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維則 by薄倖歡顏

本人巨不爽甄嬛,所以有了怨念文

如果,純元有了一個胞妹,她又和他姐長的一模一樣,她還入了宮

甄嬛還能那麼舒坦嗎?她還能坐上太后之位嗎?

☆、楔子

  乾元二十二年四月,天很高很藍,夏日的天氣多少是悶熱潮濕的.我最後一次站在朱家的大門前,看著這曾經的國公府,心中百感交集
  姑姑和二姐派人來接我入宮了.比起祖父的庶出弟弟一支,已嫁入天家的姑姑與二姐與我還親近一些.朱家嫡系子嗣艱難,我這一輩竟只有三個女兒.只是一個太后,兩個皇后已為朱家帶來烈火烹油的繁榮
  紫奧城是極大的.它的主人玄凌,是我的表哥,我只在父親的葬儀上遠遠的望了一面,如今已是記不得了.只曉得長姐與他伉儷情深,不過好景不長,乾元七年,我出世兩個月後,長姐難產而崩.母親高齡產子,已是元氣大傷,又因聞了長姐的死訊,悲痛過度,為我苦撐了半年,還是去了
  宮裡已經來人了,乃是鳳儀宮的掌事太監江福海.他領著幾人抬一頂青色小轎.我知曉處事法則,命賞畫給他一張銀票,又給了每人一把金瓜子.江福海不動聲色,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只撩開轎簾對我道:"時辰不早了,三小姐快與咱家去吧."我欠一欠身,上了轎,去往世間最為昌盛的地方鳳儀宮乃皇后寢宮.如今住在此的,是二姐朱宜修.我只在三年前,父親的葬儀上見過她一面.她是那樣溫和,雍容華貴,舉手投足間滿是一國之母的風度.我邁入昭陽殿,那身著赭石色長裙,正坐在案前練字的女子,分明是皇后.江福海恭身道:"皇后,三小姐來了."皇后頓一頓,抬眼看我,眸中驀地一道厭恨,又恢復常態,溫和地笑道:"婉兒來了..."我盈盈一拜:"臣女朱柔嘉見過皇后娘娘."
  她走於我面前,虛扶我一把:"起吧,自家人豈要這樣多的禮還如往日一樣,喚我姐姐.""二姐姐."我低聲喚道.這才細看她,她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皺紋,她已有三十七了.皇后攜了我的手坐在榻上,又命繪春拿點心來."婉兒大了,果是益發好看,叫我見了都喜歡呢."我輕輕一笑,又憶起她方才的眼神,心頭一涼,道:"二姐姐過譽了,婉兒...只是..."我不知如何自圓其說,一時愣著.皇后只一笑,拍拍我的手:"守了三年的孝,倒苦了你...可惜父親母親..."她落下淚來,我自也悲痛不已
  哭上了一會兒,皇后略略整理儀容:"明日你便去見姑姑,她老人家見你定會高興的.""是."太后朱成璧,乃先帝琳妃.在我看來,是有著不遜於武媚的才能.好在,太后疼惜兒子,否則大周怕早易主了
  我住著鳳儀宮的偏殿明霞堂.我便要一直住在這兒直至出嫁.那位我早已聞名多時的莞淑妃甄氏,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
  



☆、宮闈

  我並未好生睡上一覺,而是將未完成的佛經抄寫完,太后念佛,我自然得聊表孝心,況且德妃新喪,如此也算是為其祈福.
  剪秋領我去往頤寧宮,她的態度可與皇后像極了,我也不甚在意.
  頤寧宮的環境清幽宜人,適宜靜養,無怪歷代太后都居於此.我入了內室,那坐在榻上的婦人,年老卻不失靈氣,還有一股子上位者的氣勢."臣女見過太后."我行起大禮,"願姑姑體泰安康.""先行國禮,後執家禮,你是個好的."太后平和的開口贊道,"起吧."我剛站起,太后伸手要我過去:"來,走近些,姑姑如今眼神不好."方才命我進屋的孫姑姑附在其耳旁道了一句,我只聽清了"像極了..."我移步上前,輕喚道:"姑姑."太后細看我:"你...小字婉兒"我答道:"是.本是出自東坡之句,吾聞東山賦,置酒攜燕婉.父親略去了燕字."太后笑道:"這倒是了,你的小字,還有名字,都是你大姐姐給起的.‘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有你姐妹倆人的名字."我頷首,細細的聽著,畢竟我怎會不知,長姐名為柔則,小字宛宛
  竹語姑姑正捧了藥進來.太后纏綿病榻已多時了,先頭德妃雖是照顧得好,但正因為如此,德妃薨後,太后大受打擊.我上前接過藥盞,舀了一匙吹涼了,送至太后脣邊.她看我一眼,笑著飲下後,道:"你父親原也多病,這麼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不禁憶起父親來,紅了眼眶,哽咽道:"爹爹...去前已有些不清醒了,只拉著婉兒,喚.喚大姐姐..."說至此,我忍不住流下淚來,竟是落入藥中.我忙抹乾了淚,紅著眼道:"叫姑姑見笑了.""什麼見笑."太后拉我坐下,親自為我拭乾了淚,又將我抱到懷裡,"可憐見得,你孝心可嘉,姑姑豈會笑話竹息,帶三小姐下去整理一下."孫姑姑應下便帶我去了偏殿.
  我以冰帕敷著眼睛,孫姑姑只笑道:"三小姐如此念著國丈,國丈在天之靈定會欣慰的.""願借孫姑姑之言."我輕聲道:"孫姑姑,婉兒是不是真的像極了大姐姐"國公府沒有長姐一張畫像,父親也從不對我說長姐是什麼模樣,只告訴我她很美,宛若謫仙.雖是如此,我仍聽過父親後院的閒言碎語,父親更會偶爾叫我"柔兒",而後苦笑.再者,方才孫姑姑的話..."三小姐與純元皇后一母同胞."她並不直面回答,"三小姐,皇后若被皇上厭棄,那朱家再無翻身之地."我一驚,錦帕從臉上滑下:"孫姑姑何意"面前這位婦人卻笑語:"三小姐要知道,皇上最愛的,是純元皇后.莞淑妃得寵,乃是因為她的臉."她如此直白,我心中卻已了然,她在提點於我
  我暗暗思索著,我年歲雖小,但卻聽過當年的事故.玄凌本許了二姐生下皇子便立其為後,可他見了長姐後便食言了.如今孫姑姑只差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我與長姐有□分像.難怪皇后見我會有厭恨之色,她恨長姐,連帶著也恨我.本是長姐對她不起,朱家對她也有諸多的不公.子不言父過,哪怕我可以對長姐說上一句不對,可對於父親,絕不能的.只聽父親隱隱地提過,皇后仿佛有一個三歲而殤的兒子,才三歲的孩子,好可憐.
  回到主殿,太后正看著我為其抄寫的佛經,見我回來,太后擱下書,道:"字倒是不錯,姑姑還不知你平日在家中是學過什麼"我略一遲疑,道:"婉兒...對音律歌舞都學上過一段時日.""念了什麼書"我見太后的眸光銳利,心中頗有些狐疑,只是她的心思,不是我能猜得到的,當下便道:"<女誡><女則>還有<孝經>."太后又翻了一頁佛經,護甲在紙上留下一道刮痕:"連四書五經也沒看過"我頓感窘迫,訕訕道:"婉兒看過...""既是看過,為什麼不說"她並未發怒,可讓人沒由來得覺得緊張.我心中有些慌了,央道:"姑姑,婉兒私心想著,女子無才便是德.雖是看過,可怎好胡吹大氣叫人笑話,並非有意欺瞞姑姑,姑姑切莫動氣才是."太后好笑地看我一眼:"此事若都能動了氣,老太婆也活不了幾時了."我心知她自嘲,可萬萬搭不得話,畢竟她不僅是我姑姑,還是太后!
  從頤寧宮出來,我如釋重負,我豈會聽不出,太后還是有意敲打.我明白的,我與長姐像極,玄凌因此絕不會輕易委屈了我,我在宮中必是一切順風順水,難免會生跋扈之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太后始終是偏疼一二的.
  離鳳儀宮還有一些路,我已見了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向我走來,她並不是頂美,卻給人一種小家碧玉的感覺.相見行禮是免不了的,我卻並不知她是誰.好在剪秋跟在我身旁,欠身道:"安昭媛."昭媛安氏陵容,也是寵妃之一,我行禮道:"臣女見過昭媛."她點頭笑道:"不必多禮.若...本宮未猜錯,你是...朱姑娘""臣女朱柔嘉."我答道.她若有所思,正三品之上便有轎攆,卻不知為何她不用
  我卻步道:"昭媛...可是要去尋姐姐"她道:"自然了.朱姑娘是剛從頤寧宮回來麼"她語氣雖柔,但聲音嘶啞難聽,聽來也不是什麼傷寒所致,怕是被藥物傷了.我頷首:"是了.姑姑如今身體不好,臣女理應去侍奉的.""太后年歲大了,必喜愛常有人陪伴,可惜眉姐姐去了."她眼圈微紅,聲音卻不聞半分傷感.眉姐姐...是德妃沈眉莊吧.我思索片刻,大約已明了她與德妃怕有些梁子.我笑道:"昭媛莫傷心,人死不能復生,德妃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安昭媛臉上閃過一分譏誚,並不答話,我只看了一眼頭上懸掛的烈日,道:"昭媛,如今日頭正大,婉兒畏熱.不妨先去了二姐姐的宮室,也莫誤了昭媛的時辰."她只笑一下,附和:"如此,便聽姑娘的."
  回到鳳儀宮,昭陽殿中冰盆多,也涼快異常.皇后正寫著蘇東坡的詞,她的字本就磅礡大氣,寫著蘇軾的豪放之作,乃配合得天衣無縫.見我與安氏一道走進,她也不停下,冷聲道:"淑妃怎麼樣了"安氏頗為恭敬地福一福:"還在為德妃傷心呢.”說著,卻揚起一抹得意來,看著我道:"朱姑娘怕是與先皇后..."安氏尚未說完皇后便冷笑一聲.我不禁憶起孫姑姑與我說的話,"皇后若被皇上厭棄,那朱家再無翻身之日."一時背脊一陣冰涼,朱家...豈能落敗!
  正當此時,門外極快地走進一個身影,是一個太監,我並不識得.他步於皇后跟前,笑道:"娘娘,皇上請三小姐去."玄凌我愣一愣,脫口道:"去哪""皇上請去未央宮."未央...是甄氏的寢宮!我沒由來的一陣憤怒,皇后則是輕描淡寫地道:"婉兒快些隨李公公去吧,別叫皇上等急了."我回頭看她.她笑得溫和,可我便是傻也能看出她眸裡的寒意.她不希望我去,誰又希望一個長得與奪了自己丈夫的人相差無幾的女子去見自己的丈夫我忙生出一計,佯作虛弱:"怕是得叫表哥失望了,婉兒方回,恐是過了暑氣,如今有些暈.還請李公公替婉兒回稟,待婉兒好些,便親自去儀元殿向表哥請罪."
  見我如此回答,李長也不多說,行禮之後便告退了.我曉得他與那崔尚儀是對食,必也不希望我去.我吁出口氣,看著皇后,她斂去陰冷,溫言道:"婉兒若是累得緊便去歇息,江福海,些許時候叫章彌過來."我不明白她何意.總之,她不會害我,我只得退下.二姐似乎很不喜歡婉淑妃,如此逾越的偏愛,玄凌,你究竟想了些什麼



