真為姐姐擔心,就怕姐姐邁不過這個檻,如今放心了,朵兒也可安心地走了!」一聽到這個名字,神經又一陣緊縮,傷痛無論如何深埋,都有被觸及的時候。可我不想哀哀切切地過日子,或許她跟我一樣,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每每想到此,才好受些,人還是該有點阿Q精神的。

  天色漸暗,房裡早就昏暗,燭光晃動,就像我浮躁的心靜不下來。吃了晚餐後,才聽得蓮兒說十三回來了,這會兒正在書房裡。

  我趕緊出了房門,外面反而明亮,積雪的反照比起燈籠亮堂多了。穿過長廊,敲門而入。十三正埋頭寫著東西,神采奕奕。男人把事業永遠放在第一位,十三經過康熙十年的雪藏,就像蟄伏而出的蟬兒,如今正是他一展抱負的時候,自然充滿了激情。

  我走近撥了撥燈蕊,只聽得他道:「沒事,就下去吧!」

  心想好你個胤祥,升了官就擺譜不認人了,急回道:「我有事求王爺!」

  他迅速抬起頭,驚詫地問道:「你怎麼在這裡?可跟皇嫂打過招呼?」看我一臉無辜地表情,忙大聲喊道:「小順子,快去皇上府上說一聲,就說容月今兒住這兒了!」

  小順子在門外應了聲,腳步漸行漸遠。我立在書桌前,幾近哀求的眼神,凝視著他。他放了筆,劍眉上翹,嘴角含笑,探究地問道:「別裝可憐樣了,有事說!」

  我揖了個禮,鄭重地道:「先謝十三爺了,就是不想進宮,請十三爺幫我跟皇上求個情。」

  十三爽快地道:「行,我去試試,不過你要老老實實呆在這裡,決不可有逃跑的念頭。」

  我嘟著嘴不服氣地道:「十三爺說哪裡的話,好端端地我跑個什麼勁?」

  十三歎氣地搖頭,提起了筆,忽又問道:「人人都想往宮裡擠,你為何不願意?」

  是啊,有多少女子夢寐求之,想成為後宮一主,風光無限。在我看來,這些人是真正的頭髮長見識短,無知加白癡,等進了那個籠子,靜等紅顏衰老的滋味嘗到了,恐怕想回頭的十之八九。「皇宮裡可以隨處走動嗎?可以隨時出宮嗎?可以隨便說話嗎?自然不能,既然是新帝新朝,容月也想從新好好地活過,先謝十三爺了!」我感歎地回道。

  十三眼眸中多了一份欣賞,也歎息道:「你呀,還真不適合那個地方,明兒我就跟皇兄說。今兒你先去喜薇那兒歇著吧!」

  我笑著施了禮,退至門口,回頭囑咐道:「十三爺,事務繁多,更要注意身體,不要以為年青,就過度的透支體力,這樣會得不償失的。」

  十三抬頭愣了愣,朝我點點頭,目送著我出門。

  雪已經停了,寒氣逼人,清冷的夜色卻給人一個潔淨的空間,彷彿一切都歸寧,就像心也被洗滌一次。我已不是情竇初開的小女孩,不顧一切地愛,零智商的愛,不記後果的愛。皇宮更是另一個世界,那裡的女人只能等著皇上的寵幸,至死守著那片狹小的空間,還要時時提防別人的冷箭,充其量是皇帝的附屬品。古往今來又有幾個君主,對一份感情至始至終的,於其等著互相厭倦,不如以退為進,讓他記得不易得到的我,總不能輸給這些食古不化的祖先,白白浪費現代人的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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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起來,跟喜薇打了一天的牌,心裡惦記著事,老出錯。喜薇笑稱總算報了一箭之仇,女人永遠是不容得罪的。新竹都朝大門口看了幾遍了,十三還未回來。

  天漆黑地時候,才看見大門口十三疲憊的身影,忙迎了上去,擔憂地輕問道:「皇上可有批示?」十三見我急切地神情,笑道:「如你願了,不過皇上有旨意,不能隨意離京,要隨傳隨到。這可是我苦苦相求得來的旨意,你可怎麼謝我?」我雙手握著十三的手,激動地道:「謝謝十三爺!」

  十三任由我握著,黑色的眸中充滿了柔情與理解,也許更多是對我背離世道舉動的思索。我的言行對於這世的人來說,還是那麼的格格不入。我本就是一個不屈服於命運的人,怎能隨意讓別人主宰我的人生。

  「如今朝中國事繁忙,皇上也顧不了你,讓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朵兒離世,皇兄絕不亞於你悲傷,自責當初不該帶朵兒回王府,他怕歷史重演,因而隨了你的願。」

  我竟有些呆滯,對於一個封建君主來說,做到此已是極至了,或許我也該心滿意足了。我不知如何以對,只好緘默不語,隨他進了書房。

  小順子點亮了燈,就退出了門外,十三立在燭光前,若有所思,身影斜映在地面上,清晰的輪廓隨著燭火而微動。撥了撥燭火,回頭輕歎道:「皇兄夜以繼日地處理朝事,每日睡眠不到二個時辰,如此下去如何了得?」

  「不是有分管的大臣嗎?」我脫口而出,早知他是歷史上最勤勉的皇帝,也不用這般拚命,要死要活的就為了爭當這個苦皇帝,我暈。

  十三歎氣道:「如今新君登基,百業待興,加上朝中官員立場不明,若不親力親為,難啊!」

  想想也是,八爺黨人人汲汲可危,不從中阻撓,站著看好戲以是給足了顏面。既使八阿哥已心如止水,不見得九阿哥、十阿哥以及黨員們會死心「十三爺,船到橋頭自然直,先皇駕天,你們也勞累了一陣子了,還是早點歇了吧。明兒我就進宮看看,順便勸勸皇上。十三爺不如向皇上推薦幾個人吧,人多力量大,皇上與您都是為天下百姓而為,朝中定有可用之才,不是有張田李鄂的嗎?」抬頭一見十三驚愕的眼神,我忙轉頭,苦惱的扁嘴,所以說不如是個呆瓜,也不至於時時露出口風。

  「你說明白些。」十三的詢問聲傳來,我忙搖頭道:「十三爺,我瞎說的,你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吧,我走了!」

  「你不說,明兒讓皇兄問你!」我跑至門口,十三慢慢悠悠地聲音飄進了耳朵裡,一個冷顫。回頭見他已端坐在書桌前,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悠然自得的寫著東西,我驚慌地跑至他跟前道:「十三爺,你可不能啊,這樣會出人命的。」

 
  「好,那我來猜,是張廷玉、李衛、田文鏡、鄂爾泰,可對?」看著他殷切的目光,我只好點頭,在他再三保證下,我才半信半疑的退出了房,剛行幾步,傳來他輕笑聲,覺著自己今兒掉陷阱裡了。又一想,反正歷史就是這樣記載的,關我何事?

  晨曦微露,蔚藍的天空澄靜而清澈,像是高原雪域碧藍的湖面。陽光透過光溜溜的樹稍,偶爾間像有幾顆鑽石跳躍其間,雪化後的冰水閃閃發亮。宮道早被人掃淨,從積水形成的薄冰上走過,發出嚓嚓的聲音,一時童心未泯,就專撿有冰的地方踩,一路踩到了儲秀宮。德妃與我並無大恩,只是替某人著想,愛屋及烏罷了。與她見面久了,多了一份同情,尊貴的身份後面,隱藏的卻是無限的孤獨與無可耐何。人不能使自己偉大,但可以使自己崇高。而我就是那麼一種人,喜歡做點讓人動容,自己也感動的事,所以關心老太后,就成了我義不容辭的事,當然決不帶任何功利色彩。

  「啊唷!」剛至門口,被人撞了個平沙落雁式,屁股被顛地生疼,耳際迅速傳來冬梅的驚呼聲:「姐姐,對不起,我扶你起來!」我疼地裂著嘴,支撐著她立了起來,她忙給我拍拍斗蓬上的泥土,又驚叫道:「姐姐,對不起,破了個小洞!」

  我忙扯過來一看,果然著地處磨了個小洞,我說屁股怎這麼疼,見她萬分愧疚的神情,擺了擺手道:「算了,你快扶我進去,恐怕屁股也破了個洞了,疼死我了!」

  她聞言反而噗嗤輕笑了聲,忙又抿嘴恢復神情。一瘸一拐地邊走邊問道:「大清早的你去哪啊,橫衝直撞的?」忽停步,在我耳際輕聲道:「昨兒皇上來了,娘娘想讓十四爺,年三十一起吃個團圓飯,被皇上拒絕了,娘娘昨兒到現在都未進食。」

  這才想起大後天就是年三十了,往年這會兒宮裡該是喜慶忙碌的時候,今年冷冷清清。因為康熙的病故,取消了一切慶祝活動,連民間也禁止任何的娛樂。「這會兒皇上正在朝上呢?我先去勸勸吧!」

  冬梅黯淡的眼睛恢復了光芒,驚喜地把我直往裡拖,全然不顧我的傷痛,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從不計前因後果。

  德妃雙眼緊閉,面色煞白如紙。皇太后絕食相抗,還真是難得一見。真想上前握著她的手道:「好樣的,我支持你!」冬梅輕推了我一下,我才回過神來,哎,我都瞎想了什麼呀,那不是興災樂禍,火上加油嗎?雍正若是知道,非把我關進宗人府不可。

  「容月給太后請安,太后吉祥!娘娘這是哪兒不舒服,娘娘跟容月說說話嘛,容月好不容易才混進宮來的。」我死皮懶臉的跪在床前,竟真的眼眶微紅,低下了頭。老十四被雍正招回京,卻禁足在了景陵,難怪老太太傷心。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的肉哪能跟手心比,加上十四從小討她的歡心,自然偏坦十四多些,也是人之常情。

  或許我的話引起她的共鳴,她伸出了手,輕拂了一下我的臉。我忙抬頭握住了她的手,她神情虛弱地道:「丫頭,你有心了。」

  「娘娘,您本就胃不好,快吃點東西吧,十四爺若是知道,定會痛心疾首的。」德妃又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兩頰而下,見她思兒的痛苦神情,我也淚眼婆娑。人世間最難捨的不是愛情,而是親情,骨肉連心啊!冬梅與春蘭都在邊上哽咽,我朝冬梅做了個手式,她會意地點頭出了門。用帕輕試了老太太的淚痕,輕聲道:「娘娘,皇上與十四爺是同胞手足,不會有事的,若是您有個萬一,那皇上與十四爺企不更漸離漸遠,所以娘娘更應保重身體啊!來,吃點東西,回頭容月陪您跟皇上理論去!」有人說對待上年紀的老人,要有對待兒童般的耐心。老太太終於肯進食了,大家都鬆了口氣,冬梅麻利地幫她穿好上衣,德妃斜靠在床上,吃了小半碗粥,就擺手喊停了。示意我靠近她,我近挨著她坐在了床沿上。

  「容月啊,哀家當初聽說,各位爺都對你關照有佳,還以為你是個惹事的主。聽你十四爺一說,才知道原委,你果然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不為利不求名。後來啊,哀家也真喜歡上了你,當你就像自己的親女兒。」德妃握著我的左手,一手輕輕的磨搓我的手背,慈祥的就像平民百姓人家母女坐在一起嘮嗑,讓我有點恍惚。「哀家知道其實你跟……跟皇上才是一對。」

  上刻還如沐春風,這刻像是跌進了冰窟窿裡,臉上的肌肉微微一顫,對著德妃凝視的目光,驚惶失措地只擠出兩個字:「娘娘……」

  德妃淡淡一笑:「這會兒倒擔心了,傻丫頭,自以為隱藏地很好,其實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就是先帝爺也未嘗不知,只是大家都不想為難你,不點破罷了。」

  我簡直是大清版的豬八戒,藏頭露尾,還沾沾自喜,那不是光著屁股推磨,轉著圈的丟人嗎?一股熱血上衝,臉紅到了脖子根,施禮結巴地回道:「娘……娘……容……月不是有意這樣的,請……娘娘恕罪。」

  「起吧!見你與允祥情深意厚,還真以為……有段時間胤禛來請安,失魂落魄,前言不搭後語,哀家還以為他在朝堂受氣了。直至見到朵丫頭,哀家全明白了,後來允□也知道此事,還在我這裡大嚷嚷,說你這麼通透的一個人,怎就喜歡了他四哥!容月啊,哀家如今只有求你了,求你幫老十四說句好話,讓皇上放他回來吧!」

  德妃終於總結陳詞,她真是病急亂投醫,也太高估我了。雍正所以放任我自由,甚至於縱容,除了愛,另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就是我的無慾無求。如今從他的力場來看,雖然做法缺少人情味,但換了誰,能放心與自己勢均力敵的兄弟。德妃的所求也無可厚非,看著她殷切企盼的眼神,我只好點頭道:「娘娘,容月自然會這樣做的,只怕十四爺他……他不願臣服於皇上。」

  德妃眉頭皺的像核桃殼,一連串的事情,全跟她有切身關係,康熙駕崩、雍正登基、兄弟成仇,都是眼前的事,會想的人,想也想呆了。安慰幾句,退出了門,心亂如麻。

  沿著宮牆,不知不覺走到了御花園,又是滿樹的紅梅,四阿哥的話還猶在耳畔。看著這些破寒而開的梅花,心裡又亮堂了許多,喃喃自語道:「未有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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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年氏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朝梅樹而來。我施了個禮,轉身就走。「你站住,那個宮的死丫頭,見了年妃娘娘如此無禮。」

  我冷笑了聲,出門不利,碰到個找楂的了,轉身冷眉一橫,淡淡地道:「剛才誰叫的死丫頭?」

  三人簡是一驚,那丫頭瞄了年妃一眼,上前頭一昂,斜倪著眼不可一勢地道:「我叫的,怎麼著?」

  「你到我跟前來,我就告訴你!」

  那丫頭冷哼了聲,衝到我的面前,我抬手就給她一個嘴巴子,對著一臉莫名的她,搖了搖手指笑道:「只有皇上與怡親王才這樣叫過我,你好像沒資格。」

  小丫頭臉一陣青一陣白,杏眼外突,驚恐地盯著我。心想我這一巴掌,興許還救了她一命,在這深宮中如此莽撞,怎麼死都不知道?笑著掃了年氏一眼,姑奶奶上次沒怎麼著,也被你冤枉,這次你去告狀好了。年氏臉黑得跟碳似的,剛轉身腳步還未邁出,聽得年氏低聲道:「妖精!」

  「娘娘也太抬舉容月了,能為妖精者傾國傾城也!」

  年氏冷笑道:「姐姐何必謙虛,咱大清國有幾人能像姐姐這樣年長而不色衰的。」

  我心裡樂地跟吃了蜜糖似的,笨女人掉進陷阱裡了,還自以為是,本小姐就怕她不承認。我冷笑著側了側頭,直視著年氏,慢慢悠悠地道:「妖精在皇上面前,是無處遁形的,那麼娘娘以為容月是妖精呢?還是皇上不是真龍?」

  年氏得意的臉瞬間慘白,踉蹌地後退了數步,兩個奴婢忙扶住她,錯愕的看向我。年氏驚慌地語無倫次道:「你…你……」,抿著嘴唇,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笑著擺擺手,兩手反握昂起頭,吹著口簫轉身前行,走了數步回頭對驚愣地年氏道:「年妃娘娘,給你個忠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得意時需深藏,與人為善保平安!」心裡暢快,腳步也輕鬆了許多,年氏仗著年家勢力,橫行宮裡也就罷了,還想再次從我身上踏過去,真是想得美。這幾年一直低調行事,還是傷痕纍纍。反正孑然一人,沒什麼可顧忌的。害人之心不可有,懦弱之人也不想做了。

  哼著小曲,左顧右盼,晃晃悠悠至養心殿時,已是正午。李德全見我走近,笑呵呵地迎上來,公鴨般的嗓音,在我耳際輕聲道:「皇上回來時,問起姑娘了呢?」

  我微微一笑,摸出百兩銀票,輕聲道:「公公,進來匆忙,沒帶什麼禮,給公公買酒喝。」李德全微微推攘,隨後快速塞進了袖子裡,輕聲道:「剛剛年妃來過了,姑娘小心著些!」

  惡人先告狀,有意思,我倒想瞧瞧雷厲風行的四爺,如何處理家庭瑣事。笑著跨過門檻,輕輕地走了進去。四阿哥正埋頭批折子,我躡手躡腳地靜立一旁。數月未見,長辮中又添白髮,原本光禿的前半個頭長出了幾厘米的短髮,想著若是把後面的辮子剪了,成了平頭不也挺精神的。大概就是所謂的百日期內不可理髮,才這樣鬍子拉塌的,也太沒個形象了。素衣裡的明黃黃的龍袍,如嬌陽光芒四射,讓人望而怯步。

  「見了朕,也不行禮,在想何事?」他邊寫邊問,神情自若。

  「哎,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獵人的眼睛,皇上就不能假裝沒看見?」我故做長歎了口氣,移至桌旁垂頭喪氣的說道。

  他輕笑了聲,擱下筆,拿起寫好的折子吹了吹氣,抬頭瞄了我一眼,邊折邊道:「朕白擔心了,看來你已好全了,嘴也更貧了。今兒都做了什麼好事?」

  「回皇上的話,今兒故地重遊,是想做好事來著,想幫宮女掃地,早掃過了。想幫冬梅做針線,嫌我手笨,想想都憋氣。」索性跟他裝傻充愣到底,說完洩氣的搖了搖頭。

  「哧,長能耐了,狀紙遞到朕這裡了,還嘴硬!」他嘴角上翹,深邃的眼眸佈滿血絲,兩道柔和的眼光打量而來。

  察言觀色的眼力還是有的,看來他並非只聽年氏的偏面之詞,嬉笑著道:「皇上不說,倒忘了,今兒還真做了件好事,替皇上出了口氣!」

  「什麼,朕還需要你替我出氣?」四阿哥不怒反笑,手撐著腦袋急聲道。

  「請問皇上,容月是皇上什麼人?」四阿哥又翻開了一本折子,邊看邊道:「想通了,朕給你個封號如何?」

  我急忙搖手道:「皇上,有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好,退一萬步說,咱們還是朋友吧,年妃的侍女,出口傷人,罵我死丫頭。我想啊,我若是忍了,太給我朋友丟臉了,所以捨命反抗了,為了皇上,容月做了回野蠻女友!」想想如今年家卻是如日中天,他也不會把年氏怎樣,其他的話,不提也罷。

  他捂著嘴輕笑出聲,不可置信的盯著我道:「野蠻女友,新鮮,朕看你都活回去了,還理直氣壯的。死丫頭,給朕捶捶背,捶好了就饒你這一回!」

  我移至他身後,邊捶邊道:「給皇上捶背義不容辭,若算是懲罰,容月可不甘心。」

  他淡淡地道:「行了,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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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約半個小時,肚子不識時宜的咕咕直叫。他還在埋頭作業,我越捶越輕,他邊寫邊喊了聲:「李德全,把晚膳送進來。」

  「啊?不是大中午的嗎?怎成了晚膳了?」李德全領著小太監,把飯菜放在坑上的小桌上。香氣四溢,我直嚥口水。他未動又未示意,我只好苦等,他停筆,放好折子,立起道:「走,一起用膳!」

  我樂呵呵地跟在後面,斜坐在他的對面,不過六菜一湯,他邊吃邊道:「朕上午用的是早膳,下午就是晚膳了,晚上餓了隨傳隨到,你對這也感興趣?」

  我搖搖頭,埋頭吃飯。他挾了筷菜給我,輕歎道:「看來朕是真的老了,連飯食都不及你了,看著你吃飯竟成了一種幸福。」我覺得自己挺斯文的,只是大口急咽而已。也給他挾了筷菜,柔聲道:「在容月眼裡,皇上可是敢與老天爭光陰的人,你永遠是容月心裡的四阿哥,只要心不老,青春無限。」

  他寵溺地凝視著我道:「朕就知道,只有你能給朕歡笑,撥散朕心中的愁雲和煩惱。」

  見他日漸削瘦的臉,鼻子一酸,低頭不語。覺默了片刻,故意大聲問道:「御膳房好大的膽子,竟然扣皇上的口糧,怎麼才六菜一湯啊?」他笑而不答,我嘴含筷子,側頭低說道:「皇上,不會是你關門吃肉,特別吩咐李公公,若是我來了,就裝窮,怕我來蹭飯吧?」

  邊上的李德全輕笑出聲,雍正抬手就是一筷,裂著嘴庠怒道:「食物都堵不你這張嘴。」

  這傢伙也太狠了些,敲得我腦袋生疼,好人果然做不得,摸摸腦袋道:「牛牽進紫禁城還是條牛唄,奴婢不懂才問的嘛!」

  他放下了筷,哈哈大笑道:「服了你了,朕吃飽了,餘下你牛飲了吧,不夠朕再讓御膳房給你做,不信餵不飽你這頭牛!」對著他傻笑了一聲,自顧自吃了起來。

  「皇上,怡親王來了!」李德全話聲剛落,十三朝服加身,一臉嚴肅地跨進了房,請安道:「臣弟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阿哥擺手道:「十三弟,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沒人在的時候不必多禮,朕還是你的四哥!」我邊吃邊瞄向兩人,連十三都要這般,看來我以後也要規矩些。

  十三側身瞄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立刻轉身跟四阿哥道:「皇兄,臣弟以為李衛這小子雖傲了些,這兩年也長進不少,不如派他個外差,歷練歷練!」

  見他們要談國事,急喝的一口湯,滄得我直咳嗽,忙捂緊了嘴往外奔。緊捂著嘴,粗脖子紅臉的,盆底鞋被門檻一帶,「啊啊」叫喚了兩身,摔了個嘴啃地,骨頭像撒了架一樣,那管姿勢醜陋,兩行清淚潺潺而下。

  一陣腳步聲停留在了我的身邊,我移了移身,皺著眉火大嚷道:「看什麼看,沒見過歐陽鋒的蛤蟆功啊,快搭個手了,啊唷……」

  「歐陽鋒是誰?」雍正冷然的聲音傳來。

  我轉頭一看,李德全與幾個小太監都規矩的立在一旁,抿著嘴樂。

  他一臉似怒似笑的古怪表情,十三裂著嘴朝我抬了抬下額,哈哈大笑道:「皇兄,先把這丟人的丫頭扶起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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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半蹲著身體,伸手正要抱我,聽得雍正淡淡地道:「十三弟,還是朕來吧!」十三快速縮回了手,笑著立起整了整衣服。

  雍正快速將我抱起,重重的放在坑上,我疼得大嚷道:「輕點,疼。」

  他不解地凝視著我道:「屁股朝上也能摔著,你可真夠本事的!」

  我皺眉抬頭道:「大清早被冬梅撞了個後著地,現在……腿好疼,十三爺你再笑,小心下巴脫臼像花蟾魚一樣。」

  十三見我朝他瞪眼撅嘴,輕笑著轉過了身。輕按了按膝蓋,疼得緊皺眉頭,肯定是於青一片。李德全拿了傷藥給我,雍正關切的看了我一眼,與十三往外間走,邊揉邊輕問道:「十三爺,今兒你何時回府?我等你!」

  只聽得十三「嗯?」的一聲,抬頭正要開口,四阿哥一張臭臉,眼眸中射出兩把利劍,房裡瀰漫著一股山西的陳醋味。冷著臉卻一副心平氣和的口吻道:「既然受了傷,就在宮裡過了年再回!」

  十三回頭淡淡一笑,兩人退至外間。我歎氣的低頭不語,隱約聽見雍正道:「那就派李衛去雲南任驛鹽道,試試他的深淺。」又聽得十三匯報了朝中的事,忽聞的雍正怒聲道:「老八據然縱容老九、老十在外面胡言亂語,朕如此用心,竟拒之門外。」

  我忙捂起了耳朵,不想聽到這些煩心的事,雖事不關已,得知總會憋悶。斜靠在溫坑上,迷糊起來,直到腦袋一斜才微睜了睜眼,眼前不知何時立著雍正與十三,忙下坑立了起來。

  十三輕笑道:「我老十三佩服的人不多,你呀就是其中一個。」

  我低頭施了了禮道:「那是自然,想這世上能與皇上、怡親王為知已的女子,大概唯獨我花某人了。那背景誰能比啊,從此後我走路,基本不用臉跟人打招呼了!」

  「用何打招呼?」十三不解地問道。

  「下額唄!」頭抬地與天空平行,自然是用下額對人。

  雍正冷哼了一聲道:「朕怕你摔得連牙也沒了。朕看你倒是像剛進宮那會了,這麼多年都白活了,你若真仗勢欺人,朕與十三弟決不姑息養奸。」

  聽得心裡氣極,何等剎風景,就像花叢中飛進一隻臭蟲,我歪了歪嘴,移到十三邊上沉默不語。十三似察覺到氣氛的不對,輕問道:「容月,你這幾日很是反常,倒底有何心事,不防直說。」

  反常?我從前不就這樣?也就朵兒沒了那幾月,意志消沉,悶聲不語罷了,雍正探研的眼神中夾雜著擔憂,好似我又要逃離,十三跟他相視一望,兩人都直直的看向了我。

  我用帕擋了擋視線,無奈地回道:「不是你們所想,只是有點大徹大悟了,生命無常,還是想說就說,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笑就笑……」

  雍正與十三怪異的瞄了我一眼,回頭輕笑。「十三弟,大清國頭號人物,這就是大徹大悟,還當得什麼禪機,丟人。今兒出手打宮女,也是你悟出來的結果?」

  十三又驚詫地看向我,我昂頭理直氣壯地道:「回皇上的話,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是好欺侮的。」

  十三打趣道:「唷呵,本性露出來了。」還沒說上幾句話,李德全又把折子送進來了,十三笑著告退出了門。

  十三半蹲著身體,伸手正要抱我,聽得雍正淡淡地道:「十三弟,還是朕來吧!」十三快速縮回了手,笑著立起整了整衣服。

  雍正快速將我抱起,重重的放在坑上,我疼得大嚷道:「輕點,疼。」

  他不解地凝視著我道:「屁股朝上也能摔著,你可真夠本事的!」

  我皺眉抬頭道:「大清早被冬梅撞了個後著地,現在……腿好疼,十三爺你再笑,小心下巴脫臼像花蟾魚一樣。」

  十三見我朝他瞪眼撅嘴,輕笑著轉過了身。輕按了按膝蓋,疼得緊皺眉頭,肯定是於青一片。李德全拿了傷藥給我,雍正關切的看了我一眼,與十三往外間走,邊揉邊輕問道:「十三爺,今兒你何時回府?我等你!」

  只聽得十三「嗯?」的一聲,抬頭正要開口,四阿哥一張臭臉,眼眸中射出兩把利劍,房裡瀰漫著一股山西的陳醋味。冷著臉卻一副心平氣和的口吻道:「既然受了傷,就在宮裡過了年再回!」

  十三回頭淡淡一笑,兩人退至外間。我歎氣的低頭不語,隱約聽見雍正道:「那就派李衛去雲南任驛鹽道,試試他的深淺。」又聽得十三匯報了朝中的事,忽聞的雍正怒聲道:「老八據然縱容老九、老十在外面胡言亂語,朕如此用心,竟拒之門外。」

  我忙捂起了耳朵,不想聽到這些煩心的事,雖事不關已,得知總會憋悶。斜靠在溫坑上,迷糊起來,直到腦袋一斜才微睜了睜眼,眼前不知何時立著雍正與十三,忙下坑立了起來。

  十三輕笑道:「我老十三佩服的人不多,你呀就是其中一個。」

  我低頭施了了禮道:「那是自然,想這世上能與皇上、怡親王為知已的女子,大概唯獨我花某人了。那背景誰能比啊,從此後我走路,基本不用臉跟人打招呼了!」

  「用何打招呼?」十三不解地問道。

  「下額唄!」頭抬地與天空平行,自然是用下額對人。

  雍正冷哼了一聲道:「朕怕你摔得連牙也沒了。朕看你倒是像剛進宮那會了,這麼多年都白活了,你若真仗勢欺人,朕與十三弟決不姑息養奸。」

  聽得心裡氣極,何等剎風景,就像花叢中飛進一隻臭蟲,我歪了歪嘴,移到十三邊上沉默不語。十三似察覺到氣氛的不對,輕問道:「容月,你這幾日很是反常,倒底有何心事,不防直說。」

  反常?我從前不就這樣?也就朵兒沒了那幾月,意志消沉,悶聲不語罷了,雍正探研的眼神中夾雜著擔憂,好似我又要逃離,十三跟他相視一望,兩人都直直的看向了我。

  我用帕擋了擋視線,無奈地回道:「不是你們所想,只是有點大徹大悟了,生命無常,還是想說就說,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笑就笑……」

  雍正與十三怪異的瞄了我一眼,回頭輕笑。「十三弟,大清國頭號人物,這就是大徹大悟,還當得什麼禪機,丟人。今兒出手打宮女,也是你悟出來的結果?」

  十三又驚詫地看向我,我昂頭理直氣壯地道:「回皇上的話,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是好欺侮的。」

  十三打趣道:「唷呵,本性露出來了。」還沒說上幾句話,李德全又把折子送進來了,十三笑著告退出了門。

  太陽的餘輝從窗縫裡射進來,房裡早已昏暗,李德全把燭火端了過來。雍正又開始審閱折子,時而皺眉,時而憤怒,時而點頭,旁若無人。

  我輕輕地退出了門,李德全忙上來問道:「姑娘是否餓了,老奴讓人給你上點吃的!」我輕問道:「皇上不吃?」李德全也壓著嗓子道:「皇上還不知到何時呢?」

  「那怎麼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不行,長此以往,身體非垮了不可,公公吩咐人送上來,我端進去。」李德全似懂非懂的應聲,讓人準備去了,又領我到邊上的圍屋。

  房間雖小,乾淨利落,想來大概我還是第一個入住這屋的人。皇帝若是臨幸那個嬪妃,就讓太監用布裹到皇帝的住處,但又不能同宿到天明,所以邊上準備了臨時的房間,就好像鐘點房。這會兒康熙駕崩,守喪期間皇帝是不允許行房事的,加上雍正為表孝心,守孝三年,我就佔了先了。

  膝蓋上果然淤青一片,塗上了藥,熱烘烘起來,大內的藥果然有點水準。門外傳來李德全的輕喚聲,我忙又一拐一拐地到正廳,小太監把食盒遞給了我。雍正盤坐在坑上,捏著折子湊在燭火下細看,時不時用手指敲了敲鼻樑。

  「皇上,先吃點東西。」

  他邊寫邊道:「你自個吃,朕還不餓!」

  我把食盒輕放在坑上,立在他跟前輕聲道:「皇上定是餓過頭了,如此下去胃會受不住的,只有健康的體魄,才能為百姓做更多的事。」

  他上翻眼球看了看我,收起了折子,柔聲道:「你說得也有理,端上來吧!」

  揭開食盒,是幾碟小菜,饅頭與粥,我不信的驚問道:「皇上憶苦思甜嗎?這太沒養份了吧!」

  他邊看折子邊喝粥道:「朕喜歡清淡的東西,你也吃,看著你吃,朕也有了胃口。」

  我邊咬饅頭邊嘟嘟嚷嚷地道:「減肥餐,天天吃,胃口都倒光。」我伸手把他的折子一遮,他倒是不看了,三兩下把粥喝了個光,看折子去了。我也跟著停筷讓李德全撤了下去,幫他撥了撥燈蕊,沉默著坐在一邊數指頭。

熬了一個時辰,哈欠連天,滑下了坑,施了個禮,低頭往外退。忽聽他道:「坐著,朕過會有事問你!」我只好又移到坑邊,側頭遙想起有電腦、有電視的日子。那時候晚上像條龍,白天像條蟲,日到三竿還想懶在床上。在大清生活久了,生物鐘也變了,就像農村老太太一樣,六七點鐘就上床睡覺,早上天一亮就起床,沒有半點娛樂,久了,倒也適應了。

 「想什麼?如此出神?」見他把一疊折子工整的放在一起,湊近小桌興奮地問道:「皇上,完工了?」

 他伸了伸上臂,我忙立起,幫忙捏兩肩,他輕問道:「清早你去看皇額娘了?」

 我還正愁如何開口呢?沒想到他自已把話送到我嘴邊了,忙回道:「是啊,不知皇后住哪個宮,就去看了皇太后,這不在門口摔了一大跤。哎,趕明出門,得選個皇道吉日才行。」

 「皇額娘都說什麼了?」我手一頓,這兩母子不會真的彆扭到死吧?我怎這麼霉啊,難得進回宮,還掉這井裡了。試探地輕問道:「皇上真不能讓十四爺回京一趟?」

 他低頭揉了揉太陽穴,冷聲道:「這事你少摻和,老十四跟老八他們從前算計朕也就罷了,如今還口出狂言,連皇額娘也竟懷疑,朕是搶了老十四的皇位。老九、老十在外散佈謠言,扇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朕若退了一步,他們定會得寸進尺。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到時朕如何對得起皇阿瑪的囑托,整頓吏治還大清於盛世。」他激動的侃侃而談,寬闊的後背隨著情緒而微顫。

頭輕輕地貼在他的後背,聽到他一顆火熱的心跳躍的聲音,緊抱著他道:「皇上,容月知道您的苦衷,古人云有國無家,忠孝不能兩全。只是皇上,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們去慢慢感化他們,讓他們心服口服不好嗎?」

 他轉過身,歎息道:「朕的兄弟,若有你明理,朕也不至於如此狠心。罷了,等三月份,皇阿瑪的靈柩送去景陵,讓老十四回來看看皇額娘。」

 快速的親了他一下,抱著他輕喚道:「胤禛,我愛你。」他笑著推開了我,忙轉身壓著嗓門道:「朕不能亂了規矩,自格睡去吧,李德全把折子拿進來。」

這傢伙竟以為我……伸手輕捶了一下他的後背,撅著嘴道:「想得美,不過,難得進宮,今兒捨命陪君子,奉陪到底。」他裂了裂嘴,接過折子,又目中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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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的時候,竟然在圍屋裡。趕緊穿戴整齊,掀開布簾的瞬間,才發現外面早就艷陽高照了。院裡靜悄悄地,融化的冰水順著屋簷而下,形成了雨簾。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太監低著頭跑過來道:「主子,早膳早給您備好了。」看著小太監唯唯諾諾,頭都不敢抬的樣子,也懶地問他,隨他到了另一偏房,用了早餐後就溜之大吉。

 走在向陽的宮道上,全身暖洋洋地,邊走邊做著擴胸動作,這年頭在宮裡閒逛,游手好閒的沒名份的人大概也獨我花某人了。黃色的琉璃瓦被雪水洗過後,更加的燦燦光亮。雍正的後宮自然不及康熙那樣滿滿當當,這會兒大都數的宮殿都空無主人。加上過繼來的公主,也就六七個孩子,弘時已娶妻生子,自然也不會住在宮裡,怪不得冷冷清清的。

 兩個小宮女仰面而來,我笑著迎上去問道:「請問皇后娘娘是否住在坤寧宮,是往這方向嗎?」

兩個丫頭驚詫的對視,隨即上下打量我一眼,指了指後方道:「向前往右拐就到了!」說完呵呵地從我身邊跑了過去,隨後是嬉笑聲,我苦笑了聲,敢情成劉姥姥了。

 走進院子,果然自與其他處不同,房子顯然比其他嬪妃住的闊氣,正廳也是明晃晃的鳳椅。一個宮女正端著東西出房,停步淡問道:「你哪個宮的?皇后娘娘今兒身體不適,明兒再來吧!」

 「娘娘病了?」急步往裡走,想必是為康熙的喪事忙的。那宮女把托盤往地上一放,在後面追喊道:「你給我站住,這是你隨便闖的地嗎?腦袋不要了?」

等她反應過來,我已竄到裡間的坑前了。那拉氏平躺在暖坑上,聞聲側頭看來,微笑著掙扎道:「原來是妹妹來了。」「娘娘,你躺著別起來,可好些?」我忙上前按住她,她握著我的手道:「沒事,一早起來覺之有點頭暈,定是昨日吹了風的原故,不礙事的。睛兒,還佇在跟前做什麼,快上茶來!」睛兒這才應了聲,跑出了門。

探了探她的額頭也沒有發燒的痕跡,輕問道:「太醫來瞧過了嗎?」她微笑道:「又不是大病,何必興師動眾的,又讓皇上操心。妹妹陪我說會兒話,就好了。」雍正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有一個賢惠的妻子,要不怎麼說家有賢妻勝過良相。她身態豐盈,許是上了年紀有點發福了,但正因為此,皮膚滑嫩。

睛兒與另一丫頭端了茶上來,笑遞了過來,眼眸裡卻是探研的好奇神色。我婉爾一笑算是回禮,撥了撥茶葉,小抿了一口,聽得那拉氏道:「皇上定是想妹妹進宮來的,不如……」

 她話未完,我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忙擦嘴搖頭道:「姐姐你饒了我吧,我好不容易與皇上達成共識,您可千萬別提這一出。」

 「娘娘,年妃娘娘、齊妃娘娘、熹妃娘娘來了!」果然花盆底鞋發出的嗒嗒聲,有節湊的朝這邊而來。那拉氏讓我扶她坐了起來,一改剛才的隨和,端坐在坑上。又不像端架子,朝我淡淡地一笑,眼眸中卻是一股失落和無耐,我這才想到這三位主子,有個共同的特點,如今都有阿哥在手。

 三個也是一身素服,給那拉氏請了安,那拉氏溫和的道:「讓幾位妹妹操心了,大家都坐,正好容月來了,我們好好敘敘舊。」「給幾位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 「唷,我那受得起你的禮啊!」年氏冷笑的聲音傳來,我真是納悶,這女人定是神精錯亂了,這般不分場合,跟她兄弟一樣得志便猖狂。

 那拉氏不解的端詳了我們兩人,李氏則一臉看好戲的神色,唯獨紫伊給了我一個安慰的眼神,我淡淡一笑,無所謂的聳聳肩,立在一旁。丫丫呸,這興許就是名份的好處,她們坐著,我只得站著。

 李氏明顯的比那拉氏老成,還一口一個姐姐地詢問,虛情假意就是光頭上的虱子,一目瞭然。年氏嗲功了得,來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軟語蘭指的,讓我就像剛看了恐怖片,轉接著看言情片,適應不過來。還是鈕氏厚道些,怪不得能活到八十多歲。我完全沉寂在自己的潛意識中,好像個自閉症患者,全沒有聽到她們的嬉笑的內容。心想就當眼前看的是電視劇,一出清宮戲,取名為宮中鳥事也不錯。

 「姐姐,娘娘問您怎麼養顏的呢?」鈕氏輕搖了搖我的衣擺,催問道。我這才如夢初醒,急回道:「那有什麼秘方,都是水好、空氣好、食物沒污染的功勞。」

 「不對,那為何有些人會老,像姐姐沒太大變化?」鈕氏指了指自己眼角的皺紋,不依不饒地說道。年氏與李氏似不洩一問,又好奇的瞄過來。

我也沒好氣的冷臉向相,那拉氏做起和事姥,笑道:「還賣什麼關子,難不成讓皇上下旨,讓你寫出來張貼不成?」

 我有什麼方子?我自己也覺著奇怪呢?再說了,誰讓你們不是多生多養,就是爭權奪利,如此用心能不早衰。不說好像又過不了這個檻,得罪人太多。於是笑回道:「也就平常多走動,不是說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的嗎?」

 那拉氏點頭道:「也是,看平日裡,咱們哪有走動的時候,就是出個門也是車、轎,如今連車轎也沒機會坐了。」

 那是,從前是福晉,隔山差五的回趟娘家,出門燒燒香,現在關在高牆內,加上雍正是個勞碌命,哪有時間到塞外圍獵,江南巡視。想到此心裡偷著樂,別以為你們都坐著,你們就好好地坐著吧,本小姐在宮外替你們多玩玩,哈哈……

 臨近正午大家都散去了,那拉氏留我用膳,我也不客氣,幸好她的小菜比雍正的待遇好。午膳後在偏房小睡了會,借用她的小廚房,親自做起小菜來。睛兒與玲兒經過幾個小時的接觸,跟我熟絡起來,幫我找來所需的材料,一切準備停當,我這位巧婦也開始有米之炊了。

 太陽的餘輝照進西廂的時候,整個紫禁城又進入夜生活,房裡早點上燈。給那拉氏留了一份,拎起食盒,讓小太監領著我往養心殿走。天像是抖然間暗了下來,宮裡陰森森的,就怕前面的小太監一回頭,沒個臉面,頂著骷頭,急步往前奔。小太監拎著食盒,在後面氣喘吁吁的直叫喚,到了養心殿門口接過食盒,塞給他十兩銀子,他搭拉的臉立刻像朵已蔫的小花,澆了雨露一樣,連聲道謝。小太監一月也就幾兩月銀,層層盤剝下來,早所剩無幾了,難怪他高興。

李德全笑迎道:「正要派人去找您呢,快進去,皇上等著呢?」

 我笑著抱著盒子走進內屋,原來雍正正在吃飯,忙回頭喚道:「公公,把東西撤了!」雍正抬頭不解的看了我一眼,我把食盒往坑上一放,隨後福身請了安,李德全也收走了盤子。

 「皇上,嘗嘗容月做的,孤雲絲雨、紅燒塊肉、菠菜絲卷、群英會萃、點心:窩頭,還有梅花水蒸蛋。」我邊端邊介紹,李德全也用銀筷驗收一遍,

雍正提筷不動,疑問道:「真是你做的?」

 我自豪的拍拍胸脯道:「當然,皇上不信,可以派人到皇后娘娘那兒去調查,再不吃,可傷人心了噢。」

他揀了一筷點頭道:「與御廚做的味道確實不同,名字也取得雅,呵,原來是香菇、豆腐、蘿蔔?」

 見他津津有味的樣子,我抿著嘴樂,拿起一個窩頭盛好小菜遞給了他,他好奇的端詳了一番,點頭稱讚:「新鮮,還有這等吃法!」

「這些都是民間做法,雖不及宮裡的,但更有家的味道,皇上多吃點。」

 他寵溺了看了我一眼,邊吃似不經意地道:「那就進宮,陪陪朕,只要你願意,要求儘管開口。」

 我手中的碗差點滑落下來,愣在那裡默不作聲。他抬頭看了看我,沉著臉道:「怎麼不願意?」

 心裡慌了神,雖說這會兒對我很是寬容,可畢竟人家是皇上,翻臉跟翻書一樣也就罷了,最可怕的是可立刻摘掉你的腦袋。思慮一下笑回道:「那太好了,也沒什麼要求,只要皇上到哪兒都帶上容月就行!」

 他放下手中的筷,瞪著我道:「這也算沒要求,你一婦人也想上早朝?那朕企不成了昏君,為天下百姓所恥笑,你就真不怕朕罰你,口出狂言!」

 「皇上您別生氣,容月只是希望跟皇上永遠小別勝新歡,這樣皇上不是也有件可盼的樂事?在百忙之中偶爾調節一下企不更好?」我用手遮著嘴,朝他眨眨眼,故作神秘地輕聲道。

 他擺擺手不再言語,驚奇無奈地瞄了我一眼,忙自己的事去了。隨李德全出了門,李德全在我耳際輕聲道:「皇上自從早朝回來,一直悶悶不樂,姑娘真是皇上的解語花。老奴有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昏黃的燈下,李德全世故的臉倒是一副誠意,忙笑道:「公公直說無妨!」他低語道:「老奴打小在宮裡長大,姑娘的事也是早有耳聞的,老奴打心眼敬重姑娘的為人,今兒多嘴提個醒,皇上他畢竟是皇上,姑娘行事還是小心著些。」

 我感激地道了聲謝,我又何嘗不知伴君如伴虎?情之至此,又奈誰何?站在廊下,一陣陣過堂風吹過,打了個冷顫,忙又進屋靜坐一旁,思緒久久不能平靜。

 給他換了幾次茶,一看鍾已指向十一點,折子已批好,這會兒正埋頭寫著東西。我寧可做個海邊曬太陽的窮人,也不要當什麼皇帝。天天陷於朝中瑣事,一刻不得安寧,大概連做夢也在上朝吧,難到這就是所謂的人各有志?所謂的成就感?不懂,永遠也弄不懂。

「皇上,您該歇著了,這晚上十一時至凌辰一時,是人體新陳代謝最旺的時候,過了這個時候,就不易睡著了,且也不易集中精力,不如早起呢!」

他放下手中的筆,笑道:「你說的有點古怪,倒是這個理。你去吧,讓李德全給朕洗漱。」給他捶了捶背,趁其不備,偷吻他的左臉,邊跑邊回道:「皇上,晚安!」只聽得他遲鈍的似怒的聲音:「死丫頭,為老不尊,哪來的那麼多花樣。」只要他高興就好,我不想讓他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從心裡徹底的寂寞於世,最有權有勢的人卻是個最可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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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六十一年的最後一餐,卻在極度彆扭與慘淡中收場。皇太后拒不參加,宜太妃在康熙靈柩前哭暈過去,年氏出生不到幾月的兒子病了,屋漏偏逢連夜雨,原本就少之又少的年宴,最後留下的不到十人,我只好坐著濫竽充數。沒有任何娛樂,大家傻坐著等。兄弟中唯一被請的是十三,十三見情況如此,帶著福晉們早早地出宮了。若大的一個空蕩蕩的廳堂,卻讓我悶得透不過氣來。想起康熙朝歌舞昇平,大家歡聚一堂的場景,已似放過的電影,成了昨日黃花。

 出了廳,見簷下站著許多太監,向前走了幾步,躲在角落裡望著清冷的夜空,舒爽了許多,宮影悠悠,高低錯落,顯示出它那誘人的魅力。突覺著頭上的東西被人拔走,猛然回頭,只見弘時嬉皮笑臉地站在面前。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據然還有臉,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冷冷地道:「三阿哥有事?」

 他一愣,隨即道:「真是與眾不同,怪不得皇阿瑪與十三叔都視你如明珠。只是替朵丫頭不值,竟被弘歷害死,您就不記恨?」

 冷瞄了他一眼,他心虛的側開了臉。恨不得一刀結果了他,做惡之人還來此挑撥離間,想必是想利用我的影響力,為他的皇位添塊磚吧。想得不錯,有點陰謀家的智商,只可惜眼前的花容月,卻是通曉大清歷史的三百年後的孤魂。「容月是個笨人,好像聽不懂三阿哥的話。不過容月相信一句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轉身回到廳裡,連看都怕髒了自己的眼睛。

 弘歷見我進來,坐至我身邊,輕問道:「額娘,許久未見您面了,您身體可好?」弘歷已與我同高,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帝皇家的孩子更甚。略顯稚氣的臉上,卻已有了皇者的尊貴。瘦弱而白皙的臉,秀氣有餘而陽剛不足。

 「四阿哥,在別人面前,可別這樣稱呼,有失您的身份。」

 弘歷燦爛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道:「姐姐的額娘,就是弘歷的額娘,我會孝敬您一輩子的。」這時弘晝挨著弘歷而坐,圓圓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珠一轉,指著我們道:「又說什麼好玩的呢?說來我聽聽!」

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指,笑道:「五阿哥你就知道好玩,要有好玩的還少得了你。」

 弘晝撓了撓腦袋,對著我傻笑。弘歷挽著弘晝的肩笑道:「五弟你是該收收心了,皇阿瑪還指望著咱們出點力呢?」弘晝又呵呵傻笑道:「有三哥跟四哥就行了,我只怕就會幫倒忙。」又轉頭掃了一下四周,湊近輕聲道:「我每回見了皇阿瑪,我都嚇得直打哆嗦,腦子裡一片空白。」

 弘歷捂著嘴笑,我輕笑著點頭道:「同感,你皇阿瑪的臉是特製的,你們想不想試一試?」

 弘晝一臉興趣,急問道:「怎麼做?」

 我忍著笑道:「去御膳房的灶裡摸兩把,然後往臉上快速的摸兩下就成了,快去!」

 弘晝笑著起身就走,弘歷哈哈大笑了聲,快速掃了一眼四周,忙屏住笑,拉住弘晝道:「五弟,額娘跟你說笑呢?你還真去啊?」弘晝呵呵轉身笑道:「四哥,我不是得配合一下,才更好玩嗎?」這孩子初一接觸還以為少根筋,其實是大智若愚。熹妃喚了聲弘歷,弘歷笑著離去。

 我招喚弘晝坐下,在他耳際輕聲道:「跟你十二叔學學,風清雲淡,也是一種幸福。」弘晝稚氣地笑道:「謝額娘關心,弘晝記住了!」這小鬼竟然心知肚明,真是不可小覷。又跟那拉氏她們說了會話,鐘點一到大家都散了。回到圍屋的時候,雍正還在年氏的房裡未回。

 凌晨的時候感覺到有人摸我的臉,警覺的躍起,才見雍正一臉疲憊,哀歎道:「這年過的!」頭埋在他的肩勁處,欲言又止。眼前的這個男人,像一個心靈受傷的普通的中年男子,跟朝堂上的威嚴形象,判若兩人。我竟有點心酸,替他或許還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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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一過趕緊腳底抹油,回到花房還不到兩個時辰,小李子就在外院嚷嚷十三帶聖旨來了。新竹幫我換好衣衫,披著濕漉漉的長髮,趕到前廳。十三端坐在椅上,悠閒地喝著茶,邊上各立了二位佩刀的侍衛。

 邊走邊瞄了瞄,這幾個人也正好奇地打量我。刮腸子搜肚的想著雍正可能傳的旨意,十三淡淡地笑容,正常的很,不像藏著什麼陰謀,不解地低頭請安道:「給怡親王請安!」

 十三嘖嘖了兩聲,搖頭戲謔道:「就這樣也敢來見人?披頭散髮的,成何體統?」

 把濕頭髮一撂,散在椅背後,側坐著不快道:「怡親王爺改做包黑碳了?」

 十三皺眉瞪著道:「何意?」

 掃了一眼左右的隨從,笑道:「你不是今兒帶張龍趙虎,王朝馬漢了嗎?奇怪,怡親王也學會擺譜了?」

 十三整了整袍角,輕拍了拍,不急不慢地道:「我老十三哪有這命,這幾位可是御前帶刀侍衛,皇上專派來保護你的!」

 十三見我一臉驚訝與不快的神情,讓四人退出門外。抬眼笑問道:「皇兄還說你越來越善解人意了,為何又拉著一張臉。換了別人樂上天了,你還不高興?」

 我垂頭喪氣地吐了口氣,無奈道:「從前的四爺就已讓人心驚膽顫了,如今是張張嘴就能要人命的皇上,我能不順著他嘛。可是這樣一來,我還有幾分自由?反爾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十三爺,求求你帶回去吧!」我雙手合十,苦苦哀求著十三。

  十三溫柔的目光中,傳遞共識,起身鄭重地道:「好吧,你就挑兩個中意的,另外兩個隨傳隨到,也只能如此了,不然你離進宮的日子就不遠了!」

 權衡利弊,罷了,留兩個不領工資的保鏢也不錯,萬不得已,不到忍無可忍,是決不能跟雍正唱對頭戲的。兩個侍衛一個叫滿保,一個叫凌雲,也就二十一、二的年紀,都是有家室的人。

 一大早又去了客棧,雍正就是不讓人消停,把我當間諜使,關注什麼民間言論。眾口悠悠,關照得過來嗎?後面有兩個跟屁蟲,總得做做樣子,隔三差五的去客棧與酒樓轉轉。

 馬一陣嘶鳴,車廂突往後仰,我與新竹毫無準備地向後滾在一起,後腦勺撞在後檔上,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新竹更是臉色煞白,還急切的問道:「小姐,可有傷著?」滿保在簾外竟無半點擔憂之色,如常無所謂似地道:「小姐,到地了。」心想什麼狗屁御前帶刀,還不如小李子趕地車穩當,橫衝直撞的,就像開慣110警車的駕駛員。重重的掀開簾子,怒聲道:「你們兩個想摔死我?」

 兩人別開頭不服氣的道:「回公子,沒想到這個叫化子晃悠悠地就倒下了。」

 這才發現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子,俯臥在車前,若是慢了一刻,這會兒恐怕見閻王去了。弄不好我也得到刑部走一趟,指著他們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人給我抬進去,快去請太夫!」兩人面面相覷,像木柱似的一動不動。瞪了兩人一眼,跳下了車,用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忙喚來秦雲,背他進了客房。

 新竹幫著擦洗了臉上的血痕,一張清秀的臉呈現在眼前,新竹的小臉漲得通紅,我嗔了她一聲道:「別對我說一見鍾情,心急吃不到熱豆腐,還不知人底細呢?」新竹臉一下漲紅的像朵玫瑰,跺腳跑出了房。秦雲領著一位大夫急步而來,大夫探了探脈搏,立起道:「這位公子身體虛弱,餓暈過去了!」

 餵了一碗粥湯後,那人緩緩醒來,微睜了睜眼睛,掙扎著起來,我忙阻止道:「公子再躺會兒。」那人雙眸微紅,虛弱地道:「謝公子救命之恩,他日若有出頭之日,定當報答恩公的大恩大德!」一聽口音就是南方人,試問道:「公子怎會暈倒在地?」

 他閉上了雙眼,淚水順著眼角而下,用手輕拭了一下,苦笑道:「公子見笑了,我姓李名埃,乃江蘇松江人氏,科考落地,就在京城落腳,靠賣字畫為生。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場,落到今日窘況!」李埃說至此,臉紅到了脖子根。新竹與秦雲均起同情之色,新竹拉著我的袖子道:「公子,你就幫幫李公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探研的放眼過去,她又快速低下了頭。人是自然要救的,見死不救非我花某人所為。江蘇是中國歷史上出狀元最多的省份,保不定這位是老天送上門的狀元,那我企不發大了。

 搖了搖頭,好像想太多了,立起笑道:「李公子,今年新皇登基,加考恩科,公子就在此讀書,爭取金榜題名。若有所需,只管找秦管事的就好!」

 他歎息道:「在下出生寒門,朝中無人,能中個進士就足矣!」

 「書獃子,今日你遇見大貴人了還不知道……」新竹撅著嘴邊說邊朝李埃斜了一眼,我忙使了個眼色,她才知錯低頭不語。「李公子,沒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嗎?新皇還是一樣的,只要你有才華,誰也埋沒不了你。加上皇上求才若渴,你就好好準備吧!」

 李埃感激涕淋地掙扎著起來,跪在床上直磕頭,大聲道:「他日一定報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 新竹快嘴道:「我家公子救助的人多了,才不要你報答!」我接口道:「新竹說對了一點,我不需要你報答,只望你能成為棟樑之材,為皇上,為朝庭效力,日後再來看你,你歇著吧。」

 滿保與凌雲正在門口張望,見我出來,立刻轉頭不語。我走至他們跟前,淡淡道:「你們兩個跟著我定是不情不願,也確實委屈。我一介百姓,也無福消受,更見不得你們的處事作風,你們回吧,皇上哪兒我自會去說!」

 兩人愣了一下,笑著離去。望著兩個二愣子遠去的背影,我還真替他們捏把汗,也太不瞭解雍正了。大概是覺著自己是御前侍衛,派到我這裡大材小用。從一開始就心不該情不願的,還時不時地擺著臉,就是沒有今日的事,我也想退貨上門了。

 又到外面轉了一圈,回到了花房。小李子不解地道:「小姐,滿保與凌雲不知為何跪在院中,已有小半個時辰了!」肯定是被雍正K過了,不把我放在眼裡也就罷了,最可氣的就是到哪兒都怕別不注意似的,擺出大爺樣,驕縱跋扈,這樣的下人企不是兩顆定時炸彈,萬一出點差錯,我也有管教不力之罪。

 「小姐,我們錯了,以後定當以您是從!」兩人在我面前磕頭謝罪,我淡淡地道:「起吧,你們還是回去吧,我也不喜別人跟班!」

  「小姐饒命,皇上說要麼您收留我們,要麼就提人頭去見,我們上有老下有小的,您救救小的吧!」朝他們兩個歎了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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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的靈柩在三月春風吹湊下,送抵了景陵。百日一過,喪服算是脫去了,蓬亂的頭髮也可剃了,但有些規矩還得直續到三年後。德妃終於搬到慈寧宮,還是雍正做了讓步,讓十四回京。

 德妃今日又召我入宮,想必是十四快回來了,高興的。這些後宮的女人暗地裡使心機時,絕對是上乘的高手,有時又單純的像個孩子。一進門見德妃靠貴妃榻上打盹,我朝冬梅她們做了個禁言的手勢,輕手輕腳地走至德妃的邊上,用手娟拂了拂她的鼻子,她就警覺地睜開眼睛,急問道:「允□回來了嗎?」

 我忙給她請了安,笑回道:「太后,夢見十四爺了?」

 德妃失望地歎了口氣,拉著我道:「容月啊,皇上真答應讓允□回京?」

 我忙點頭道:「是啊,太后你就放心吧,皇上金口玉言,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呢?」

 德妃這才笑呵呵地回復了太后的尊貴,端坐在椅上朝冬梅道:「到宮道上迎迎去!」

 冬梅應了一聲,跑了出去。過了片刻,冬梅邊跑邊指著門外,氣喘吁吁地道:「太……後,十四爺朝這邊來了!」

 德妃望眼欲穿又漸漸暗淡的眼眸,立刻明亮起來,眼角的皺紋也隨著臉部表情的變化而聚集在一起。

 十四腳步急促地往裡而來,剛毅地臉上也刻上了歲月的痕跡。十四一進門,跪地請安道:「不孝兒允□給額娘請安,額娘吉祥!」


  德妃老淚縱橫地哽咽道:「兒啊,你這幾年受苦了,來坐額娘身邊讓額娘仔細瞧瞧!」

 我邊給十四施禮,邊道:「太后,多高興的事,怎哭了,十四爺都是快做祖父的人了,您還像對小孩子似的,怪不得有句曲說世上只有額娘好,真是羨慕死我了!」

 十四冷眉橫了我一眼,我尷尬地愣在邊上。德妃拭了拭淚,笑道:「這丫頭就會哄人,也多虧了她常來看我,逗我樂樂。」十四這才朝我微笑著點了點頭,我趁機告退出門。

  剛至門口,見雍正在侍從的陪同下,朝慈寧宮而來。我忙停步請安,雍正邊走邊抬手道:「在外面候著,朕過會有話問你!」我歎了口氣,望著他進門的身影,嘟嚷道:「能有什麼事啊?拐彎抹角,壞事進門!」話音剛落,裡邊傳來了爭持聲,就連我站在宮門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 「四哥,你當著皇額娘的面,敢再說一遍皇阿瑪的臨終遺言嗎?」

 「允□你放肆,你這是在向朕發難?朕念你手足,你當朕是什麼人?」

 「允□啊,快向皇上行禮,你怎可這般不識時務啊?」

 「額娘,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在你的心目中,朕真是這樣的人?來人啊,送允□出宮!」接著是德妃哭泣聲,十四黑著臉衝了出來,全來不顧德妃的心情,摔袖而去。

 什麼以孝示親,全是官面上的話,我若是德妃還管這些鬼兒子的破事幹什麼?想想德妃幾年來每回念叨十四都淚流滿面,而十四如今還一心只有皇位,氣不打一處來。快步跑上去憤怒地道:「十四爺,你給我站住!」

 十四理都不理,直往前行。我跑至他身側邊走邊道:「十四爺,就是這樣孝敬天天想你的額娘的?」

 「我老十四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奴婢來管!」

  十四冷冷地聲音,就如鬼魅之音,傳進我的耳朵裡,我的腳步停滯不前,看著他的背影,也冷聲道:「十四爺說的極是,只是奴婢至始至終都知道,你不可能坐上那位子,十四爺不想聽聽嗎?」

 他這才停步,背對著我片刻,突轉身一臉怨怒之色,兩手重重地挾制著我雙肩,陰沉地道:「你再給爺說一遍?」

 我心裡一陣顫抖,這還哪是我認識的十四阿哥,分明是一個心裡抑鬱,集憤恨、失意、無可耐何糾結一起,在一個地方扭不過彎的瘋男人。我打開了他的手,昂起頭道:「十四爺皇位就那麼重要嗎?」

 「你少說廢話,你憑什麼說我不行?不給爺說清楚,小心爺要了你的命。」

 我冷哼了聲,心想這人定是瘋了,不然也快得抑鬱症和狂躁症了,豪不示若地視著他道:「十四爺以為皇上封您為大將王,皇位就必傳給你了嗎?十四爺就沒想過,儲位之爭就像打仗要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

 十四瞪著眼,又冷瞄了我一眼,我接著道:「十四爺爭得大將王,面上應了這三條,實際上卻是失去了這三條。首先先帝年高,你長期在外,既便是日夜兼程,還得大半個月。當年漢武帝劉徹並沒有兄弟相爭,還有叔叔有意,歷經險阻才回到宮,即了位。先帝一代聖祖,能讓大清陷於內亂嗎?」見十四陰著臉,未言語,我又道:「所以說即是皇上有心於您,也不能這樣做,十四爺若是聽信別人的謠言,只會讓自己舉步唯艱,也只會讓太后傷心欲絕!」

 十四眉眼緊皺,閉上雙眼,突又冷聲道:「既便不是我老十四,也輪不到他,瞧著吧,他不會讓我們這些兄弟好過的!」

 我快速地轉身看了看四周,幸好雍正還未出來,道上也沒人,歎了口氣搖頭道:「十四爺又錯了,先帝選擇皇上那是英明之舉。先帝以寬仁治天下,只可惜那些官員卻忘恩負義,把對他們的寬容當成自己的福氣,十四爺自然也看到了,吏治敗壞,國庫都被這幫駐蟲搬空了,只有皇上的強治嚴辦,才能挽回康熙盛世。十四爺若是不信,不防拭目以待,不出七年,皇上勵精圖治就會有眉目。人無完人,但皇上必是歷史上最勤勉的皇帝,十四爺不為了國退一步,為了家退一步?」

 「你到底是什麼人?」十四突然靠近我,盯著我發問道。

 我趕緊後退一步,回道:「容月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旁觀著清當局著迷,容月也只是一個奴婢,本不該說這些話。容月只是覺著太后也年紀大了,既便是為了太后,十四爺也不該如此,太后她……罷了,容月告退了,只是最後送十四爺一句話:不要到失去的時候才懂得珍惜!」我低頭退了幾步,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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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走到了慈寧宮門口,這才見雍正立在門口,面色淡淡地卻一臉探研地打量著我,我暗暗地吐了口氣,幸虧沒講他的壞話,要不然也跟著慘。

  他提步向前,我往裡面探了探腦袋,李德全拉了拉我的袖子,低聲道:「姑娘快跟著!」

  我又邊走邊問道:「公公,太后沒事吧?皇上什麼時候出來的?」

  李德全輕聲道:「娘娘這會沒事了,歇了。皇上站了好一會兒了,見你跟十四爺說著事,就……」李德全話未說完,雍正頭往後一轉,嚇得我們都住了口,跟著他後面大氣也不敢出。今兒怎麼著也不能撞在他的槍口上,成了出氣筒。

 剛至養心殿門口,見八阿哥與幾位大臣立在廳裡,我忙縮回了腳。好奇心大起,還頭一回聽大臣們議政,就立在門口,面上心不在蔫,耳朵卻豎了起來。一陣整齊的揮袖聲和請安聲,讓人想起一個詞來,熟能生巧,即使沒有集體訓練過,也不差分秒。

 雍正鄭重的聲音:「直隸巡撫李維鈞上折子言,如今丁稅徵收成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朕決定將人丁稅與田畝稅合一,依地畝多少統一徵收賦稅,實行「攤丁入畝」,今兒大家議議,直說無防。」

  一陣沉默後,十三率先表態道:「皇上所言極是,各地人口生死遷移,原定的稅額與實際不符,是該整治一翻了。」接著是幾個人的附和聲,都是些老狐狸級地政治家。一下又失了興趣,繞到後院,靠在欄杆上打起瞌睡。

 正犯迷糊,小太監慌裡慌張地跑來道:「主子,皇上傳您呢?」我伸了伸雙臂,邊揉了揉眼睛邊往前走。

  雍正坐在御案前,提筆批折。我請了安,他邊寫邊道:「你今兒跟老十四講的話,都是自己想的?」

  偷偷地瞄了他一眼,見他並無不快,低頭回道:「回皇上的話,當時心裡一激動,硬是擠出了這些話來,若有不當,請皇上恕罪!」

  他又不語,真是憋悶地難受,不由得嘟起了嘴,也太不把人當回事了。他又冷不丁的停筆,抬頭盯著我道:「朕的賦稅收法如何?」

  我立即畢恭畢敬地忙回道:「回皇上,我可不敢說,一個女人怎麼能議國事呢?」

  「朕恕你無罪,朕想聽聽你的想法,那些個大臣十個中,二人說了實話,六個跟著附和,還有二個等著看朕的好戲,朕信你,說來聽聽!」他一臉急切的神情,讓我一陣慌亂,曾幾何時,我成了他的強心劑了?

  他又催了,只好道:「皇上的舉措英明,只有革新除弊,才能國富民安。雖說攤丁入畝執行起來有點難,會受到權貴鄉紳的阻撓,因為如今的田地大多數都在這些人的名下,百姓真正擁有極少。但是這樣一來,會得民心,實惠於普天下的平民。」

  他點頭笑了笑道:「甚合朕意,今兒就留在宮裡,陪朕說說話。」

  如今還真難得看見他的笑容,在人前一副嚴厲的神色,讓人不寒而顫,這宮裡怕是沒人不怕這隻大臉貓的。常被留宿陪伴,底下的人沒敢怠慢我一分,看來我還真挺得勢的,禍福相依,還是悠著點。

  晚膳後,他還是盤坐在坑上埋頭急書。做男人難,做皇帝的男人更不易,看他倦怠的神情,心裡一絲酸楚。我分不了他的憂,可以創建好的心情不是?想到此,忙出門跟小宮女要來了刺繡的工具,斜坐在坑沿上做起活來。

  「沒趣了?」他淡淡地問道。

  我邊繡邊道:「不是,我這是學學百姓夫妻,您忙事來,我繡花,皇上不覺得這樣的氣氛很溫馨嗎?」

  他折好了一個折子,嘴角上翹,瞄了我一眼,又仔細地端詳起折子。連連打了幾個哈欠,又聽到屋裡西洋鐘的敲打聲,原來十點了。見他還未完工,只好繼續繡花打發時間。屋裡靜悄悄地,時鐘的嘀噠聲,這會兒倒像是催眠曲了。

  「繡了什麼?讓朕瞧瞧!」他冷不丁的一聲,嚇得我一陣冷顫,忙把繡品往身後一藏,在古代這樣的刺繡有點汗顏。他伸出了手,一本正經的眼神,又讓人無法拒絕,只好遞了過去。

  「別人都在帕上繡牡丹、梅花,你怎繡幾根青草?」他不解地詢問道。

  我不服的辯駁道:「皇上,您看仔細了,那是一叢深谷中的幽蘭,雅香仙姿,獨芳自賞,您看像不像我?」

  他輕笑了聲,故意皺眉左瞧瞧右瞧瞧,抬頭似十分不忍地道:「朕看還像是一把餵牛的青草!」

  我一把奪了過來,撅嘴瞪了他一眼,細看了看,好像是繡得太細了,雖然有點心虛,還是強嘴道:「誰說不像,明兒再修修,再畫上您,看您還笑不!」

  「你還能把朕繡上去?免了,別把朕的形象都毀了!」他還真以為我會繡他的頭像,可沒這個能耐,若是把他繡成彎嘴吊眼的,還不把我辦了。

  「好,不繡您,我呀就把這蘭花仙子的心上人繡上去!」邊答邊往門外退,偷偷瞄了一眼,發現他有點吃味的神色,趕緊溜之大吉,多磨磨,讓他的腦子也裝點我的影子不是?