☆、清河庶妃

  那日以害了暑氣為由沒有去見玄凌,章彌來為我診脈後,便與玄凌如此說.他賜下了好些上好的藥材來.不曾想,裝病的第二日,我真受了熱,又貪了冰鎮的果子,以至脾虛,只好在明霞堂靜養.等我痊愈,已是五月了.
  我方才痊愈,不可吃冷食,對於這炎炎的夏日來說,當真是難過得很.屋裡也只放了一個冰盆,好在皇后日日送來綠豆湯與酸梅湯,消暑敗火.我依稀記得今日玄凌在宮中設家宴,也邀了我前去,我顧忌皇后之感,不敢輕易應下,但她也讓我去,我才舒下心來.
  此次雖是玄凌要我參加,但我畢竟身份尷尬,因此,我不敢行那等惹人注目之事,只著了件淺粉色夏裝,束起長髮,皇后卻在我發間簪了一支雙鸞含珠紅寶石步搖,我曉得正三品貴嬪以上才能戴步搖,我戴這已是逾越了.皇后卻不允我摘下來.
  殿前燈火通明,應是都到了才是,我雖是與皇后一道來得,可畢竟侷促.邁入殿中,已是坐滿了人,見皇后來,紛紛行禮.我只見那坐在裡間正中的男子,他穿著月白色的夏衫,頭戴紫金髮冠,劍眉星目,讓人望來好看而又威嚴.玄凌,我的表哥,他的確是英俊得不可多得.我見妃嬪中有一人目光訝異的看著我,想來應是端妃齊氏月賓.眼見玄凌走下來到皇后面前,我便隨了二姐一同見禮.我伏在地上,輕聲道:"臣女朱柔嘉給皇上請安,吾皇萬福."他親自扶我起來,柔聲道:"婉兒無需多禮."我道:"如此,婉兒便謝過表哥了..."皇后笑得頗為溫婉:"婉兒,怎一直低著頭,叫皇上好生看看你."我詫異地看她一眼,她的笑容裡並沒有往日的不甘和厭恨,一時舒下心,緩緩抬起頭來----
  宛宛----"玄凌的聲音含著驚喜,卻又聽著讓人心痛,我見他目光那樣令人動容,心中竟生出憐憫來,只輕聲喚了一聲:"表哥"他並未回過神來,伸手竟要撫我的臉,我一驚,忙退開一步,他未及我的面龐,卻是碰落了我發間的紅寶石步搖,只聽"叮"的一聲,無比清脆,卻讓室中靜謐異常.端妃緩步至我跟前,細細的端詳著我.下一刻,竟是紅了眼眶,囁嚅道:"宛姐姐..."玄凌俯身拾起步搖來,慌得李長驚呼,被其制止後,才訕訕的退開."這支步搖,是宛宛最喜歡的..."玄凌目光直直的看著手中,又看向我,將其重新納入我發中,才斂去失態,道:"宜修坐吧,月賓也回座吧.婉兒..."皇后坐在玄凌左下首的方桌前,又命人加上一張在旁,道:"婉兒到我這兒來."我忙應了,快步走到皇后身邊,看著在場諸人.歧山王玄洵,清河王玄清.平陽王玄汾自然都來了.太后有恙.而離玄凌最近的,那個身著淡紫宮服,與我有幾分相似的絕美女子,便是莞淑妃甄氏了吧.她看著我,臉上的笑容不知是說明了什麼.
  剛坐下,三位王爺中看來最年長得一位舉杯笑道:"朱姑娘不愧是純元皇后的同胞妹子,臣兄方才竟還以為是回到了當年..."他臉上出現悵惘,隨即又露出笑臉來:"皇后娘娘亦是賢德,當是大周之福."歧山王乃酒色之徒,此話卻也是大好的.端妃嘆道:"三姑娘竟.竟與宛姐姐生得一模一樣,叫我方才..."我不料她激動到如此地步,竟是未稱長姐的謚號,見她哽咽的咳嗽,我於心不忍.開口道:"婉兒謝端妃娘娘抬愛,大姐姐在天上定是不希望娘娘如此傷心地."淑妃別過頭,微微一笑:"端姐姐節哀,妹妹聽說,純元皇后本是謫仙一般的人物,只可惜無法親眼得見."她說至此,看著我笑得溫暖至極:"如今見了姑娘,才知道果真是名不虛傳."皇后未有一絲不平,笑道:"平心而論,婉兒不如姐姐."又伸手捋了捋我的鬢發:"雖是不及,但也有□分.婉兒也是個好的."皇后待我本是極好,我只對她一笑:"婉兒本是不如大姐姐.大姐姐乃奇才,並非婉兒能比."玄凌看著我與皇后,眼中柔和:"朱家的女兒都是極好的."皇后欠一欠身,神色卻十分冷淡:"皇上過譽了."
  玄凌並不在意皇后臉上的神情,對我一笑,溫言軟語:"朕倘若是未曾記錯,婉兒今年十五了."我點頭道:"是,七月七便滿十五了.""朱姑娘竟是乞巧節出世的"這聲音嬌媚卻含有顯而易見的諷意,我循聲望去,那是一個極為美麗的女子,身著妃色百蝶穿花長裙,頭上戴著一支金鳳釵,臉上掛著淡淡的嘲笑.我看著皇后,皇后只瞥了此女一眼,笑道:"這位是晉康翁主之女,敏妃胡蘊蓉."我忙起身行禮:"臣女見過娘娘.""不必."她一擺手,嬌笑著看向玄凌:"表哥,朱姑娘生辰,表哥可要為其祝壽"玄凌飲下一杯酒,點頭道:"既是及笄,自然要辦了."又轉頭對我笑道:"朕必給婉兒一個大禮."語至此,他環視堂中,最後將目光落到淑妃身上:"繯繯(打不出來那個字...),此事便交給你吧."我心裡驀地涌上火氣.可連皇后都不動聲色,我又敢如何
  不知是否是因玄凌此話太過駭人,正為清河王斟酒的宮女竟將酒灑在了其衣襟之上,落出一張小像來.那小像...像極了淑妃!清河王愣上一愣,小聲道了一聲"浣碧!"我正因玄凌的決定而火大,見此情景,驚道:"清河王身上怎會有淑妃的小像難道..."我不說完,玄凌的臉色卻陰沉的嚇人,看著淑妃與清河王的眼神仿佛在噴火.淑妃正要辯.那名喚浣碧的宮女忙伏下道:"皇上,不關我家娘娘的事!那是奴婢的小像."隨著她抬頭,她的眉眼竟與那小像一模一樣,與淑妃一模一樣!"六弟,怎麼回事"玄凌沉聲道,並未斂去怒意.
  我看向皇后,她只笑了笑,低聲道:"且看她如此說罷."那浣碧果是不知恥的說起了她與玄清的相識相戀,聽得人好不噁心,而清河王與淑妃的臉色竟是如出一轍的難看.末了,她竟請求玄凌成全了她.
  我撫了撫臉頰,軟軟的道:"婉兒不知,原來宮中的侍女竟是能與王爺糾纏至此...二姐姐,如此,不要緊麼"皇后不語,只看著玄凌.玄凌臉色難看至極,喝道:"大膽奴才,你可知罪!""奴婢知罪,只是奴婢與王爺乃是兩情相悅,還請皇上成全!"語罷,她磕起頭來,淑妃也緩緩伏□子:"皇上,浣碧跟了臣妾多年,臣妾心中,已視其為姐妹,,未與浣碧尋得好人家,臣妾心頭已過意不去,如今既是知曉她與...清河王...兩情相悅,臣妾懇請皇上成全!""淑妃,你糊塗了!"皇后突然拍案而起,"浣碧不過是宮女身份,豈配得上六弟堂堂王爺!"淑妃不懼,迎上皇后的目光:"臣妾願認浣碧為義妹."我不禁詫異,再看兩人相似的外貌,難道...玄凌被吵得頭疼,重重的拍下,道:"夠了!六弟,朕問你,你可願娶浣碧"清河王看了淑妃主僕一眼,臉上肌肉已全然崩緊.歧山王道:"六弟你倒是快說啊!"玄清深吸了口氣,閉上眼語氣沉重異常:"臣弟願娶浣碧為妻."淑妃眸中閃過一絲絕望來,不說話了.倒是敏妃道:"如此,是要賜她為正妃"端妃與在場妃嬪面面相覷,似有為難之色.
  "區區擺夷罪臣之女,也配做清河王正妃麼"門外傳來一聲厲喝.是...太后!我忙起身去扶:"姑姑,您身子不好,如此可會加重病情"她拍拍我的手,拄著手杖走進來,場中紛紛見禮,而跟在太后身後的,是一個明艷的女子,花容月貌,有沉魚落雁之姿.太后走至淑妃身旁,冷笑道:"你甄家果是好樣的!"淑妃略一遲疑,瞪著那女子:"太后豈能聽信余容貴人一面之辭慕容世芍本乃罪臣之女!"她...是慕容家的我詫異地看著此女,哪知,余容貴人上前便將淑妃提了起來,摔在浣碧身上,厲聲笑道:"罪臣之女又如何怎比得了甄遠道與擺夷罪臣女私通,生了她這孽種的好!"此語一出,眾人嘩然.淑妃仍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據"余容貴人冷笑一聲,"你二人的眼睛一模一樣,不是證據麼"太后冷冷一笑:"你真當舒貴妃的故友哀家沒見過麼浣碧分明與碧珠兒像了有八分!竟讓庶女伺候嫡女,甄雲氏這嫡母當的太好了!"我從沒見過太后如此可怖的模樣,她雖與舒貴妃交好,可畢竟因她失寵,誰又會喜歡這種人呢
  我見太后已怒到頂點,輕撫她的胸口:"姑姑莫氣.此事尚且不明,淑妃家中...應不會有這種事."太后推開我的手,怒極反笑:"余容貴人不與哀家說哀家也知道,甄氏..."太后的聲音如冰般冷冽,浣碧已瑟瑟發抖,太后的手段,可不是常人受得下來得
  淑妃見狀,咬了咬下脣,柳眉倒豎對余容貴人喝道:"余容貴人未免太過心急了,竟不惜如此中傷本宮!"她豈敢駁太后呢"可這丫鬟當真像了淑妃."又不知是誰開口,"昭容."皇后喚了一聲,原是昭容呂盈風.
  玄凌神色莫測,看著淑妃的眼神很是平靜,可是否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就無人知曉了.余容貴人繞過太后與我,眯眼看著淑妃:"淑妃娘娘,心急得是誰,你不知道"說著,竟是一腳踢到淑妃的膝窩,淑妃穩不住身子,重重地跪到地上.她斥道:"慕容世芍----"還未說完,余容貴人已狠狠地摑了她一耳光,這一巴掌打得淑妃半面紅腫,足以見力道之重."余容貴人!你好大的膽子!"又一華服女子站起喝道.余容貴人冷哼道:"她迫死了我姐姐,我連一巴掌也打不得了""胡扯!華妃是皇上賜死的!"她話音剛落,我不禁訝異,她此番,是要把余容貴人的火引到玄凌身上?太后將手杖往地上重重一拄:"來人,將馮氏掌嘴五十!"語罷,立即有人將敬妃帶下去,隨即一陣披啪聲.她猛地跪下,膝行到玄凌面前,哭道:"求皇上為姐姐做主."玄凌扶起她,急切地問:"世芍,什麼叫,世蘭是被迫死的"余容貴人哭道:"姐姐是被甄氏言語迫死的.她...她,碎玉軒的火,是她..."她說至此,哭得再說不出來.我心中驀地痛得窒息,憶起從未見過面的長姐,若是她還在,我與她怕也是如此好.我忍不住快步上前,扶起已哭軟了的余容貴人,幾乎也淌下淚來.玄凌瞪了淑妃一眼,什麼也沒說.
  太后掃視過全場,目光冰冷:"夠了!慕容氏下去!傳哀家懿旨,浣碧賜名甄玉媛,賜為清河王庶妃,沛國公之女尤靜嫻為清河王妃.""母后..."玄清正要開口拒絕,"沒有其他,若是清兒你拒絕,便賜死她!"說罷便讓孫姑姑扶下去.浣碧呆呆的跪在地上,仿佛被攝了心神一般.連清河王也沒有說一句話.庶妃,便是普通人家的通房,況且,還有正妃在.皇后走到玄凌身旁,低語:"皇上..."玄凌咬牙道:"傳朕旨意,甄遠道與罪臣女私通,貶為從五品.甄雲氏為母不慈,..."他看了一眼淑妃,她眼中含滿淚水,楚楚可憐."著降為正六品縣君!"我心知玄凌仍偏愛於她,也不太在意,可我知道,倘若她真要踏下朱家,我絕不會任其春風得意
  出了這樣的事,宴會無論如何進行不下去了.敬妃馮若昭已被掌嘴掌得雙面紅腫異常,嘴角還有絲絲血跡,只得先回去昀昭殿.回鳳儀宮途中,皇后看出我的心神不寧,輕描淡寫道:"婉兒,你要明白,我的敵人,就是你的敵人."我怔,她的話並非無道理,本是如此的,皇后失寵,對於我及朱家都沒有一點點好處."皇上偏疼甄玉嬈,你...""婉兒省得."我點頭,我知曉其中厲害關係,我本不喜莞淑妃,連自個兒也說不清為什麼。況且,如今宮中,皇后之敵便是整個朱家的敵人!
  



☆、掌珠

  七月七,我行了及笄禮,玄凌更是大肆為我慶生,叫不少人起紅了眼.入秋,管氏一族落敗,全族抄斬,皇后說是甄玉嬈在玄凌跟前說了甄氏為管氏所冤之事.
  我並未見過那甄玉嬈,可不表示未曾聽過此人.我不知甄家的教育竟是如此,她在宮裡,雖不是橫行霸道,卻也算是僅此一人了,華妃當年是因盛寵,她又是憑了什麼在宮中作威作福?
  秋高氣爽.我坐在屋中,有一筆沒一筆的習字.而我身旁,棋言已勸了不知幾次:"小姐,你再不吃了這糖蒸酥酪,這可不好吃了."我停筆,看著桌上放著盛有糖蒸酥酪的瓷盞和放有玉蔻糕的碟子,以及那碗杏仁茶,無奈笑道:"你四人分吃了吧."我抬頭看著琴語.棋言.觀書.賞畫,她們面有為難之色:"可是這是皇上..."我起身關上門:"如此可不怕了.你們伴我這樣多年,我可有那樣東西虧過你四人麼"我還未說完,琴語已拈起一塊玉蔻糕來納入口中:"御膳房之物與鳳儀宮小廚房的果不相同."其餘三人自也各拿了一塊.我好氣又好笑,啐道:"你若是如此嫌棄鳳儀宮之物,我便叫姐姐再不許你吃可好"她本是貪嘴,告饒道:"小姐,我原是說錯了!可別去與二小姐說.我再不敢瞎話了!"說著,打了自己的嘴以示懲戒
  輕輕待她四人將三樣點心分吃了.我才踱到院中曬太陽.秋日的太陽已沒有盛夏的毒辣,惟有一股子金燦.端妃曾與長姐交好,興許因為如此,她待我十分得不錯,每每喜歡邀我去披香殿,我猶喜她宮中那年方十歲的溫儀帝姬,雖是性子微冷,但也是個極為可愛的女兒,至少比朧月與我更和得來
  鳳儀宮中尚留著昔年長姐為後時的鞦韆,只是有些許殘破,我只坐在上面,百無聊乃耐.宮中自然還是淑妃最為得寵,旁的不說,單只玄凌憑了甄玉嬈一句話便發落了管家就可見一斑.甄家的女兒果然是真性情,連皇后尚不敢對朝政指手劃腳,她家的卻都敢,真不知是被榮寵衝昏了頭還是故意為之,她似乎忘了,太后還在.
  我怔怔地看著碧玉般天空,幼時也與父親這樣坐在庭院中的,只是如今,爹爹已經不在了.我嘆出口氣,忽聞一個聲音:"婉兒在想什麼"宮中的男子便只有玄凌一個.我迅速站起身,行大禮道:"臣女見過皇上."他立在我面前,伸手拉我起.我這才喚道:"表哥這樣快便下了朝"他輕輕一笑:"如若不是,朕豈會在此"我若有所思:"表哥使壞,竟不著人通報,婉兒險些就失了禮數."他笑:"朕不過見你思索之狀可愛得緊,不忍打擾你."我嘆道:"哪有什麼思索,不過想起了爹爹..."玄凌臉上出現一抹傷慟:"終究是朕沒有顧好岳父..."我轉過身,拭去眼角溢出的晶瑩後,才道:"表哥,此事本不該是婉兒一個女兒家該提的,只是...""你有何話但講無妨."我囁嚅道:"婉兒已經及笄,不日便是要嫁入別家的.只是二姐姐身為皇后,事務自然繁多,姑姑年歲又大了,不宜操勞,我..."說至此,我的臉已燙得厲害.玄凌卻那般詫異的看著我,臉上笑容頓失,驚訝而又心痛:"宛宛...婉婉...你..."我不知他是喚我還是長姐,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握住我的肩,眸子裡含著的無限深情叫我驚駭不已,雖然,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已去世十五年的長姐
  "婉兒."皇后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慌忙掙脫玄凌的手,訕訕的喚道:"二姐姐."皇后並未有半分異樣,只走到我身旁,對玄凌行上一禮,笑道:“婉兒忘了今日要去披香殿了麼皇上可要去看看端妃妹妹?”玄凌看我一眼:“罷了,朕有事要對你說.”皇后頷首道:“臣妾恭聽.”語罷,又對我笑語:“婉兒且去吧,早些回.”我不敢看她,匆匆應了立即小跑出了鳳儀宮
  我幾乎是逃到了披香殿.而端妃正在吃藥,溫儀立在她身旁,二人見我如此慌忙的來,均是一臉狐疑.端妃擱下藥碗,:道"婉兒,你怎了"我強笑道:"沒事..."縱使如此說法,我臉上的緋紅與驚異卻掩飾不住.端妃神色一變,蹙眉道:"可是有人欺你了他是反了不成!"又道:"良玉,快些叫你姨母坐下."溫儀上前道:"朱姨母請坐."我笑笑:"今日走得太急了,連給良玉的畫都忘了拿."端妃疑道:"豈會走得太急莫非有人催促於你"我支吾道:"原是...原是表哥...表哥尋二姐姐有事,婉兒不便留在鳳儀宮,這才慌了."端妃看著我,低頭略略一笑:"如此麼...你也不必如此慌忙,皇上疼你如同掌珠,必是事事由你性子."我焉能不知玄凌疼我如珠如寶,且看他待我用心如斯便知了,只是終究不是那等關係,我怎能不懼他那不屬於我的疼寵
  與端妃閒話到了未時,我料想玄凌應該已經回儀元殿,我這才向端妃告別,轉回鳳儀宮.可剛邁入大門,剪秋在門前等我,迎上來道:"三小姐,皇后娘娘請你去昭陽殿."我心中咯■一聲,頓時覺得不好.忙道:"皇上可回了""沒有,皇上一直在次,在等三小姐."她將那"等"字咬得很重,我看著鳳儀宮,這輝煌的宮室如今竟有幾分肅殺,辦著蕭瑟的秋風,仿佛是風雨之前的海面,靜謐之下藏著洶涌.
  我推開昭陽殿的門,玄凌與皇后坐在其中一言不發.我怯怯的走進:"姐姐"她招手讓我過去:"婉兒,我問你,你想做宮嬪麼"我一驚,脫口道:"姐姐何意""你只需回答我."皇后提高了聲音.我不料她如此問我是真心假意,只得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爹娘親都不在了,婉兒但憑姐姐做主."皇后看玄凌一眼,他面有喜色.皇后卻幽幽地吁出口氣:"我並不十分想你入宮."玄凌厲聲喝道:"皇后!"她看著他,揚起一抹苦笑來,緩緩跪在他面前:"皇上喜歡婉兒,因為她像極了姐姐.臣妾從來不如姐姐,可臣妾也是被奪了丈夫的女人,豈友不恨的"玄凌眼中怒意迸射,皇后卻仿佛沒有見到,兩行清淚沿面龐滑落到她華美的衣衫上.
  皇上還記得麼"皇后含著深情,從手腕上褪下一對玉鐲,握在手中輕撫.那是一對成色上好的手鐲,我從未見皇后取下過它."皇上當年執著這對玉鐲對臣妾說,只要誕下皇子,後位便是臣妾的.後來,皇上遇到了姐姐..."玄凌眼中怒氣未退,直直的瞪著皇后.皇后哭叫道:"皇上可曾記得安兒麼"眼見玄凌神色頗有一分茫然,皇后驀地痛哭:"曾經皇上那樣期盼他的出世.可有了姐姐後,忘了,你全忘了,你忘了你還有個兒子!"語罷,皇后頹然地跪坐於地,臉上露出柔和的微笑,她平靜而又緩慢的訴說道:"安兒已經三歲了.他一直很乖,他會安慰臣妾,他從來不會哭鬧著要見父皇.安兒還說等長大了,要保護母妃..."她說得動情,讓我心酸不已,眼中已涌出淚來,原本暴怒的玄凌臉上的怒意也被愧意代替:"宜修..."皇后並未給他開口地機會,任淚水在臉上肆虐,已然哭得聲嘶力竭:"可是皇上你忘了他!安兒已被高燒燒得渾身燙,臣妾抱著他,在雨中走了一夜,想走到閻羅殿去,求漫天神佛用臣妾的命來換安兒的性命,可是安兒還是沒了.皇上,皇上,安兒因病夭亡的時候,姐姐已有了身孕,皇上只為姐姐欣喜若狂,何曾念想過臣妾的喪子之痛"(為毛我現在看這段直接淚崩了……)
  她痛苦地抓著胸口.玄凌蹙著眉,良久,才重重的嘆了口氣.皇后紅著眼,仿佛要將玄凌洞穿:"皇上,你當時如何與臣妾說的‘宜修,你別傷心,老天爺知道你沒了孩子,可是宛宛有了身孕,她的孩子也會是你的孩子.’"我訝異地掩住脣齒,這等話...“玄凌,你可曾知道,聽了你這樣的話後,臣妾心中有多難過!卻不知是為誰,為了安兒的死,或是為了臣妾……皇上莫不是要告訴臣妾,臣妾的一腔深情,卻是錯付了!”語罷,她送開了手,任玉鐲摔下成碎,一如她的心."宜修."玄凌快步到皇后面前,將她抱入懷中,"是朕對不起你,對不起安兒."皇后那樣平靜的靠在他肩上喃語:"婉兒是朱家的嫡女,萬萬委屈不得,還請皇上好生待她."她頓了一頓,又淌下淚來:"昭陽殿中長夜漫漫,臣妾日日聽見安兒啼哭不已."我覺出她話中別意,卻為時已晚,皇后不知哪來的如此大的力氣,推開了玄凌.一切太過突然,等我回神,昭陽殿雪白的墻上已開出一朵血紅來.玄凌疾步上前抱起昏迷額頭滲血的皇后吼道:"來人!快來人!"候在門外的李長立即推門而入:"皇上.""傳御醫,快傳御醫."我已然愣在原地痛苦,頭腦中一片空白.
  