  快速地洗漱了一番,正要上床,門外傳來敲門聲,李德全的聲音傳來:「姑娘,皇上問花的心上人是誰?」

  這個雍正都老頭子一個了,還這般猴急的性子,看來不問個明白,他是入了不覺了。想起從前跟他吵吵鬧鬧,分分合合倒像成了一種福氣,如今他真是難得有空一敘,除了政事還是政事。突然心中有了個主意,笑回道:「公公,您就回皇上,讓他自己猜,反正想都想了,不防再多想幾個問題?花的父親是誰?花的母親是誰?花的孩子又是誰?」

  李德全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誰讓這年頭沒電話呢?不然也不用大半夜的折騰其他人,看來明兒得給他點好處,免得他心生不快。這太監身體缺了東西,又是在這種壓抑的地方長期生存,弄不好就是個心理灰暗的人,難保他不會心生怨恨,哪天捅你一刀。

  迷迷糊糊中又聽得李德全的聲音,困得掙不開眼睛,有氣無力地道:「蝶戀花,妙筆生花,花生米,爆米花,別吵花……」門外傳來敲門聲,我微微睜開眼,天才濛濛亮,真是火大煩躁,還讓不讓人睡了,簡直是周扒皮。邊打哈欠邊開門,心想趕緊溜,煩死人了。

 「還沒睡醒?朕都敬好佛請好安回來了。」

  我腦袋暈乎乎地,靠在他的胸前,瞇著眼道:「皇上,您知不知道,睡眠不足,很容易老的,別吵我,我還要睡。」他兩手一托,把我抱了起來,我被驚得砌底清醒過來,久違的溫存讓人不想離開他的懷抱,緊抱著他的腰不放。

  感覺到身子被輕放在了床上,過了片刻只聽他道:「朕可如不了你願?」我洩氣地躺著,假意熟睡。他幫我掩好被角,輕笑道:「真睡著了?也好,你的迷倒是新鮮。」

  沉默了片刻,輕輕地撫了撫我的臉袋,捋了捋劉海,輕聲道:「朕這輩子,心裡除了江山還裝了一個朕愛的女人,朕經歷風風雨雨,唯獨對她的心始終沒有動搖過,朕希望她跟朕一起共享榮華,共度餘生,可她為何就不能長伴朕的左右?」

  感動地有點不知所已,真想睜開眼,配合一下此刻的柔情。又覺著像做夢,不會是給我下的套吧?思量再三,雖然心裡排山倒海,還是裝睡到底,直到門虛掩的聲音傳來,我一骨碌爬了起來,該起來了看看今兒的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升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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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人還沒從冬日裡徹底醒來,嚴熱的夏天卻急不可待的追隨而來。五月初五端午佳節,德妃傳十四進宮,結果慈寧宮又上演了一場兄弟舌戰的大戲,德妃氣暈當場。半個月後帶著對兒子的擔憂和痛心長辭人世。

  雍正與十四之間的戰爭卻並未完結,十四又重歸黨派,與九阿哥、十阿哥身影相隨。雍正眾面上不動聲色,偶爾見他批湊折時咬牙切齒喃喃自語的神色,讓人恐懼三分。可九阿哥等人卻似要考驗雍正的忍耐力,到處撒播奪位的謠言。難怪他有回當著十三的面,氣得臉色暗青,說不出一句話來。幾日後,十四再次被圈禁景陵,八阿哥處境也越來越難,如履薄冰,雍正把對八爺黨的氣全撒在他的身上,時不時指桑罵槐一番。

 天熱心裡更加的鬱悶,簡直有點提宮驚恐的地步。到子俊家躲了幾天,結果太監竟傳旨上門,被提著進了宮。宮道被太陽灸烤的可以直接烤魚片了,全身粘乎乎地。到了養心殿,一陣涼意襲來,原來屋裡放了好些冰塊。

  「最近,怎不進宮了?」還未等我請安,雍正冷冰冰地聲音傳來。

  快速地施了禮,跑到冰塊前,搖著扇子,興奮地道:「聽到皇上的話,心都涼了一半,皇上再說兩句聽聽,都快熱暈了。」原來冷冰冰地話還有一大好處,可以用來抗暑。

  他忽地怒喝一聲:「放肆!」

  嚇得我心怦怦直跳,忙轉身看去,他正冷眸瞪眼地盯著我。大熱天的心裡本就煩躁,被他一嚇,心裡也著實不快,見他滿額頭汗珠,濕透地前襟,又心一軟,陪笑道:「皇上,要不要給您做碗水果雹冰來消消暑?」

  他這才緩和了少許,責問道:「你的眼裡還有沒有朕?」說完用帕子擦拭了汗珠,我忙上前搖打扇子,李德全會意地瞄了我一眼,退出了房。他又道:「宮外就這麼讓你樂不思蜀?當初朕怎麼說來著,隔三差五地讓你進回宮,如今倒好二個月都不見影了?朕要收……」

  我一驚,忙把他的話堵上,賣力地邊搖扇邊委屈地嘟囔著道:「皇上,你不領容月的一片苦心,我冤死了。這段日子,皇上若是常召見我,不知別人會傳出什麼話來,容月好不容易才忍下來,結果……嗚嗚……」

  哭果然管用,只聽他柔聲道:「多大的人了,朕也只是心煩意亂,想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心裡憋悶。」

  聽到他的話,結果真的鼻子一酸,眼淚在眶裡打轉,我雖不想進宮,思他的心可不假。喉嚨一硬,哽咽著道:「皇上若是心裡有話,可以跟十三爺與張廷玉言,別悶在心裡,人的病有一半是心裡不快造成的。」

  他拉著我的手,直覺得自己觸碰到了火爐,想縮又不敢縮。他倒好,邊說邊似取涼,緊握住我的雙手道:「戰事又起,十三弟都忙得瘦了一圈了,張廷玉也日理萬機,朕真怕他們有一天累倒在地,朕身邊滿朝文武,放眼過去,能用地卻廖廖數人。」

  原來羅卜藏丹津作亂開始了,這會兒國庫空虛,定是舉步為艱。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幾個上書房大臣向裡邊走來,我忙輕聲道:「皇上,我先去給您弄點消暑東西。」 他揮了揮手,我低頭快速地退出門。要來了各式水果,切成丁,再讓小太監幫著刨了冰沙,端了進去。

  「朕就是再難,也要滅了這幫歹人。」雍正氣急敗壞拍檯子地聲音,嚇得我手不抖,碗在盤裡叮噹響。不知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個個都一臉嚴肅。

  我立在門口,抬頭朝雍正望去,他淡淡地道:「今兒事就是議到此罷,再難也沒有過不去的坎,來先吃點東西消消暑!」我笑著給別人端了一碗,八阿哥淡笑著接了過去,十三一端過去,就急往嘴裡送,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氣人。張廷玉與隆科多幾人都探研地看了我一眼,我全裝沒有看到。

  幾分鐘後,站在簷下看見八阿哥冷著臉走了出來,讓人心裡一陣糾集,曾幾何時那張熟悉地笑臉,被掩蔽在心靈深處了。不由自主地走至他身邊,輕聲道:「八爺,笑看風雲起,還英雄本色,加油!」他的腳步頓了頓,微笑著點了點頭,昂首而去,但願他能看破一切,敞開心扉走完餘下的日子。

  一進屋聽得十三道:「皇兄,依臣弟之見,派年羹堯為撫遠大將軍。」雍正沉著臉思索道:「這奴才就是生性傲慢,不好管束,朕怕他惹出不可收拾的禍端來!」「皇兄,難不成真讓老十四去?那企不危險更大。」十三擔憂地問道。「朕看先派常壽去招撫,若是不從,讓年羹堯做好用兵的準備,至於封誰為大將軍,再讓朕想想。」

  十三點了點頭,眼睛直射向我,我手中的扇一頓,雍正也側身不解地看來,我忙側過頭,用力的打起扇來。

  「皇兄,剛才的水果著實好吃,又是這丫頭做得吧,能不能再賞一碗!」

  我朝他挑釁地嘟了嘟嘴,不快地道:「十三爺,您叫誰丫頭呢?比你整整大一歲好不好?」

  十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搖頭道:「你不說也就罷了,看你的穿著打扮跟十幾年前沒有兩樣?怪不得福晉們都向爺打聽,你是不是有什麼妙方?」

  十三的話引得雍正也正視而來,我的臉竟然還會紅暈泛起,用扇子一擋道:「我……不喜歡婦人打扮,就喜歡往年青了打扮不行嗎?我若是男人,就不需這般注意容顏了!」

  雍正淡淡地道:「你怎知男人就不注重了?」
  
  我快速地接口道:「那是自然,就像十三爺,就是老掉牙了,也可再娶年方二八的妙齡女子,您說女人要是容顏退去,成了黃臉婆,還有人問津嗎?我容易嗎我?」

  雍正聞言皺起了眉,十三忍著笑,側了側頭道:「你的報復也太快,爺不過說了一句,你就拿爺打趣。皇兄,借用她一下,走,再給爺做碗去!」

  雍正抬了抬手,我笑著出門,跑至圍房,切起了水果。片刻十三緊隨而至,笑斜了他一眼。只聽得他道:「這仗怕是難免了,我想去領兵,恐怕以後再也吃不到你做的東西了。」

  心想怎麼可能,笑道:「十三爺,你別沒事找事,瞎琢磨,沒你的份。」

  十三緊問道:「那還有誰能讓皇兄放下心的?」

  「不知道!」我斬釘截鐵地回道,這個十三不知是不是發覺了什麼,遇到難題就想從我口中找答案。他接過我手中的水果,邊吃邊道:「爺想聽聽你的猜測,不然你就幫爺猜猜?」

  他一臉愁容的臉上,竟也佈滿皺紋,好久沒有關注他,竟幾個月間蒼老了這麼多,眼眶微紅地輕聲道:「你瞧你,臉上都起皺了,臉也削尖了,忙國事,也要都注意身體才是。」

  他笑著別開了臉,隨即探研地看來,我剁著瓜皮,猶豫地道:「爺想到誰最合適,就派誰去,即然十四爺能換下來,別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笑著點點頭,快步離去。而我卻無可奈何,真有歎氣的份,看來我的怪異舉止,遲早成為我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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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熬到八月,才道天涼好個秋。中秋一過,秋風中摻雜了冬天的氣息,落葉飄零,碧藍的天上,偶爾飄過的白雲,還是那麼的來去匆匆,空氣也易常乾燥。儲位之爭的當事人,自然深有體會,為免歷史重演,雍正創製了新的模式,就是把繼位詔書藏在正大光明匾後。

  不久就是恩科會試,新竹在我耳邊嘮叨了幾天,看著小丫頭拐彎抹角,又裝作無所謂的可笑表情,心裡有點懷念起從前,一種情竇出開的朦朧感覺。人若是有了懷念之心,或許真的與那個時段別離了。我是一個懷舊的人,就好比穿衣,人都說衣不如新,而我就是另類,新買的衣服總是會後悔一陣子,冷落一陣子,直到又有新的衣服入櫃,才覺著原些的舒適。

  馬車穩穩當當地停在客棧門口,經過幾個月地磨合,滿保與凌雲也一改從前的作風,心甘情願地留在花房。

  新竹烏溜溜地眼睛直往裡邊瞄,客棧裡學子進進出出,很是熱鬧,有些還在廳裡搖頭晃腦地念著詩文。李埃在客棧裡住了近半年了,一來二往的,倒成了朋友。

  房門虛掩著,新竹輕輕地推開門,只見他坐在窗前地桌上,聚精會神地寫著東西,思毫未察覺我們的進入。新竹嗽了聲,他才回過頭,立刻立了起來,欣喜地道:「姐姐您來了,快請坐!」

  我笑問道:「馬上要會試了,你這是在寫文章嗎?」

  他搓了搓手,臉上有絲尷尬地神情,低著頭輕聲道:「昨兒,有人上門,出錢讓我寫幾篇文章,我在這兒白吃白喝大半年了,所以就……」

  會考在即,又有人出錢買文章,不得不讓人聯繫起電視裡的洩題事件,驚立了起來,細問道:「什麼人會出錢買文章?買了文章做何用?」

  李埃與新竹不解地面面相覷,我走至桌前把紙張拿了起來,且不說文章好壞,就這手字簡直就是筆帖,娟秀飄逸。李埃近身輕問道:「有何不妥?」

  收起紙張,朝他道:「這文章暫且借用,我得找人品評一番。好好看書,銀子自不用你操心,新竹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來。」新竹笑著嗯了聲,興許是心裡樂地蹦三蹦了。

  直闖養心殿,他還未下朝,只好坐在裡邊靜等,頭倚在小桌上,睡意連連。門外傳來了十三的說話聲,忙迎了出去。他們倆人都一副愁容,雍正走至裡間,問道:「朕以為你又忘了進宮的路。」

  我低頭嘟了嘟嘴,心想你若因為想我至此,我就是拼了命,也值了,只可惜還有大半是怕我惹事生非吧。把李埃地文章往他的面前一放,笑道:「皇上,您看看這幾篇文章如何?」

  他抬頭淡淡地瞄了我一眼,好似我有何陰謀似的。有時候無親也是好事,就不會有外戚,也不需為了家族榮耀而煩心。十三探研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眨眨眼,他迅速地別開了臉,輕問道:「皇兄,如何?」又朝我道:「你這是哪弄來的?」

  雍正毫無表情的臉,就像是無低地深淵,讓人測不出深淺。快速地回道:「有人出銀子買文章,我怕科考臨近,別有用心,現在看來沒事了!」

  「怎會無事?十三弟你看看,寫的都是治國之道。」果然厲害,新君登基,自然需要一些治國謀略,極有可能就是出這方面的題,若是聰明些,有些都是可以套用的。十三接過文章,看了片刻,點頭驚歎道:「好文章,做不了狀元,做個榜眼綽綽有餘。」

  「真的嗎?」我興奮邊問邊湊近同看道。

  十三未吭聲,把文章復又遞給了雍正。兩人都探研地看向了我,好似三堂會審,弄得我心裡一慌,如盤托出。雍正這才和顏悅色地道:「做的不錯,好在朕還未出題。這個學子就住在你的客棧中?」

  「回皇上,是我救了他,只是沒想到是個才子,原還以為只是個普通的讀書人。」

  十三朝雍正笑道:「皇兄,好事怎全讓她碰上了?就說李衛吧,口口聲聲說自已是受高人指點,前途無量,果然還真有點能耐,沒幾個月,把鹽務整頓好了。若是知道這個高人就是她,非上門燒香不可。如今又救了一個李埃,要是這小子中了狀元,那她還不是真成了伯樂了?」

  雍正抬抬手輕笑道:「瞎貓碰到死耗子,她要是伯樂,朕還開科考做甚。」說完斜了我一眼,真是氣人,我這才感受了,古人為何叫妻子為賤內,合著女人就不可能有好眼光,女人就只配頭髮長見識短。不服地撅嘴道:「皇上此話差矣,容月雖不是伯樂,可是天生有個好直覺。不信拉倒!」

  雍正輕聲一笑,翻開了面前成堆地折子,把我的話當成了大笑話。十三行禮告退,我也跟出了門,十三邊走邊道:「爺就信你是伯樂,一起回吧!」

  許久沒跟十三一起暢談,更沒有時間琴瑟相和。跟著他的步伐,輕歎道:「人總是得到越多,失去的也越多。」十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昂首闊步道:「只要有你同行,得到的永遠大於失去的。」

  我側頭笑看了他一眼,兩人默契地往前行,風雨同行,人生路上,有知已相伴,何來寂寞?雖然有挫折,有痛苦,收到的也是一份份的關懷與溫馨。對於十三的感情,有時連自己都不知所以,怪不得在雍正面前提十三,他有時竟露出不快的神色。

 大概是受了涼,這幾日有點鼻塞流涕,全身懶洋洋地。坐在暖陽下,來個自然殺菌。小李子樂呵呵地大聲吆喝道:「主子,狀元公謝恩來了!」

  我一下腦子沒轉過彎來,淡問道:「誰啊?走錯門了……」話未完,忙立了起來,驚問道:「今兒發皇榜了?」

  小李子笑著應聲,新竹剛端著一碗藥走過來,聞言笑得像一臉盛開的芙蓉,忙拉起我往外奔。

  李埃戴著大紅花,立在前院門口,遠遠地就跪地謝道:「李埃謝姐姐再造之恩!」

  「快請起,跪我做甚,我又不是主考。」我快步上前,扶起了他,鄭重地道:「入官道不易,做好官更不易,望你今後心中裝著百姓,裝著皇上,嚴已為民。」

  他又作揖道:「定當牢記姐姐地教誨,我還要進宮謝恩,改日再來探望姐姐。」

  我邊送他出門,邊朝他道:「在人前切莫姐弟相稱,至於原因日後你自會明白。」他點頭笑著離去。人生得意馬蹄急,一身新裝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情氣爽,那還有從前落泊的影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新竹還遲遲不肯進門,我也由她而去,只能長歎一聲。原本在一條道上的人,如今卻在十字路口分道了,一個狀元公怎會有意於一個小丫環呢?何況開始也只是落花有意。

  數日後得知李埃做了弘歷的伴讀,雍正與十三對其也十分賞識,新竹漸漸地也從迷戀中醒來,可還是無精打采的像只沒頭蒼蠅,有點魂不守舍,情,喜悲之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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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月羅卜藏丹津勾結西寧塔爾寺的大喇嘛,進攻西寧,猖橛萬分。六百里加急送到,雍正果斷下旨,授命年羹堯為撫遠大將軍,岳鍾琪為奮威將軍,參贊軍務。雖是皇權集中,聖旨難違,但是朝庭內外不滿情緒高漲,原因就出在年羹堯與岳鍾琪皆為漢人。面對八旗官員如雪飄至的折子,雍正始終不睬,反而對年羹堯無條件的支持。 
  
  前些日子進宮,見雍正與十三等人,為軍餉憂心如焚,下了決心,幫他一幫。好在近幾年幾家店都贏利,又沒太多支出,吃用不是他就是十三送來,再則自己莊子裡還常年供應,自己活似守財奴。不算不知道,一算下一跳,加上錢莊的利息也是一批不小的財產。 
  
  寒氣逼人,脖子都縮短了幾分。早上還艷陽天,下午氣溫陡然間降了下來,天空灰濛濛一片,看來一場大雪在所難免。剛入養心殿外廳,李德全扯著一張苦臉出來,見我擺手搖頭道:「別進去,這會兒皇上正在火頭上呢?」

  我隨著他躡手躡腳地移到門口,輕聲道:「又怎的了?不是說岳鍾琪打了小勝仗了嗎?」

  李德全在我耳際,煞有介事地低聲道:「西北大營的軍費都催了二回了,所有的銀子都給了,還少呢?早朝送上來的折子,一半是彈劾年羹堯。」

  我思索著點了點頭,這會是夠氣悶的,把整個國家的錢力都用在一個地方,萬一出現差池,後果不堪設想。不過這場仗是必勝的,也不會橫生枝節,朝李德全輕鬆地一笑。

  掀開一條縫隙,往裡屋偷窺了一眼,按理說我這動作也是亂了規矩的,不過誰又耐我何?雍正盤坐在暖坑上,看到他的臉,我猛地一顫,那寒氣真是可比刀劍。最討厭莫過於冷臉,最憎惡的莫過於冷臉示人。可是啊,他是皇上,我也不敢輕意的說出反對意見。回頭看了一眼好奇的李德全,掀開布簾,邁了進去。

 「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遲遲不見他們回聲,不耐煩地立了起來。

  他邊寫邊道:「幫朕算算,多少銀兩?」

  我也好奇地拾起攤在小桌上的紙張,上面著各省的稅銀、錢糧等款項,繁體字看得人有點眼暈,於是拿了一張空紙,拿出好久未用特製筆,蘸了一下墨汁,趴在坑上,抬頭道:「皇上,您報給我數字,我來加。」

  他一項項慢報過來,我轉成阿拉伯數字,慢慢地疊加,花了十來分鐘才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他迫不及待地催問道:「是一百八十四萬兩銀子嗎?」

  我朝他點點頭,他又一臉洩氣的暗淡之色,心想真夠滑稽的,算來算去還能多出錢來不成。他伸手來拿我捏著的紙,我一急一撕兩半,他看了看一長串造樓似的公式,驚問道:「你這古怪的法子,到底跟誰學的?」

  我呵呵地傻笑了一下,恢復神情道:「自然是師傅教的,不過我的師傅您看不到而已。」

  他冷瞄了我一眼,也不再追問,大概是沒心思顧及此吧!我側身解開了冬袍的上衣盤扣,掏出信封,輕放在他的面前。等我扣上扣子,回頭望時,他竟眼眶微紅地注視著我,動容的神情,讓我又覺得有點好笑,男人千金換得美人一笑,而我創了記錄,萬金一換君王樂。

  「拿回去吧,朕怎能用你的錢?」他忽又歎氣道。

  我移至他身邊,辯解道:「皇上,救急如救火,錢財身外之物,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唄!」

  他抿了抿嘴唇,苦笑地點點頭,輕輕地拉近我,攬我入懷。頭靠在他的肩頭,心裡喜滋滋地,有點飄飄然,大清朝如我者誰?又聽得他輕聲道:「朕這輩子,深得上天的眷顧,江山與美人共有,朕若是再創一個盛世,既是死了,也了無遺憾了!」

   我掙扎著脫身,笑著嘟嘴道:「我可不是什麼美人,成則美人,反之禍水,充其量不過一隻花瓶,皇上您說我是花瓶嗎?」

  被我一陣搶白,緊皺眉頭,眼眸裡卻是萬般寵愛,嘴角微微一揚,又恢復皇者尊嚴,輕問道:「三百萬兩銀子,都是你掙的?朕聽說你的店號又出現在江寧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愣,江寧府的酒樓還沒開幾個月呢?竟傳至他的耳朵裡了,看來真的是特務成群。見我不答,他淡淡地問道:「怎麼,沒話說?」

  我抬頭微笑道:「皇上,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我只是出點主意,出點小錢,跟別人分成,沒欺詐別人,既賺了錢,又服務了百姓,有什麼不好的?」

  「恐怕別人還仗著你的勢吧?」

  一聽,悔得我快撞牆,捐什麼銀子啊,惹出哪麼多話來,這傢伙得了便宜還賣乖,不快地跺腳道:「皇上您冤死我了,我何時仗勢來著,再則也沒讓地方官怎樣,最多依仗您這座大山,沒賄賂他們,不然皇上下道聖旨,讓他們來敲我一筆錢唄!」

  他放下筆,冷聲道:「越說越離譜,若是讓天下百姓知道,朕的女人還要拋頭露面,開酒樓,企不笑掉大牙?」

  簡直是清代木乃伊,心想有十三頂著,誰敢欺我,你想讓掛你的名號,我還要權橫再三呢?低頭道:「我是喜顯擺的人嗎?要是這樣,我早就……早就……」

  「你早就怎樣?罷了,話說回來朕還得謝謝你,解了朕的燃眉之急,等到國家富足了,朕加倍還你!」

  我忙擺手笑道:「我的錢還不就是皇上的,皇上以後給口飯吃,偶爾賜點布匹就行了。」

  他輕笑一聲,大聲喊道:「李德全,宣怡親王!」又示意我坐下,我坐在坑沿上,兩手撐著坑面,微晃著兩腿。

  十三快速地走了進來,我忙立了起來,見禮後,雍正招呼十三道:「十三弟坐,軍餉暫時不用急了,這裡還有三百萬兩,先用著吧!」十三接過銀票,掃了我一眼驚問道:「皇兄,這銀子?」

  我故意大聲道:「哈,皇上也藏私房錢,難怪那些小丈夫了,明兒我出一本書,書名叫《男人的口袋掏不空》,你們看如何?」

  雍正笑著斜倪了我一眼,十三也跟著輕笑出聲,復又盯著我道:「爺就不明白,你哪來那麼多想法?」

  我側頭自己傻笑,心想聰明唄,又聽得他道:「朕登基一年有餘,還是千頭萬緒,真是愁人啊!」十三安慰道:「皇兄,等西北告捷,其他的事都不在話下,萬事開頭難,總會過去的。」

  內憂外患,想起抗日戰爭來,覺得蔣介石的政治口,倒是能適用這會兒,不由地道:「攘外必先安內!」

  雍正與十三唰地側頭盯上了我,雍正興奮地拍了一下坑面,朝十三道:「就這麼辦,十三弟傳旨,讓老九出駐西北大營。老十嘛,對了,活佛不是病故了?就讓他送活佛回西藏!」

  十三也興奮地領旨,剩下我莫名的難受,我怎麼成了雍正排除異已的幫手了?老九罪有因得,老十雖慘了點,也能熬到解禁那天,只是可憐的八阿哥,更要受牽連了。雖是心中有悔,但這是注定的結果,我也無可奈何,默念道:「上帝啊,別懲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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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俗話說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還會咬人,至從雍正登基,原些的八爺黨與十四爺黨,自覺大勢已去,又惶恐雍正來個大清算,所以暗地裡憋著勁,加上京裡幾個重量極人物地授意,地方的官員對上層的決策,百般阻撓,如風吹過,掀不起一絲浪頭。結果反之,雍正倒成兔子了。他把九阿哥與十阿哥打發離京,十四圈了景陵,八阿哥孤掌難鳴,給同黨一個明確的警示。

  錦衣玉食長大的九阿哥、十阿哥,拐個彎跟雍正唱對頭戲,皆稱身體不適,再三推延時間,雍正早朝回來,氣得把茶杯擲了個粉摔,怒氣就快掀房頂了。小太監門嚇得大氣不敢出,看這形勢,我只有採用最熟悉的一計,走為上計,惹不起,躲得起。

  早晚滴水成冰,中午日頭下還算找回點知覺,落木禿枝,冬日裡一片蕭條的景象。新竹一臉自願自艾地神色,暗戀也是初戀,不會發芽的種子,一份沒有落處的情感,對於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多少是一次沉重的打擊,起碼短期內心中鬱悶萬分。

  我輕推了推失神的她,她木呆地回頭問道:「小姐,需要什麼?」

  我憐惜地搖頭歎道:「沒吃過蓮心的人就不懂苦的滋味,愛過了才懂得珍惜,一次的失敗又代表的了什麼呢?那些個做官的,一個老婆撐腰,一個老婆撒嬌,三妻四妾的,不如嫁個知冷知熱的獨愛你一人的普通人,他的心裡只能裝一個你,比起他們定是強過百倍。」

  新竹瞬間臉色通紅,羞答答地輕問道:「小姐,就是因為這樣,才不願嫁人的嗎?」

  我苦笑著立了起來,伸了伸懶腰,望著飄過的雲彩,悠悠地道:「不思量尤在心頭記,越思量越恁地添憔悴。」當愛在心中時,就不可免地頻添相思,誰又能逃得過一個情字?

  「小姐,怡親王來了!」海棠話音剛落,十三背著手,悠閒地邁著方步,走進了內院,我側頭問道:「皇上放你假了?」

  十三理了理鑲著白狐毛的衣領,難得輕鬆地笑道:「以前閒的發慌,這會兒忙得一頭兩個大,頭髮都急白了,今日倒是沾了你的光,皇上讓我給你捎東西來了。」

  「什麼好東西?」

  十三笑著接口道:「幾匹江寧府織的上等絲綢,一座西式的掛鐘,還有一些新式的首飾,這些都是年前各地新進貢的,皇上先讓我給你挑出來,送過來。去瞧瞧,不滿意,給你換別的!」

  還算雍正有點良心,只可惜財物已非我所求也!我笑著眨了眨眼道:「您的眼光賊亮的,我不信你信誰,不用看了,必是好東西。」

  十三接過茶水,抿了一口,快速地用蓋撥了撥了茶葉,側頭歎道:「要說這聰明的人爺也見過不少,像你這樣賊聰明的,沒見過。」

  我仰頭一笑,那是當然,我可是新人類,他又淡淡地道:「我看宮裡的娘娘都不及你快活,皇上問你,為何最近又不進宮了?」

  我遮了遮太陽,低頭道:「不過幾天沒去,您告訴皇上,我不會給他惹事生非的,再過幾天不是要過年了嗎?所以就不想挪地了。」

  十三直視著前方,緘默地微笑著,我欲言又止,可天生藏不住話,還是出口道:「十三爺,若是……若是皇上重罰其他人,爺能不能勸著點,想想先帝的寬仁,別讓身後罵名滾滾來。」

  十三歎道:「皇上再也不是從前的四哥了,皇上的眼裡是不容一粒沙子的,老九、老十他們確實過火,目無尊長,實是對皇上的挑釁,老十到了張家口了,又說病了,皇上就把他圈在那裡了,真說不了誰對誰錯。水火不相融,誰又阻止得了?阻止了一方又有何用?」十三的話說得極是,一個巴掌拍不響,雙方都鑽進了牛角尖裡。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幾十年的積冤,企是我所能及的。罷了,或許壽命並不重要,若真的在短暫的生命中,隨心所欲,為信念而奮鬥終身,領悟了生命的生諦,死又何懼?

  十三頭枕在椅背上,愜意地緊閉著雙眼,迎著溫和的太陽,懶洋洋地道:「人生若是如此時,權財值幾何?可惜我老十三命中無此福,終究淹沒在俗事紅塵中。」

  我也長歎了口氣,立了起來,走至他跟前,伸出手道:「十三爺,請賞個臉,跳個舞。」

  十三嘴角上揚,慢慢地張開眼斂,一下用力的立了起道:「好勒,讓那些煩人的事,見鬼去吧。」

  他微笑著看了我一眼,兩人邁起了舞步,默契就像盤石早在心中深埋。我感覺到他心中那份清亮的歡樂正在回歸,眼眸透著喜悅的光亮。這才是我所認識的十三阿哥,有著從容不迫的氣度,瀟灑脫俗的舉止,爽朗寬厚的笑容。十三帶著我轉了個身,心裡一樂,步子也輕快如燕。過了片刻,腳底微熱才停了下來,十三興奮地道:「沒想到還沒生疏,有時倒挺懷念圈禁那會兒的,簡單地活著,何嘗不是一種享受。」

  我接過話茬道:「也是,等國事步入正規,你也閒下來了,我們像老外一樣組織個舞會如何?你穿上燕尾服,我呢做條洋裙。」

  他不解地問道:「什麼服?燕尾?」

  見他一臉驚奇的神色,心裡又來了主意,咳了聲,正聲道:「十三爺,你也太孤陋寡聞了,燕尾服都不知道,就是把燕子的羽毛做成的衣服嘛,不然何來「身輕如燕」這個說詞。」

  十三笑著怒喝道:「糊扯,說你胖還喘上了。還想穿洋人的服飾,這會兒皇兄都把洋人趕出京了,驅逐出大清,你還敢穿他們的服裝,死罪能免活罪可不好受噢。」

  「怎麼就把洋人都趕走了?師夷長技以制夷才是,洋人許多東西,是我們該學的,比如說鐘錶、望遠鏡,還有他們的造船技術。」康熙後期開始海禁,想不到雍正大刀闊斧,難不成閉關鎖國是從他開始的?

  十三邊往外走,邊娓娓道來:「你說的也有些道理,可其中的原委很是複雜,有些洋人還涉及政事,加黨結派,京裡一些人中,都是八……老九的門人,皇上自是不能容忍。福建官員報稱,傳教士斂聚民財修教堂,男女混雜,敗壞風氣。」

  原來還有這一出,當年的八爺黨的勢力伸展到每個角落,怪不得康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八阿哥,原來真的危及到了皇權。還是忍不住道:「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宮庭裡是不是有個畫師叫郎士寧,聽說畫技超群,也……也趕出去嗎?」

  「那倒不是,還留了些供職的洋人,今兒怎關心起洋人來了?是想讓郎士寧給你畫個像?」

  心想這個主意不錯,雁過留聲,人過留名,咱在大清留張畫又如何?再說了怎著也不可能畫到照片的份上吧。「好啊,什麼時候可以見著他?」

  十三跨出了門,回聲道:「有機會就告訴你,爺走了,回吧!」車輪聲漸漸遠去,心一下子像是空落了下來,太陽也西斜了,寒氣逼人,忙回房查看送來的東西,不拿白不拿,我若真是個守財奴,說不定一年還能賣不少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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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冷藏了一個冬季,心都有些倦了。一早起來,柔風襲來,帶著一股甜甜地暖意,原來春天悄悄地揮動輕盈的翅膀飛回來了。

  梳好髮式,迫不及待地出了花房,帶著兩個嘰嘰喳喳地小丫頭出了門,凌雲與滿保自然也形影不離。每每想到此還覺著有點好笑,曾幾何時我這隻小麻雀也變成鳳凰了,不過飛上枝頭的感覺並不怎樣?

   沒見過如此日理萬機的皇帝,若是在現代是絕不會找工作狂做丈夫的,無趣煩味的很,好在還有空間讓我隨心所欲。

  自從開戰,雍正的寒冰臉就沒有融化過,偶爾逗他一樂,也是一臉苦笑。會當凌絕頂後的豪邁,伴隨更多是高處不甚寒,他的心或許就像一杯古咖啡,而我能做到的,只是偶爾添加些糖份而已。

  車外的行人也似破土而出,還時不時傳來互相作揖問好的笑聲。海棠興奮的問道:「小姐,今兒去逛逛天橋可好?都好久未出門了!」

  新竹急忙阻止道:「天橋都是些三教九流,萬一出點差錯,可怎麼……交待。」

  海棠撅著小嘴,垂頭歎氣。我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大腿道:「提議不錯,今兒就去逛天橋,就當游春。過幾日還不知有沒有風沙呢?今兒就好好玩個痛快回去!」

  海棠歡聲雀起,新竹笑著朝她搖頭。逛了大半條街,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也就是雜耍、賣藝的。於是找了家幽靜的茶館坐下,讓新竹與海棠自已去樂。坐在樓上,視野開闊,品茗賞景,真是人生一大樂事,愜意至極。

  「哎,聽說皇上給一個目不識丁的老農加官,八品官銜,相當於朝廷太醫院御醫、國子監學正,在地方上僅次於知縣,趕明不會給要飯的也封個職吧,把咱滿人的臉都丟盡了。」

  只有一牆之隔,窗又大開著,這些人極盡瘋刺地哄堂大笑。好好的心情,全讓鬼話給淹沒了,臉也不由自覺的拉了下來,怎麼說也有維護之心。俗話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國家每年撥出大筆的銀子,盡養了這群游手好閒的白眼狼。

  今兒就來聽聽這牆角,於是移至窗口,又有人道:「這還不算什麼,我聽說他還迷戀一個宮女,到了癡迷的地步,就差如廁也帶在身邊了。」

  我噗嗤輕笑出聲,都什麼狗屁言論,我怎沒見過這號人。

  「這個我不信,我倒是聽說他不近女色,要說如今最受寵的,要當年妃娘娘,怎傳出個宮女來!」

  「就是,如今這朝中,除了佟中堂,也就握有兵權的年羹堯了,聽說年羹堯的侄女嫁給了佟家二公子玉柱,兩家聯姻,強強聯手喲!」

  我又一驚,佟家真跟年家扯上關係了。都是些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正好新竹他們嬉笑著回來,帶著她們匆匆下樓。再過幾十米就是清雅居了,交待滿保趕馬車到那兒集合。心裡不快,低頭急走,拿兩條腿出氣。

  清雅居倒是木板上釘釘子,生意雷打不動。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一個勢字,我還做了一個大紅獎狀,跟雍正軟磨硬泡了大半天,他才給我上面加了個蓋,那些個橫行霸道的官差,想吃白食也得掂量一二。子俊去江寧打理新開的酒樓,我隔三差五的查查帳目,反正有帳房先生打理。店裡井井有條,大家都各司其職。

  查好帳目,已是二點多了,腦袋嗡嗡作響,塞了一包棉絮似的。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懶懶地說了聲:「誰呀!進來!」子俊的大兒媳錦兒淚流滿面地哭喊道:「姑姑,三叔被佟中堂的大兒子,佟方柱打死了,這會兒全家都在刑部。爹和二叔不在家,您也知道江潛不善言詞,婆婆讓我來請您去!」

  聞此噩耗,如雷轟頂。忙拉起錦兒往外奔,跳上錦兒的馬車,奔馳而去。

  子俊的三個兒子,雖是一母同胞,性格各異。老大江潛是柔善寡言,老實人反之就是懦弱。老二江源倒是剛毅直率,老三折中,但三人簡是心地善良之人,怎會跟人打架,忍著淚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錦兒邊抹淚邊道:「小叔子今兒早上說是天好,跟表小姐幾個去郊遊。聽回來的書僮說,與佟方柱相遇,佟方柱見表小姐美貌,一路糾纏,言詞污穢,動手動腳。三叔罵其無賴,他就上前動武。三叔血氣方剛,從小家人都慣著他,自然也不肯認輸,與之揪打在了一起。佟家的奴僕蜂湧而上,結果三叔被佟方柱推下河,淹死了。」

  眼淚也模糊了我的視線,江家跟我是幾十年的交情,子俊不是親人甚似親人,處處關照於我,我企能袖手旁觀。如今也不是流淚的時候,又問道:「官府是什麼說法?」

  「婆婆一聽這事,當場哭暈過去,一醒來就讓我來找您,他們抬著三叔去刑部告狀了!」

  芳兒是怕民鬥不過官吧,我與雍正的關係,其實知道也就是那麼些人,在外人眼裡,我也不過是一個受寵的沒名沒份的伺妾而已。誰會相信這年頭,還會有不要名份的人?

  「姑姑可怎麼辦呢?佟家勢大,我們一介小戶人家怎撼動得了這棵大樹。」

   錦兒的話打斷我的思緒,佟家幾代與皇家聯姻,連雍正都稱他一聲「舅舅隆科多」,如今隆科多是總理事務大臣、吏部尚書兼步軍統領,又管著理藩院。如今又與年家結親,他的二公子玉柱是乾清門頭等侍衛、總理侍衛事。朝中到處是佟家的門生舊故,老百姓稱之為「佟選」。

  可我就是天生的倔脾氣,也不是任人欺的人。想到小三的笑臉,如今定是泛白冰冷,五臟六腑像是揪到一起,胸口鬱悶地透不過氣來,緊握拳頭,狠狠地敲了一下車壁道:「咱有理走遍天下,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就不信這官府還能包庇。」

  快速地跳下馬車,往裡面奔去。原以為明鏡高懸的地方,亮堂堂的,沒想到陰森森地嚇人。衙役守住在第二道門口,把我與錦兒攔在門口。放前望去,正中坐著一個鬍子發白的官員,兩邊是威嚴的衙役,還時不時地用棍敲打地板,發出「威武」聲。

  芳兒與江潛等人都跪在地上,不時傳來抽泣聲,一席白布遮蓋下的大概就是小三江澤了。我忙掏出一錠銀子,塞給門口的衙役道:「大哥,這堂中坐的是哪位大人,為何沒有一絲動靜?」

  那人看到銀子,兩眼一亮,輕聲道:「堂上是新上任的刑部伺郎杭大人,這會人犯還未帶到,自然要等了!」

  看來此人還未有包庇的嫌疑,心想刑部如今是十三管的,興許會以公斷案。若是他稟公而斷,我自然不用強出頭,到頭來難過雍正那關。

  錦兒輕喚了一聲「婆婆」,芳兒聞聲遲緩地轉過身,兩眼紅腫得像兩隻燈籠,一臉的悲憤。

  我握了握拳頭,朝她會意的點點頭,她與江潛才回過身。過了片刻,門外走進一個趾高氣揚的人來,看他的年紀也已是而立之年,覺著納悶。只見那人走到案桌前,跟杭某交頭接耳一番,杭某諂媚地立起,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並道:「給佟總管看坐!」

  一股怒火從心頭竄起,天下哪有讓被告坐,讓原告跪的道理。

  杭某驚堂木一拍,大聲道:「江澤一案本官已有結論,江澤自已失足落水與佟公子無關,實屬誣告。本官看在你們痛失親人的份上,不再追究,快回家處理後事去吧!」

  芳兒聞言當場暈倒在了地上,江潛一邊扶母一邊大喊冤枉。杭某厲聲道:「大膽,民告官本就犯上,何況你們彎曲事實,還不退下。」

  我氣的兩手直抖,趁衙役不注意衝了進去。杭某厲聲道:「你又是何人?私闖公堂,該當何罪?」

  我福了福身道:「大人,我是死者的姑姑,請問大人,你既說江家誣告,人證物證何在?說是失足落水可曾驗屍?佟方柱人何在?」

  杭某臉色越來越暗,冷眼怒喝道:「大膽,本官堂堂刑部伺郎,還需要你一介女流來教,來人,給我轟出去,退堂。」

  衙役們上來就拖,滿腔的憤怒,在隱忍多時的倔脾氣驅使下,大聲喊道:「朗朗乾坤,天子腳下,都沒有王法了嗎?刑部是佟家開的店舖嗎?天理何在?」

  「來人啊,把這個刁婦,給我拖回來!」

  兩個衙役把我拖回了堂,重重地扔在地上,江潛哭著扶我道:「姑姑,咱們算了吧,佟家勢大力大,我們怎鬥得過他!」

  芳兒已哭得暈頭轉向,連眼神都有點散了,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我氣急地推開江潛道:「你給我滾開,沒骨氣的東西,聖人的書都讀到屁眼裡去了,什麼叫威武不能屈?」

  「無知婦人,咆哮公堂,口出狂言,來人給我撐嘴二十,關進大牢。」佟府管家走至我面前,頓了一下,鄙視的斜了我一眼,冷哼了聲走了出去。

  兩個衙役上來架住我的雙臂,另一個上來就打,麻木代替了疼痛。耳朵嗡嗡作響,好似有千隻蜜蜂在我耳邊盤旋。此刻的心中卻只有一個怒字,眼淚也似乾涸了,隱約聽得江潛求情道:「老爺,我們不告了,您放了我姑姑!」

  血水隨著嘴角流了下來,兩個衙役拖著我就要往外走,我使出渾身的力氣,兩眼放火,咬牙切齒的道:「你敢打我,你會後悔的。江潛快回去,告訴滿保,我在刑部大牢住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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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全身無力,臉也越來越疼,疼得緊閉雙眼,任由他們拖著。身體被重重地摔在泥地上,微微睜開眼,才看見滿地的稻草,一股霉味直衝鼻肺。四周靜得可怕,可對面明明有人在叫喊,連忙用手去捂耳朵,難道我聾了嗎?一絲寒氣從下而上,捂了好一會兒耳朵,才隱約聽到有人喊冤,好似在遙遠的地方傳來。我掙扎著搖著牢門道:「狗官,你有本事別放我出去。我花容月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佟家這棵大樹我撼定了,我就是一隻螞蟻,我也要撞一撞。

  臉火辣辣的疼痛,用手輕輕一撫,感覺兩腮像是一隻大氣球,疼得皺眉。這狗官也太狠了,雍正也只打我一下,他卻打我二十下。還以為有理走天下,什麼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都是唬弄百姓的渾話。早知如此應該先搬救兵來才是,雍正若是不替我出這口氣,我跟他也沒完。

  牢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四周漆黑一片,還不時傳來有氣無力的喊冤聲。整個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抱著膝蓋縮在了一個角落。又冷又餓,想起從前的日子,簡直就是天堂。眼淚也不掙氣地流了下來,哭泣道:「胤禛,你快來救我!胤祥你們都死到哪裡去了,還不快來!」

  時間慢慢地流逝,我心也越來越絕望了,牢頭見我不上前,連冷飯也拿走了。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緊握拳頭自我安慰道:「沒什麼可怕的,權當在大清國的大牢裡免費游了一圈!十三一定會來救我的。」把四周的稻草都堆到一起,盤坐在草堆上才暖和些。閉目養神,心也漸漸地平靜下來。牢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聽得有人低三下四的求饒聲:「奴才該死!」

  我心裡豁然一亮,一定是十三來救我了。我可不能輕易就出去,這二十下決不能白挨。腳步聲果然停在我的牢門外,雖然緊閉著雙眼,覺著眼前光亮了起來。接著聽到了鐵鏈晃動的聲音,十三輕喚道:「容月,容月?死奴才,你給爺快點,爺看你們都不想活了。」

  「怡親王饒命,小的只管看牢,也不知其中的原由。」

  牢門吱呀的一聲,十三提著燈籠快步的衝了進來,我的眼睛此刻像決了堤的河壩,淚水傾洩而下。我又氣又傷心,不語也不睜眼,十三輕輕地抬起我的下額,遲鈍了片刻,立起怒聲道:「這是誰動的手腳?」

  「怡親王,真不是小的打的,這是杭大人讓衙役打的,小的真沒有……」

  「狗奴才,去把杭奕祿喚到這兒來,爺倒要看看,為何要出此毒手?」

  牢頭顫顫地應了一聲,腳步聲快速離去。十三又回至我跟前,疼惜地道:「我們先出去再說,有沒有打其他的地方?」

  我不吭不動,死死的咬著嘴唇。十三輕輕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輕聲道:「是爺不好,沒管好刑部,又來遲了,你說句話好不好?這臉腫成這樣,得馬上塗藥不是。來,我扶你!」

  十三說著拉我的手臂,我用力一甩,憤憤地道:「別拉我,我哪兒都去過,就差這牢了。」

  「說氣話不是,你怎這麼倔,好漢不吃眼前虧。不服,可以找我與皇上給你做主,你瞧瞧,這會傷成什麼樣了?」

  我猛的睜開眼睛,邊哭邊道:「我不是好漢,也不怕吃虧。殺了人不償命,官官相護,這是哪門子王法?你們不給我個結論,我就不出去,我要把這牢底坐穿!」

  十三靠著我的身旁坐了下來,撿了根稻草搖晃著輕聲道:「好,爺就陪你,讓杭奕祿給你個答覆。」我強忍著淚靜坐著,十三也沒吭聲。有他在身邊,不僅壯膽,而且安心。

  杭奕祿一進牢門,跪地請安,那顫顫地聲音,明顯的感覺到他的害怕:「下官……給……怡親王請安,怡親王吉祥!」我微微上番了眼皮,這狗官竟然嚇得兩手發抖,頭都低到褲檔裡了。

  十三不急不緩地無所謂的道:「本王還有何好吉祥的呀?都快讓你發配到牢裡來了?」

  「王爺怒罪,下官不知何意?」

  十三霍地立了起來,走至他跟前怒喝道:「你還不知何意?你給本王捅這樣的簍子,皇上降罪下來,還不連累本王?」

  杭奕祿頭像倒蒜似的,磕頭求饒道:「王爺饒命,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

  「行了,行了,你死不死的,本王還沒權決斷。你就給個痛快話吧,這事怎麼了?」仰視著十三高高的後背,感激與崇敬之情由然而生,覺著自己既使冤死在大清,能得友如此也值了。

  「下官立刻奉王爺的命,派人去佟府提人,下官一定稟公處理!」杭奕祿始終像一隻哈巴狗一樣低頭跪在那兒,這會倒有點可憐起這個老頭了,成了鐵板上的雞蛋餅,兩邊烤。

  十三冷聲道:「少給爺扯皮,你受的案子,自然由你負責,怎又是奉了爺的命,你安的哪門子心?」十三雖沒有雍正的嚴苛,但似玩世不恭,忽冷忽熱的話,讓人心裡也莫明的敬畏。

  「王爺教訓的是,是下官糊塗,下官該死!」

  十三回頭望了我一眼,又半似玩笑的口唇道:「我說你是不是老眼暈花了,連爺都不敢打的人,你也敢打?好啊,你就自求多福吧!」

  聽至十三的話,我又覺得好笑,我都被打成這樣了,說得我還好似個寶。杭奕祿爬至我面前,邊抽嘴巴邊求饒道:「姑娘息怒,奴才有眼無珠,請姑娘網開一面!」

  十三蹲至我面前,輕聲道:「解氣了沒有,走吧!」我也總不能不識好歹,見好就收才是上策。拉過十三的手,可兩腿早已麻木,又顛坐了回去。

  十三雙手把我托了起來,兩條腿像機械腿,邁不開步。杭奕祿還在自抽,朝他冷聲道:「若是你有一絲偏坦,我不會放過你的。」他這才停手,哭喪著臉道:「奴才就是有十條命,也不敢啊!」

  在十三的攙扶下,慢慢地挪出了牢門。一陣清新的空氣迎面撲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感歎道:「這牢房真不是人呆的。」又側頭感激地對十三道:「謝謝你!」

  十三憐惜的注視著我,手輕輕地撫了下我的臉,我立刻疼得皺起眉。一彎新月升在天空,星空點點,十三直接抱我上了馬車,關切地問道:「是不是很疼?你還謝我什麼?這次又來遲了,對不住!」

  他一臉沮喪地靠在車壁上,想起了剛進宮那會兒按板子的事來,我曾開玩笑,下次救人跑快點,讓我少按幾板子,想不倒他還記得。我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臂,露出一個自以為的笑容道:「我沒事了。」

  他苦笑一下,庠怒道:「還說沒事,都面目全非了。」用手指狠狠地指了下我額頭道:「平時的聰明勁都哪去了?就傻著讓別人打,別人以勢壓人,你就不會了?」

  十三教訓似的話,讓我心裡暖暖地,一種被人寵愛的感覺,一種親人關懷的感覺。笑著揉了揉眼角的淚珠道:「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把你搬出來。」

  十三笑著朝我搖頭,我深深地感歎道:「不到京城不知官有多小,不打官司不知公平有多難,不坐大牢不知平時有多好。」

  「爺服了你了!」十三抱拳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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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馬車晃悠悠地到了花房門口,新竹他們一見我的臉,都驚得目瞪口呆,滿保與凌雲跪地道:「都是奴才護力不周,王爺、小姐恕罪!」

  十三冷著臉不語,他定是也牽怒他倆。我忙扶他們起來道:「跟你們沒關係,事出突然,起來吧!」

   十三一臉疲憊地打了個哈欠道:「這幾日朝中事務繁多,你自已都保重,我先回府了!」

  「你快回去吧,一定要注意身體!」十三微笑著提步而去。回到內院,新竹邊流淚邊幫我擦藥,惹得我又一陣傷心。草草地歇了,明日還有大事要處理呢?

  第二日臉還是腫得難看,江府的事還沒完呢,也顧不得許多,出了門。江府已是白晃晃地世界,廳裡傳來抑揚頓挫的哭聲。江潛一見了我,就跪道:「姑姑,讓您受罪了!」

  「快起來吧!你母親呢?」江潛悲切地道:「娘她老人家,悲傷過度,病倒了!」

  我隨錦兒到了床前,芳兒臉色煞白,嘴裡喃喃自語,只有兩個字:「三兒……三兒……」見者落淚,小兒子素來受娘的庇護多些,這樣的打擊,如睛空霹靂。當初我還不是整整傻了幾個月,話到嘴邊都懶得開口。

  正午衙門有人來傳話,讓江潛去一趟,我不放心讓滿保陪著前去。江潛回來後,先奔到芳兒的床前嚷道:「母親,佟方柱給抓起來,就等秋後問斬了,小三也可瞑目了。」

  芳兒還是有點神質不清,晃忽的樣子,忙讓江潛再去請郎中。七日後,子俊趕回了家中,雖心痛,事已至此也無可耐何。佟方柱被關進了大牢,杭奕祿官降三級,發放到貴州去當縣令了。

  請了許多的郎中,芳兒竟變得癡癡傻傻,對著誰都喊「三兒」。子俊決計舉家南遷,以免芳兒睹物思人。送他們上船的瞬間,心像缺了一塊,淚眼婆娑,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使勁的揮手。子俊臨別時的話,常在耳畔響起:「容月,你若是在京城呆不去了,就到南邊來找我,我江家永遠是你的娘家。」

  塗了宮裡送來的傷藥,總算沒有留下什麼疤痕。倒是讓我悟出一個道來,不鬥爭就沒有希望,這點皮肉苦算什麼?拿雍正的話來說,我就是那個好了傷疤忘了疼,不長記性的人。心想老百姓才可憐呢,就是混釘板告御狀也不見得能沉冤得雪?
   
  半個來月未進宮,思念似風箏的線越放越長,最後還是決定去一趟,到宮裡混上幾日。

  一早天色灰濛濛的,雲層湧動,急急忙忙跑到坤寧宮的門口時,雷聲當頭炸響,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

  那拉氏見我進門,忙讓睛兒端茶,關切地問道:「前些日子,聽人說你被刑部伺郎關進大獄了,可把我給擔心的,倒底所謂何事啊?」

  於是我把前因後果細說了一遍,那拉氏與幾個宮女像是聽大戲似的,幾個人還微露敬佩之色。在人前自然也免去了一些有損光輝形像的情節,最後言詞鏗鏘地道:「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

  那拉氏笑著斜睨了我一眼,勸慰道:「妹妹以後行事還是謹慎些,何苦受那苦來著?」

  我笑著應聲,心想我寧可在外受苦,也不要無聊度日。真是不能理解,這宮中毫無生趣的日子是怎樣熬的?說了些閒話,也不例外於女人家的養生、手工之事。窗外的大雨漸小,天空也亮堂許多,找個藉口退了出來。

  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今年的雨季似乎來得特別的早,不知是吉是禍。撐著油紙傘走在濕濕地宮道上,見前後無人,將傘柄點在食指上,仰著脖子,晃晃悠悠地玩起雜耍來。移至養心殿邊上,突聽得有人怒斥道:「哪個宮的?宮規何在?」

  心裡一驚,傘掉落在地。原來是弘時,許久未見,倒是紅光滿面的,看來混得不錯。見我淡淡地神色,他倒笑嘻嘻地開口道:「我當是哪個丫頭?原來是你,童心未泯嘛。」

  從不想與人為敵,但也並不是一個以德報怨的人,凡是被我例入黑名單的人,我是永遠也不想與之有任何交集的。我撿起傘,淡笑道:「三阿哥慢走,容月先行一步了!」

  從容與他擦身而過,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相互的,他自然也早察覺出,我對他的厭惡。忽聽得他戲笑道:「聽說你為了狀告佟方柱,被打入大獄受了罰。只可惜如今佟方柱又被皇阿瑪放了,你的苦可白吃囉!」

  心一下好似掉在地上,等我反應過來,留給我的是他興風作浪的快活身影。心火一下又竄了上來,把傘一扔往養心殿狂奔。到了門口,氣呼呼地往裡沖,李德全死命攔住我道:「這是怎的了?這會兒不能進去,皇上正與大臣議事呢?」

  「我不管,你讓開,我要問問皇上,這大清朝的例律是不是寫著瞧瞧地?」

  李德全叫喚了旁邊的兩個小太監,硬是把我拉到後院。苦苦勸慰道:「你是不是氣糊塗了?皇上就是皇上,你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氣惱,不甘,心頭莫名的委屈,我的眼眶一紅,淚也滴了下來,邊擦淚邊道:「明擺著的事,為什麼皇上放了佟方柱?就因為他是皇親國戚嗎?」

  李德全支開了二個小太監,輕聲道:「這事也不能怪皇上,是年大將軍來折子求的情,西北用兵正在關健時刻,姑娘也是聰慧之人,屬輕屬重難道還分不清?」

  我真想罵聲「狗屁」,怪不得天下亂遭遭的,全是人情社會。可惡的年家真跟我槓上了,恨得我咬牙切齒。看來我真的是鬧也白鬧,雍正你就養虎為患,讓百姓看權臣跋扈,卸磨殺驢的好戲吧。冷笑了聲,抬腿就走。

  李德全在身後急喚道:「怎麼就走了?啊喲,皇上問起,老奴可怎麼答?」

  想著李德全對我還算關照,不能這樣把路走絕了,回頭哭喪著臉,施了禮道:「公公,如實回好了,容月回去了,謝謝公公了!」

  回到花房,還是忍無可忍,一口氣堵得難受。氣得把雍正賞的花瓶都摔了個粉碎,新竹與海棠上前勸阻道:「小姐,您這是何苦,親著痛仇著快。」

  「我就嚥不下這口氣,這欺侮人也太直白了,我是傻瓜嗎?生來是被人耍著玩的嗎?被人看著笑話的嗎?你們都別攔我,我要打破這萬惡的舊社會。」我掙開她們的手,把所有能拿到手的東西,摔了個遍。

  新竹與海棠嚇得在一旁哭泣,而我已沒了眼淚,思及自己走過的幾十年,似霧非霧,空空如也,真是心灰意冷,把自己鎖在房裡,任外面人怎麼叫我都不響挪動一步。天色漸暗,早就飢腸轆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空乏其身,餓其體膚,原來還能使腦袋清醒。

  心想著要不再逃一回,去找子俊他們。又一想,那還有臉去見他家人。歎了口氣道:「我悔,我真後悔,當初就不該去西湖,如果不去西湖,我就不會穿到大清來,不來大清,就不會碰到這些人,不碰到這些人,也就沒有這麼多苦惱……」

  樓梯口傳來「登登」腳步聲,新竹哽咽的聲音:「小姐都一天沒出這個門了,不吃也不喝,也沒個聲音,我就怕小姐想不通……」

  「別胡說八道,她花容月要是尋短路,天下還有活著的女人?」十三的阻止聲在門口響起。這十三倒底是誇我還是罵我,又是誰多事,找他來的?

  「快開門,有話好好說,何必跟自己過不去?皇上這不急忙派我來瞧你了,多大的人了,鬧情緒,傳出去讓人笑話。」十三在外面苦口婆心,我聽著又氣惱起來,我如今就是一個大笑話,年妃、齊妃、佟家大概都笑掉大牙了吧!

  大概我的無動由衷,房裡毫無動靜,也讓十三驚著了,他索性撞起門來。本來門上也就一塊薄薄的木板插著,十三一腳就蹬開了。

  我緊閉著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十三用手指在我的鼻下探了探,又輕拍拍我的臉道:「真尋短見啊?別啊,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我冷不住輕笑了聲,猛地睜開眼,撅嘴道:「誰尋短了?我犯得著嗎?」

  新竹在一旁拍著胸口道:「小姐,你嚇死奴婢了,我給小姐備吃的去!」

  昏黃的燭光下,十三坐在床前,摸了摸額頭,突然沉默不語。看他愁眉不展,我心裡真是萬分過意不去,謙意地道:「我沒事,對不起!」

  十三立了起來,走至窗前,背對著我歎息道:「容月啊,你不上朝不知朝中的事,如今西北戰事拖累整個朝庭,若再不結束,國家都要拖跨了,皇上的位子也難穩。皇上如今是頂著莫大的壓力支撐著,希望你能諒解他的一片苦心。」

  十三的話讓我覺著自己無理取鬧。起身走至他身邊,一起望著漆黑的夜空道:「十三爺別太擔心,這天看似漆黑,可是你知道嗎?其實只被雲層短暫的遮住而已,說不定明天就是雲開日出。」

  「你說的對!」十三鄭重地道,自信的笑容回到他的臉上。十三一走,我長歎了口氣,或許真地是我不顧大局,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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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翌日傍晚還是不放心,讓新竹幫著精心打扮了一番,領了包換洗衣物進了宮。宮裡幽靜地出奇,可以清晰的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時不時傳來一陣鴉雀的聲音。

  記得有個導遊說,故宮裡成群的黑鳥跟努爾哈赤有關,據說當年努爾哈赤兵敗,只剩一人,天黑不明逃到絕路上,後有追兵,前有懸崖,正當他以為命歸於此時,一群黑鳥從四處飛來,停到他身上,啄食殺敵留下的肉沫,敵軍在朦朧中誤以為他是一塊黑石,才讓他僥倖逃過一劫。

  李德全見我進來,笑著退了出去。雍正一陣猛烈的咳嗽,顧不得請安,上前輕拂他的背。他感覺到異樣,才抬頭看來,捂著嘴,咳得滿臉通紅。忙又遞杯水給他,他猛喝了口,才淡淡道:「今兒想通了?」

我邊拂他的背邊詢問道:「皇上,都咳成這樣了,為何還不歇著?吃藥了嗎?是受涼了嗎?」

在他深邃目光地注視下,我才意識到自己話語連珠。他放下筆輕握著我的手,感歎道:「還是你這丫頭關心朕,朕知道,你為了朕會想通的。來,陪朕去齋房。」

我一愣,這宮裡有齋房嗎?我怎從沒聽說過?給他穿好靴子,邊走邊問:「皇上,身體不適改日去,不行嗎?」

他邊走邊歎息道:「朕心裡鬱悶,找文覺大師悟禪去。」我正疑問,他又輕聲道:「文覺大師是西嶽華山的住持,得道高僧,朕剛請進宮來,聽他一席話,總能讓朕心緒平靜。」

後面跟著五六個太監隨從,我又不好多問,只好緊跟著。他又咳得身體起伏,我與李德全驚慌地扶住他的手臂。淚水含在了眶裡,心酸地道:「皇上,你又瘦了,臂膀上的肉都掉一圈了。」

李德全知趣地讓其他人都退後緊跟,他輕拍拍我的手道:「你為朕難過,朕心裡高興,等到國事安定下來,朕答應你好好修養幾日。」

我吸了吸鼻子,嗯了聲。對他的怨,早被拋至九霄雲外,此刻只想靜靜地陪他走下去。約走了十來分鐘,繞到一個小院,我雖是導遊出身,實是個路盲,七繞八繞摸不著方向。

李德全緊忙上前,敲開了房門,一個穿著一身袈裟已是古稀之年,骨瘦如柴卻目光炯炯有神的老和尚迎了出來,十指相合低頭道:「文覺見過皇上!」

「大師無需多禮,裡面談。」老和尚抬頭,眼神猛然射向邊上的我,一臉驚色,摸了摸白鬍子,朝我道:「阿彌陀佛,這位姑娘的面像實屬罕見,能否讓貧僧搭搭脈相。」

我面上淡然,心裡早就慌作一團,這會兒好似自己是白素貞,文覺是法海,一種原形畢露的感覺。我傻笑著往雍正邊上挪了挪,雍正疑惑地打量了我與文覺,抬手笑道:「還愣著幹什麼?大師能為你把脈,那是天大的恩賜。」

「皇……上,我又沒生病,把什麼脈,我先出去了!」我急忙抽身,不明事由的雍正一把抓我的左手,遞給了文覺。

顫顫驚驚地看著文覺忽低頭思索,忽又目光銳利投來,嚇得我大氣不敢出。難不成這世上真有能看出異像的人?他一眼識破我是魂魄附身?我愧啊,早知道該多避著些和尚道士。

心裡問了一百個怎麼辦?雍正不解地道:「大師,不過一個普通丫頭,還能有什麼不同?」

文覺不理,又拉起我的右手,我是一副被護士打針的表情,別開了頭,欲哭無淚。忽又聽得他道:「姑娘生辰八字如何?」

雍正見我遲遲不答,順口道:「她是康熙二十四年十月初一生的。」

文覺捋著鬍子,沉思不語,雍正淡淡地道:「容月你在門外候著。」

我厭惡地瞄了瞄老和尚,驚惶失措地出了門,險些摔倒,靈機一動,假戲真做,顛倒在門口,側耳偷聽。

「皇上,貧僧記得皇上是十月三十月末所生,而姑娘是十月初一月初所生,首尾相結,陰陽交替。而皇上命中旺火,而這位姑娘卻是極陰之人,正好滅了皇上的心火。」

我這才鬆了口氣,敢情就這點花頭,害得我還怕自己被當另類滅了。雍正不解地問道:「何謂極陰之人?」

文覺緩緩地道:「奇的是貧僧在這位姑娘身上,竟摸到一條實脈一條虛脈,貧僧佛法尚淺,不明其中的道理。極陰之人身體溫度低於常人,貧僧說句大不敬的話,介於常人與死人之間,因此她的容顏也不易衰老,貧僧也是聽高僧講過。」

我全身一陣顫抖,這老和尚的眼睛也太毒了。信好生在十月初一,若是花容月生在其他的日子,企不是必死無疑。細思他的話,難道原主人因為我的介入,而脈相尚存,那麼她的魂魄何在?朵兒生死也是命中注定?難道還不全是我的女兒?

又聽得:「大師果然佛法精深,解了朕的疑慮。按說這丫頭已是不惑之年,面容未曾多變,雖說她重於保養,朕想也不至於,聽得有人說她是妖孽,但朕不信。」

別人說我是妖也就罷了,這傢伙也疑我,氣得我撅起了嘴。「皇上,真正的妖與仙貧僧未曾見過,貧僧以為妖為惡也,仙為善也。貧僧記得怡親王的生辰也是十月初一,皇上與怡親王注定這世為好兄弟,而這位姑娘與怡親王也是緣份不淺。」

見李德全走進了院,我假意捂了捂膝蓋,迎了上去。用手指了指裡邊,在石桌上坐了下來。這個老和尚說得頭頭是道,不會是像江糊騙子一樣,先調查過,然後投其所好,迎合聖意,正好有點歪打正著吧!

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有時不服都不行。夜幕降臨,院裡的景致都模糊了,雍正才叫喚李德全。李德全提著燈籠,照著雍正出了門。我心裡七上八下的,退至一邊跟著,幸好天黑掩飾了我慌張。

心神不定地捲繞著手帕,突然左手被人一拉,這位皇上今兒心血來潮,竟當著下人的面跟我拉手而行。我尷尬地輕聲道:「皇上,後面跟著人呢?」

他這會精神爽朗,全沒了來時的病態,無所謂地道:「朕是跟你學的,走,陪朕批折子去。」

我一臉黑線,天,這可怎麼辦?莫不是市井之人所傳,那個如廁也要帶上的人是我?我的自由何在?和尚怎麼都這麼多事啊?嗚呼,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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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果不其然,一連被雍正扣留到五月,想趁人不備逃之夭夭,但每每想到他眉頭愁結,孤燈批折的身影,又於心不忍,我成了名副其實的養心殿的專職宮女。

已是炎炎夏日,每天為其搖扇,備冷飲還是汗流浹背,因為文覺的屁話,還總是拉著我的手所謂取涼,無耐至極。

西北戰事雖取得小勝,但還未定論,大臣們天天上折子,彈劾年羹堯,揮霍無度,光是一餐多達百兩文銀;為人殘暴,部下若不聽他的命令,無論對錯必殺之;擅作自張,大舉用兵,不上湊不申請。雖然雍正這會兒全力支持,對折子置若罔聞,但年羹堯是必死無疑。人都說街上若有三人說出現老虎,第四人就會相信,何況每天有人彈劾,假做真來真亦假。

下午就沒見他抬起頭過,一臉怒色,也不知又是誰踩到他的龍尾巴了。夕陽的餘輝投射進來,照在他的龍袍上,光彩奪目。上前奪掉他手中的折子道:「皇上,該讓腦子歇歇了,這樣也沒有成效不是,不如到御花園走走,靜靜心再回來。」

他面無表情地端詳了我一眼,歎道:「好吧,陪朕去走走!」

我跟李德全嘀咕了一聲,他就出門備小菜與酒去了。慢悠悠與他走在宮道上,涼風襲來,心情舒暢了許多。他憂心忡忡地道:「朕這日子真是難熬啊,西北的捷報都等得朕望眼欲穿,心灰意冷了!」

曾發誓說下輩子,既是做太監也不要做女人,如今看來做男人也不易,還是做根草算了。緊握住他的手道:「皇上,快了,馬上就會有好消息了,愁也一天,樂也一天,我們為何不笑而對之?」

他側頭歎道:「小女人的想法,朕要是如你,也不用這般愁了!」

園中綠樹成蔭,紅花點綴,荷花婷婷玉立,荷葉田田,又讓我想起遠離多時的江南。在亭中坐定,李德全也把小菜與酒壺拿了出來,我拿起一杯與他一碰道:「皇上,願此刻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容月敬你!」

我一乾而盡,他亦空樽而示,對著蒼茫暮色,思了片刻,悠悠地道:「對酒吟詩花勸飲,花前得句自推敲。九重之殿誰為友,皓月清風作契交。」

我放下酒杯笑著鼓掌道:「皇上文思泉湧啊,看來還沒老糊塗!」

他笑著回頭,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腦門道:「給你三分顏色就開起染房來了。」

我不服得辯解道:「哪有說錯,老,尊者為老也,糊塗也不是貶意啊,難得糊塗是人生一大境界也,當然老是糊塗那是不行的,不是還有個沒字,皇上難得糊塗一下不好嗎?」

他又自斟了一杯酒,舒展笑容,寵溺地道:「就你有理,還跟朕咬文嚼字,朕從小行萬里路,讀萬卷書,還不及你?」

我坐至他面前,用雙臂撐著腦袋,嘟著嘴道:「皇上真是不解風情,皇上是男人,我是女人,皇上時而也要裝作不知,讓我樂樂嘛,這叫善意的謊言。」

邊上的李德全抿著嘴笑,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就更可樂,見雍正笑而不語,側身對李德全道:「公公請您離開一下好不好?我有話跟皇上說!」

李德全笑著轉身,我湊近他輕聲道:「公公這只亮燈籠走了,容月教你一招好玩的,好不好?」

他的眼中充滿了好奇,卻又一本正經地道:「你又使什麼鬼主意?」

我上前拉起了猶豫的他,雙手繞著他的脖子,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笑道:「皇上,別苦著臉,容月又不會把你怎樣?」

他笑罵道:「你個死丫頭,說話越來越沒分寸了,朕怕了你不成?」

我嘿嘿一笑,索性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帶動他搖晃,他用手來撥,我就是不鬆手,在他耳際輕聲道:「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

他的手緩緩放下,抬頭與他零距離的視之,他兩道灼熱的目光,讓我心中一陣悸動,抿了抿唇,在他的唇上輕輕一點,他呼吸急促,而我的臉也慢慢泛紅,今兒霍出去了。

閉上眼,吻著他的唇,他立刻佔了主動。有點暈眩,心跳加速,他的手也不自覺的動了起來,我才意思到自己的玩火自焚。忙側頭打住,他先是愣了一下,揉著我怒聲道:「死丫頭,是不是想朕了,還使出這些招來!」

明明樂在其中,還一副怒腔,裝腔作勢。嘻笑道:「皇上,這樣不好嗎?古人不是還雲,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你說約了又幹什麼呢?」

他呵呵地笑出了聲,飲了一杯酒,忍著笑直視著我道:「你呀,果然奇特,朕的不快都被你驅散了,難道你是……」

探究銳利的目光,又讓我心一緊,急問道:「皇上以為容月是什麼?容月只是一個女人,一個善良的女人。」 話一出口,又覺著自己好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抬起手,輕捋我的劉海,深情款款地道:「你是朕的,朕的心再苦,只要你在身邊,覺著踏實,相信沒有過不去的坎。朕……」

甜言總讓人昏昏,柔情亦讓人沉沉,粘在他懷裡,幸福地窒息:「我是皇上的……」

我話還未說完,見一小太監抬著手氣喘吁吁地喊道:「皇上,皇上,八百里加急,西北大捷,西北大捷……」

他忙驚立了起來,跑至前面欣喜若狂地問道:「是西北大捷嗎?」李德全提著燈籠上來道:「是啊,皇上,西北大捷了,西北大捷了……」

「朕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來,容月再陪朕喝一杯!」

  他喜極而泣,拿杯的手微微顫動,我忙給他斟酒,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十三、張廷玉走至跟前跪道:「祝皇上西北大捷,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快起,李德全再去備點酒菜來,今兒大喜,朕要在此再喝一杯!」

十三拿過我手中的酒杯道:「皇兄,臣弟敬你一杯!」

  雍正激動地緊握十三的手,也讓我激動地說不出話來。近一年來的抑鬱寡歡,煙消雲散,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三人神采奕奕地舉杯慶祝,半個時辰後,十三與張廷玉起身而去,看著滿臉紅光的他,趕緊扶著他,免得樂極生悲。

進得養心殿內廳,忽又緊揉著我哽咽失聲,我的眼睛也似失了控,淚水奪眶而出。後人都說雍正殘酷寡恩,誰又真正用心瞭解過他?真正站在他的立場想過他?康熙朝留下的隱患,像一個個定時炸彈。邊境戰事像一座大山,朝中朋黨又似一座大山,百姓生計又是一座大山。真可謂做人難,人難做,難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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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西北戰事的平定,堵了悠悠眾口。年羹堯加封為太保、三等公,雍正還當著大臣的面,口稱年羹堯為恩人。年羹堯獨攬了西北軍事大權,其官位提升之快,引起朝中群臣的妒嫉和不滿。這兩個月,彈頦告狀的折子有增無減。雍正剛剛融化的寒冰臉,又重新凍結了,有時氣的連折子都扔在地上,也不知他是氣大臣還氣年羹堯?

宮裡呆了三個月就像長長的三年,趁他早朝就溜到鈕氏的永和宮竄竄門。剛回至養心殿院門口,聽到裡面龍吟虎嘯,小太監小多子戰戰兢兢輕聲道:「主子,今兒皇上從早朝火到現在了,咱都小心著些。」

小多子是新進的,跟我甚是談得來,平日來我也挺罩著他,所以對我十分的信服。我移至門口,站在小太監的邊上,面色從容,豎起了耳朵。

「朕登基以來,行事上不愧天,下無愧地,對自己的手足一忍再忍,結果呢,九貝子允□處處與朕相抗。對傳旨欽差既不迎,也不謝罪,反而口稱自己是出家離世之人。好啊,朕當他是出家之人,為何又夥同洋人暗中密謀,還利用外文想出以西洋字母拼讀滿語的辦法,教給兒子傳遞消息,用意何在?眼中還有沒有列祖列宗,還有沒有尊長。廉親王,你是怎樣管教兄弟的?」

可憐的八爺真成了出氣筒,該死的老九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頑抗到底,我看他不是跟雍正過不去,而是跟周邊所有的人都過不去,蠢蛋。八阿哥並無辯解,聰明如他,大概早知自己的結局,也懶得一辯了。屋裡一下靜寂無聲,讓人更加驚恐萬狀。

雍正似平息了些,厭煩地道:「傳旨,將九貝子允□圈禁西北大營,不得擅離,否則嚴懲不怠!怡親王、張廷玉留下,其他人跪安吧!」

「喳,臣等告退!」我趕緊閃到邊上的柱子側面,八阿哥、隆科多、馬齊等人退了出來,八阿哥鎮定自若急步走在前頭,昂首挺胸,只是那日漸消瘦的背影,露出他境況的艱難。小多子端了茶過來,我順手接了過來,端進了內廳。

雍正端坐在了坑上,不停地揉著太陽穴,十三坐在對面,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接過手中的茶,眼眸中流露出太多的無可耐何。張廷玉坐至下側的凳上,不安地低著頭。我與李德全退至門口,李德全示意我立在門內,他則關上門退了出去。

沉默了片刻,十三終於打破了沉寂,問道:「皇兄,年羹堯不日就到京城,不知如何迎接?」

雍正脫口道:「凡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員,都到德勝門去迎接,朕也親自去。」

「皇兄,是否過了,年羹堯雖然立了戰功,可參的折子可沒少過。據報,西北每個營裡都有他的耳目與親信,被他罷免的官員多達幾十人。如今戰事已停,再如此護著他,臣弟怕以後難以管束。」

張廷玉也附合道:「皇上,臣以為十三爺的擔憂不無道理。」

「這事就按朕的意思去辦,朕相信年羹堯還不至於被勝利蒙蔽了眼睛,他於朕有恩,朕就要以禮待之,其他的事日後再說吧!」十三與張廷玉面面相覷,不再多話,告退了出去。

李德全提了食盒進來,我上前幫著整理了桌面,他洗淨了手,抬頭道:「坐吧,一起用。」我邊盛飯邊道:「在熹妃那兒用過了!」

大概是餓急了,大口急吃,忽又問道:「剛才的事,你以為如何?」

見我沉默不答,抬頭看來,滿眼詢問之色,我只好扁扁嘴道:「皇上金口玉言,還能有錯,皇上說對不對也對,皇上說不對對也不對,橫批不對不行!」

一口湯把他嗆得直咳,抬頭瞪著我道:「怎麼說話的?朕是蠻橫無理,剛愎自用的人?」

我忙辯道:「容月哪敢,皇上聖明,容月的意思是皇上至高無上,皇權不可侵。但是事有兩面,就如禍福相依,所以對與不對有時很難分清,皇上如今對年將軍就是如此,以功蓋過,但若年將軍不領情,以至於過大於功時,自然前面的對也需從新思量了!」

「嗯,算你還有幾分領悟力,今兒就饒你這一回,下不為例!」

  我嘟嘴重重回了聲「是」,讓說話的是他,嫌人家說的也是他,還不是蠻不講理。

剛收拾停當,外面傳年妃來了。年妃搖著小碎步,看起來似弱不禁風,眼中卻是傲氣十足。年妃冷眸斜視了我一眼,立刻笑靨請安道:「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雍正柔聲道:「坐,找朕有何事?」

「臣妾打饒皇上了,臣妾有事與皇上商量。」

我知趣的福了福身,往外退,心裡可真不是滋味,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酸味了。年妃的嬌聲更加讓我不賞,看到年妃的伺女紅玉,又強忍著怒氣,鎮定自若地笑著而過。

站在院內,仰頭望著十月的天空,碧藍如海,太陽照在身上暖融融地。小多子走至我身邊,也仰起頭,好奇的問道:「主子,你在看什麼?」

我順口道:「飛船!」

  小多子驚問道:「在哪啊?我怎沒看到?」小林子、幾個小宮女聞聲奔過來,也好奇地仰起了頭,擠到我的身邊。

  中國人的從眾心理原來與身俱來,我憋著笑,退至他們身後,捂著嘴樂。看著他們還仰脖子,遮陽嘰嘰喳喳問著,笑得我捂嘴捂肚子往後退。突覺著撞到什麼,忙回頭,只聽得一聲脆響,我的臉火辣辣的疼。年妃冷若冰霜地怒喝道:「你往哪裡撞呢?」

片刻的遲鈍後是滿腔地怒火,順手也給了她一個嘴巴子,冷視著她道:「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我的臉可不是專給人打的。」

年妃未料到我會還手,先是呆若木雞,我話音剛落,她哇地一聲,張牙舞爪地朝我撲過來。我急忙後退,她一個重心沒穩,摔了個嘴啃泥,我噗嗤輕笑出聲,好解氣。其他人手忙腳亂的扶她起來,她哭著奔進了養心殿,紅玉驚瞪著臉,快速追了進去。

其他人嚇得散開了,小多子哭喪著臉擔心地道:「主子,這可怎麼辦,您還是去皇后娘娘那兒躲躲吧!」

躲得了初一還能躲得過十五,想著自己也不能太笨,立刻跑到圍屋,拿出胭脂水粉,對著鏡子,把左臉化了妝,紅腫的臉出現在了鏡子裡,再用指甲沾著紅粉,細細若隱若現的劃上二條,滿意地點點頭,等著人來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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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李德全急匆匆地跑了過來,面色凝重地道:「皇上叫呢?快去認個錯,皇上不會罰你的。」我鎮定自若地出了門,李德全又喃喃輕歎道:「好好的,這事怎麼鬧的?」

  在門口頓了頓,抬頭微微往裡一瞄,年妃在雍正跟前哭天抹淚,雍正冷著臉端坐著。我凜然地抬頭邁了進去,卻又不敢看他的眼睛,眼斂低垂。

  「跪下!」一聲怒斥,嚇得我打了個冷顫,不由自主就跪下去了。

  「還愣在哪兒做什麼?還不給年妃認錯!」雍正的話在頭頂炸響,原本還有點歉意,怎麼著也給他惹了事。他如此包庇,我眼眶微紅,抿著嘴,哭怒著臉不服地別開了頭。

  「皇上,你要給臣妾作主啊?臣妾從小至大,兄長們呵護,卻讓一個宮女給打了,叫臣妾有何臉見人,皇上……」

  我冷哼了一聲,搞笑,簡直是電視直播嘛。我抬頭不服地道:「皇上,容月是個孤兒,自覺不如年妃娘娘精貴,也沒有年妃娘娘知書達理,但容月的臉也不是賤的任由人打。」我被自己說地俱聲淚下,年妃又一聲啼哭,這才發現她的右臉明顯紅腫,心裡又好安慰,死女人,沒力氣還跟別人動手。

  雍正皺著眉黑著臉道:「你還有理了,死不悔改,李德全,把她關到後院,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我強忍著淚,憎恨地瞪他一眼,緊握拳頭,任由指甲陷進肉裡,不等李德全來拉,挺直腰桿走了出去。李德全歎惜道:「這是何苦來著,不就認個錯嗎?」

  我憤怒地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沒錯就不認。年家有勢我怕了他不成?笑到最後是誰還不知道呢?」

  李德全領著我進了一間小房,退至門口又回頭道:「你也別難過,皇上不過做做樣子,若是別人,早拖到敬事房杖斃了。先呆著,老奴去了!」

  門一關房裡暗淡無光,房裡只有一個櫃子,坑上堆著一床棉被,大概原是值勤房。我氣急敗壞地邊用力踢門,邊罵道:「本姑娘好欺侮是不是?去死,我死也不會認錯的!」

  坐在坑上越想越氣,雍正不是明擺著欺侮我,若是我也有個兄弟凱旋歸來,有個風風光光地家,他還會這樣對我嗎?拳頭握得發抖,回回護著她。眼淚也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憤恨地擦了擦,盤起腿,哭著道:「有本事,你別放我出去。」

  傍晚李德全端了吃的進來,我似尼姑打坐,閉目不語。李德全輕喚道:「容月,別這樣,來吃點東西。皇上還讓我給你送藥來了,老奴從未見過皇上對誰這樣用過心!」

  他見我一動不動,歎氣地出了房。飯菜的香味陣陣飄來,我轉了個身,我就不吃,今兒我就學甘地絕食抗爭了,我要出宮,這裡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靠在牆頭,忍饑挨餓地到了天明,見有人開門,我又撐著端坐了起來。

  聽得小多一聲哭腔地道:「主子,你不吃也不睡,會得病的。」


  我有氣無力地微睜開眼道:「小多子,你把吃的都端出去,若是皇上問起,你就告訴皇上他若不放我出宮,我就餓死!」

  小多子見我又緊閉不語,匆匆忙忙地出了門。午後李德全又端吃的來了,除了勸慰,沒有一絲要放我的意思。我有氣無力地挪到牆邊,這餓肚的日子真難熬啊,不如睡覺吧,拉過棉被昏昏沉沉地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房裡漆黑一團,大概又是晚上了,從床頭食物來看,好像是誰來過了。這會兒心裡把文覺罵了個夠,要不是他胡說八道,我也不會被滯留在宮裡,也不會跟年妃撞上。又忍了一個晚上,感覺自己真的快不行了,餓得頭昏眼花,手腳無力,好像虛脫了一樣。

  小多子看見我就哇的一聲哭了,轉身跑了出去。大概我蒼白的臉色嚇著他了,雍正你好狠心,真的想讓我餓死嗎?過了許久,聽到那拉氏的聲音:「容月,聽姐姐的,快起來吃點東西,會落下病的。」

  我像死了一樣沒個反應,她扶我起來,我又軟塌了下去,我不能白白餓了這麼久。那拉氏歎了口氣道:「你怎就想不明白,年家正寵,今兒皇上都去德勝門親迎年羹堯了,你……哎!」

  我又沉沉地睡去,隱隱約約聽到雍正的聲音:「不吃就給朕灌進去,死奴才笨手笨腳的,拿過來。」 緊接著湯匙湊到我的嘴邊,我緊閉牙關,他晃動我的上身,氣急敗壞地道:「你想幹什麼?你給朕說話,你真想餓死不成?」

  「皇上,主子說不讓她出宮,她就不吃。」小多子邊哭邊道。

  雍正怒聲道:「混,都給朕混出去!」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他把我輕放下來,歎息道:「難到你感覺不朕對你的心嗎?朕在朝堂上,今日失盡顏面,年羹堯這個死奴才,要朕一下賜封他百來個手下。朕給他派去的親信,居然是他的馬伕,可他是朕的舊奴,在百官眼裡他也是朕的一張臉,朕還得忍著。」

  他自怨自艾喃喃自語,過了片刻把我扶了起來,靠在他自己地胸前,道:「快起來,朕答應你,只要你想出宮了,朕就讓你出去幾天。」

  我的眼淚緩緩地流了下來,可憎、可恨、可惡又可憐的人,讓人又狠不下心來了,雙手遮面哽咽出聲。

  門外傳來了十三急問聲:「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立了起來,我也趕緊擦擦淚,十三一進門,我像是見著親人了,眼淚又止不住下來。

  十三先是一臉擔憂,隨後戲謔道:「容月,可真有你的,關大牢才幾天,又關小房,聽說還絕食?你是哪裡冒出來的?真是讓爺一日三驚啊!」

  「十三弟,這麼晚還未回府,有事?」

  十三立即回道:「臣弟想著,如今該是著手新政的時候了,臣弟覺著讓李衛去江南,興許能幹出些明堂來。」

  「好,快讓張廷玉擬旨,讓李衛立即回京述職。走,到前屋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對著我道:「把東西吃了,再不吃,朕就讓送東西的人先行一步。」

   我有氣無力地道:「那我明日能出宮了嗎?」

  他與十三腳步一頓,隨即輕笑道:「朕明日就告訴你,如果你有力氣走出去的話!」

  小多子端了熱呼呼的粥來,餓過頭了沒了一點食慾,有一口沒一口狠狠地吃著,好似跟粥有仇。小多子喜笑道:「主子,皇上和十三爺都這樣關心你,看以後誰敢欺侮您!」

  我歎口氣道:「福,禍所伏也!」
  
  他傻笑了一聲,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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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這幾日睡得太多,天微微一亮就爬了起來。走出房間,深秋的寒氣讓我直發抖,養心殿裡已燭火通明瞭。啟明星閃閃發亮,天際開始慢慢泛白,我躡手躡腳地出了院門,往宮門急走。宮道靜得讓人直起疙瘩,跑幾步回個頭,宮門口守門的,仔細檢查了我的腰牌,好奇的看了又看,簡直是登機安檢。

  一出宮門我才意識到,沒有馬車走回去,還不累死。想著十三快上朝了,於是繞著護城河往東門走,走得兩腿發軟,加上餓了幾天,兩眼一黑毫無知覺。

  昏沉沉地睜開眼時,雍正臉色鐵黑地坐在坑沿上,倒霉的我又被捉回來了。他冷聲道:「宮裡就這樣讓你討厭?不要命地往外跑。李德全,讓人看住了,沒有朕的許可,她要是跑了,朕唯你是問!」

  他生氣地拂袖而去,剩下我欲哭無淚,李德全哭喪著臉求饒道:「我的姑奶奶哎,你就緩緩,別跟皇上硬碰了,老奴求您了!」

  李德全又把任務派給了小多子,小多子整整一天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外。為了有力氣逃跑,把送來的東西吃了個乾淨。體力慢慢地恢復,又在房裡伸展一下筋骨,人精神氣爽了不少。一摸宮牌沒有了,一下傻了眼,氣極敗壞地扯開嗓子大喊了聲「啊啊……」

  小多子聞聲奪門而進,看到我瘋了似的表情,嚇得抖擻著道:「主子,你這是怎的了?您別這樣,你要是有個好歹的,小的就沒命了!」我鞋也不脫,往被子裡一鑽,自生悶氣。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樣才能拿回牌子呢?用軟的,求他?討好他?不如求十三吧?好像也不行,看來從前逃跑的招用得太多了,這回是難於登天了。

  門吱呀地開了,傳來十三爽朗地聲音:「喲,喲,這是哪個新來的丫頭,竟鬧笑話!」

  我猛得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瞪他道:「十三爺也學會說風涼話了,來當說客就免談!」

  「怪不得皇兄當你是寶,你是英雄啊,我老十三都不敢頂撞一句,你倒直接抗上了,這大概就是物以希為貴!怎麼,連我也恨上了?」十三立在坑前玩世不恭地戲謔道。

  拉住他的袖子,輕搖著肯求道:「求你了,幫我把出宮牌要回來,大恩大德下輩子纈草來還?」

  「這忙無能為力!」十三裂著嘴角抱歉道。

  我垂頭喪氣低頭不語,忽靈光一閃道:「那你幫我去摸個底,那塊牌子在什麼地方?我自己去竊!」

  十三驚呼了聲,戲笑道:「什麼,你還要去偷?」

  我嘟著嘴,仰頭沒好氣地道:「誰說去偷了,是竊,竊……」

  十三哈哈大笑,我朝他「嘿嘿」傻笑了聲,低頭不語,他也止了笑。房裡光線一暗,我猛抬頭,雍正似怒非怒地立在門口,朝十三道:「十三弟,你見過這麼可笑的人嗎?別人都越來越端莊賢淑,她怎這副德性?」

  我低頭撅嘴道:「皇上說的極是,我朽木一根,跟皇宮也不協調,不如放我回市井吧!」我側頭一瞄正碰到他的目光,慌忙低下頭。

  「朕就不信治不了你,十三弟走,越搭理她越來勁了!」兩人立刻消失在了視線裡,我跳下床,看著鏡中一張苦臉,哼了聲,自言自語:「這路不行,換一條,我就不信了,加油!」

  換了身亮色的袍子,塗了點胭脂,走出門外,深吸了口氣,朝養心殿走去。

  李德全看著端著笑容的我,先是一愣,隨即笑道:「這就對了,快進去,皇上見了也高興!」

  臉上掛著笑,心裡鬱悶,我什麼時候成了陪笑的人了?雍正今兒又招見了張廷玉與十三,我端著李德全給的茶,調整好心情,微笑著走了進去。

  雍正正說著話,抬頭一瞄見我,我朝他嫣然一笑,他愣得停下了話,十三也順勢轉頭,也是一臉好笑的表情,只有一無所知的張廷玉,一臉莫名其妙。
 
  雍正又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回頭繼續道:「田文鏡在河南雖然有阻力,但他狠抓落實,朕相信不日會出成績的。李衛回京後,朕派他去當浙江巡撫。他雖識字不多,但有才,能潔身自好,朕就敢破格用他。」 我把茶端給了他們,立在一旁,始終面帶微笑。

  十三與張廷玉都笑著點頭,十三道:「如今用人之際,臣弟以為十七弟允禮可當重用,不如換個人去守陵。」
  
  雍正遲疑了一下道:「那就讓他回來,幫你一把。」
  
  張廷玉道:「皇上,戰事已定,陵寢的事也是大事,該上日程才是。」

  雍正用拳抵抵眉心,抬頭思忖道:「容朕想想,你先忙其他的去吧!」張廷玉跪安退了出去。

  「皇兄陵址關係到子孫後代,不如讓臣弟與高其倬親自帶人去勘察地形。」

  心想出宮的機會來了,舉起右手,忙又放下,激動把學生時候的舉指拎出來,笑道:「我知道哪裡有風水寶地?」

  十三與雍正都舉目望來,雍正斜了我一眼道:「你懂什麼?」

  「皇上你也太小瞧我了,為何我就不懂?」我笑著問道。

  十三坐正,立刻道:「說,洗耳恭聽!」

  雍正也不耐煩的抬抬手,但自顧自翻開了折子。 我在腦中快速地搜索了一遍,開口緩緩地道:「秦漢兩代都為方上,是用黃土層層夯築而成的,就如秦始皇陵,秦始皇陵也是企今最大的陵寢,他的墓裡有大批陶馬陶人,就像他生前率領的軍隊。另一個代表就是漢武帝的,也是方圓幾百里,他的陵寢建成後,他把大批的貢品都放了進去,有書,有兵器,有金銀無數,可惜被盜了,一盜是漢末的綠林軍打開了陵墓,另一次是隋末程咬金,可能如今所剩無幾了。」

  十三吃驚地盯著我,雍正捏著折子,轉身看來,我邊繞手帕繼續道:「到了唐代,李世民認為平地築起高坡,勞民傷財,同時為了防止水土流失和盜墓,改為以山為陵,唐乾陵就是例子。」

  十三脫口而出:「你家祖上不會是盜墓的吧?」

  「你家……」快嘴而出,幸好雍正的冷眼一瞪嚇醒了我,差點反回道你家祖上才是盜墓的。扁扁嘴道:「十三爺,你怎麼說話的,不說了!」
  
  十三捂著嘴笑道:「是爺失言了,別生氣,繼續!」

  雍正催促道:「說!」
  
  「宋代又恢復了漢代的形式,但規模偏小。明朝開始在地宮上砌築高大的圓形磚城,於磚城內填土,使之高出城牆成圓頂,據說明孝陵就是如此,裡面葬了朱元璋和馬皇后,朱元璋怕別人盜他的墓,吩咐出殯那天,開九門,九套行頭一模一樣,讓人猜不出哪路才是真的!」
  
  雍正也半信半疑地道:「你瞭解的夠詳細,親眼所見似的,書上記載的?」
  
  我自豪仰頭道:「那是自然,不過這本書,僅有一本被我燒了,因為都在我腦子裡了。」心想導遊書,你們想看,下輩子吧!
  
  十三打斷道:「言歸正傳,風水寶地在哪兒?」
  
  我呵呵一笑道:「那得帶我一起去,我才告訴你們!」
  
  雍正擺起了臉,十三給了我個別惹事的眼神,低頭不語了。正當我以為計劃失敗的時候,雍正無可耐何地道:「就讓十三弟帶你去,但朕有個警告,你若是藉機跑了,朕就把你院裡那些個丫頭,全都沖軍到寧古塔為奴!」
  
  我歎了口氣,不快道:「成交!」
  
  十三佩服地點了點頭道:「那臣弟交代好其他事,就啟程。」
  
  雍正點頭道:「去吧!」我忙尖叫道:「那我呢?」
  
  十三看向雍正,雍正不快地道:「讓十三弟來接你。」
  
  十三退了出去,他黑著臉,冷冷地道:「你就這般討厭宮廷,討厭朕。」
  
  不能再惹惱他了,趕緊輕拍他的背,柔聲道:「不是的,容月怕給皇上惹事,讓皇上為難。既便不在皇上身邊,也是時時心裡牽掛皇上的,思至極點,見到皇上更覺情之深之切,所以皇上讓容月像從前一樣不好嗎?我保證不離開京城,隨傳隨到,你趕我走,也不走!」
  
  他身體一直,拉我至跟前,凝視著我,歎道:「朕曾答應過你,跟你平等處之,朕不食言,朕相信你也不會食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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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希望此刻冷言冷語了,忽然柔情關切,讓我原本離宮的欣喜,減了一半。走到門,又一步一步退回到他的身邊,跟他背靠背道:「真讓我走,心裡又捨不得了,這幾日陪皇上吧!」

  他雖不語,但我感覺得到他精神一振,挺了挺脊椎,埋頭於折子中。靜靜地靠著,仰頭思了片刻,想起十四還在遵化守陵呢?或許此刻他還恨得牙根癢癢,好歹相識一場,去慰問一聲,再說恨的該不是我吧?立刻找來紙張,趴在坑沿上動起手來。匆匆畫了一張草圖,側頭輕問道:「皇上,這大將軍下面是什麼官?」

  他邊寫邊不耐煩地道:「女人家管這些做什麼?」

  「算了,我問別人去,容月告退!」迅速收拾了畫好的圖紙,退出了門,叫上小多子直奔上書房。小多子愣頭愣腦地來了句:「主子,等皇上冊封你做了娘娘,我能跟著你嗎?」

  我停下腳步,狠狠的敲了下他的腦門,忍住笑道:「小不點,你可別烏鴉嘴,做了娘娘我還能出宮嗎?」

  他一摸著腦袋,皺著眉後退了一步,不解地驚問道:「為什麼呀?」

  看著稚氣未脫,瘦小的他,邊走邊道:「我跟你也說不明白,人各有志,你覺得宮裡比家好嗎?」

  他的眼眸中一股落寞,隨既又燦爛一笑:「宮裡也好,有飯吃,有衣穿,我娘說讓我弟弟也進宮來呢,這樣全家都不會挨餓了。」

  我的鼻子一酸,人世間太不公,朱門揮金如土,窮家賣子求生。抿抿唇,摸摸他的腦袋輕問道:「你家兄弟幾個啊?你才十一歲,那你弟弟多大?」

  露著兩顆小虎牙,摸著鼻子不好意思地回道:「三個弟弟,一個妹妹,我二弟也九歲了。」

  我聞言垂了下腦袋,越窮越生,越生越窮,光是一年的人丁稅就夠重的,也不知這攤丁入畝何時實施到位。這年頭地廣人稀,怎就不想著開點荒呢?一時憐憫心又起,總不能一戶人家出兩太監吧,沒聽見一回事,到自己耳中若是聽之任之,怎麼著心裡也會結疙瘩,「小多子,你一個月多少例銀啊?」

  他眼睛一亮,興奮而自豪地道:「有一兩呢,公公說了,好好幹,再給我加!」

  上帝啊,救救這可憐的孩子吧,成了廢人就為了區區一兩銀子,還懷著感恩之心,不由道:「小多子,你帶信給你家爹娘,到清雅居酒樓來找我,我給他們找點掙銀子的活,不許他們把你弟弟送來做太監,聽到沒有?」

  他突然跑上前,跪到我的面前,磕頭道:「謝謝主子,我知道做太監是被人瞧不起的,謝謝主子……」我歎氣的扶他起來,他又哀求道:「主子,你讓我跟了你吧!」

  見我點頭,樂得忘了規矩,歡躍起來。

  到了上書房門口,一個老太監擋住了去路,我也懶得跟他多話,讓小多子進去傳話。弘歷快速走了出來,已然翩翩少年,變音的粗聲,覺著他的話不是從嘴裡出來的,笑問道:「您怎來了?」

  「我來問你,咱大清軍官是怎麼個排法,例如將軍下邊都有什麼官兵啊?」

  弘歷快速地答道:「將軍或督統,再是副督統、協領、參領、副參領、佐領、領崔、驍騎校、馬甲。」我忙讓他進去給我寫下來,他不解地問道:「這個何用?」

  我笑著把自己畫的圖紙也拿了出來,在他眼前快速一晃,神秘地道:「好玩的東西,讀書去吧,有空再告訴你!」

  立刻找十三幫忙,怡親王的名頭不是掛得,第二日中午就送到了我的手裡。可人算不如開算,下午天氣突變,飄起雪來了,出行改期,把我給鬱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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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花房已近半個月了,出宮來感覺自己氣都順了許多。連著幾天坐著馬車瞎轉悠,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只是苦了趕車的。雪又漫天的飛舞,天地間一片茫茫。跟新竹坐在溫房裡繡著鞋樣,不知怎的,眼皮直跳,新竹一句無心的話,「左跳災右跳財」,讓我心怦怦直跳。深吸了口氣,才平復下來,可眼皮還是跳個不停,思忖再三,快速的披上斗篷,就往外奔!
  
  「小姐,外邊下大雪,天又快黑了,你這是去哪兒啊?」新竹在後面邊追邊問。我邊跑邊道:「我進宮去!」
  
  厚厚的積雪,讓馬車的輪子使不上勁,如蝸牛爬行,滿保還時不時下來拉著馬兒走,遠遠地看見宮門時,我跳下車,蹣跚地往前走。走至養心殿門口,感覺自己都快成人體冰棒了。李德全見我一身雪花,忙幫我邊拍邊道:「這是誰自作主張傳得話,看把你給凍的!」
  
  沒來得及思索,解下斗篷,奔進了裡屋。屋裡點著紫檀薰香,隱約還有一股藥味。雍正裹著被子坐在坑上,手拿著折子,湊在燭光前聚精會神,我都走至他跟前了,他也未察絲毫。幫他把掉下的被角輕輕一拉,他亦順手拉了拉,微微抬頭,眼眸中忽露驚喜之色,帶著重重的鼻音問道:「誰傳你來的?」
  
  「眼皮跳得厲害,越想越不是味,就飛來了。皇上又受涼了?什麼時候的事?傳太醫了嗎?吃藥了沒有?」心一急,話語連珠,一時收不住口。
  
  他用帕子擦拭鼻子,長吸了口氣,嗅了嗅鼻煙壺,噴涕響徹雲霄,道:「早朝回來,許是受了雪氣,鼻子又癢又熱,這會兒頭也沉沉地。」
  
  把他拿折子的雙手往坑桌上一按,奪了下來,不客氣地撅嘴道:「容月不放心,頂著風雪跑過來,皇上自已卻不重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不,急死我。病了還看什麼折子,快躺下,再這樣撐著,太醫的藥就白吃了。」
  
  他寵溺地斜倪了我一眼,推了一把道:「還不快去烤烤火,也想難受不成。只要朕有口氣,決不能把朝事給擔擱了,去吧,別打饒朕!」
  
  真是拿他沒折,撅著嘴,轉身蹲在了碳火前。搬了條椅子坐下,腳踩著盆沿,才慢慢恢復了知覺。夜深人靜,碳火都加了兩次了,他前面的折子還是高高堆起。我無聊地用鉗子撥著火星,臉頰烤得通紅。「光當」一聲,我一陣冷顫,一隻茶碗滾到了我的腳邊,順勢望去,他一手垂在床沿上,頭也趴在了桌面上。用手拭了拭他的額頭,燙如碳火,才驚慌地大喊:「來人啊,快傳太醫!」
  
  李德全聞訊趕來,幫著把他平躺在了床上,他臉色通紅,細汗從額頭滲出。「皇上,皇上……快醒醒……」輕喚了數聲,他才微微掙開沉重的眼瞼,視線散射,重又快速閉上。養心殿裡一下亂了起來,端水的、端碳火的、端湯藥的,個個快速的進進出出。太醫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搭了搭脈,忽皺眉忽鬆眉,讓我的心也跟著一緊一鬆。
  
  「太醫,皇上怎樣了?」李德全急問出口,太醫快速提筆邊寫邊道:「皇上的病情加重了,得換燙藥,隨時留心著,皇上需靜養,不能再熬夜挑燈了!
  
  房裡又靜了下來,清晰地聽到他重重的困難的呼吸聲。眼眶一紅,淚輕墜了下來。看著日漸消瘦的面容,不由得想起往事,同樣是高熱,可那時正年青力強,自然抵禦的能力也強些。如今都是鬢角斑白的人了,這一病雖不及性命,要受多大的折磨。
  
  折騰了一個晚上,我困地趴在坑沿上睡著了。陣陣寒氣襲來,我挺了挺腰,打了個哈欠,才發現晨曦微露,碳火也熄滅了。探了探額頭,還是異常燙手。大概是冰涼的手刺激了他,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輕問道:「幾時了?朕怎麼渾身疼痛啊!」
  
  「不聽老人言,這會兒更難受了吧!」我幫他塞被子,邊嘟嚷道。他又一陣咳嗽,我則打了個噴涕,想著就來氣,做皇上了不起,還自以為能命令得了病菌,害得我也有了感冒的跡象。
  
  他翻了翻眼皮,苦笑道:「看在你細心照料的份上,朕不跟你計較,你可別以為朕如今病了,就治不了你!」 我扯了扯嘴角,盯著他狠狠地答了聲:「是……」
  
  早上太醫復完診,喝了藥後,他又沉沉睡去。其實高燒並不可怕,可怕地是高燒引發的併發症,這年頭無藥可醫。看到他面色安詳,我端了杯熱茶站在廊上,院裡的雪已被掃到一邊,太陽照在積雪上,熠熠發亮,刺得眼生疼。弘時急急而來,我假意不見,轉身回房。

  門外傳來弘時的聲音:「李總管,聽說皇阿瑪病了,我想去探試,幫我通報一聲。」
  
  「三阿哥,這會兒皇上正睡著,您要不等著。」
  
  「我就在外等著!」 皇上生病自然是表孝心的最佳時機,這弘時跑得也夠快的,說不定這宮裡也有他的耳目了呢。
  
  過了一個小時,雍正才醒來,人似清爽了許多。我看純粹是累的,長年睡眠不足,造成體力不支,才讓病源有機可趁。早料到會有今天,既便是機器人,還要有保養的時候。宮裡的氣氛壓抑得我透不過氣來,離開了,又牽腸掛肚,誤入兩難的境地。
  
  他支撐著坐了起來,漱洗完畢,李德全輕聲道:「皇上,三阿哥來了,等了好一會兒了!」
  
  「讓他進來吧!」李德全應聲去傳,弘時快速的邁了進來,跪在了床前請了安後,弘時哭泣道:「皇阿瑪都是兒臣不孝,不能為皇阿瑪分擔,才使皇阿瑪病倒,兒臣不孝……」
  
  雍正淡淡道:「那你去戶部,跟著大臣好好學學!」弘時低著頭笑意掩飾不住心頭的喜悅,但他也是見過風浪的人,好歹也是雍正的親兒子,自然知道此刻不宜,瞬間又苦著臉:「兒臣定當好好做事,不辜負皇阿瑪的期望。」
  
  李德全端了茶進來,問道:「皇上四阿哥來了,要傳嗎?」 雍正抬抬手,見李德全端著茶,我自高奮勇道:「公公,我去好了!」
  
  弘歷一臉著急地立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邊張望。大概成見在胸,看弘歷比弘時順眼多了,親切地招喚了聲:「寶親王,皇上讓你進去!」弘歷的臉上明顯一愣,隨即露出喜悅的神色,匆匆地進了屋。我正納悶弘歷的表情,不哭好歹也裝個悲啊!
  
  李德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姑奶奶哎,你又闖禍了,四阿哥還沒被封親王呢?」
 
  「啊?」我的天啊,這可怎麼好?我把稱呼提前了?嚇得我不敢進門,過了片刻,弘時冷著臉走至我跟前,兩眼冒火,冷哼了聲,拂袖而去。

  對著弘時的背影狠狠地踢了一腳,弘歷笑逐顏開地出了房門,走至我身邊道:「額娘,謝謝你,皇阿瑪喚你呢!」

  我戰戰兢兢地掀開布簾,低頭挪到了床前,縮著脖子不敢抬頭。他遲遲未言,側頭微微一瞄,正好觸及他的目光,慌忙躲閃。他嚴厲地質問道:「你怎知道朕就要封弘歷為親王?」

  「我……我喊不出四阿哥,在容月心裡只有一個四阿哥,那就是皇上,所以……所以一不留神就叫錯了,皇上,您罰我吧!」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垂頭等著他的決斷。

  過了許久,他才有所緩和地道:「難得你能主動認罪,起來吧,朕已封弘歷為寶親王了,下次若再錯,朕可宮規處置。」

  怪不得弘時怒髮衝冠,換成是我也不服氣,弘時還是貝勒,自己的弟弟已是親王了,明眼人都能看出誰是皇帝心目中的接班人。我大吐了口氣,邊起邊回道:「除了皇上就親王最大了,容月又不是傻瓜,哪能喚錯?」

  他面無表情地斜了我一眼,閉目養神。皇帝生病的消息,一下傳遍了朝堂,內閣大臣們都想前來探望,都被乾清門的內衛擋了駕,只召見了十三與張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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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他才大有起色,燒也退了,只是輕微的咳嗽。折子已經疊了厚厚的一堆了,他硬是支撐著要起來,看著燒退後蒼白的臉,我阻止著他道:「皇上,不如您躺著看折子,若有批語,讓弘歷先幫你寫在白紙上,等你明兒痊癒了,再抄上去可好?」

  他手摸著前額,思索了片刻道:「讓李德全到上書房傳弘歷過來!」我把折子移到他的身邊,想起自已從前,總喜歡在枕邊放本書,臨睡的時候看上幾頁,全當催眠曲。

  弘歷快速地走了進來,請了安後,我把事一說,弘歷提筆笑坐一邊。弘歷細長白皙的手指,簡直是女人中的精品,長長的睫毛,柔和的五冠,只是覺得優美有餘而雄壯不足,討人喜歡的小白臉一個。兩父子一個說一個寫,倒是配合的很是默契。

  「年羹堯這奴才,越來越不像話了,到處按排他的親信,他到底要做什麼?咳……」把折子一扔,怒罵出聲,又嗆得直咳嗽。

  「皇阿瑪息怒,龍體要緊!」弘歷一臉緊張,怯生生地安慰道。

  忙倒了杯熱水給他,他喝了口,無力的垂靠在那裡。雙目緊閉忽食指一指,厲聲道:「寫,年羹堯若有風吹草動,許你上密折。」

  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把折子七七八八地理好,弘歷也一臉疲倦,大概先前的光榮感覺,早被消磨得無影也無蹤了。就像我被老師叫去幫忙批考卷,覺著無比榮耀,因為只有學習好的才有這待遇,等到幾天脖子都批直了,大呼沒勁。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一晃半個月過去了,想出宮的念頭又盤踞我的心頭揮之不去。下決心告辭回府,等的我心急如焚,也未見他的影子。這幾日太陽似乎比往日明亮了許多,沒有一絲風,倚在廊柱上,感受到春天的氣息。

  「快,快去準備熱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緊接著李德全扶著雍正走進了院門。他一拐一拐地踮著腳尖走了進來,臉上卻露著一種勝利的微笑。

  我慌忙跑至跟前,扶著他不解地輕問道:「這又怎的了?」好像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常惹事,不聽話的孩子,除了擔心還有一絲氣惱,這不是折騰人嗎?

  他滿面春風地道:「朕今天可是獨自犁了一□地,朕也是個好把式啊!」

  原來今兒是立春,給百官做榜樣去了,這個皇帝當的,真讓人無話可說,非言語能表述。扶著他坐好,輕輕地脫去襪子,襪底的斑斑血跡,讓我一愣,抬頭見他痛楚的皺著眉。我急速地抬起他的腳,腳底都是磨破的血泡。深吸了口氣,才迫使眼淚倒了回去。

  李德全輕喚了聲,我才回過神來:「快起來,讓老奴給皇上洗洗腳,好上藥!」

  「還是我來吧,都破皮了,不能再浸水了,會發炎的。」我怕自己一抬頭,眼淚出賣了自己的軟弱,低頭輕回道。沾濕了布,輕輕地擦拭傷口的邊緣。

  「心疼了,呵呵,朕還真沒白疼你。」用手捋了捋我的頭髮,笑道:「看來,你的堅持是對的,若不是你不求名份,朕也真不能時刻留你在身邊。」

  「皇上,怡親王求見!」

  「宣!」他立即抽回腳,穿上襪子,端坐起來!

  十三領著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子走了進來,似曾相識,但一下又想不起來,只聽得他聲音宏亮地請安道:「臣李衛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由得輕笑出聲,我說呢大頭大腦的,十三笑著朝李衛呶呶嘴,我笑著斜倪了他一眼,捂著嘴別開了臉。雍正淡淡地道:「起吧,這南方的日頭是不是特別強啊,怎曬得像泥鰍似的。」

  我與十三都忍不住笑出了聲,雍正冷光一掃,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李衛還真像一條泥鰍,還樂呵呵地道:「皇上說的極是,臣也不明白,明明太陽也不毒辣,怎就黑成這樣了!」

  我喃喃自語道:「這都不懂,紫外線強烈唄!」「紫外線?」三人都是一臉好奇神色。

  我心想說就說,這些年也沒少說,不也沒事嗎?不如把這三個老古董都說糊塗了才好。「回皇上,陽光中有七道光澤,其中有一道是紫色的,最容易傷人皮膚。李大人去的雲南,離太陽近,所以就曬黑了唄!」

  十三爽朗地笑道:「有理,這彩虹不就是明證嘛!」

  李衛的面容著實有點憨豆先生的效果,讓人瞧著就想笑,心生逗他的主意,笑問道:「李大人在南邊大飽眼福了吧,據說雲南瀘沽湖還有走婚的風俗,李大人就沒去走走?」

  李衛嘻嘻一笑,眼光閃爍,不好意思地道:「眼福是有的,這走婚倒是沒聽說過!」

  「那您可就錯過了,那裡就像《西遊記》裡的女兒國,男人是被嫁出去的,若是姑娘看上你,你晚上去敲門就可,你不想呆了呢,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了,決沒人攔你,後悔了吧!」

  十三驚問道:「咱大清還有這樣的地方?」雍正冷聲道:「還未開化的野人,不值一提。」

   十三與李衛都點頭附合,三人開始論起國事,我聽著無趣就退出了門。春色逼人的香格里拉,波光粼粼的瀘沽湖,白雪皚皚的玉龍雪景,歷歷在目,彷彿就像前天剛剛去過。

  「想什麼呢?」

  「雲南。」我順口回道。側頭才見十三與李衛站至身旁,十三皺著眉頭,是深深探研的眼神,隨即淡淡一笑,好似他已有了答案。

  「李衛,平日裡天天恩人掛嘴上,見了你大恩人,怎不行禮啊?」十三戲謔道。

  李衛皺著眉,摸著腦袋打量著我道:「是有點像,可是十三爺,她是女的,再說年齡也不對啊!」

  十三搖頭輕笑了聲,向前邊走邊道:「你就傻吧!」李衛又好奇地轉頭望了數眼,跟著十三出了院,那滑稽地表情,又惹得我一陣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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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迎來了雍正二年的除夕,因為三年孝期未滿,宮裡還是很低調,只是貼了窗花、對聯。這位歷史上出了名的敬業皇上,總算放下朝事,坐在坑上悠閒地翻著書。「皇上,我去御花園賞梅,您有這個興趣嗎?」我得拉這只呆頭鵝溜溜去,不然真成機器人了。他爽快地放下手中的書,邊移邊道:「成,朕都不知御花園何樣了,今兒就去走走吧!」

  李德全笑著幫他穿上鞋,穿上厚厚的斗篷,也管不了別人的眼光,硬拉著他的手臂出了門,他只是朝我微嗔地斜了一眼,我神情自若,對他微微一笑,他笑著搖了搖頭。

  偶爾還看到牆角的殘雪,荷花池的冰還未解凍,這冬天實在是侵佔地太久了,心裡急盼著春天的來臨。邊走邊嚷嚷道:「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苦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等到山花爛溫時,她在從中笑。牆角一支梅,臨寒獨自開。」

  他負手立在梅前,緩緩地歎道:「你還是昨日梅樹下的月兒,朕卻兩鬢華發了!」

  「皇上,老了好,你就不會選那麼多妃子吧?」

  他重重的敲了一下我的腦袋,笑罵道:「死丫頭,朕真想劈開你這腦子瞧瞧!」我苦著臉皺了皺眉,拉著他沿著荷花池,慢慢地散起步來。心裡漾起了幸福的浪花,這普通的一刻卻異常的珍貴,心中多了一份淡定。

  「皇阿瑪,皇阿瑪……」身後傳來了喊聲,我快速放開了手,回頭見弘時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哭喪著臉道:「皇阿瑪,額娘病了,您去瞧瞧吧!」

  「病了就去傳太醫,在宮裡大呼小叫地成何體統!」雍正面無表情的厲聲道。

  弘時失望地低下了頭,怯怯地道:「兒臣知錯,兒臣這就去傳太醫!」轉身的瞬間,一束陰冷的眼光直射向我,讓我的心為之一震,竟然有一絲恐懼的感覺。

  走了數步,還是忍不住道:「皇上,您還是去瞧瞧吧,丈夫的關心遠勝良藥。」

  「你不吃醋?聽你的,回吧,等給大臣們寫好福字就去!」

  我只是站在女人的立場上,覺著她可憐而已。齊妃面上與我友善,沒有從前的爭鋒相對,但我感覺,她甚至比年妃更恨我。她定以為我的厚此薄彼,影響了雍正,造成雍正對弘時的淡薄。有時在想,朵兒的離去,會不會是康熙經常召朵兒與弘歷的緣故,招致別人除之而後快。

  老百姓都說日子好過年難過,皇家卻是相反日子難過年好過,年宴上大家倒是合樂融融,父慈子孝,共慶新年。

  新政也大刀闊斧地進行,十三為了雍正的偉業,更是衝鋒陷陣,事事親躬。若沒有十三的狠抓落實,面面俱到,或許雍正所受的阻力更多。十三雖然得到了雍正的極度信任,榮寵至極,同時也招來了許多人的妒忌與憎恨。

  怡親王府已建成,無論是規模與局勢都非他日可比。看著與自己關係最密切的兩個男人,都事有所成,自然心裡跟吃了蜜一樣的甜。只是十三的身子骨卻非常的虛,常有咳嗽的症狀出現,真怕他得了肺結核,這年頭,真是華佗也難醫啊!

  今年的春天天氣異常的好,沒有風沙的困擾,彷彿御花園中的花兒也開的特別的嬌艷。我閒來無事,給自己來個假日休閒,拿著書坐在亭中,悠然自得。忽覺身後似有動靜,剛想回頭,頭被人重重一擊,一時毫無知覺!

  頭暈暈地無力地睜開雙眼,才發現自己竟然被五花大綁了,扔在一間黑黑的堆滿了許多雜物的小屋,心裡一陣恐慌,我花容月,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宮裡被人綁架了。「唔唔」的想出聲,嘴還給塞上了布,怒氣沖淡了恐懼,心裡咒罵著,哪個殺千刀的,竟然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

  「主子,就關在裡面,您放心,這裡原是廢物房,不會有人注意的!」門外傳來太監壓著嗓子,尖細的說話聲。

  「給爺看好了,先不要弄死她,等明兒一出宮,爺自會收拾這妖女。」

  好耳熟的聲音,陰冷的讓人發顫,眼淚順著臉頰潺潺而下。繩子勒得無論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且是深深地傷痕,稍稍用力就像裂開的疼。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我的心也一分一分地冷卻,恐懼似一道道閃電,從心頭劃過。皇上,你快來救我……允祥你在哪裡啊?

  漏進的光線越來越暗了,氣溫也開始下降,又冷又餓。一個念頭就是我不想死,我不能就這麼被人害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自救。用腳蹭著地,慢慢地往後退,使盡了力氣,總算碰到了牆角。緩緩地轉過身,把嘴往牆上來回的磨擦,嘴早已麻木,布被蹭掉後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這會兒外面自然會有人看守,我一叫,非但無人聽到,反而招來蛇咬!忍著淚,身子彎到腳前,用牙齒撕咬繩索。一次又一次向前,脖子酸痛、嘴唇破裂,又不敢失聲痛哭,眼淚把褲腿都滴濕了。

  繩結一打開,就往門口移,門卻鎖著。天哪,這不是要真亡我嗎?即便是門開著,我雙手被向後反綁也未必跑得動。我怎麼辦?難道真得等死嗎?這才想起,我出門的時候,跟小多子交待,今兒是觀音菩薩生日,我要親自做素齋,讓他去準備材料的。或許他們會來找我,可是雍正會不會因為忙把我忘了?十三呢?十三該回府了吧?

  弘時?想起來了,剛才說話的人,好像是弘時,一定是弘時,懷恨在心,終於早我算帳來了。可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在宮外抓我不是更好嗎?或許在宮裡失蹤了人,做得更加的人不知鬼不覺。而且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可為何他不直接殺了我呢?我是在御花園被敲暈的,那這裡肯定離御花園不遠,因為太長的話,是極有可能被人瞧見的,反退為進,拚死一搏!猜測與臆想充滿整個腦子,卻無任何逃走的好法子。

  「救命啊!皇上,雍正,快來救我……」一心橫,我竭斯裡底的大聲叫嚷。果然立刻有人跑了過來,隨後是開門聲,他一開門的瞬間,我衝上去,狠狠一撞,趁他一個踉蹌,奪門而出。像瘋了一樣,大喊大叫起來。忽然頭髮被人狠狠地抓住,身體被往後拖,「救命……皇上……雍正……胤祥……快來救我……」

  「死丫頭,你再叫,我就廢了你!」那太監惡狠狠地將我往裡攥,直覺著頭皮都要整快扯下來了,痛哭流涕地大喊著疼。「看你還跑不跑。」那人陰毒的無視我的喊叫,又把布塞到我的嘴裡,用繩子緊緊地纏繞,把我做成了木乃伊。

  「嗚嗚……」心想這回真的死定了,原來花容月就是這樣死於非命的,只有自己哭泣的嗚嗚聲,就像蚊子繞耳。覺著心漸漸地冷卻了,四肢也麻木了,反正也無人來救,死路一條,何必再做無謂的掙扎,後腦勺的陣陣痛楚,就像電擊一樣,折磨我的神經,離生不如死也相差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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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了一陣子,忽而隱約聽到了叫喚聲:「主子……容月……你在哪啊?」聲音越來越近,心中又燃起了生的希望,拚命地掙扎,只有更痛而無半點作用,叫喚聲又遠去了,心又沉入谷低。

  忽然院中響起了一陣腳步聲,還有十三的怒喝聲:「給爺仔細的搜,若是錯過一處,爺就讓你們見不著明日的太陽!」

  「嗚嗚……」我又拚命地想喊出聲,可外面的人好像根本聽不到,我明明被關在右邊的小矮房中。使盡全身的力氣,往門口滾,地上的雜物擋住了去路。整個人像一根木柱一樣,用腳往上一撞,只聽得「光」的一聲,器皿扎碎的聲音。

  「給爺把這道門打開。」十三的急喚聲一響,我這才無力的攤在地上。

  「王爺,這裡面可都是宮裡一些雜物,老奴敢用人頭擔保,有的只有尋食的老鼠。」

  「少廢話,快給爺打開,小心你的狗命!」

  門開的瞬間,眼前一片黃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用身體拚命的撞面前的阻擋物,十三的臉出現在面前時,我熱淚盈眶。十三驚呼道:「容月嗎?怎成這樣了?你們都出去!」

  十三怒吼著,眼淚也順著他的臉留了下來。他拔掉布的瞬間,感覺自己像被拐賣再見自己的親人,痛楚、委屈讓我無語可言,剩下只有傾洩而下的淚水。十三快速地用刀割開繩子,我忍痛抬起雙臂,抱住了十三:「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以為自己就要這樣不告而別了,我還有許多事想在臨終前告訴你……嗚嗚……」

  十三把我緊緊地擁在懷裡,安慰道:「別哭,別哭,沒事了,沒事了……」

  「怡親王,太監自殺了!」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

  十三抱起我,踢開門,怒聲道:「沒那麼容易,給爺好好地查,這事決不是他一個人敢為的!」

  我雙眼緊閉,依偎在十三的懷裡,才覺著自己是真正又一次死裡逃生了,「快,快」前面傳來了急碎的跑步聲,我什麼都不想看,只覺著十三就像一棵大樹,他一定會為我擋風雨。

  「王爺,這是在哪找到的?菏花池都翻了個底朝天了,萬幸啊!」李德全急叨叨地聲音。小多子的哭聲響起:「主子啊,誰這麼歹毒,怎麼成這樣了?」

  十三一聲未吭,也未急行,只是穩步向前,李德全的大嚷聲在身後響起:「快,告訴大家,別去其他宮找了,停了吧!」

  沒多久十三腳步停了下來,我微微地睜開眼睛,原來已是養心殿門口了,整個院裡都燈火通明。「十三弟,是容月?」雍正喜出望外地聲音與腳步聲同期而至。

  十三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好似要把我永遠抱在懷裡似的,嘴裡卻快速地回道:「皇兄,快傳太醫,容月受傷了!」

  「傳太醫!快抱她進房。」十三這才快速衝進了養心殿的內廳,將我放在坑上,緩緩地縮回手,我的心裡卻有太多的不捨,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襟。

  「別怕,再也沒人傷你了,皇上不會再讓人傷你分毫的!」十三的話讓我似乾涸的眼睛,像重新噴湧的泉眼。他憂傷的眼神,更讓我心裡陣陣悲切。我充其量是一隻飛蛾,放棄了大樹的庇護,選擇了赴火的艱途。我哽咽著閉上了眼睛,誰傷了我已不重要了,只覺得自己好累,好累……

  「皇兄,這事非同小可,一個奴才定沒有這個膽量,後面必有主謀,臣弟請旨辦理!」

  「在宮裡竟出這等大事,無論牽扯到誰,朕絕不故息養奸!」雍正暴跳如雷,或許我的事,給他的震憾不僅僅是失了一個人,而是危及他自己的性命。

  十三應聲離去,手被人緊緊地攥在了手裡,那是熟悉地溫存的手,「皇上,讓奴婢給主子清洗一下吧!」

  「放著,都退出去!」他的手摸到我的頭時,我疼的皺起了眉,他急忙輕問道:「月兒,哪疼你倒是說句話啊?朕都快讓人搜遍整個皇宮了,看到落在水中的書集,朕的心都快停了,還是十三弟細心,發現了一滴血跡,朕……」

  「皇上,我以為你就知道折子,丟了人也視而不見了!皇上……」我睜開眼睛,看著眼眶微紅的他,忍不住大哭失聲。他用濕布輕輕地擦拭我的面容,小心翼翼的舉指,又讓我心碎片片,心裡的最後一絲埋怨從心頭抹去,靜靜地盯著他,任由他呵護著。

  嘴角的觸碰,我吃痛的一縮,他急忙皺眉道:「弄疼了,太醫就快到了,朕先給你上點藥再說,你忍忍。」

  我掙扎著坐起,試探著後腦勺,才發現頭髮都結在一起,還捏到了血干的沫子。他移過我的身子,怒吼一聲,驚得我一絲冷顫。他這才輕喚道:「李德全,再端熱水來,拿換的來。」他近似詛咒地道:「膽大包天了,竟在宮裡做這等事,朕一定還你個公道。」

  太醫的請安聲,才讓他回恢了神情。太醫搭了脈後,謹慎地道:「皇上,倒無內傷,外傷挺嚴重,還需好好塗藥,臣再開幾副安神藥!」

  雍正眉頭緊皺地吭了聲,太醫戰戰兢兢地告退了出去。我喚了杏兒給我更衣,清洗頭上的血跡,半個時辰後,人才清爽許多。雍正像哄孩子似地,輕輕拍著我的背,驚恐無助的心才平靜了下來。眼一合攏,暈暈入睡。

  嘈雜地聲音把我喚醒,頭痛欲裂。掀開被子,晃悠悠地向外廳走去。開門的瞬間,我目瞪口呆,所有的人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臉上,有些人還目光驚恐,廳裡悄然無聲。

  皇后、年妃、弘時、熹妃、弘歷都來了,心想大概是我的臉已傷得不成樣子了吧,本想請了安,就回圍屋,躺在皇上專用的地方,也不合規矩。這些人聚在一起,好像大戶人家開宗祠似的,實在無心此事,遠遠地朝他們福了福身,往大門外退。

  一個胖胖的五十多歲的婦人,與我擦身而過,忽抱著我激動地哭泣道:「姐姐,原來你真的還活著,我是你堂妹啊……」

  突被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緊抱著,萬般地尷尬,輕推了推道:「你認錯人了吧,我怎麼可能是你的姐姐。」

  那婦人驚愣了一下,跪地求饒道:「民婦該死,民婦該死,是民婦認錯人了,小姐實在太像民婦的姐姐了。」

  雍正也一臉疑惑地注視著我,隨後又冷冷地道:「齊妃你好大的膽子,竟帶一個民婦進宮。」

  齊妃卻鎮定地跪道:「皇上,臣妾可是領過旨的,只是臣妾不懂的是,妹妹為何不認識她?」

  那拉氏立刻辯駁道:「齊妃,你怎忘了,上回妹妹不是說她失憶了嗎?」

  我這才意識到,氣氛的不同尋常。那直直的眼神,讓我覺著自己是被困在籠子裡的怪物。

  「姐姐,可她高燒後,曾對人說,她只記得兒時的事,不記得高燒前在宮中的事。」齊妃冷著臉,眼光惡毒的直視向我,好似今兒不是我死就是她亡一般,仇之深恨之切一目瞭然。

  雍正一時啞口,惱怒地道:「齊妃你想做什麼?」

  齊妃抬頭道:「皇上,您問問這個民婦的堂姐叫什麼,您就清楚了!」

  被他們一來二去的,我一時腦子轉不過彎來,那拉氏問道:「你堂姐叫什麼呀?」

  那民婦怯怯地低頭道:「民婦的姐姐叫花容月。」

  我聽到李氏一聲冷笑,和其他人的驚呼聲,我的臉煞白如紙,微微抽搐,驚恐地往後踉蹌了數步,幸虧外門是關著的,不然早摔出去了。這才意思到事情的嚴重性,看來李氏今兒有備而來,大概怕暴露了自己的兒子,先置我於死地,即使雍正知道了綁我之人就是弘時,也不再追究了。我真是笨得可以,但我認了,也是漏洞百出,眼前的妹妹無從所知,又比我蒼老許多,該怎麼辦?千頭萬緒,不知如何辯駁?

  年妃火上加油,尖聲道:「喲,你倒底是誰啊?在此胡言亂語,小心皇上滅你九族。」

  那人嚇得摸不著方向,對著側面直喊:「民婦……花名叩見皇上,皇上萬歲……」

  我一時進退兩難,愣愣地立在當場。一想事已至此,怯場更加難堪,索性移步向前,李氏與弘時都有一絲驚詫,我冷冷地回視了他們一眼。雍正眉頭皺成川字,瞇著眼,冷然地看著花名,若是花名此時抬頭,定會嚇破了膽。其他人的眼光在她與我之間游離,廳裡靜的離譜,好似這些人都是泥塑的。

  那拉氏的問話,像閃電一樣劃過,這些人的臉部才有了動態:「花名,你是何方人氏,你家姐姐又是怎麼回事,細細道來,若有半點虛假,罪不容恕。」

  「回稟娘娘,我花家自入關就一直住在河南洛陽,祖父一共生有兩子,大伯叫花壽,我父親叫花尚。祖父去世後,大伯母為人尖刻,兩家就分了家。大伯喜以文會友,而大伯母大字不識,父親說大伯常年不歸,康熙二十四年大伯領回一個柳姓江南女子,才貌雙全,與大伯琴瑟相合,不幸地是康熙二十四年生姐姐的時候死了。大伯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長年以酒消愁,一年後隨她去了。大伯母本就對柳伯母恨之露骨,把恨都轉移到了姐姐身上,從小當姐姐是使喚的傭人,姐姐十四歲那年被打的遍體鱗傷,才被我父親抱回。可大伯母又上門來要人,說是娘家的哥哥已為姐姐選了後路,送給一個年近五旬的高官做伺妾。姐姐抵死不從,後來父親就偷偷把姐姐送到京城,參加選秀。一來進了宮大伯母無法再鬧,二來或許姐姐有福能被選中。父親臨終前一再囑咐,十年後要接姐姐回家,只可惜,我花家近幾年家破人亡,誰也顧不得誰了,也就失去任何音訊。」

  花名嘮嘮叨叨地敘完,所有的眼睛自然又直奔我而來,我淡然地接招,有時候人到沒有退路的時候,或許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

  弘時兩眼珠一轉,嘴角冷笑一聲,盯著我問道:「花名,你姐姐可識字?可見過洋人?可會唱曲?是個怎樣的人?」

  花名抬頭愣了愣,弘時冷冷地抬了抬眉,她迅速低頭道:「大伯母自已不識字,更妒忌柳伯母的才華,所以不許姐姐讀書認字,也不許姐姐出門,怎麼會認識洋人呢?姐姐雖不識字,但也決對是溫柔賢惠的女子,就像她的娘親一樣。」

  我臉上雖淡淡地,好似一副事不關已,可心裡還是慌亂不已。我跟她的這個姐姐,好像沒一點像的。齊妃挑釁的目光,又讓我的心一橫,大不了殺了我。

  「皇上,據內務府記載,花容月就是花壽的女兒,那麼咱們眼前的這個人,已不是花容月了,她……」齊妃突然後退數步,指著我顫顫地道:「她……她是……!」

  其他人聞言,都有意無意地往後挪了挪,好似我這個妖怪就要血盆大口,把她們都一口吃了似的。雍正也是一臉驚色地立了起來,可他的眼神太深遂,我實在看不出他驚為何故?跟其他人一樣嗎?還是怕別人傷了我?

  我探究地與他雙目直視。他良久未言,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讓我的心一分又冷一分。他忽然重啪了下御案,屋裡的人本就緊繃著弦,都被嚇得一陣顫抖,年氏更是可笑的尖叫一聲,抱住了邊上的那拉氏,雍正的怒吼聲才使他們把視線轉移。

  「放肆,朕看你等才是妖言惑眾。容月哪點是妖孽之相,難道先帝、朕、怡親王都不及你們眼明,朕是紂王轉世?是無道昏君?」其他人都緊張地跪地,默不作聲。

  我感動的鼻子一酸,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為我辯駁了,真的為我辯駁了,他沒有食言,他會護我一輩子,我多年的付出也總算有了價值。

  「她這些年對朕的支持與理解,企是你們做得到的。她不求名不爭利,你們還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除之而後快。若她是妖,朕看你們都是魔,惑亂宮闈,想讓天下大亂嗎?來人啊,將齊妃打入冷宮,弘時圈禁府中。今後若是再讓朕聽到這等居心叵測的言詞,罪加一等。」雍正嚴詞厲句,讓我也不敢抬頭。

  「皇上……皇阿瑪……」齊妃與弘時面如死灰,還是不甘心的驚呼,但又不敢再語,被人拉了出去,這才發現花名嚇暈當場,被人拖出去了。那拉氏與其他人都明哲保身,顫顫地保證後,退出了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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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此時只剩下我與雍正兩人,心裡還是惴惴難安,我垂首而立,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耳邊聽到的是自己「咚咚」的心跳聲,畢竟我心中有鬼,加上今兒的會審,如果先前他只是疑惑,那麼此刻在他的心裡定是瞭然。新一輪的恐懼襲來,人前保我,不見得就此放過,或許為了面子私下裡將我……我的臉又煞白,意識也一片空白。

  「你沒話說?」雍正冷冷地聲音打破了沉靜,也讓我寒顫一抖。

  我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氣,捋了捋劉海,抬頭直視著他道:「皇上,您認識的容月就站在您面前,多年來您與十三爺對我的瞭解也不是一二,容月也沒什麼可說的!」觸到他的目光,簡直就像臘月裡的手滴進脖子,勉強撐著說完話,眼神閃躲,復而又垂下頭,等待著他的判決書。

  他移動的身影落入餘光中,我的心被揪到喉嚨,難道他要親手結果了我嗎?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於我像是死亡的氣息逼來,心裡的驚恐已己腦子一片空白,臉也似凍僵一樣,一碰就要碎了。

  許久,他只是立在面前,卻不開口,讓我的心更加的惶恐不安,忽兒一絲倔氣在心中升騰。我憤怒的「霍」地抬頭,他的眼神卻如水澆滅了我的火焰,原來是自己一直在臆想揣測。他柔和的目光中,沒有一絲他人的驚恐和不安,有的只有包容。「皇上!」我眼眶一紅,淚水盈盈,輕喚出聲。

  他疼惜地凝視著我,用指腹輕拭我滑落的淚水,從沒有過的溫柔,卻在我最無助的時刻給予,讓我感動的無法適從,頭又低了下來。

  他攬我入懷,緊緊地抱著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我那顆七上八下的心,才回落在它的位置。雙手環撓著他的腰,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一刻的詳和安寧。

  「你是不是怕了?怕朕對你……有你在朕身邊,朕事事順心,就如文覺大師所言,朕這輩子與你的緣份是上天早定的。你是上天派來助朕的人,朕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仙,你就是朕的容月,誰也不許動你分毫!」說至最後,激動地語速加快,胸口一起一伏,聽到他急速的心跳聲。

  我卻似在雲裡霧裡,我眼前的男人,還是哪個冷冰冰地雍正嗎?腦裡這個念頭一出,快速地推開他,驚訝地盯著他,好似他才是有問題的人。他對我忽如其來的舉動,一頭霧水,不解地皺眉道:「怎的了?」

  看到他皺眉冷然的臉,才長長的舒了口氣,羞愧地道:「感……覺……皇上像是換了個人,還以為自己抱錯人了!」

  他深深地吐了口怒氣,瞪著我道:「平日裡說朕老古董,對你好了,又這般對朕,你這怪異舉止,能不引起別人的關注嗎?」

  我噗嗤輕笑出聲,自己是夠白癡,還有點犯賤,殺人狂還對自己的老婆體貼入微,他難得如此好的表現,竟讓我自己親手給剪切了,可惜了……

  他又探研地注視著我,輕問道:「真不能說?連朕也不能告訴?」我一愣,警惕地抬頭注視著他,他忙又搖頭道:「罷了,罷了,不想說就不說,朕不問了,免得你驚慌而逃。」

  我索性再加點神秘色彩,讓這個迷信大王再也不提這事,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地道:「皇上,如果有一天,容月跟皇上走至生命終點的時候,容月一定如實奉告!」

  他驚地瞪大了眼睛,拉起我的手,好好的打量了我一遍,好像我能露出狐狸尾巴似的,我不快的回視,他才輕咳著回過頭,走向御案。

  兩人又陷入了萬般的尷尬中,這時門吱呀的開了,十三見到我,眼睛一亮,走至我跟前,關切地輕問道:「傷可好些?」

  十三眼睛佈滿紅血絲,黑黑的眼眶,疲憊的眼神,讓我歉意萬分。「爺,你是不是為了我的事,一直忙到現在?快回去歇會兒去,看你累的眼皮都要打架了!」我不管雍正的眼神,把十三往外推。

  十三笑著拿掉我的手,扁扁嘴道:「行了,我跟皇兄說完事就回,爺怎成了小孩了?」

  我這才注意到雍正眼裡的不快,冷冷地瞄了我一眼,急問十三道:「可查明了?」

  十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雍正,我當然明白,這件事關係到弘時,而挖其根源,卻是皇位。雍正焦急地催促道:「十三弟,你何時也變得這般婆婆媽媽的了?有話直說!」

  十三歎了口氣,抬頭道:「皇兄,這事……那兩個送水人已交待,說是弘時讓幫忙運點東西出宮,但他們卻不知是何物。自殺的太監原是長春宮良妃娘娘身邊的,自娘娘死後,他就被分到雜物房,如今死無對證,不知他是受弘時的指使還是……八哥也牽涉此案?」

  「不,八爺不會這麼做的。」我急著脫口而出。

  雍正驟然改色,重重拍了一下御案,氣急敗壞地道:「你怎知他不會?允祀為人面善心狠,你為何要護著他?」

  我一時啞口無言,是啊,我對八阿哥瞭解甚微,接觸甚少,我憑什麼就這麼肯定?無助的看向了十三。十三也是一臉不解,語重深長地道:「容月啊,這事非同小可,難怪皇兄氣惱,宮裡出這等事,實在讓人驚怵,今日若是處理不當,他日受害的或許就不只是你了!」

  雍正為了天下百姓,實施新政,嚴正朝綱,那些個皇親權臣的利益多少受到打擊,許多人敢怒不敢言,但心裡生恨為數不少。而我好歹也是皇帝身邊的人,這事不光是綁我一次這般簡單,更多是對皇權的挑釁。我低頭不語,心卻如纏繞的絲線,怎麼也理不順,難道八阿哥真為了打擊雍正,拿我開刀了嗎?

  「十三弟密切關注允祀舉動,還有這……個……不孝子,朕決不姑息養奸,朕……」雍正痛苦的緊握拳頭,一個為人父為君王的痛楚,外人是很難解其中原委的。

  十三也是一臉愁容,上前安慰道:「皇兄,事情還未明瞭,也沒有更多的證據,臣弟以為,人非聖賢,若是今後改好了,就饒他一回,只是委屈了容月。」

  我低頭不語,恐怕弘時惡性難改,但我不想髒了自己的手,善惡終有頭……
  
  事起於宮闈,也止於宮闈,雍正的威懾力足以讓人禁言。花名在我一再肯求下,終被雍正放了,但驚嚇過度,癡傻不認人了,或許這也是雍正放她的原因。雖對花家無感情,花容月在花家的境遇也是催人淚下,還是覺得過意不去,採用了最俗的辦法,用銀子了卻心中的愧疚。

  前事可鑒,雍正再不許我獨自一人出養心殿,別說他不放心,我自已也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其他人對我的態度大變,主子們唯恐避之而不及,就連那拉氏的表情也極不自然,我也不是自討沒趣的人,索性自覺地避開她們。

  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趁雍正早朝,收拾東西逃出了宮。走了近半個時辰,才讓我才找到怡親王的轎子。趁轎夫不留神,偷偷地鑽了進去。這皇爺的轎子果然氣派,裡邊足可坐下三四個人,至少總理級別了吧!

  「哎,你們聽說沒有,皇上身邊有一個宮女,俱說吃了長生不老藥,容顏永駐,聽說皇上馬上招集道士煉仙丹了。」

  覺著可笑,天下哪有長生不老的人,我只不過慢速而已,這不會是雍正以謠制謠吧!那可太有才了,這樣一來,別人必不會在妖孽上下功夫,按古人的迷信思想,我都成仙了,說不準還有人來膜拜呢?我縮著身子,坐在轎底上,深怕別人發現。轎裡的氣溫在逐步升高,可這十三連個影子也沒看見,等的我火急火了。

  總算聽到轎夫們說十三回來了,我趕緊拉住轎坐,免得轎夫把轎子往前一傾,我像只球一樣從裡面滾出來。十三一掀開轎簾,驚瞪眼睛,拳在我的鼻尖停了下來,差點當我是刺客,讓我臉上掛綵。傻呵呵地朝他擺擺手,示意他禁聲。他無奈地搖搖頭,拉我坐好。

  轎子微恍著向前行,他掀開小簾子,朝小順子道:「進宮傳個話,就說逃跑的人,被爺抓住了,讓皇上不必擔心。」

  我氣惱地用肘子狠狠地頂了他一下,他皺了皺眉,怒著臉輕聲道:「死丫頭,你再蠻橫,爺立馬把你綁回去。」

  我又狠狠地擰了一下他的手臂,雙手叉腰,撅著嘴做著唇語道:「誰說我是逃跑的?我是宮女嗎?是公主嗎?是娘娘嗎?是太監嗎?是大臣嗎?我就不應該在宮裡。」

  十三忍不住輕笑出聲,無奈地搖頭。轎子一起一伏,還真是有趣,我興奮地跟著一上一下一擺動,好像是在坐花轎,十三皺眉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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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十來分鐘,轎子忽停了下來,侍衛在簾外輕聲道:「王爺,一大群的百姓,把路給堵上了。」

  十三鎮定地道:「快去問明,皇城裡為何聚集這麼多人?」

  心想這些百姓為何堵怡親王的路?而且是在皇城裡,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有聚眾謀逆的嫌疑。嘟著嘴深歎了口氣,低聲道:「我怎這麼倒霉啊,難得沾回你的光,竟碰上這事。」

  十三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腦門,笑道:「死丫頭,爺是你的朋友不?」

  「王爺,這些人是來告狀的,說是直隸今春大旱,朝庭的震災銀子,官府遲遲不放,請求王爺,為民做主!」十三的臉越來越嚴肅,平日裡習慣了他的笑顏,一時沒適應過來,好似十三變成另外一個人。

  十三鄭重地叮囑道:「好好地坐在轎裡,別出來,我出去瞧瞧。」

  我乖乖地點點頭,又一想太過份了,當我是三歲兩小。我躲在簾後,從縫隙中往外看,前面人頭攢動,至少有幾百人。十三一出轎,這群人都向轎子湧來,幾個侍衛根本無法阻攔,又是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十三也不是劊子手,自然不會下令動手。

  片刻群眾圍堵到了轎邊,侍衛們的恐嚇聲,毫不起色。這樣的群眾力量真是嚇死人,七嘴八舌亂哄哄一片。十三還是鎮定自若,負手立在轎前,沒有絲毫地驚慌。十三不緊不慢,恩威並重,好言勸道:「你們這是做甚,圍我怡親王事小,可你們聚眾在此,就是居心叵測。怎的都不想活了?趁官兵未到,念你等無知,快散了吧!」

  有人跳起來,大聲喊道:「王爺,我們無糧也會餓死,反正是個死,我們要告御狀。」

  堂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怡親王,被幾百人圍的不能動彈,換成別人早就大開殺戒了。可十三還是耐心的好言相勸,怪不得李埃說,怡親王愛民如子,經常在府裡見告狀的百姓,卻不願見到京在官員。可憐之人必有可憎之處,十三都答應他們處置此事了,他們還是圍而不散。

  突然十三的側面空檔處,有一人形跡可疑,東張西望,還時不時在別人耳際低語,聞言之人必大喊起哄。心裡一緊,難不成有人想趁亂,對十三不利?這樣的事在現代也是常有的,有些地方出現民眾抗議,後來鬧至暴動,破壞公物,其實做壞事的,大多是流氓,見機報復社會。

  果然十三向一旁百姓解釋時,那人袖子一抖,手裡多了一把短劍,神色鬼詭地向十三靠近。我不假思索,衝出轎簾,把十三往後用力一拉,大喊道:「保護王爺,有刺客!」

  那人的劍已出手,我本能的一擋,劍刺進我的肩膀,我嚇得臉色頃刻間白如飛雪,眼見著血潺潺地往外流,都不知用手去按。心想這回真的死定了,竟然死在了刺客的劍下。身子一軟,像黃葉隨風緩緩而落。

  十三踢了那人一腿,迅速將我抱起,驚呼道:「容月,容月,你堅持住,一定要堅持啊……」

  我想抓住十三的手,卻使不出力氣。不知為何怕地心臟都快停止了,卻沒有眼淚,好像眼淚都被嚇退了。十三快速抱我起來,我無力地道:「十三爺,快撕布條將我的傷口紮緊,我不想死,你快救我……」

  十三的眼淚滴在我的唇上,鹹鹹地。他的手不斷地顫抖,驚惶地亂扯袍角,用碎布條快速的將我的肩繞了個結實,拉過一匹侍衛的馬,抱我上去後,躍身而上,脫下外衣,將我困綁在他的胸前,向宮中急駛而去。依偎在他的懷裡,心裡平靜了許多,血還在往外滲透,浸濕了前胸,十三的胸前也是濕濕地,腦袋暈暈地,傷口也越來越疼。

  十三深怕我挺不住,不斷地大聲跟我說話,我知道他寧可受傷的是自己。同樣的是,如果再有一次機會,我也寧可受傷的是我,因為我欠他太多,太多……

  風在耳際呼嘯而過,我靠在十三的胸前,只覺天昏地暗。緊閉著雙眸,往事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斷斷續續。馬蹄急飛,身後傳來侍衛的驚喚聲:「怡親王,你不能亂了規矩,快下馬……」

  疼痛讓我清醒了幾分,我咬緊牙關,用手緊緊摁住傷口。十三痛楚的面容,五官揪結,似變了形。馬一陣嘶鳴,他快速地跳下,抱著我邊喊邊往裡奔:「快去傳太醫,到養心殿來……」

  頭一陣陣地暈眩,手臂無力的垂了下來。心裡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放棄,不要放棄,我既然是這一世特殊的人,上天不會這樣對我的,我不想走,這裡有我愛的人……

  十三把我放在坑上,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雍正急步而來,驚恐地看著我,厲聲道:「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十三轉身跪在了雍正的面前,悲切自責地道:「皇兄,對不起,容月她是為了救我,是我害了她,你快救她,如果她有三長兩短,臣弟也無顏存世了……」

  我的額頭陣陣細汗,雍正扶起十三,面色黯然,失了血色,大嚷道:「太醫到了沒有,若是延誤了時間,提腦袋來見!」

  十三奪門而出,我不想哭,可實在是太疼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個身,還是流了下來。看到鮮紅的血衣,聞到一股血腥味,一陣噁心。雍正眉頭緊皺,卻沒有言語,眼眸寫滿焦慮、擔憂、不捨,快速撥動手中的佛珠,又把我的手緊緊地握住,像是要捏碎了似的,若在平時我定是淚眼婆娑,而此時卻沒有感覺,只覺著一股力量從他的掌心傳入我的身體,心裡多了一份勇氣。呻吟了片刻,腦子一片空片,暈了過去。悲傷欲絕地呼喊聲,把我喚醒,雍正眼眶微紅,輕拂我的臉龐,哀求道:「一定要挺住,朕不能失去你,朕這一生何其孤獨,你不能這般殘忍,丟下朕一人……」

  看著雙鬢斑白,痛心疾首地他,心碎成了一片片,眼淚如洪水氾濫,哽咽道:「皇……上……,容月不會離開你,也不想離開你,上天讓我回來,一定是我上輩子欠皇上太多,皇上你別難過,若是連你也方寸大亂了,就沒人救我了。」

  他悲傷地側了側頭,強壓住心頭的痛楚,點頭道:「朕糊塗了,朕一定讓人救你!」

  「皇上,宮裡……有懂醫術的洋……人吧,快傳他來,御醫……擅長調理,洋人正好補短,快……」我斷斷續續地講完,似幹了幾天的重活,舌頭打結,四肢無力的躺著,若是沒有轉動的眼珠,跟死人沒有絲毫區別。

  雍正未做絲毫停頓,大嚷道:「李德全,快宣戴進賢!」

  過了十來分鐘,十三拉著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太醫衝進了房裡,老太醫氣喘吁吁,連請安的話也說不出來。雍正冷著臉催促道:「還不快救人,磨蹭什麼?」

  十三憂心忡忡地扶太醫到至床前道:「林太醫,快點,已經流了好多血了,這會兒雖然止住了些,還是往外滲呢?」我無力地閉上眼睛,雍正與十三都驚呼道:「容月……容月……快睜開眼睛……」

  微微地打開了眼瞼,雍正與十三兩張驚惶失措地臉,近在眼前。太醫又是搭脈,又是開方,忙亂中聽到李德全的回報聲:「皇上,戴進賢來了!」

  一個金髮碧眼的四十多歲的洋人匆忙到了跟前,雍正急呼道:「戴進賢,她受了刀傷,你跟林太醫商量著些,一定要救她,朕命令你們一定要救活她……」

  戴進賢與林太醫低語了片刻,顫顫地請示道:「皇上,幸好遠離心臟,但是要馬上縫合傷口,要……除去小姐的上衣,臣……」

  此時我的腦袋已經暈眩,臉色慘白,在緊存的一絲清醒消失前,我用力地睜開眼睛,拉拉雍正的袖子,他立刻回頭,輕問道:「想說什麼?朕聽著呢?」

  猜想雍正一定無法接受男人觸碰我的身子,更不能容忍別人的窺視,可我再也不能擔擱了,用盡全身力氣道:「皇……上,用……剪子在衣上……剪個缺口,快讓他縫合,這並沒有什麼……容月不想死……」

  「容月……容月……」耳邊是雍正的呼喚聲,而我卻無力睜眼,不醒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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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濃郁的藥味流進我的嘴裡,刺激我的味蕾,苦比黃蓮,我皺了皺眉頭,本能的緊閉起雙唇,液體順著嘴角流了下來,緊接著是哽咽地哀求聲:「主子,你快喝了吧,不然奴婢也會被杖責的。」

微微地睜開沉重的眼瞼,小宮女雙兒端著藥碗,滿眼寫著恐懼,珠淚點點,哽咽地立在坑前。抬頭一觸及我的眼神,欣喜萬分,慌忙放下手中的碗,狂奔了出去。

我掙扎著想起來,一扯動傷口,又無力的垂下了手。身上的血跡已被人清洗了,白布緊緊地斜繞在身上,上衣敞開著,露出肚兜。屋裡門窗關緊,胸口悶地慌,正想叫喚個人來,雍正喜出望外地跨進了門。激動地凝視著我道:「好……醒來就好,兩天來朕覺著似過了漫長的二年,來朕來餵你,快把藥喝了,朕要原先那個古靈精怪的丫頭。」

望著他深陷地眼睛,憔悴地面容,眼淚奪眶而出。他小心地扶我斜靠好,把碗端了過來,聞到藥味一陣反胃,捂著嘴一陣嘔吐,胃酸都泛到嘴裡,他又忙端水讓我漱口。我搖了搖手,嬌嗔道:「皇上,這藥太難喝了,我不想喝。」

他臉色一沉,嚴厲地道:「不行,必需喝,不喝怎麼補回元氣。」

我眉頭緊戚,似見到怪物一樣,一臉痛苦地別開了頭。他柔聲哄起我來,眼眸裡閃過一道鬼詭地光芒,笑意爬上他的嘴角,眼睛微瞇,聲音卻一本正經地道:「朕來幫你。」

速雷不及掩耳,我正詫異,他一手托起我的頭,一手端著碗,猛喝了一口,堵上了我的嘴唇。四目已對,含情默默,我蒼白的臉上紅霞一片,嘴裡的藥像是沒了苦味。

羞紅著臉,嘟著嘴道:「皇上老不正經,竟使這一怪招,羞羞……」

他順手就給了我一個腦勺,笑罵道:「死丫頭,朕還不是被你給磨出來的,你才使這怪招的主,朕不過禮尚往來而已。對了,朕得去告訴十三弟去,他這兩日沒日沒夜地審問刺客,朕真怕他的身子骨吃不消。」

我笑著點點頭,他還是三步一回頭,不放心地邁出了門。想著自己真是命硬,幾次三番躲過了危險,最讓我高興的莫過於在這一世既得到愛人,也得到了知已,死也瞑目了。

  雙兒提著食盒邁進了門,幫我擺好後,微笑著立在坑前。向來是小多子伺候我的,我邊吃邊抬頭淡淡地道:「怎麼不見小多子?」

雙兒笑容一僵,撲通跪在我床前,我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她哆哆嗦嗦地磕頭,哭喪著臉求饒道:「主子,饒命……」

我真正是在雲裡霧裡,並沒有言語不對之處啊?驚問道:「你快起來,好好的為何要饒命啊?我沒怎麼著你啊?不過問了你一句,這是為何啊?啊唷……」扯動了傷口,疼地我叫出了聲。

  雙兒迅速立了起來,驚慌地探問道:「主子,你怎麼了,太醫說了不能亂動,不然會扯裂傷口的。」

看著梨花帶雨地她,還是滿腹疑問,我輕柔地道:「雙兒,你告訴我,為何你這般害怕?小多子怎麼了?」

雙兒一臉難色,吱吱唔唔。我臉色一沉,她才低著頭輕聲道:「您暈迷不醒,華兒姐姐、玲兒姐姐都喂不進藥,被……皇……上杖責二十,趕到浣衣局去了。皇上說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就讓奴婢們陪葬,奴婢……害……怕……」