☆、鳳隱

  已經七日了,皇后觸壁,已然昏迷七日了.她那日頭上全是血,御醫只道不知何日才會醒來.記得父親去前仿佛也是如此,只是父親是口鼻出血,如何也止不住.大姐姐沒了,爹爹娘親也沒了,若是二姐也去了,我便當真成了孤女.
  我伏在床上,看著昏迷的皇后,她躺在床上,臉上平靜而柔和的神情宛如在熟睡,只是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我輕聲道:"姐姐,婉兒知道,你使了苦肉計.表哥他很慌的,他說如果你醒不過來,便要御醫提頭來見."我只覺得眼前漸漸模糊,嗚咽道:"二姐姐,表哥已經給安兒起名予浩,那對鐲子,表哥也差人去補了...""只怕宜修再也不會戴它了."我淚眼朦朧的轉頭看著玄凌,他徑自走到床邊坐下,細細地看著皇后:"宜修..."他喚了一聲,卻再不說話,只餘下沉重的嘆息.
  皇后是當日午後甦醒的,她醒來之時,眼神卻與往日不同,是那樣的清明,似乎少了某種東西,可少了什麼,我不得而知玄凌極快地趕來了,從未央宮趕來,他是最為疼寵淑妃的
  皇后只著了寢衣坐在床上,見玄凌進來,將目光落到被褥上,淡淡地欠身:"皇上."我行禮後,立在床邊.玄凌神色滯了片刻,終是坐到床邊:"宜修...你好些了"皇后不看他,跪伏在床上,叩了一叩,隔著那樣厚的纏紗竟也發出了響聲:"皇上,臣妾自請廢後.""你還在怪朕麼"皇后仍不抬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不敢怪皇上."
  玄凌蹙眉,將皇后的手納入掌中,眸中含有幾分憐惜:"朕省得,朕委屈了你.你是朕的皇后,永遠都是,廢後一說,小宜不可再提."忽聞"小宜"二字,皇后緩緩抬頭,眼中頗有一分不敢置信,又極快的低下頭去:"臣妾謝過皇上."從不知道,在皇后一襲雍容華貴之下竟有這等單薄之狀.我端過藥盞:"二姐姐,吃藥吧."玄凌接過,親自喂皇后吃藥:"待你好了,朕便下旨復你掌事之權.""皇上,臣妾大逆不道,又經此生死之劫,還請皇上允臣妾閉門清修,以為父親母親,還有姐姐祈福."玄凌目光微變:"宜修,你真要如此"皇后點頭,拉過我道:"臣妾惟有婉兒放不下心來,請皇上善待婉兒."我喉頭仿佛被什麼堵住了,,眼前竟出現爹爹臨去前,對太后派來的孫姑姑如此請求."朕必會好生待婉兒.宜修,縱使你真要閉門清修,鳳印仍由你掌管."皇后抿了抿脣,輕語:"多謝皇上."玄凌嘆了口氣:"你好生休息,朕晚間再來看你."皇后頷首道:"臣妾恭送皇上.婉兒."我知曉她喚我的意思,忙跟上玄凌.我回頭看她一眼,她眼中的暖意,已然被譏誚取代.
  我跟著玄凌出了鳳儀宮:"表哥,婉兒尚不放心姐姐,便只送表哥至此."他懶懶一笑:"昔日你兩位姐姐亦是如此,宜修昏迷如此之久,委實難為了婉兒."我笑道:"謝表哥關心,當年爹爹..."我心中涌上一股子傷感來,住了聲."婉兒,舅舅雖是不在了,但母后與朕必不會叫你受一點點的委屈."玄凌看著我,目光滿是堅定與疼惜.我笑笑:"表哥本是對婉兒極為好的."我並非不知皇后獻上我的意圖,若以端妃之言,我與長姐一個模樣,玄凌必不會輕易叫我嫁入別家.只是我不料那請求竟成了導火線,長姐在他心中的地位,果真是無人能夠比擬的。
  我轉回了昭陽殿,皇后已在剪秋的伺候下用膳.見我回來,她命我坐在身旁,語氣凜然:"朱柔嘉,你聽著,待皇上下詔冊你為宮嬪之後,你一定要盡快生下皇子."她從沒這麼叫過我,我在宮裡雖未滿一年,我也明白皇子的重要性."姐姐要放棄大殿下"皇后嘆道:"漓兒生性懦弱,又資質平庸,縱使有個長子名銜也無事於補,將來封王便是最好的結局."話鋒一轉,又嚴厲起來:"甄氏手中有兩個皇子,將來她若當了聖母皇太后,她是個睚眥必報的,你我和朱家都不會有好下場."我驚了一驚,淑妃看來是個溫和之人,竟是這等辣手的"你的性格外貌與姐姐像了十成,必會比她得寵."我聽皇后如此說,心中不免悲切.我與長姐再像,我也不是朱柔則,可現在我必須以和朱柔則一模一樣的臉來邀寵,叫人怎麼不傷心地
  乾元二十二年十月,玄凌冊我為宮嬪.朱家三女共侍一夫自然引來朝臣不滿,只是他們尚且低估了叔公一支,雖不是身居宰輔,卻也是重臣,小覷不得,此事被壓了下來,可正因如此,玄凌不敢給我太高的份位,只是正六品的貴人,賜號宸.皇后在我入住承乾宮後,以朱家不可數人奪寵為由,下懿旨將宮務交由淑妃端妃敬妃敏妃,閉宮清修,太后也並未說什麼,只賜下許些賞賜給鳳儀宮.
  冊封當夜,玄凌召我侍寢.我並不清楚侍寢可有其他要守的規矩,只綰了個垂馬髻便上了鸞鳳春恩車.入夜,紫奧城是那樣靜謐,偶爾經過一列宮女,手中的宮燈好生明亮.
  儀元殿是歷代君王寢宮,自然的,玄凌也住此.我推門而入,屋中溫暖異常,如今已是冬日了,屋外冷著呢.我聞見龍涎的香味,讓人放鬆的很.玄凌著一襲明黃色寢衣,我雖是未見過長姐,卻也能辨出這是她所繡."表哥."我脫下氅衣,輕聲喚道.玄凌眉眼裡全是笑意,招手要我到他身旁,捏了捏我的臉:"婉兒今日好看得緊."我輕笑道:"莫非旁日表哥覺得婉兒不好看"他不答,將我攬入懷裡,柔聲道:"婉兒,喚朕四郎."我心中哀嘆,卻仍遂他的意,輕輕的喚了一聲:"四郎."
  他應了一聲,將我摟得更緊,我靠在他懷裡,他的側臉在燭光中清晰不已,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無聲地說著什麼,"宛宛""宛宛",他在喚長姐.我不禁有了幾分同情,伸手撫著他的臉,他將我的手按在臉上,柔聲道:"婉婉,宛宛..."我不曉得他喚誰,只呆呆地看著他,他扯出一抹笑來,在我臉頰上輕輕一吻,道:"時日不早了,安置吧."語罷,抱起我向內室走去.
  一夜春風.宮嬪是不允在儀元殿留宿的,我卻在此睡到了辰時末.我醒來之時,玄凌已去早朝多時了.我拾綴了一下,轉回承乾宮.我的寢殿名喚棲鸞,是玄凌親自提的匾,此處俱儀元殿鳳儀宮都不遠,院內還有一整片的鳳凰木,只是如今冬日,見不了鳳凰花.
  我將身子緩緩浸入水中,溫暖的水輕撫著我的肌膚.雖是睡了許久,我仍累得很.我打了個哈欠,將頭枕在浴桶中.
  我竟是倚在浴桶中睡著了,水涼得刺骨我才醒來,這樣冷的天,我怕又得病了.慌忙起身換上衣物,又將屋中的炭盆燒得旺旺的.棋言擦拭著我透濕的頭髮:"小主要不喝些薑湯暖暖若是病了可了不得."我應了一聲:"如此,便吃一碗好了."我自小體弱,風寒也能叫我病著許久.琴語衝我擠擠眼,笑道:"小姐昨日是累了"我看著她臉上掛的壞笑,啐道:"你這蹄子,這話是你一個姑娘家說得的叫旁人聽了去,你要是不要臉了"饒是說她,我的臉也紅了,玄凌是極盡溫柔,可他那一聲聲的"宛宛"叫我怎麼也不能釋懷.姐姐再好,她也沒了不是嗎為何要我這做妹妹的來做她的替代品只可惜,這替代品我是非做不可了
  午後不久,玄凌來了,晉我為小儀,又賜下椒房來.我看著宮人忙進忙出,心中也不知什麼感受."婉兒怎麼了"玄凌見我一言不發,至我身邊輕聲詢問.我搖頭道:"原是沒有的,只是婉兒聽說只有大姐姐,慕容家那位,還有淑妃才受過此種禮遇.大姐姐不必說,見世芍姐姐便知華妃是明艷似火的女子,淑妃也是世間少有的.我..."我不說完,只嘆了口氣出來.玄凌笑道:"朕還當你不喜歡.婉兒無需多想,朕曉得你與宛宛一樣."他說至此,臉上多了一分悵惘,"朕許久未聽見簫聲了."我知曉他的意思,命觀書取來洞簫:"屋中不便吹奏,表哥與婉兒出去可好"他略一笑笑,對我伸出手來,我將手放至他掌中,任他牽著出了棲鸞堂.
  我倚在鳳凰木下,輕輕地吹著<鳳求凰>,鳳凰,乃傳說中的神鳥.古書有雲:鳳凰于飛.意指夫妻和睦恩愛,一如我的小字,歡愉在今昔,燕婉及良時(可能記錯,沒辦法查.)世間女子哪個不希望和夫君如此呢可惜,我一輩子也不成了,我聽過皇后說淑妃竟是在侍寢之日求以龍鳳金燭,那豈是妾能求的不知甄家的女兒竟如此不知尊卑嫡庶.
  一曲完畢.玄凌輕嘆著為我攏了攏氅衣,道:"宛宛也最喜吹奏這曲子了."我笑道:"表哥,應是不及大姐姐吧"他眼中頗有幾分溺愛,不回答卻道:"婉兒,日後你我夫妻相處,便喚朕四郎."我斂眉:"兩位姐姐才是四郎的妻子,婉兒不敢覬覦後位."他看著蕭瑟的鳳凰木,聲音悠遠而長:"縱然朕對宜修諸多不起,但朕的妻子,在很久以前便和我們的孩子一起去了另一個世界."我握簫立在其旁:"大姐姐當真有福.""婉兒為何如此言說""能得一個男子一生的承諾,承諾是唯一的妻,已是幸福至極,何況,四郎是皇帝."我緩聲說完,他已笑道:"朕還道婉兒會為宜修不平...""豈會"我脫口道,"兩位姐姐尚不計較如此.況且‘夫者,天也’,婉兒豈敢..."
  若是不敢,對朕說這些"他調笑道,又接過我手中的簫來,"婉兒吹得極好,與你姐姐一樣的好.此簫便予了朕,明兒個朕送你一隻更好的."我笑:"四郎是故意的麼這支簫原是大姐姐未出閣前之物,發賣宅子的時候婉兒舍不得才留了下來,絕不輕易予人的."玄凌看著此簫,眸中有一分眷戀:"她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我笑一笑,將簫遞給他:"四郎若是喜歡,便拿去吧."他失笑,柔聲道:"宛宛既沒有帶走,便是她留給你的,朕焉能奪了它"
  