天,雍正這是急狂了吧?怎麼可以自己不快,就拿下人出氣,這不是給我抹黑嗎?他自然無人敢怨,豈不都成了我的罪孽。有一口沒一口地憤怒地吃著粥,朝雙兒道:「你別怕,我不會讓皇上為難你的。」

雙兒聞言笑逐顏開,施禮道謝。把碗遞給了她,讓她扶我躺下,思緒萬千,閉著眼睛胡思亂想。門外傳來十三詢問聲:「容月,你怎樣了?」 我忙答道:「挺好的,進來吧!」

  十三久久未回話,許久十三才悠悠地道:「不了,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我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雍正連十三也不許見我?這倒底是怎麼回事啊?撅起嘴怒氣沖沖地道:「十三爺,你給我進來,不見以後也不用再見了。」

過了片刻,十三才躊躇地邁了進來,黑黑在眼眸裡滿是關切,還有深深地歉意,尷尬地側了側頭,笑道:「怎的,長脾氣了?」

  我不快地道:「十三爺,何時也變得婆婆媽媽的,我一覺醒來,怎麼大家都變得奇奇怪怪的?我很可怕嗎?像白素貞一樣現原形了?你們真當我是妖啊?」心裡不快,把疑問不股腦兒的倒給了十三。

  十三欲言又止,似猶豫不定,見我睜大眼睛緊盯著他,淡淡地歎道:「這是都因我而起,才讓你命懸一線。如今你臥在病榻上,我自然多有不便,只是今日我還得求你件事。」思忖再三,大概是因為我衣衫不整吧!十三探究地看著我的反應,我笑道:「十三爺還當我是朋友嗎?有話直說,瀟灑的十三爺才是我的朋友。」

  十三的眼裡閃過一絲傷感,溫柔地點頭道:「你想怎樣我就怎樣。」

  我面帶笑容,實著心裡一片酸楚,難道我過分的劃清關係,傷了他嗎?難不成這愛新覺羅家的男人,真是天生的情種,我從不相信,一個男人會永遠愛一個得不到的女人,愛一個看的著碰不得的女人。

  十三遠遠地坐在椅上,歎氣道:「皇兄這回真下了狠心,決定全面整頓吏治,殺頭的殺頭,撤職的撤職,這些都不為過,只是那三百多個百姓,明日要與刺客同赴刑場,我擔心會招來民怨,毀了皇上的名聲。」

  「什麼?」我驚呼了一聲,掙扎著坐起,傷口又隱隱作痛。十三立刻尷尬地轉過了頭,我這才意思到自己肚兜視人,羞紅了臉,復又躺了下去,拉好了被子。平靜了片刻,輕聲道:「十三爺,你放心,我會盡力勸皇上的。」

  十三背著我伸手作揖,吐了口氣,在門口轉身道:「你好好養著,日後再來看你。」看著十三日漸消瘦地背影,重重地歎了口氣,這世上的人真是難做啊!若是你富,別人眼紅,若是你有才,別人妒忌,若是你清廉,別人不容,若是你無能,別人欺之……

  吃了睡,睡了吃,真是無奈至極。太陽的餘輝偷偷鑽進了窗縫,屋裡已朦朧了。用好餐後,斜靠在坑上,想著如何說動雍正,三百條人命啊?怎能一句話一抬手就沒了呢?燭火搖曳,我的心也跟著忽明忽暗。時不時地翹首探望,尋找雍正的影子。雙兒的聲音響起:「皇上吉祥!」

  我欣喜地端坐起來,雍正進門疑視了我片刻,坐在床沿上,淡淡地道:「嗯,比上午好多了,臉上也有點血色了,切不可大意,免得傷口潰爛。」

  我乖乖地點點頭,柔聲道:「皇上也別太累著,身體第一,凡事可以慢慢來。」

  他小心翼翼地檢查一遍我的傷口,滿意地點頭道:「不錯,這洋人的醫術果然有效,血止的快,傷口也不易裂開,你呀,也真是個福大命大的丫頭。」

  我順口道:「皇上真是後知後覺,我前世是修行千年的狸貓,因為急於求成,有一次走火入魔,失了法力,被獵人捉到,皇上正好路過,救了我,而十三爺見我可憐悄悄地放了我。我請求菩薩讓我轉世為人,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

  我這俗不可耐的故事,把雍正哄得一愣一愣地,他疑惑地盯著我道:「真的假的?」

  我哈哈一笑,又扯動了傷口,皺眉輕唱道:「他們都說開始才是真,後來就慢慢地變成假的……」「行了,行了,你消停點吧,別扯破了傷口。」

  我握住他的手,哀求道:「皇上,您放了那三百個無知的百姓吧?容月求求你,他們有錯,你可以懲罰他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千萬別大開殺戒。」

  他臉色一沉,厲聲道:「若在一處,雖非下手之人,在旁目觀,即系同惡共濟,怎可饒恕?朕一直牢記皇阿碼臨終囑咐,要寬容。造成如今皇城裡出現刺殺、圍困王爺的事,若再不嚴正朝綱,這天下企不大亂。朕心已下,嚴查嚴辦,無論皇親國戚,但凡有錯的,決不養虎為患。」

  「皇上你嚴辦百官是對的,他們熟知大清例律,知法犯法,對皇上不忠不孝,殺之也不為過,還可以儆傚尤。但是天下百姓大多無知,他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定會說皇上與怡親王殺了三百多個上京請命的百姓,一傳十,十傳百,最後指不定會被別有用心的記入野史,說皇上殺人不眨眼,到時誰為皇上辯駁?」

  雍正慢慢平靜了下來,凝視了我半晌,淡淡地道:「你歇著吧,朕明兒再來看你,朕自有分寸,別多想了!」我歎了口氣,只有聽天命知人事了,若是逼急了,他說不定會惱怒而孤注一擲。

  我與十三的勸阻總算有了眉目,只處宰了幾個為首鬧事的,其他人都釋放歸家。那個刺客無論如何審問,王八吃稱坨鐵了心,拒不交代,且自殺獄中。雍正還是下旨五馬分屍,以解其恨。雖說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心裡還是難以想像,古代的刑法真是毫無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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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天天被逼著吃補藥,到後來藥一進門,我就嘔吐不止,這才放過了我。傷口也結了痂,今兒就自行宣佈為出院時間,早早地起了床,穿上舊時裝,對鏡貼花黃。對著鏡中的人,著實嚇了一跳,削瘦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怪不得雍正非得逼我喝藥。忙拿起胭脂往臉上摸,覺著自己像是《畫皮》裡的女鬼,不知情的人見了我,定會嚇暈過去。

化好了妝容後,雙兒讚許道:「主子精神多了,皇上見了一定很高興!」

我淡淡一笑,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女為知已者容吧!外面風和日麗,整個人精神一振,閉著眼睛,讓新鮮的空氣替代腹中的濁氣。

小多子驚呼著跑了過來,哽咽道:「主子,你終於好了,可把我擔心死了……」

看著小多子忽喜忽悲地臉,感慨萬千。當你給弱者一分幫助的時候,他回報你的是一輩子的感激,而你對強者十分的付出,人家還未必領情。罷了,就做個孤芳自賞的人吧,後宮的女人本就與我利益衝突,以後不見就是了。我嘟嚷道:「小多子,快起來,我可沒力氣扶你!」

小多子帶著淚花輕笑出聲,雙兒朝他「嘖嘖」出聲道:「主子,你看小多子,又是哭又是笑的,像只小花貓。」

三人都笑出了聲,讓雙兒扶我沿著宮道緩行。小多子時時提醒著要小心,我似紛飛的柳絮,微風都能將我吹跑。畢竟是流血過多,沒走多遠,就有點頭暈眼花,倚著牆角蹲了下去。

  雙兒驚惶失措,小多子驚問道:「主子,你這是怎的了?」

我笑著搖了搖手,捧著腦袋顛坐在了地上。小多子與雙兒急得團團轉,我視線散射,像喝醉酒似眼前皆是重影,還是扯出個笑臉,淡淡地道:「我沒事,就是累了,想歇會兒,你們也坐下吧,免得別人好奇。」

小多子與雙兒面面相覷,不知可否地蹲在我的身旁。休息了片刻才緩過神來,側頭看了看兩邊的小多子與雙兒,輕笑出聲。巍峨的宮殿裡竟有了蹲牆角的丐幫,雍正見了定又惱怒,把他的臉面都丟盡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聽到一陣急促的眼步聲,三人默契地齊轉頭。才見皇駕已向這邊而來,若是此時立起,更引人注目,不如裝成小宮女。忙轉為跪勢,低頭對雙兒與小多子道:「快低頭,跪著!」

一群人從面前急速而過,鬆了口氣蹲回原地,若是被他得知暈眩路上,指不定又要禁足半個月。經過這兩次的劫難,他心有餘悸,巴不得我天天守在養心殿裡,在他的眼鼻子底下。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好像是鑽子,若被他們愛上,愛得你透不過氣,讓人抓狂。

雙兒與小多子扶著我慢慢地往回走,卻見李德全風風火火地迎面而來。遠遠地急嚷道:「姑奶奶哎,你怎出來了?」

雙兒與小多子扶著我的手,微微顫抖,臉也微微泛白,我低聲道:「別怕,有事我兜著,跟你們無關。」笑迎道:「公公有所不知,多多活動筋骨,才能快速康復,公公這是上哪兒?」

李德全不可置信地點點頭,摒退了其他人,急聲道:「皇上在朝堂受了氣,回來大發雷霆,氣血攻心,口吐鮮血,這可怎麼好喲?你快回去,老奴得去傳太醫。」

李德全急匆匆而去,我卻驚愣不動,片刻才打開雙兒與小多子的手,拔腿往前奔。沒跑幾步,就覺著噁心反胃,眼前模糊一片,輕喚道:「你們快扶我回去,快……」

小多子哭泣道:「主子,你大病出愈,怎麼能這樣呢?」

搖搖欲墜地被兩人拖到養心殿門口,坐在門檻上緩和了片刻,強打起精神進了內廳。十三與幾位大臣正在坑前勸慰雍正,我撥開人群,擠到了最前,傻傻地直視著他。

他幾乎跟我如出一轍,面如白紙,神情倦怠,見到我的瞬間,眼睛裡碰發出瞬間的驚喜,忽又暗了下去,微閉雙眼。

「皇上,你好好養著,臣弟過會再來探望。」十三領著大臣出了門。

我又一陣暈眩,踉蹌著垂倒在了床前,隨後是他的驚呼聲。

「醒了,醒了……」微微睜開雙眼時,雍正大特寫的臉近在眼前,愁眉深結。微微側頭,原來自己就躺在他的身側。

「皇上,姑娘是先前失血過多,身子虛弱才如此的,靜養數月,定能全愈。」

我無視他人的存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他摒退了其他人,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道:「你這丫頭,身子都未好全,就亂跑,你讓朕怎麼安心啊?」

眼眶微熱,感動之餘,還是不快地嘟著嘴道:「皇上,你答應我不急不燥,不慍不火,心態平和,皇上都不守約,叫容月怎麼辦?」我哽咽出聲,側身不理他。他從後緊緊地抱著我,沉默不語。想到他與十三為朝事鞠躬盡瘁,還是罵名滾滾來,轉身到他懷裡嚎啕大哭。

他一時手足無措,即不帶女,也不帶兒,後宮的女人嬌氣有佳,連哭也是含蓄地緊。被我這異類一鬧,在舉足輕重地大事前都穩若泰山的人,慌亂地拍著我肩道:「丫頭,你到底想朕怎樣啊?」

我仰起花臉,傷心地道:「皇上,你一定要讓我死在你的前面,不然我轉世投胎,也一定是個悲悲切切的人。」

他怒瞪了我一眼道:「好好的,竟說些沒邊際的話。陪朕躺會兒吧,朕這幾日都不能安睡,精神不濟,才會氣血攻心。」

靜靜地臥在他的身側,心漸漸地平靜下來。突又覺著不對勁,好像雍正不像雍正,我不像我,倒底是誰改變了誰啊?抬頭看著蒼白而安詳的臉,又一陣心酸,曾幾何時那個運河邊冷然而俊秀的四阿哥,成了如今兒女情長鬍子斑白的皇上。

又連著被灌了幾日苦藥,覺著自己的胃像用了多年不洗的紫沙壺一樣,有了藥垢,連喝口清水進去,吐出的氣息有了股淡淡地藥味。雍正還來了個責任到位,小多子也雙兒換著班地美其名雲為照顧,實著不許邁出養心殿的大院。向來自由第一的我,真是度日如年。

也不知十三去哪了,好久未見他的影子,本想讓他替我求求情,算是沒希望了,保不準早知我這有這一招躲起來了,又覺著自己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度,哎……

  撐著腦袋坐在窗前,太陽白晃晃地讓人睜不開眼睛,別人都換上了春裝,而我成了病美人,還穿著厚厚地冬裝,彷彿這冬天的寒氣都集在了我的身上。

「主子,按你的要求做的,罪紅棗、素炒菠菜、鴨血豆腐、赤豆粥。」雙兒不知何時進得門來,我呆呆地回頭,滿意地點點頭,還真有點餓了,怪不得太陽都正空了。

這些補血的小菜,比起那苦死人不償命的藥,不知好了幾千倍幾萬倍。都說藥補不如食補,為了我自由的明天,一定要齊管而下,幸而這些還挺合我口胃。雙兒見我有了食慾,欣慰地直催我多吃點。

小多子笑著蹦了進來,立在坑前欲言又止。這個小多子也是快嘴快語的人,這會兒定是有話憋地難受。雙兒嘟著嘴斜了小多子一眼,退出了房。「小多子,有什麼事這般神神密密?怎麼你要升品級了?」我邊吃邊淡淡地問道。

小多子湊到我跟前,壓著嗓子輕聲道:「主子,皇上剛剛下了旨,把年羹堯降為杭州將軍了,上書房大臣紛至沓來,請皇上嚴辦年羹堯,大臣的折子都快堆滿炕了。以後年妃再也欺侮不到你了!」

小多子清亮的眼眸裡露著欣喜,我卻覺著心裡沉重。他是護主心切,可我卻不願他身殘心也殘,從小讓自己陷入事非圈裡。我之所以沒有跟雍正硬到底,因為我本就知道會有今天,小三的仇總有天沉冤得雪。

  無論雍正對年家佟家是否處罰過重,但也並非全冤枉了他們。人生就如起伏的山巒,有頂峰必有低谷。雍正自登基以來就著手朋黨之治,而年家與佟家卻頂風而行,到處安插自己的親信,培養自己的班底,一個在朝庭一個重握兵權,又成姻親,早就成了雍正的心頭大患,物極必反,年羹堯與隆科多真是被輝煌的業績和巨大的權勢蒙蔽了眼睛,以致於私慾不斷的膨脹。

  又不忍潑了小多子的好意,微笑著點頭道:「知道了,可千萬別跟他人說這些,會招惹事非的,去吧!」

小多子含笑著點頭,兩隻招人的小酒窩總是特別地醒目,可惜生在窮家,稚嫩的幼肩擔起了養家的重任,也過早地品嚐人世間的艱辛。

午睡醒來已是太陽西斜,怪不得腦袋沉沉地,實在是睡得太久了。養心殿的外門大開,而內門卻緊閉著,讓我好生奇怪。李德全迎面上來輕聲道:「姑娘,這會兒年妃娘娘來了,你稍候片刻吧!」

我微笑著點點頭,心想這個年妃要麼得了年氏癲癇症,自撞南牆,不然就是太會來事,難不成雍正與他真是情深意重?她才敢為了年家放手一博?想到此,心裡竟有一股醋意。

正想轉身,裡邊傳來雍正的咆嘯聲:「夠了,朝中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是年羹堯送信進來的還是後宮也有了年羹堯的耳目?年羹堯仗著軍功,結黨營私,安插親信,大到朝中各部,小到縣州小官,都有他的親信,他欲意何為?想控制怎個朝局不成?來人啊,扶年妃回宮!」

李德全快速推門而進,我急忙躲閃到一邊,只聽得年妃哀怨地聲音:「皇上,惠兒滿月的時候,皇上親口許諾,會讓年家永遠榮耀,會疼臣妾一輩子,難道就因為惠兒死了,皇上就不認了嗎?皇上……」

雍正冷聲道:「朕答應的,朕決不食言,朕殺不殺年羹堯不是你能左右的。李德全,還愣著做什麼?」

年氏面如死灰,眼光無神,讓我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勢已去的絕望。我本能地轉了個身,權當沒有看見,年氏大概也無心顧及週遭,抽泣著從我身後快速離去。

年氏定是聽到了雍正要殺年羹堯的消息,才奮不顧身地前來求情。可惜她錯了,雍正怎可能因她而動搖,這也是我捨近求遠,有事只求十三幫忙的原因,因為他並不是普通的丈夫,而是萬人之上的皇上。腦子裡浮現出了他與年氏,郎情妾意的畫片,著實讓人吃味,心似百合被剝成一片一片。狠狠地擰著手絹,氣呼呼地回了屋,幾天都沒去搭理他。

雍正雖沒有聽從大臣的意思,殺年羹堯,但短短幾個月,年羹堯從一品大員變成了從九品的小吏。六月雍正又處罰了年富,連同把隆科多二兒子玉柱的官職也給解了,緊接著方柱被雍正捉拿治罪。只是隱約聽得隆科多怕自己地位不能長保,早早地將私產分藏到了親戚與寺院中,正好落以把柄,被削去太保銜,派到了阿蘭善山墾地修城。

  雍正的雷霆手段,也讓地方上的官員收斂不少。李衛與田文鏡勻上折子說,新政已大有進展,短期內必定全部落實到位。雍正的寒冰臉又解凍了,常派人傳我問些不著邊際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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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裡的氣氛還是讓人憋悶,當你覺著自己是在忍的時候,實際上已是度日如年了。倚在廊柱上,抬頭望著碧藍的睛空,想起第一次坐飛機時的激動,想起俯視大地的豪邁。而如今卻被圈在了深宮中,聊無生趣。

  「額娘,你為何歎氣啊?」我木木地回頭,弘歷一臉探究地立在我的身側。在詢問目光的注視下,我才真正回過神,微笑道:「沒事,覺著無聊罷了!最近可有什麼好玩的事啊?」

  弘歷輕笑出聲,感覺到自己的失禮,抿嘴道:「額娘真是童心未泯,好玩的事倒沒有,不過今日二十一叔傳話來,一批江南才子、佛門高僧還有一些京城的文人,明日在墨香會館,吟詩弈棋,額娘恐怕不喜吧?」

  弘歷話明擺著說我不入流,不服氣地道:「誰說我不喜?恐怕你還沒我瞭解哪些個江南才子呢?你的偶像是誰啊?」

  弘歷不解地皺了皺眉,我忙改口道:「我是問你最喜歡哪位才子的作品?」

  他側頭思索了片刻,眼眸一亮,笑道:「也沒有太喜歡的,只喜歡唐伯虎的仕女圖!」

   我做了個暈倒的動作,小色鬼一個,就知道仕女圖。我清清喉道:「明代江南四大才子,一是沈周,二是文征明,三才是唐寅,四是祝枝山。但百姓總以為唐寅是四大才子之首,因為流傳的故事,唐伯虎點秋香,另外是唐寅因科考案後就過起隱居生活,所以他的作品存世不多,就顯得尊貴了。」

  弘歷贊同地點頭,隨即問道:「那你喜歡哪個啊?」

  看著他還是稚氣的笑臉,心裡暗想,我要讓大清朝三個皇帝都見識到我能耐,也不枉本姑娘在此受苦一場。學起文人的架勢,揖了禮道:「公子聽好了,本姑娘最喜歡的是當朝才子鄭板橋的蘭竹石圖,蘭四時不謝,竹百節長青,石萬古不敗。」
  
  鄭板橋此時大概還不是家喻戶曉的名人吧,弘歷思索的眼神就是一個答案,始料未及的是,他忽然恍然大悟地嚷道:「對了,聽二十一叔說起過,其中是有這麼一個人,好像是蘇州府的,額娘是如何得知的?」
  
  現在我關注的不是他的詢問,而是想去會會這個才高八斗、清貧屋裡畫竹影的才子。一個妙計在腦海閃過,湊近他的耳朵輕聲道:「如果你帶我去,作為回報,我可以告訴你很多秘密,怎麼樣?」
  
  他似信非信地朝我扁扁嘴,我的條件又勾起他的興趣,這未來的皇帝還是經不起誘惑,在我耳邊輕聲道:「好!明日早膳後,我在宮門口等你,不過皇阿瑪那關我可不敢去,你得自己去說!
  
  這小子還挺滑頭,不擔責任,不過我已經很滿意了,與他擊掌為盟。他笑著闊步而去,想著明日的約會,都樂地蹦起來了。雍正那兒才不管呢,趁他早朝,給他留張紙條就行了唄!想起鄭板橋又想起揚州旅遊,想起揚州瘦西湖,此時也只剩下殘荷滿塘聽風雨了吧!這幾日雍正忙著朝中的那些破事,無心顧我,正合我意。
  
  翌日,把雙兒和小多子都打發了,溜到養心殿,在雍正的炕桌上留了一封信,先認個錯,然後就是警告他別拿別人出氣,不然本小姐就不回宮了。
  
  我氣喘吁吁地奔到宮門口時,弘歷正焦急地伸長脖子。見我出了宮,他忙上來扶我,關切地道:「額娘,你慢點,別又病了,我可不好跟皇阿瑪交代!」

我快速爬上了馬車,喘著粗氣結巴地道:「走……快走,別叫我額娘,讓我聽著彆扭,叫我花姐姐,也讓我顯得年青些。」

弘歷忍不住又輕笑出聲,又強忍著不笑,憋得小臉通紅,我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道:「想笑就笑,別在高人面前裝小個。」

他隨即哈哈大笑,我奇怪地盯著他,真不知他為何笑成這樣?真是個傻小子,本仙姑還沒講什麼笑話他就這樣,若是講笑話他還不樂瘋了,還是他老爹有忍力,最多皮笑肉不笑。

我又怒瞪了他一眼,連帶舉手威脅,他才收斂笑道:「花姐姐,你這身打扮恐怕不妥。」

我自然知道,女人跟哪些文人混一塊,就是個人人稱道的才女,也不合規矩。微閉著眼,垂頭靠在車壁上,懶懶地道:「小屁孩,我自然知道,先送我去花房,換了衣再去!」

他面露難色:「要不我先去,您換好了衣再來?」

  心想美得你,還指望你帶我風光一回呢?還口口聲聲叫我額娘,敢情都是嘴上說得好聽,要真當我是額娘,還不一副孝子模樣?我扁了扁嘴,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淡淡地道:「隨你,反正我是跟你偷跑出來的,我呢是個路盲,到時我丟了,你皇阿瑪責罰你,我可沒辦法?」

  「什麼?」他瞪大了眼睛,驚問著立起,差點撞破車頂。他那又驚又氣的臉,真是滑稽,真難想像這位爺就是後來十全老人,跟他那十四叔有得一比,看來是過得太幸福了。想當年十三這般年齡的時候,早就老練多了。

  馬車一抖,他無可奈何地歎氣道:「我真是服了你了,怪不得十三叔說他這輩子唯一鬥不過的女人就是你!」

  我笑著作揖道:「過獎,過獎,承讓,承讓!」

  他一臉地哭笑不得,苦著臉,好像我是個累贅,眼眸裡後悔的波紋層層擴散。我卻強忍著笑,好久都沒有這般暢快過了。我也是欺軟的主,想當年雍正未上台之前,我有時欺他沒商量,如今怎麼也得忍著點。今日逮著他的兒子,可別說我欺小,自己送上門來的。

  回到花房,來不及與新竹他們細聊,換了身衣服出了門。馬車穿街過巷,緩緩停下。跳下了馬車,跟弘歷大搖大擺地往裡走。這個墨香居圍廊相連,有點江南園林的味道,怪不得鄭板橋會出現在這裡。

  真是風和暖陽,文人早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談笑風生,搖頭晃腦。弘歷打了聲招呼,一個與康熙幾分相似的十四五歲少年迎了過來,但他的身上只有儒雅的氣息,沒有權勢的慾望,眼眸純淨地就像無雲地碧空,風清雲淡地神情,讓人賞心悅目。

  允禧眼光掃到我的瞬間,好似不信,復又探來,欣喜道:「原來是花……花公子啊,幸會幸會!」

  這允禧見使我眼色,立刻換了稱呼,弘歷無可奈何地輕聲道:「二十一叔,咱們今兒多了一個任務,就是別讓花公子走丟了,這可是關係重大!」

  我可沒空聽他們瞎折騰,邊四處張望邊道:「你們慢聊,我去找鄭板橋作畫了。」

  允喜好奇地問道:「你認識他?我聽人說他善長詩畫,我也想跟他認識一二,你若認識他,幫我引薦一下如何?」

  我高深莫測地低語道:「我不認識他,但我能找到他!」弘歷與允禧都投來了懷疑的神色,我負手自行走了開去。據書上記載,鄭板橋不僅個小,而且長得奇醜,我就找醜人不就得了。

  邊退邊觀察,也沒瞧見醜的人。故意無事地走到矮個面前,沉思似地低語道:「難得糊塗!」有些人好奇地打量我片刻,走了開去,看來這特務接頭的方式釣不到魚,於是轉至二進舉目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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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一轉身,與不明物相撞,眼睛撞得生疼,加上身體不穩撲到對方的身上,把他壓在身下。我揉了揉眼睛,正想立起,那人嬌羞地驚叫道:「你……你還不起來,快……走開了。」

我真是奇了怪了,死小子吃我的豆腐,還叫嚷。一把揪住他的胸口,質問道:「你怎麼走路的,撞得我眼睛生疼。」

「你……你個色狼,你快放開!」看著漲得通紅的小臉,細膩的皮膚,亮閃閃地眼睛,原來這小子也是個小妮子。

「哈哈,小丫頭片子還裝男人,闖這裡來了,還未出閣吧,怎麼著找相公來了?」我邊拉起她邊調侃道。

他拉了拉長辮,撅著小嘴,杏眼圓突反駁道:「誰是小丫頭,你沒長眼睛啊,我是男的!」

我學著她的嗲聲叫喚道:「你個色狼,你快放開!」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怒聲道:「你是哪來的狂徒,竟敢在此撒野。」

說完揮出細手,被我一把抓住。隨即是飛腿也來了,氣得快七竅生煙了。我還得去找我的板橋呢?不想跟她鬧下去,低語道:「小丫頭,別生氣,姐姐我也是個女的。」
  
  她羞紅著臉打量了片刻,眼珠直溜,撅著嘴怒道:「為何不早說,害我……害我以為碰到色狼,嚇死我了!」

  一看這丫頭叉腰的姿勢,就猜想平日裡也沒少惹事,我笑著叉腰道:「我叫花容月,你叫什麼?」

  那丫頭果不試弱,昂著頭道:「我叫洛兒,今年十三,你多大,快快報來。」

  我邊走邊道:「哧,有意思,今兒是大李魁碰到小李魁,我比你大多了。」

  她突然躲藏到我身後,小手捏著我的腰帶,像是要玩老鷹捉小雞。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真是服了她了,不知是哪家的搗蛋鬼。我正想回頭,她死死地攥著我,低聲道:「我叫你容兒,你叫我洛兒,咱們誰也不佔誰便宜。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怎麼樣?好,既是朋友,請幫個忙,把前面那幾個探頭探腦的人給打發了!」

  真是被她打敗了,自劃自說,還說沒有佔我便宜。前面果然有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在四處張望,我猜想這丫頭肯定是我的徒兒,也是偷溜出來的。微微轉頭戲問道:「禮尚往來真君子,我幫了你,你幫我什麼呀?」

  幾個家丁越靠越近,她紅通通的小臉已慌亂一片,急跺腳道:「你想怎樣就怎樣了。」

  我笑著反握她的手道:「成交!」拖著她慢慢地移到了弘歷與允喜的身邊,將弘歷與允喜一拉,並排立在我的前面,佯做驚顫地輕聲道:「快,把那幾個人趕出去,我上次得罪過他們,他們想必來報仇的。」

  弘歷稚嫩的臉上陡然間多了幾分戒備,拳頭緊握。允禧輕撞了一下弘歷,鎮定地道:「別擔心,我跟館主很熟,我這就叫館主打發了他們。」

  小丫頭聞言在我身後雀躍起來,我忙回頭瞪她一眼,免得半途而費,樂極生悲。她意識到自己的大意,乖乖地點頭。又怕這幾個可憐的家僕,被無緣無故痛打,拉拉允喜的袖子,輕聲道:「別傷了他們,是我對不起人家!」

  允喜點頭提步而去,我與小丫頭躲進竹林,弘歷成了入口安檢員。小丫頭像是魚入水中,活靈活現,舒展雙臂,微閉雙目,摘了一片竹葉,悠然道:「東風弄巧補殘山,一夜吹添玉數竿。半脫錦衣猶半著,籜龍未信怯春寒。」

  說完將竹葉向我拋來,又回復少女的天性,嘻嘻哈哈地跑開了。我正想提步去逮她,突聞有人鏗然地聲音:「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洛兒聞聲停了下來,隨即拍手讚道:「好詩,好!」

  我聽著怎這麼耳熟啊?對了,這不就是鄭板橋寫的名詩嘛!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忙理了理衣袖,聞聲尋去。洛兒真是個雙面伊人,剛才還是一隻小毛猴,如今初落成一個大大方方地才子。

  轉至竹從背面,只見一個個頭矮小,身穿一身布衣的男子,負手立在竹前,彷彿竹是伊人,他倆正在傾吐衷腸。這樣的畫片讓人有點不忍界入,洛兒似與我同感,跟我靜靜地立在一旁,默不作聲。

  他人緩緩地轉過身,黑瘦的臉龐,細小的眼睛,若不是知道他是鄭板橋,我一定用賊眉鼠眼來形容他。五冠真是生的寒磣,洛兒的神色有點失望,大概就是這一絲失望,觸動他的自尊。他高傲地仰著頭,從容走了過去。我忙上前作揖笑道:「請問先生可是愛竹、畫竹、寫竹、以竹自喻的鄭板橋?」

  他好奇地打量著我,作揖道:「就是不才,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我是一個仰慕先生才華的人,我姓花名容月,聞得先生到京遊歷,特來拜見,如有,請先生見諒!」我都佩服我自己原來還有這能耐,文化界的才女也。

  他歉虛地搖頭道:「過獎,過獎,我只是一個不入流的窮書生而已,有愧公子的抬愛了。」

  洛兒早就蠢蠢欲動,忙接口道:「先生剛才的詩真讓晚輩佩服,許久沒讀到這麼暢快的詩了,不知先生能否移步亭中一敘?」

  本以為揚州八怪的他,會有什麼怪脾氣,不想很是爽快,抬手道:「恭敬不如從命,兩位公子請!」

  我與洛兒推托了一番,跟在他的後面,洛兒這個鬼丫頭,朝我擠眉弄眼,好似這都是她的偉大業績,我無耐的皺皺眉。

  坐定後,洛兒笑問道:「鄭先生已到了寧可三餐無肉,不可一日無竹的境界了嗎?」

  鄭板橋微微一笑,眼睛已成了一條細縫,但光芒似透過細縫更加獨到,更加讓我感觸,好像透過門縫的陽光,更加明亮,或許這就是小而聚光吧。他淡然地道:「歲寒三友中,唯有竹皆聚剛軟,它貌似軟弱,實著堅韌,風雪中昂揚,暴雨中湧動,春蕾中掘起。」

  「好!說得好!」弘歷與允喜邊讚賞邊向亭子而來。

  鄭板橋立了起來,作揖道:「公子謬讚了,不才只是一吐心中感慨而已。」

  相互作了介紹,允喜的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一種找到知音的快慰。弘歷好奇地打量著洛兒,在我耳際輕聲道:「您老可別望了自己的身份,怎跟旁邊那小子擠眉弄眼的,讓上頭知道了,可不好交待啊!」

  我側頭怒瞪了他一眼,死小子沒有眼光就算了,還怕我給他招個爹,企有此理。弘歷沒事人似的,跟允喜與鄭板橋一唱一答起來,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角,他這才苦笑著側頭瞪來。洛兒兩隻大眼睛在我們之間打轉,這丫頭不知聞出什麼味來了。

  允禧與鄭板橋一來二往,一種英雄惜英雄,相見恨晚的神色,讓我為古人的爽直感到驚歎。漸漸地我這樣的水準是跟不上他們的節拍了,但我想得到鄭板橋的畫,更想支助一下這位名人。若是直接贈銀,定會傷了他的自尊,於是打斷他們笑道:「今日,有幸見得先生一面,能否請先生畫幅竹蘭石圖。我是個俗人,先生的畫百年後定是千金難求,所以今日想以百金求之,不知可否?」

  鄭板橋這會也樂不可支,爽快地道:「區區一副畫而已,怎能收你的錢?」

  洛兒自然體會不到我的用意,笑我太俗。真想揪著他們的耳朵臭罵一頓,風雅也是要用錢來鋪的,推辭道:「那不行,我向來不願欠別人的人情,先生若是白給,我又無才可還,企不是瞧不起我?」

  洛兒抬著小臉道:「也是喲,怎麼能白白得到一幅佳作呢?前朝唐寅的畫如今都是有錢難覓呢?」

  鄭板橋忙辯解道:「這位小友言重了,我怎能跟才子相提並論?」

  我立起鄭重地道:「先生還真不要小覷自己,你的畫也是佳品,脫俗高潔。只是一幅好的畫,就像一塊玉石一樣,也需要雕琢,先生的畫缺的就是時間的沉澱。先生以後若是有意,咱們不仿合作一二,開一家專賣先生畫又供人欣賞地畫室。」

  鄭板橋與弘歷等人對於我的高淡闊論,簡是似懂非懂。弘歷側問道:「風雅之事,為何要與錢財掛在一塊,企不沾了銅臭味?」

  允禧也點頭稱是,鄭板橋只是淡淡地注視著我,我搖頭歎氣道:「何為銅臭味?何為風雅?若是你們今日都無飯可吃,無衣可附,還談得起你們所謂的風雅嗎?都說黃金有價,玉無價,那只能說你對玉的喜愛到了一定境界,若是你拿玉換吃的,換穿的,不就有了價了嗎?」

  鄭板橋投來了欽佩的目光,允禧與洛兒也點頭,這個未來皇帝,大概還沒花錢買過東西,又不解地道:「按你的說法,世上萬物都是有價的?都是俗物?」

  「相對而言,就是如此,比如說你穿的,用的,都是花錢買的。在特殊情況下,連親情也是有價的,百姓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不是連子女都賣了嗎?這並不是說情誼有價,我只是想說明,跟銅錢沾邊的不一定就是臭的。」

  我圖一時之快,糊扯一堆,說得自己也糊里糊塗。深秋的太陽本就無力,風吹動竹葉,沙沙作響,一股寒氣包圍亭子。允禧立起笑道:「我與先生一見如故,真想與先生秉燭夜談,不知先生能否移步寒舍?」

  鄭板橋作揖道:「不才也是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位兄弟的畫,明日定然捧上!今日聽君一席話,解了我多年的惆然,日後我再需為此而憂慮了。」

  這四人中我最能理解鄭板橋的,他家境貧寒,常需賣畫為生。作為清高的文人,定是迫不得以而為之。我含首點頭,行至門口,弘歷笑著告辭道:「後會有期!」

  大家都作揖道別,鄭板橋上了允禧的車,我把一千倆銀票給了允禧,收畫付訖。

  
  夕陽西下,紅如出爐的玄鐵。弘歷正要扶我上車,洛兒逕自上了馬車,笑嘻嘻地道:「幫忙載我一程。」

  弘歷一臉白目,我笑嚷道:「不是一家人,不上一輛車,丫頭你可想清楚了,不怕我們把你帶回家,當童養媳?」

  洛兒臉上立刻飄起兩朵紅蓮,但還是不服軟,撅著嘴道:「你們敢,我可是明兒要選秀進宮的……進……」

  這丫頭一情急,把自己的底給卸了。這會兒正面紅耳赤,愣在那兒。總算安靜了幾分,弘歷坐在我們的對面,好奇還有好色,盯著洛兒的小臉不放。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腳,他才紅著臉別開了頭,洛兒這會兒變成了啞巴,羞紅著臉低頭不語,衣擺都快被她扯破了。

  我拍拍洛兒的手笑道:「傻丫頭,你家住哪啊?不會真想跟我們回家吧?不過也沒關係,倒少了程序了。」

  弘歷呵呵地傻笑,洛兒靦腆地不敢直視弘歷的眼睛,真是奇了怪了,這就對上了?想著要真對上倒好了,也少個情敵,弄不好選秀進宮成了雍正的後宮,企不更難堪。

  「我家住城東,我阿瑪是察哈爾總管,剛才騙了姐姐,對不起!」洛兒紅著臉道。

  弘歷追問道:「這麼說米思翰是你祖夫吧?你阿瑪叫李榮保?你是富察家的小姐?」

  洛兒驚訝地抬頭道:「你怎知道這麼清楚啊?你認識我阿瑪?」

  弘歷小屁孩立刻裝成成熟的風度,端著身架笑道:「我家跟你家很有淵源,祖上也有交情,只是你我小輩不相識而已。」

  我真要暈倒了,在你家做官,能沒有淵源?還真能攀關係。

  洛兒一改剛才的窘態,興奮地道:「那我叫你寶四哥吧!怎麼都沒見你到我家來啊?我家常有文哥哥、雨哥哥、方哥哥來玩的,都是我哥哥的好友,只是阿瑪不許我出門見客,我們就私下裡談詩論畫,很有趣的,你若有空也來吧!」

  這丫頭還真是純得可愛,情竇未開啊!弘歷端著笑,眼裡竟有幾分醋意,笑回道:「你阿瑪說的沒錯,男女有別,小姐又天生麗姿,真是不妥?」

  我忍不信噗哧笑出了聲,弘歷的小臉一下漲得通紅,洛兒也羞紅了臉低下了頭。兩根小青蔥硬是裝大蒜,還在我面前,真是搞笑。我揉著洛兒的肩道:「洛兒,你想嫁個怎樣的人啊?」

  弘歷也一臉期待,洛兒支支唔唔地道:「我還小,沒想過,我阿瑪說趕明進宮就由不得自己了!」

  洛兒一臉迷茫的神色,看來家裡太寵著她,記得弘歷的媽這會兒都給雍正了。她拉著我的手嗲聲道:「姐姐才是天生麗姿,姐姐嫁給哪個才子了?」

  我順口撅嘴道:「還才子,我命薄嫁了個傻子,一天到晚都沒空陪我,這不我耐不住寂寞,跑出來了唄!」

  弘歷手捂著嘴,佯裝咳嗽。洛兒不解地道:「他為何這般忙啊?皇上也不用一天忙到晚啊?」

  我笑問道:「你怎知皇上不用一天忙到晚啊?」

  她眨著大眼睛,眼眸清沏的似一汪清泉,朱唇微啟,思索道:「皇上要下江南、狩獵、聽曲,不是還要與娘娘們說說話嗎?」

  我抱著洛兒哈哈大笑道:「傻丫頭,你說的皇上不是咱現在的皇上,咱現在的皇上連睡覺都做夢批折子,那還有這閒情?」

  洛兒撅嘴反駁道:「為何我說的就不對,姐姐說的就對,難道姐姐走進過皇上的夢裡?」

  我真是無言以對啊,這丫頭還真能辯,弘歷咧著嘴傻笑。趕車的小林子輕問道:「爺,已是城東了?小姐家是哪戶啊?」

  聊天的時間真是過得快啊,都從城西趕到城東了,洛兒探出了小窗,興奮地嚷道:「就是前面那戶,幫我送到後門!」

  馬車登登地緩行,在小巷裡停了下來,洛兒東張西望了一番,才跳下馬車,邊跑邊道:「謝謝你們,後會有期。」

  弘歷笑著目送,將至門口,洛兒又回頭問道:「你們還沒告訴我住哪兒呢?」

  弘歷正想開口,我搶先道:「洛兒,那天想見我,托人帶個信到清雅居,我再溜出來見你!」

  「好啊,好啊,姐姐再見!」洛兒揮動著小手,跑進了門,看來還有把門的。

  車上少了洛兒,弘歷就緘默不語了,我也靠著閉目養神。心想古人或許更容易一見衷情,因為他們都被禮教束服著,沒有太多男女相見的機會。想著今日真是收穫不少,一想起回宮心又冷了幾分,那個傻子何時開竅帶我下江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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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時不時傳來「呱呱」叫聲,我頭皮發麻,直起雞皮疙瘩。天邊的雲彩也已散盡,天色漸暗。我急步如飛,這個死小子,怕雍正知道他帶我出宮,第一個拐角就把我給撇下了,下次若求到我頭上,看我怎麼整他?

  我躡手躡腳的跑到養心殿院門口,靠在牆角側身往裡窺探,院裡靜靜地,只有養心殿地門口立著兩個太監。養心殿正廳並沒有燈火,好運氣雍正一定在裡間,兩個小太監無所謂。理了理袍子,大搖大擺極竟自然地走了進去。

  「站住,你是誰啊?這是皇宮禁地,不要想腦袋了?」

  從沒覺著太監的聲音像今天這樣刺耳過,回頭怒瞪了他們一眼,怒聲道:「叫什麼,嚷什麼?把皇上驚了,你們的腦袋要不要啊?」

  他們傻愣愣地凝視了我半晌,還是左邊的太監眼尖,顫顫地跪道:「奴才給主子請安,奴才剛才瞎了眼了!」

  旁邊的太監聞言也戰戰兢兢地跪了下去,我負手一本正經地道:「罷了,也怪爺這身打扮。」

  「好威風的爺!」身後傳來雍正威嚴的聲音,小太監直呼萬歲,我卻不知如何回頭,低著頭愣在原地。

  雍正的小太陽的威力逐步上升,我的後背都快被射穿了,傻笑著回頭,請安道:「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他遲遲未曾吭聲,微微一瞄,他灼灼地目光中透著怒氣,嚇得我快速低下頭。這半蹲的姿態真不是好受,定力不夠,身體開始晃動,索性顛坐在了地上,抬頭仰視著他,苦著臉裝可憐,哀切切地道:「皇上,您為何又生氣啊?算我不對還不行嗎?」

  他擺著臭臉,目光凜然,緩緩地道:「怎的?你還不知錯?什麼叫就算?」

  心裡真是火啊,本姑娘都認罪了,他還不放過我。忍住,一定要忍住,自己這輩子的命運全在他手裡捏著,跟他過不去就是跟自己過不去,識實務者為俊傑。得了,老子裝暈總成了吧?故意暈乎乎地瞇了瞇雙眼,身體微微一顫,暈倒在地!

  「又怎的了?」雍正急喚著到了我的跟前,把我快速地抱了起來,直奔小屋。

  我偷偷的瞄了他一眼,只見他眉頭緊鎖,很是自責,躲在他懷裡差點偷笑出聲,這招果然有用。細一想有點自責,有覺著這招至此一回,不可多用,不然狼來喊多了,就失效了。怕自己躺在床上,被他注視著笑出聲,那可麻煩大發了。輕哼了聲,微微睜開雙眸,無力地道:「皇上,我錯了,我只是太想出宮了!」

  他輕輕地把我放至床上,深歎了口氣道:「你這丫頭真是不懂事,身體還未好全,就到處亂跑,出宮也不跟朕商量一二,都去哪兒了?」

  我興奮地道:「見了許多才子!」雍正疑問的眼神,才覺著自己又樂不思蜀了,忙又眼神黯淡地緩緩道:「見了一個讓人景仰的有節氣的才子,人如畫,如詩,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所以說上天有時還是公平的,沒有給你美貌,定會給你才華,沒給你財富,定會給你好的機遇,只可惜這樣的公平太少了!」

  雍正的臉由陰轉睛,拂了一下我的臉龐,笑罵道:「死丫頭,到底見了誰了,讓你生出這麼多感慨來,朕看上天對你就不薄,既給了美貌,也給了才華,更是給了你財富,你還有什麼可歎的?」

  突然又覺著很感動,人就是這樣,若是有個男人天天對你百依百順,我或許就覺著那是應該的。偶爾得到,會讓你感動地無法形容。

  從床上竄了起來,緊緊地抱著他。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怒罵道:「死丫頭,還敢朕面前裝樣,越來越沒個樣了,看來是朕太護著你,讓你都忘了自己是誰了?」

  他用力想推開我,我死不鬆手,在他耳際輕聲道:「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情多處,熱似火; 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 將咱們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 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他為之一震,抱著我默不作聲,屋裡靜地只聽到兩人的呼吸聲。我只道這刻他才真正屬於我,他的心裡一定想著與我的點滴,就像我的心裡只想著與他的往日舊事。

  「今兒這是怎的了?你不會做了什麼對不起朕的事,才這般溫順吧?」雍正的疑問聲打破了沉靜。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摸著腦袋,暈著倒回了炕上,直翻白眼。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左頰,無可奈何地追問道:「你又使得那門子招數啊?」

  我又深深地歎了口氣道:「皇上,你也是個世間小丈夫,疑神疑鬼的,亂吃瘋醋!」說完拉起被子,遮了個嚴實。他果然邊扒被子邊怒吼道:「死丫頭,你再說一遍試試!」

  肚子不合時適的咕咕直叫,他又忍不住輕笑出聲,拉起一臉通紅的我道:「丟人,還不起來,朕也餓了,吃了點心,陪朕批折子去。」

  我笑著爬了起來,跟他到了養心殿。還是裝蒜好啊,要不然一頓批判是少不了的,今兒被我逃過一截,原來雍正也有死穴,就是經不起我的柔情攻勢,開心地呵呵笑出了聲。不解地回頭,我忙又恢復若無其事的常態。

  李德全送上了餐,我迫不及待的往嘴裡塞,他連試毒都免了,要死也是我先死,雍正無奈地搖頭,卻沒有責備,我衝他傻笑,他除了搖頭歎氣還是搖頭歎氣。

  第二日傍晚,弘歷就把鄭板橋的竹石蘭圖送了過來。拿在手裡真是如獲至寶,竟讓我看到了鄭板橋的原跡。折騰著把它掛在炕的一端,這才覺察到弘歷還沒有走,立在門口欲言又止的焦慮模樣。心想還沒到春天,這隻小貓難不成思春了?輕推了一把他道:「想什麼呢?地都被你蹭出洞來了,知不知道有個洞,很容易摔跤的?」

  弘歷被我一唬,還移開腳低頭查找,聽到我的哈哈大笑的聲音,才紅著小臉,怒聲道:「額娘,為老不尊,哪來的洞啊?」

  我嘻笑道:「有個人想找個地洞鑽才是真的,怎麼有心事?」

  「我……我想讓額娘幫忙,洛……小姐來找你的時候,也帶上我可好?」弘歷漲紅著小臉結結巴巴,一臉懇求之色。

  「弘歷,你在此作甚!還不回去讀書!」雍正冷然的聲音在院中響起,弘歷嚇得低頭請安後,跑出了院落。

  我才懶得管他們兩父子,坐在炕上端詳著鄭板橋的畫。又喚來雙兒,把畫描成了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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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被雍正的柔情所迷惑,還以為他轉性了。沒曾想還是朝著歷史穩步前進,九月末年羹堯被抓回京問罪,沒幾日聽說年妃病了,估計十成是被雍正來勢洶洶的氣勢給嚇得。我若是年妃不嚇死也憂鬱而終,誰讓她得勢時欺人太多,這會自然擔心的事就更多了。

  今年的天氣異常的好,太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還怕曬黑了咱這張臉。十三笑盈盈地跨進了院,笑問道:「幾月不見,沒受罰吧?」

  本來喜出望外,被他一盆冷水潑得從頭涼到底,撅著嘴道:「怡親王,你若看著我不順眼,就直說,幹嘛咒我呀?」

  十三黑瘦了許多,還留起小鬍子,讓我看著彆扭。他忙笑著賠禮道:「是爺說算了,怎把你這個賢女說成魔女了呢?」

  我佯裝著脫鞋扔他,他就笑得更歡了。我側頭問道:「你都去哪逍遙了?也不帶上我?」

  十三邊走邊道:「去景陵選陵址去了,這不剛一安排好就回來了!」

  「啊?」我不自覺地喊出了聲,這雍正的陵寢不是在河北易縣的嘛,怎跑遵化去了?如果歷史沒有記錯,那不是多了個半拉子工程,勞命傷財嗎?

  十三疑問道:「怎的了?」

  我思襯著到底管不管這事,想著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搖頭道:「沒什麼,有點好奇而已。走,皇上正在內廳裡批折子呢!」

  跟著十三一前一後進了內廳,雍正正在對著折子生悶氣,臉色黑得就差沒打雷了。十三行了禮,雍正淡淡地道:「坐!」

  十三謹慎地道:「皇兄這是何事生氣呢?」

  「這些死奴才,見年羹堯一倒,就把他的那些個醜事都抖出來,欺上瞞下,其心可誅!」雍正甩折子拍檯子,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敢情還是條暴龍,只是偶爾溫順點而已。

  十三撿起折子,拍了拍灰塵,淡淡地勸道:「皇兄,天下事就是如此,樹倒眾人推,何必跟這些奴才置氣!」

  雍正這才恢復點面色道:「十三弟,這幾月辛苦你了,看你又瘦了,身子骨一定要養好!」

  十三感動地別開了頭,隨即笑回道:「謝皇兄關心,臣弟身體還算硬朗!皇兄,臣弟想帶十六弟他們去郊外狩獵,不忘咱滿人的傳統。」

  雍正思慮了片刻點點頭,又歎息道:「想當年皇阿瑪在世時,年年帶著咱們弟兄去圍獵,如今朕卻為朝事寸步難行,愧對祖宗啊!」

  十三也陷入對往日的神思中,眼眸閃爍著懷念的光芒。我邊添水邊插嘴道:「皇上若不是日理萬機,為天下蒼生,此等好事怎少了皇上?容月知道皇上怕自己玩野了,心收不回來,才不去的。就像皇上不讓我出宮,就怕我不回來了,對吧皇上?」

  十三抿著嘴笑,端起茶掩蓋笑意。雍正皺著眉頭,打量著一臉傻笑的我道:「你講話怎不經大腦?什麼叫怕玩野了,心收不回來?朕跟你一樣不知輕重?」

  我無趣地低頭立在一旁,真是不識好人心,不過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他說完嘴角端起了笑意。朝十三道:「你們去吧,多打點野味,可別吃得太肥,馬都載不動。若是如此,馬上派人來,朕給你們送良駒去。」

  我與十三都輕笑出聲,想不到他會這樣的冷笑話。十三笑著告辭出門,我衝著他喊道:「十三爺,我要活的兔子!」

  十三笑著回頭,我歎氣地立在一邊,想像著秋草連天,層林盡染的郊外,真是讓我心癢癢。「怎的,你也想去?」雍正邊批折子邊冷聲道。

  真是見鬼了,我站在他後面,難不成後腦勺還長眼睛了。歎氣道:「難道我想去,皇上就讓我去嗎?」

  他擱下筆,轉身凝視著我道:「陪在朕身邊,就讓你這麼難受?像只被霜打過的茄子,越來越沒有生氣了,宮外就這麼好?」

  「皇上,你都這麼問了,容月只能直說了,不能欺君不是?皇上難道沒想起從前下江南,到塞外的往事?皇上從沒對現在的生活感覺到累過?厭倦過?」我索性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口。

  他淡淡地注視著我,歎了口氣回頭又拿起了折子道:「朕,既然坐上了這個位,朕就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天下人的了!你若是真無趣了,出宮去吧,不過要記得回來!」

  他傷感落寞地口吻,又讓我鼻子一酸,說不出話來。粘在他後背,揉著他的脖子道:「皇上,別太較真,做到問心無愧就是了!」

  他邊拉開我的手,邊怒聲道:「你這丫頭,又用這招來迷惑朕,別打饒朕,朕今兒還有許多折子未批呢?去吧!」

  我又心有不捨,一步三回頭,退了出來。站在門口深吸了口氣,直覺得清爽了幾分,蹦回小屋,交代了雙兒,兩手空空地出了宮。追了好長一段路,才把十三逮到,不然腿走細,也到不了花房。

  開我東廂門,坐我舊時床,愜意地在床上蹦了幾蹦。一想到雍正,感覺窗外有雙眼睛注視著我,忙恢復常態,若是被他知道我這個狀態,下次就別想出宮了。

  新竹與海棠他們都開心的像過年一樣,當晚就給我接風洗塵,好似我從天邊回來似的。索性與他們同慶,鬧騰個夠本,滿保他們開始還很拘束,幾杯酒下肚,也沒了形像。

  第二日又去了清雅居,王掌櫃把數月來的帳本畢恭畢敬地端了上來,我簡單的查了查近幾個月的帳,就作罷了。又處理了一些人員問題,回到花房真是腰酸背疼,這養尊處優的日子真過不得,就像把麻雀關進籠子裡,放回來早變樣了。

  一連在花房住了一個月,外面寒風凜冽,雪花飛舞,看著窗外的雪花,又想起那年與雍正坐雪橇的事來,彷彿就在昨日。不由得笑出了聲,思念也纏繞心頭,近幾日連連夢見他,想想出來也夠久的,還是回去吧,讓他來抓,也少了和氣。讓新竹收拾了衣物,頂著風雪進了宮。

  到了養心殿門口,連眉毛上都粘上了雪片,手套都濕了。想著給他個驚喜,躡手躡腳地往內屋走,一旁地小太監卻邊施禮邊道:「主子,年貴妃快不行了,皇上這會兒在她宮裡呢!」

  我這才想到年氏好像是要歸天了,她一死年羹堯也完了。原來雍正答應的話,就是用頭銜來擺平。年貴妃,死都要死,還要一個破頭銜做什麼?真替她不值,雖然她至死都會恨我,但做為女人我還是同情他,而且我也有資格同情她,怎麼說我也是情戰的勝利者

  年妃死在了大雪紛飛的寒夜,讓聯想起紅樓夢裡的王熙鳳,好在她不是破席裹身,而是風風光光地以皇貴妃的身份入葬了。我沒有去祭奠,並非我不願,而是想讓她走的舒心,我或許是她最不願見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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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陽光就像年久的夫妻,親切而無熱辣,舒服地讓人想靠近它。在後院與雙兒、小多子跳繩,真是舒暢萬分,好似自己又年青了許多。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笑嚷道:「舒服啊!」

  雙兒與小多子累得喘粗氣,小多子穿得厚厚的冬裝,叫嚷道:「主子,快把外衣披上,別受涼了!」

  這小毛孩真是讓人感動,處處關心我,自己的兒子也做不到這點。我披好外衣,揮手道:「雙兒,讓人給我送水來,今兒出了一身臭汗!」

  梳洗乾淨,身上一股淡淡地花香,心想去迷惑雍正去,真是氣人,像個木頭一樣,對本姑娘的美貌視而不見,太過分了,反正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讓他難受難受,苦過了才知道甜滋味,讓他一輩子忘不了俺。

  太陽一落山,屋裡就黑漆漆的了,我輕推開內室的小木門,悄悄地移到他身邊,他卻只管著看折子,眼都沒抬一眼。我把手伸到他面前,撅嘴問道:「皇上,你下半輩子就跟折子過日子了?無趣,我走了!」

  他這才抬起頭,摘下了眼鏡,半瞇著眼睛,讓我覺著自己是羊入虎口的感覺。他隨即舒展了一下雙臂淡淡地道:「是不是又覺著宮裡沒趣了?過來坐著,朕馬上就要批好了,今兒陪你說會話,怎樣?」

  我半信半疑地移至他身側,看著他日漸削瘦的背影歎氣,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啊?他擱下筆,吹了吹折子,舒了口氣道:「成了,總算完事了。」

  緩緩地轉過身,被他用力一拉,整個人落入他的懷裡。他用手托著我的腰,眼眸裡釋放著一種衝動,一種本能的衝動,像是要把我融化成水,含在他的嘴裡。

  我的臉漸漸微紅,別開了頭,頭裡卻是一種暖融融地慾望,嬌羞地輕聲道:「皇上,你放開了,這樣不舒服!」

  他直直地盯著我,大喊道:「李德全,給朕沐浴更衣!」又把我緊緊地揉在懷裡,柔聲如春風拂過耳際:「丫頭,真是跟朕心有靈犀啊,朕忍了三年了,今日終於可以擁你入眠了!」

  「啊?」我能喚出的只此一字,良久外面的腳步聲急促而來,他緩緩地放開我,還不忘戲謔一番道:「怎的?還像大姑娘一樣臉紅?朕喜歡,更有情趣啊,哈哈……」

  我紅著臉撅著嘴道:「皇上,老不正經,不跟你說了,我回去了!」

  他迅速拉住我的手道:「還回去作甚?在此候著,這是聖旨。」

  真是可惡的霸王,連上床也要拿聖旨來壓人。他神情氣爽地出了廳,剩我一人對著昏黃的燭光發呆,越想越不是味,也太沒天理了。又自欺欺人地想著,電視裡房事一般都是男人等女人,就當他是女人,我是男人,哈哈我寵幸他好了,再怎麼著也可以見識一下宮庭制度。

  約半個小時,他就快速地跨進門,門又迅速地被關了個嚴實。我低著頭,真有一種洞房花燭的意境。他剛至我身前,二話沒說把我抱了起來,輕放在暖炕上。兩團火焰點亮了心房,他喘著粗氣,吻鋪天蓋地而來。

  「等……等,皇上臨幸後宮,不是要光光地被毯子捲著送來的嗎?」好奇心充徹心扉,我不合時宜地問出了口,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他苦著一張臉,瞪著我道:「死丫頭,什麼時候了,問這些亂七八糟的。為何要捲著送來啊?」

  我疑問道:「不是說要防人藉機行刺嗎?皇上就不怕我是哪個仇人的女兒?」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寵溺地笑道:「你若要刺殺朕,朕都死上百回了,好了,好了,你個磨人不償命的丫頭,這些事以後再說行不行?」

  他解去了我的衣衫,索性堵住了我的嘴。情深處紅圍帳裡鴛鴦錦,意綿綿春宵暖被催人眠。

  不知睡了多久,門外傳來陣陣呼喚聲:「皇上,龍體保重,龍體保重……」

  我輕推了推雍正,輕問道:「皇上,什麼意思啊?你快打發了,撓人清夢,快點打發……」

  他竟呵呵笑道:「這是催你起來了,怕朕經不起你引誘。」

  「什麼?」我驚問道,果然有這爛規矩,女人不是人嗎?今兒就不起來了。重又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挽著他,柔聲道:「我就不起來,睡了一半拉起來,病了怎麼辦?」

  「好!那咱們就當沒聽見,讓這些沒眼色的奴才叫去吧,睡吧!再過一個時辰,朕就要早朝了。」聽著這話,真舒心,到了我這裡,規矩就見人去吧,因為我是鬼,它見我沒用。

  外面還漆黑一片,李德全就來叫門了,雍正迅速地坐了起來,我揉著惺忪地睡眼,打著哈欠道:「皇上,這麼早就要起了!」

  「哈,今日朕神清氣爽,丫頭你也該起來,傳出去可壞了朕的名聲!」他順手把我拉了起來,快速穿上外衣,幫他穿戴整齊,一種夫妻地溫馨感覺。

  拉開了門,李德全的眼裡多了一分尊敬,小太監們低著頭眼睛微瞄,好似這一夜我就要大紅大紫了似的,更誇張地是紛紛笑道:「恭祝主子!」

  李德全笑著邁進了門,我尷尬地面紅耳赤,又不好不識好歹,駁了他們的面,笑罵道:「你……你們說什麼呢?有什麼好恭祝的,又不是我洞房花燭,怎麼,你們還想我宴請你們啊?要請,也得皇上請,丟死人了!」

  個個抿著嘴強忍著聲,有幾個還把臉憋得通紅。雍正笑睨了一眼,邁出了門,李德全笑嘻嘻地回頭,朝我豎起大拇指。我扁著嘴,一搖一擺得晃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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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還是一刻也沒有停歇,百官開列年羹堯九十二條罪狀,雍正自然怒髮衝冠,如果屬實,年羹堯就是有三十條命也不夠。雍正最後卻沒有殺年羹堯,改令自裁。年羹堯似乎成了他嚴整吏治的典基石,緊接著就是九阿哥被剝去爵位。

  九阿哥的處罰讓朝中的原先各黨派人心慌慌,近幾年已啟用了許多的新人,而這次似乎要大換血了。這一直是他的心頭之患,自從上次我被綁架,他堅定了清掃障礙的決心。而我也越來越希望,這一切能快點過去,想與他輕鬆地過幾天日子。想著十三勞累而致英年早逝,不由得心亂如麻,覺著雍正無論怎樣嚴苛都是正確的。

  每次處罰一個官吏,他並沒有輕鬆分毫,反而是眉頭愁結。十三默默地支持著他的皇兄,並沒有阻止,而是盡心盡力地去做,雍正也對他推心至腹,十三成了雍正真正的大管家,朝堂外的發言人。

  正月初五聽說八阿哥被開除宗籍,八福晉也被革去封號,送回娘家嚴家看管。想起那個曾經一起登高望遠的少年,想起荷花池邊鼓勵我的面容,心裡還是一絲不忍。但我卻無可奈何,雍正有他的理由,八阿哥也無可厚非,我也不能成為雍正的絆腳石,誰是誰非,只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別人都是霧裡看花罷了。

  這段時間真是心中鬱悶,時不時歎氣,雍正的鍋底臉也讓人無法消受,時不時提心吊膽。春天雖然走進了宮門,但養心殿還沉靜在冬天的寒氣中。立在一旁,聽得張廷玉道:「皇上,據報景陵陵址土壤裡有沙子,以後容易漏水,但選陵的大臣皆言遵化已無吉地,請皇上定奪!」

  雍正思索了片刻與十三道:「這事關係到千秋萬代,十三弟與高其倬再去探個究竟,實在不行,再作他想。」

  十三正想開口,一陣咳嗽,又要顧及禮儀,用手捂著嘴咳得粗脖子紅臉。我忙端水給他,輕拂他的背,心裡涼了一片,可憐的十三真的命懸一線了。「來人,傳太醫!」雍正也驚嚇不小,急喚出聲。

  十三搖搖手,喝了口水,斷斷續續地道:「不用了皇兄,此等小病還用得著傳太醫嗎?臣弟這就去遵化。」

  十三立起施禮告退,我忙下跪道:「皇上,讓我跟王爺一起去吧,我怕……」

  十三怔怔地看著我,雍正倒是爽快地道:「好吧,有你照顧著十三弟,朕也放心。十三弟切不可大意,小病成大病,朕可不能失了你這條胳膊啊!」

  雍正情深義重地注視著十三,十三感動地點點頭,等張廷玉他們一出門,我上前擁抱了一下雍正,快速得跟出了門。雍正愣了愣,在身後囑咐道:「一路小心,幫朕顧著點十三弟!」

  邊跑邊回頭大聲回道:「皇上,我會的!」被他這麼一囑咐,好似自己與他的十三弟去春遊似的,真是人越老牽掛也越多。

  找回了兒時春遊的感覺,激動的天色未明就起身準備。七七八八的準備了一大箱子的東西,十三一瞧見,就驚呼道:「你不會是趁機逃了吧,爺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安了,我習慣寧可多帶,不就一小箱子的東西嗎?怡親王的大馬車空著也空著,走了!」笑著就往馬車上跳,十三也緊跟而上,朝我無奈地搖頭。

  十三一臉疲憊,打了個哈欠,閉起了雙眼。郊外的村子還沉靜在睡意中,在晨霧中恍若一副山水畫,偶爾的幾聲犬吠,才使畫面動了起來。天色漸漸地泛白,晨曦吹散了面紗,景物也明朗起來。

  用手在十三面前重重地搖了幾下,他紋絲不動,無趣的用手指沿著他的臉,畫著輪廓。濃濃的劍眉,挺拔的鼻樑,弧度的雙唇,竟一時有點恍忽,直直地盯著他,那個稚氣的少年,如今已然是泰山壓頂也不驚的成熟男人。

  「看夠了沒有,有你這麼看人的嗎?」

  我驚跳著坐回原地,臉紅到脖子根,用手捂著雙頰,偷偷地瞄了一眼,心想不會是做夢,說糊話吧,輕聲試探道:「你夢見誰看你了?」

  他嘴角上翹,忽的睜開眼睛,笑道:「爺能閉目看人,你都不知道?怎的,現在後悔當初下錯了手?」

  見他一副玩世不恭,嘻皮笑臉的神情,懸著的心才安了下來,昂起頭,撅著嘴道:「切,在我心裡你永遠是哪個,抱著我的哭泣的十三阿哥,哈哈……」

  十三邊伸手邊笑罵道:「你再笑,你個死丫頭,爺何時抱著你哭,都是你抱著爺哭,學會黑白顛倒了,反了你了!」

  我縮著身,雙手亂擋了一通,大喊道:「救命啊,怡親王殺人了!」

  簾外傳來了小順子的笑聲,十三苦著臉搖頭歎道:「行了,行了,別把爺的一世英名給毀了!」

  心裡又萌生了一個主意,用拳頭當話筒道:「請問怡親王,你到底娶過幾位妻子?」

  十三尷尬地用手捂了捂嘴,一陣咳嗽,真咳得我驚心動魄,萬一真是肺炎,我還真的留意著點,不要他沒照顧好,反傳給自己了。他嘻笑著瞪眼道:「給爺安份點!」

  「你快答啊,這是你留給別人的疑問,就問三個問題,好不好?」

  他眉頭深皺,隨即笑著打量著我道:「回答也可以,按你平日裡所謂的平等,你也回答爺三個問題,如何?」

  「行,那你快答!」心想答就答,本姑娘又沒答應如實回答。

  「八個。」

  我白了一眼他道:「以後還不能確定是嗎?花花公子。民間流傳你獨愛福晉一人,是嗎?」

  十三溫柔地注視著我,輕問道:「誰告訴你的?」

  「白雪上的黑碳,明擺著啊,福晉生的子女多唄!」

  十三面色微紅,眼光閃爍,別開臉道:「胡扯,下一個問題!」

  對他的回答,有點失望,什麼時候老十三也敢做不敢為了,我就不信一個男人會對年少時的懵懂感情,留戀一生,更何況親眼目睹了他的感情歷程。「十三爺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他掀開窗簾,一束陽光射進了車廂,打碎了剛才的和諧。他緩緩地長歎道:「人若有來世,爺只想為自己活一回,做個自私的人。」

  他的這一世確實活的不易,為他的四哥鞠躬盡瘁,耗盡心血,長年累月的為國事奔波,以至於……心裡一緊,眼眶微紅,忙低下了頭。

  「容月,爺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從何處來的?」我一愣,驚慌的眼神還是落入了十三的眼底,他卻只是淡淡地笑著,像是怕驚著我。

  平了平心緒,哈哈大笑道:「這個玩笑不好玩,我困了,到地了叫我!」我縮了縮身子,斜靠在一邊,加重呼吸,佯裝已沉睡。

  「罷了,你若不想說,不想做,我永遠也不強迫你,只要你過的幸福就好!」十三沉厚的嗓音緩緩傳來,我睜開了眼睛,盯著車壁發呆。

  十三對我的好,這一世我是無法還清了,我又能為他做點什麼呢?橫橫心不如利用自己的所知,指點一下十三,也免得他受更多的苦,既使結局無法改變,企碼能有鬆口氣的時間。再則十三不同雍正,雍正皇權在手,我若相告他也未必聽,而且極有可能招致他的反感,女人干政可是一大忌諱啊!

  從飢餓中醒來,聽到了「咚咚」的聲音,還以為自己餓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兩頰又是一片桃花般的紅暈,不知什麼時候躲到十三的懷裡了。火速地坐直,理了理衣服。十三輕咳了聲,對著小順子道:「到前面,吃點東西再走!」

  十三的咳嗽病似緩了些,許是出了城,朝中的事暫時放開,心結一散,人也神情氣爽,病也隨之減弱了。就像感冒後咳嗽,如果你想著,咳個半死也停不下來,若是忘了,也沒什麼,所以咳都半在夜裡。

  過了不久到了個集鎮,馬車放慢了行速,緩緩地停了下來,剛一探出頭,陽光刺得睜不開眼,忙用手擋了擋。只覺著腰酸背疼,苦著臉撐著腰,下了馬車,十三關切地問道:「怎的了?顛著腰了?」

  「沒有,只是覺著骨頭快散了,我要騎馬!」我嘟嚷著。

  十三輕笑道:「騎馬?爺可不想帶個少胳膊斷腿的回去。走吧,其他人早到了!」十三笑著大踏步向前,把我遠遠地落在後面,我用力地邊跑邊大嚷道:「等等我……」

  「屬下見過王爺,酒菜早已備好。」一進門見五個便衣的隨從,正給十三請安。想著我也是一身男裝,也得擺出點男樣來,一手負後,挺直了腰,端著面容站在十三身後。十三裂嘴一笑,邊坐邊道:「出門在外,無需多禮,大家都坐,一起用吧!」

  看著整桌的小菜,早就餓地直流口水。十三筷剛一提,飯已在我口裡了,十三笑著斜倪了我一眼,我忙邊吃邊招呼道:「各位兄弟,快吃,下午還要趕路呢?」

  其他人都抿著嘴笑,十三挾了一個雞腿到我碗裡道:「吃你的,多話。」

  匆匆用好中餐後,就纏著十三,在他耳邊輕磨:「好朋友,咱還是一起騎著去吧,天好,多難得啊!」

  十三隻好跟隨從換騎,坐在十三後面,馬蹄揚起,風呼呼地從耳際而過,身子一起一伏,感覺自己快被拋出去了,十指雙扣,緊緊地抱著十三,真是刺激萬分。「十三爺,再快點,太刺激了!駕……駕……」我興奮地狂喊。

  十三也樂得開懷大笑,微微回頭問道:「皇兄都沒帶你飛奔過?」

  我大聲地回道:「是,他那能跟你比啊,你是俠王十三爺啊!」

  「容月,抱緊了,駕……」十三也瘋狂起來,夾了夾馬肚,馬似被踩了油門,直往前衝。

  身側傳來了喊聲:「王爺,不能再快了,太危險了!」

  十三哈哈長笑道:「沒事,爺年青時,可是數一數二的,容月你怕不怕?」

  我湊到他耳際大聲喊道:「不怕,好久沒這樣暢快過了,我們同月同日生,同月同日死又何妨?」十三重重地點了點頭,爽朗的笑聲也隨著風,落在了身後。

  隨從被遠遠地甩在後面,小順子的馬車更是不見蹤影,馬大概是累了,漸漸地放慢了速度。十三索性停馬,縱身一躍,順勢扶我下馬。

  轉身環顧四周,都是成片的綠油油的麥田,田埂上三三兩兩的種著一些樹木,一望無垠,河北平原的遼闊,在現代早被越來越多的新興城鎮給分割了。

  十三坐在田埂上,撫摸著凍紅的雙頰,輕微地咳了咳,忽輕問道:「若是真的死於馬蹄下了,你不後悔?」

  我一震,他許是想問我,是否捨得離開雍正,就這麼去了吧!四下靜悄悄地,索性躺在田埂上,閉著眼仰著太陽,笑道:「緣起緣滅,兼有定數,我如今信命!」

  十三也在我身側躺下,腦海裡浮現了一出出畫面,我陶醉地歎道:「若是有一天,我躺在成片花海裡,有人向我求婚,我就嫁給他,跟著他一輩子!」

  十三拍拍塵土,輕笑道:「沒見過日頭下做夢的女人,走吧,爺下輩子在那兒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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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果然比馬車快多了,太陽西下的時候,已到了遵化驛館。先前的高興勁全沒了,剩下地是酸痛的屁股,兩條腿也成了圓規,眼淚都快下來了。

  硬撐著等十三見了高其倬等人,一拐一拐地進房休息。大悔當初實不該湊這份熱鬧,說是照顧十三,反而成了他的累贅。馬車到驛站的時候,已是撐燈的時候,忙取了換洗衣物,好好地泡了個熱水澡,才緩過神來。讓人送了份吃的到房裡,又照顧十三喝了藥,才回房休息,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又被十三硬拖起來,趕到景陵地界的時候,太陽才剛剛露臉,三面群山環抱,松林蒼翠,紅牆黃瓦在綠色的海洋裡,閃閃發光。林間鳥鳴聲聲,更顯得幽靜,比起三百年後莊重多了,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車在下馬牌前停了下來,沿著長長的神道,邊走邊環視四周,這裡更像是一座海島,只是山外沒有海而已。小順子提著我的東西,緊跟在後面,十三則與其他人快步走在前頭。我跑至他身邊,輕聲道:「我去看十四爺了。」

  十三遲疑了片刻,把自己的腰牌遞給了我,囑咐道:「若是十四不願見,別去惹他,免得他遷怒與你。就讓小順子陪你去吧!」「嗯,我知道了。」我笑著點頭。

  跟著小順子拾級到了一個別院,守門的攔住了去路,冷聲道:「哪來的?」

  我把十三的腰牌一亮,正色道:「奉怡親王的命來見十四爺。」那人接過腰牌一看,隨即笑道:「裡邊請,十四爺昨兒晚上喝了點酒,還未起呢!」

  雖是陵區,比起十三圈禁的宗人府好多了。站在院中,可以遠眺山巒,早迎霧嵐,暮送雲霞,小院倒有點像宮裡的阿哥所,種著兩棵松柏,經過冬雪的洗禮,更加的墨綠蒼翠。從門縫望裡一看,裡面的擺設簡潔,十四向內臥在坑上。 朝小順子「噓」了聲,躡手躡腳地院中樹蔭下的石桌上坐了下來。小順子輕聲道:「要不我去叫一聲?」

   我思索了片刻,笑道:「有了,你去躲起來。」等小順子不解地躲到側牆角落時,我站在石桌上,清了清嗓子,背著門,遙對著遠方,大聲的唱了起來:
江湖笑,恩怨了,人過招,笑藏刀,紅塵笑,笑寂寥,心太高,到不了,明月照
路迢迢,人會老,心不老,愛不到,放不掉,忘不了,你的好,看似花非花,霧非霧
滔滔江水留不住,一身嚎情壯志,鐵傲骨,原來英雄是孤獨,愛逍遙,琴豁蕭,酒來倒
仰天笑,全忘了,瀟酒如風,輕飄飄,愛或恨,都不要……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響,我繼續負手高唱,十四的一聲怒喝,驚得我一顫,聲音也越來越輕,最後只有嘴在動沒了聲響。「你是誰,從哪來就滾回哪去,少來打饒爺的清靜!」

  這麼一個清靜養性的地方,都沒有去除他的厲氣,真是讓人無言以對。傻笑著緩緩地轉過身,十四明顯一驚,還是怒著臉,冷聲道:「你來做甚,是雍正還是老十三派你來看爺的落魄的?」

  我的笑臉僵在了臉上,這個十四莫不是關的不可理喻,關出精神問題來了,那麼沖。跳下了桌,不快地道:「對不住了十四爺,容月還以為看在兒時的情份上,十四爺不至於不待見容月,即然十四爺不想見,罷了,算我打饒了,告辭!」撅著嘴轉身就走,真氣人,好心當成驢肝肺了。小順子追問道:「小姐,這些東西怎麼辦啊?」我冷聲道:「扔了,反正也不會有人要了!」

  將至門口,總算傳來了十四的喚聲:「容月……」我的腳步急止,笑靨難掩,抿了抿嘴,緩緩地低頭轉身,抬頭問道:「十四爺,有何吩咐?」

  十四尷尬地咬了咬唇,微微一笑道:「有事進來說吧!」說完提步進了門,好似我非見他不行,罷了,想讓這些個大爺低頭,難啊,還是本姑娘忍了吧!

  小順子也釋然一笑,我接過他手中的包袱,跨進了門。一股酒味撲面而來,我皺眉捂了捂鼻子,忙轉身把門打開,又至窗邊把窗支了起來。

  小太監收拾好床出了門,十四淡淡地指了指坑道:「坐,你怎來這裡了?」十四雙眸憂鬱,怨氣糾集,許久未見,人也滄老了許多,也許心裡上的折磨,遠比身體的超重負荷來的難受。

  「十三爺來景陵,我也想放放風,就跟來了!」我如實地答道。

  十四又恨恨地道:「是給雍正看陵寢吧,他這個皇帝當的還真夠順手的。」

  雍正既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日日批折到三更,若是沒親眼所見,也難以想像。十四如此瘋刺,就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頭。反駁道:「十四爺,如果你拋去成見,就會看到皇上所做的努力。容月說句大不敬的話,十四爺未必能像皇上這樣愛天下的百姓。」見他的面色越來越難看,我忙道:「十四爺,您先別氣,容月只是不希望十四耿耿於懷,這樣對自己的身體不好。今兒就咱兩個人,把問題說開如何?」

  他冷若冰霜地抬頭道:「你想說什麼?」

  「十四爺是否以為四爺有逼迫先帝立詔或改詔嫌疑,可是十四爺有沒有想過,先帝是何其英明的君王,決不會允許別人來撼動他的權力的。先帝的駐地是由上三旗、御前侍衛、護衛全面負責的,而那時的上三旗,分別由七爺、十二爺與你任都統,雖然隆科多為步軍統領,是四爺的人,怎麼可能將自己的手下取代三旗侍衛。」

  我的話或許有太多的大逆不道,十四驚瞪著我不語。我又道:「先帝為何傳位與四爺呢?容月以為其一,朝庭吏治敗壞,已動搖到朝綱,十四爺是皇子,理該明白,就好比明朝,並不完全敗在軍事上,更多的原因是內部腐敗,就像一棵樹,被蟲子從裡蛀空,輕輕一拍就倒下了。而皇子中,只有四爺向來雷厲風行,從不顧人情不賣面子。十四爺與八爺也確實是上乘人選,可是十四爺你想過沒有,您身後支持你的那些人,為何要支持你?還不是要從你身上得到利,得到權。就是當今皇上,都寸步為艱,何況十四爺。其二,皇上最不願見的就營私結黨,而十四爺與八爺又犯了一忌。」

  十四又反駁道:「既然雍正正般光明,為何把爺圈在景陵,分明心裡有鬼?」

  這個十四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了,我深歎了口氣,扁扁嘴道:「十四爺你怎又繞回來了?不就是你不服氣,對皇上不敬,才被圈的嗎?想當年十三爺不過辯了幾句,被皇上圈禁,冷落了整整十多年,難道你忘了嗎?何況你們現在還是敵對著,像九爺還創出什麼文字來傳遞消息,你說皇上能不生氣,不防著你們嗎?」

  十四歎了口氣道:「九哥……九哥的心裡也是有苦的,他變成如此,皇阿瑪與宜妃娘娘都是有責任的。」

  我想追問,但又覺不妥,也不知這個九哥倒底是為何?如今真的是一落千丈,昔日皇孫階下囚,而我身處尷尬之地,自然也不好多言。把包袱拎了出來,拿出軍棋,笑道:「別想過去的事了,你從小喜新鮮的東西,我特製了一副棋子,給你解解悶!」

  十四這才舒展眉頭,湊了上來。我把司令、軍長等棋子換成了清代的官制,都統就是司令了,於是把規則一說,立刻放好牌,邊解說邊玩了起來。十四領會了後,笑道:「不錯,從前為何不拿出來?」

  我聳肩道:「那時你們都忙於朝事,我哪敢讓你們玩物喪志啊!」

  十四忽抬頭盯著我驚問道:「你倒底是不是老四的人啊?怎麼關心起他的政敵來了?就不怕他罰你?」

  我呵呵一笑,摸了摸臉,裝傻道:「當然怕了,但十四爺難道從沒當容月是朋友嗎?」

  十四竟眼眶微紅,快速地低下了頭道:「你真不恨我們嗎?」

  我自然聽得出來是指八爺黨人,邊移牌邊歎道:「為何要恨?即使從前恨過,如今也不恨了。你們誰也沒有錯,錯的是你們生在同一朝,若是你們分散在各朝,一定都是有為的聖君。茫茫人海,能聚在一起就是一種緣份,無論你們誰有差錯,容月都會難過的!」

  十四凝視了我片刻,眼眸中多了一份動容,見他沉默不語,我拍拍他的手,他這才跟著我步,下了起來。

  十四再聰明也有適應的時間,我忽興奮地喊道:「十四爺,你輸了,你的老巢都被我佔了,哈哈……」

  十四不信地湊上來,隨後不甘地重重捶了捶炕,大嚷道:「你使詐,分散爺的主意力,不算不算,重來……」

  我真是暈,跟小時候一樣賴皮。這會我可不讓著他,站得都高出我一個頭了,孫子都有了,我嘟著嘴道:「喂,十四爺願賭服輸,誰使詐了。」

  十四拍拍我的肩,哈哈大笑道:「好了,雍正若是看到了,非氣炸了不可,趁今兒多陪爺下幾副,熟熟手,也好教別人不是!」

  想想真是,他們這兩個同胞兄弟,半斤八兩,雍正冷面,十四霸道,真是王八對綠豆,兩兄弟之間的恩怨,只有等他們自己想通的一天。我道:「不如這樣,讓服侍你的公公也學學,趕明不就有對手了!」

  十四笑著點頭,小太監應聲進門,十四警告道:「好好學著,若是學不會,爺可不饒你!」

  「十四爺,看把他嚇得,還學什麼呀?」看著縮著頭,一臉驚恐的小太監,可想而知,十四平時沒少拿他出氣,笑著對他道:「別怕,十四爺就一大俠脾氣,趕明你把他打個落花流水,爺還會賞你呢?」

  十四裂著嘴笑道:「爺等著!」小太監唯唯喏喏地邊聽邊點頭,一盤下來,他已看出一二,於是就讓他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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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聞到一股嗆鼻的味,拿鼻子嗅了嗅,十四笑嚷道:「你是狗鼻子啊,有這樣聞的嗎?」

  我拉起被子聞了聞,忙別開了臉,一股酒味夾雜著說不清的味道,胃像是被攪動一樣,只覺噁心。簡直就像闖了男生寢室,聞到一股臭襪子的味道。「十四爺,太離譜啊,你聞聞這什麼味啊?」我拉起被角責備道。

  十四邊下棋邊無所謂地道:「這算什麼?爺在西北那幾年才不是人過的呢?天天風沙,連著個把月不洗澡,不也過來了?」

  男人髒懶是出了名的,沒想到皇子也髒兮兮的,歎氣地搖搖頭,拉過被子拆了起來,小太監忙立了起來,戰戰兢兢地道:「還是讓奴才來!」

  小太監不時地留意著十四的表情,十四低著頭,抿著唇緘默不語,我邊出門邊道:「今兒就我來,以後你要手腳勤著些,多催爺勤換洗!」

  我捧著衣物出了門,感覺自已成了家庭主婦了。山風襲襲,小順子見我出來,忙上前幫忙。轉至後院,靠牆的邊上,山泉水清洌見底,小順子邊打水邊道:「小姐,你哪能幹這種粗活,還是讓奴才來吧?」

  邊挽衣袖邊道:「不用,從前我自己的衣物可都是自己洗的。小順子,怎麼又搬出奴才了,跟我生份了?」

  小順子「嘿嘿」地笑道:「您跟爺都稱兄道弟的,奴才再叫你姐姐,不亂了套了。」

  被他一說,我還真無話了,或許自己的好意,對別人也是一種免強,說不準哪天還會給他帶來災禍,這特定的環境必然需特定的生存守則。我點頭笑笑道:「罷了。」化開了皂角,輕搓起來。太陽迎面而照,於是轉了個方向。

  「你沒給雍正洗過吧,我老十四也有趕早的時候,圈在這裡也值了。」

  「給十四爺請安,十四爺吉祥!」小順子緊跟的請安聲。

  我的確沒給雍正洗過衣,至今大概也就陪十三圈禁的時候,洗過衣物。只是十四的話裡還是火藥味十足,把我的勞動也變成了戰利品。我懶得搭理他,埋頭洗自己的。

  過了片刻,側頭偷偷一瞄,只見十四雙臂環抱,懶懶地靠著牆上,抬頭望著景陵深處,深深地長歎了口氣,一種英雄壯志未能酬的悲涼。

  小順子幫著擰乾,掠好後,十四像泥雕在哪裡,絲毫未動,濕濕的手往他的臉上彈了彈,他才皺眉摸了摸臉,道:「動作夠快啊,走陪爺再下盤去。」

  拳一握,大拇指一指,爽快地道:「好啊,走。」十四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疼得我人也往下拉,皺眉瞪了他一眼,他反而快意地笑嚷道:「還是你夠朋友,走!」

  「哈哈,十四爺你的大將軍營又讓我給端了,來給你也添上一條!」我忙撕下一條紙片,添在十四的臉上,十四也哈哈大笑道:「你還笑爺,你自己的臉都快成簾子了,真是退百步笑五十步,再來!」

  十來盤下來,兩人勝負相差無幾,十四早已輕車就熟。越下越讓我手忙腳亂,這小子也太狡猾了,總讓我防了下忘了上,還真對得起大將軍王的名號。

  「主子,十三爺來了!」小太監進門報道。十四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冷聲道:「來了就來了唄,嚷什麼,爺若輸了棋唯你是問!」

  我不快地停了手,直視著他,他還沒事人似地抬頭催道:「該你了,快呀!」我立了起來,欲言又止。他這才一臉急色,探問道:「怎麼,連這盤棋都不能下完?」

  「十四爺,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仗無慾則剛。十四爺是統率過千軍萬馬的人,難道這般肚量?」十四冷眸快速地瞄了我一眼,低頭玩弄起棋子,但棋落下的聲音洩露了他心中的憤懣。「十四爺要恨人到死嗎?不是說大丈夫提的起,放得下的嗎?十四爺說句掏心的話,我早猜到十三爺會被圈禁,只是不知會圈多久,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阻止十三爺嗎?因為容月以為,一個人為自己的理想而活,既便是死也是高興的,也是值得的,那是燦爛的一生。」

  十四一愣,手中的棋落在半空,忽又問道:「為何不求皇阿瑪放了老十三,而去陪他圈禁,難道你愛他?若不是對老十三有情,爺不信天下有這樣的情誼,不然你留下來陪我如何?」

  我被十四噎得說不出話來,回頭見十三邁進了門,溫柔的眼光讓我心跳加速,只覺得血流向不是心房而是面部,深深地吐了口氣道:「先帝是許過我承諾,但人貴有自知之明,我若求先帝放了十三爺,那就意味著我跟先帝背道而弛,不僅救不了十三爺,反而加深誤解。至於其他,容月現在不想說,因為結果沒有區別,何必多此一舉?」我別提多尷尬了,心潮澎湃。

  十三解了我的圍,大聲笑道:「十四弟近來可好啊?」

  十四不願搭理的口唇,淡淡地道:「好什麼呀,怡親王又不是沒嘗過被圈在院裡的滋味!」十三咧嘴苦笑,又一陣微咳。十四總算心平氣和地道:「坐吧,怡親王再不坐,爺要被這丫頭煩死了!」

  十四雖然還不情不願的,比起進門就轟,我已謝天謝地了,輕笑道:「上輩子,你們是圓通寺的和尚,我呢是寺裡樑上的蜘蛛,天天被你們煩透了,因果輪迴,這輩子輪到我了!」

  十四與十三都掃來警告的目光,十四忍不住問道:「胡說八道,還和尚?」

  「怎麼不是,你忘了你上輩子,天天在念,南無阿彌陀佛,媳婦啊媳婦啊……佛祖怕耳根不淨,隨了你們的願,你們沒少娶媳婦吧!」我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追問道。十三與十四先是閉著嘴,強忍著,話音剛落,他們終於放聲大笑。

  該走的還是要走,跟了十三出了門,十四隻在我出門前,說了聲謝,但我能體味到他心中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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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漸籠罩大地,山陵黝黑的廓闊也越來越模糊。放下窗簾,車廂裡更加暗淡,十三至從上車都沒有話,讓我心裡憔燥不安。車裡黑的看不清十三的眼神,馬車一陣顛簸,身體往前傾,我忙用手拉住車壁,掙扎著起來,十三用力一拽,我驚呼了聲,穩穩當當地落在十三的懷裡。 臉似能噴出火來,燙得腦袋也似在一鬆一弛。心都快跳出心臟了,彷彿落入強大的漩渦中。

  十三的手越來越有力,好像加入的是他的感情。我慌忙掙扎,十三在耳際低語道:「容月,就一會兒,你就當做了場夢,可好?」我倚在他的肩頭,眼淚忍不住淌了下來,不知進退。過了片刻,他輕輕地放開我,雙手抱著頭,慚愧萬分地道歉道:「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我一時有點暈頭轉向,不知如何對答,心裡揪結的難受,感覺自己就快死了。十三痛苦的敲自己的額頭,我忍不住哽咽失聲。十三手足無措地移到我的面前,輕拍我的肩道:「對不起,都是爺的錯。」

  我竟有心痛的感覺,難道我也是腳踏兩隻船的人嗎?壓了壓自己地腦袋,想把這樣的想法擠出去,這太無恥也太離譜,會害死別人的。十三哀求道:「別這樣,爺求你了,你這樣讓爺無地自容,是爺鬼迷心竅了!」

  十三的話讓我驚醒過來,我不能再給他壓力了,若是他至始至終還把我刻在心裡,那麼痛心的是他。我擦了擦淚,故意推了他一把,不快地道:「鬼迷心竅了嗎?我是女鬼嗎?」話一出口,自己又是一愣,我不就是個女鬼嗎?他說的一點沒錯,我就是名副其實的女鬼啊!十三忙陪不是道:「是,爺這張笨嘴,別生氣了!」

  「誰說我生氣了。」沉默了片刻,歎氣地問道:「允祥,你信命嗎?信緣份嗎?」

  十三淡淡地道:「不知道,若說今生無緣,為何相知至今呢?若說有緣,為何不能……」

  深深一聲長歎,又把我的淚催了下來,我又成了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我愛雍正,多年的分分合合,愛恨情深,不是煙雲飄過,而是實實在在經歷的。可十三,只能說緣未到,但我又不想他有一絲傷害,若是知道他有難,我會寢食不安,痛心嫉首,還真不知道……

  罷了,已然這樣,他也是個理智的人,一定會想開的。

  「十三爺,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攪亂了你的生活。可我……我也不知為何?或許就是佛家所說,因果輪迴,也許是我欠了皇上一世情份,所以既是逃到隔世,還是被抓了回來。」

  十三急問道:「所以你唯恐再欠下任何人感情,對所有曾對你好的人,都來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還個清清楚楚,對十四如此,對八哥如此,甚至對九哥也一樣。對我也一樣是嗎?」

  十三激動地語速越來越快,卻一語驚醒夢中人,或許我的心裡就是這樣想的。十三觸摸到我的手,用力握住,催問道:「你說啊?」

  十三掌心的溫暖像電流一樣,輸入我的身體,我怎麼還能忍心傷他呢?抬頭面對著他的方向道:「不,不是的,欠你的,如果還有下一世,我一定等你來取……」

  黑暗中聽到十三輕笑出聲,也感覺到他放鬆的表情。男人與女人深陷感情泥潭時,都變得白癡,小孩子一般陰睛不定,幼稚可笑。

  又陷入了沉默,輪子、馬鈍與路面觸碰聲,小順子揮鞭的聲音,打破了夜的沉靜。外面漸漸地亮了起來,掀開簾子一看,原來回到鎮上了,家家的窗口透出昏黃的燈光,在趕夜路的人眼裡,卻是天邊閃閃發亮的星星,又覺得異常的溫馨。

  十三伸手來扶出,我尷尬地不知所措。十三卻咧嘴一笑,抬了抬手,大大方方,好像剛才沒有發生過任何狀況。見我遲疑,快速一拉,戲謔道:「是不是餓的遲鈍了!」

  也許真的是自己胡思亂想了,剛才兩人都只是一時失態了,怪不得從前同學說,千萬別跟男生去看通宵電影,那黑不隆冬的地方,就是沒感情也會出狀況的。深吸了口氣,心肺像又接受一次寒氣的洗禮,舒暢了許多。朝他笑著瞪了一眼,先衝進了驛站,立在了桌旁。高其倬等人也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宣喧了一番,入座用餐。

  我自管悶聲大吃,腳被人狠狠地踢了一下,我側頭看去,十三擠眉弄眼,擦了擦嘴,我行我素起來。腳又被狠狠地踩了一下,我忍著痛,抬起腳狠狠地一踏,十三痛得立了起來,瞪了我一眼,隨即舉起酒杯化解尷尬道:「各位都辛苦了,老十三敬大家一杯!」

  我也忙傻笑著站了起來,對面有位老者問道:「王爺,您身邊的這位小兄弟是?」

  十三笑回道:「他……他是爺的一個朋友,怎麼王大人你見過?」

  王大人捋了捋鬍須,若有所思地道:「臣歷年來鑽研周易、八卦,也自認看人極準,實在看不清這位小爺的面像,好像……」

  我橫了他一眼,冷聲道:「好像什麼?王大人天下蒼生各有命數,你我都是凡人,怎可能面面俱到,就像這天下絕找不到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

  十三見我不快的神色,忙化解道:「我這兄弟從小怕別人說什麼面像,可能怕別人說她長的像女人,王大人不要見意,來喝酒。」一桌人哄堂大笑,我氣得又狠踩了十三一腳,十三皺著眉頭苦笑。也不知怎的了,自己好像氣球一樣,一刺即破,中途就退出了酒席。

  倚在欄杆上,抬頭望著滿天閃爍的繁星,忽想起李大嘴的那首曲:「我在同福客棧遇見你,好像那花兒開在春風裡,我在悄悄地想著你……不知道雍正這會兒該在批折子吧……」

  小順子扶著一身酒味的十三仰面過來,吃力地喊道:「小姐,快,十三爺喝醉了,快幫忙開個門!」聞到一身的酒氣,邊開門邊責問道:「爺身體不好,怎麼讓爺喝這麼多酒?」

  十三面色通紅,打著酒咯,差點沒讓我吐出來。忙讓小順子去打水,倒了杯茶,抬起他的頭,端到他的嘴邊,他瞇著笑眼,醉眼朦朧地道:「小……順子,你知道爺……為何娶……那麼多……那麼多福晉嗎?爺是想……讓皇上放心,讓……容月……安心,爺……不想……不想失去這個知已……爺……難受……」

  他的頭垂在我的臂挽裡,輕輕地鼾聲,把我從錯愕中驚醒,輕放下他,跑進自己房門,門關上的瞬間,趴在門上,泣不成聲,天,為何為這樣折磨人?

  半夜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隨後小順子的呼喚聲:「小姐,快起來呀,爺咳得厲害,你快去瞧瞧啊!」

  我驚坐了起來,心怦怦亂跳。迷迷糊糊地套上褲子,邊穿上衣邊開門,一陣風似的衝到十三的房裡。十三垂在床榻上咳得面紅耳赤,一陣猛似一陣,我忙上前輕拂他的背,小順子遞過茶水,他漱了口,緩和了些,吃力地道:「快回去睡去,我沒事了!」

  囑咐小順子把帶來的藥煎來,坐在他的床沿,望著此時有點弱不禁風的他,鼻子一酸,淚在眶裡打轉,十三我該拿什麼來拯救你?

  「快回去吧,瞧瞧你衣服的扣子都上下亂套了,想跟我吵架不成?」他輕笑出聲,瞇起浮腫的笑眼,反過來安慰起我來。

  我破啼為笑,用手狠狠地拍打被子,罵道:「你還笑,早讓你戒酒了,你為何不聽我的,你想氣死我不成?」

  他倦怠地微笑著,眼裡卻是一汪深情,似察覺到我的異樣,又忙緊閉雙眸。我幫他拉了拉被角,輕聲道:「身體不好,明兒就讓高其倬他們去吧!反正景陵不是說沒有吉地了嗎?為何不考慮其他地方?」

  十三又輕咳了聲,自責地道:「這事怪我,當時沒有做好,以致如今半途而廢。也就皇兄沒有絲毫怪我,若是別人,我早就被貶為百姓了。我怎能坐的住?就是拼了命也要去啊!」

  我撅嘴怒道:「我不許你去,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你病了,就得聽大夫的,而現在我是你的貼身大夫,你得聽我的。讓高其倬他們去找,一來怕萬一錯過吉地,二來皇上那也好交待。你把責任下放給高其倬,他還能不上心,他有幾個腦袋啊?」

  十三微微睜開眼瞼,笑罵道:「死丫頭,想得還真周到,我看你在皇兄身邊呆久了,也霸氣十足了,敢命令我怡親王了!」

  我哈哈大笑,指著他道:「好,這是你說的,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跟皇上說,你說他霸氣十足!」

  他無奈地皺起眉頭,搖頭道:「我老十三一輩子也鬥不過你,跟你一說話,好多了,快回去睡吧,看你的眼睛都腫了!」

  我還真困了,打了個哈欠,邊走邊回道:「等一會兒,別忘了喝藥,好好躺著,聽我的話知道了嗎?反正你去了也白去,你要是聽我的話,保不準我還幫幫你!」

  十三側頭揮揮手道:「去吧,去吧,嘮叨老太!」復又喊道:「回來,你的話什麼意思啊?」我邊關門邊道:「看你表現再告訴你,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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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他這麼一聊,我也心情舒暢了不少。東方的啟明星閃閃發亮,四周還是黑陰重重,清晨的寒氣逼來,鼻子一癢,打了個噴涕,忙推門躲進了被窩裡,可別成病秧子,又讓十三來照顧。補了個回籠覺,心裡惦記著事,警覺著醒來。

  陽光像個頑皮的孩子,透過瓦片的縫隙偷偷地窺視,讓塵埃無處遁形。打了個吹欠,伸了伸懶腰,清洗完畢,朝十三的房裡走去。

  十三的房門大開著,床上被子散亂,一想不好,定是去景陵了,這麼個破身子,還去長途跋涉,穿林越山,氣得我牙根癢癢。緊握著拳頭,氣呼呼地閉眼大吼道:「死允祥,當我的話是耳旁風,回來看我怎麼扁你,哼,氣死我了,氣死我……」

  氣呼呼地折起被子,狠狠地摔到了床頭。指著被子罵道:「你都不珍惜自己,還指望誰來重視,不想活了是嗎?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讓我擔心,讓我難過,去死……」怒火攻心,越想越來氣,一腳踢了過去,疼得我只跺腳。疵牙裂齒地哇哇大叫,真是要瘋了,肯定是夜裡沒睡好,才旺火傷身。

  低著頭一拐一拐地往門口走,一個人影映在門口的地面上,我猛一回頭,正對上十三柔和的目光,他怔怔地凝視著我,好像失了神,但那束柔光卻越來越灼熱。我忙打破僵局,昂著頭,氣惱地質問道:「你跑哪去了,不躺床上好好休息?」

  十三眼裡一絲落寞,隨即又恢復常情道:「出去走了走,走著走著耳朵癢癢,想著定是有人在罵我,就回來了,你的腳是怎的了?」

  我的臉漲得通紅,辯解道:「誰有那膽敢罵您啊!藥吃了嗎?咳嗽好了嗎?」

  十三指了指我又欲言又止,笑道:「以後生氣,別跟自己過不去。還不是聽了你的話,讓高其倬他們一起去探查了,我一點小毛病,還能要了爺的命,看把你氣的!」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竟然躲在門外不出聲,正想朝他大喊,他又捂著嘴咳得喘不過氣來。我忙拉他到床上坐好,幫他脫了靴,拉過被子,急切地道:「快躺著,清晨寒氣重,對你的病不好,如果不注意,小咳嗽就會使肺部感染,變成了肺結核,就沒藥可救了,你知不知道?」見他不吭聲,我抬頭大聲道:「你聽見沒有啊?」

  他靠在床頭,傻笑著注視著我,緩緩地道:「如果有來世,死了也心甘了。」

  「這一世都沒活好,來世能好嗎?允祥我沒同意,就不許你死,不然來世讓我碰到你,我非折騰死你,聽明白了沒有啊,你還傻笑,回話啊!」

  十三笑呵呵地閉起眼睛,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大聲道:「知道了,河東獅,真是越來越潑了。」他突又睜開眼睛詢問道:「肺結核是什麼病啊?」

  我歎了口氣,語重深長地道:「就是平常說的肺嘮,如今中藥還無能為力不是嗎?所以傷寒咳嗽一定要引以為重,切不可大意啊!」

  十三鄭重地點頭,小順子端來了湯藥,他一飲而盡,但還是苦地皺起眉頭。臉上揪集的皺紋又讓人心酸,歲月真是無情,我們唯一不變的只有那份默默地情懷。

  十三邊漱了口,邊吃早點邊道:「你昨兒說的話,今兒能說明白些嗎?」

  我猶豫了片刻點頭道:「跟你說可以,第一我說的話只限於此時,過後我死不承認,所以你要發誓決不外露。第二你不能問我問題,能做到嗎?」

  十三好奇地打量著我,點頭催問道:「你說,無論有什麼事,出了門跟你無任何關係!」

  為了十三,為了讓他能好好活幾年,我霍出去了,關了門,輕聲道:「皇上的陵寢一定不在景陵一帶,而是在西面。不過等高其倬他們下了定論,再去西面也不遲,免得別人非議!」

  十三驚愣地看著我,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笑道:「就聽你這位高人的!」

  第五天的晚上,高其倬等人一起聚到十三的房裡,我好奇地立在門口,附耳傾聽。只聽得高其倬焦慮地道:「王爺,我們這幾日跑遍了景陵一帶,方圓十里內都未見可用吉地,臣等有愧皇上與王爺的囑托,真是該死!」

  十三沉默了片刻,歎道:「大家既已盡了力,也不要太自責。這自然不能強求,若是遠離祖父的陵寢,似與建陵一地之理不合,不知大家可有其他的辦法?」

  「王爺,陵址風水關係到江山社稷,下官以為並無不妥,漢代唐代的皇陵就是例子,故而下官以為只要離京城不遠,確實吉地,並無不合。」十三拍板道:「好,既然如此,明日一早起程,往西查找。」

  十三一陣微咳,其他人都告辭出了門。我也回房,收拾包裹,免得明兒手忙腳亂的。門被推開,十三慢悠悠地邁了進來,輕喚道:「別收拾了,先告訴我,明兒該往哪裡走?」

  我嘟著嘴搖頭道:「不能說,你讓大臣們往西找,你只要去探查一下精華之所就可,這叫分工合作。而且皇上也放心,不然還以為你們草草了事呢?嘻嘻,還有一點,就是我可以跟著你遊山玩水!」

  十三先是點頭,隨即搖頭笑罵道:「死丫頭,就知道玩,事也不分個輕重緩急,朝中還有一堆的事要處理呢?皇兄若是勞累過度,你就不心疼?」

  我嘟著嘴歎了口氣,他少了十三,肯定又是夜夜挑燈到三更。一想到宮牆,不快地擺擺手道:「你少煩人了,說得我心裡悶悶地,你若是討厭我跟著,我自己回去就是了!」十三笑著起身邊走邊道:「早點休息吧,爺高興還來不及!」

  停停走走了近半個月,十三的身體也漸好,只是偶爾的微嗽。十三聽了我的建議,先讓地保帶領大臣們去查找,若是風水師說好的,十三再去踩點。其實也簡單,風水寶地自然講究前有照,後有靠,左青龍右白虎什麼的,那就一般是山區平原視線開闊處。這一路雖然累些,收穫也不少,把北方的民俗民風摸了個透。又是陽春三月,郊外空氣清新,山木茂翠,鳥鳴山更幽,陽照青苔上,泉水叮咚流。我倒處沾花惹草,折了扔,扔了折,急得小順子跟我團團轉,深怕我被山裡的狼叨走,成了祥林嫂的女兒。

  我雖知道雍正的泰陵在河北易縣,可如今人煙希少,山頭大同小易,辯不清方向。到了四月初,十三又去探了一處,回來笑容滿目,把我抱了起來,笑嚷道:「易州境內竟有如此風水寶地,你果然有先知啊!」

  我邊掙扎邊嚷道:「快放我下來,你怎又像小時候似的,快點了!」

   十三這才笑著放了我,呵呵笑道:「得意忘形了,明兒帶你去看看如何?」

  我扁嘴道:「有什麼好看的,如今也就是塊地,地域廣闊些,西有紫荊關,南有易水,東南為燕國下都遺址,是不是?」

  十三驚訝地眼珠都要突出來了,卻守約沒有問我,只是笑道:「果然是神人,爺是越來越相信皇兄的話,你是仙子落凡間!」

  我咧著嘴嘿嘿地傻笑道:「本仙子命令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若是讓皇上知道了,我就回天宮了,記住了!」

  十三嚴正聲明絕不外洩,看他像是入黨宣誓的表情,又忍不住笑出了聲。雍正這些年對我也是極縱容的,不然我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只是他的皇位讓我膽怯,若是他哪天不順心,拿我出氣,或者歹人拿我出氣,那我可就成了楊貴妃第二,成了犧牲品。而我相信十三是決對不會的,若是十三都出賣我,我也真活到頭了,也聊無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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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的時候還是冬衣,回來已是春裝了。十三依依不捨地把我送到花房,進宮覆命。外面金屋銀屋不如自家草屋,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足足睡到第二日午後,才被新竹連拉帶拖地催了起來。

  花房大概是全大清最沒有規矩的地方,我坐上首,滿保、凌雲、小李子坐左邊,新竹、海棠還有新來的小丫頭坐右邊,大家合樂融融地坐在一起用餐。我邊吃邊笑問道:「最近京城裡有沒什麼樂事啊?」

  被我一問,原本嚴肅地板桌笑聲陣陣,滿保回道:「樂事倒沒有,京裡最近人人自危,八爺被圈起來了,還自改名為阿其那,他兒子弘旺改為菩薩保。九爺被誠親王與恆親王改為塞思黑,隆科多也被削了職,小姐若是進宮,也要小心著些才是。」

  我驚問道:「你確定這都不是皇上改的嗎?是八爺自己改的嗎?是三爺與五爺改的嗎?」滿保停下筷忙道:「是的,這是宮裡的兄弟傳出來的,而且皇上也點頭了,怎得了?」

  這就其了怪了,歷史上都說是雍正改自己兄弟名改為豬、狗,連電視裡也這樣放。結果卻是自已改的或者他人改的,這倒底是為什麼呀?就是為了影射雍正也是豬狗嗎?那他為何又允了呢?兄弟是豬狗,自己還是人嗎?祖上還是人嗎?這不是大逆不到嗎?越想越不對味,快下筷子立了起來,急促地道:「滿保,你送我去趟怡親王府!」

  保滿迅速立了起來,一臉自責地道:「看我這張嘴,讓小姐煩心!」我邊走邊道:「跟你沒關係,我自己心裡有疑問,我要去搞清楚,不然食之無味!」

  急匆匆地到了怡親王府,問明十三的位置,跟著小太監直闖書房。十三驚問道:「什麼大不了的事,跑得氣喘喘地,小順子快上茶。來,快坐下,歇歇再說。」

  我喘著粗氣,結巴地問道:「爺你告訴我,為何八爺要改自己為阿其那,三爺與五爺為何為改九爺為塞思黑,為什麼呀?這阿其那與塞思黑真的是豬、狗的意思嗎?」

  我都急著要哭出來,十三臉色明顯漸暗,怒問道:「這是哪個膽大包天的胡言亂語,他在哪兒,爺非剁了他不可,誰是豬狗,兄弟是豬狗,那皇上與爺是什麼呀?」

  十三怒髮衝冠,追問我這說法來源,我只好答道:「剛剛聽一過路的說起,我也覺著氣,才來問你的,你先別生氣,快告訴我呀!」,

  十三平靜了些,歎氣道:「皇上與八哥、九哥之間的恩怨不是你我能解開的,牽扯到的事錯綜複雜,皇上登基後,九哥還是不肯收手。阿其那就是冰凍魚,指夾在冰層裡凍死的魚,八哥自喻為阿其那用心亦苦,大概是他承認自己在儲位之爭中失敗,成為一條死魚、俎上之魚,任憑皇兄處置的意思。」

  「那塞思黑呢?」十三緩緩地道:「討厭的人!」

  「哦!」我邊點頭邊大吐了口氣,後人真是不懂裝懂,拿雍正與他們一家人的名譽開玩笑,想想九阿哥做的事是有點討厭,不過又有點同情他的處境,真是煩人,怎都讓我趕上了,還不如被刺那回歸天了好,哎……

  雍正正在大刀闊斧地整頓朝堂,大有一捶定音之勢。忙得焦頭爛額地,自然也無心顧及到我。我在自己的花房裡優哉游哉地,邊吃東西邊蕩花架。小李子跑進來稟道:「小姐,有個叫洛小姐的姑娘來訪,小姐可要見見?」

  來了個不速之客,小丫頭竟找到花房來了,還有點能耐。忙笑嚷道:「快,貴客來了,請她到內廳來吧!」

  小李子笑著跑了出去,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小丫頭銀鈴般地聲音傳來:「雖然地方小了些,真是別出心裁,佈局的細緻精巧,花園也好漂亮!」

  洛兒邊說邊走進院,半年未見出落成大姑娘了,就如一朵白芙蓉出水無塵,又如水仙清巧靈動。我一副痞子舉指,笑道:「姑娘天生麗姿,就不怕入了賊窩?」

  洛兒與新竹她們都樂得抿嘴而笑,洛兒負手學起男人的架似,賊笑道:「容兒,我是到此地偷香竅玉的。」

  新竹打趣道:「洛姑娘跟小姐真像是母女,若是小小……」新竹欲言又止,她大概想說如果朵朵沒死,也跟洛兒一個樣吧!新竹復又笑道:「小姐快請洛小姐裡面坐吧,我去給你們沏茶!」

  洛兒雖還是頑皮,但舉指比起半年前收斂多了,端詳著小樓,隨我上了樓,立在窗前讚歎道:「姐姐的小院真是洞天福地,與世隔絕,獨享一方!」
 
  望著窗外奼紫嫣紅地小院,緩緩地歎道:「可惜花木逢春長,不知去年無憂人!」洛兒怔怔地側頭看著我道:「原來姐姐也有煩心事啊?」

  我扁嘴道:「我若沒有煩心事,還是人嗎?小丫頭,你是怎麼找得我呀?」

  洛兒接過新竹的茶,坐至椅子上撅嘴道:「姐姐還說,都不來看我。」又面色黯然地歎氣道:「過些日子我就要進宮選秀了,宮門深似海,我就怕……聽說當今的皇上,脾氣古怪,我真怕……」

  洛兒眼睛微紅,一絲恐懼爬上她的臉上,使得原來的白皙變成蒼白,原來這個小丫頭也有怕的時候。我拍著她肩安慰道:「別怕,皇上其實也挺講理的。」忙又盯著她問道:「你是不是怕被選入後宮啊?」

  她小臉微紅,羞怯地道:「姐姐,你說怎麼辦呀?阿瑪自然希望如此,可我不喜歡,我才十四歲怎麼能嫁給一個老頭呢?我……」

  老頭?因為自己跟雍正相處了幾十年,自然沒覺著,如今他還不是個糟老頭?我哈哈大笑起來,洛兒不解地又羞又嚷道:「姐姐,你笑什麼呀?人家沒人商量,好不容易找得你,你怎這樣啊?」

  我忍住笑道:「你放心,不想做皇上的女人辦法很多,你這般聰明怎想不到啊?」

  洛兒眼眸裡閃出驚喜,破啼為笑,撒嬌道:「快說呀,急死我了。」

  我真是受不了她的這種熱情攻勢,舉手投降道:「你可以做皇子福晉啊,如今四阿哥與五阿哥都已成年,你挑一個不就行了。這一關走不通,你就把自己裝笨扮丑,當個宮女就是行了?」

  洛兒洩氣地道:「姐姐說得容易,還皇子福晉,能隨我願嗎?再則我又沒見過什麼皇子,萬一是又醜又傻怎麼辦啊?」

  我指著洛兒大聲笑道:「哈,小丫頭你還真敢說,若是讓皇上聽見了,你阿瑪算是完了!」

  洛兒驚立起來,瞪著我道:「我回去了,姐姐不幫忙也就算了,還這樣氣我!」

  我忙拉住氣呼呼地可人兒,笑著求饒道:「別這樣,難得碰到你這樣一個談得來的,我也希望你好不是?放心吧!姐姐能掐會算,你不會嫁給老頭子的,你覺得上次那個寶四哥如何啊?」

  洛兒的臉上又如兩隻紅蘋果,眼珠子可沒閒著,烏溜溜打轉,慢慢地抬頭輕聲道:「他倒是一表人材,氣質高貴,出口成章,談吐也不失風趣,他是姐姐什麼人呀?」

  心想還好你不要雍正這老頭,不然咱們遲早朋友做不成,兩個女人一個男人,不反目成仇才怪呢?真是奇怪,感覺洛兒的性子就像我的死黨,一見如故。自從來到大清,我的潛意思裡就是不願想起前事,因為我的前事有太多傷心的往事,獨一美好的就是與曼纖相處的校園生活,雖然清苦,但很快樂。我朝滿臉擔憂的洛兒道:「別擔心,你儘管去選秀,這事包在姐姐身上了,姐姐的神通你還沒見識過呢?」

  洛兒將信將疑地點頭,拉我下了樓,坐到小院的鞦韆架上玩了起來。沒經歷過風雨就是好啊,總把事情想得簡單,洛兒的亮脆的笑聲,真是讓我羨慕。過了片刻,洛兒的丫環就上來催了,洛兒趕緊立了起來,慌張地道別出門。這丫頭,這回肯定也是找借口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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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悠悠地走到養心殿,雍正坐在正中的御坐上不知在看什麼,我縮著身子溜到跟前,跳了他一跳。他皺著眉怒瞪道:「成何體統,你再如此沒有規矩,與秀女一起重新學規矩!」

  我站正請安道:「容月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吧,這還像點樣!」淡淡地道。

  心裡冷哼了聲,誰怕誰啊!我淡淡地又施了個禮,中規中矩不急不緩地道:「皇上若沒有其他的事,容月告退!」

  低著頭慢慢地往後退,只聽得他急喚道:「回來,朕怎覺著這麼彆扭啊?」

  低頭又施禮道:「容月惶恐,真不知皇上是何意?皇上恕罪!」

  「行了,行了,別跟朕較勁了,怕了你了!」他不耐煩地嚷道。

  我噗哧輕笑出聲,捂著嘴忍著笑,晃到了他的身邊,他哭笑不得,就差翻白眼,裝暈了。

  依在御案邊上,看著他手裡的人名冊,心裡一僅醋意氾濫,故意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皇上要選妃了,那我就放心地去江南玩了!」

  他臉色黯然,瞪著我道:「你敢!」我的笑臉本就像玻璃冒充的水晶,連自己都覺著怪。他立了起來,拉著我進了內廳,輕問道:「不高興了?吃醋了?」

  我打開他的手笑道:「我吃什麼醋啊?皇上都不是三宮六院的嗎?我早知道有今天了!」

  他抬起我的臉笑道:「還嘴硬,只要你陪著朕,朕還要三宮六院做什麼?朕已經老羅,別自尋煩惱,即使找幾個充數,朕也不會動心的!」我抱著他,頭靠在他的肩上,卻嘟著嘴,心想我才不信呢,我就等著他食言而肥吧!

  正說著李德全急匆匆地端著密折,進來道:「皇上,李衛的密折到了!」

  雍正立刻立了起來,拿出鑰匙打開櫥門,拿出別一把鑰匙打開盒子,笑著打開折子,等我再回頭看他時,他的臉上烏雲密佈,七竅生煙了。我與李德全都驚慌地面面相覷。他的眸子裡是兩道怒火外噴,重重地拍著桌子道:「李德全,速去傳怡親王進宮!」

  李德全戰戰兢兢地應聲跑出了門,雍正手裡捏著折子,負著手氣極敗壞地來回走動,嘴裡不停地怒喝著:「逆子,逆子……」

  我輕聲勸道:「皇上,天大的事總有解決的辦法,千萬別上火,對身體不好。來,坐下等王爺來了再說。」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把杯子一扔怒喝道:「怎麼是熱的?死奴才都死到哪裡去了?」許久沒有在我面前發這麼大的火,今日被他嚇得一愣一愣地。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進門,拾起了碎片,雍正又怒吼道:「死奴才想渴死朕啊,還不去倒茶來!」

  我忙隨小太監出了門,小太監哭喪著臉,一副大難臨頭的神情。我安慰了他幾句,端著新沏地茶走進了門,茶水剛沏自然是熱的,不熱能泡開茶葉嗎?幸而多拿個茶杯,一遍一遍地互相倒,心裡真是惱怒,又不是孩子說翻臉就翻臉,還把自己的不快都加到別人頭上。

  十三急步而來,一臉的凝重。我跟在李德全身後退出了房,李德全又讓我給十三送茶,真是鬱悶死我了,正想告退,雍正冷聲道:「你在邊上候著。」

  雍正黑著臉又不言語了,真是讓人墜入雲裡霧裡。十三焦慮地瞄向我,我朝他搖搖頭。雍正這才怒聲道:「弘時這個逆子,竟派人追殺弘歷到江南,弘歷的手臂受了傷,死了二個侍衛,朕怎生了這個逆子?他那是朕的兒子,分明是塞思黑、阿其那的兒子!」

  我忽然覺著好笑,差點輕笑出聲,忙用手摀住嘴,假意咳嗽。這人可真夠逗的,明明自己生的兒子,沒出息了,大逆不道了,就說成是自己政敵的。做皇帝真是好,黑得也能說成白的。若不是我跟他關係如此,還要笑掉我門牙。當然這會我要是大笑出聲,估計他會打掉我門牙,我還是忍了吧!

  十三的臉色也凝重了幾分,父子之情血脈相連,他自然也不好說。但又不能不說,十三一時也陷入兩難境地,只聽得他慎重地道:「皇兄,弘時確為大逆不道,只是……」

  雍正痛苦地接道:「十三弟,朕看到這封信,真是心如刀絞啊,但朕不能把禍害留給下任皇帝,逆子無情,也不能怪朕無義了,朕……」

  雍正突然老淚縱橫,讓我與十三手足無措,十三朝我使了使眼色,邊安慰道:「皇兄,事已致此,皇兄如何決斷都對得起他了,朝堂內外剛剛一片安祥,皇兄你的龍體一定要保重啊!」

  雍正低頭揮了揮手,十三也痛楚地退出了門。我愣在炕前,不知如何自處。他突然抬頭,雙目通紅,把我拉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著我道:「丫頭,你說朕是不是好父親?」

  我一時啞然,中國人向來說「子不教父之過」,可讓我如何開口啊?想著他的痛楚,他難得的軟弱無助,也跟著傷心萬分。激起了我的母性本能,輕拍著他的背道:「皇上,你是天下人的好父親,天下有多少百姓因為你而免於流離失所,凡事只要問心無愧就好了!」

  他緩緩地放開我,溫柔地注視著我道:「朕就知道,你一定是最瞭解朕的那個人!」

  我微笑著抿抿唇,突想洛兒的事來,挽著他的脖子笑道:「皇上,弘歷也成人了,皇上十五歲的時候,是不是早有福晉了?不如給弘歷找個福晉吧,也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雍正懷疑地打量著我道:「你又有什麼鬼主意?怎麼想著給弘歷做媒。」我真是翻了翻白眼,歎氣地垂下了頭,他這才正色道:「朕早給他千挑萬選了一個。」

  我急問道:「是誰家的女兒呀?」

  雍正拿起折子邊寫邊道:「上回熹妃來跟朕說,弘歷跟她提起一個丫頭,是富察家的,說是乖巧伶俐,朕後來問他家的至交,說是這丫頭從小熟讀詩書,小小年紀已頗有賢聲。」

  這個死小子,還不是一般的色,美女過目不忘啊!想著洛兒能有此歸宿,不知是福是禍,對乾隆朝的皇后實在沒太多的瞭解。我自然也要推一把,讚道:「那小姐我也見過呢?我們一見如故,成了朋友。真怕皇上好女色,那我們可就做不成姐妹了!」

  雍正聞言順手用毛筆敲我的腦袋,結果卻把墨濺到自己臉上,他用手一摸,成了真正的大臉貓,笑得我捂著肚子在炕上打滾。他怒喝了一聲,自己也笑了,直到李德全端水進來,他才恢復神色。


  吃好晚膳後,李德全端著牌子進來,輕聲道:「皇上,今日要哪位娘娘伺寢?」

  我笑臉凍結,愣愣地看著那些牌子,心裡不是酸而是冷,面色泛白,人也沒來由得打了個冷顫。自問道:「趕明是不是有一堆的女人等著他來點啊?從前還沒人這樣提醒他,他又忙於政事,無心女色,現在倒好成了規章制度了,這就是我要的嗎?」

  雍正淡淡地聲音傳來:「你下去吧,以後朕沒有旨意,就不翻了!」

  我還是傻傻地盯著那些牌,好像那些牌是金子打的,而我是葛朗台。雍正伸手推了我一把,輕問道:「你又怎的了?對自己沒信心了,還是胃成醋罈了?」

  他還得意洋洋地打趣我,太過分了。我拳頭緊握,扯著笑容,柔聲道:「後宮的娘娘個個是坐台小姐,李德全是皮條客,皇上是爺,我要跟你離婚!」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眼角還端著笑,疑問道:「你說的哪裡的方言,朕聽不明白,用官話再說一次。」

  官話?除非我真不要命,看著他傻樣,又覺著好笑又解氣。冷著臉道:「聽不懂就算了,反正我已說完了,我回了,皇上再見!」

  我冷哼著轉身就走,沒把嫖客說出口,夠給你面子了。他喚了我幾聲,我只舉手背對著他揮了揮,逕直往門口走。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又恨自己,他就有那麼好?值得自己這樣為他付出。愛跟哪個就跟哪唄,還總當著我的面,不是存心氣我嗎?

  「李德全,把她給我抓回來!」雍正氣極敗壞的聲音傳來,我把花盤底鞋一脫,拔腿就跑。剛跑出養心殿的大門,院裡的太監堵了上來,一群人把我像抬木頭一樣抬了起來。我扯開嗓門大罵道:「你們放開我,神精病……」

  把我往內室地裡一放,迅速關上了小門,我氣極敗壞的對著門亂打,雍正的笑聲傳來:「瞧瞧你這副德性,弄得朕好像強搶民女一樣,朕沒翻牌你都這樣,朕若翻了牌,你想拆了這房子?」

  我憤怒地拍拍襪底的灰塵,穿上盆底鞋,轉身鼻子一紅,珠淚輕墜,用力的拭去淚痕,朝他冷聲道:「你是皇上,你根本不懂別人的自尊被賤踏的感覺,你欺侮人!」

  他還不鹹不淡地點頭道:「成,是朕欺侮你了,你說吧,你想怎麼著?」

  我又結巴地無語,嘟著嘴只覺著委屈,卻不知如何辯解。跟他拚命,顯然打不過他,反而被他給斃了。跟他鬥嘴,如果想活著,也得低頭。他挑釁的眼神,讓我怒火中燒,惡狠狠地道:「下輩子別讓我看見你,不然沒你好果子吃,哼,快放我回去!」

  「喲哧,反了你了!越來越上臉了,朕還怕了你不成。小丫頭片子,下輩子也別想逃出朕的手掌心!」他輕笑著邊說邊下炕,緩緩朝我而來,眸中的眼光卻柔和的溺人。

  我這樣大言相抗,他卻不氣也不惱,真是奇了怪了,心想這傢伙一定哪裡有病,暴氣出了就順了。他戲笑著拉過我,抬起我的面容,戲謔道:「怎的跟朕抗上了?朕可警告你,私下裡你耍小脾氣,朕不計較,若是在外頭,朕可不得不辦你!」

  我用力地掙脫,卻被他順手抱了起來。怒氣竟被他四兩撥千金,全消了。怔怔地盯著他的臉龐,雖然眼角的皺紋條條,皮膚卻出奇的好,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歎道:「皇上的這張臉白細而有彈性,身材保養的也不錯,就是頭髮白的早了點,讓太醫配些中藥調理才是!」

  「你還真是個冤家,喜怒無常,關心起朕的長像來了!怎的,朕若是老態龍鍾了,你就不理朕了?」把我輕放在炕上,又冷著臉問道。

  「我這是被皇上同化的,我當然關心啊,你瞧瞧我的眼角也長了小細紋,皇上太年輕太帥氣,我……我不放心!」

  他狠狠地給了我一腦勺,又細端詳我的面容道:「你呀知足吧,已比熹妃他們年輕多了,長點小細紋怕什麼?如今朕的眼睛也花了,你若不說,朕可看不出來!」

  我緊揉著他道:「皇上你真好,你今天才是容月心中想要的丈夫,每天這樣就好了!」

  他扶正我,佯怒道:「怎的,平日裡朕都不是你的丈夫?坐好著,竟說些不著邊的。」他又埋頭折子中,我索性橫躺在炕上,盯著房頂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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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弘時被雍正叫到養心殿,關上門讓他跪了近半個小時,一句不問,最後只冷冷地說了句:「朕現在說的話,你無需辯解,從今後你不再是朕的兒子,朕決定把你過給阿其那,一切事宜,朕旨以下,你回府靜等吧!」

  弘時已嚇得渾身發抖,臉灰如土色,搖搖欲墜地退出了門。還以為雍正會賜毒酒什麼的,幸好沒像電視裡演的。這個弘時也算個男人,雖怕得七竅出身,卻沒有大哭大鬧。

  弘時被撤去黃帶,玉牒除名,從此後他非但不是雍正的兒子,而且連愛新覺羅的姓氏也被剝奪。雖然弘時與我勢不兩立,不知雍正如此下狠心,是不是也有我的因素,但終究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一批年輕美貌的女子給後宮來一次大更新,雍正一直未翻牌,皇后終於出面了,把我叫到了坤寧宮,拐彎抹角地橫批了一通,氣得我在心裡直罵她犯賤。見她無話,施禮退出了門,越想越來氣,跑到御花園的荷池裡,撿了許多的石頭,邊喊邊打水漂。

  「姐姐?」我默然回首,只見洛兒穿著宮裝,見著我面的瞬間,拉著我的手,亂蹦亂跳,歡呼道:「姐姐,我終於看到熟人了。聽別人說起你,我還不信,原來別人口中的傳奇人物真是你啊!姐姐,我太高興了!」

  我被她感染,也抱著她哈哈大笑。隨即驚問道:「洛兒,你沒入後宮吧?」

  洛兒眨眨眼,取笑道:「姐姐,你不會是吃醋吧?姐姐倒底是怎樣的人呀?別人都傳得出神入畫,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聽說皇上還有旨意,不許人隨意接近養心殿,聽說養心殿有個太監在外說了姐姐的事,被絞了舌頭,可是真的?」洛兒怕兮兮地吐了吐舌頭,原來如此,怪不得養心殿的太監們如今都躲著我。

  我立在樹蔭下,望著滿塘的荷葉,婷婷的花朵,歎道:「出於泥而不染,濯青蓮而不嬌,這是我想要的境界。」

  洛兒撲閃著烏黑的睫毛,點頭讚道:「姐姐真是個淡泊名利的人,洛兒以後一定要跟姐姐一樣。重情重義,不重利!」

  我回頭笑道:「你如今在哪兒啊?」洛兒臉上泛出兩朵紅暈,嬌羞道:「姐姐,我見到寶四哥了,原來就是寶親王,他讓熹妃娘娘要了我,我現在就在永和宮當差,姐姐有空,可要來看我呀!」

  我戲謔地擰了擰她的小粉臉,笑嚷道:「你真是有福氣啊,好好跟你婆婆相處,少不了你的好處!」洛兒面紅耳赤,張牙舞抓地撲了上來,大嚷道:「姐姐,你欺侮人,你胡說!」

  正當我們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聽到弘歷的喊聲:「洛兒,你在哪啊?」洛兒總算安份了點,我搖頭打趣道:「瞧瞧,這就找來了。」

  弘歷笑逐顏開地跑了過來,洛兒立刻裝淑女端莊有容,給弘歷請了安,嬌羞地低下了頭。我直直地盯著弘歷,他的臉也似打了催紅素的西瓜瓤,漸漸紅潤。我笑道:「你的傷好全了,怎的這麼不放心?」

  弘歷紅著臉大嚷道:「哪有,額娘找洛兒有事,我跑個腿而已!」

  「咱們的寶親王真是天下第一孝子,今兒我去跟皇上說道說道,指不定賞你個孝子牌呢?」弘歷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兩隻手無處適從,眼睛瞄向了洛兒,還知道向洛兒求救了。

  洛兒撒嬌地晃著我的手道:「姐姐,你別這樣了,求你了!」弘歷也作揖肯求道:「您可別跟皇阿瑪說,不然我就別想溜出片刻了。」

  「好吧,好吧,看在洛兒的面上,這回就算了。弘歷啊,以後你可要對洛兒好一輩子,世上女子萬千,你既然選了她,就要負責到底,去吧!」

  話說如此,可惜洛兒注定深鎖後宮,好在弘歷這個風流皇上,也喜到處走動,跟著去江南玩玩的機會總有的吧!洛兒又羞又感動,眼眸裡閃爍著晶瑩的珠淚。弘歷鄭重地點頭道:「您放心,我一定愛惜一輩子!」

  兩人一前一後的消失在我的視線裡,人生如夢,苦也一天,甜也一天,悲也一天,喜也一天,我還不如想開些。罷了,出宮回花房去,眼不見為淨,心不明反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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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幾日,連降暴雨,每天雷聲大作,烏雲密佈,京城低窪地帶,都蓄滿了水,北方竟也趕上水患。看著灰濛濛地雨幕,觸目驚心地閃電,讓人不緊擔心起十三來。真是擔心什麼來什麼,滿保撐著黑布傘衝進內院,在院裡大喊道:「小姐,怡親王病得厲害,皇上傳旨讓您替他去看望!」

  站在窗口應了聲,匆匆下樓,拖著自製的木拖鞋出了門。坐在車裡,新竹忙幫我把鞋換好,心裡揪得難受,這個十三,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悠著點,真是不要命了。又覺著雍正也可恨,就不能攔著點,往死裡使喚人。

  衝進房的時候,我和新竹早成了落湯雞,衣服被雨水澆濕,粘在了身上,難受的要命。十三臥在床上咳得身子顫抖,福晉們帶著孩子立在床前哽咽出聲,弄得好似要送終似的。我忙大嚷道:「福晉,快把孩子都帶出去,孩子小,抵抗力弱,容易傳染。」

  兆佳氏撲在我的肩上哭泣道:「姐姐呀,你快救救爺,昨兒都咳出血絲了,可怎麼好啊?」

  十三邊咳邊怒吼道:「還把他們都帶出去,爺還死不了,都給我出去,出去!」

  小孩子的啼哭聲,大人的抽泣聲,擔憂地詢問聲,加上天氣悶熱,一屋的汗味,太陽穴像似突突地跳動,頭痛欲裂,苦著臉推攘他們道:「你們都出去,我拿人頭擔保,王爺現在還沒事,你們這樣圍著他,他可真有事了!」

  一群人出了門,耳根才淨了下來。兆佳氏擔憂地詢問道:「爺,你可想吃點什麼?一天都沒進食了,好歹也吃點!」

  我坐在十三床前,看著他不是喘氣就是咳嗽的難受表情,眼眶裡浸滿了淚水,別開頭抬頭,深吸了口氣,硬是把淚倒了回去,朝兆佳氏道:「福晉,咱們也別坐著了,分頭行動吧!」

  兆佳氏擦拭淚,應聲道:「姐姐聽你的!」

  「第一,讓人燒點粥過來,裡面放點鹽就行。第二,太醫的藥要讓爺喝進去,別咳出來。第三,就是端一小罈醋來,把府裡的碗筷都放到鍋裡用水煮過。第四,別讓孩子們靠近。」我思索著該注意的細節,快速道來,看來十三的肺病是確信無疑了。

  兆佳氏快速出了門,十三面色傷白,無力的垂靠在床沿上,朝我擺手低聲道:「容月,你也回去,別過了病氣!」

  扶他靠好,輕拂他的胸口,嗔怒道:「怕過給我,你就該聽我的。早跟你說了,千萬別淋雨別著涼,你聽話了嗎?這會兒想起我了,你真是要氣死我了,都糟老頭了還不懂事!」我越說越火,他卻咧開了嘴,又輕咳出聲。我忙讓小順子拿鹽水來,心想淡鹽水總能消點毒吧!幸虧不是非典,不然大家全玩完。

  十三微瞇著浮腫的眼瞼,嘴角露出笑意,輕聲道:「聽你說著話,都忘了咳了,你不是良藥勝似良藥。」

  我把手抬到他嘴邊,笑罵道:「給,把勝良藥的吃進肚裡去,病全好了!」

  十三打開了我的手,邊咳邊道:「爺要有力氣吃豬蹄,還能在床上躺著?」

  我狠狠地擰了一下他的腿怒道:「你再說一次試試?還敢說我的手是豬蹄,平日裡打不過你,現在可不一定!」

  十三忍著咳,身子一陣陣微顫,捂著嘴笑道:「行了,行了,爺不咳死,也要被虐死,沒見過你麼蠻橫的女人。」

  兆佳氏與兩個僕人走了進來,我立了起來,指揮著他們把醋開封,置放在床前。一股老陣醋的氣味傳來,讓裡嘴裡酸溜溜直嚥口水。十三點點頭,邊吃粥邊道:「這醋就是為了省菜的?」

  兆佳氏也是一臉不解,我搖手道:「醋有殺菌作用,我用得著替王爺省這個錢嗎?」

  十三吃了幾口,又咳得半死不活,連苦膽都快吐出來了。兆佳氏又六神無主的抽泣出聲,我忙勸道:「福晉你別哭了,爺養身子,需要好心情!」 兆佳氏微微發福,加上天氣熱,淚珠跟淚水難辯難分,忙讓人扶她出去歇著,別又暈一個,可真要出大亂子了。

  十三強忍著把粥喝了進去,喝了藥後,坐在床前被他打著小扇。他雙目緊閉,卻眉頭微皺,也不知又在想些什麼。一手搖著扇,一手輕按他的手臂,想讓他放鬆些,好好地睡一覺。按摩到他的手指時,手被他緊緊攥在了,他那長滿繭子地寬厚的手掌裡。微微一掙,他反而加重了力氣,歎氣地由著他,這些爺有時就像個不懂事的孩子,雍正如此,十三也如此。

  過了片刻,竟打起了呼嚕。大概是肺病影響了呼吸,嘴也一張一翕。輕輕地瓣開他的手,倚在窗口。雨過天睛,陽光又重返大地,樹葉被洗得一塵不染,墨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閉起了眼睛,雙手合十,祈求天地萬物都能賜給十三能量,讓好人一生平安。

  傍晚時分,十三看上去精神了些,才告辭回府。

  一連幾天都往怡親王府跑,可氣的是一好轉,他又上早朝去了,氣得我差點直闖金鑾殿。兆佳氏也淚眼婆娑,直念叨讓我勸著點,我直奔養心殿,我得去問問雍正與十三,到底還要不要命?要不要兄弟了?氣喘喘地跑到養心殿,又被李德全攔在了門外,輕聲道:「皇上和大臣們正議賑災的事呢?」

  在門外火急火了的等了近一個時辰,真是把我都熬成粥了,最後別說火,連火星苗都沒了,除了歎氣還是歎氣。「容月,你這是歎什麼氣呀?受委屈了?」我微微側頭,十六與十七立在我的身側,這兩個如今也派上大用場了。

  我又深歎了口氣,垂頭道:「受大委屈了,你們能幫我出口氣不?」

  十六與十七臉色一暗,異口同聲地怒道:「說,誰吃了豹子膽了,爺就不信治不了他!」

  我假意難受地捂著臉,指著正出門的十三道:「就是怡親王,不識好人心,氣死我了!」

  「啊?」十六與十七尷尬地面露難色,十六歎了口氣道:「哎,你還是繼續歎氣吧!我們可不敢惹十三哥!」

  十三輕咳了聲,拍拍胸,昂首道:「爺都好全了,還能躺得住,這幾日辛苦你了!」

  我生氣地別開頭,摔了摔帕子,撅著嘴道:「你自己不珍惜,菩薩也救不了你,沒見過你這樣不聽話的病人,下回病了自己偷偷難受,讓我知道了,你就準備喝辣椒水吧!」

  十三笑呵呵地大踏步而去,回頭揖手道:「爺等著,辣椒女!」

  我餵了數聲,他也不理我,氣得我直跺腳,竟然叫我辣椒女,這個十三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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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鬆閒日子還過上二天,又實行什麼改土歸流,雲貴總督鄂爾泰的折子隔三差五,沒有消停過。俗話說溫飽思淫慾,忙了有一個好處,就是這位皇上沒空想女人,每每想到此,就想大笑一聲。還算守信,這會兒還能潔身自好,我也不是好騙的,讓小多子緊緊盯著呢!

  十三的病時好時壞,讓人甚是憂慮。但十三一刻也沒閒著,忙著水利防洪整治,連雍正自己也說,他只信十三一人,古人又迂得很,講究什麼知遇恩。十三自然也成為朝臣的眼中釘,但大臣敢怒而不敢言。雍正自然也知曉一二,但凡恩賞皆說是十三湊請的。有回賞鄂爾泰五千兩白銀,讓鄂爾泰到怡親王府支取,讓別人對十三有份感恩之心。有時又為十三與雍正的這份兄弟情份感動不已,直歎命也!

  黃葉隨著秋風飛舞,今年的天涼得特別的早,昨兒收到子俊的書信,說是南方秋高氣爽,讓我好生羨慕。站在樓前,遙望南方,一種思鄉的情緒油然而生。想起西湖的殘荷,家鄉的彎彎小河,竟是那麼的近,又那麼的遠,留給我的只有惆悵,只有思念。 新竹的輕喚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轉身木訥地道:「何事啊?」

  新竹在我耳際輕聲道:「小姐,從前的八福晉求你見她一面,被滿保攔在門口,往外趕呢!」

  我一時沒轉過彎來,猜不出這個八福晉如今找我所為何來?想到她當年八面威風,如今落迫的境況,又讓我想起八阿哥,想起他曾經給予我的幫助,深深地歎了口氣道:「讓滿保不要為難她,你去問問她有何事?」新竹嗯了聲,跑出了院。我的心一時煩躁萬分,血管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或許她有什麼萬不得以的難事,不然也不會來求我。

  思忖著提步出了門,遠遠地聽到門口滿保的怒喝聲:「你快走,你不是給我們小姐找麻煩嗎?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嗎?」一朝失勢,人人欺之。我忙提步上前阻扯道:「滿保不得無理!」

  八福晉幾年未見,已是滿頭銀髮,但還是那樣的雍容高貴,只是少了幾分當年的霸氣。她見著我卻又沉默不語,渾濁的淚水順著她蒼白的面容潺潺而下,跟當年欺我的八福晉怎麼也聯繫不到一起。我歎了口氣道:「福晉裡邊請吧!」

  滿保是雍正與十三派人的人,急忙阻攔道:「小姐,這可不妥,若是讓皇上知道了,那?」

  被滿保這麼一說,激起我的逆反情緒,難道我見個人的自由都沒有?索性邁出了門,支開了他們,輕問道:「不知福晉今日到訪,有何要事?」

  她突跪在我的面前,讓我大驚失色,忙扶她道:「福晉,你這是做什麼?你快起來!」

  她哽咽道:「容月妹妹,從前都是我沒有眼力,請你看在爺的面上饒恕了我吧!」

  心想事都過去這麼久了,加上如今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她這是為何啊?

  她又施禮道:「我打聽到爺在獄裡得了重病,無醫無藥,爺向來怕寒,連過冬的衣物都沒有。爺臨走的時候曾經說過,如果雍正逼得我們走投無路,這世上能幫我們的大概只有你,我求求你,幫幫爺,大恩大德,明鈺下輩子纈草來還!」

  八福晉俱聲淚下,催得我的眼淚直流,可一想起雍正的深惡痛絕,遲疑道:「福晉,那地方沒有皇上的聖旨我進不去啊!」

  她又哀求道:「正因為如此,我才來求你,你跟怡親王交好,有王爺的令牌定能進去的!」我一時進退兩難,低頭不語,她絕望地踉蹌著往大街上走,喃喃自語道:「爺,這世上沒有人願意幫咱的人了!」

  「福晉你等等,把東西給我吧,我去試試!」罷了,人豈能見死不救,八阿哥的人生即將走到盡頭,在最後一刻,他的兄弟們唯恐避之而不及,朝庭大臣更是談他色變。他雖是失敗者,好歹當年也是風雲康熙朝的阿哥,我只是希望他能像從前一樣笑著離去。

  八福晉感動的痛哭流涕,讓我佩服她對八阿哥的那份情誼,不離不棄,始終不渝。我領著她給的包袱進了門,想著此事夜長夢多,若是讓雍正知道,必然不允。換了身男裝,逕直去了怡親王府。

  我還未說完,十三已臉色驚變,打斷阻止道:「絕對不可,皇兄會勃然大怒的,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了吧!」

  十三的明哲保身,讓我異常反感,惱怒地質問道:「十三爺,手足親情難道就這麼淡薄嗎?這麼說當年九阿哥使陰也無可厚非了嗎?十四爺也並沒有傷兄弟之情,難道這就是親情嗎?」

  十三扶著我的肩,似要喚醒我,大聲道:「容月,人世險惡,你總有一天會被你的善心害死的,你怎就不為自己想想?這事我知道了,我決不允許!」

  「罷了,我就這脾氣,我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我,不就是宗人府嗎?我拿先帝給我的金牌去,父債子還,先帝還欠我兩個願望呢?」我冷哼了聲,轉身就走。

  十三一把抓我的手腕,我一個踉蹌,顛入他的懷裡。他索性緊緊地抱著我,無似我的掙扎,詢問道:「你到底想爺怎麼辦?我老十三失去名利是小,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皇上的處境?這樣值得嗎?」

  我倚在他的肩頭哽咽道:「十三爺,這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八爺就要死了,如果我不去,我會遺憾一輩子的,如果不是八爺下令,我早就灰飛煙滅了,你知道嗎?」

  十三輕撫著我的背,我的眼淚嘩然而下,眼腺像是失去了控制。十三長歎了口氣,斷然道:「好,我陪你去,別哭了,走吧!」

  我忙哽咽著抬頭道:「不,你不能去,你若去了,皇上怎麼辦?我們都背叛了他,會傷透他的心的。這場戰爭誰都沒有錯,錯的只是老天太殘忍。你把腰牌給我,就說是我趁你不小心偷拿的,如果皇上察覺,也有個保我的人。」

  十三眼眶裡噙著淚,卻強忍著,又揉我入懷,悲傷地道:「容月啊,你上輩子倒底欠了我愛新覺家什麼?這輩子要這樣來還。你去吧,若是皇兄……有我在,就有你在!」

  我擁抱了一下十三,接過他給的腰牌,點頭道:「謝十三爺,我會好好的,但我既錯在先,即使皇上罰我也是應該的,我沒有怨言,我走了!」

  一步三回頭,十三立在門口,又眉緊蹙,憂雲浮面,我朝他婉然一笑,提起衣物,從側頭出了怡親王府,避開了滿保的馬車。坐上新竹叫來的馬車,直奔宗人府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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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在宗人府門口而落,這裡曾經與十三一起住了半年多,牆高不可攀,門口的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面目猙獰。我抱著包袱,把十三的腰牌往牢役面前一亮,鏗鏗然道:「奉怡親王之命,前來探視阿其那,勞煩帶個路。」

  他們接過腰牌,細查了一下,立刻恭敬地道:「上差裡邊請!」我順手又塞給他一張銀票,笑道:「這是給各位兄弟買酒的!」

  他先是推辭,見我面露微色,忙趁機放入懷中。使了錢,又加上十三的腰牌,他順速把我帶到一個小院落裡,一路無阻,也沒了探試的時間要求。

  與上次那院大同小異,聽到院門落鎖的聲音,心裡反而踏實了些。敲了敲門,也未見回音。我推門而入,屋裡一股難聞的臭味,我捂著鼻子,環顧四周,比起當年十三住的地方破敗多了。或許十三當年還是破落皇子,而八阿哥什麼都不是了,就是雍正無此意,那些下人也不會讓他好過的。

  床上傳來輕微地低嗽聲,我把包袱放桌上一放,移至床前。眼前的情景讓我眼淚涮然而下,八阿哥已判若兩人,瘦骨嶙峋,顴骨外突,眼睛深陷,蓬頭垢面,我哽咽著呼喚道:「八爺,你醒醒,你真的病了嗎?」

  眼淚滴在他的臉上,他微微地顫動了一下,就是微睜雙眸,都像是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握起他的手,輕問道:「八爺,我是容月啊,你還認得我嗎?」

  他微微地點點頭,眼神沒有一絲光澤,輕聲道:「你來做什麼?快回去,我是將死之人,你別為了我,也陷進來,快回去……」

  淚水模糊了視線,閉了閉雙眸,讓眼睛恢復視覺,吸了吸鼻子道:「八爺,你有什麼話要帶給福晉和孩子的嗎?」

  他一臉地淡然,合上了眼瞼,歎息道:「你若是見著他們,告訴他們做個本本分分的百姓,榮華富貴過眼雲煙,不值得……我懷裡有一封信,你幫把它交給明鈺,她就全明白了。」

  「嗯!」我從他懷中掏出幾張微皺的紙張,一定是淚水浸濕的離別血書。

  他又睜開眼睛,柔和目光似有神了些,感激地道:「容月,謝謝你!這世能遇見你,我也算是有所得了,你要記住,在宮裡要學會忍氣吞聲,要防著弘時,他為人陰毒,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容月,你能幫我洗個臉嗎?」

  我喉嚨僵硬,抿著唇,眼淚順著臉傾灑而下,竟說不出一句來,只是拚命地點頭。轉身的瞬間,捂著嘴跑出了門。輕拭淚痕,控制了情緒,朝外面的人大聲道:「來人啊!」

  侍衛樂呵呵地跑進門,輕問道:「不知上差有什麼吩咐?」

  我冷著臉道:「我來問你,誰下了旨這樣讓由八爺自生自滅的?皇上還是怡親王?還是你們自作主張?」

  侍衛一驚,忙低頭回道:「上差息怒,並非我等不好生照看著,是他得了嘔吐症,米粒不進,才虛弱如此!」

  我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道:「給我端盆熱水來,再拿把小刀來。別說我沒告訴你們,八爺怎麼說也是先帝的親兒子,有一天皇上突念手足之情,又復了八爺的爵位也不可知,這在皇家還少見嗎?到時八爺找不著你們,他的後代知道八爺如此受罪,必找你們好看,聽明了嗎?」

  「是,是,您說的是,是小人照顧不周,請您稍等,我這就去辦!」他慌忙跑出了門。

  我回到房裡,將屋裡臭菜扔到門外,又將嘔吐物清掃出去。牢頭把東西都送了進來,我又讓他去端茶,餵了八阿哥幾口茶水,他搖了搖頭道:「不要了,胃裡難受得緊,你幫我清洗一下,快回去!」

  如此事已至此,早與遲又有什麼區別,微笑道:「八爺你放心,是十三爺請的旨意,沒事的,來,我扶你起來,你若無力靠在我身上也行,我來幫你把雜生的頭髮遞去!」

  我把他扶坐起來,他實在無力支撐,索性讓他靠著床沿,枕在我的腿上。剃好發,束好辮子,床前已是滿地的白髮,落發疑是地上霜。洗淨了臉,刮去鬍子,才露出了當年的影子。顧不得羞,快速脫去他的衣衫,幫他換上了帶來的新衣。

  身子清爽了,他人也精神了許多,眼眸也恢復了一絲光亮,低聲道:「容月,謝謝你,下輩子若能相見,情願為奴為僕,護你左右!」

  幫他整理好床鋪,坐在床沿強忍著淚,淡笑道:「八爺,容月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其實這世上真的有來世,三百後,人人平等,不再有等級之分,我們都是一樣的百姓。不變的只是還分窮人和富人,如果八爺還是富人,我為你工作好了,你一定寬待我喲!」

  我拉起他的手,跟他拉了勾,他微微一笑道:「我雖然聽不懂你的話,但我記住了你的眼神,無論幾世,我都會記住的。容月,你快回吧,我也累了!」

  他又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幫他拉好被角,我又鼻子一酸,傷心地道:「八爺,那我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八爺……」終於忍不住撲在他的身上痛哭失聲,又怕壓著他,抽泣著立了起來。

  他面容安詳地閉著眼睛,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淚水卻順著眼角而下,不斷地催道:「快……快走……」

  我緊緊地捂著嘴,掉頭跑出了門。強迫著自己控著悲傷,直到出了宗人府的大門,掩面大哭,閉著眼睛,踉踉蹌蹌地往前走。新竹邊扶住我邊安慰道:「小姐,別傷心了……」

  我依在新竹的肩頭,任由著自己放情而泣,大聲在問道:「這都為什麼呀?」新竹也哽咽失聲道:「小姐,你別這樣,快,咱們回去吧!」

  顛顛撞撞地上車,依靠在新竹地肩上,手腳發冷,失魂落魄。過了許久,才恢復點神質,擦拭淚痕道:「快讓車伕,轉道安親王府!」

  馬車在王府門口停了下來,我讓新竹下去傳話,揭開小布簾,門庭冷落,朱門敗舊,只留下昔日闊氣的規模。八福晉聞訊而來,見到我的瞬間,就哭喊道:「是不是爺……」

  我吸了吸鼻子,抬頭勸慰道:「福晉,爺現在還沒事,只是恐怕時日無多了,我已幫他清洗乾淨,這是爺留給你跟孩子的信,爺還說讓你們做一個本本分分的百姓,不要再跟別人爭任何東西。福晉,容月人微能做的也只有這些,容月告退!」

  八福晉已泣不成聲,跪地磕頭道:「請受我一拜,大恩大德,永世難忘!」

  我實在無力無心去安慰她,讓新竹扶我上了馬車,直奔花房而去。躺在床上沒有一絲力氣,像是大病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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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透過布簾,照亮了房間。深吸了口氣,一骨碌爬了起來。人世間生老病死,皆是天命輪迴,罷了,讓往事隨風而去,迎接新的一天吧!