☆、玉嬈

  那日晚上,我便病了,夜裡發起高燒來,唬得在棲鸞堂睡下的玄凌忙不迭地傳召太醫.一直忙活到了天際發白,高燒才退了下來.太醫要我好生休養半月.等我病愈,便聽聞莊和德太妃為平陽王玄汾求娶甄氏玉嬈.我聽太后說過,此女容貌有五分像長姐,性子有五分像華妃,玄凌似乎有收了她的意思.如此一來,必會兄弟相爭的
  頤寧宮的炭火燒得旺旺的.我跪坐在太后身後為其揉肩:"姑姑,莊和太妃為平陽王求甄家那位,表哥可說什麼了"太后目光略變:"我也不知道皇上如何作想...話說回來,有些事,不是你能過問的."我聽太后如此說,便知曉她不願我問此事,便道:"婉兒省得了,只是甄家那位與婉兒年歲相仿,婉兒難免...""相仿不知嫡庶尊卑,父親與罪臣女私通,生母為母不慈,這樣的女兒能好到什麼地步去"太后說得雖淡,可能聽出其中的慍怒.我輕撫太后的背:"姑姑別氣,為這等污事氣壞了可了不得."太后看著我,笑道:"你呀,是個明事的,姑姑且與你說一句,涉及了皇家私事,少知道為好."我忙點頭應道:"婉兒記下了,多謝姑姑提點.""皇后如今閉門不出,你也多去看看她.以退為進,她倒是聰明."太后不著喜怒,不知是誇獎還是諷刺.我曉得太后不喜皇后,卻不料竟到了這地步.
  太后與我交待了幾句,便打發我去見皇后.姐姐已清修了一月有餘,除卻安氏與我,竟是誰也不見.下過雪的天冷得徹骨,我披著一件大紅的雪緞鶴氅,穿著桃色的棉襖.皇后縱然未曾理事,但畢竟是中宮嫡妻,憑他是誰也不敢克扣皇后份例.我拿了給姐姐的東西,正要朝鳳儀宮而去.只見一頂轎輦入了承乾宮的大門.如此冷的天氣,又會有誰來我遠遠的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這分明是四妃的轎輦.只有莞淑妃了.莞淑妃著銀狐大氅,攜一美貌女子從輦上下來.那女兒與我有五六分相似,想來應是甄玉嬈."嬪妾給淑妃請安."我行禮道.淑妃忙扶我起身,那長長的鑲金護甲在雪光中真是刺眼的緊."小儀快起,本宮今日來,原是有事相求,豈受得了你這禮"我知她所為何事,卻佯作驚異:"淑妃有事要婉兒幫忙婉兒惶恐,淑妃...如今正冷,還請淑妃與四小姐進屋再說罷."我轉頭將手中錦盒給賞畫:"這是叔公送來的,快與姐姐送去."語罷,我跟上淑妃入了室內
  棲鸞堂中馨香無比,燃得是陵容所配壽陽公主梅花香.我與陵容雖不是好的如端妃待我一般,但我也心甘情願的喚她一聲"容姐姐".淑妃坐在主位,面有為難之色.甄玉嬈模樣嬌美,面上卻又不甘.待茶來,淑妃呷一口才道:"小儀知道,皇上對玉嬈有意麼而九王玄汾又欲娶玉嬈為妻."我點頭,她緊緊握住茶盞:"太后為免兄弟相爭,要將玉嬈嫁與青海瑞安郡王."我略驚,道:"竟是如此婉兒也問過姑姑,只是姑姑不允婉兒過問皇家私事.是勸不了姑姑的."我話音剛落,甄玉嬈已然嚷道:"你若不願幫就算了,我也不求你,你與皇后乃是姐妹,都恨不能害死我大姐姐.""玉嬈!"淑妃叫住她,我笑道:"此事若是淑妃去央表哥,未嘗不可."她嘆道:"皇上想要收了玉嬈,無非是因為..."她不說下去,我與她自然都明白為什麼.
  我輕笑:"淑妃娘娘,婉兒與大姐姐再像,也不是她,表哥不一定會聽我的.況且,四姑娘嫁去便是王妃,有何不好"淑妃乃是性情高傲之人,若不是走投無路,她應是不會到這兒來的.甄玉嬈眼神一變,道:"做什麼將我嫁入蠻荒之地你怎能定了我的未來"我不料此女這般不知禮數,必是在家中被寵壞了.我咬了咬下脣,輕聲道:"我並非此意,四小姐太激動了.我不過是...若是表哥不肯放棄,四小姐只能去青海了."她神色呆滯,眼淚如同落珠一般滾了下來,淑妃忙起身寬慰.姐妹情深麼只可惜我的胞姐在我出生不久就去世了.
  送走了甄家姐妹,我倒也是不知做什麼才好.二姐姐說過,她的敵人便是我的敵人,可淑妃與甄玉嬈那種同胞姐妹之間的感情是我一直以來所珍視的.我不知應該如何.
  我看著手中的紙,上面那大氣磅礡的字一看便是出自皇后之手,賞畫將它給我之時,只有一個字--"幫".她是叫我幫淑妃只是玄凌那等性子,真是我勸得下來的麼
  玄凌來的時候,我剛焚了紙,坐在榻上與琴語四人吃奶糊糊,見玄凌進來,連小碗也來不及收拾.我尚且是小主,可琴語四人...我暗自惱恨怎不在門前留人,又怕玄凌罰了她們,忙道:"表哥,不關她們的事,是.是我硬要她們坐下的."玄凌什麼也不說,只揮手,我不懂他什麼意思,倒是李長低聲道:"還不出去!"四人這才如夢初醒,低頭跑了出去.李長也十分識趣地退了出去.玄凌走到我身旁坐下,笑得幾乎伏在案上:"都是多大的人了,偏生喜歡吃嬰兒吃的奶糊糊."我臉上一紅,辯道:"又沒人說不能吃,奶糊糊容易克化,又極益身子,怎能不吃""便是都有理.你也不瞅瞅,吃得嘴上都一圈."他一面笑,一面用錦帕擦拭掉奶圈,末了,又道:"倘是如此可口,予朕吃一碗."我笑道:"四郎原是饞蟲犯了,又何苦笑話婉兒"他不答,只吃了一勺,贊道:"倒是不錯.日後朕若想吃了,便上你這兒來好生吃上一回."我笑得喘不過氣來:"免了吧,四郎這樣大的人,想吃奶糊糊這種嬰兒吃的"
  調笑了一會兒.我憶起方才淑妃之事,道:"四郎曉得麼姑姑要將甄家四小姐嫁給青海瑞安郡王."他怔了一怔:"何日之事""今日呢,淑妃娘娘不忍心妹妹嫁到那兒去,在頤寧宮險些哭了.""母后為何玉嬈嫁與九弟豈非更好"我見他如此說,低頭將手爐捧得更緊,嘆道:"姑姑說...說四郎對其有意,未免兄弟相爭..."他蹙眉,隨即道:"她的確像...只是..."我不語,只看著他,他重重的吁了口氣,頗有一絲不甘:"賜婚予九弟吧.""四郎捨得"我不料他答應得這般輕易.他笑一笑,略有一分不捨:"朕有你,有世芍,夠了.朕也不想嬛嬛難過."是呢,比起甄玉嬈,我無論相貌秉性與長姐更像,世芍也更類華妃.何必再強求甄玉嬈呢
  乾元二十二年冬月初一,玄凌賜婚平陽王玄汾與甄氏玉嬈.或許是與罪臣女私通之事太后並未消氣,只允甄玉嬈為平陽王側妃,太后本是喜歡她的,只可惜,她有個管不住自己的父親
  



☆、驚鴻

  甄玉嬈賜予玄汾為側妃,聽聞人說她在未央宮鬧了一陣,終是出嫁了。我聽聞甄家的三小姐甄玉姚已有二十二,卻還未出嫁,仿佛是因為管溪相負,便再不嫁了,世間男兒皆薄倖,怎能為此而心死呢?
  轉眼便是臘月,皇后不曾掌事,而那四位協理之人也是忙得不成,過年本是事務繁多,皇室過年與尋常百姓家相比,自然事更多,好在這四位都還是善於理事之人。
  除夕之夜,筵席是少不了的,我不知皇后今日可會出席,姐姐與以前變化大了不少,若今日出席,必會叫人眼前一亮,倘若不出席,只怕淑妃便得行皇后之權了。
  殿外已積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腳踩上去倒是有鬆軟之感,只是十分容易跌倒。我是與端妃及溫儀一道的,溫儀是個極為可愛的女兒,我愛極了她那淡淡卻又溫和的笑容,一如端妃。邁入殿中,許多人已在了,太后有恙,無法出席,我匆匆看了一眼為皇后準備的位置,沒有人,今日姐姐竟是不來麼?如此,叫淑妃行了她的權?我一想到此心裡邊膈應的厲害。我從來不喜歡甄嬛,如今可以說厭極了她。她分明是借了長姐的臉上位,卻以此反制了二姐。看她家那幾位,可沒幾個可以稱上知禮。
  “表哥。”玄凌早已在此,我笑著喚道,他臉上掛著疼溺的笑容:“勿怪尋不見你,原是去尋月賓了。”我笑:“可不全是為了端妃姐姐,還有良玉不是?”語罷,我向在場之人一一見禮。予漓行至我身旁,低聲問:“母妃,母后今日不來麼?”我只搖頭:“我亦不知姐姐今日是否會來,只是除夕夜宴乃是十分重要的日子……”“母后會來的。”溫儀輕聲道,又看了眼淑妃。說來奇怪,她與淑妃原當是極好的關係,可這眼神,厭惡,怨毒,好像有著無比深的仇恨。我心中一凜,脫口喚道:“良玉——”、
  話未落,門外已然傳來一聲高唱:“皇后娘娘駕到——”我不想真讓溫儀說中,忙隨了玄凌去到門前,那從攆上下來,著一襲正紅鶴氅容光煥發的女子,不是皇后有是何人?“姐姐。”我出門拉她。她的臉看起來那樣年輕,一如十七八歲的少女般白皙光滑,曾經鬢角的絲絲白髮已然轉黑,倘若不明真相的人,絕料想不到她已近四十。皇后伸手撫了撫我的臉:“婉兒——”又至玄凌跟前,盈盈一拜道:“臣妾給皇上請安——”“皇后快起。”玄凌伸手扶起她,臉上全是驚喜之色。而隨在玄凌身後的人或驚或妒。敏妃與淑妃雖都是絕色女子,奈何是絕比不過皇后如今的姿容,淑妃尚能自持,而敏妃胡氏,惱恨與妒意都寫在了臉上。
  我自然是知道的,曾經的武媚娘,“雖春秋高,善自涂澤,雖左右不悟其衰”。全是拜了神仙玉女粉所賜,如今宮中雖是各宮都有,可怎比得上叔公費盡心力得來的好?況且真正的神仙玉女粉豈是吃得的?
  入座後,皇后自然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清修這樣多的時日,她清減了許多,可氣度益發雍容恬雅,乃國母之風。吃上一會兒酒,氣氛倒也是極為融洽。忽聞一嬌媚的聲音道:“如此吃著也有些乏了,不知可有什麼助興之物?”這樣媚的聲音,唯有敏妃了。玄凌今日心情大好,當即笑著命舞姬獻舞。敏妃卻打了個呵欠道:“表哥,尋常歌舞在座諸位都看過了不少,再看也不甚有意思,蘊蓉聽說往日淑妃曾做驚鴻舞驚艷四座,臣妾斗膽請淑妃一舞。”驚鴻舞……我心念一動,轉頭看著淑妃,她眼中沒有一分詫異之狀,只笑道:“本宮已久不作舞,如此叫妹妹失望了。”敏妃若有所思,隨即嬌笑道:“淑妃倒也情有可原……”甄玉嬈此刻卻不依了:“臣妾聽聞驚鴻舞乃是由純元皇后所作,可是一絕,不知朱小儀……”她竟將矛頭引到我身上??我不禁暗恨此女忘恩負義,卻也笑道:“婉兒原是習過一些,可不及大姐姐與淑妃,不敢壞了大姐姐的名聲。”端妃輕咳道:“朱小儀年歲還小,不如純元皇后也是應當,嬈妃便莫難為於她。”皇后卻笑道:“何有為難一說?婉兒縱然不如姐姐,也不會叫人小瞧了去。”我知她之意,起身告退道:“表哥,既然是為了助興,婉兒也該一作此舞。”語罷,行了一禮。“也罷,你且去換衣,不如你姐姐也不要緊,你年歲還小。”
  我領了觀書賞畫至暖閣更衣."小主,你還好麼"見我不說話,觀書關切道.我報以微笑:"豈能有什麼不過我未想到,甄玉嬈這般為她姐姐出氣."賞畫取了篦子為我梳頭:"二小姐那樣奪人目光,叫人不恨都難.""正是如此,她們誰敢去與姐姐對著乾,埋汰我便成了."我冷笑著,"我好歹也是朱家的嫡次女,怎能叫她們作賤了去""可,小主頗有些時日沒舞過了,會不會..."我笑道:"表哥已說了,不如大姐姐也不要緊."何況,我自認,從不如長姐。
  皇后曾與我說過長姐作舞的情形.故此,我只著素衣取下戴著的珠寶.等我重新回了殿中,玄凌竟有些許失神.淑妃佯感傷道:"可惜安妹妹的嗓子壞了,不然,當真是好極了."陵容臉色微變,嘆道:"可惜眉姐姐不在了.當時,淑妃姐姐作舞,眉姐姐撫琴,臣妾獻歌之景仿佛還是昨日之事."我見淑妃蹙緊的眉頭不禁好笑,這世上又不是僅你會含沙射影.樂起.我雖是習過此舞,但畢竟三年未舞過,多少有些記不得步伐來.只聽陵容緩聲道:"南行六而行兌位之右,轉西而退三,手作其形,則乃驚飛之鴻鵠."(亂說的啊,大概就是向南走六步然後到兌位的右邊,轉到西邊退三步,手作動作.)我驀然憶起仿佛是長姐對驚鴻舞的手記,正是此刻應當邁出的步伐.我寬下心來,以陵容所念起舞.我正舞的忘我,忽聞一聲"宛宛''.我慌忙停下,玄凌竟是起身紅著眼眶看著我,全不顧了如今人正多.我這舞絕比不過長姐,或許是似曾相識的情景讓他觸景傷情罷。
  玄凌看著我,那目光哀傷到了極點,我呆呆的愣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皇后衝我笑笑:"婉兒跳的很好呢.有姐姐當年的七八分."我道:"二姐姐過譽了."我感激地看著陵容,她並沒有說話,只用眼神示意我敏妃.我看去,胡氏已然臉色發白,甄玉嬈也頗不自然的低下頭去.說來也怪,每次有宴,似乎清河王的目光都是落在淑妃身上的.玄凌此時方才如夢初醒,看著我笑道:"小儀不愧是先皇后胞妹.傳朕的話,晉為正四品容華.""皇上,"皇后柔聲道,"婉兒年歲尚小,這樣快難免叫她生出跋扈之心來,依臣妾之見,逐級晉封才是."玄凌道:"這樣可會委屈了小儀"我笑著搖頭,玄凌這才道:"便晉為宸嬪吧."我笑著對陵容福一福:“多謝姐姐提點,否則,婉兒可是舞不出的。”陵容淺淺一笑:“不必了,原是宸嬪小主自個兒對驚鴻之舞下了苦功,本宮不過是略緊綿薄之力。”玄凌聞此語。笑道:“倒也難為容兒將驚鴻舞諳熟於心,不妨晉為正二品妃吧。”陵容忙謝了恩,她出身微寒,能至正二品妃實屬難得。當是好得很了!
  陵容封妃,自然是極好的事了.我見那敏妃臉色忽白忽紅之後竟成了豬肝色.我怎會不知這女人乃見不得旁人比她好,她是皇親國戚,仿佛就高了別人一籌似的.我與皇后才是玄凌真真正正的表姊妹不是嗎
  