  樓梯裡傳來新竹登登上樓的聲音,緊接著新竹驚惶失措地跑了進來,面色微白,驚喚道:「小姐,不好了,皇上有旨宣你進宮,是不是因為前天的事啊?小姐怎麼辦啊?」

  我欲哭無淚,穿好衣服,帶上所需物品,像似收到逮捕令一樣,做好了坐大牢的準備。如果說開始覺著對雍正有愧意,見到八阿哥的瞬間,已變成了對八阿哥的同情,無論如何,雍正時少點了仁慈,少點勝利者的寬容。

  養心殿似乎比往日更加的肅穆,冷得讓我發寒,剛跨進養心殿的門檻,一聲拍案的重聲,讓我不寒而顫。抬頭望去,雍正暗沉的臉上像是結了一層冰,泛著冷然的寒光,犀利的眼光近似冷劍射來。我抿著嘴,跪地請安道:「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時間一分一秒在過,心跳一碼一碼加快,似在考驗我的心裡承受能力。心裡對自己說,我要學會忍耐,一定要忍。

  雍正終於冷冷地道:「你到底跟阿其那是什麼關係?你居然為了他,不惜背叛朕。」

  我木木地抬頭,仰著他點燃的眼神,淡然地道:「容月愧對皇上,沒做到唯你是從。可是皇上,八爺他太可憐了,他就要死了,為一個將死的昔日朋友做點事,容月不後悔,皇上無論如何處置我,我都沒有想法。」

  「朋友?沒想法?哈,朕的女人跟朕的政敵是朋友?」他幾近絕望地支撐著御案,臉又冷了幾分。

  我眼裡蓄滿了淚水,心酸地跪移著喊道:「皇上,血濃於水,皇上你若見了,你也會心軟的,殺人不過頭點地,八爺夠慘了,你就不能讓他死在妻兒面前嗎?」我掩面哭泣,可是我不明白,為何我會陷入兩難的境地?我不想傷人,為何人因我傷,為何要讓我傷痕纍纍?

  他冷聲道:「你……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賤人,來人啊,把她關到長春宮冷宮裡去,誰也不許跟她說話,讓她跟阿其那母子說個夠!」

  他的話讓我惱怒,不由得抬頭失望地道:「皇上,你至始至終都未曾真正瞭解過我,你只愛你自己,你從來沒有愛過別人。是我明白的太晚了,容月告退!」

  強忍著淚退出了養心殿,小多子哭哭啼啼地將我送至長春宮,原來良妃住的宮殿,如今卻是蛛網層結,灰塵飛揚的冷宮。為免小多子受罰,推他出門。院裡的幾棵梅樹雜枝交錯,樹下枯葉層層堆疊。昨日恍然如夢,剩下只有滿目淒涼。

  坐在門前的台階上,頭依著膝蓋,思忖著:「真要在冷宮淒慘而死嗎?不,我不要,這不是我,決不是我,孤獨算得了什麼?苦難算得了什麼?我一定要振作起來,一定要活得好好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地,抬頭看著嬌陽,似多了一份勇氣。大喊道:「我可以被你打倒,不會被你打敗的!」

  推開了破敗的木門,房裡一股刺鼻的霉味,陰森森地讓人毛骨悚然,一想到自己,卻又鎮定了幾分。拿起原些幾近散裂地木桶,尋找水源。在後院的角落裡有一口長滿了青苔的小井,井水長久未用,加上落葉,散發出一股臭味。 我要讓雍正知道,我不是關進冷宮就要瘋癲的女人,跪著等他原諒的人。我自認也沒什麼可欠他的,他自私地孤立我,折磨我,用來慰藉自己,我不會讓他得逞。

  小太監送來必需品,感覺自己真的像被關進了女監。太陽西落的時候,才將房裡整理乾淨。把破爛的圍帳都拆了下來,洗淨後用來補窗洞。送來的食物,我照吃不誤,得存點力氣跟雍正鬥爭。如今我是鬥志昂揚,最後看誰輸了陣?

  天一暗,陰風陣陣,冷風吹打著乾裂的門窗,咿咿呀呀直響。嚇得我鑽進被子裡,大氣都不敢出,只留出一條呼吸的縫隙。直到天色泛白,我才迷迷糊糊地入了夢鄉。醒來的時候已是中午時分,已有人將飯菜放在了門口,心想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清清靜靜,愛怎樣就怎樣,誰也管不著了!一連用了幾天的時間,把屋裡屋外打掃一淨,把梅樹修剪了一番,不用的雜物都搬移到了後院的屋裡,眼前豁然開朗。

   北風呼嘯,天寒地凍的冬季終於來臨了。竟在這裡住了近半個月,雍正還真是絕情,沒讓一個人來看來,也沒有一個人敢與我說話。我都懷疑再這樣下去,我不被凍死,也要鬱悶死了。除了偶爾自言自語,嘴巴像似被冷凍了,想想真是可笑,原來將被圈禁十年的是我。

  午後門外扔進一包衣物,和幾丈白布,大概是給我擋風的。我把白布重疊,把床繞了個結實,又把櫃子都移到床邊,擋成小空間。晚上還是冷地發抖,索性把門外堆積的枯枝搬了進來,在房裡生起火。心裡狠得癢癢,最好一把火把整個皇城都燒了。在這樣清冷的夜晚,守著一堆碳火,往事慢慢地升至心頭,剩下也只有歎息。

  我的作息時間開始顛倒,白天睡覺,晚上蹲在火堆前,靜等黎明。索性把剩下的白布條做成長長的水袖繫在胳膊上,學起越劇中的揮袖來。一連幾天在長春宮裡悲悲切切地發洩自已的不滿,想到他睡在溫暖的炕上,揉香竊玉,我真想跟喬桂英一樣去索命。昨日又下了一場大雪,院裡的寒梅吐蕊,要不是厚衣暖身,要不是把後院的門窗都拆來燒了,我早成了祥林嫂凍死雪地。

  午後長春宮走進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李德全憐惜地看著我道:「姑娘,皇上問你今後能否改了這性子?」

  我的心早就凍成簷下的凍柱,他竟然把我關在這冷宮裡,不聞不問,想凍死我,困死我。我冷聲道:「公公請您回稟皇上,心比冰層難為水,情逝兩去不相識!」

  李德全好聲勸道:「姑娘你又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說句良心話,皇上對姑娘可是無話可說,把你關這裡,只是壓壓你的性子。上回李嬪不知說了你什麼話,被皇上趕出了房,還勃然大怒說,李嬪給姑娘端水都不夠格呢?你就服個軟,行不?」

  「呵……」我冷笑著仰面,決然地道:「公公回吧,容月不過一個孤女,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死了我,也無牽無掛,也自覺沒什麼可改的!」

  李德全聞言歎息地搖頭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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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覺著我自己是鬼了,每天晚上淒音繞繞。若是我不唱若是我不跳,長夜漫漫,我一定會被這寒夜冬死。天又冷了幾分,我只好在大廳的四周堆起火,把自己置在中間。估計這樣也沒有幾天可熬了,除了棲身的房子,其他房間的門窗快被我燒光了。

  水袖倒是舞出幾分模樣,長長的袖子往上的拋,能層層接住。邊唱道:海神爺降了勾魂令,不枉我桂英淒慘身,海神爺你與我把路引,汴京城捉拿負心的人。飄蕩蕩離了蘭陽縣,遠只見漓水波去,移水難回。石官關長城峰似群仙排隊,多少個傷心的人在那捨身崖下把命催……

  門外傳來吱呀吱呀地聲音,正想著難不成我真把海神爺給招來,袖子一拋,門被人重重地踢開,我怔怔不敢回頭,只聽到身後驚怒地聲音:「你做什麼?」

  我默然地回頭,雍正驚瞪著雙目立在門口,緊緊盯著我手中的白色長袖。我冷冷地別開了頭,自顧自揮動著白袖子,淒然地繼續唱道:……原來是孤雁兒繞繞離音叫聲悲,孤雁兒與桂英一樣兒憔悴,莫非你也被拋棄,飄泊天涯無處可歸,聽說是汴京城我心卻沸,他在那深宅羅帳,成雙作對,害得我喬氏女,孤孤單單淒淒切切,千里魂飛……

  眼淚無聲地墜落,雍正冷聲道:「你大晚上裝神弄鬼想做什麼?」

  我解下袖子,拋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蹲在火堆前,伸手取暖。冷風吹動火苗,木碳漸紅,我卻覺著後背嗖嗖發冷。淡淡地道:「請把門關上,凍病了可沒人照顧我!」

  他的腳步朝我而來,我的面容淡然,實則心似被刺,又很惱怒,為何我這般無用,當著他的面時,還是忍不住落淚,脆弱地一捏就碎。

  他提著我的雙臂,把我拉了起來。我低著頭默然不語,相見不如不見。出人意料地是他把我緊緊地揉在懷裡,我強忍的淚順著臉頰嘩然而下。

  他又怨又憐地道:「死丫頭,你為何就不能服個軟,難道朕在你心裡就這般不堪嗎?你寧可在此孤苦無依,在此淒音哀哀,也不想聽到朕的聲音嗎?」

  「嗚嗚,皇上是你太狠心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若不是我命如硬石,你今兒見的早就是冰冷的屍體了!」

  他輕拂著我的背,急回道:「朕知道,朕的月兒不會死的,可朕是皇上,你都不願給朕台階下,狠心的是你自己。別哭了,跟朕回去吧!十三弟的病又重了,朕不想失去你們任何一人,看見白布條,朕的心都快蹦出來了!」

  我邊擦淚邊急問道:「十三爺病又重了嗎?不能再讓他這麼幹了,讓十三爺輕鬆的活幾年吧!十三爺這一輩子也苦難重重,拿自己的陽壽來換皇上的兄弟之情,他……」喉嚨一梗,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雍正也眼眶發紅,淚水盈盈,輕拭著我的淚水道:「朕知道,十三弟都是為了朕,走吧,過幾日就要搬到圓明園去了,十三弟也去,你也幫朕照顧著點!」

  被他裹在斗篷裡,隨他出了長春宮。寒風似刀割臉面,他棄了皇駕緊揉著我,走回了養心殿。看著他又蒼老幾分的臉,又是心酸又自責。

  好好的泡了個澡,看著炕上被子明黃黃地刺眼,醋意漸濃,怒道:「別人睡過的被子,我不要!」 他眼睛瞇成一條線,笑著一把拉上炕,笑道:「看來你跟朕一樣,嘴硬而已,沒有睡過,上來吧!」

  依偎在他的懷裡,熟悉的體溫,熟悉的味道,都覺著那麼溫馨。輕輕地抱著他,像似他要離我而去一樣。兩人纏繞在一起,默然無聲了片刻,他在耳際柔聲道:「丫頭,你知道朕為何氣嗎?朕氣你為何不來求朕?為何你有困難從不跟朕說?」

  將頭埋進他的懷裡,輕聲道:「皇上,是容月錯了,皇上如果是普通丈夫,容月也不會這樣做了!我們以後不要再互相傷害了,相愛的人為何不能好好地相守一身呢?你知道我們的相遇是老天格外開的恩,我們原是兩個世界的人,老天卻把我帶到你的身邊,容月最早見到的不是十三爺,而是皇上,你還記得那個在運河龍船上跟你頂撞的丫頭嗎?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容月永遠記得皇上當時的表情,冷的讓人害怕,又想去融化!」

  他歎道:「朕記得,朕永遠記得,朕當時倒是被你嚇了一跳,你眼裡的自信與倔強,讓你格外的與眾不同,讓朕第一次有了想去瞭解一個女人的衝動,朕第二次在十三弟的院裡聽到你的歌聲,朕就知道朕這輩子再也忘不了你了。但朕又怕你跟十三弟……但朕還是忍不住從十三口中打聽你的事,得知你跟十三的情誼,朕就什麼都不管了,朕只有一個想,朕不能錯過了你,朕……朕就怕失去你,所以朕不能容忍你對其他男人好,除了十三弟。」

  「皇上,容月愛的是你,可是容月也希望有朋友,皇上一定要相信我!」

  他拍著我的背道:「朕信你,朕以後再也不會疑你了,你也要相信朕!」

  「好!」我鄭重地點頭。兩人就這樣相擁著,憶著往事,說到高興處輕笑出聲,說到悲傷處又暗自傷神。也不知何時,兩人都累得沉沉睡去。

  一連幾日除了他上朝,一回到養心殿,就喚我到跟前。

  今日積雪消融,陽光高照,難得的好天,坐著御車緩緩向圓明園進發。圓明園是康熙四十八年賜給雍正的,雍正三年開始在南面擴建了宮殿衙署。雖是隆冬,園中松木蒼翠,風過處暗香浮動。九州清宴是後庭,也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屋宇高稜,黃瓦彩畫,盡顯皇家的霸氣。九州清宴的後面就是一個大大的湖泊,站在上下天光的樓上,婉蜒百尺,修欄夾翼,一碧萬頃。

  十三也搬到清暉園,成了鄰居。雖是鄰居,見到十三的面時已是幾天後,十三舊病恢復,咳嗽不止,太醫們一撥一撥的換,最後還是劉聲芳的藥方起到了作用,但是他的藥裡卻有幾味極毒的藥,若是長期服用,會傷了脾胃,但是眼下卻無其他的辦法,只能飲鷓止渴。

  十三隻帶了喜薇,聽說福晉又有身孕了,真不知說什麼好。從十三處聽得,八阿哥是我被關進長春宮的那夜死的,十三親自把他送回。但他的面容安詳,並沒有絲毫的悲傷。這會兒八爺黨,只剩下了十阿哥與十四,九阿哥在八月的時候就沒了。

  坐在十三床前,想起前事,一陣落淚,十三的眼裡也是無盡的愁思,說起兒時的事,更是傷心落淚。反之一想我們又是幸運的,若是結果反之,換成雍正與十三,我真不敢想,我會怎樣,或許我早就隨他們去了!如今越來越信命了,一切皆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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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熬過寒凍,園中的樹木日漸綠意,前日還是若隱若現,清早起來已是片片嫩葉,讓覺著心頭一震,一種新生的快意。窗外紫籐花綴滿籐蘿,引來成群的蜜蜂,成日來只聽得耳邊咿咿嗡嗡的聲音。天下也漸入佳境,雍正與十三那根緊繃的弦,也稍稍地鬆了鬆。十三吃了劉聲芳的藥,很是見效,也日漸康復。

  覺著舞水袖,不緊有利於保持身材,而且對關節都好處,於是每天的清晨都在院中舞上片刻。小太監們都會圍著觀看,拍手叫好。雍正一陣怒吼,把太監們全趕跑了,說是有傷體面。

  「主子,皇上讓您陪他去園子裡走走!」小多子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我放下手中的針線,換了身粉梅白底的袍子出了門。遠遠地望著雍正領著幾個道士,心裡就一個嗝登,不會是歷史上記載的做什麼狗屁藥丸吧?快速地跟了上去,給他請了安,立在一旁。可道士們竟跪安了,讓人好生奇怪。等走到上下天光了,還是忍了,既不想讓我知道,我還是少惹事。登上了上下天光閣,綠水繞繞,波光鱗鱗,紅花綠樹,像極了江南風光。倚在窗口,迎著和風,愜意地深吸了口氣。側頭笑道:「皇上,我做首詩給你聽聽如何?」

  他將信將疑地道:「你也會做詩?難得,說來聽聽!」

  他說得也沒錯,我是沒這個水準,但我借用一下也沒人反對吧,佯裝思索了片刻道:「君是蓬萊島上樓,妾是蓬萊島前水,樓在波中定復定,水在樓前繞復繞。怎麼樣?」

  雍正輕笑道:「小女人,馬馬虎虎!」

  呶嘴道:「我就不信了,皇上聽著,這回一定大氣。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 哪個蟲兒敢作聲。哈哈,這回不口氣夠不夠大?」

  他皺眉道:「你的詩也夠邪門的,在朕的面前也只有你,傻傻地什麼都敢講!」

  我垂頭歎氣道:「同是吃飯長大的,境界怎差這麼多呢?不同你說了,老潑我冷水。」

  他笑倪了我一眼道:「走,陪朕聽戲去,今兒難得閒著,好好陪朕走走!」

  繞著河堤,穿過小石橋,到了另一個院落,裡面早就咿咿呀呀的聲音。戲班子也是由太監們組成,這會正在演《鄭儋打子》,見雍正走進,一行人都停了下來,那拉氏等人也起身請安。雍正淡然地道:「起吧,朕今兒也是路過!」

  那拉氏朝我淡淡一笑,幾個新進的嬪妃眼高於頂,斜睨了我一眼。我退至身後,與洛兒站到一起。洛兒拉了拉我的手指,輕聲道:「姐姐,你真厲害,宮裡人都說姐姐失了寵,我看皇上的心裡獨裝姐姐一人,佩服死洛兒了!」

  我斜倪了她一眼,怒聲道:「死丫頭,少給我戴高帽,對自己的事上點心吧!」

  說起此事這丫頭才規矩些,臉色微紅。跟她咬了陣耳朵,才聽得大家啪手叫好的聲音,雍正大聲道:「賞銀五十。」

  那個演鄭儋的跑地雍正面前跪道:「謝皇上賞,不知現今常州的知府是誰?」

  雍正勃然大怒道:「好大膽子,一個戲子竟問起朕官事來了,來人啊,把他拖去重打二十大板!」

  我與洛兒一時都沒回過神來,戲子哭喊著苦苦哀求,天啊,這才是典型的禍福相依。太監們把演戲的拖了出去,所有人都嚇得一聲不敢吭。雍正坐在椅上怒氣沖沖,那拉氏勸慰了聲,帶著嬪妃們退了出去。洛兒擔心地回頭看了我一眼,跟著匆匆出門。

  演戲的太監們跪在前面,個個如喪考妣。我移至他身旁,柔聲道:「皇上,別生氣了,也是上了年紀的人,血液加速,對身體不好。不如這樣,你饒了他們,今兒我給你一人演一出如何?」

  他斜倪了我一眼,目光犀利,我敢緊閉嘴。片刻他才冷聲道:「把他拖回來!」

  李德全立刻派小太監去傳話,那人已打得屁股血肉模糊了,趴在地上氣息奄奄地謝恩。雍正厲聲道:「做奴才的要守本分,朝中的事企是你們能管的,這是在大清,不是明朝,若有再犯,絕不饒恕!」

  連帶李德全都跪地領旨,想著雍正也太不給面子,好歹李德全天天這樣細緻照顧他,只是一問,又沒有太監當道。雍正側頭看向了我,朝我使了使眼色。這傢伙還真叫我去演戲,真是個喜怒無常的暴龍。

  我跑到後台穿了身公子服,扇子一打轉了出來,用扇子半遮面,朝他眨了眨眼。他眼裡端起了笑意,瞪了我一眼。我一收扇子唱道:我家有個小九妹,聰明伶俐人欽佩,描龍繡鳳稱人手,勤棋書畫件件會,我此番京城求名師,九妹一心想同來,我以為男人固需經書讀,女孩子讀書也應該,只怪我爹太固執,終於留下了小九妹……

  他微笑著抿了抿嘴,我佯做失望地大聲嚷道:「皇上怎麼樣啊?有沒有賞啊?」

  他搖手道:「朕還沒聽出味來,你就沒了,再來一段!」

  我火大地把帽兒一扔,脫去長衫,心想非讓你目瞪口呆不可,邊跳邊唱道:「灰色的天你的臉,愛過也哭過笑過痛過之後只剩再見,我的眼淚濕了臉,失去第一次愛的人竟然是這種感覺,總以為愛是全部的心跳,失去愛我們就要~就要一點點慢慢的死掉,當我失去你那一秒心突然就變老,the day you went away……

  不知他跟李德全說了什麼,所有的人都被趕了出去。他立了起來,走至台前,一手捏著下額,一手繞著腰,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我。我笑著指了指他,又擺動著兩手,唱得更歡,還時不時向他拋媚眼,他輕笑出聲,眼眸裡只有柔情默默。 唱好後,他鼓起了掌,心想我還真有惑亂後宮的潛力嘛!坐在台沿上,伸出手道:「皇上快抱我下來!」

  他怒瞪了我一眼,卻又伸手來接,還抱著我轉了個圈,覺著自己真的年輕了。他要放我下來,我手繞著他的脖子不放,微微地閉上眼睛,輕吻他的嘴唇。他明顯一愣,似不甘地長驅直入。片刻推開我,笑罵道:「死丫頭,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竟引誘朕!」

  我啐了一口道:「皇上還說我,不知羞的可不是只我一個。」

  他佯怒著又老手段給了我一胸勺,又笑道:「朕都跟你一起老不正經了,回去,你想要什麼朕都賞你!」

  我邊挽著他的手臂,邊嚷道:「我要讓宮裡的畫師,給我畫一副仕女圖!」他爽快地道:「好!等天再溫和些,朕也畫張像去!」一出門又恢復了寒冰臉,真讓人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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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園明圓可謂是百花爭艷,折了幾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養在瓶中,放在圓桌的中央,房裡增色不少。實在無事可做,就讓雙兒折了幾多的柳枝,坐在炕上編小花籃玩。雙兒邊看邊擔憂地道:「主子,劉貴人有身孕了呢?皇上以後會不會……」

  我的心一沉,忙又漫不經心地道:「那又怎樣?皇上不會的,別擔心了!」

  雙兒大概覺著自己失言,忙又安慰道:「主子,你別難過,也就是你被關起來那些日子,皇上才翻了其他人的牌。」

  我笑著拍了拍雙兒的肩道:「沒關係,皇上既使三宮六院一起寵幸,我也沒有辦法。走吧,我們放風箏去,把煩心事都放了得了!」話雖如此,心裡還鬱鬱寡歡。又轉身道:「雙兒叫人備車,來是去交暉園看十三爺吧!」

  深吸了口氣,走進了十三的臥房,奪過十三手中的折子道:「好全了,看你眼睛佈滿了紅血絲,昨兒晚上又熬夜了?」
  
  十三往裡縮了縮,給我騰出坐處,打趣道:「你怎越來越像個老媽子,聽說你連皇上也管,真是吃了豹子膽了!」
  
  我拿折子敲了他一下,笑罵道:「我吃了獅子膽,你信不信?」

  十三笑得氣急,又一陣微咳,我忙端水給他。他捂了捂嘴,輕鬆地道:「你別一臉緊張行不行,最近好多了,皇上還讓人送來丹藥,精神也好了不少!」

  我睜大眼驚問道:「什麼丹藥?」

  十三被我一驚,盯著我道:「是賈道士練的即濟丹,你沒聽說過?」說著讓小順子把盒子端給了我,我打開一看,一粒粒紅藥丸觸目驚心,順手把它倒在地上裡。十三驚喚道:「你這是做什麼?這可是皇上好不容易讓人煉出來的丹藥,說是能增壽延年的!」
  
  我怒聲道:「你們可真夠好騙的,不是長生不老藥吧?唐朝的那些皇帝都姓道教,還以李耳的後人自居,還少吃丹藥嗎?還都是命短的多,就說最的吧,明朝的嘉靖皇帝,幾十年不朝,一門心思的煉丹,還不是也早早地死了。最簡單的你有見過道家裡活過一百五十歲的人嗎?這種藥丸短期內是能提神,但是它含有一種毒素,而這種毒素卻不能排出體外,長期積累,就會要了人的命,我的十三爺,你聽明白了嗎?」

  十三驚坐了起來,邊掀被子邊喊道:「小順子備車,我得去阻止皇上,不能讓皇上信了這些道士的話。」

  我氣惱地道:「皇上怎麼這樣?怪不得前些日子還招見了幾個道士,為何要瞞著我呢?」

  十三解釋道:「這事還真跟你有關,皇兄總說自己比你老的太快,所以才想著尋丹藥的!」
  
  我真是哭笑不得,扶著十三直奔園子。下了車,十三對著溫陽歎道:「今兒這天可真好!」「十三爺,你平日裡應該都曬曬太陽,太陽能殺死病源,指不定你的病就好了!」十三笑道:「好,聽你的,走吧,一定要勸阻皇兄!」
  
  扶著十三進了房,雍正正在批折子,抬頭見是十三欣喜地道:「十三爺今兒精神不錯,看來那些丸子還有點用!」
  
  我低頭扁起了嘴,十三笑道:「謝皇兄好意,不過今日臣弟來,是想勸阻皇兄,千萬別吃那些丹藥,聽容月說這些藥裡有毒,長期服用會慢性中毒的!」
  
  雍正臉色一暗,抬頭質問我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心想要不是傳說你是被藥毒死的,我還真有可能不曉得。施禮回道:「皇上,容月今兒才知道這回事,真是後悔沒親自照料皇上。咱們平日裡吃的東西,若是有不潔的,都會隨廢物、汗水排出體外,而這種東西,若是少量,也不算毒藥,但它排不出去,最後使人中毒而死!」
  
  雍正擺手笑道:「朕不信,朕吃了幾回,精神氣爽,好得很!」
  
  我驚問道:「皇上吃了嗎?」
  
  雍正還自以為是地笑道:「朕吃了一直很好,才賞的十三弟,朕最近批折子到深夜也不覺著累!」
  
  一想到他迷一樣的死因,我急得面色煞白,十三拍了拍我的肩道:「你別急,好好說與皇兄聽!」

  難道雍正真得是丹藥毒死的?不要,我既然知道了,我一定要阻止,一定要阻止!我的雙手緊握,愣愣地看著他。 他皺眉道:「你這丫頭,好好的像似失了魂,朕又沒什麼事?」
  
  深吸了口氣,平了平心緒,抬頭道:「皇上,十三爺,僅憑容月的話,你們一定有疑慮,不如這樣,我們拿動物做個實驗,看看結果如何,如果好的,你們也可大膽服用,成嗎?」
  
  十三看向了雍正,雍正思索了片刻,點頭道:「好吧!你說怎麼做?」

  這才鬆了口氣,對著這個想長生的白癡道:「每天給小兔子喂丹藥,二個月後,看看有什麼反應,成嗎?」

  雍正點頭同意,立刻派人抓了兩隻小兔,對著兩只可愛的小生命,我還真有點於心不忍,但為了兩個活人,只好這樣做了。 為了加快時速,一隻小兔加倍給藥,服用了即濟丹的兔子,活蹦亂跳,上竄下跳好似有使不完的勁,真怕他們撞籠子死了。雍正與十三也十分的關注,常來瞧瞧結果如何了,看到活蹦亂跳的兔子,雍正還直笑我杞人憂天。
  
  我已心急如焚了,當然這些兔子是交給太監們管理的,以防雍正疑我下毒。雙兒幫我穿戴整齊,正要出門,聽到小太監的驚喚聲:「主子,不好了,一隻小兔子奄奄一息了!」

  我興奮地跳了起來,喊了聲「YES」,不是不好,是太好了。興沖沖地跑到籠子一看,只見一隻兔子口鼻流血,身子微顫,兩隻紅紅地眼睛盯著我們。先前的興奮勁早過去了,忙合掌祈求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兔子你不要怪我心狠,你這一世救了人,下一世一定會大富大貴的!」
  
  提著兔子直奔雍正的寢宮,正午他明黃黃的身影才出現在門口,我立刻跑上前去,急回道:「皇上一隻兔子流血身亡了,還有一隻吃得少些的,還沒事,估計再過十來天也沒命了。」
  
  他急止步,驚愣地側頭看著我,隨即又急步上前,拎起兔子,臉色陡然間又暗了幾分,冷喝道:「來人啊,把那幾個道士給朕推出去砍了。」

  我忙上前輕聲肯求道:「皇上,不要啊!找個借口趕出去得了,別弄得朝野皆知影響您的威名!」

  他的臉寒意陣陣,沉思片刻才讓李德全傳旨,把幾個道士掃地出門。我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扶著我的肩,目光激動地道:「丫頭,文覺大師沒說錯,你跟朕體息相關!」 原來這個文覺還救了我一命,怪不得處處護著我,原來還有這一出,這回我可高枕無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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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假洋鬼子
雍正五年是怡親王府的災年,短短幾個月十三連喪兩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慘痛讓人揪心,真怕十三挺不住,又病倒了。難以想像的是,弘今死後的第三天十三面容憔悴地出現在我的面前,一時還以為自己眼花,傻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我凝視著他不解地道: 「十三爺你不在家來這裡做甚?十三苦笑道: 「皇兄有急事找我,我進去了!」
看著十三的背影,我真是氣惱萬分,這個雍正也太過分了,張延玉的女兒死了,他還給人家十五天的假期,自己兄弟卻這樣使喚。我跺腳跟了進去,嘟著嘴立在一旁,看看這個雍正倒底是什麼屁大的事,全來不顧別人的感覺!
雍正扶起正要請安的十三,悲痛地道: 「十三弟,你要節哀,有什麼所需,儘管開口!」
十三謝道: 「皇兄安排的已夠周全的,臣弟都愛寵若驚了,皇兄今日找臣弟來是不是關於江寧製造局曹家的事啊?」
我一怔,瞪大眼睛盯著十三,十三也似有所察覺,疑惑地瞄了我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雍正絕然地道: 「朕已給足了他們時間,可這些官員推遲搪塞,互相觀望,補足不過充充數人。曹家虧空近這三百萬兩巨額,朕看在曹家曾是先帝忠僕的份上,一容再容。今兒朕要快刀宰亂麻,就拿曹家開刀,以視朕的決心。若是還不上的,抄家補空。十三弟以為派誰去合適些?」
十三思索了片刻道: 「曾家是個大戶,先帝當年六下江南,四次皆由曹家接待,據說是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需防下面官吏順手牽羊。依臣弟之見,派李衛前去,這小子的操守可信些!」
雍正點頭道: 「就按你的辦,朕再派弘歷去江南,把江南那些個爛事一起了了!」
不知如今這個曹雪芹多大了,不憂地歎了口氣。雍正回頭皺眉道: 「你歎什麼氣?」
我又深歎了口氣道: 「我是可憐那曹家公子,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十三不解地疑視著我,雍正醋意陣陣,冷聲道: 「你認識曹fu?」
我忙擺手搖頭道: 「我可不認識他,我只聽人說曹家是白玉為馬金作堂,這會兒抄了家,流離失所,苦日子算是開始了!能不能網開一面,給營家一個居身之所?」
雍正斜睨了我一眼道: 「你這丫頭,對誰都起憐憫之心,不過朕也喜歡你這份善心,罷了,曹家在京城西郊的別院,就留給他的後人居住吧!」
我興奮地施禮道: 「謝皇上,您的一念之善,給後世留下的是一位才子,一本巨著!」
雍正與十三更加疑惑,我朝他們傻笑了片刻,他們當我是瘋丫頭搖了搖頭。我卻很是激動,改明一定要去尋訪這位文壇巨匠。
端午一過,已是炎炎夏日,圓明因水域面積大,許多建築都是仿江南而建,就好比曲院風荷跟杭州的大同小異。清早李德全來傳話,說是午後雍正召宮庭畫家前來做畫,讓我也準備一下。我興味盎然,總算盼到這一天了,我還想當回模特,用自己的畫來裝點房間呢?
穿了身粉色的旗裝,細眉粉黛,剛收拾停當,小多子就在門口喊了。我忙撐著粉色紙傘出了門,雍正領著幾個大臣正要出門,朝我道: 「你也跟著吧,讓郎士寧他們給你也畫一幅!」
我這才看清,原來洋人也穿著官服,魚目混珠,一時還真難辯。雍正也是興致勃勃,穿著一套明黃的便裝。我緊跟其後,前面的人一停步,我一不留神撞了上去。那人回頭視來,原來是金髮碧眼的洋畫家,我尷尬地笑道: 「I am sorry!」
他眼裡微露驚奇,用搞怪的洋腔輕問道: 「小姐學過洋文?你好,我是郎士寧,意大利人!」
前面的人又往前了,我與他並列而行,我伸手道: 「你好我叫花容月,很高興見到你!」
他似找到了熟人,欣喜地伸手一握,樂呵呵地道: 「很高興見到你,小姐不僅天生麗姿,而且光彩奪目,光芒照人,與眾不同……」
他一口氣說了一連竄的成語,樂得我捂著嘴笑,學了幾個成語大概都顯擺完了。他略顯尷尬,我才屏住笑意道: 「謝郎先生讚賞,郎先生的漢文學得真好。郎先生來大清多久了?不想意大利嗎?」
他藍眼珠暗淡了幾分,隨後又聳肩笑道: 「意大利是我第一個故鄉,大清是我第二個故鄉,我打算就在大清長久住下去了,有時候還是會想念家鄉的,我的家鄉也很美!」
我笑道: 「我記得你們國家的地圖像一隻靴子,你們家鄉是出著名畫家的地方,怪不得你也做了宮廷畫師!」
他驚訝地正待開口,雍正冷然的聲音傳來: 「你們兩個磨蹭什麼?」
這傢伙又是一臉醋意,郎士寧匆忙上前,原來已到了曲院風荷,幾個畫師已擺好了畫架等在那兒。雍正向我投來的警告之色,好似我沾花惹草了似的。李德全讓人把龍椅安在亭中,又拿出假髮給雍正戴上,脖子上還繫了根紅布,整一個周星施扮演的至尊寶。
我先是強忍著別開了頭,越想越好笑,快步跑至小橋的對面,捂著肚子坐在石階上,哈哈大笑。忽聽身後雍正怒喝聲: 「放肆,你跑這裡做甚,你這是笑朕呢?」
我強忍著轉過了身,看到他的滑稽樣又忍不住「撲哧」出聲。見他黑雲密佈,才抿抿唇正聲道: 「我哪有膽笑皇上啊?皇上可是第一個戴假髮的皇上,就是創新精神也該世人稱頌!」
他還是怒盯著我,冷聲道: 「那你說,你笑什麼?」「我……」我一時無語,吱吱唔唔了片刻,硬著頭皮道:「皇上我就直說了吧,你這裝扮太古怪了!像是救紫霞仙子的至尊寶,就差少根金箍棒了!」
我聲音越說越輕,他不解地詢問道: 「少根什麼?至尊寶?那你說吧,朕該如何裝扮?」
我上前把紅巾解了下來,扔到地上,他不解地任由我把假髮也取了下來,我點頭道: 「還是這樣帥,洋人穿的東西我早為你備好了,等這會兒都等了我幾個月了,不過皇上我有條件,你得讓郎士寧為我畫幾副洋畫,再讓焦畫師為我畫幾副咱傳統的畫像,如何?」
他思索了片刻道: 「成,不過朕可警告你,少跟他們眉開眼笑,你是朕的女人,他們是臣子,別忘了規矩!」
我嘟著嘴白了他一眼道: 「知道了,不與陌生人說話,成了吧!醋罈皇上!」
說完拔腿就跑,他在身後氣急敗壞地道: 「死丫頭,回去非收拾你不可!」
我回頭朝他無辜地聳聳肩,跑到李德全身邊,讓他派人去把我的那一箱子衣物抬過來。我可是為了今天,可沒少下功夫,各式衣服都可在大清開個時裝發佈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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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畫中倩影
小多子與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地把我八寶箱抬了過來,大家都驚奇又不解地看著。我打開箱子,取出了白色的襯衣,黑色的褲子,問郎士寧道: 「看我做的洋裝像不像?」
幾個洋畫家都稱讚地點頭,郎士寧笑回道: 「這身衣服穿皇上身上,就合適多了!」
我笑著把雍正推進了屋,幫他換了起來,穿好後,他拉了拉腰帶,搖手道: 「不成,不成,這怎麼見人啊?」
我拍掉他手,佯怒道: 「皇上,那些國家的貴族都是這樣穿的,走了,再弄下去天都黑了!」
他搞怪地微微拉開門又順手關上,糟老頭一個,還害起羞來了。我快速把門一拉,把他推了出去。他尷尬地往龍椅上一坐,揮手道: 「你們快著點畫,朕穿著這身衣服彆扭死了!」
我跑到前面做了個扮照的手勢,笑嚷道: 「皇上笑一個笑一個,快笑一個!」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無趣地看著郎士寧下筆。我抬頭看了其他幾個,有用油墨的,有用碳棒的,還有用毛筆的,五花八門,中西聚會啊!我不解地問道: 「郎先生為何不直接彩繪啊?」
朗士寧邊畫邊道: 「皇上時間有限,我先描個樣,回頭再好好的畫過!」
我無事可做又竄到焦畫師的邊上,他畫得是國畫。我抬頭請求道: 「皇上,讓焦大人給我畫宮裝好不好?」
雍正手裡拿著書,揮揮手道: 「准了,焦秉貴把這個醜丫頭畫漂亮點!」
這傢伙當著別人的面拿我開唰,我懶得搭理他,跟著滿目驚奇的焦秉責道: 「焦畫師我可是很挑剔喲,走,先選個背影
焦某好奇地跟著我,我跑到延伸出去的平橋上,舉著小傘側身微微一笑,朝他道: 「焦大人,您站左邊點,以看不到橋面的角度為好,你看我這樣畫出來好看嗎?焦大人……」
焦某傻愣愣地凝視了片刻,見我喚他,才尷尬地點頭道「好,極好……」
讓小太監把紙墨抬到了他的面前,他就邊看邊畫了起來我擺了會兒,就覺著累了,跑到他身邊,我的舉指已躍然紙上
我輕問道: 「焦大人,我不用再站在哪兒了吧?」
他邊畫邊道: 「小姐放心,焦某已記住了,小姐只需立在我面前,讓我畫出小姐的頭像就可!」我立在他面前心想著要是有照相機就好了,這會兒真麻煩。畫初成形的時候,二個時辰已過了,太陽也西斜了。
雍正坐在亭中手裡早拿上折了,我又溜進門,在房裡換了一身漢式的白裙,將長髮披散下來,挑了一縷,中間紮了個蝴蝶結,爬上到假山頂上,微風吹動衣擺,衣袂飄飄,我雙手合掌邊喊道: 「焦大人,我還要畫一張!」
我這麼一喊,所有人齊唰唰地抬頭望來,更讓我莫名其妙地是他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好似我要跳崖自殺一樣。雍正快步走出亭子,抬頭望來,愣愣地望著我。我忙搖頭大喊道: 「你們為何這樣看著我?我沒想自殺,我只想讓焦大人這樣取景,給我畫一張畫!」
雍正擔憂地大聲道: 「你站穩了,別摔下來。」又轉身道「把這個畫面給朕畫下來!」
園中綠樹成蔭,細柳在微風中飄蕩,小荷已露粉姿,而滿了曲折的河道。想起三百年後滿目滄夷的圓明園不僅感慨,自己還是個有福之人,美景都讓我一一賞過了。
紅日西落,天邊是一片紅霞,慢慢地向四周擴散,隨後是越來越淡,天色也漸暗了下來,小多子扶著我慢慢地爬下山。跑到他們面前一看,郎士寧還在我頭上畫了個花環,我抿嘴笑道:「郎先生不如再畫上兩隻翅膀,把我變成天使吧!」
幾人洋畫師都驚奇地盯著我,雍正冷聲道: 「胡說八道那有人長翅膀的,企不是妖怪!」
郎士寧笑而不答,大概是雍正嚴令傳教的原因,嘟嘴道:「天使可是給人送幸福的人,自然與眾不同,要不然怎叫天使?地使才是妖怪!」
雍正皺眉不語,幾個洋畫師強忍笑意。焦某給我畫的竟是一幅觀音像,雍正歎道: 「畫得好,很是傳神,沒想到朕的身邊還有一位女觀音,好!」「謝皇上誇獎,都是小姐主意好,才激發了我等的畫意我頓首謝道: 「謝焦大人,我還以為自己像個白衣飄飄的俠女呢?不過觀音我更喜歡,傳聞唐伯虎當年為畫觀音像,賣身太師府,才找到他的畫中人秋香的,我有那麼美嗎?」
我話音剛落,雍正淡淡地道: 「今兒就到此吧,畫好了先讓朕過目,回吧!」
我笑著跟上了他的步伐,邊追邊道: 「皇上我的衣服還沒換呢?」
他朝李德全低咕了聲,轉道杏花春館,我只好拉起衣擺緊跟而上。他側頭笑瞄了我一眼,突拉起我的手,快步急走,把我快速拉進了院。院裡也是綠蔭紅花,前面是一畦菜地,只有幾聲鳥鳴才打破寧靜。我好奇地問道: 「皇上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天快黑了回去吧!」
他卻不理,逕直拉我進了門,裡面一切俱全,而且覺著眼熟,仔細一看原來跟莊子裡小樓擺設一模一樣。我坐在床沿,伸手一躺,笑道:「沒想到皇上還有這情趣,呵呵,太好了!」
他移至床前,俯身將我壓在身下,目光灼熱,拂著我的臉笑道:「這就高興了?朕事太多,莊子是不能陪你去了,朕專門派人依樣畫下來,布設成這樣的,特別是這張床,讓朕終身難忘,因為那是朕一生中最高興的時候,那是咱們洞房花燭的床。」
「皇上,你說什麼呢?快讓開,不玩了!」我的臉漲得通紅,邊推邊嚷道。
他制住我的雙手,戲笑道: 「死丫頭,競做些讓朕不放心的事,花枝招展的像只蝴蝶,朕真想挖了哪些人的眼珠子,敢這樣盯著朕的女人看,活膩味了!」
我撅嘴道: 「我哪兒像只蝴蝶了?哪兒花枝招展了,我只是一襲白衣,一點花也沒有,皇上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我都快成老太婆了,那有你說的像天仙似的!」
他還急了,抱緊我道: 「朕說你是天仙就是天仙,朕真想時刻這樣抱著你,跟你私守在一起!朕明兒就把皇住傳給別人算了!」
平時打不得,這會兒總沒問題吧!我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背道: 「皇上竟說些好話騙我,皇上能放下國事?至從皇上登基跟容月說的話,還不及從前難得見次面的時候說得多呢?皇上還三宮六院,我不管了,我不許你再碰別的女人,不然我就逃到天邊去!」
他寵溺地凝視著我道: 「天地良心,朕忙得昏天黑地,朕那會兒不是生氣嗎,又擔心著你,成天被你的影子攪得心煩意亂,才翻得牌,歷朝歷代有朕這樣的皇上嗎?」
我輕啄了他一口笑道: 「堅持到底才是勝利!皇上想想我我可只在你一棵樹上吊著呢!」
他驚呼道: 「你還想在幾棵樹上吊著?」我幫搖頭,他笑著吻了上來,輕解腰帶,把我帶入另一番佳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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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不隨我願
幾日後收到送來的畫稿,栩相如生,還似電腦做了處理,沒有一絲瑕疵。雍正也非常的滿意,又讓郎士寧等人加畫了幾張
午後天陡然間暗了下來,屋裡一時黑漆漆地,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像似要把這黑暗驅逐,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頭頂炸響,讓人覺著自己好心虛,像是雷聲就是來警告自己的。豆大的雨點也傾盆而下,稠密地讓人看不見遠景。
陣雨來去匆匆,雨一停天空中竟掛起彩虹,七彩光環顯而易見。與新竹她們翹首觀望,彩虹片刻就消失了,大家都失落的歎了口氣。凌雲急匆匆地走至身邊,一臉凝重,在我耳際嘀咕道:「小姐,昨兒三阿哥沒了,聽說齊妃娘娘也病危了!」
我錯愕地回視著他,探問道: 「弘時死了?怎麼死的?皇上可有什麼動靜?」
凌雲只是驚恐地搖頭,新竹扶著我轉身回了小樓。但願弘時不是雍正賜死的,如果這樣,代價太大,無論如何都是血脈相連,一定會像一刺一樣在雍正的心裡扎一輩子的。人如果被太多的心事牽絆,那該有多累,該有多難?
又過了兩日,凌雲才報稱,弘時是長年酗酒,酒後失足而死,我才放下心來。弘時跟我如同仇敵,他的死跟我也無任何關係,再則早被雍正除了名,也不是皇家一份子,所以草草地就把事辦了,好像根本沒這一回事。
可當我收到子俊的信時,我的汨眼模糊,把墨字漾成一個個黑點。芳兒沒了,驚愣在床沿,一時不知所措。歲月催人老,好人壞人,親朋仇家都一個個離開人世,我卻不知我的結局,還要讓我送走幾人,他日又是誰來葬我?
癡疑了半晌,木然地立了起來,收拾衣物,無論如何我要去趟江寧,前去祭拜一番。卻被滿保他們堵在了門口,苦苦哀求道: 「小姐,沒有皇上的允許你不能出城,屬下若是放了你,屬下沒法與皇上交待,沒有活路啊?」
一時左右為難,僵在了門口。思忖再三,抬頭道: 「起來吧,新竹幫我更衣,我要進宮!」
滿保等人長吁了口氣,感激涕淋。沿著宮牆暗自歎氣,無論是圓明園還是皇宮,都讓人喘不過氣來。天一涼雍正也從園中搬了回來,他還是如此端坐在御案前,揮筆批折。聽到腳步聲,淡淡地掃了我一眼道: 「這次倒是爽氣,沒二天就進宮來了,想宮裡了?」
我施了禮,真不想如此潑他的冷水,欲言又止,最後狠狠心道: 「皇上,請您允許我到江寧一趟,我只去送芳兒最後一程,皇上求您了!」
果不其然他斬釘截鐵地怒聲道: 「不行,路途遙遠,世道險惡,朕決不能讓你去冒險,若是有所差池,朕必追悔莫及。
「皇上,芳兒雖與我無血緣之親,可是我們情同姐妹啊!我會小心的,快去快回的,您就准了吧!娘娘們還有醒親的機會,我什麼都不是為何不能出城?」要不是考慮到滿保他們的性命,我早就在南下的路上了。
他擱筆,直直地凝視著我,臉像冰雪泛著寒光,我都裝得楚楚可憐了,他還是不鬆口。氣惱地甩頭就走,憑什麼呀?出趟門還要他批准。索性把我關起來算了,不讓我出門,宮裡也不來了,看著辦吧!
派小李子去了江寧,一連在花房內院悶了六七天,當然純粹閒坐是坐不住的,跟著新竹她們一起刺繡。鄭板橋的畫,到現在還未完成,一針一線又容不得馬虎,還真是磨練我的耐心。宮裡倒是安靜,也沒人來傳話,我真的被遺棄了,心裡又一陣落寞
過幾日竟是生辰了,若不是新竹提起,我還真是忘了。雍正據然真不理我了,又氣又惱,卻又不肯低頭,心裡揪得慌。深深地歎了口氣,眼睛看著天際出了神,嘴裡卻喃喃自語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一隻鳥兒忽從樹從中撲翅而起,一動驚醒夢中人,不如像鳥兒一樣孤獨而自樂呢?衝出去了,頭上還是一片天。心想不如趁生日的機會,多交些朋友,開個生日舞會吧!注意一定,忙回屋把有關事項都例了下來,又讓滿保拿著我的要求,讓人著手去做請諫。
一連忙五六天,才把東西樣樣備齊,包括燒烤架等等。十月初一總算菩薩保佑,沒有下雨,院裡放上了長椅,從內廳入口一直延續到小樓前,桌上瓜果滿盤,各式點心也是滿目琳琅。清雅居的樂班都被我搬了過來,我換上了一套憑記憶畫下來,讓人改了幾回的復古式的西式洋裙,感覺自己回到了《亂世佳人》的年代。
夜幕降臨,燈籠高掛,篝火燃起。所請的客人也陸續到來,我才匆匆下樓。也沒太多的人,只是請了允禧、弘歷與郎士寧等人。原本想十三也來的,想著府裡定是有人給他過生日,也就作罷,讓人把禮送了過去。一副觀音圖,只是被我中西合璧加了木框。
見我這身打扮,所有的人都竊竊私語,唯有郎士寧與他的學生大聲地讚道: 「花小姐你真漂亮,這身衣服更有皇族風範,這是送你的生日禮物,一瓶香檳酒,請笑納。」
我淡淡一笑,伸手道: 「歡迎你們的到來,謝謝你們的禮物。還真缺這樣的好酒呢?大家隨意吧!就像在你們自己國家過生日一樣,可惜我不會做蛋糕。」
我遺憾地聳聳肩,米歇兒燦燦的笑道: 「瞧,我給你帶來了:我們猜想你一定是個大清國與眾不同的人,還怕您不習慣呢
我快速接了過來,笑道: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下回教我做吧,我想學,我從小喜歡吃奶油,甜甜地,入口即化,一定很好吃,謝謝你們!」
小李子報稱允禧來了,我幫在門口迎他,他一見著我驚愣了片刻,笑道: 「就不怕皇兄知道了?」
「你不說,他就不知道,折子是他的唯一,進去吧,郎士寧他們都來了!」
允禧好奇地走進內院,跟郎士寧打了聲招呼,倆人就說起畫來,興趣相投!弘歷遲遲不來,我們就自己樂開了,先是吹蠟燭,唱生日歌,隨後是坐在篝火旁邊燒烤邊聊天。
郎士寧笑道: 「不如我們都代表自己的國家,表演一個節目怎麼樣?」
我舉雙手贊成,豎起拇指道: 「那就郎先生先來吧,隨後轉過來就可以了,洗耳恭聽喲!」
郎士寧不僅畫畫得入神,據然還學了中國的琵琶,邊談邊唱起了意大利名歌,這個文藝復興地盤裡過來的北漂族,還真有兩下子,雖然我一句也沒聽懂。
接著是允禧,唱了一段戲曲,柔中帶剛,活脫脫一個生角,可比梨園行了。怪不得雍正對這個弟弟也關愛有佳,時不時的送些字畫給他,還讓他與弘歷密切往來,從不阻止。米歇兒是英國人,真想讓他穿上裙子跳個舞。他則摸出一把口琴,吹了一段樂曲。

轉了一圈,就輪到我這個主人了。我伸手一揮,樂聲響起。立在篝火前,看著竄起的火苗,想起的卻是雲南的火把節,抬頭望著滿天的繁星,把他們都拉了起來,一起拍手唱道: 「不要問我從那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甚流浪流浪遠方流浪,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流浪遠方流浪,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太好了,我們的故鄉也在遠方,這曲子讓人耳目一新快教教我們。」米歇兒如紳士般地躬了個恭,在火光的照射下兩隻眼睛閃閃發亮,欣喜萬分。
「好熱鬧啊!」身後傳來了十三的笑聲,我興奮地回頭,迎了上去,笑問道: 「您府上的結束了嗎?來趕場子啊?祝你生日快樂!」
十三穿著一身便服,揖手一笑,夜色裡一恍忽,還是當年的十三阿哥。他負手自顧上前,其他人都施了禮,一起圍坐火前,十三這才打量起我的服飾,皺眉戲謔道: 「怎穿得像只老母雞似的,怪不得男人要穿燕尾服,郎士寧你們國家真這麼怪嗎?
朗士寧呵呵笑道: 「回王爺,差不多就是小姐這樣的打扮花小姐很有皇家貴族的氣質呢!」
我跑到正中過道上,朝他們嚷道: 「看好了,展示給你看看本小姐的風彩!」
允禧笑嚷道: 「這是什麼步啊?奇怪得緊,又覺著新鮮
我斜了他們一眼,邊走邊笑道: 「不知道了吧,是貓步
十三稍坐了片刻,就立起笑道: 「夜色已濃,大家都散了吧!」我心裡老大不樂意,十三似有察覺,向我遞來警示的目光。一群人紛紛道別離去,花房一下子又沉靜在夜色中。
「怎的?你不高興了,還垂頭喪氣的?」十三競又折回來了,立在我跟前又鄭重地道:「皇兄那裡可怎麼交待好?你怎就不能消停一下,啊?」
我撅起了嘴,不快地道: 「十三爺說大了吧,我沒怎麼著啊?男人就可高朋滿座,女人找幾個朋友進家門就不行嗎?那爺你也快走,單身女子門前是非多。」
十三捏著我的肩低問道: 「真生氣了,你的作法不容於世萬一被人到處傳播,你讓皇上如何處之啊?任之還是堵之?」
我氣惱地別開頭,十三輕歎了聲,朝門外而去。我怔怔地看著他瘦弱的背影,又覺著自己的任性,輕喚道: 「允祥,我改了還不行嗎?你可千萬別告訴皇上啊!」
十三爽朗一笑,加快了步伐。我卻心煩地抓狂,任由新竹幫我脫衣解帶,像只流浪貓一樣倦縮在被裡。踢了踢被子,咬牙切齒地捶著床大喊道: 「我倒底欠了什麼孽債啊?」
新竹驚慌地推門而進,燈火照亮了房間,有了一絲暖意新竹擔憂地道: 「小姐,怎的了?」
「沒事,你去睡吧!」門輕輕地帶上後,房裡又伸手不見五指,翻了個身氣惱地道: 「去死,有什麼大不了的,大清朝的監獄也去過了,冷宮也關過了,我就屢教不改頑抗到底了,愛怎麼著怎麼著吧,如果連自主權都沒了,還活個什麼勁,睡覺!」
好在本人的自我調控能力尚佳,要不我早憋死在這封建王朝了。迷迷糊糊中忽覺著有重物壓在我的身上,緊接著有雙手在我身上遊走,點燃體火。腦子裡順速閃過一念,我不在宮裡,那這個人是誰啊?像是被冷水潑醒,邊大喊邊掙扎: 「滾開啊,你這個色狼,皇上救……」
他緊緊地按住我的雙手,鉗住我的雙腿,讓我不能動彈,卻不動生色,我在他的面有像是一頭已垂手而得的獵物,不急著出手,享受著捕獲的樂趣。心裡的恐懼在這種對峙中一分一分地徒增,剩下只有瘋狂亂喊: 「快放開我,混蛋滾開……」
「死丫頭,你喊破了嗓子也沒人來救你的!」冷然又玩味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整個人又壓在我的身上,我又使命的掙扎,他卻哈哈大笑道: 「你瘋夠了沒有啊?朕的好心情全讓你給攪了,笑死人了,朕成了採花賊了,做夢呢你?」
這才清醒過來,這個臭男人怎半夜三更的出宮來,來了就來了唄,這樣折騰我,還故意戲弄我,氣不打一處來,就你會裝蒜,看我怎麼對付你。用頭狠狠一頂,他驚喚了聲: 「啊喲!」
迅速一把推開他,一腳把他蹬下了床,氣呼呼地道: 「還敢假冒皇上,你別過來,我手上有刀。你快出去,不然皇上定不饒你!」
他好久都未吭聲,心裡又驚又慌,是不是罰得過重了,傷著哪兒了?自然不能上前去扶他,那罪可就大發了。邊往門口摸索邊大嚷道: 「來人啊,有賊人……」
他怒吼道: 「死丫頭,還不來扶朕起來,再叫喚人來,你的命還要不要啊?」
我佯裝著膽怯地道: 「你……你別裝了,你以為聲音像我就信了你,皇上這會兒正在宮裡揉著娘娘睡大覺呢?」
一個黑影從地上竄了起來,迅速拉開簾,怒氣衝天地道:「裝這個鬼簾子幹什麼?屋裡沒有一絲光亮。死丫頭,你看清楚了,是不是朕?」
微若的光下,他吹鬍子瞪眼的表情總算清楚了,不容他考慮,我奔上了前,緊緊地抱著他,頭倚在他的肩頭,楚楚可憐哭喊道: 「皇上,嚇死我了,你為何要嚇我呀?我差點咬舌自盡了,心裡好恐怖,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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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大包天


他用力地推開我,指著鼻樑質問道: 「你還有臉哭,朕的鼻子都快被你撞斷了,朕的肚子都被你踢出坑來了,你有幾個腦袋可讓朕砍的?」
我低頭假意抽泣,還不停地抹汨微顫,委屈地道: 「皇上是讓容月,哪天真碰到採花賊,不用反抗了是嗎?讓他欺侮了是嗎?」
他捂著小腹,移至床沿,沉默不語,忽又厲聲道: 「朕不是說是朕了,你還敢……」
移至他的身前,趴在他的腿上,嬌嗔道: 「誰知道皇上會出宮來呀?皇上不知者無罪,你就原諒我一回吧,打是親罵是愛,看在容月差點為你自殺的份上,別生氣了!」
「還想讓朕不生氣,還不是你平日裡叫嚷著要什麼驚喜,驚喜?朕沒被你嚇死已萬幸了!死丫頭,還不快起來,快給我上點藥,朕的老骨頭被你踢斷了!」他順勢躺在了床上,我差點輕笑出聲,拍手叫好。脖子忽得一涼,真夠懸的,搞不好小命休矣,只此一回,這樣的險還是少冒,危險性太大了。
點上了燭火,才看清他的表情,一張鍋底臉,目光凜然地怒視著我。看得我心驚膽顫,取來藥在傷處略塗了塗,鑽進了被子,輕揉他的小腹柔聲道: 「謝謝皇上來看我,皇上別生氣了,過幾日你再想起今日的事,一定自己都會捧腹大笑的,皇上不是藉機還做了回採花賊了嗎?機會難得啊?」
他終於撲哧輕笑出聲,狠狠地敲著我的腦袋,笑罵道: 「你個死丫頭,難道朕還要賞你不成,採花賊是什麼光榮的事?幸而朕讓侍衛都候在外院,不然朕的英名全毀你手裡了。你可真夠能睡的,若是真來個賊,你還有救嗎?明兒給朕搬回宮裡去!」
我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他抬起我的臉,凝視著我疑惑道「你老實說,剛才真不知是朕還是故意藉機……」
我忙驚坐起來,怯怯地道: 「皇上你冤枉人,睡得迷迷糊糊地,早就嚇得腦子一片空白了,再說誰會想到皇上會來啊?皇上你再不信,殺了我好了,反正容月也確實冒犯了皇上。」
「行了,行了,朕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裡了,這事到此為止,若讓別人知道,朕可救不了你!」他邊歎氣邊又拉我入懷,讓我感動的熱淚滾滾,我是該知足了吧?
「皇上,對不起,再也不會有下次了。要是真碰到賊人了我怎麼辦啊?」
他加重了手的力道,脫口重聲道: 「什麼怎麼辦?殺無赦,嗯,別說這些了,睡會兒吧,過會兒該起來上早朝去了!」大概是感覺到自己說地自相矛盾了吧,趕緊轉了話題,我是強忍著笑,一股氣在胸裡竄得我難受。
過了片刻,門外就傳來了李德全的輕喚聲:「皇上,該回宮了,出來久了可不安全!」
我警覺地醒來,輕推了他一下,扶他坐了起來,催道:「皇上快醒醒,該回宮了,萬一有個刺客什麼的,我可罪過大了。」
他低頭微晃晃了腦袋,打著哈欠道: 「朕剛睡著就催來了你也一起走,幫朕更衣!」
清晨的寒氣讓了個冷顫,幫他穿戴整齊後,迅速地溜回了被子裡,裹著被跪道: 「容月恭送皇上!」
他皺眉不可識意地咧嘴看著我,迅速地扯開我的被子,把我拉到了地上,厲聲道: 「快點,別等著朕派人把你裹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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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花怒放

我苦著臉穿戴整齊,嘟嚷著走至他面前,突發覺他的鼻樑上於青一塊,忙笑著扶起他下了樓。我態度的極速轉換,讓他一時轉不過彎來,傻愣著斜了我片刻。坐在馬車裡,一抬頭就看到他的傷,心想如果貼上白紗布,不就是戲文裡的小花臉嗎?
忍不住輕笑出聲,他睜開雙眸,冷然地道: 「你傻笑什麼?一驚一呼的像個瘋婆子,學點端莊雍容的氣勢行不行?」
我挺坐起來,淡淡地道: 「皇上說得極是,只是皇上不覺得端莊的人太多了,就缺我這樣的瘋婆子了嗎?皇上您今早恐怕不能去早朝了!」
他怪異地盯著我道: 「為何?」
我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地道: 「皇上您的鼻樑傷痕明顯許是昨夜撞柱上了,還是休息一日吧!」
他的臉陡然間又黑了幾分,冷眸泛著寒氣,用手觸碰了一下鼻樑,皺起了眉。邊瞪著我邊道:「李德全,傳旨今日早朝取消,就說朕身體不適!」
李德全在簾外笑應了聲,我挪自他身側,在他耳際低語道:「皇上,反正不上早朝了,咱們出去玩吧?去效外秋遊如何?修身養性嘛!」
他頭疼似的皺眉,厲聲道: 「朕若是休息一天,折子都堆滿御案了!」
我笑著搖頭道: 「皇上,勞逸結合才能提高工作的率效,一天到晚的町著折子,你的腦子就會產生惰性,雖然你自己還是強迫性地批著,可你沒察覺開始一個時辰批的折子,比後面二個時辰批的折子還多嗎?我就幫你統計過,不信皇上可讓公公再試試。皇上,從前咱們還去山莊看桃花飛舞,看香山層林盡染,游江南到塞北,現在想想都興奮。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其短暫,為何不能好好地享受生活呢?」
我滔滔不絕,他輕拍了下我的手背,我才嘎然止住。他寵溺地搖頭歎道: 「是啊,朕也常在夢裡記起呢?罷了,今兒就聽你的,回宮後陪朕出去走走,免得你天天煩朕!」
我揉著他的脖子嬌柔地道: 「皇上太好了,對你的崇拜如黃河滔滔延綿不絕啊!」
我抬手深情並貌,他皺眉搖頭道: 「又來了,沒安份片刻,又打回原形了。片刻就到宮了,你讓朕歇會,朕筋疲力盡了!
我安份地倚在他的懷裡,·心裡那個美呀,忍不住輕笑出聲。到了養心殿,天還黑漆漆一片,回屋一沾到床,就沉沉睡去。迷糊中被子被人揭開,屁股被人打得生疼,驚坐了起來,才見雍正端坐在炕沿,嘴角微翹,質問道: 「睡醒了沒有,太陽都日上三竿了,還不起來?」
我忙驚慌地穿起外衣,難得他要出宮,別掃了他的興才是,我怎就睡過去了呢?讓雙兒編好辮子,戴上帽子,一群人出了宮門,馬車向前急駛,又不知目的地在哪兒,索性學他閉目養神。肚子餓得發慌,真後悔沒有準備點吃的。
「前面的包裹裡有吃的,自己拿吧!」雍正端坐著,淡淡地道。
我好奇地打開一看,都是糕點,邊吃邊興奮地道: 「皇上,知已啊!我們這是去哪兒呀?」他微微一笑道: 「去郊外圍獵,這回如你願了吧?」
我欣喜地點頭,掀開車簾,馬車已奔到效外,風帶著寒意,但陽光溫暖地普照大地,草木凋零,黃草向天際漫延。打了個哈欠,拉了拉斗蓬,又夢周公去了,我這人除了能吃,還有一大愛好就是睡了,奇怪的就是胖不起來,讓後宮的女人們妒忌萬分
怎這麼冷啊?還聽到呼呼地風聲,微微地睜開眼睛,原來被扔在草地上了。雍正立在前頭笑道: 「朕要看看,你能睡到什麼程度?」
一骨碌爬了起來,氣惱地拍拍身上的枯草,環顧了一下四周,山頭松木蒼翠,山腳無邊落木,黃葉隨風而動。看此情景,都可比張藝謀電影裡唯美境頭。待從將馬牽了過來,雍正摸摸它的頭,和善地道: 「老朋友,許久不見了,今日再讓朕馳騁一回
他躍身上馬,佩服地我五體投地,本姑娘早忘了馬背是怎麼上的了。上前拉住他的衣擺,伸手道: 「皇上,快拉我上去!」
他順速拉我上馬,我端坐在他的身後,緊緊地揉著他的腰:他爽朗地笑道: 「丫頭,可抓住了,朕今兒帶你去射野兔去!」「為何不射老虎,皇上欺侮若小啊!」
他一夾馬肚,馬兒奔馳起來,我身體一晃,貼在他的後背,一動也不敢動,只聽得他道: 「你去餵老虎它還嫌瘦呢?朕也老了,能射兔子就不錯了!」
一隻灰兔從眼前一閃而過,鑽進了秋草叢中,我欣喜地驚喚道:「皇上,兔子,啊……」
得意忘形,鬆手一揮,馬頭急轉,我重重地被甩下了馬。幸而下面是厚厚地草句,他快速地躍下馬,奔了過來,驚聲道: 「哪摔疼了?你這丫頭讓你抓緊了,還是摔下來了,丟人!」
我屁股疼得眼含汨花,拉著他的手慢慢起身,左腳拐了,又重重地顛坐在地上,好似剛打了大板子,重坐在椅子上一樣,翻了身俯臥在地上,輕喚道: 「皇上,你去射兔子吧,讓我在這裡躺會兒!」
「不行,這山裡有狼,朕抱你回營帳,你就在營帳裡躺著吧!朕活絡一下筋骨就回宮。」我無奈地點頭,哭喪著臉,緊緊揉著他的脖子,生怕他一鬆手,我的屁股成肉餅了。又怕掃了他的興,強顏歡笑,一進帳就笑催著他道: 「皇上,你快去,多打點野味來,我要燒烤著吃!」
他走出數步,又不放心的回頭看來,我忙笑嚷道: 「皇上加油!」他影子一閃,我吃痛地爬在榻上,小太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疼的地方真讓人尷尬,還不好意思說出口。聽到飛馳的馬蹄聲又心癢癢地慌,真是出師不利身先傷,氣惱之餘汨滿睛。
太陽西斜時,他就匆忙而歸,笑嚷道: 「你怎樣了?朕威風不減當年啊,射了十隻兔子,快起來,回宮好好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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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賴皇帝

這會兒只有觸碰時隱隱地痛,左腳用藥揉了後,也恢復了些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後面,他突回頭,在我痛處狠狠一拍,笑道:「這是上天對你,不守規矩的懲罰,讓你長點記性!」
我似聽出了點陰謀,苦著臉忍痛地追問道: 「皇上是故意摔我下來的?」他緩緩地上車,居高臨下道: 「朕只是順乎天意而已,哈哈
我緊握著拳頭爬上了車,差點就揮出去了,氣極敗壞地道:「皇上,你……你想摔死我呀?你故意整我,才帶我來的吧?」
他的臉上有一種計謀得逞,報復成功的快意。又理了理衣服,正聲道: 「朕怎麼捨得摔你呢?朕為了讓你開心才帶你出來的,你可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片好意。當然了朕忽就想起小腹上的傷,一時意亂急調馬頭,你沒瞧見你摔下時朕的擔心嗎?再則也是你自己得意忘彤啊!」
我被他說地啞口無言,氣得頭頂都快冒煙了,車子顛簸的屁股生疼,俯臥著直捶車板。他還戲笑道: 「別生氣了,朕可只帶你一人,這樣的榮幸朕從不給別人不是?朕從你這裡學到的東西可真不少,你也是朕的良師益友啊?」
他難不成想氣死我才甘心,皇帝怎這麼無賴啊?還是雍正嗎?我抬頭怒瞪著他,他卻嘴角笑意連連,閉目養神。伸手摸摸我的頭道: 「眼珠子要突出來了,朕可不想陪著一個瞎子!」
我咬牙切齒地道: 「啊……我不活了,要不是你是皇上,我早跟你拚命了,你怎欺侮人取樂呢?」
他微微睜開眼睛,速成一條細線,輕笑道: 「朕也是風口浪尖上過來的,怕了你不成?別苦著臉了,回去朕好好賞你一頓美味,按你的說法,日後回想起來,也是美事一樁啊!」
我是自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欲哭無汨。一進宮門,他似又戴上了面俱,凜然的面色讓人生畏,感覺剛才像是做了場夢一般。回了屋,讓雙兒幫我上藥,臥睡了好幾天,才好全了。
今日是弘歷與洛兒的新婚之夜,原本想去祝賀的,考慮到身份的尷尬才作罷。立在養心殿的院裡,看著紅似火球的落日出神。
「想什麼呢?今日弘歷大婚,陪朕一起到皇后宮裡坐坐吧!」
雍正若有所思的立在身邊,我心裡泛著酸,側頭輕問道: 「皇上想起自己的大婚了?」
雍正微笑著斜倪了我一眼,邊走邊道: 「朕知道你心裡想什麼?朕還真怕你吃醋使性子,這不讓你一起去了,快點跟上!」
我滿意地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面容紋絲不動。我側頭看了看李德全等人,他們都只是微笑著跟在後頭。進了坤寧宮,那拉氏、鈕氏、耿氏、劉氏都在,她們請了安,那拉氏道: 「按皇上的吩咐都準備好了!」雍正淡淡地道: 「那就開宴吧!朕也餓了!」
我忙給那拉氏請了安,給鈕氏道了喜,她們雖然面帶笑容,卻笑得極僵,估計我是太愛寵了,不過若是如此,招人怨我也挺了。那拉氏還是笑拉著我坐在她的身旁,但我總覺著彆扭,劉氏時不時掃來冷然的目光,讓我食之無味。
一桌人吃得默默無聲,還時不時的顧及到皇上的表情,我真想掀了桌子,還吃什麼呀?吃進去了也消化不了。「容月,平日裡都嫌朕的菜不好,今日為何又不吃啊?」
這個死老頭,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不是讓我更招人怨嗎?我忍住氣,笑道: 「皇上,菜餚太精緻了,都捨不得下筷了!」
鈕氏輕笑道: 「姐姐真是奇特,吃了再做不就行了嗎?」
劉氏眼光一轉,冷笑著接口道: 「姐姐恐怕平日裡吃太多了這會兒倒嬌情了!」
我怎麼覺著她含沙射影啊?果然雍正輕咳了聲,原來還是我反應慢了些,不過把雍正比做菜,恐怕這丫頭妒忌過頭了。雍正冷聲道: 「快吃吧,朕還有一堆折子未批呢?」
那拉氏擔憂地勸道: 「皇上要多注意龍體啊!臣妾真擔心皇上操勞過度!」
雍正面容緩和了些,朝那拉氏點頭道: 「這是朕的使命,皇后也辛苦了,這後宮的事,交給你朕也放心了!」
那拉氏動容地道: 「皇上謬讚了,臣妾都沒有好好照顧過皇上,幸虧有妹妹好生照料著,臣妾也放心了!」
我真是頭暈,他們兩夫妻想怎樣啊?扯來扯去扯到我的頭上,想讓我把吃進去的吐出來不成?索性垂頭不語。真是萬幸,若是八了這後宮,我早死八百回了。我現在好似專屬品,別人都管不著,樂得自在些。
雍正一離席,我長吁了口氣,跟著出了門。夜色從容,清冷的天際一輪明圓慢慢移上天空,月光也顯得更寒,加上冷風,縮著脖子,側身而行。李德全他們落在後面,雍正拉起我的手詢問道:「怎的?覺著沒趣?」
我歎氣道: 「皇上覺著有趣嗎?差點被人用眼光射死?都是皇上惹得禍!」
他厲聲道: 「怎麼說話的?朕的後宮廖廖數人,又獨寵你一人,別人妒忌一下也應該不是?」
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裡,大聲道: 「是!」他又側頭感慨道: 「朕真想把你從正門抬進宮裡,讓全天下的女人妒忌你!」
他的愛可真讓人難以消受,我誇張地跟他拉開距離,苦著臉盯著他道: 「不會吧,皇上不是讓我無處可躲嗎?最毒婦人心,皇上想折騰我,也不要這樣啊?」
他又順手一個腦勺,拉了我一把,哈哈笑道: 「笨人,你只要躲朕身邊,誰敢欺侮你?」我一臉黑線,敢情想把我關進宮,都快想瘋了,還是趁機快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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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這個老頑固有時著實可愛,曾靜反清,他非要與之交真,挑燈與他辯論,非得讓曾靜認錯不可。還寫了《大義覺迷錄》紛發到府學裡,人手一份,且是必讀品,真像文化大革命的毛主席語錄。還讓曾靜到處以身傳教,真讓人哭笑不得。
轉眼迎來了雍正七年,當這樣的皇帝著實不易,宵衣肝食,夙夜憂勤,然而讓人憂心的卻是十三,每天拖著疲憊的身子勞心勞肺,體弱清瘦,真怕他一蹶不振。如今我寧可不知結局,見一面少一面的日子,讓人心痛鬱結。
曖風驅逐了寒意,晨曦熹微,青霧淡淡地退去,春水漣漪,銀光閃閃。海棠隨風起舞,一時興起,在花雨中舞起了水袖,長袖飄飄,花瓣輕隨。
「舞得不錯,朕就奇怪了,這樣轉圈不眼暈?」雍正讚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微笑著轉了圈,緩緩地停在他的面前,施禮道: 「皇上不去早朝嗎?」
他伸開手掌,拂過隨風而起的花雨,感慨地道: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朕這幾年似是無春無夏無秋無冬,日日批折理政,錯過人間幾度春啊!」
他的目光遙視著遠方,神情淡然,屆心微皺。我眼眶微紅卻笑道: 「皇上,你還說,你都沒有好好陪我游過紫禁城呢?他側頭微笑道: 「好,朕今日難得有空,就陪你走走!」
我扶著他的手臂,沿著宮道緩緩前行,對於後面緊跟一群人的日子也司空見慣了。春日的暖陽照在身上,心裡更暖。我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平凡日子,卻似何其的珍責。
「真想看看皇上上朝時的卓然風彩,一定是氣吞萬里,勢如長虹,讓人敬仰、祟拜卻又生畏。」我憧憬著那樣的畫片,癡癡地想道。
雍正柔柔地側頭看來,嘴角露著笑意道: 「朕可不能帶你上早朝,朕都怕了這早朝了。都說皇權獨斷,誰又知道朕的苦楚,朕有時不狠心也無可奈何啊?」
他的眼神裡帶著酸楚,忙安慰道: 「若是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皇上,也還有容月,皇上已經做得很好,皇上是中華史上最勤政的皇帝,皇上既要顧全先帝留下的舊臣,又要安撫自己兄弟及親信,又要處好新臣舊臣的矛盾,如今吏治清澄,百姓生活改善,這都是皇上的功績!」
他停滯不前,感動地緊握著我的雙手,眼眶微紅,嘴唇輕顫道: 「月啊,你真是上天給朕的禮物,朕每每看到你的身影,朕就多了一份力量,似有使不完的力氣。你說得對,無論別人如何評論,朕俯首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我的眼裡噙著汨,卻笑道: 「皇上這就對了,讓那些斷章取意,說黑為白的人見鬼去吧!咱們要活得更暢快,讓他們眼紅,讓他們羨慕!」
他深吸了口氣,寬慰地點頭,爽朗地道: 「你說的對,讓他們見鬼去,月兒,等朕閒暇了,朕一定帶你去江南,去塞外!
我扁嘴道: 「皇上又輕許諾言了,好在我自己心中有數不然被你騙的一愣一愣的!」他突兒把我拉到轉角,兩道灼熱的目光,情深意重,笑道:「朕跟你在一起,怎覺著自己年輕了,朕真想跟你活上幾百年
一群腳步聲越來越近,在他的唇上蜻蜓點水,沒事人一樣扶著他向前。他笑意難掩,看看身後的李德全等人,又無奈地搖搖頭。指了指前面的石凳,輕歎道: 「朕老了,扶朕到前面休息會兒!」
我邊扶他邊嘟嚷道: 「皇上天天這樣坐著批折子,出門又是車轎,這樣下去可不行。不如每日掌燈前,跟我一起散步半個時辰吧!」
他撐著膝蓋,抬頭歎道: 「像你一樣瘋,又跳又是跑的?那朕的威嚴何在?」
我撅著嘴深歎了口氣,蹲坐在他邊上。他突吃痛地立了起來,眉頭揪集到一起,摸著臀部厲聲道: 「李德全這墊子裡有什麼東西,擱得朕肉疼?」
李德全驚慌失措地邊念嘮「奴才該死」邊仔細的檢查墊子,片刻輕回道: 「皇上,沒什麼呀?會不會是這石頭不平的緣故啊!」
石頭都光溜溜的,雖是硬了點,也不至於這般疼啊?眼光一閃,指著他笑道: 「我知道為何疼了,皇上天天端坐著,十有八九是這麼回事了!」
李德全笑瞄了我一眼,似有所悟,雍正尷尬地低咳了聲道:「回吧,朕也累了!」
我上前追問道: 「皇上要不要讓太醫看看啊?要不我幫你瞧瞧?」
雍正停步冷哼了聲,苦著臉道: 「你怎什麼都好奇?揪根挖底的?朕自己會看著辦!」
這老頭害臊了,讓我揪著這條辮子,我可不能錯過機會。端起關切又擔憂的眼神,邊跟邊輕聲道: 「皇上,小病不治成大病,回去我先給你瞧瞧好了,咱老夫老妻的,不丟臉的!」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沉沉地道: 「胡扯,你還說,朕都替你臊得慌!」我強忍著笑,愣頭愣腦地道: 「為何摸得看不得?」
雍正苦笑著大聲道: 「李德全,把這丫頭的嘴給我堵上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李德全還以為發生了何事?擔憂地急跑上來,我忙擺擺手,笑道: 「我逗皇上玩呢?不說了還不行嗎?不過皇上,狗嘴是絕對吐不出象牙的,要是能吐出象牙就不是狗了,是象!」
雍正笑看著,眼裡掠過太多的不可思議與無奈,搖頭道: 「朽木,朽木啊!撐燈前,你就別出現在朕面前了,朕的耳朵都嗡嗡響了!」
李德全早就見怪不怪,只是抿著嘴笑。我聳肩無辜地道:皇上不識好人心,罷了,容月先告退了!」
我朝小多子使了個眼色,停步目送他而去。剛一轉身,樂得我合不攏嘴,小多子跟著我傻笑。宮裡實在無聊至及,又不喜與那些女人們組群,不是無話找話,就是互相顯擺。跟小多子晃晃悠悠的閒逛,不知不覺走到了與十三一起住過的阿哥所。
耳際彷彿還聽到與十三玩樂時的笑聲,怔怔地盯著門移不開步。門吱呀地開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趁太監不注意,跨過門坎,摔了出來,幸虧我離得近,順手將他接住,不然定摔破小臉。小太監嚇白了臉,驚聲道: 「小主子,你可嚇死我了,謝謝姐姐!」
小孩兒兩手繞著我的脖子,咧著嘴呵呵直笑,好似剛才受險的是別人。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我忙將他放下,幫他擦了擦嘴,擰了擰粉嫩的小臉,猜想一定是六阿哥弘瞻了,心裡競有幾分酸楚。將他交給了小太監,笑著轉身離去,心情卻落了大半
回到房裡,斜靠在床上一陣落寞,直到李德全來傳話,起身去照顧那個老的。罷了,人不能太貪,或許後宮的女人們都在心裡羨慕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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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八年的春天似乎來得特別的早,又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雙兒幫我梳了一個新髮式,臉也顯得端莊了許多。
因為去年準噶爾的戰事,宮裡的氣氛異常壓抑,好在傳來了戰局初定的消息。
什麼叫做日理萬機,真是親眼目堵,雖然成立了軍機處,但雍正還是事事親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陪伴他最長的卻是孤燈
李德全急匆匆地進門,焦慮地道: 「皇上昨晚又受涼了這會兒聲音都變了……」
不等李德全說完,我已奪門而出,這老頭真夠磨人的,三天兩頭的受涼,三歲兩小呢?
未進門就聽到他打噴嚏的巨響聲,邊進邊埋怨道: 「皇上昨兒是不是又批折到深夜了?」
雍正邊用手狠狠地捏著鼻子,邊皺眉道: 「你這丫頭,說話的口吻好似朕犯了多大的錯。」
我嘟著嘴歎氣道: 「皇上為何就不聽勸,別再熬到三更了.既不利身體又沒有效率,而且第二日還精神不振。看,又受涼了,得不償失了不是?」
他伸手朝我的手拍來,笑罵道: 「反了你了,管起朕來了快伺候朕起來,陪朕跑一圈去,興許像上次那樣出身汗就好了
我無可奈何地搖頭,服伺他起了床,漱洗完畢陪著他出了門。沿著宮道慢跑起來,晨曦微露,微風吹拂,舒適如絲綢從臉上劃過。
幽靜地宮道傳來迴盪的腳步聲,我笑著回道: 「皇上,你就該天天早上來跑上會兒,你瞧還帶動了這麼多人,下回都可以舉辦個賽事了!」
李德全雖然年事已高,但腳步卻比雍正的輕快。雍正輕笑了聲,斜睨了我一眼道: 「就你主意多,到前面歇會吧,朕跑不動了!」
當年馬不停蹄於江南京城,如今卻稍稍幾步就氣喘吁吁,真是讓人堪憂。扶他回了養心殿,喝了湯藥後,又坐在御案前了。李德全進門急回道: 「皇上,劉太醫求見!」
「喧!容月去沏杯茶來!」雍正迅速放了下筆。劉聲芳一臉焦慮地與我打了個照面,戰戰兢兢地低頭進門請安。
「皇上,臣實在無能為力,一次比一次嚴重,若再用下去,藥已用到最大劑量,王爺的病恐怕這藥也危及性命啊!」
原以為劉聲芳是來為雍正把脈的,不曾想卻是十三的病又嚴重了,手一滑,茶杯「光當」摔成碎片,我木訥地盯著這些碎片,眼裡起了一層霧水,越來越模糊,蹲下身糊亂地摸索著。心裡痛恨自己,還是什麼知己,競忙著自己的日子,連十三即將離去都忘了。
「主子,你快起來,手都割破了!」小多子邊輕喚邊扶我起
汨滴落在地面,同茶水一起瞬間滲進了磚裡。聽得雍正怒斥道: 「朕就不信了,怡親王的病為何醫了這麼些年,反而加重了?朕養你們這些太醫做什麼?滾……」
劉聲芳驚魂未定地低頭退出了門,輕拭了淚痕,移至雍正跟前,悲切地道: 「皇上,你就派我去照看十三爺吧,容月初進宮就跟著十三爺,容月想陪著十三爺走完最後一程!」
我緊閉著雙目,任由著淚水順著面容而下。雍正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的晃動,險些將我摔倒,憤怒地道: 「你胡說什麼?朕會救十三弟的,朕一定想辦法救他……」
他的手微微顫抖,聲音也越來越細,不確定地喃喃自語著。復又緊抱住泣不成聲地我道: 「別哭了,朕知道你跟十三親比手足,朕答應你,可是你如今身份特殊,不能長留他的身邊,你就辛苦著些,日裡幫朕照看十三弟,晚問回宮裡來吧!」
哽咽著點點頭,他佈滿血絲的眼裡噙著汨,額頭緊皺,痛惜地凝視著前方片刻,用手撐著額頭,輕喚道: 「宣張廷玉!」
片刻張廷玉急步八內請安,雍正黯然地道: 「擬旨,由劉聲芳任吏部伺郎,繼續為怡親王看病,吏部之事若有不懂,也便於詢問。命果郡王允禮管理工部,協助怡親王打理戶部三庫!讓怡親王鬆口氣,過幾日安生的日子吧!」
張廷玉憂慮地勸慰道: 「皇上,切不可悲傷過度,一定要保重龍體啊!怡親王吉人自有天相,老天定會垂憐!」
雍正連連嗟歎,自責地道: 「都是朕拖累了他,十三弟為了朕勞碌奔波,操心勞神,才至今日這般……」
他痛心地緊閉雙眸朝張延玉揮了揮手,張延玉告退出門。屋裡死一般的沉靜,許久沒見他聲響,擔心地輕喚道: 「皇上,還難受嗎?來多喝些水!」
他無力地抬起頭,接過杯子。一口茶嗆得他劇烈地咳嗽,忙輕拂他的背,勸慰道: 「皇上,一定要保重龍體啊!十三爺之所以如此拚命,都是為了減少皇上的負擔,不能讓十三爺的心血白廢了。快去睡會兒,容月的命也繫在您的身上呢?」
深吸了口氣,才沒讓眼淚掉出來。哭又有何用呢?我一定要振作起來,陪十三笑著走完最後日子。結束的也只是我們這一世的緣份,我癡癡地想著,扶他起身。
他躺在炕上,緊拉著我的手,哀歎道: 「丫頭,朕是個自私的人,朕知道十三弟這輩子活得極苦,十三弟不僅是為了朕也是為了你,或許朕當初就不該……」
我快速地摀住他的嘴,臥在他的胸前,阻止道: 「皇上您別說了,你這樣說讓容月如何自處,讓十三爺如何自處,皇上這是命中注定的緣份,我們誰也無法改變,皇上也不要自責了!」
他深歎了口氣,閉目不語。坐在炕前靜靜地看著他,他的眼瞼時而微動,萬事愁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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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體纏身



屋外的陽光似乎特別的耀眼,剛邁出門就一陣暈眩,扶著廊柱好久才緩過神來。
我苦歎何時變得如此左右難捨了?細細想來,這些年似真為他倆而活著,也因他倆而活著。我躲著人群,雖不願被圍在高牆中,卻時刻放不下這顆心。見到十三已是三日後,怡親王府裡並沒有異樣,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一次次的復發,或許都習以為常了吧!
兆佳氏滄老而無助地立在床前,見我進門,忙迎上來拉著我道: 「容月就等你來勸了,誰勸了都沒用,都病成這樣了,還要看折子!」
我輕慰了聲,讓小順子將兆佳氏扶出了門。十三一陣劇烈的咳嗽,拿在手裡折子跌落床前,無力地垂靠在床沿上。我的心都被這咳嗽聲懸到嗓子眼了,扶他靠好,幫他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語重聲長地哀歎道: 「聽我一句,別管朝事了,過幾天舒心的日子吧!」
因為咳嗽而漲紅的臉慢慢又轉為蒼白,浮腫的眼瞼彷彿是用牙籤撐著的。虛弱地道: 「別為我擔心,我還死不了!」
我痛心的別開了頭,擦去淚痕,佯作不快地道: 「不許你這樣說,你要好好的休養才能好起來,才能做我的知已……」
他微笑著點頭,眼裡閃過的卻是憐惜與擔憂,或許他放不下的還有我……
天不留人,無計可施,奔走於宮庭與怡親王府不覺也有一月有餘了,十三的神情越來越恍惚,開始還能與我憶憶舊事,略微好些的時候,也能打趣幾聲。天一熱,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咳地背過氣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點在流失,看他痛楚的神情,寧可在自己身上捅上一刀。
除了兆佳氏服侍左右外,其他人不讓多走近,以防病源傳染。十三一清醒就趕我走,可我又怎麼能舍下。兆佳氏扶他坐好,我將藥遞給了他,他卻無力的擺擺手道: 「不喝了,喝了也無濟於事!」
兆佳氏掩面衝出了門,他略有精神的眼神,讓我覺著一種迴光反照的悲哀。我移坐至床沿,理理被面,強裝笑道: 「行,就不喝了,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我親自去做!」
他眼神低垂,拉起我的手,復又抬頭微笑道: 「若是我真去了,你別難過,要好好保護自己,替我照顧好皇兄。」
我抿著嘴,強忍著不讓汨掉下來,死命的點頭,扯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 「好!我都答應你,我再也不哭,照顧好皇上
喉嚨一硬說不出話來,他邊咳邊打趣道: 「瞧瞧眼淚又掉下來了,你只要想著我提前去下世等你,你還有什麼可不捨的?快去叫他們都進來,趁我有口氣,我有事要說……」
我邊拭淚邊笑道: 「好,我這就去!」不斷地強迫自己,不哭,我不能哭,我們只是短暫的離別而已。到門口與小順子一說,小順子哭著奔出了院。
沒過幾分鐘,怡親王府的人都聚到床前,十三掙扎著坐起,環視了一眼眾人,囑咐道: 「你們都聽著,這些年受盡皇恩,爾等更應自重自愛,決不可恃寵而驕,更不要爭權奪利。這是家訓也是你們長保久安的護身符。」「阿瑪,兒臣一定牢記在心!」弘昌帶頭哭喊出聲
兆佳氏扶著搖搖欲墜的十三,十三無力地揮揮手道: 「其他的事均寫在折子裡,皇上自然會安排,你們都去吧!讓我靜一靜,讓容月陪著我!」
我無心別人的表情與悲傷,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他的眼神越來越渙散,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張大嘴急促地呼吸著。卻凝視著我擠出一句話來,輕聲道: 「化兒,來世你能選擇我嗎?
一滴汨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我俯身抱著他,吻著他那乾裂的雙唇,他的唇輕顫,快速地緊閉雙唇,別開了臉。我怔怔地凝視著他,他黯淡的眼睛恢復了一絲光澤,柔聲責備道: 「你也想重蹈覆轍,不要命了!」
我緊握著他的手,直視著他道: 「允祥,我已做了記號你能記住嗎?」
他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柔和地道: 「化兒,謝謝你我會記著生生世世的!」
話聲一落,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淡,我加重了手的力道驚呼道: 「允祥,你別走……快來人呀!」
他強撐著看了我最後一眼,帶著笑容閉上了眼睛,被我攥著的手也往下垂。兆佳氏等人起奔至床前,我木訥地被她哭喊著推開。她撲在十三的身上,嚎啕大哭道: 「你太狠心了,你一輩子心裡裝著她,連臨終最後一面也只留給她,爺……」
房裡跪滿了人,哭聲震天,我早被人擠出床邊,十三安祥的面容讓我心慰,他走了,怡親王府再也沒有我要見的人了。後退了數步,掩面衝出了房門,小多子擔心地緊扶著我,也是淚水漣漣。抬頭看看了黑沉沉的天,好像要下雨了,那是送別十三的眼淚吧!
失魂落魄地立在庭院中,凝視著前方,彷彿十三就立在半空,眼裡噙著汨,卻笑著朝他揮手,大聲地喊道: 「允祥,你一路走好,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小多子驚恐萬狀,哭泣著勸道: 「主子你別這樣,想哭就哭出聲,這樣強忍著會得病的!」
我閉了閉雙眸,深深地提了口氣,擦去淚痕微笑道: 「小多子,你也別哭,十三爺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只是……」身後傳來了李德全的悲切地聲音: 「皇上駕到!」
我木訥地轉身,雍正蒼白的臉上悲慟萬分,用帕子輕拭著淚水,絲毫沒有察覺到我,急步進了門,隨後又是一陣請安聲與傷心欲絕的悲聲。烏雲湧動,風吹動著樹梢,傳來沙沙地聲音,一道閃電劈裂了天際,隨即是雷聲陣陣,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
我仰頭伸手接著雨水,那是老天悲憫十三的眼淚。小多子把我往回拉,我用力的甩脫了他,笑道: 「瞧,天都為十三爺送行了,今年的夏雨真是及時啊!」
雨傾盆而下,打得我睜不開眼睛,小多子使勁地拉著我進了廊。雨水瞬間在屋簷下形成雨簾,我愣愣地立著不想移步。人進進出出,忙忙碌碌,在我眼裡皆是浮光掠影。手突然被人緊緊地握住,我木訥地回頭,雍正雙目紅腫,立在我的身側,遙視著遠方,悲切地道: 「隨朕回宮吧!想哭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裡,朕再也受不了這種打擊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重重地點了點頭,扶著他道: 「我答應十三爺了,從此再也不哭!」
扶著他頂雨出門,他不斷的輕拭雙眸,從沒見他如此傷心過,彷彿一下蒼老了許多,背也駝了少許。一上得御駕,他就將我緊緊地揉在懷中,泣不成聲。我一時手足無措,哽咽著勸慰道: 「皇上,十三爺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他只是先去等我們了,皇上……」
打溫地衣服粘在身上,一絲冷意從腳底而起,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幫他擦了擦臉上的雨水,他突抓住我的手,近似哀求的眼神盯著我道: 「這世上真有輪迴來世?你是不是騙朕?」
回絕的話到了嘴邊,還是轉口道: 「皇上真有,不然我怎麼能來到您跟十三爺的身邊?」
他瞪大眼睛,復又慰藉地道: 「朕信你,多虧有你,朕與十三弟才不寂寞,你告訴朕,你是不是早就預知一切?」
看著他急切詢問的眼神,我突然覺著於其讓他疑神疑鬼,不如今兒來個瞭解。但還是試探瞄了他一眼,結巴地道: 「皇上,我知道一些,可是未發生的事,我不能說,萬一因為我而改變,那麼後世就沒有我這個人,那我就可能消失而去,我……」
他慌忙捂著我的嘴道: 「那就別說,朕不能失去你,如果有一天朕先你而去時,你再告訴朕可好?」
我緊緊地抱著他,頭依在他的肩頭,顫顫地道: 「不,皇上,若是我沒有先行一步,我必然與皇上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是為皇上而來這一世,也必然隨皇上而去!」
「月兒,朕真想與你白頭到老,朕欠你太多,朕……」他彷彿要將我融入他的體內,用力的把我往懷裡攬。萬水千山,多少從前新舊事,紛紛擾擾,盡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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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早知自己命不久矣留下了遺書,要求傷葬從簡,決不可越矩而為。雍正傷心欲絕是強撐著過問十三的一切事宜又淋了雨,得了嚴重的風寒。還輟朝三日,素服一月。
天氣漸熱,御駕移至圓明園,剛服了藥,強迫他休息片刻,連日來都未曾睡好過,我也睡意連連。倚靠在床沿打起瞌睡,他的一聲驚喚,嚇得我一身冷汗: 「你們誰敢動怡親王……」
他滿頭汗珠,驚坐起來,魂不守舍。我忙緊握他的手,搖晃地道: 「皇上,醒醒,只是夢,只是夢而已……」
喝了口水,才似清醒過來。幫他擦拭了汗水,扶他躺好,他憂心忡忡地道: 「十三弟為了我做盡難人,朝中許多人對他恨之入骨,朕真怕他們會鬧靈堂,對十三弟不敬。」
「皇上不會的,只是惡夢而已,十三爺為人正直,又有皇上盯著,誰有這樣的膽子。他們又不是瞎子又不是聾子,難道會看不出聽不見皇上對十三爺的憐愛嗎?放寬心吧,皇上!」
果然,他的擔心不無道理,折子上口口聲聲訟揚十三的豐功偉績,在靈堂前行為不端者有之,怨聲載道者有之,面露喜色者有之。雍正勃然大怒,為了殺雞駭猴,將遲來靈堂,面無傷痛之色的允祉,隔去封號,圈禁景山。
十三出殯那日,天氣異常悶熱,雍正還是親自送十三至陵區。我卻無心於這浩浩蕩蕩地隊伍,縮著身坐在馬車裡,默不作聲。我相信十三並不想要這樣的場面,我更覺著這是世人安慰自己的一種方式,對亡人豪無意義。
至送葬回來,雍正的病又加重了幾分。服伺他喝了藥後,呆滯地立在樹蔭下,垂頭歎氣。忽聞得洛兒地聲音: 「皇額娘你別擔心,皇阿瑪會沒事的!」
我木然抬頭,見洛兒扶著那拉氏進了院,後面還著鈕氏等六七人,皆是一臉凝重。那拉氏奔至我面前,哀然道: 「妹妹,皇上今日可好些?」
我施禮道: 「娘娘,皇上只是傷心過度,才至身體虛弱過些時日定會好的!」
那拉氏歎了口氣,匆忙走向臥室,忽聽的有人冷聲道: 「都是這些死奴才,照顧不周才如此的!」含沙射影的聲音激起我的怒氣,原本冷如死灰的心似又活過來了,我憤然地緊握著雙拳,沒日沒夜的苦熬,卻被這些游手好閒的人說風涼話,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憤然地坐在石凳上,雙手撐著腦袋,思及入宮時與十三相處的日子,熱淚點滴。聽到腳步聲,快速擦去淚痕,一隻輕拍在我的肩上,我回頭視去,洛兒關切地道: 「姐姐又哭了嗎?是想十三叔了還是擔心皇阿瑪呢?」我微笑著搖頭道: 「沒有,許久沒見你了,你過得好嗎?
洛兒清瘦的臉顯得眼睛更加有神,面色紅潤,朱唇輕啟道: 「好,每回進宮裡都不曾見到你,姐姐放寬心吧,洛兒其實打心眼裡羨慕姐姐,這深宮高牆內,這樣的情誼真是難得。十三叔與皇上又與姐姐知心知底更是難得,姐姐想想別的女子,一輩子空守宮闈,定能打開心結的!洛兒還是喜歡那個有點痞味的容兒,姐姐快讓她回來吧!」
洛兒真誠的眼神,讓我平靜了許多。微笑著點頭道: 「你說的對,我是該知足的人,人生苦短,我們都要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洛兒,弘歷必然有一天妻妾成群,你要趁如今,牢牢抓住他的心,讓他無法忘懷才好啊!」
洛兒微笑的臉上掠過一絲失落,苦笑著抿了抿唇。李德全在簷下輕喚道: 「姑娘,皇上喚你呢!」
一屋子的女人還喚我,這位爺還真讓我貼身女傭了。深吸了口氣,苦笑著跟洛兒一起進了門。那拉氏坐在床沿,其她人一排而立,冷然地打量了我一眼,不屑地別開頭。雍正斜靠著,緊皺眉頭,急喚道: 「快來,朕的左腿又麻了!」
那拉氏慌忙立起,將我拉至床前,催促道: 「皇上習慣了你的輕重,妹妹快著些!」
給了雍正一個討厭的眼神,狠狠地擰了他一下,他怒瞪了我一眼,卻淡淡地道: 「皇后帶她們回吧,站著也無濟於事!」
身後傳來了她們告退的聲音,我才嘻笑著放緩了速度,忽而一人跪求道: 「皇上,讓奴婢盡點力吧,奴婢一定好好服伺皇上,讓皇上的病快點好起來!」
我的手一愣,索性坐在床沿微笑著注視著她,妙齡年華,眉如柳葉,明眸流轉,嬌滴滴讓人憐。雍正的眼裡果有幾分賞識,我婉爾一笑道: 「皇上,以為如何?」
雍正立刻回復神情,斜睨了我一眼,低沉地道: 「下去吧!」那女子移到床前,嬌柔地道: 「皇上,您為何都不看奴婢一眼,奴婢這般不堪入目嗎?」
二八年華深居宮中,卻未能得君皇一憐,是夠委屈的,但思之與我是情敵,我也不由得提高了警惕。面上還需大肚坦然,笑立了起來,若無其事地往外走。
忽聽得雍正冷然的聲音: 「大膽,朕企是你左右的,來人啊,把她給我押下去,發配到辛者庫為奴!」
我真是暈倒,這樣玉蔥細指如何幹哪些粗活?那拉氏急匆匆進門,竟是失望至極。我冷笑著回頭,原來這些人今兒是來打破一寵制的,排擠我。那女子哭哭啼啼地求饒,那拉氏施禮道:「皇上,玉兒年青不懂事,看在她阿瑪覺羅保的面上,就饒她這一次吧!」
雍正冷聲道: 「你阿瑪也算是一品大員,怎教出你這不懂規矩的丫頭,今兒看在皇后的面上,還不下去!」
玉兒謝恩羞怯萬分地衝出房,那拉氏當著我的面,輕勸道: 「皇上,妹妹們既進了宮,也是一心向著皇上的,皇上也不能太……」
「朕自有主張,你下去吧!」雍正把那拉氏的後半句話堵了回去,那拉氏施禮往後退,冷然地瞄了我一眼,甩袖而去。妒忌之心凡女皆有,我又怎能與她們為友?如今後宮倒是統一戰線,若是那天雍正嫌棄我,我必難容於世。
「啊唷,朕的腳抽勁,你還傻愣在那兒做甚!」他的怒斥聲將我激醒,忙幫他抬腿拉伸,邊做邊急問道: 「可好些?皇上打今兒起,每天散步一個時辰吧,就堅持試一個月可好?」
他拉近我,眼裡微露戲笑之色,凝視著我詢問道: 「還不滿意?朕讓天下的女人都羨慕你,可好?」
我激動地倚在他的胸口,含著汨輕笑出聲: 「容月此生足矣,皇上為了容月,冷落了她人,皇上還是多賞賜些東西,慰藉一二吧!
他緩緩地歎道: 「好,朕知道你不重名不重利,朕就把這訾補給她們!」我微笑著點頭,我也是女人,上天該會原諒我的自私吧!
十三一走,由果郡王允禮接替十三打理戶部三庫。原本雍正與十三默契有佳,常是不言而合。允禮剛一上手,自然有諸多不合意,每每如此,他更暗自傷神,自怨自艾。雍正毫不吝嗇給所有十三的後人加封賞賜,皇家兄弟如此情份,也是世上難求。還常在睡夢中驚醒,惹得我悲從心來。
透視了世間的悲歡離合,覺著心也乏了,守著他是我如今唯一的念頭。十三離去的陰蔭始終纏繞心頭,成了我們都刻意迴避的話題。今日是十三走後滿百日的日子,思慮再三,來個告別,將這段情深埋起來。昨日已去,若再一味沉溺其中,與已與人皆百害而無一利。雍正眉頭深皺,或許跟我的無精打采有其大的關係,我該憐取眼前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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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捧著一大把的菊花,立在碧桐書院前的平橋上,兩岸柳葉已泛黃,四處飄零。夕陽下樹木倒映水面,加上水底的綠草,使湖面變得黝暗。慢慢地撕著菊花,揮撒在水中,邊撕邊道: 「允祥,我們相逢水中,希望流水有知,送去我的祝福。從此後我要陪著皇上開開心心的過完餘下的日子,償還我這一世的情債…
菊花一瓣一瓣地飄落水中,隨水前移。我怔怔地跌坐在橋面上,靠著橋欄,抱著膝蓋,頭深埋其中,靜靜地回憶著記憶猶新的片段。卻沒有眼淚,彷彿是夢境一場。遠處傳來呼喚聲: 「主子,容月……」

我迅速睜開眼睛,原來四周已漆黑一團了。忙立了起來拍拍塵土,沿著原路往回走,耳際傳來秋蟲地低嗚聲,四處樹蔭斑駁,不由得毛骨悚然。硬著頭皮往前奔,看著燈籠昏黃跳動的燭火,心裡一絲暖意。小多子提了提燈籠,大聲地探問道: 「主子,是你嗎?」
「是我!」我大聲疾呼,小多子急速奔了過來,欣喜若狂地道: 「主子,你去哪兒了?皇上這會兒都急著團團轉了!」
來不及細答,撂起袍角,往回奔,因為上回被綁,他都得心病了。剛至門口,一個杯子摔到我的面前,幸虧閃得及時。他背著我歇斯底里地怒吼聲: 「死奴才,朕養你們這些死奴才做什麼,連個人都看不住……」
「皇上,我回來了!」我戰戰兢兢地輕回道。他一愣,隨即又急速奔到我面前,慍怒地捏著我的雙肩,使命地搖晃道: 「你還知道回來,出門為何也不打聲招呼,你……你給朕跪下!」
見他氣急敗壞的神情,心裡卻是甜滋滋地。緊揉著他的腰感動地道: 「皇上,是容月做事不周,您別生氣,再也不會了以後要去哪兒都跟皇上一起去,皇上……」
他先是用力的掰我的手,見我不放,將我緊緊地抱住,哀怨地道: 「這長時間一個人去哪兒了?」
「今日是十三爺滿百日的日子,去河邊撒花去了。皇上,十三爺永遠活在我們心中,人生苦短,今後我們珍惜相聚的每一天吧!」
他抱住的手微微輕顫,哽咽著無語。房裡沉寂,只有兩人傷心落淚的聲音。許久他黯然地道: 「好!為了十三弟,我們也該好好過下去。如今朝事也輕了許多,折子也少了,朕跟你一起過舒心的日子,你想去哪兒朕都陪你去!」
兩人又一陣歎息,用了晚餐後,拉著他出了房門,清輝盈盈,院中的景物清晰可見。跟他繞著庭院走動。這是我再三勸說的結果,陪著他堅持了一個月,他的腿腳顯少麻木了。
折子確實比從前少了許多,難得還需批到深夜的日子。又勸他將小事放手讓弘歷去幹,好好地閒暇幾日。外面周天寒徹,寒風凜冽,我盤縮在炕上,繡著帕子。十三走了許久了,可總覺得他還在身邊,有時傻傻地盯著門口,期盼他的身影能出現。
雍正雖比開始的時候好些,的身影,偶爾一投入,脫口而出也是常看到他一個人落寞傷神
「宣怡親王進宮!」
聽到這話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淚水奪眶,他察覺到自己的口誤時,也是哀歎不已。或許我能陪你他的日子,也就短短幾年了,我要珍惜,一定要珍惜。忽聽得他怒聲道: 「這個性桂,前段時日已湊過一次,今日又湊,竟然上兩份相同的折子,看來是老糊塗了!」
我佩服地五體投地,一天經過手的折子少說也有二三十份竟然能記得如此清楚,看來得老年癡呆症的機率是沒有了。
過了片刻,他將最後一份折子一合,伸了伸腰道: 「別繡了,反正也是繡虎不成反類犬,陪朕下盤那軍棋吧!」
我白了他一眼,嬌嗔道: 「下棋可以,但是皇上若輸了親自烤地瓜給我吃,怎樣?」
他面露難色,見我朝他抬眼色,他笑著擺手道: 「成,朕就不信輸給你。若是你輸了,你親自給朕做素齋去。」
兩手拍手成交,各坐一方。小多子將棋盤送了過來,這段時日他迷上了軍棋了,一得空就拉我上手。軍棋不像象棋純靠技能,還有運氣成份在其中,若是自己翻的司令正好在炸彈邊上,只是翻白眼,歇菜,所以狡猾的我,趁他早朝,將那司令做了點不易察覺的小記號。
果然,這招幫了我的大忙,將周邊的小棋吃了個精光。而他焦急地嚷道: 「奇了怪了,朕的司令在哪呀?」看著他著急上火的猴急樣,我強忍著笑,面色坦然地勸道「皇上,別急,等會我的炸彈會幫你找到的!」
他順手狠敲了我的額頭,笑罵道: 「棋還未見分曉,就得意忘彤了,你若是統率全軍,遲早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哈哈,皇上落花流水地是你,你軍旗被我拿下了,小多子,快去拿地瓜來!」竟顧著講大道理,後方缺口都沒留意。
他不服氣地指著棋面道: 「你是不是趁朕不留心,做了手腳啊,再說了棋還未翻完,怎麼就結束呢?散兵還是能夠戰到底的嘛!」
我聳聳肩道: 「皇上,這棋的規則就是如此,快下炕,烤地瓜了,願賭服輸,真英雄!」
「反了你了,越說越來勁!」話說如此,還是移下了炕。奪過地瓜,將碳火翻起,將地瓜埋了進去,復又盤回了炕,笑道:「再來!」
猛然間想起十四來,兩個人下棋一個得性,輸了就不服,沒完沒了的拉著你。我邊擺棋邊道: 「這回皇上輸了,明兒陪我出宮喝喜酒去。」他皺眉道: 「烏鴉嘴,喝誰的喜酒去啊?」
我邊翻棋邊道: 「我呀做了件好事,李埃的夫人正好沒了,新竹這丫頭心裡一直惦記著他,我呀就做了個中間人,明兒在清雅居擺酒席,風風光光的將她嫁了,還不枉我們姐妹一場!」
雍正慈愛地瞄了我一眼,歎道: 「你這個主子還真是難得為何跟下人總打成一片,卻又不喜跟皇后她們往來呢?」
「皇上,不是我不喜,而是別人不喜我。再則我給手下人一分好,他們回報我的是十分,容月覺著交這樣的人為友,心裡暢快。」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驚瞪著棋面,苦著臉道: 「朕怎又輸了?」我不好意思地笑道: 「承讓,承讓,下回我讓你!」
這回他揪起我的耳朵,還是不服,一直下得我迷糊了,他贏了才罷休,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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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雍正九年,春色滿園,早朝一回來,興致勃勃地拉著我到了杏花春館,咱這位爺想當回老農,在菜地裡種起了玉米,還像模像樣的翻土,挖了個坑,讓我把種子扔進去。我也覺著挺好玩,樂此不疲。
澆完水笑道: 「皇上既然想體嘗百姓生活,不如咱們今兒去垂釣,明兒扮成漁夫親自到市場,把魚賣了,到酒樓買酒喝如何?」
他撐著鋤頭,點頭贊同道: 「這個主意不錯,朕也趁機微服私訪一下,百姓的日子是不是真好過了,是不是如那些人所說太平盛世!小多子,快去備魚桿去!」
小多子笑應而去,我抿唇呵呵笑道: 「皇上過幾日就去打柴吧,再過幾日就是放牧,把漁、樵、耕、讀都償個遍如何?」
他爽朗地笑道: 「朕想開了,趁如今有片刻閒暇,你有什麼鬼主意,儘管說出來,朕奉陪到底!」
至從十三走後,還沒見他如此放鬆地笑過,經過幾個月的調理,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小多子提著魚桿與魚餌進門,我忙舉起試試,挑戰道: 「皇上,要不要比比?」
他搓了搓手,笑道: 「朕就不信了,這個你也在行,小多子去後湖!」
我負手昂首闊步道: 「那咱著比比,誰輸了,明兒誰喊「賣魚噦」!」
後面隨從嘻笑出聲,大概十有八九想像皇帝是怎麼喊出口的。雍正苦笑道: 「就你能!」
我走至他身側,壓低嗓音打趣道: 「皇上若想十拿九穩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人潛到水底,在你的魚鉤上掛上魚!」
他的手一抬,我警惕地躲得遠遠地,若無其事地跟在後頭。朝小多子道:「把竹竿給小喜子,快去給我抓個飯團來,用油香料拌一下,再用帕子包上,快去!」
小多子笑嘻嘻地點頭跑了開去,這種閒雲野鶴地日子對這個皇帝來說,真是難得。自有手下人幫著把蚯蚓穿好,我將線往外一拋,目不轉睛地盯著浮子。
小多子氣喘吁吁地將飯團給我,我聞了聞真夠香的,順手將它拋入湖中。
過了片刻,飯團周圍泛起了魚泡,小多子興奮地道: 「主子,你真能,原來這樣可以引魚來啊!」
浮子一沉,果斷拉起,魚鉤上掛著一條二三兩的小魚。胸有成竹地朝正探來的雍正眨了眨眼,他就更加急燥了。我這裡連連得手,他那裡悄無聲息,終於急了,移步到我身邊,不快地道:「回宮,無聊至極!」
話音剛落,人已邁出數步遠了。傷自尊了,這幾日連連輸給我,終於惱羞成怒了。我忙把桿扔給小多子,快速追了上去,側頭試探道: 「皇上,怎的了?又有事了?」
雍正駐步皺眉凝視著我道: 「你還有哪些在行的?真讓人憋氣!」
我捂著嘴呵呵笑道: 「皇上,你是天生做皇上的料,自然對這些小事不關心,皇上若是精通這些,那就是不務正業,還不跟前朝那個一心做木匠的皇帝一樣昏庸了?」
他面色緩和了些,側頭道: 「還真是,看來朕是真的老了,還怕輸了。過幾日陪你去趟江南,權當體察一下民情,回吧,今兒的折子還沒批,朕心裡總記掛著。」
「皇上真是勤政愛民的好皇上,皇上是應該經常去民間走走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他戲謔道: 「還學會拍馬屁了,說得有理,朕也真有此意回去好好籌劃一下。」
心想慫恿他微服私訪,把電視劇裡的康熙改成雍正也不錯我就替那個宜主子好了,越想越美,好日子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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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竟召了五六個和尚,談佛說經,還自稱「破塵居士」,心想該叫「破身居士」才是,還是賈寶玉說得對,和尚道士的話豈能信得。
一連從午後打坐悟禪到了傍晚十分,才停息下來,害得我端茶送水的,做了大半天的勤雜工,憋著一肚子氣。
和尚退去後,忽聽得他閉著眼睛,嚴肅地道: 「傳寶親王、張延玉、果親王!」
李德全應聲前去,我不解地扁扁嘴,坐在蒲團上,撐著腦袋緊盯著他。他面無表情地淡問道: 「怎垂頭喪氣的如此沒精神,快扶朕起來,回頭你就明白了!」
我攙他起來,定是兩腿發麻了,虧他還死撐到現在。搖搖晃晃地回到內室,坐在炕沿上。
幫他輕捶,按摩了好一陣子,才鬆解眉頭。弘歷等人也八內請安,弘歷關切地道: 「皇阿瑪急召兒臣等前來,可是急事?
張廷玉與允禮也面面相覷,雍正淡淡地道: 「坐,並無大事,如今政事稍緩,朕素來尊佛,想借此機會,好好悟悟禪機。朕決定停朝一月,除了密折與重要朝事報於朕外,其他的事由弘歷輔政,你們兩人協助。」
弘歷受寵若驚地跪道: 「皇阿瑪,兒臣年紀尚小,不諳世事,唯恐處置不當,還請皇阿瑪三思!」
覺著弘歷有點做作,若是弘晝這樣說還能理解,看來這小子卻非池中之物。當然君父臣子歉虛謹慎也是必然,即是太子也有被廢的可能,皇冠沒到手,自然還需處處小心。
張廷玉畢竟老成持重,領旨謝恩,允禮也跟著依樣畫葫蘆。雍正淡然道: 「起來吧,沒有什麼可擔心的,若遇難事,上折子。張廷玉留下,你們退下吧!」
弘歷與允禮跪退出門,雍正讓張廷玉側坐一邊,心平氣和地道:「衡臣你已是二朝元老,朕在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朕這幾年日夜理政,只能從折子中觀感朕的天下,實是紙上談兵。如今天下已定,朕想借此機會微服江南,朕不想給百姓增加負擔,所以朕只找你商量!」
張延玉誠懇地道: 「皇上,先帝在世時,六下江南考察民情,探到內情無數。老臣以為皇上此行也是所需,只是皇上出門在外,還需加強防犯!」
雍正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張延玉聽旨,朕外出其間,命你每日上密折,向朕稟報朝事。朕再給你密旨一道,若是朕有不測,立刻傳旨救駕!」張廷玉跪拜接旨道: 「臣張延玉領旨謝恩,當肝腦塗地,必不負皇上所托!」雍正又拉著張延玉佈置一些細節,此事由張延玉權權負責,片刻張延玉領旨出門。
我立在一旁早按納不住心中的喜悅,抱著他跳躍道: 「皇上萬歲……,我女扮男裝好呢還是保持本色好?」
雍正扶正我苦笑道: 「你這丫頭,沒個正形。朕退一步,做你的隨從,快去準備一二,明日一早即刻起程!」我樂得搖頭晃腦,又聽得他囑咐李德全,閉關期間,外人一律不見,管好手下人的嘴,若有洩漏,殺無赦。
船是從江南一大鹽商的手裡買來的,裡面的裝潢決不比龍船差,極度奢華,連雍正也有點瞠目結舌,然最大的好處是此船速度遠比龍船快。船員兼是大內侍衛喬裝,且都是親信,若沒有重大突變,安全問題不在話下。
凌晨出發,順水而下,三日後已到山東境內,在運河邊一小縣城裡登岸用餐,充足所需之物。在中心選了家酒樓,夥計眉開眼笑將我們迎進了屋。微服私訪自然要耳聽一方,而這種人群複雜的地方,正是搜尋消息的好地方。雍正淡然地道: 「出門在外,都坐下吧!」
侍從們都縮手縮腳的端坐了下來,我低頭輕聲道: 「你們別這副表情,很惹人注意的,放鬆些,這是宮外,對主子的尊敬是放在心裡,不是面上!」
雍正微笑著點頭,其他人才放鬆了表情,夥計招呼了另一批人,急忙奔過來道: 「客官你們吃點什麼?」
雍正沉默不語,我抬頭道: 「將你店裡最有特色的菜,全來一份,快點上,爺有急事!」
夥計笑嚷著跑開,山東人真是大方,上來的菜都是滿滿大盆,就跟人一樣粗獷。正吃著突聽得旁桌一人低語冷哼道: 「真是世風日下,張大才這種游手好閒的地痞,也被推舉成八品老農,竟然私擺公堂,以「親民之官」自居。皇上在紫禁城裡坐著,指不定還樂著呢?」
另一人忙阻止道: 「王兄,你喝多了,咱一介書生,莫論國事,莫論國事……走……」
雍正的臉瞬間闇然,目光凜冽,寒氣逼人。真怕他一時惱怒,與人理論,忙拉拉他的袖子,搖頭示意他別生氣。一桌人都緊張地看著雍正,他這才緩和了些,放下筷道: 「去問問這個公堂設在何處,爺要眼見為實!」
八品老農本是雍正為了發展農業而設的需銜,到了民間卻成了如此我無耐地立了起來,招來小二問道: 「小二,聽說此地除了縣衙還有一處私衙,不知這私衙所在何處?」
順手給了小二一錠銀子,小二見利和盤托出,還煞有介事地道: 「往左幾百米遠,客官真是明白人,在此地經商可真得跟官府打好關係,你若不事先出手,倒頭來就需兩邊打點了。這私衙的老爺,可不好惹,原本就是縣上一霸,如今又有官銜在身,更不好惹了……」
小二還未嘮叨完,雍正就憤然立起,怒目圓睜出了門。讓小多子付帳,緊隨出門。勸慰道: 「爺,回去再好好罰處,咱們探個虛實就可,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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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臉色鐵黑,急步不語。私衙還真好找,門口正排著一群人,為掩耳目,我們分散擠在人後,正中廳內坐著一住穿著八品朝服的人,肥頭大耳的,那是什麼老農,地主才是。縣衙設置一應俱全,雍正的眼裡都能噴出火來了。趁著別人不注意,我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緊握得拳頭,他才強忍怒氣,冷眼旁觀。
只見那人斜坐在正中,手裡端著紫沙壺,時不時啄上一口,掏了掏耳朵。堂下的農戶求饒道: 「大人,朝廷規定,荒田開墾後,水田六年起徵稅,旱地十年起,小人開的荒地才二年,為何要交稅啊?」
那人似剛從夢中醒來,半瞇著眼斜了一下道: 「讓你交自然有道理,朝廷有朝廷的法規,地方有地方的規矩,本左堂早派人去察看過,你的地已是良田,自然要徵稅!」
那老農又道: 「大人我那地收成不多,怎麼是良田呢?我全家指著這地過日子啊!」
他人懶洋洋地張嘴打了個哈欠道: 「本左堂為朝庭辦事,又沒有奉祿,你讓本左堂喝西北風不成,來人,把他拖出去,真累人!」
雍正的臉上寒光閃閃,攙著他退出人群,回到船上,立刻提筆道: 「六百里加急,傳給張廷玉,妥善處理此事,刻不容緩
侍衛領命上岸,雍正怒不可歇地來回走動。我勸道: 「皇上,別生氣,林子大了什麼鳥沒有?百姓定是知道皇上好意的,再則皇上又下旨糾正,就別擔心了!」
船繼續南行,他挽著我的肩,立在船頭歎道: 「朕如此用心,卻被他們視同兒戲,可恨啊!」
我側頭笑道: 「皇上,咱們說點高興的吧,容月今兒把沒說完的話補齊如何?」
他不解地注視著我,我望著寬闊的河道,蕩漾地水渡道:「大京杭大運河是世界上最長的一條人工運河,是蘇伊士運河的16倍,巴拿馬運河的33倍,它北起北京,南至杭州,溝通了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水系。」他好奇地問道: 「蘇什麼河,巴什麼河,朕怎沒聽過?」
我咧嘴笑道: 「皇上,那是洋人在他們的國土上開的河離咱這裡遠著呢!」
他笑而不語,遙視著前方。夕陽殘照,映紅了江面,往來的船隻擦邊而過,還有艄公高歌,歌聲高亢悠揚四方。山東過去就到江蘇境內了,突想起與十三那日在船頭歌唱的情景來,不由得暗自傷神,似心裡流過冰水。
他感覺到我的異樣,忙側頭詢問道: 「怎的了?是不是想起舊事了?」
我忙整理心情,淡淡一笑道: 「沒有,我唱得可比那艄公好,唱段給你聽聽可好?」他寵溺地看了我一眼道: 「朕洗耳恭聽!」
夕陽瞬間墜落地平線,天色漸暗,景致也漸漸朦朧。我拉著他的手,對著江面扯開嗓子道: 「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小妹妹我坐船頭哥哥你在岸上走,我倆的情我倆的愛,在纖繩上蕩悠悠蕩悠悠,你一步一叩首啊沒有別的乞求,只盼拉著我妹妹的手哇,跟你並肩走噢.噢..噢.噢.噢……」他微皺眉頭苦笑道: 「虧你唱得出口,也不害臊!」
我撅著嘴道: 「皇上,你就假正經吧,曲多實在啊!情愛若是直視它,反而純潔,有首詞不是還寫: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他笑睨了我一眼道: 「你這張嘴,朕才一句,你就十句八句的接上來了,快回艙,江風太涼,別得病了!」
挽著他的手,傻笑著進了艙。晚餐後,他坐在書桌前,斟酌詩句,我則邊磨墨邊崇拜地道: 「皇上的字真是好書法,暢朗嫻熟、寬輟自然、文雅遒勁.謀略深邃、格調非凡.氣勢宏偉,有皇帝欲凌駕雄強的氣派。」
他喜不自禁,停筆看來,哈哈大笑道: 「原來是貓嘴吐出象牙來了!」
我皺眉探去,他笑呵呵地道: 「還不快去洗洗,毛手毛腳的,臉上都畫出花來了,能耐喲!」我摸著臉,怒瞪了他一眼,喚小多子端水來




在船上過了幾日真正鬆閒的日子,看書賞景、撫箏高歌、練字相依,他開始還難以適應,閒下來無以適從,本姑娘還是有幾分訓夫術的,經我一調,他的心情日益高揚。
船在江寧府停駁,真想一撒腿跑到子俊的府上。為了不露行蹤,還是強忍著,他還真有幾分怕我逃跑的意味,彤影相隨。傍晚十分,找到了清雅居分店,酒樓人聲鼎沸,燈火通明,樂聲清婉。
在廳裡找了個住坐定,夥計遞上了菜單,我點頭讚道: 「不錯,成水鴨是不能少的,獅子頭、清蒸白魚、炒紅莧菜、炒鱔魚、煮乾絲……」
夥計微笑著一一記下,有禮退去。雍正也淡淡地笑道: 「跟京城同出一轍,好!」
在他耳際低語道: 「來到我的地盤,皇上放開肚子吃,吃霸王餐也沒關係,不會要你押龍袍的!」
他隨即皺眉,臉也嚴肅了幾分,幸好眼裡閃著笑意,輕聲道: 「走到那裡都是爺的地盤,你還敢在爺面前自吹自擂,別得意忘形!」
幾個侍衛經這幾日的相處,除了驚奇就是咧著嘴笑。夥計抱歉道: 「莧菜沒了,可否換一道?」我思索了片刻道: 「那就換成鴨血絲粉湯吧!」\
小菜精緻,色香味聚全,酒足飯飽後,揮了揮手買單,夥計笑道: 「一共六十二兩!」
這江寧的物價還真是責,腦中閃過一計,我這個二當家,今兒來考考小夥計。拿著帳單皺眉道: 「鴨血絲粉湯還要我付錢嗎?我可是用紅炒莧菜換的呀!」
夥計恭恭敬敬地道: 「可是我沒收你紅莧菜的錢啊!」我又皺眉道: 「可紅莧菜本來就沒上來啊,怎能收我的錢小夥計果然有些急了,回道: 「鴨血絲粉湯上了,所以就要收錢啊!」
雍正低頭輕笑,侍衛們幫腔道: 「不是跟你說了嘛,我們是用炒莧菜換的!」
小夥計撓著腦袋,結巴地道: 「客官,你就別難為我了我都被你說糊塗T。」
怕引出主人來,把銀子一付,笑道: 「告訴你們東家,故人不見近十年,吃飯也需自掏銀,分帳時分要歸還,不然沒還!
小夥計傻笑著直點頭,雍正立起笑道: 「多事,找家客棧住下,天色已晚了!」
沿著光亮,走過一條小街,咿咿呀呀地樂聲越來越清晰,急速地往前奔,站在橋上,河裡燈火搖曳,船槳撥動水聲,節奏輕緩。夾雜在中間還有嬌氣軟語,原來是秦淮河。雍正立了會兒,拉起我邊走邊道: 「風月場所有何可看的,快走!」
我掙開他的手肯求道: 「老爺,咱們也去吧,去查查江寧這些官員有沒有醉生夢死,酒醉於煙花柳巷,你就讓我飯公濟私一回可好?就一回,行不?」
他終於鬆口,無可耐何朝我搖頭,讓屬下去租船。我笑容滿面地拉了拉他的手,揖禮道: 「謝了!」
少許屬下就領著我們上了船,掀開小布簾後,裡面別有洞天,兩邊皆是坐椅,布簾對面擺放著樂器,幾個身穿漢裝的妙齡女子低頭施禮,其中一位似是領軍人物,長得婀娜多姿,柳腰纖手,倒沒有一絲粗脂俗粉,反而纖塵不染。施禮笑道: 「小女子如玉拜見幾住爺,幾住爺請坐,小翠上茶!」
我一打扇子,跟著雍正坐在左側,小船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如玉端拿起琵琶笑問道: 「不知幾住爺想聽些什麼?」
雍正打量著室內,默不作聲,我笑道: 「小姐彈自己最拿手的即可!」
樂聲時急時緩,恍若珠落玉盤,清泉有聲。一曲罷,如玉顧盼神飛,嬌笑道: 「幾位爺定是初次來江寧吧?」
雍正輕咳了聲,我立起為了站穩,像扎個馬步,施禮道「小姐,何以見得?」
如玉微笑道: 「風月場所,能見著幾住爺這樣正經的人真是如玉的福氣,幾住爺還需要彈什麼曲,儘管開口!」
雍正還真是一本老正經地端坐著,我呵呵笑道: 「如玉姑娘好眼光,我等是慕名而來,只為才情。如玉姑娘可否相告來這裡哪些人較多?」
「公子真是爽直,如玉也不捨糊,包船需要一百兩紋銀可想而知都是些商家和官家!」雍正佯裝不知地道: 「只是一艘小畫舫,還有官家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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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還以為雍正小瞧她的畫舫,笑道: 「說起來這住爺定不信,這條小船曾坐過江寧十來個官員,包括被抄家的曹大人,要不是今日公子給銀也這般闊綽,媽媽以為是官家,不然指不定不派我來呢!」
雍正淡漠地端起茶,我忙上前笑道: 「如玉姑娘再為我們彈個曲吧!」
樂聲悠悠,總覺著少些什麼,湊上前坐在如玉的邊上,笑道: 「本公子也會一此江南小曲,請如玉姑娘指教!」
雍正微皺眉頭朝我投來警告的神色,我假意沒有留意,邊撫箏邊唱道: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我也想採一朵,就怕人兒罵,茉莉花呀茉莉花……」
如玉打量了我數眼,我朝她眨眨眼,她心領神會,笑道:「公子也是江南人嗎?這曲可是江南韻味清亮動聽,如玉真是班門弄斧!」雍正淡淡地道: 「夜已深,今日就到此,靠岸回吧!」
我還正興味盎然,這傢伙真是掃興。上岸後,雍正急步向前,似有不快,我忙緊跟輕問道: 「老爺,你是怎的了?花船好貴的,就這麼走了,太可惜了!」
他一路不理不睬,到了客棧房裡,也靜坐一旁。真看不透他是為何生氣,坐在他的腿上揉著他的脖子道: 「皇上,有話就說出口,氣死別人也不能憋死自己呀?」
他撲哧輕笑出聲,隨即又厲聲道: 「你怎跟那些風月女子眉來眼去,成何體統?」
我皺眉道: 「皇上,她們也是你的子民,你不該像別人一樣看不起她們,若是家裡富足,誰會願意流落風月場所呢?再說她們也是有才情的人,秦淮八艷可是名響後世的,所以皇上她們是藝妓,並非天生風騷不守婦道的女人!」他思忖著點頭道: 「你說的也沒錯,如此看來朕也有責任
門外傳來敲門聲,侍衛拎著一包東西進了門,回稟道: 「皇上,六百里加急的折子!」
雍正接過,淡淡地道: 「跪安吧!容月磨墨,朕得先把折子批了!」
我一下像被打蔫的花,垂下了頭,無可奈何地拿出端硯打著哈欠磨了起來。夜闌人靜,遞茶端水,苦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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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運河的最南端,傳來四川境內大旱,南方水災的消息,立刻調頭回京。急匆匆回到圓明園才二十天行程,我好似放到半空的風箏,被急拉而下,心裡鬱悶地慌。
夏日的雨也傾盆而下,倚在窗口,聽著雨拍打在琉璃瓦上,啪啪作響。雨漸小太陽露出了臉,真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也有情啊!松柏上的雨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微風一拂,又急速墜落,浸入泥中不見影。
平日裡無事,隱居在杏花春館裡,跟草木為伴,反而心境平和。春日裡種的瓜果,也是綠意盈盈,雨後挺桿昂頭,生機勃勃。
十三離去一週年轉瞬而至,我所能做地不過回憶往昔的點滴,不過清汨點滴到天明。若是真有輪迴,不知他是否真的去該去的地方了?再見是否已是陌路?
秋風送爽,總算又熬過炎炎夏日。跪在炕上,抬頭望著窗外,月兒盈圓眨眼間爬上了樹稍,邊歎邊道: 「皇上,中秋咱們去堆秀峰上去賞月如何?」
見他沒有聲響,轉頭探去,他正急書入神。移至他身邊,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皺紋顯而易見,幸虧天天在宮時坐著,皮膚白皙,又是文人的儒雅,還是挺有魅力的,思到此覺著自己有點白木,好似要把他推銷出去。這幾年獨霸皇寵,已成習慣,自己的佔有慾也越來越強,再也不能容忍他與其他女人有染。
他邊擱下筆將眼鏡一摘,淡然地道: 「想入非非,朕猜想你定又胡思亂想一氣,朕臉上花了?」
我忙辯駁道: 「哪有,只是覺著皇上近來容光煥發,不會第=春到T吧?」
他無可耐合的咧著嘴,厲聲道: 「胡說八道,朕有心也沒力,被你這只河東獅霸著,朕還哪有機會噢!」說完從胸口掏出一堆銀票,推到我面前笑道: 「如今國庫豐贏,朕今兒要清債,拿著這是還你的錢,這麼多的錢你打算如何處之啊?」
想著不拿回來,也是留給弘歷那個敗家子揮霍,收起銀票邊數邊嘻笑道: 「皇上,親兄弟明算帳,我得數數清,免得今後有爭議!」
他笑罵道: 「死丫頭,就沒有正形的時候,朕還會少你幾兩,企有此理!」
片刻點頭道: 「這難說,人心隔肚皮,這貪財的皇帝又不是沒有,當然了,皇上覺不是,這是歷史證明了的!」
他微瞪著我,我忙拍起馬屁。又鄭重地道: 「這幾年定是太平盛世,我又無兒又無女,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趕明兒都分給所需的人,權當我給下一世積點善德!」
他點頭讚道: 「這個主意好,天下如儂有幾人,竟讓朕得到了,朕此生足矣!來,扶朕下去走走,朕得腿又麻了!」
我將銀票往懷裡一塞,小心翼翼地扶他下炕,慢慢往門外移。夜間雖我一絲涼意,但清輝盈照,樹蔭朦朧,別是一番景色。攙扶著他走出了院,他忽回頭喚道: 「小多子,去備些酒菜來,朕也提前賞月,把酒問青天!」
小多子應聲轉身,腦中閃過一絲念頭,側頭笑問道: 「皇上,咱們種的瓜果都熟了,不如咱們今晚去杏花春館烤玉米、蕃薯,品嚐一下咱們的勞動果實如何?」
他思索了片刻,抬手道:「成,擺駕可花春館。朕跟你這丫頭過一輩子還真是福氣,朕就是鬱悶萬分,你也能讓朕開懷,走,朕都有點心急了,朕被你引得玩興大起啊!」
太監們按我的吩咐在院裡生起了火,火苗越竄越旺,圍著火堆賞月還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將剛從地裡摘來的玉米,連皮堆進了灰燼裡。少許,將它取了出來,外焦裡嫩,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雍正嘗了口,即刻點頭道: 「不錯,朕還真是頭一次吃到這樣的人間美味。小時候你烤過?」
我邊啃邊緩緩地回道: 「是啊,爺爺在的時候,常種我喜歡吃的玉米啊,向日葵啊,可惜後來再也沒人為我種了,買來的怎麼也沒有從前的味道,或許這就是親情付出的甜蜜,對不起,皇上我叨嘮了!」
他寵溺地注視著我道: 「你比朕幸福,自朕懂事起,從沒人為朕做過這些,可歎啊!」
又說了會話,月升中空,轉身回了房。三日後,搬回了紫禁城,如往年,又在御花園擺了中秋賞月宴。九月皇后突然病了,且日漸嚴重,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雍正眉頭緊鎖,一籌莫展,畢竟那拉氏陪了他近四十年,加上那拉氏處處順著他,處處以他為重,若是沒有愛情也該有親情了吧!
早膳後雍正又去坤寧宮,隨他到了宮殿,那拉氏已氣息奄奄,連話也說不整了,蒼白的嘴唇不斷地顫抖,眼光游離,斷斷續續地道: 「皇上,臣妾不能再陪你了,臣妾終於可以見暉兒了。皇上你要好好保重,臣妾知道皇上只愛容月一人,可是您是皇上,臣妾希望你……妹妹們都是可憐人,可憐一顆牡丹樹,淚水沖去片片紅……」
我呆木地僵在一旁,臉色轉瞬煞白,她到底是愛還是不愛?她這是用最後一口氣,為後宮的女人贏得一線生機嗎?我緊緊地盯著雍正,他還能堅守誓言嗎?我心裡一片茫然,難道皇帝就不能愛一個人嗎?為什麼……
雍正面容淒切地拿著那拉氏的手,眼眶漸紅,緩緩地道:「皇后,是朕對不起你,這些年你為朕理好家事,讓朕在外沒有後顧之憂,朕登基後你又默默地為朕管好後宮,朕能取得今日成果,皇后你的功不可沒啊!是朕冷落了你,是朕的錯……皇后,你醒醒,皇后……」
那拉氏滿足地微一微一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手也滑落炕沿。屋裡一陣哽咽聲,雍正哀切地臉上淚水點點。心裡總覺著愧欠那拉氏,卻不知如何自處,輕拭淚痕移至門外。弘歷扶著熹貴妃哭進了門,熹妃怨恨地掃了我一眼,又讓我心驚一片。曾幾何時那個受人欺的女人,如今也是順勢而威了。弘歷眼神中卻多了一絲厭惡,淡淡地瞄了一眼,扶著熹妃進了門。
我愣在當場,不知進退,難道這都是我的錯嗎?是我太自私了,我就得把雍正推到人前,推入別人的溫柔鄉嗎?我不能,我做不到,這不是我的錯,為何他們都恨我?連未來的皇帝也開始憎恨我?一陣暈眩,跌倒在了地上,小多子的驚呼聲,才讓我清醒了幾分。
宮裡又白晃晃一片,我知趣地避到一邊,我想讓雍正做出抉擇,選擇後宮還是我。一連過去了二個月,我忍著性子等他的論斷。雍正既無召幸別人,也無傳話給我,他似要把這些事冷藏起來,好似這才是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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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駕又移回了圓明園,隆冬也至,若不是答應十三好生照顧他,或許我一氣之下又逃奔天涯。這段時日他見我皆是默默無言,又召了和尚悟禪,道士修練,彷彿已看破紅塵。
躲在杏花春館裡想著自己的身後事,一片茫然無措。小多子兩眼通紅地跑進了門,哽咽道: 「主子,公公被輦出宮了,這會兒皇上的寢宮也換了許多新人!」我驚問道: 「好好的,為什麼呀?」
小多子在我耳際輕聲道: 「好像是寶親王上湊說,宮裡相繼有人去逝,說是奴才們照顧不周是首要,皇上採納了寶親王的建議,來了次大換人!公公臨走時,讓我帶話給您,今後要事事小心,切不可鋒芒畢露了。」
我踉蹌了數步,跌坐在了床上,呆若木雞。難道雍正老糊塗了嗎?弘歷耐不住性子等了嗎?還是這一切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直射我而來。小多子關切地詢問聲,讓我清醒過來,若是雍正棄我而去,後果不堪設想。
讓小多子回去探聽消息,我斜靠在床上胡思亂想,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思及往事,又割捨不下,罷了,我等著他棄我,我才走得心安理得。心事重重,人也受了寒,臥病在床。只有小多子跑前忙後,對我不離不棄。
「好好的,怎麼就病了,你是怎麼照料的?」門外傳來了雍正嚴厲的質問聲,心裡沒來由得一悲,眼淚滑落了下來,翻身向裡側臥,佯裝熟睡。他竟然幾個月對我不聞不問,難道他真的後悔了嗎?真的將禍事全堆到我的頭上了嗎?
腳步聲稱至床前,他靜坐床沿,許久才歎息地道: 「月兒,你要明白朕的苦心,朕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好生養著,朕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腳步聲漸遠,我哽咽出聲,曾幾何時兩人之間已築起高牆,既然如此又何必強留呢?為何不放我出宮?這一切倒底是為何'
年三十冷冷清清地靜臥床上,輾轉反轍地將凡事思了個透徹。心一橫,坐了起來,穿戴整齊,讓小多子扶著到九州清宴,我要去問個明白,他倒底是何意?一到寢宮門口,小太監攔住了我,淡淡地瞄了我一眼,尖聲道: 「您回吧,劉貴人剛進去呢!
我怒聲道: 「那又怎樣?」
小太監輕視地嘴臉,讓我怒火中燒,他抬頭輕笑道: 「奴才不知是何事,您該知道啊!」
小多子憤怒地抓住他的衣襟,我忙將小多子拉回,順手給了那太監一巴掌,怒瞪著他冷聲道: 「死奴才,我花客月還輪不到你來欺侮!」
那太監捂著臉,驚愣地看著我。突聽得有人邊走邊道誰在這裡散野啊?驚了皇上負得起責任嗎?」
我冷笑了聲,原來我花容月到了這種被奴才欺凌的地步,還不所知。這些人真是見風使舵,被雍正一冷落,他們就爬到你頭上來了。
掏出當年康熙給的牌子,冷聲道: 「當年先帝賜容月牌子的時候,許諾容月可實現自己三個願望,如今容月要用他闖宮了,你們誰敢阻攔,就是對先帝不敬,還不給我滾開!」
新的大內總管王福愣在一旁,擋門的小太監驚顫著移開了步。我輕推了門,屋裡燭火搖動,忙向內室走去。正欲推門時,裡面卻傳來了劉氏嬌淫地呻吟聲: 「皇上,你慢點了,你弄疼臣妾了……」
我似被當頭一捧,渾身不斷地顫抖,腦子一片空白,心似停止了跳動。扶著門框跌坐在了冰冷地上,捂著心口,痛不欲生。掙扎著起來,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門的,任由小多子扶著,如行屍走肉。
小多子哭喊道: 「主子,您別這樣,您是神仙,您一定有辦法的,皇上不會……」
緊閉著雙目在床上躺了片刻,任由淚水順著兩頰流進勁窩處。我徹底的絕望了,心也死了。突想到宮外的子俊他們,驚坐了起來,擦拭了淚痕,朝小多子輕聲道: 「小多子,快去找個梯子,趁今夜巡視鬆懈,你跟我出宮去吧!」、多子擔憂地道: 「主子,你身體不適,怎能連夜出走啊
我肯求地看著他,他汨眼婆娑地重重點頭,邁出了門。支撐著起床,焦急地等著小多子。半個時辰後,小多子和氣喘吁吁地跑進門,急回道: 「主子,都備好了,咱們可從東面的圍牆出去,這會兒大家都睡下了,咱們要走就趁機快走!」
兩人摸黑往東面移動,這樣的寒夜偶爾還有巡邏兵經過,幸虧假山堆石,易於躲藏。摸到牆角,人都快凍僵了,小多子架好梯子,讓我先上牆頭,隨後他才爬上,再將梯子拉到牆外,順著梯子下了牆。為了不至於凍死,兩人沿著宮牆慢跑起來。
片刻我實在無力了,扶著牆角喘氣,小多子拉過我道: 「主子,小多子失禮了,您就依在我身上,我拖著你走。天亮前一定要走出這片地區!」
使出全身的力氣,走了近二個多時辰,才聽到郊外一陣雞打鳴的聲音。我沒力的跌坐在草叢中,摸出一百兩銀票遞給小多子道: 「快去買輛車來,我不行了,實在走不動了!」
小多子聞聲而去,縮在枯草中瑟瑟發抖,腦袋昏昏沉沉。片刻就聽了驢子的叫聲,掙扎著起來,小多子扶起我道: 「主子,只有毛驢車,咱走吧!」
到京城已是晨曦初露,城門口人群熙熙攘攘,都是趕早進城的人們。直接去了客棧,秦雲與芬兒驚惶失措地扶我道: 「小姐,您是怎的了,沒有一絲血色,病了嗎?皇上呢?」
我接過熱水,嚥了口水後急速吩咐道:「秦雲將客棧與酒樓的所有人員聚集到一起,每人發他們百兩紋銀,將他們打發了,你們立刻回莊子,讓所有的人都轉移各地,隱居求安,切不可露出與我有關的事,快分頭行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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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雲與芬兒驚問道: 「小姐,這是怎的了?」
無力的垂靠在椅上,心口似被插上了一把利劍,呼吸間隱隱發痛,卻淚眼乾涸,心似死海,豪無生機。
秦雲與芬兒驚立一旁,我緩緩地黯然地道: 「我怕因我連累你們,我確與你們不同,我怕皇上一反臉,將與我有關的所有事都除去,快去吧!」
芬兒跪在我的面前,哽咽道: 「小姐,皇上怎麼可以這樣?王爺走了還不到一年,怎麼如此對小姐啊?小姐是好人,莊子裡的人都說小姐是菩薩轉世,小姐,您還那麼年青,那您怎麼辦啊?」
此刻我的淚水旱已冰凍,扶起芬兒淡然道: 「別哭了,如果哭有用,我這些年也沒少哭。秦雲別愣著了,對外就稱要新裝,重新開業,將這幾年贏利的銀子分成二份,你們拿一份,另外一份分給圓兒、畫兒與滿兒,拿著這些銀子也夠你們去別處安家,這興許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還有拿著這是十萬兩銀子,莊子裡另外每戶一萬兩,輕裝轉他鄉吧!」秦雲哽咽道: 「聽小姐的吩咐,這就去辦。」
秦雲急步出房,芬兒抱著我痛哭,我反而安慰道: 「別哭了,你們可以隱居到教州府或寧波府,那裡是出商人的地方,離京城又遠,三年後若是我還活著,我一定去找你們。還有立刻派人去江南,通知寧兒與江家,讓他們也趕緊避了。」
芬兒勸道: 「小姐,跟我們一起走了吧!這樣的皇上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我冷冷地道: 「是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但我還不能走,等你們都安全了,我才放心離開,我不能因為我,而連累其他人!
芬兒掩面而泣,小多子也是淚水連連,我又掏出十萬兩銀子與小多子道:「小多子帶上你的父母遠走他鄉吧!你若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條,趁現在還沒人發現快走!」卜多子推托著哭喊道: 「主子,我不走,我要跟著您!」
我厲聲道: 「你當我是主子,你就聽我的,難道想讓皇上抓住你們,逼我現身嗎?你們安全了就是幫我了忙,快去吧,這些銀子你別都給了父母,自己藏好一部分,你跟常人不同,要留足養老的錢,懂了嗎?快去吧!」
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小多子推出了門,讓芬兒送我到了花房。花房從未有過的冷清,因主人遲遲未歸,如今只有兩個打雜的小丫頭和看門的小李子。將她們也打發了,讓小李子把門一鎖,真正成了人去樓空。小李子本就是孤身一人,又已暮年,我也需一個趕車的人,就將他留在身邊。
強挺著身子,午餐後,秦雲將一切都辦妥,與他們別後,讓小李子趕著馬車出城,四處遊蕩。在鄉村,從籬笆上收套農婦的舊衣換上,自然是給了錢的。
從此做起了撒銀行善的事,但凡看見窮困僚倒的,就上前討水喝,若是他願意給,塞在碗下的都是百兩銀票。
已過去半月,芬兒他們大概都撤離了吧,在一家農戶落了腳,讓小李子悄悄潛回京城打探消息。
沈媽端著一碗粥給我道: 「姑娘,也沒什麼可招待的,你就將就吃點!」
我感激地回道: 「謝謝沈媽,我也是窮苦人家出身,能有吃的就行!沈媽跟你商量件事,我能在你家都住幾日嗎?我還有點銀兩,會付房租的!」
掏出二十兩銀子塞到她的手裡,她推托道: 「姑娘你想住多久都行,我孤老婆子,高興還來不急,銀子可不能收!」
我喝完了粥,笑道: 「真好喝,沈媽你收下吧,咱們買些好菜,開開心心過日子,你就當我女兒可好?」
沈媽老淚縱橫,輕拍著我手道: 「沒想到我還有這福氣月兒你多大了,為何流落到此處啊?」
我支唔著說不出話來,或許我跟她的年齡相仿也不為知,只是我心老色未衰而已。見她探研的眼神,佯做傷心地道: 「相公有了新歡,新婦處處為難我,忍無可忍,才逃到此!」
沈媽憐惜地拍著我的肩道: 「月兒別傷心,這天下烏鴉一般黑,咱這地方雖偏了些,可是不遠處就是怡親王的陵區,也算安全得緊。你就住下,忘了那負心漢,從頭開始!」
我哽咽著點頭,雍正確是個負心漢,天下第一負心人。找到此也因為十三的陵在此,雖然知道此地沒有十三,但還是想離他近些。
幫沈媽餵好了雞,坐在院裡,曬著太陽。馬蹄聲將我驚醒我忙躲在一旁,聽到小李子的聲音,才轉了出來。
小李子將馬牽進了院,急回道: 「小姐,昨日皇上將花房、酒樓、客棧都查封了,門口都有大內便衣監視著,幸虧我能認出他們幾分,不然指不定給抓住了。我又去了山莊,哪兒已空無一人。奇怪的是為何皇上才想起封樓呢?」
望著墨綠的遠山,歎道: 「可能是我出門前,將衣物如我睡在床上擺放著,他以為我歸去了!等他回過神,讓人去察看時,發現樓空店關,又起疑心,氣惱之下到處捉拿我。小李子以後你別叫我小姐,你們兄妹相稱,以免別人起疑!」、李子揖禮道: 「是,小姐,那奴才越禮了!」
院裡的梨花爭相怒放,那一片片潔白的花瓣,引來蜂蝶無數。讓小李子將沈媽家的四周籬笆改築成了石牆,又翻修了房子,將家裡養和雞鴨都趕到後院,前院整潔亮堂了許多。沈媽雖有疑慮,但卻不問,只是處處關照我。
周邊也就五戶人家,搬過來不過幾年。過了幾個月,我也好似一個地道的農婦,融八到這個環境中。只是獨坐時,常常發呆,心裡悲涼如冰。
十三忌日那天,一大早採了一大把野花放在陵區的入口處。躲在路邊的松林裡,抱著膝蓋掩面而泣。恨我自己沒有勇氣自殺,恨雍正的無情,更恨世道的不公。可偶爾又會想起他的好,想起他過時不多的日子,又覺著難受。不明白上天究竟想讓我如何結局?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是傍晚十分,我餓得前背貼後背,小李子驚慌地道:「嚇死我了,這是去哪兒了?還以為你被……還以為你被猛獸叨走了呢!」
沈媽撫著我頭,對我也是一陣數落。我卻心裡覺著好暖,不是一家人,卻似一家人。哭笑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能走丟了,我們都要好好的活著,決不輕言放棄!」這也是我一天悟出來的道理,沈媽與小李子都釋然而笑。
翌日,隔壁的張大叔送來兩隻小兔子,我又讓別人編了兩個草籠,將兔子餵養起來。每日有了事做,心也漸漸放開,我又何必在那棵老樹上掉死,讓他們樂去吧!
秋色淒迷,層林盡染,坐在院中跟沈媽一起學著做鞋子。突聽得外邊一陣嚷嚷聲。鄉村就是如此,一戶吵鬧,幾戶相勸,全體圍觀。我也隨著沈媽圍了上去,只見幾個穿著考究的人,將小二家的牛往外牽,小二的母親拉著牛腳,哭求道: 「老爺,我就指著這頭牛幹活,今年欠收,租子明年一定補上,老爺求您了
那男的一腳踢翻小二的母親,怒罵道: 「去你的,人人都欠著,爺喝西北風啊,有本事你把爺的地都買去,以後就不用交租子了。你們這些窮鬼都聽著,不把租子交上來,明年都給爺搬出去,佔著茅坑不拉屎,爺不是大善人!」
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那些人大搖大擺地出了莊子。心想不就是幾十兩銀子嗎?傍晚將信與銀票包好,每戶一百兩,讓小李子連夜將這些釘在這幾戶的門窗上。第二日一片嘻笑聲,嚷嚷著昨夜財神送銀子來了。家家戶戶像過年似的,聚在一起擺宴慶祝
這年代的農民就是樸實,得了銀也不瞞著,喜形於色。唯有小李子朝我暗暗地豎起大拇指,我心裡一樂也笑逐顏開,送出快樂也得到快樂,自己還是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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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正沉靜於夢鄉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震波從地上傳來,加上大山的迴盪,房似乎要被掀翻了。因為逃難在外,心生警惕,立刻端坐了起來。
思忖著難道是我的行跡敗露了嗎?抓我來了?邊下床邊摸索著往門口移,外面秋月朦朧,影像斑駁。一個人影閃進了院,我的心怦怦直跳。正欲關門,突聽得小李子的聲音: 「好像有四五個人到此,不知所為何來?我們還是去山上暫避片刻吧!」
我回房,穿上厚衣,提著包袱出了門。又覺著不妥,好歹人家收留你這麼久,不能不告而別啊!於是轉到後房,去敲沈媽的房間。房裡鼾聲如雷,可能是酒席上喝多了酒,這些獵戶性格豪爽,連女人的酒量也是非比尋常。
小李子慌張地急喚道: 「快,已經到眼前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小姐……」
我歎了口氣,依依不捨的回望了數眼,被小李子快速地拉出了院。還沒走出多遠,身後一片紅光,還有呼天搶地的求救聲。我腦子一片空白,傻愣著邁不開腿。
小李子的輕喚聲才使我明白過來,眼前的大火是真實的。哽咽地往回跑,被小李子攥了回來: 「小姐,快上馬,讓他們發現就晚了。」我壓著嗓子,哭喊道: 「我要去救他們,都是我害了他們
小李子用力的攥著我往前走,邊走邊道: 「小姐,可能是賊人,放火殺人,我們快走!」
小李子將我拉上了馬,急馳向前,可沒跑出多遠,就聽到身後的馬蹄聲。我已哭成汨人了,抽泣著回頭,幾個人影向這邊靠攏。「不好,一定是聽到我們的馬蹄聲了,小姐,你抓緊了!」
我將淚水都蹭到了小李子的背上,咒罵道: 「王八蛋,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兩人共乘一寄,馬速漸緩,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突聽的狂喊聲: 「站住!快,她就在前面……」
聽到斷斷續續地聲音,我的心冰涼一片。馬兒衝進了松樹林,小李子將我往地上一放,驚嚷道: 「小姐,你往前跑,跑過這段路,就是十三爺的陵區了。」我哭喊道: 「那你呢?」小李子催促道: 「小姐,你快走,我斷後,快呀!」
我早已暈頭轉向了,捂著嘴,將包袱繫在身上,在月色下急奔向前。小徑幽暗,沒跑出幾十米,就摔了數次。這樣的深夜裡,獨自闖在陌生的林間,竟然心裡沒有一絲恐懼,我真懷疑自己的心已經死了,自然沒有害怕兩字。
跌跌撞撞地往前,突然腳下一個踏空,摔進了一個深坑裡,眼前更是漆黑一片。用力向上攀爬了數次,都滑落了下來。傷口開始隱隱作痛,我汨眼迷濛,用齒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讓淚滑落。氣極地咒罵道: 「雍正,你這個王八蛋,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索性蹲在了坑底,哽咽著,痛恨著,又擔憂著小李子的安危。天漸漸泛白,才看清這是一個抓動物的洞穴。足有兩米深,上面一半還鋪著荒草。我筋疲力盡,又餓又渴,更是欲哭無汨。心裡的恨意卻急俱上升,沒想到他竟然無情至此,殘忍至此,往日的情義難道就如草芥嗎?
「小姐,容月……」迷糊中隱約聽了小李子的喊聲,我驚立了起來,叫嚷道: 「我在這裡,快來救我!」
片刻小李子探頭走到了坑邊,欣喜道: 「小姐,你等等我馬上拉你上來。」
我喉嚨一硬,眼淚又沾在睫毛上,嚥了口水,扁著嘴強忍著悲傷。小李子邊伸手邊道: 「小姐,快把手給我。」
返回了地面,我哽咽著抱住了小李子。眼淚輕墜他的肩頭,模糊了視線。小順子任由我抱著,又讓我想起了十三,汨傾洩而下「十三爺在天有靈,保佑著小姐呢!」
我長吁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邊擦汨邊急問道: 「你沒事吧?」
小李子搖頭道: 「沒事,我把他們引到十三爺陵前,他們不知為何下馬鞠了躬,就走了。」可能從前受過十三爺的恩惠,這些人也算是感恩之人,只是受命於人罷了。」
想起十三,心又似剝去一層。沒想到十三人去了,還救了我一命,立在他的陵前,緊閉著雙眸,感覺他就在身邊,就立在我的邊上。或許正在安慰著我,我都覺著自己看到他痛惜的眼神
想到雍正又恨意難消,眼睛直視著京城方向,氣極地道「是雍正派人追殺我的嗎?」
小順子疑惑地道: 「一共五人,都蒙著臉,若是皇上派人殺你,為何不光明正大呢?還有奇怪的是,其中一人臨走時,扔給我一張紙條,你看。」
從小順子的言語中競聽到了十三的語氣,被他這麼一問,我一時也陷入迷茫中。拿過皺褶的紙張,幾個墨字醒目地躍然紙上:既然不想留在高牆,皇上不能僻佑,逃得越遠越好,一個仰慕你的人。
這人會是誰?她如何得知消息的?那她跟想殺我之人定是關係密切,我的腦袋一陣暈眩。小李子摻扶著我到了十三的陵前,我欲哭無汨,也不想十三看到我悲哀的下場,所以止步不前。加上雍正怕人對十三不敬,一直派兵駐守,不能再露行蹤。