☆、孕珠

  予漓已經成年,未免朝臣門揣摩上意,玄凌索性全為皇子上了爵位。乾元二十三年初一,玄凌立予漓為齊王,予沛為晉王,予涵為趙王,予潤為楚王。
  “詔曰:朕惟乾德懿贊,式隆育化之功,風化之基,輔人倫之本,咨爾昭媛安氏,柔嘉成性,敏慧夙成。仰承皇太后慈命,以寶冊立爾為妃,賜號曰昭。而其光昭內則,用迓福於方來,雍和鐘麟趾之祥,貞肅助雞鳴之理。欽哉!”
  二月二龍抬頭,便是陵容的冊禮。玄凌賜號昭妃。我不禁想到那日去鳳儀宮請安之時,淑妃竟提了個“鸝”字,這招好生毒辣,哪有妃嬪以鳥獸為號?好在玄凌與皇后一起駁回了她的提議,否則陵容必將成為眾妃的笑料。我並不十分清楚甄嬛和陵容如何從好姐妹變為現在的樣子,只是看陵容有時眼裡露出的恨意,淑妃必是有什麼地方傷了陵容,或許是她那哥哥——甄珩。
  皇后結束了清修,我便也時常去到鳳儀宮。我與陵容坐在椅子上,皇后在一旁臨字。“二姐姐的書法似乎更上一層樓了。”我贊道,“姐姐送我一貼可好,我回去臨摹。”皇后抬頭看我,笑道:“你倒是閒來無事。”我笑道:“婉兒本已無事可做,除卻照料姑姑,仿佛便只有上姐姐這兒來了。”陵容笑著打岔:“可不止呢,如今皇上最喜歡去你那承乾宮不是麼?”皇后露出一抹嘲諷來:“皇上對於像極了朱柔則的向來如此。甄嬛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不知何時起,皇后已會用如此的神色來評價玄凌,那日的哭訴,已磨去了二姐姐對他所有的情意。
  “婉兒,”皇后突然停住,狐疑的看著我,“我聽聞你已有兩月沒領過月信帶了。”我點頭,輕聲道:“是有孕了。”“章彌如何說的?”“章太醫說,胎像略有些不穩,前三個月最好別叫旁人知道。”我話音剛落,皇后已然冷笑道:“竟連本宮也敢瞞!”我忙笑著告饒:“姐姐,若是瞞過了你,才瞞得過淑妃她們不是?”“甄嬛?”皇后臉上寒意更重,“她倒是鮮少害孩子,可若你肚裡的是皇子,那她可不一定會留。”陵容蹙眉道:“甄嬛應不會對小主下手,可敏妃……”我深知胡蘊蓉為人,她只想要皇后的位子。可如今哪怕拉下了皇后,只要朱家還有一個女兒,太后絕不會讓她登上後位,若是還有子嗣,那便更是難上加難,她怎會叫我生下孩子?
  我現今是雙身子的人,自然得萬事小心.宮中行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皇后風頭正盛,是一個極好的庇護者,縱然玄凌對我諸多保護,可有些事他顧不過來,不然宮中豈會有那樣多小產的宮嬪
  春日的天氣好得很了,太液池畔萬紫千紅.我與陵容便至此遊玩.湖畔柳絮紛飛,宛如冬日的飛雪.我接了一片柳絮在手,道:"婉兒竟不知原來這樣平凡的東西也能這般好看."陵容笑上一笑,以沙啞的聲音言語道:"好看麼這可是可以殺人的."她的話那樣怕人,我不解道:"容姐姐是何意思"她忽然輕輕地笑,美極了,軟軟的吹散手中的柳絮:"若是敏妃妹妹見了,怕也喜歡的緊."我頓時明白她的意思,敏妃有哮喘之症,如若將其引至此處,必會因此要了她的命!我笑道:"姐姐你這樣恨她可這太引人耳目了不是"陵容眼神失了一分神采,口中依舊軟軟地道:"她以為就她聰慧麼其實她是最蠢的,想要後位玄凌除非是瘋了才會立她為後."我反手令手中柳絮落下,嘆道:"表哥對宮嬪都有情,只是他的愛只給了大姐姐."陵容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哼,又叮囑我道:"柔嘉,那壽陽公主梅花香可別再用了,其中配料有麝香與零陵香兩味,雖是分量不多,但聞久了對孩子不好."我點頭應了一聲,卻聽她道:"宮裡又有幾個人有真心可言呢"
  "那姐姐是利用我嗎"我問道,"倘若是我這張與大姐姐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利用起來會有很大的好處吧."她道,"或許,你喚我姐姐,不也是利用麼"我苦笑道:"原來姐姐眼裡,婉兒是這種人.既然話已至此,便說開了也無妨.若非是我自個兒心甘情願,便是姑姑與表哥也勉強不得我.我既喚你一聲姐姐,必在心中視你為親姐,斷然不是宮中那等含沙射影的稱呼."她神色略略一變,終是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
  在太液池畔立的久了,柳絮落了一身.我與陵容告別之後,回承乾宮沐浴.孕婦體溫高於常人,我偏生又是個好潔的,盛夏之時只恨不能日日泡在浴桶裡.出浴後我便吃了一碗紫蘇湯,紫蘇性溫,有安胎之效.如今本已要至夏日了.我方吃淨,玄凌便來了,見我捧著碗,只道我又饞嘴,樂不可支:"婉兒又吃了些什麼叫朕嘗上一嘗."我將碗給棋言叫她拿下去後才笑道:"四郎如今怎這般沒正經,非得在婉兒這兒蹭些吃的.宮裡哪個宮的比不過我這兒"他坐在我身邊,從袖中取出一物來掛在我脖子上,又眯眼看了一陣:"果然婉兒戴著最為好看."我用手去摸,此物光滑細膩,觸之點點涼意,仿佛在水中泡了很久.是珍珠,卻又和尋常珍珠不盡相同,此珠光澤淡淡的,卻說不出的舒適."這是什麼"他笑道:"這是關外女真族方有的淡水珠,名喚為東珠,女真人稱其為'塔娜'."東珠...我並未聽說過,這倒是頭一遭見.當下謝過玄凌不提.玄凌只是笑得頗為舒心,道:"倘是要謝朕,便趕緊為朕生個孩子.無論男女,朕必最為疼他."我敷衍地笑笑:"總是惦記著婉兒的肚子..."我倒是知道,他子嗣稀薄,只是如今,哪敢與他說?
  