幾個追殺的人似乎已撤離,回到莊子時,早已房毀人亡。看著殘垣斷木、焦黑的屍體,我恨意難消,十幾口人就這樣一夜間沒了,昨日還把酒言歡,今日卻因我慘死。我也憎恨自己,為何要在這裡落戶?
小李子將能找到的遺骨,都裝入壇中,埋八土中。我流著汨,一刀一刀刻著墓碑,我一定要報此仇,讓他們死得瞑目。小李子拉起我,喉嚨沙啞地道: 「小姐,此地不可久留,我們走吧!我們逃到無人之地,隱居起來可好?」
我咬牙切齒地道: 「不,我要回宮,為他們報仇,我不能害了他們,自己一走了之。」
小李子勸道: 「小姐,如今非比往日,你若回去,說不定未進宮門,就被人刺殺了。怎麼能見得著皇上,咱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等安定下來,再做打算。再則幫咱們的人,自然也不想咱們跟著去送死,這些好人定然升至極樂世界,小姐不必太傷心,走吧!」
小李子的話字字珠璣,此事都因雍正而起,若不是他無情,背信棄義,我怎麼會離宮?不離宮何來今日慘況。我緊握著雙拳,使出全力,叫嚷道: 「雍正我恨你,你是天下最大的混蛋,老混蛋,都是你害的,再見時我們就是仇人,是仇人……」
心中的郁氣稍稍一出,才覺著氣息順暢了些,換上了小李子的服裝,開始真正的亡命天涯。然再也不敢投靠別人家中,以免慘劇再現。夜晚常宿於破廟寺院中,或者在客棧做短暫的停留,換洗衣物。
從京城一路停停走走往北邊走,又不敢去南方,怕自己暴露芬兒他們南遷的行蹤。已是寒冬,到處白雪皚皚,鳥盡人蹤滅。我覺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跟小李子在深山一獵戶的小屋中投宿下來,大概是平時他們中連歇息的地方,倒是一應俱全。
大雪隔絕了道路,估計暫時安全。到山東地界時,曾在街頭看到有人拿著我的畫像,當時嚇得我立在另一側,大氣不敢出。幸虧大冬天遮得嚴實,不然定又是一次逃命歷險記。
天天坐在火堆前,才留得餘氣。大概是命不該絕,竟然得了風寒,拖了十來天,自行好全了。幸好房裡還有一些糧食,加上小李子天一晴朗,抓些野味回來,才不至於餓死,但也比野人好不了多少。
小李子又將房好好的整修了一番,阻擋寒風。低頭坐在火堆前,麻木不知所措。突聽得鈴鐺的聲音,我與小李子立刻警覺起來,跑到門外,見一人穿著白色的狐皮大衣,坐著狗拉的雪橇往這邊而來。
小李子將我推進了門,片刻聽得有人笑嚷道: 「兄弟,這大雪天是不是被困在山裡了?」
「是啊,大叔,是來狩獵的嗎?」
「是啊!這不馬上要過年了嗎?家裡困頓,沒辦法趁今日天好,就出來轉轉,你們快出山去吧,若是再下大雪,這裡不安全啊!」

「可是大雪茫茫,我們不識方向,能否帶我們一程,定當重謝。」「好吧,這就帶你出去。」
我聞聲,立刻收拾起包袱,拎著出了門。門口立著一個五十多歲,已鬍子斑白的老漢,雖然穿著狐皮大衣,但棉褲上打滿了補丁。隨著他慢慢地沿著雪路出山,重謝了獵戶後,買了馬車,直奔集鎮,再不洗澡,我不死也瘋了。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掀開簾子,跟小李子商量道: 「到鎮上歇息數日,我們去山莊如何?」
小李子思索了片刻道: 「這主意倒不錯,山莊定是被搜過幾回,咱們反其道而行之,他們定然不易察覺。」
在路上停停走走,在寺院裡過了一個年,加上時而大雪阻路,回到京效已是雍正十一年的春天。幸虧身邊有錢,我跟小李子就是這樣流浪上二輩子,也花不完。在路上把所需的東西,想了個遍,決定過真正的隱居日子。經過這大半年的東逃西竄,愛恨情仇都被麻木了,如今只想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
又見桃花綴滿枝頭,可惜人情已隨花落去,如今已是新顏容。因為長時間無人居住,莊子荒涼幽靜,時不時看到受驚的鳥兒從房裡飛出。
搬進了小樓後,小李子拿著彎刀除草,我忙阻止道: 「別管這些,就讓荒草漫延,這也是一種屏障。為了安全,我們來動手佈置一些陷阱,我要讓那些鳥人,有去無回。」、李子好奇地道: 「快說,今兒就動手吧!」
我思忖道: 「我先打掃房間,你到山莊的入口處,挖一個兩米多深的坑,挖好後,在底部安上抓野獸的套子……」
跟小李子把事情一交代,他笑逐顏開地豎起了大拇指,背著鋤頭到山莊的大門。收拾了小樓,又去各戶房裡尋找可用的東西。畫兒她們走的匆忙,大概只帶了輕便的東西,所以屋裡基乎還如1日時模樣。
可惜的是,我的桃花源如今卻似成了古墓。但因為莊稼沒有收割,如今田地裡一片生機昂然。就地取材做了飯後,小李子笑道: 「太好了,以後我們不用再顛沛流離了,這兒宛若仙境。
我的心情也疏朗了許多,微笑道: 「吃好飯後,我們把山莊門口的桃林給坎了,將山門也拆了,再在門口移種上雜樹,免得路過的人前來採摘而誤入陷阱。」
小李子贊同的點頭。今過近半個月的努力,山莊成了一個機關重重的地方。小李子偶爾出回莊,去買些鹽等必須之物,其餘時間,就跟我在莊子裡一起自娛自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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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裡百花鬥艷,草木蒼翠,嫩綠與翠綠,形成重疊層影。立在小樓窗口,迎著一絲暖意的春風,才覺著自己的心似乎淡定了下來,去他的雍正,去他的皇宮,更去他的後宮,一切跟我何干?與我何關?
忽聽得一陣馬蹄聲,小李子立在樓下輕喚道: 「小姐,好像有異樣?你聽馬蹄的回音,會不會又有人追到此地了?」我冷笑道: 「來了好,我真好報仇,讓他有來無回。」
匆忙下樓,邊往外走邊道: 「快,去把那些陷阱都檢查一遍,要是真有人來,我讓他嘗嘗女人當家是什麼滋味?」
小李子摸摸上巴不解地道: 「小姐真狠下心了,小姐從小可是連誰都想救的,寧可自己被皇上罰,也要堅持去送八爺。我聽說八爺的家人把小姐當恩人一樣念叨呢?」
我淡淡一笑道: 「好人有什麼用?沒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如今想通了,丫丫的,誰讓我吃不下飯,我也讓她拉不出來,哼!」
順手拔了一根草,纈在嘴裡,晃動著雙手。小李子噗哧笑道: 「小姐,你現在的樣子,好像落草的山大王。」我哈哈笑道: 「知我者李哥也,凡事要適應環境,有模有樣才能戰無不勝。快點了,你看看那邊的籐還牢固嗎?」
小李子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番,朝我鄭重的點點頭,兩退至二十米開外的,隱藏在灌木叢中。果然,幾分鐘後,幾個蒙面的黑衣人,邊用刀砍著雜草,邊叫嚷道: 「這種荒草叢生的地方,怎麼可能有人?啊啊……救命……」
這個打頭陣的傻冒,叫換了幾聲,掉進了深深的坑裡等著他的還有那夾子,又聽得有人哭喊道: 「媽呀?我的腳板被刺穿了。」
我跟小李子喜笑著擊掌,其他三人如臨大敵,背對著背,緩緩向前。我將籐上的石頭一解,半斷圓木,從栗子樹上掉了下來,緊接著一人被我跟小李子拉上了半空,還有一人驚惶失措的往後退時,也掉進了虛草掩蓋的糞坑裡。
我跟小李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立在離他們十步遠的道上,冷笑道: 「你也太小看本仙了,說,是誰派你們來的?不然把你們一個個都拿去餵狼,反正這幾日,我抓來的狼崽子,正沒肉喂呢?」
其中一人快速的求饒道: 「主子,饒命啊,我們是奉皇上的命令,前來找你的。決非殺你之人。而且皇上有令,若是找到你,不許傷你分豪,您饒了小的們吧?」
我仰頭冷笑道: 「笑話,小莊子裡的十幾口人不是你們殺的?小李子給我拿油跟火來,我要點天燈,為沈媽他們報仇。」、李子傻愣地道: 「小姐,什麼叫點天燈啊?」
我故意大聲道: 「就是把布袋放油裡浸濕,套在頭上,用火一點,你說是什麼滋味?」
那個被竹釘在那裡的人,哭著求饒道: 「我招,是熹貴妃派我來的,她讓我們趕在皇上找到我們之前,將你殺死在宮外。
我沒來由得哈哈大笑,眼淚卻從順著面頰而下,笑嚷道:「好啊,現在就有幾分皇太后的架子了,怪不得她那麼長命,果然是小人長命。也真是難為她了,深藏不露,一個雍親王府的格格,居然做到皇貴妃,不容易啊!我告訴你們,知道後世是怎麼傳未來皇上的嗎?說是一個傻大姐所生,只是被你們高高在上的皇貴妃奪去罷了。」
「容月,你怎可如此胡言亂語,起碼弘歷沒有殺你之心不然你以為可以逃得了上次的劫難嗎?」
我驚愕地看著眼前被吊著的人,質問道: 「你是誰?李哥去把他的布給解了。」
小李子上前,解開黑布,險先被他所抓,大概是被吊久了,使不上力,才沒有得逞。我錯愕地町著他,竟然是允禧。我冷笑道: 「你果然跟弘歷關係非淺,一個喜文的貝勒,竟做起了殺人放火的強盜般的勾當,不愧是康熙爺的兒子,全面發展啊!」
允禧緊閉著雙目,一臉羞愧之色。小李子輕推了一下我道「小姐,看在十三爺的份上,你放了二十一爺吧!」
我厲聲道: 「就是放了,也不是現在,幫我搬條凳子來今兒我要坐著看看封建皇朝的殺手,是怎麼個醜樣。」
小李子搖頭歎了口氣,轉身進了排樓。允禧暗著臉道: 「你就這樣對一個仰幕你的人?」我驚訝的瞪大眼睛,連忙呼叫道: 「李哥,快過來。」
小李子快速跑到跟前,我在他耳際低語了片刻,他拿著繩索上前,將允禧困了個結實,扛進了排樓。小李子將允禧立在地上,我抿唇道:「得罪了?信是你投的嗎?」
允禧無耐地點點頭,輕歎道: 「其實救你的另有其人,我囡他所求,自動請纓的。」
我追問道: 「是誰」允禧歎道: 「他的身份尷尬,所以讓我發誓,決不可說出
我歎氣道: 「無論是誰一定不是弘歷,天意如此,我無可奈何?只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你還是要小心著弘歷點,別參與他的政事,方可保得百年平安。還是安安心心的寫你的詩文去吧!」
允禧點了點頭道: 「你是何時回來的?要是大兵壓境,你這點小技倆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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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番外

向皇阿瑪稟報完事後,立在行宮的樓前,風煙俱淨,天山共色,桃紅柳綠,好幅春景圖。於是讓小福子磨墨,回屋提筆。難怪古人的好詞好句十之八九出自江南,若是能有林和靖的閒情逸致,也是一種福氣。可惜我身在皇家,肩上無形中多了一份責任。
門外傳來了吵嘈雜的聲音,我淡淡地道: 「小福子,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行宮到處嚴防,猜想也不可能是刺客。雖然江南還有些反黨,但如今天下太平,形勢緩和了不少。
小福子急匆匆的進門,定了定,回稟道: 「主子,十三爺剛剛落西湖裡了……」
我一驚,微微一顫,一滴墨汁在宣紙上化開一個暈。將筆一擱,沒等小福子說完就出了門。十三弟的院緊挨著我,跟五弟住一塊,因我素好清靜,才獨佔一院。
匆匆進了門,太醫正在給十三弟診脈。十三驚恐的睜著眼睛,面無血色。
「太醫,情況如何?」
「回四爺,已無大礙,十三爺在概是受了驚嚇,休養時間定然無事。」
我揮了揮手,讓他們全然退下。我緊握著十三弟的手,他坐了起來,抱著我啕然大哭: 「四哥,我以為自己沒有活路了。
我緊拍他的背,勸慰道: 「沒事了,沒事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只是十三弟咱北人不習水性,以後切不可鹵莽。」
十三弟抬起淚痕滿腮的臉,詢問道: 「那個小宮女死了嗎?她……她推了我一把,救了我一命……」
我心裡不由得一震,還有此等忠心耿耿,臨危不懼的丫頭。結果答案更加出人意料,她是乾清宮新進的秀女,平日裡寡言少語,今日之舉大出別人的意料。
寡言少語嗎?或許她跟我一樣,心中有苦衷吧!與十三弟閒聊了片刻,他釋然了許多,沉沉入睡。
看過太多的殺戮,如今我的心也硬了,不過是個丫頭,生死由命吧!皇阿瑪得知之事後,卻很是重視,竟派了御醫前去診治,或許這就是寬仁之心,觸動我的心門。
南巡停停走走已有四個月,朝廷急報北方災害年重,龍船直奔京城。晚餐後,剛一出艙,見一宮女直直的盯著湖岸,雙手環胸,垂頭喪氣。好沒規矩的丫頭,似若無人之地,不然地冷聲道: 「河水也能看出希奇?」
不想她脫口道: 「當然,這可是京杭大運河,全長2700公里,是世界第一的運河,僅花了五年時間就完了,可以跟萬里長城相媲美,還是蘇伊士……」
他的話著實讓我大吃一驚,幾分古怪,又似十分得體。臉上也回恢一線生機,邊語邊微笑著轉頭,突又嘎然而止,一臉驚恐之色。我的心中有一絲惱怒,難道我面目猙獰,不堪入目?
我冷然的打量著她,消瘦的面容似她的下巴顯尖,肌膚細膩吹彈可破,兩腮白皙,不施脂粉,然最讓我好奇的是她的眼睛,如天上璀璨的繁星,清徹如水,閃閃發亮。忍不住盯著它,想探視她的.心中所想。
她的眼眸由驚轉怒,大膽的直視著我。我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聲,不知是哪來的野丫頭,光有幾分姿色,恐怕在宮裡也活不了多久。見過女人無數,也沒見過此等不懂規矩的丫頭,冷冷問出聲。「你是誰?我為什麼告訴你?」
她的回答大大的出我意料,我不緊有點茫然,這丫頭是真傻還是裝傻?還是我身上豪無皇子的威嚴,簡直豈有此理。她的眼裡競還噴射出挑釁的目光,讓我想起被抓的小母狼,憤怒中帶著恐懼,又倔強的不肯低頭。
我心裡起了玩味,至從皇額娘去逝,我還真沒有這樣在意過一個女人。不,是沒有一個女人值得我浪費時間。我挾制住她的肩,冷聲道: 「好大膽的奴才,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眼裡噙著汨花,卻倔強的不讓它落下,用長長的睫毛一眨不眨地夾著。忽然身體明顯一顫,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如今慘如白絹。我在心裡偷笑,這丫頭也有怕得時候。我可以感覺到她這是強裝鎮定,因為她的眼睛出賣了她心中的慌亂。
她咬住淡紅的薄唇,似乎要跟我拚死一博。噢,原來她就是花容月,救十三弟的小宮女。平日裡嚴厲的自己,不知為何,竟然有一種憐香惜玉的感覺。又一想,不過是個宮女,難不成我堂堂皇四子,還被挑起了跟她爭鬥之心?
罷了,還有事要回稟皇阿瑪呢!畢竟她救了十三弟一命,就當她是會咬人的兔子,對,是兔子,此刻她的眼中溫順了許多,就像小時候皇額娘給我玩的那隻兔子。
她的額頭都滲出細汗了,大概也驚嚇不小,不知為何脫口道: 「你還欠我一個答案。」
轉身的瞬間,我竟然笑了,心情也愉悅了許多。不緊搖頭笑著自己的怪異,想起府裡的妻妾,成日裡戰戰兢兢,一副討好的笑臉,打心底裡厭惡,到後來我更加不知如何面對她們。若不是為了子嗣,不如獨自清靜。
天色漸暗,船微微有些晃動,我冥思著詩句。傳來十三弟爽朗的笑聲: 「四哥,你在忙什麼?」我抬頭微笑道: 「十三弟坐,看你氣色,一如從前啊!」



十三弟拍拍他還略顯單薄的胸膛,笑道: 「好全了,對了,我見到那個救我的小宮女了,皇阿瑪還賞了她。雖非傾國傾城,也宛若清水芙蓉,還跟我同月同日所生,你說奇也不奇。覺著她好生奇怪,像似對皇阿瑪很是祟敬,我說的不是那種膽怯的,就是……哎!我也說不清,總是覺著她很奇怪,所以我求皇阿瑪,將她賜給我了。」
十三弟急切想說清楚他的所想,卻又說不明白,讓我又想起她的眼睛。我淡笑道: 「怎麼十三弟也想女人了?」
十三弟泛起了紅暈,羞澀地道: 「四哥,你少打趣我。四哥今日好像心情很好,有什麼喜事嗎?」
我心中微怔,對著探視而來十三弟道:「怎麼,平日裡四哥就沒有高興的事?」
十三弟眉頭微皺,撓撓額頭,吞吞吐吐地道: 「平日四哥你……呵呵……總冷著臉,怪可怕的。十四弟見了你,都繞道走。四哥,你……可別告訴十四弟是我說的,不然老十四會跟我幹架的。」
我輕笑著搖頭,大概是我真的太冷了,但並非我所想,而是不想讓人看到我的脆弱,不想讓人小視我,我要先在勢上打敗他。皇家子女雖得富貴,然你若是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別人的圈套裡,既使你不想爭權奪力,也會被人當做替罪羊。只有步步小r心,方能使得平安度啊!
但這些話我不能跟十三弟說,只是淡淡地道: 「四哥也是無可耐何!」
十三弟樂呵呵的告辭,望著他的背影,我卻沒來由酸楚,那是因為自己的孤寂。我從小被皇額娘養大,反而跟自己親生的額娘疏遠,額娘的眼裡也只有十四弟。罷了,無論如何我也不屑跟老八似的,對誰都笑臉相迎,或許跟我一樣,笑也是他的武器,笑如刀。
皇阿瑪這幾年對我很是器重,但我明白,皇阿瑪心中只有皇太子,我們只是他輔政的臣子。可惜皇太子驕縱暴戾,以勢壓人,兄弟們只是敢怒不敢言。
這幾年也只有老大跟皇太子硬預,老三藏而不露,當然如今我也只想明哲保身。反而是那些剛成年的兄弟,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畏太子。
早朝後,皇阿瑪讓我查看十三弟與十四弟的課業。未進門:聽到十四弟的嬉鬧聲: 「十三哥,讀什麼書啊?教我庫布吧!
我進門冷喝道: 「老十四,學一樣要精一樣,像你這樣讀書時想著庫布,庫布時想著讀書,終將一事無成。」
十四一臉不服氣地低聲嘟喃道: 「我才不會學庫布的時候想讀書呢?」
十三弟給我見了禮,畢恭畢敬地道: 「四哥,先生有事十四弟才這樣的,平日裡,他也是深得老師讚賞的。」
十四轉著黑眼珠,朝十三眨了眨眼,這個弟弟被額娘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真怕他以後會吃虧。我自然不能責罵他,不然額娘定會心生不快。
檢查了課業後,十四就溜之大吉。十三弟緊隨著我,也似心生怯意,沉默不語。我想打破這個尷尬,淡淡地道: 「那個小宮女沒惹事生非?」
十三弟猛然抬頭,呵呵笑道: 「四哥,這丫頭可逗了,天天要小順子催她,才哈欠連連的起床,剛來時,竟然不知如何給我更衣。她身上衣服不是扭錯扣,就是少扣一個。」
我不緊啞然,驚問道: 「還有這樣的傻子?當初是怎麼選進宮的?可惜是丫頭的命。」
十三弟卻辯駁道: 「四哥,她可不笨,別人一教,她就懂了,好像只是沒學過。可氣的是,在她的眼裡,似乎覺著她看我像是看待小娃兒。真是讓人費解,她也只是大我一歲,為何如此看我?」
我不由得輕笑道: 「大概家裡正好有你這般大的弟弟,她倒還有趣,等有空,我也去瞧瞧,看看這丫頭,倒底是何方神聖
十三弟拉著我,懇求道: 「四哥,你可別責罰她,聽小順子他們講,她對別人都是很和善,也常說些趣事。雖然不跟我多說,我可不想她跟別人一樣,成了閉口不語的人。這宮裡像她這樣可不多,四哥,行不?」
我笑著歎道: 「好,真是服了你了,不過一個小宮女,至於讓你如此擔心嗎?將來取了福晉,豈不讓女人凌駕?」
十三弟挑了挑眉,咧嘴道: 「她敢,今兒取進,明兒就休了她。」
我笑著摸了摸十三弟的腦袋,看著步伐輕盈,興致勃勃的他,不由得歎自己的歲月流失的太快。
回到府中,聽下人回稟,弘暉病了,不由得心慌,加快了腳步。福晉憂心忡忡地立在床前,汨眼婆娑地向我行禮。
我的臉不由得黯然,平日裡在別人面前威風凜凜,一遇事就哭哭啼啼,方寸大亂。我煩悶的抬了抬手,懶得搭理。
太醫開了藥,在弘暉的床前靜坐了片刻,心裡空蕩蕩的,這世上競沒有一個真正懂我的人。我似獨臨懸崖,支撐著這個家。我心中的報負,又有幾人知曉?
風欲靜而風不止,既使我想混沌於世,如今也遲也。皇阿瑪的賞識實是一把雙刃劍,它使我成了別人拉攏與防範的對像。我不犯人,而人不但會犯我,反而除我而心安。回到書房,心又靜了幾分,罷了,水來土淹,順勢而為吧




跟老八一起出了乾清宮,邊聊邊往園中走。忽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跟老八都不解地駐足。十三弟怒氣沖沖的直奔而來,我心中一緊,難道是兄弟們欺侮他了?
十三弟原本已轉彎而行,忽又折回來,跑到我們面前,拉起我就走,氣喘吁吁地懇求道:

「四哥,八哥,快去救救容月。」
還來不及問,十三就衝上前,我跟老八隻好疑惑不解地跟著。早知道這丫頭遲早會闖禍,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趕到敬事房,十三弟已踢翻執刑的太監,像只受傷的老虎,無威不懼。
老十與老九都面色黯然,怔怔立在一旁。十三上前探了探沒有知覺的小丫頭,提起拳頭向老十揮去。老十吃驚地往後一閃,才躲過一拳。我忙拉住有點失常的十三弟,大喝道: 「十三弟,不可鹵莽,企能為了一個丫頭,傷了兄弟的和氣。」
十三不服地叫嚷道: 「四哥,打狗還看主人呢?跟她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
十三弟憤怒,讓所有的人啞然。老八忙打圓場道: 「十三弟先救人要緊,四哥你抱她回去,我去請太醫!」
十三這才安靜下來,我抱起血肉模糊的她,雙手下垂,面色蒼白如紙,額頭滲滿汗珠,下唇咬出深深的血印。十三弟淚連連的直催我快些,想起她的歌聲,她的直截了當,心想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為何十三弟會如此心痛?
將她放在床上,聽小萍回稟經過,連老八也起佩服之色,我卻覺著這丫頭很蠢,想在宮裡當女英雄,只會死得更快。直到太醫把完脈,才清醒過來,開口第一句話,就讓人覺著可笑。
宮裡的女人大多嬌作矜持,那像她撅著屁股,還大言不慚。像個戲裡的小丑,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換成是別人早哭得七暈八素的,她居然還玩什麼做朋友的花樣,安慰起十三弟來,真是讓人蜚夷所思。
幾日後,再見十三弟時,他已喜行於色。我不解地詢問道:「十三弟,你真心喜歡上她了?男兒志在四方,年紀輕輕被女人牽絆可不是什麼好事?」
十三弟卻爽朗的大笑道: 「四哥,你誤會了,她是我的朋友,是我胤祥感謝一輩子的人。四哥,你不瞭解她,不知道她的好,她才是益友,一個讓你煩惱全消的益友!」
十三的眼睛閃閃發亮,轉而凝重的感歎起來,稚嫩的臉上多了份成熟。我不解地詢問了前因後果,我開始重新認識這個丫頭,我居然有一絲妒忌,為何我就沒這份幸運,要獨自苦苦掙扎,皇額娘去逝的沉痛?
我開始想接近她,趁監督十三弟課業的機會,再次踏進了十三所。十三弟躡手躡腳的上前,本想嚇她一下,沒想到卻被她所嚇,房裡傳來了男女的唱聲。我不緊失望,而十三更是惱怒,眉頭深蹙。
看來十三弟十有八九陷入情感的泥淖裡,只是他自己不知罷了。門開的瞬間,我跟十三弟不約而同的打量起房間。十三弟畢竟尚小,一再追問。小丫頭反應過來,豪不客氣的擺下了臉。
此刻我覺著自己很是丟臉,堂堂一個皇子,卻是小人之腹。而她的曲、她的言詞讓我微怔,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十三弟你可真撿到個活寶,我生辰那天,帶容月一起來吧!」
我的生辰宴,竟然請起一個小宮女來了,傳出去豈不丟人我正有點後悔,她倒不情不願,我陡然惱怒,不識抬舉的丫頭
「怎麼會,奴婢還未謝過四爺救命之恩呢?四爺這麼看得起奴婢,奴婢高興還來不及呢?只是覺得自己好似被人賣了似的,所以很傷心。」
她的話竟讓我又興奮起來,我在心底苦笑,我何時需在乎一個奴婢、一個女人的想法。竟然被她左右情緒,難不成她的言語裡施了法術?能勾人心魄?
十三抬頭笑問道: 「四哥,你也覺得容月很特別吧?她的話能讓人捧腹,也能鼓舞人心,最重要的是她不卑不亢。她竟然能一學就會,能用數字代替言語,試問宮裡哪個女人能及?」
我不以為然地道: 「就她這德性,遲早又闖禍,十三弟你不想她早死,最好看牢她。」
十三辯解地道: 「四哥,她這是不拒小節。你不瞭解她她身上似藏著許多寶物,我要慢慢去挖掘。」
就因為我不瞭解她嗎?我從沒想過我應該花心思去瞭解一個女人,這世上的女人愛幕虛榮,爭風吃醋,她們的嬌柔,她們的楚楚動人,無不是為了利,為了名。我不想打擊十三弟,沉默不語。
忙著工部的事,直到壽辰那日才想出她來。壽辰就像祝詞,年年有今日,毫無新意,然今年似乎多了一份企盼。十三弟領著她珊珊來遲,幾日不見,她出落得更加標緻,粉黛柳眉,清新脫塵,不失高貴,雖然低著頭,再挺直了脊背。
十四的羨慕聲,三哥的詢問聲,老八的讚賞的眼神,讓我氣惱,她竟然招惹了這麼多人。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跟兄弟們暢飲起來。
她似乎對這樣的場景見怪不怪,呆呆愣愣地立在一旁。直到十三弟喚她才回過神,微笑著將禮物遞了上來。精緻的讓人不想打開,看來是用過心的。兄弟們羨慕的眼神,我雖然面容淡然,著實心花怒放。
哦,原來是手套跟襪子,好奇怪的做法。看來十三弟說得沒錯,她不是個圖有容貌的女人,她還有一顆玲瓏心。
片刻餘光中沒了她的身影,這個不懂規矩的丫頭,竟然自己偷溜了。我卻鬼使神差似的找藉口出了門。外面飄起了雪,微弱的光下,一個人影在旋轉,袍角飛揚,以為酒多眼花,忙揉了揉的眼睛。
她一圈圈地轉著,我納悶,她的腦袋跟常人不同不成?我看著都眼暈,好奇的上前,她反而受驚而險些摔倒,反而我這個主人成了私闖的外人。
真想這樣抱著她,可她卻沒有給我機會,迅速掙扎離開,還極自然的問出了聲: 「四爺是主人,為何出來了?」
我心裡有點失望,試探地問她。她似乎很是惱怒,卻又很高明的化解於無形,又讓人無可厚非地道: 「四爺說笑呢?容月最多也就私自拿了府中的幾片雪花而已。」
她聰明的轉移了話題,但還是經不起追問。我知道她一定臉紅了,心想小丫頭,暫且放過你。腦中竟閃過一個自己都吃驚的念頭:如果十三弟抓不住她,也決不讓別人得到她,貝勒府多她一個不多,或許還真能解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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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地道: 「我這裡還有許多武器,你還沒有見過呢?你見過手雷嗎?一拉繩,就能炸死十凡人,見過機關鎗嗎?你一個血肉之軀,怎能擋得住子彈,見過原子彈嗎?這個我正在試驗中,可將整個北京城炸成一個大坑。我是妖也罷,仙也罷,我都這樣,誰來惹我,別說我沒警告過。」
我越說越有興致,高昂著頭,擺出不可一勢的口吻。允禧一愣一愣地盯著我,似信非信,但一聽到能將北京城炸成一個大坑,他的臉都黯了幾分。
我從容不迫上前,拔出匕首,切去繩索道: 「禧貝勒你走吧!你也算是放過我一回,這下咱們兩清了。不過我還是送你一句話,人生在世還是淡泊名利,才活得自在些。我還是喜歡鄭板橋的風格,百節長青啊!」
允禧一臉慚愧地作揖道: 「這本非我所願,我也只是愛人之托,才不得不為。」我歎道: 「小李子,你帶禧貝勒出去吧!」小李子驚呼到: 「那四人怎麼辦?」
允禧長歎了口氣道: 「罷了,還是我來處理吧,也算你我朋友一場。」】
我不解地皺皺眉,允禧與小李子出了門,兩人低語了片刻,小李子將我推進了門。過了半晌,我正要上前,傳來了遠去的馬蹄聲。
聽罷小李子的回稟,嚇得我心驚肉跳,身體微微一顫道「也太狠了吧!這嚇死了了。」
小李子戲笑道: 「不就殺了四個人嘛,你就嚇成這樣,剛才誰說來著,能殺死一片的。」
夕陽在窗上留下點點印跡,遠處的山林似乎鬼詭了許多。我忙叫上小李子一起做飯,晚上讓他搬到當年雍正住過的房間山風吹過門窗,呼呼的聲音,讓我毛骨悚然。
一早與小李子翻過小山到竹園裡挖春筍,小山筍滿坡皆是。小李子捧著半筐竹筍道:「夠了吧,咱兩人吃不了這許多,回去吧!」


我笑道: 「再採些,咱們將它燒製成筍乾,以後想吃抓一把就可以,都好!」
小李子戲笑著搖頭,邊采邊道: 「小姐真是世上第一聰明人,皇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冷笑道: 「他那是有眼無珠,瞎子皇帝,死了也不可惜
小李子歎道: 「小姐你還是忘不了皇上,你恨得越深記得也越深!」
我拔了根竹筍向他擲去,歇斯底里地緊握拳頭嚷道: 「別招這瘟神,聽到沒,氣死我了!」
小李子看著我怒像,卻笑道: 「皇上這會兒一定直打噴涕,天下敢罵皇上瘟神的人大概只有小姐了。走吧,都滿了,明兒再來吧!」
邊走邊剝著竹衣,哼著小曲,跟小李子慢悠悠地往回走,有時竟癡心妄想,若是小李子是雍正就好了。小李子笑道: 「我真是前世修來福氣,能跟著小姐!」
又採了一把野花,將花往筐裡一放,拉起一邊道: 「上坡太累,我幫你。別什麼福氣不福氣,我愛你們的照顧才是。」昂頭高唱道: 「妹妹你大膽的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頭,春天的大道九千九百……」
樓外傳來了驚呼聲,忙讓小李子去探個究竟,心想難道允禧帶大部隊來了?不想小李子驚惶失措地道: 「小姐,是皇上來了,侍衛們又吊的吊,摔得摔,亂成一片了。」
我覺著好解氣,忍不住輕笑出聲,拎起包袱道: 「走,管他呢?等這只笨豬清楚過來,倒霉的可就是咱們了。」
小李子欲言又止,隨即慌忙道: 「皇上若是踩上了鐵圈恐怕傷得不輕呢?小姐真的能一走了之嗎?」
我驚問道: 「你又放了夾子了嗎?天,那估計這只笨豬的腳板要血肉模糊了。那你說怎麼辦好?」
不知為何一時亂了心神,走不是,不走又怕後果,急得直跺腳。小李子歎息道: 「小姐,你還是忘不了皇上,那就去救他吧,這是見到他最好的機會,過了今日,不知要何時才有機會呢
被小李子一說,又激起我心中深藏多時的怒氣,撅嘴道「不管他,咱們走,他現在是死不了的,還沒到時候呢!」
小李子眼時閃過迷惹,卻順從的拎起包袱,跟著我往前行可心還是惴惴難安,腳步也越來越沉重。
「月兒,月兒……」身後突然傳來雍正的聲音,我驚愣原地,險些摔倒。
小李子也是驚愣著沒有回頭,只是驚慌地盯著我。我的臉早已煞白,心跳加速,真希望自己真是神仙變張面孔。真若見時,原來心裡還是有太多的隱痛。
朝小李子輕聲道: 「別回頭,跑到林子裡他就找不到咱們了。」
小李子驚恐地點頭,我一聲令下,兩人拔腿就跑。後面隨即傳來惱怒地吼聲道: 「來人啊,把這兩人給朕抓住,朕要活的
我與小李子驚慌地往山林裡奔,雜草叢生,行路艱難,衣服沒多久就被刺林劃破,手上也已傷狠纍纍,小李子邊開路邊擔憂地道: 「小姐,快蹲下,興許侍衛們不會發現。」



躲在刺叢裡大氣都不敢出,遠遠聽到有人的嚷聲: 「這什麼鬼地方,傷了咱這麼多兄弟,幸好我沒有踩著那夾子。春哥就慘了,估計沒個把月好不來,這鬼東西安排還真緊湊,說實話,剛才我嚇得一身汗。跑哪去了?爺的手都破了,倒底是誰啊?皇上這樣緊張,張哥,咱們用刀砍出一條路吧!」
「不可,萬一砍死了人,咱指不定也沒命了。找不到就算了最多處罰也不至丟了命。」
突聽得雍正淒涼地叫喚聲: 「月兒,你若還在你給朕出來你怎這麼狠心,你不是答應十三弟照顧朕到死的嗎?」
「皇上,您小心啊,若是你摔著了,老奴可是罪該萬死了。你一定是看錯了,主子早就升天去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聞聲好像是王福的聲音。
眼淚還是劃過我的眼角,轉了轉身,輕拭淚痕,一想到那一幕,又渾身發抖,緊緊地抓住刺棒,疼痛才讓我清醒過來,手掌已血跡斑斑。雍正的喊聲越來越近: 「月兒,你給朕出來,你為何不告而別,就因為朕冷落了你嗎?你好狠心……」
「來人啊,皇上摔倒了,快來人呀!」聽到王福的驚喚聲,我不由自主的立了起來。就在不遠處,他吃痛地跌坐在了雜草裡。眉頭緊皺,兩小太監將他攙扶起來,他猛一抬頭,正好對上我的目光,打開他們的手,拉著雜草往上爬。
我這才驚醒過來,自己終究逃不出這張網。用手按住正要抬頭的小李子,低聲道: 「你別出來,銀票在房裡的炕洞裡,你拿著這些銀票隱居他鄉吧!我沒有其他要求,希望你把錢用到實處,為我們的後世積點德,下輩子別淪落為奴了。」
小李子哽咽道: 「我不走,你去哪兒我也去哪兒,這是十三爺生前交待的事。」
我狠心道: 「你若不走,我就立刻死給你看,或許他不會殺我,但會殺你,你懂了嗎?我來掩護你快往山上跑,等天黑了再回小樓。」小李子流淚不捨地往上爬,離我越來越遠。
我撤離了刺林,立在被水流衝出的道上,冷冷地注視雍正。他驚愣在原地,抬頭直視著我,眼裡閃過驚喜,閃過怨恨。相持了片刻,厲聲道: 「你給朕下來,你要說清楚?為何要離開朕
我冷笑道: 「皇上不覺著這話問得可笑嗎?容月記得皇上曾答應容月再不娶妻,皇上反而越娶越多。皇上後又答應容月只守著容月一人,皇上做到了嗎?皇上以為自己是皇上,就可隨心所欲,耍著別人當樂子嗎?」
他的臉即刻黯然,還辯駁道: 「朕是沒做到,朕為一國之君不得不娶妻,但朕至四年後,再無寵幸她人,朕為你做到如此你還不能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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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順臉而下,我卻哈哈大笑道: 「皇上真是白日裡說話不害臊,容月冤了你不成?福公公沒告訴你,我闖宮撞見你的好事嗎?看在你我情份一場,皇上放容月一條生路吧!」雍正凜然回頭,怒聲質問道: 「死奴才,你給朕說明白王福顫抖著跪地道: 「皇上,老奴不知情啊,皇上上明察雍正怒吼道: 「來人,將這死奴才扔下山去!」
我卻一頭霧水,好似在看他們的表演,冷笑著別開了頭王福的話又讓我驚心動魄,跌坐在地。
「皇上饒命,這事是劉貴人自導自演的,劉貴人給了老奴一萬兩銀子,只叫老奴不要管閒事。年三十,皇上又去找文覺大師,劉貴人得知花主子出了院,急忙跑到皇上的寢宮,自演了皇上寵幸她的好戲,花主子失魂若魄地走出門。老奴才猜到劉貴人的用心,她是想逼花主子自行離開,老奴該死,老奴要是知道劉貴人想這樣,老奴當初死也不會收銀子的。」
雍正怒罵著,踢翻了王福,王福驚叫著滾下了山坡。可我還是恨意交加,雍正眉頭深皺,怒吼著: 「死丫頭,你不問清事實,就此一走了之,你還不給朕下來,怎麼還想朕給你認錯?」
我側開了頭,厲聲質問道: 「皇上取妻如此,難到不是皇上的過失。這二年我被人追殺,四處躲藏,剛剛過了幾天舒心日子,你為何要來,為何?」
雍正驚愕莫名,臉色黯然,隨即又冷了幾分,質問道: 「你何出此言?朕何時追殺於你,朕只是派人暗地打探,決沒有殺你之心。」
我只是想試探一下他的反應,沒想到果真如小李子所猜測。想到那日熊熊烈火,想到死裡逃生,哭喊道: 「不是你,也是因為你,因為你一夜間十幾口人被殺,我幾次死裡逃生。」
一激動,腳下不踩空,整個人急速下墜。雍正順手將我一拉,滾至邊上的雜草堆中。雍正緊緊地將我抱在懷中,輕撫著我的背道: 「是朕不好,因為皇后病逝,朕心大亂,朕覺著對不起她們,才冷落了你,沒曾想惹出這事。朕還以為你歸去了,朕傷心的病了數月。那日朕去花房,見大門緊鎖,就知道你必定還在,朕又恨又喜,死丫頭,你讓朕苦不堪言啊!朕定會揪出殺你之人,朕一定為你主持公道,如今朕老了,朕只想跟你過安生的日子我哽咽道: 「皇上,我恨你,若是你真對容月好,放了我吧他斬釘截鐵地厲聲道: 「無論你如何恨朕,可朕不恨你,朕決不放你走,朕不想做個孤家寡人。快起來,跟朕回宮。」
「不要,當初不是說願跟我隱居山林的嗎?皇上眷戀皇住不想放棄了嗎?」
他無可耐何地歎息道: 「朕自然想,只是邊境還是動盪,朕不能把不安留給兒子。走吧,你也算解恨了吧,朕的侍衛被整得人仰馬翻的,你還嫌不夠嗎?」
硬是被他攥下了山,看著他日漸蒼老的臉,還有又白了幾分的長辮,又於心不忍。
坐在馬車上,依在他的懷裡,他拉起我的手,驚呼道: 「怎弄成這樣?你這丫頭,不折磨死朕不甘心怎麼著?」
我縮回了手,嬌嗔道:「還不是皇上害的,想著那日劉貴人的噁心聲,一時失神,抓了刺棒。皇上真沒有騙我?」
我快速坐立起來,凝視著他的眼眸。他迅速拉過我,柔聲道: 「朕離不開你,沒你的日子,朕度日如年。朕一定只守著你一人,月兒,朕請你原諒,朕以為你真的升天了,所以朕才召幸了熹妃與劉貴人,朕若是知道……」
我迅速地推開了他,他竟一臉地驚慌,我卻氣得六竅生煙,這個死男人、笨男人,還知道老實交代,我到寧可此時他是說謊騙我。移到一邊冷著臉道: 「容月在外逃命,皇上卻在溫柔鄉里不能自拔,哼,真是天壤之別!」
他移身過來,竟也沒臉沒皮地哄著我道: 「朕都如實相告了,為何還生氣?不是你說坦白從寬的?朕的性子都被你磨光了,朕臨老還鬥不過你,哎!」
想著這老頭還真是可笑,虧他還記得坦白從寬,忍不住輕笑出聲-他又不解地道: 「你將那些人都移哪去了?被你變沒了。
我沉默不語,我遲早要讓他們隱藏,只不過因事提早罷了。從沒見過史上關於花容月的記載,而我卻雍正與十三身邊呆了幾十年,定是被他人全盤刪除,加上我的怪異,極大可能我成了皇家禁忌,那麼這些熟悉我的人,定也危險重重,或許隱居才能讓他們避過之災。
索性順著他的意答道: 「是,我把他們都變走了。這一世容月除了皇上,再也沒有讓我牽掛的人了。」兩人又沉默不語,我忽問道: 「皇上為何來山莊啊?」
他長歎了口氣,緩緩地道: 「朕想起了當年漫步桃花林,按納不住心中的牽掛就來了,沒想到你還在莊子裡,朕跟你真得是體息相應啊!」
縮在他的皇轎裡進了宮,這會兒才發現自己衣衫襤褸,像是個叫化婆。轎子在養心殿停了下來,雍正拉著我出了轎,瞠目結舌的不佔少數。雍正即刻吩咐宮女服伺我沐浴更衣,惹得幾個宮女羨慕妒忌,好似我是灰姑娘忽爾被皇上揀進了宮。各住大大啊月月真的是冒著不能出書的風險在傳文,請大家不要急好嗎?如果可以傳我早就傳完了,我不喜做事拖拉,其實我跟你們一樣煩。請支持月月的新書,絕對的喜劇,一個快樂天使穿越的烏龍情事《潯城之鳥龍愛情》ht tp://nore I.h()ngx iu.com/a/32220/還有四四與十三的現代篇:絕戀今生




穿戴整齊後,緩緩地邁到了正廳。廳裡立著幾個穿朝服的人,低頭立在一旁。聽得雍正道: 「自李衛管理刑部以來,吏治清明,敢勇廉潔,善待下屬,朕今日昇李衛為直隸總督皆刑部尚書
李衛笑著下跪謝恩,又聽得雍正道: 「張廷玉這些年任勞任怨,自朝至夕,無片刻之暇,百年後配享太廟。」
張延玉誠惶誠恐地道: 「皇上,老臣受寵若驚,如此皇恩老臣如何擔擋得起?」
雍正讚道: 「朕有今日政績,皆是大家輔政的結果,當初若不是十三弟與你全力支持,軍機處興許就半途而廢,你受之無愧
張延玉感動地熱淚盈眶,跪地謝恩。雍正隨即讓他們退下,我忙側身,免得與他們相見,惹事生非。雍正凝視著我緩緩走來,點頭道: 「嗯,是朕的月兒,走,陪朕去園中走走!」
扶著他往外走,忽聽得外傳劉貴人了。我昂起頭直迎了上去,要揪出想至我於死地的人,還需處處留意。劉貴人嘻笑著低頭請安道: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喜祥。臣妾聽說皇上回來,親自熬了參湯過來,請皇上笑納!」
雍正冷冷地盯著她,沉默不語。劉貴人不解地眼光上抬,掃到我時,驚立了起來。我冷笑著看著這個搞怪的女人,她的臉漲得通紅。雍正冷聲道: 「來人呀,將劉貴人打入冷宮,不許她出門,也不許別人探試!」
劉貴人花容失色,跪地哭喊道: 「皇上,臣妾犯了何罪,皇上要把臣妾打入冷宮,皇上!」
「你還不知何罪?若不是看在瞻兒的面上,朕早將你交宗人府了,無德的女人。」
雍正頭也不回地大步出門,我回頭笑看了劉貴人一眼,昂頭跟出門。雍正能為我解氣,自然高興,反正本姑娘也不打算活百年,經歷這麼多的風雨,如今心也硬了,誰欺我決不讓步。
扶著雍正緩緩地走著,突然一個小孩嬉笑著跑了過來,口裡笑嚷道: 「皇爺爺,幫我把那隻鳥兒抓住。」
雍正一臉慈愛地抱起了他,和顏悅色地道: 「永璉啊,這天上飛的鳥,皇爺爺怎麼抓得住?趕明兒讓你阿瑪去抓吧!」
原來是洛兒的兒子永璉,粉嫩的小臉,能擰出水來。眉眼間跟雍正有幾分相似,讓我忽然想到了年幼妖折的弘暉。片刻洛兒急奔而來,邊請安邊道: 「璉兒,快下來,別累著皇爺爺了。
洛兒看到我的瞬間,一絲驚訝,朝我微微一笑。永璉被下人接了過去,雍正微笑道: 「弘歷代朕祭天去了,你們娘倆若是沒趣,就留在宮裡陪陪你們額娘。」
洛兒恭敬地道: 「兒臣遵旨,額娘這幾日身體不適,兒臣也正有此意。」雍正詢問道: 「有無請太醫來看過?朕……」
雍正話說了一半,朝我探來。我側頭不語,心裡卻不是滋味,死男人,還不是對別人放心不下。 「你好生照看著吧,等朕有空,再去探望。」
心裡又覺著好笑,不由得抿著嘴,笑睨了他一眼。扶著他繼續前行,絲柳墜堤,吐出嫩綠的新葉,海棠在春風中飛舞,景色如舊,人卻垂老,不由得歎道: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絞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雍正駐步,審視著我道: 「此話怎講?朕就在你身邊,你欲錦書托於何人?你這些年都跟誰一起過的?」
看他一臉認真的神色,我一臉黑線,竟然審問起我來了。撅嘴道: 「一個人獨闖江湖,九死一生不行嗎?」
他低歎道: 「朕真是拿你毫無辦法,罷了,回去陪朕下棋去,其他人皆不是朕的對手,要麼就是讓著朕,要麼就笨得可以-
養心殿裡的宮女、太監都是眼生的很,極有可能都是各宮的耳目,我凡事也是小心著,免得被人暗害。下了棋後,雍正竟然興致勃勃地給我設計起袍子來,一副海棠圖躍然紙上,隨即吩咐人刺繡,為我量衣定做。
轉眼又到了十月,雍正派李衛去追查兇手,但實在是大海撈針,一無所獲。為了讓我高興,一得空就陪我,兩人一起看書,有時還去聽戲,撫箏聽曲,嘻笑聲中時間也轉瞬而過。坐在炕上,陪著他批折子。他突歎道: 「原來朕的萬壽節快到了,朕都忘了。」
我呵呵笑道: 「皇上,你真傻,若是沒有記起你的萬壽節才好呢?說明這個人是只琢磨事不琢磨人,一定是好官,不善阿諛奉承。」
他落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道: 「朕到以為,不琢磨人也不行,魯莽行事,不顧他人,這樣的人也取不得。」
我贊同地點頭,湊近笑道: 「皇上真好,光明正大的接受大臣們的賄賂,到時記得分我一點,我不要金銀珠寶,只要希罕物。不過收回點也是要的,皇上一年賜給大臣的也不少,不收太虧了。」
他微瞪了我一眼道: 「怎麼說話的?又胡縐縐,打算送朕什麼?」
我低頭思索了片刻,抿了抿唇道:「就將自己送給皇上了皇上可收下不?」
他嘴角一翹,笑道: 「你早就是朕的了,拿朕的人再送給朕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心裡一旦放下,生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握好眼前的時光。我擺出一副流氓口吻,賊笑道: 「好嘛,我做條褲子送給皇上?」雍正不解地道: 「好好的一句話,朕怎聽著有點懸啊?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扁著嘴,聳聳肩一臉無辜的表情。他無可耐合的睨了我片刻,繼續看著折子。夜深人靜,燭火昏黃,朦朧中忽有一種古佛清燈的恬靜。微微歎了口氣,寧願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是山中的破廟,兩人相依相守,攜手人間,共赴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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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如期而至,若是史料沒有記錯,那將是雍正最後一個萬壽節。宮裡喜氣洋洋,個個笑逐顏開,然我的心裡又憑添了幾份惆悵。
清晨又飄起了雪塵,又讓我想起那年他的生日,想起了所有已故的或遠離的人。或許自己真的心老了,越來越懷念往昔。十三、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的笑臉鮮活的在腦中出現,甚至常在夢中如往昔談笑風生,醒來時卻是汨灑繡枕。
雍正去乾清宮招見群臣,接受他們的祝賀。迎著飛雪,立在養心殿的門口,翹首以待,不知為何今日就想如此等著他,像一個妻子等著下班歸來的丈夫。過了片刻,我又慵懶的靠在牆上,低頭掰著手指。
隱約中聽到了腳步聲,我猛然抬頭,卻見一人披著淡紫色的斗蓬,用帕子掩著面,只露出眼部,急速地朝養心殿而來。正想著這身影好熟,她已離我只剩幾步之遙。挪開了手,才看清原來是洛兒。
她環顧了四周,邁著正常的腳步,卻朝我使著眼色,邊走邊輕聲道: 「姐姐,跟我走,我有話跟你說。」
我的心裡還是有一絲疑慮,可洛兒的坦誠的眼神,又讓我相信她是可信之人。遠遠地跟著她,隨她進了邊上的小院落。剛一進門,就被洛兒快速地拉前一步,順手關上了門。
沒等我開口,洛兒深澈的眼眸中多了一份擔憂,黛屆微皺,近似懇求的口吻道: 「姐姐,你跟我出宮好嗎?離開這裡好嗎?我會讓我哥哥親自送你到安全地方,讓你安享太平的。」我凝視著她,疑惑地道: 「洛兒,你這是何意?」
洛兒低頭擰著帕子,心裡似在不斷地爭扎。片刻,突抬頭,跺腳道: 「姐姐,其實我該叫你一聲額娘,可是在洛兒的心裡,姐姐實是洛兒祟敬的人。生為女人,既使貴為皇后又如何,不過是皇帝的一件衣服。可是姐姐最不同,姐姐是我見過唯一一個能自我活著的女人,那是洛兒的夢想,所以洛兒不想你出現意外。
聽她的語調,好像把我當成偶像,也或者把我當成另外一個自已。不由得想起了那張紙條,緊握著她的手,急問道: 「洛兒.你快告訴我,是他想置我於死地?」
洛兒的臉隨即泛白,眼眶微紅,忽跪道: 「姐姐,洛兒替他向你陪罪,請你看在我的面上,千萬別跟皇阿瑪提。璉兒還小,他……」
我木然,傻愣著不知如何是好。想不到卻是自己從小看好,因為他丟了女兒的弘歷,憤然地拉起洛兒,質問道: 「我跟弘歷無冤無仇,他為何要害我,為什麼?」
洛兒別開了頭,淚眼婆婆,忽又抱著我,哽咽道: 「姐姐,他也有不得已苦衷,他是孝子,是皇額娘不能容你,可我不想他成為殺姐姐的兇手,也不想姐姐死於非命,所以洛兒求您,請您離開吧!」
我輕推開她,不由地冷笑道: 「洛兒你錯了,他算得上什麼孝子?他難道只是鈕鈷氏的兒子嗎?不,他也是雍正的兒子。他該知道我跟皇上的不同尋常,他還是想下手,難道他就不怕,殺了我,也置自己父皇於死地嗎?他大概是不想像前朝太子一樣,是等不及了吧!」
洛兒瞪大了眼睛,臉色煞白,搖頭道:「不會的,他不會的……姐姐你別這樣說他……」
想著那慘死的十幾口人,不由得提高了嗓子,厲聲道: 「洛兒,你別傻了,而且我勸你,別把自己的感情全托在他身上。他決非雍正,能把一個女人在心裡裝一輩子。我逃不掉了,我不想再離開皇上了,死又有何懼,我已經活得夠久了。」洛兒哽咽道: 「姐姐,弘歷他決不會是這樣的人,是皇額娘
看著院中飛舞的雪花,暗沉的天空,淡然地道: 「是誰都不重要了,我只想陪著皇上走完這段路。你放心,如今他也是權勢遮天,又豈是我能動憾得了的。洛兒別對他寄厚望,也別拿整顆心去換,最後失望,傷心而……」
我覺著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來。洛兒的哽咽道: 「姐姐就一定要這樣嗎?」
我決然地道: 「是,因為我愛皇上,我不想他孤寡而死。而且我答應了允祥,我不想再讓自己留下遺憾,下一世還不得安生。洛兒,並非我因為恨而貶他,他一定是個風流皇帝,其他的我不想多說,不想增加你的負擔。生命不在於長短,而在於質量
說完,打開了門,邁了出去。心中的一個結被打開了,有少許的輕鬆,又似乎更加的沉重。雍正從一開始就選定了弘歷做接班人,如今弘時死了,弘晝不問世事,弘瞻還是毛頭小孩。為了江山,雍正怎可能聽信我,去廢了弘歷呢?



歎息著回養心殿,覺著自己如今也自私了。人死不能復生,還是改日讓雍正派人,給那些亡人建墓立牌,以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小太監匆匆地跑了過來,笑嘻嘻地道: 「主子,皇上讓您自己去挑喜歡的東西。」我淡問道: 「是大臣們送來的東西嗎?」
小太監畢恭畢敬地道: 「是的,還有外邦送來的禮物,皇上讓您第一個挑呢?」
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對我來說,得不得都沒有什麼意思。既是他的好意,也不能拂了他的面。隨著小太監到乾清宮偏殿。物品滿汨琳琅,好似一個小型的博物館。玉雕的屏風、西洋鐘、千年人參、玉如意、戰艦模型,還有許許多多小件的金銀珠寶。
我瀏覽了一周,還是覺著那對葡萄大小的珍珠耳環最引人,摘下原些的玉耳墜,戴上了去。忽聽得: 「皇上,共大小幾千件物品,全在裡面呢!」雍正進門,笑嚷道: 「怎麼愣著,沒有你喜歡的東西嗎?」
我晃了晃腦袋,凝視著他。他不解地微皺眉頭道: 「真沒有嗎?」
我又晃了晃,他還是不解,我歎氣道: 「難道我的眼光就這麼差,皇上沒覺著耳環很漂亮嗎?」
他這才盯著我的耳朵,點頭讚道: 「不錯,添色添韻,除了這,還喜歡什麼?」我挽著他的手道: 「皇上幫了再送給我,才有誠意嘛。」
他寵溺地斜了一眼,撿起一串紫色的珍珠項鏈道: 「這個不錯,紫色尤其珍貴,是朝鮮進恭的,喜歡的嗎?」
紫色在白色繡袍的襯托下,閃閃奪目。我滿意的點點頭,掏出懷中的禮物,遞給他道: 「給,這是容月送你的,親手做的喲
這是一個外面繡著雙蝶共舞的小布包,他笑著端祥了片刻好奇地道: 「這是什麼?有何用啊?」
我抿唇笑道: 「禮物在裡邊,先瞧瞧我繡的雙飛蝶,希望我們能像梁山伯祝英台一樣,雙宿雙飛。皇上喜歡嗎?」他點頭,取出了禮物,瞪大眼睛,驚問道: 「這是何物?」
被他誇張的表情一攪,心裡的不快去了幾分。捂著嘴大笑出聲,見他一臉愣頭青的樣子,清清嗓子,將它像魔術布一樣左右擺示了一下,百媚生嬌地柔聲道: 「好皇上就穿大清牌真絲三角短褲,穿了這條褲,今年五十,明年十五,獨家生產,絕無僅有
他先是傻笑,隨即是哈哈大笑道: 「死丫頭,怎想出這些鬼主意,這鬼東西能穿嗎?你也太寒磣朕了,朕又不是買不起布,還今年五十,明年十五,後年朕不回娘肚子裡了?」
我心裡一驚,後年還真說不准又轉世投胎了。傻笑著往他身上一量道: 「皇上,決對能穿,要不幫你更上?」
他笑著瞪我道: 「越來越不正經了,雖然古怪,但你能讓朕開懷大笑,就是一功。罷了,朕收下了。」
回到養殿沒多久,後宮的嬪妃跟著熹貴妃前來拜壽。我端立一旁,微笑著冷眼旁觀。鈕氏看到我的瞬間,笑容微顫,卻高昂著頭,一幅皇貴妃的氣勢。兩人心知肚明,自然也沒什麼可言語的。
雍正讓其他嬪妃都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了我們三人,面上雖然露著笑,卻各懷心事。片刻,弘歷、弘晝等人攜家眷進了廳,屋裡一下滿滿當當,卻畢恭畢敬地讓人覺著壓抑。永璉掙脫了洛兒,跑到了雍正面前,小弦子的嬉鬧聲,使得氣氛自然了許多
我沒有特意地留意洛兒,不想給她帶來煩麻。藉機退出門外,雪停了,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向大地壓迫下來,似乎隱藏著一場風暴。
當你倒著過日子的時候,日子卻一日日似乎加速運行。轉眼到了雍正十三年的夏天,我日日追問何時能走,總是被國事所絆,到後來已無心追問了。這段時日總神情倦殆,手腳無力,甚至懷疑自己命將不久,故而症狀微顯了。
又不想在他面前顯露,強撐著笑容。中秋一過,我得心裡陣陣恐懼,常背著他落淚。他卻精神采奕奕,常拉到因中賞景遊湖。我的身體似乎更虛了,有時日頭下都會暈眩,躺在床上總不想起來,想起文覺的話,我與他體息相關,更加堅信自己與他都是不久人世的人。
這半年深居圓明因,只是在節日時見過二回洛兒,她的眼神有點茫然,像是那種對生活失去信心的無耐表情。
晴朗的天空,忽被烏雲遮蓋,狂風吹湊,下起了傾盆大雨,讓人好生鬱悶。今日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問他一次,能否跟我退隱山林。
門外響起雍正的腳步聲,我迅速地立起奔了過去。卻聽得弘歷道: 「皇阿瑪,額娘病重,太醫們束手無策。兒臣讓撒滿做了法事,說是宮中有相剋之人,皇阿瑪兒臣只要取她少量鮮血,用以祭神,請皇阿瑪准奏!」
雍正駁然大怒道: 「還不給朕退下,朕說不可就不可,此等、人亂言,你也信?還不給朕退下去。」
我不由得一驚,難不成弘歷嘴裡的那個「她」是指我?一股火鼓動著胸腔,但思及再三,還是忍住怒火。長久以來,歷史一一印證,我是如何也鬥不過弘歷的。罷了,退一步海闊天空,扯下了玉珮,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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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已退了出去,雍正用手撐著腦袋,面色鐵青,抬頭怒聲道: 「滾……」見是我,恢復神情,淡淡道: 「原來是你,找朕有事?」
看著他深皺的額頭,憂慮的眼神,不由得心揪的難受。將玉珮放至他面前,懇請道: 「皇上,您也為朝事苦了一輩子,跟容月出宮,過幾天清靜的日子吧!」
雍正深深地歎息,眼眶微紅,摸著玉珮卻久久不語。我抱著他的,哽咽道: 「皇上,我不想讓你步十三爺的後塵,如果你跟我離開此地,或許……或許另有一番結果。皇上我求你了,皇上他扶正我,正色道: 「月啊,你老實告訴朕,是不是朕……朕的大限……」
我緊忙摀住他的嘴,搖頭道: 「不,皇上,你別這樣想,後世都沒有定論的事,我們可以努力改變不是嗎?」
他低頭思索道: 「你給朕幾天時間,朕把事交代清楚,朕…朕答應你。」
我喜極而泣,邊拭淚邊笑道: 「謝皇上,咱們三日後就啟程好嗎?」
他的雙眸中忽呈現出一絲恐慌的神色,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言語。靜靜坐在桌前,直到撐燈才提筆急書。再也拖不起了,一定要趕在史書記載的目子前,那怕時辰前離開。
一連三日,早朝後,陸續召見張廷玉、李衛、鄂爾泰、親王等尋問朝事,並下密旨委以重托。他們自然不知雍正想法,還以為雍正有何重大舉動,臉上都有一絲惶恐之色。
太陽西下,鳥雀歸巢,我將所需的物件打包歸置後,坐在炕沿上等雍正。聽說是張廷玉求見,大概也不會擔擱太長。
正想著出了宮,先去山莊好還是直接去江南。門被摔開了,弘歷跟二個太監衝進了門,看這陣勢就覺著不妙,沿著炕後退道:「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弘歷眼睛微瞇,面色陰沉,尖刻地道: 「來送你一程,來人啊,將最後一副藥給她餵下去!」
太監衝了上來,抓住我的雙臂,將我制服在炕上,我怒吼道: 「弘歷,你為何三番二次害我?你我並無利益衝突,今日我就要遠離宮庭,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是,你開始有恩於我,可是你是妖,人妖殊途。你迷惑皇阿瑪,獨霸後宮,致使皇后,鬱鬱而終。年貴妃、李妃、弘時那個之死不是與你有瓜葛。如今又傷及皇額娘,我再也不能坐以待斃了,不是你死,就是額娘。你又鼓動皇阿瑪,想掀起軒然大波,本想讓你慢慢而死,看來不行了,這是你自找的。」
我咬牙切齒,卻沒有眼淚,冷笑道: 「弘歷你這個小人,我現在才明白,歷史果然是勝利者所書。後世以為皇上不隨康熙隨葬景陵,是皇上無顏見先帝,原來是你這個敗家子,無顏見皇上。哈哈,我告訴你,你想做十全老人,那是做夢,一全不全,大清就是從你手中開始敗落的,你別以為自己有臉見康熙,你愧對所有祖宗。你害死我,就等於間接殺死皇上,你才是殺父兇手
他氣急敗壞地從懷裡掏出藥瓶,捏住我的下鄂,將藥硬灌進了我的口中,惡狠狠地道: 「妖女,我不會讓你的鬼話得逞,我一定讓大清盛世不衰,哼……」
「弘歷,你這個逆子,你這是做什麼?」雍正像一頭受傷的獅子,怒吼著衝了進來。弘歷明顯一愣,被雍正推翻在地。
見到他的瞬間,淚水漣漣,心卻平靜了許多。雍正抱起我汨眼朦朦地急喚道: 「快傳太醫!月兒,你還好嗎?」得!」「皇阿瑪,兒臣是為了皇阿瑪,才這樣做的,此等妖女留不
只覺著肚子開始一陣陣攪痛,彷彿要腸穿肚爛了。額頭佈滿了汗珠,捂著肚子呻吟道: 「皇上,我恐怕不行了,我要去見十三爺了,皇上你帶我走吧!我不想死在這裡,我們去山莊吧,只有這樣你或許能逃過一劫……」
不等我說完,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血順著他的嘴角而下,我的心似被撕裂,天命難違啊!
弘歷上前,被他用拳閃到一邊。扶著我的手軟了起分,卻死命的抓住我。微微顫顫地將我抱起,朝門口走去。「皇阿瑪,是兒臣錯了,皇阿瑪,你不能走啊!」
雍正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彷彿看破了一切,面如死灰。我覺著自己的靈魂就要出殼了,眼前越來越模糊,還沒出離宮的門,他就緩緩地倒在地上,卻將我緊緊的抱在懷中,不肯撒手。「月兒,朕帶你去見十三弟,……」「皇上……等我……」
只覺得自己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裡遊蕩,沒有一絲光亮,我猜想自己一定是死了,我呼喊著,叫喚著,卻不見雍正的影子。突聽得一聲叫喚: 「容月,我在這裡等你很久了,快過來啊,過來啊!」
誰?好熟悉的聲音,可是我想追上雍正,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了,難道他是天子真上天了,留下我下地獄嗎?
突見著前面一圈光亮,好大的吸引力,我像飄浮的塵煙,立刻被吸了過氣,叫嚷出聲: 「皇上,你在哪兒?快來救我……」
不自覺地掩面而注,悲傷而不能自拔,喃喃自語著: 「沒良心的傢伙,為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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