☆、險喪子

  乾元二十三年四月十二,玄凌為淑妃慶生,在太平行宮設宴.我從未來過行宮,太平行宮中環境較之紫奧城好了許多,至少並不十分熱.翠雲嘉蔭堂便是設宴之所了.
  太平行宮中水多,故此十分涼爽.我攜了溫儀在其中閒逛.幾個孩子都是極好的,我最喜歡的莫過於溫儀與予沛了,徐淑容也是個極好的女子."宸母妃近日胖了."溫儀道.孕期遲早是要顯懷的,我也不甚在意:"是嗎倒也沒什麼不好."她看著我:"宸母妃...是懷孕了吧."我見她如此聰慧,默認了.她蹙眉:"真好...只是母妃小心,去母留子."我狐疑地看她,她年僅十一歲,臉上的成熟卻遠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孩子:"良玉,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母妃說"她只搖頭:"沒有.兒臣不過看多這種事,不忍母妃與小弟弟遭了毒手."花雖如此.但她卻含有幾分悲怒.她心中,必是有事的,不知這事,端妃姐姐知不知道
  在湖畔立了許久,我受不住蚊蟲的侵擾便領了溫儀向回走,或許是知道我有孕在身,她分外識禮地攙著我.我只笑她太過謹慎.至翠雲嘉蔭堂前,我隱隱聽見有壓得極低的說話聲.我心中狐疑,循聲看去,卻是清河王玄清和莞淑妃甄氏.我與溫儀面面相覷,這二人...我依稀記得,去歲這二人便是十分怪異.我屏息細聽,竟聽見玄清喚了一聲"嬛兒",我心頭大駭,這...他們...溫儀冷哼了一聲,輕聲道:"宸母妃,咱們走吧,莫叫這等齷齪之事污了咱們的眼."我嘆了口氣:"也罷,去吧.只當沒見到便是了."溫儀冷冷的笑:"淑妃母妃如此對得起父皇麼"我噓道:"切莫胡言,快走罷."眼見並未打草驚蛇,我趕緊攜了溫儀去了.
  等行遠了,我才攬著溫儀道:"良玉,今日你我什麼也沒看到,知道麼"溫儀向來是個聰慧的,只輕輕一笑,全沒有方才的鄙夷:"兒臣本就什麼也沒看到,不過陪母妃走了一圈而已."我笑道:"如此便好,可得回去了,不然你母妃非得找我要人了."溫儀樂得不成,忙攙我回去.
  我剛邁上台階,吉祥已出來尋人了.我笑著跟著她回去,玄凌見我回,笑道:"婉兒可見到淑妃了"我搖頭,與溫儀狡黠的相視一笑.等淑妃與清河王相繼回來,行了宴會後,便要去到了先帝為舒貴妃所修的桐花台,其間必經過一片綠海.我走在最側,享受著絲絲的清涼.我腳下突然硌到什麼,身子一歪竟向一旁跌去.我下意識護住小腹,手上卻覺一股力,這才穩住,轉頭一看,是世芍,她拉住我的手臂:"宸嬪小心些."我感激的看著她,卻不料我倆身後傳來一股大力,竟叫我倆人齊齊的跌入水中...
  我直覺一股冰涼襲入鼻中,嗆得我直咳嗽,卻叫我更為難過.我只得在水中撲騰,卻似乎沉得更為厲害了.我不會水,如今怕是和孩子得一起去了..."來人!快去救兩位小主!"玄凌的聲音分外清晰傳入耳中.皇后也急道:"快傳太醫!"我覺得有人托起了我的下巴將我托出水面,我深吸了口氣,仍被鼻子的酸澀嗆的難受.等我一身濕透的被撈出水,我只覺得□一波一波的涌出溫熱來."小主見紅了!"不知誰驚呼一聲,我咬牙看著隨行之人,終因體力不支伏在地上,仿佛有誰將我抱了起來,旁的事,我再不知了.
  小腹鈍鈍的痛,我正是在這種疼痛中醒來的..身旁站滿了人,見我醒來,有人喜道:"小主可好些了"我定睛看去,原來是琴語."婉兒!"玄凌極快的坐到我身邊,臉上既是心疼又是欣喜.我正要開口問孩子怎麼樣了,皇后便道:"怎連自個兒有孕了都不知道好在已過了前三月,否則..."我明白她的意思,佯作歡欣:"真的"我急急的抓住玄凌的手臂:"表哥,孩子還在麼他還在麼"他不顧屋中還有那樣多的人,將我抱在懷裡,柔聲寬慰:"是,他還在.婉兒,朕...我真的很高興..."我舒下心來,好險...我輕撫著小腹,看著立在床邊的世芍道:"世芍沒事嗎"她笑道:"我慕容家的女兒斷不至於如此嬌弱."我點頭,目光掃過敏妃,.我知道是她,如此低劣的計謀,她竟也使得出來!胡蘊蓉,你既是如此欺我,叫我險些失去了我的孩子,此仇若是不報,我枉為了朱家的女兒!
  玄凌緊緊抱著我,喜悅是顯而易見的.今日本是為淑妃慶生,卻卻全壞了事.淑妃終是有些不快,道:"宸嬪可看清了何人推你二人"我雖知此事是敏妃所為,但沒有證據.我只得搖頭.世芍卻冷笑道:"嬪妾卻看清了!"玄凌神色驀然狠了許多,厲聲喝道:"是誰!"世芍揚手指著敏妃身旁:"是她!"瓊脂她神色不變,辯道:"小主怕是看岔了,奴婢為什麼要害兩位小主."世芍凜聲道:"本主是否看岔你自己知道!"瓊脂伏下道:"自然是小主看岔了,奴婢的主子走在淑妃身旁,奴婢怎會在宸嬪小主身邊"她方說完,世芍一腳踹到她胸口,罵道:"好個巧言令色的奴才!莫以為你是晉康翁主的陪房便沒人治得了你!"敏妃忙至其前,冷笑道:"余容貴人好大的架子,瓊脂乃是我燕禧殿的掌事宮女,是你這正六品貴人動得的"世芍的一頭烏黑因濕潤並未綰上,她那嬌美的臉龐上卻含著略顯跋扈的凌厲笑容:"單只謀害皇嗣一條殺她千百遍都夠了.還是敏妃娘娘覺得她不該罰!"
  敏妃不急不緩的道:"本宮並無此意.不過認為調查清楚了再罰不遲.""好!"世芍極快的應了,攤開手掌舉到玄凌面前,"皇上且看一看,這是不是這賤婢身上之物!"是一隻耳墜,而瓊脂的耳墜正少了一隻.我佯驚道:"果真是她"玄凌鐵青著臉,正要發落此女,後者卻叩首道:"奴婢冤枉!""荒謬!"皇后斥道,"余容貴人為何冤枉於你!何人指使你謀害皇嗣!""皇后未免含血噴人,"敏妃詭辯道,"連宸嬪自個兒都不知懷有身孕,何有瓊脂謀害皇嗣一說!"淑妃極快的走到床邊,勸道:"皇上,既然宸嬪小主未有大礙,不妨饒過瓊脂,也算為小皇子祈福."玄凌看著我,輕聲道:"婉兒想怎麼辦"我囁嚅:"淑妃之意...自是好的.只是婉兒怕...元凶懷恨在心未必不敢加以報復..."玄凌瞪了敏妃一眼,寬慰我道:"婉兒別怕,朕決不叫任何人傷到你和孩子."語罷,他轉頭柔聲道:"宜修,你可願照料婉兒"皇后笑道:"豈會不願婉兒第一次有孕,臣妾這姐姐自然高興的,爹娘和姐姐必也會高興的."末了,又道:"不知皇上如何處置瓊脂""打入暴室."玄凌冷道,"蘊蓉這幾日也別出來了,你畏熱,好生休養吧."敏妃神色大變,急急的喚到:"表哥----"
  玄凌並未理她,將世芍手中的耳墜扔出去,笑道:"你倒是手急.傳旨下去,余容貴人護皇嗣有功,晉為正五品嬪,賜號熙.宸嬪有孕,晉為正四品容華."皇后看淑妃一眼,笑語:"皇上,如今後宮妃位多懸,皇上既然已晉了兩位,不妨將此榮譽分給宮中諸位姐妹,叫眾姐妹一併樂上一樂."玄凌笑語:"皇后不提朕險些忘了還未晉封過後宮.如此,皇后與淑妃商議晉封之事罷."我看著屋中的眾妃,此次姐姐提出此事,你們還會向著淑妃嗎
  



☆、甄珩

  乾元二十三年七月,玄凌下旨大封六宮.端妃齊月賓為端貴妃.敬妃馮若昭為敬恪夫人,昭容呂盈風為欣妃,淑容徐燕宜為貞一夫人。(其他記不住了,親們自己琢磨啊)兩日後,追封已逝之人.選侍慕容世蘭破例追封為令華貴妃,德妃沈眉莊為惠儀德妃.襄妃為襄穆妃(記不住了T_T)
  七月流火.我的肚子已隆的老高,皇后照顧著我與寶寶,太后也指了孫姑姑來照料一二,這是宮嬪少有的禮遇了.前日的晉封並非是淑妃向玄凌最初提的位份.她或許是察覺端貴妃與我交好,她不願給其貴妃之位,只是皇后認為端貴妃侍奉玄凌最久,才提了如此,至於令華貴妃慕容世蘭,則算是安撫世芍吧.
  我正坐在長楊宮中,與陵容聊天,陵容如今今非昔比,她乃正二品昭妃,遠不是有人能嘲笑的.我吃了口涼水,我喝不得茶,牛乳什麼的又太過膩味.,我不想吃.我見陵容近幾日總是眉頭深鎖,笑道:"姐姐是怎了日日皺著眉,有什麼煩心事"她不答,只道:"許是我想多了,你莫知曉的好."我雖不太知道宮外,但有些事,瞞都瞞不住,比如,淑妃那瘋了的哥哥回來了.
  陵容對甄珩有情.我從未見過淑妃這哥哥,可見淑妃如此美貌的模樣,她的哥哥想來也是個極為英俊的男子.否則,陵容怎會對他動情
  我的想法在崔槿汐來的時候徹底實現了."淑妃請昭妃娘娘至未央宮敘舊,另,有故人相見."我笑道:"不知崔尚儀說的是哪位故人"她目光溫和,軟軟的道:"是淑妃家中之人,小主並不認識."我"哦"了一聲:"原來是淑妃的家人."陵容眼中驀然有了一分溫情,隨即又變得冰涼,口中仍是笑得好聽:"姐姐既然叫我去,我焉有不去的理兒"我費力的站起身:"婉兒若是去討一杯茶當也不過分吧我也想見見淑妃家裡的呢."崔槿汐略有為難之色,終是應下了.
  未央宮依舊如往昔一般繁華,只是其主人後宮第一寵妃的名頭早不復存在.觀書攙著我入了門.屋中除了淑妃還有兩個人,那男子一見我竟是喚了聲"玉嬈"來.我眉頭一皺,冷聲道:"本主乃容華朱氏,不是嬈妃."那男子窘迫一陣,訕訕道:"臣..."我看得出他的精氣並不十分好.
  我並不多理他,與陵容一道向淑妃欠了欠身,她笑著命我們坐下.我看著甄珩,他是一個極為英俊的男子,只是似乎還未大好,看著陵容的眼神頗有些茫然.我對他不太上心,只看著安靜坐在他身邊的女子.她約莫二十多歲,卻綰著少女的發式,並不是頂美,然而臉上略顯憂愁而又恬靜的神色叫我對此女說不出的歡喜.許是我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有一分覺察,紅著臉低下頭去,我不禁莞爾:"這位姐姐好生害羞."淑妃笑道:"妹妹不知,這是本宮的三妹玉姚."甄玉姚...我不料淑妃家中竟有這樣含羞的女子.陵容笑道:"玉姚向來臉皮薄,不像你沒羞."我嗔怒地看她一眼,低頭撫著肚子不理她."花宜,快上些茶來,朱小主吃不得尋常茶水,便來些牛乳茶."我聽完她的話,心中不快,看著那名喚"花宜"的宮女,目光一利,口中仍柔聲道:"淑妃娘娘宮中的侍女名字也好聽得緊,只是...一個宮女名字都敢衝撞了二姐姐,還望淑妃為其另起一名."甄氏神色一變,也不知想了什麼,總之隨後溫和一笑:"倒是本宮疏忽了.衝撞了皇后娘娘."語罷,她揮手命花宜下去.我趁此間隙看了甄珩一眼,他臉上有痛苦之色,卻仍看著陵容不移開目光.
  我吃上一口牛乳茶,見陵容目光游移,我也不便說什麼.倒是寶鵑責道:"甄大人,我家娘娘乃是皇上的妃嬪,你如此看著我家娘娘,莫非不知了尊卑不成"甄珩一驚,目光仍有幾分茫然,口中卻道:"我...臣...並無此意."我驀然涌出一分同情來,我知道他瘋了的原因,是因為妻兒的死訊,而薛氏母子的死因,是因為陵容施放了有瘧疾的老鼠.念及此,我又忽然一陣厭恨,既是不曾喜歡過陵容,何苦找一個與她相似的女子來諷刺她."寶鵑,"陵容叫住她,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甄大人與本宮乃是故交,不容你冒犯."語罷,她目光不再游移,直直的看著甄珩.他喃喃道:"你...你怪我,是不是為什麼...茜桃和致寧..."他激動起來,我忙護住肚子,可不知他會作出什麼來."哥哥..."淑妃忙喚道,想要制止他,玉姚也忙拉住他的手臂.陵容咬牙別開頭不看他,我卻看到她眸中隱隱有淚光閃動.甄珩已紅了雙眸,頹然的坐在椅上,看著陵容的神色那樣凄然.
  陵容立即站起身,道:"本宮尚且有事,便不作陪了."語罷,與淑妃見過禮便走,我自也不再留,又憶起事來:"玉姚姐姐,可與我去承乾宮坐一坐"玉姚臉上一紅,只搖頭“臣女……臣女不敢……多謝小主……”我心下更喜,卻也不勉強於她.
  出了未央宮,陵容當真不曾候我徑自回了長楊宮,我知道她今日失態,若逼她逼得狠了,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也不追,坐上小轎去儀元殿.我最為喜歡像貞妃那種恬靜的女子,那玉姚可當真討人喜歡,留她在宮中住上幾日才是好的.
  李長引我進入儀元殿之時,玄凌坐在桌前,他似乎批奏摺批乏了,此時正揉著眼部的穴道.我緩步走到他身後,輕輕撫上他的太陽穴(這個東東,我不知道古代怎麼說):"婉兒給四郎摁摁可好"他笑著拉我坐在他懷裡:"肚子都這樣大了,豈能為朕按摩"語罷,又捏一捏我的鼻子:"朕正想著去看看你母子,你便來了,倒省了朕的腳程."他手中長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硌得我鼻子些許疼痛,我笑道:"果是沒羞,日後我必與孩子說父皇只知欺負母妃,叫他不與你親近."玄凌不禁失笑,又將我攬到懷裡,聲音沉了許多:"婉兒,你陪著朕,朕真的很高興...好像以前..."好像以前長姐還在吧.我心內苦笑,不管旁的人再好,哪個又比得上死去的長姐我強笑道:"好端端的,說這些沒頭腦的做什麼我莫不是會突然沒了"玄凌掩住我的嘴,凶道:"不許胡言,朕可生氣了!"我笑一笑,摸著肚子道:"婉兒不敢了."他這才重新笑起來
  我略一遲疑,才道:"今日婉兒去尋淑妃了.""哦"玄凌挑眉,"婉兒去做什麼了""也沒什麼,不過是聽說了甄家的公子進宮了."玄凌蹙了蹙眉,沉聲道:"怎可擅見外男"我靠在他的胸膛上:"不打緊的,甄大人神智並不十分清醒,還是玉姚姐姐陪他入宮的."玄凌"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可是很少喚別人姐姐.你很歡喜玉姚"我紅了臉:"四郎欺我...婉兒本喜歡如燕宜姐姐這樣的人,溫和得很.其實在婉兒心中覺得,大姐姐就是這樣的."玄凌目光落到門前:"你大姐姐的確很是溫和,說來燕宜與宛宛這一點當真有幾分相似."我笑道:"燕宜姐姐為四郎誕下沛兒,四郎當真應當好好待她."玄凌調笑道:"倘是如此,日後朕便去看燕宜,再不去承乾宮了可好"我佯作惱怒,推他一把:"你不來算了,我日日去尋姑姑,孩子生了也養在頤寧宮,絕不叫你看一眼,將來等他出宮建府,我便也一道去了!"他哭笑不得,只敲我的頭:"你這嘴,何時如此利了,明日叫宜修好生治治你."我笑道:"四郎且去問問,看二姐姐這次可會聽你的,若是聽了,婉兒認栽就是."
  我求了玄凌留玉姚在宮裡住幾日,他應了,我自然歡喜不已.
  



☆、凝香劫

  中秋一過,天便徹底的涼了,肚裡的肉團約莫就是這些日子了.自有孕八月後,我鮮少能安眠,玄凌怕我壞了身子,日日來伴.可惜並不見特效,陵容索性為我配了李後主帳中香,只千叮嚀萬囑咐不可與依蘭花同用,否則有暖情之效.我已快生產,若是此刻行房,我與孩子可能都會有事.
  我有孕在身,無法坐得直,索性歪在榻上.玄凌坐在我身旁,眉眼滿是松愜.我軟軟地喚道:"四郎該去看看諸位姐妹了.""婉兒趕朕走?"我見他宛如孩子一般,笑道:"怎會呢?婉兒不過是覺得四郎日日留在承乾宮,而宮裡有些姐妹想見四郎也見不了.姑姑說過,後宮要雨露均沾,四郎只伴著婉兒,叫我心裡也過意不去."玄凌瞅我肚子一眼,伸手撫道:"你母妃不讓父皇陪你了."腹中的孩子仿佛聽見了父親的話,動了一動.我見玄凌笑得欣喜,嘆道:"你父子二人便是心有靈犀,一併鬧著我."玄凌笑道:"婉兒聽話,莫要叫朕擔心,朕晚間再來看你."語罷,起身向外走去.我無法起身.
  玄凌去後不久,寶鵑便捧了一束狐尾百合來,百合安胎,放在室內有芳香無比.我著棋言將其插瓶後,給了寶鵑一隻金釧作禮.寶鵑笑道:"小主不知,我家娘娘一大早便著了鳶羽兒去采百合了.委實是比對自個兒還好."陵容待我好我自是知道的,我點頭謝道:"你回去替我好生謝謝姐姐."寶鵑應著,收好了金釧便要回.我看一眼狐尾百合,鳶羽兒侍過寢,卻未得晉封,此事自然是陵容的手筆.既然能侍寢,鳶羽兒也絕不是沒有心的,難免沒有忿懣,若她想要反咬一口未必不能.念及此,我命人將它拿來,單只聞上一口.百合的清香中還有一股濃郁的香味,雖然很少的分量,但一下便可辨認出,是麝香!我猛地拂開花瓶,花瓶摔在地上變得粉碎,我的手也因用力過猛,被桌角劃破了."小主..."觀書與賞畫忙來為我查看傷口,又著人收拾地上的狼藉,我冷笑著將淌血的傷口用布裹了幾圈.好狠吶,既可以陷害陵容,又可以促使我早產乃至難產,一箭雙鵰!孩子輕輕踢了我一下,我這才回過神來,孕期女子動怒於胎兒不宜.我重重的嘆氣,待生產後,咱們一併算吧!
  我正窩火,忽聞小林子通報說玉姚來了,我不禁驚了一驚,她雖在宮中住了有一月,可從不踏出未央宮,今日卻來承乾宮,委實叫我驚訝.眼見她走入,粉面含了一分羞怯:"臣女見過小主..."我忙令人扶起她,道:"姐姐快起,不必如此."她抬頭看著我,只一眼,又極快的低下頭:"謝過小主."我笑道:"姐姐今日尋婉兒有事麼?"她怯怯一笑:"臣女..."她頓了一頓:"臣女蒙小主之恩才得在宮中小住,臣女特來道謝."我看她一眼,笑語:"不必了,婉兒不過十分歡喜姐姐.實不相瞞,我好想將姐姐討了去做我朱家的媳婦."她臉上一紅,眼神好生詫異,"臣女...臣女惶恐..."我笑道:"姐姐莫慌,如若不願,婉兒決不是那等迫人行其不願為的事之人."語罷,她長舒口氣,自袖中取出一個錦盒來:"這是臣女所得的凝香露,如今獻於小主,以謝小主相助."我笑著接過:"多謝姐姐美意了,婉兒並未做什麼事.不過所謂禮尚往來,如今天冷,婉兒便送姐姐一件用得著的物什."我讓賞畫將玄凌賜給我的青玉手爐拿出來給了玉姚,她本是萬分推辭,卻是拗不過我,這才應下來.我打開錦盒,一陣異香撲鼻而來,聞得人舒爽,遍體生暖.久聞凝香露在晚間使用對損傷的肌理有奇效.試試罷.
  玄凌用過晚膳便來承乾宮了,我正坐在鏡前,將凝香露塗抹到手上的傷口,女兒家哪個不希望將身上塗抹得香噴噴的?只是為了肚裡的小傢伙,我鮮少用水粉了.凝香露氣味馥郁,涂得多了也不甚有益.玄凌至我身後扶住我的肩,笑道:"婉兒好興致."我從鏡裡看著他,他臉上含著笑,可下一刻,他的笑容斂了,將我的手放入掌中:"怎受傷了?叫太醫看過了麼?"我用另一隻手掩住:"小傷而已..."玄凌板著臉:"可不成,快傳太醫."我笑道:"如今已下鑰了.何必叫太醫忙活?四郎,此次聽婉兒的好麼?況且,玉姚姐姐給了婉兒凝香露."說著,我舉起錦盒,"四郎聞一聞,可香了."他嗅上一口,贊道:"果是芬芳無比."我笑著俯臉湊近盒子,其濃香與帳中香的清香融合得恰到好處,卻叫我身體起了異樣的反應.我將凝香露擱在台上,費力的站起來,我的雙頰已火熱非常,我我扶著玄凌的手臂站了起來."婉兒你怎麼了?"他反手抱我,我分明感到自己在往他身上靠,xiati竟也那樣的酥麻.依蘭花!那凝香露中竟有依蘭花!無怪如此濃郁的香味!我眼前出現玉姚那羞怯的微笑,甄繯!你竟是如此狠絕!為了害我,連你同胞妹妹也可以出賣麼
  我正咬牙,卻見玄凌的臉色不知何時與我一樣了.壞了!必是方才叫他...只是他吸入的不及我多,發作較晚,我已快臨盆,如果此時行那等事,我與孩子都完了!只是我全身酥軟,沒有半分力氣,如何阻止得了玄凌似乎也發現了異樣,猛地推開窗來,深秋的冷風吹著分外提神.我喘著,xiati卻傳來一波一波的悸動,隨即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孩子...我跌在地上,無力的shenyin著,玄凌忙將我抱起放到床上,喝道:"來人!"門外候著的立即進來了."快叫接生嬤嬤來!"玄凌沉聲說完,至床邊握住我的手,我已然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仿佛要裂開了.我的孩子,他想要來到這世上.
  不多時,皇后領著一干太醫接生嬤嬤來了,這深秋之時,我竟已滿頭汗水,連叫也叫不出.太醫給我含著參片.又一個年老的宮女坐到床邊:"小主,小主產道未開,萬萬蓄著力,不然怕小皇子生不下來."我哆嗦著點頭,xiati因宮縮而來的疼痛遠不是尋常的苦楚.皇后拂開我讓汗浸濕的頭髮,道:"婉兒你別怕,不會有事的."我見她鬢角頗有一分凌亂,必是睡下又匆忙而來."皇上,"皇后又道,"產房血腥,皇上還是出去吧,臣妾在此守著婉兒."玄凌略一遲疑,點頭出去了.我發不出聲音來,只能無聲的念道:"甄氏."皇后道:"我曉得,你莫要考慮許多,快將孩子生下來才是."我只得閉目,強忍著巨痛
  從接生嬤嬤告訴我可以使勁兒已不知多久了.我幾乎已脫了力,躺在床上,只覺得臀下一片冰涼,連血都涼了.太醫回稟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難產,又是難產,朱家的女兒,莫非生不下他玄凌的孩子縱使心頭咽不下這口氣,我也沒了半分力氣,玄凌聽了此話立即不顧許多進了產房,我見他那紅了眼眶的模樣心中不忍,輕喚道:"四郎..."連我自己都不願相信,這嘶啞的聲音是我發出來的.玄凌坐到我身邊,讓我靠在他懷裡,聲音竟有了幾分哭腔:"婉兒...朕在這兒..."我一字一句道:"不關玉姚姐姐的事...她也不知道..."玄凌並不立刻答話,直到一滴冰涼落到我臉上,才聽他沉聲道:"朕知道...絕不會...不會遷怒她..."他竟是含著哭腔,我長長的舒出口氣:"我的孩子..."我與他,註定是要去尋爹娘還有長姐了.
  門突然開了,便見一人風一樣衝進來,口中叫道:"什麼難產!你們這些太醫便都是這般無能嗎?"不消多想,我曉得這是世芍,宮中哪個像她這般如火的性子她奔至床前,連禮也不顧,捏開我的嘴,灌入不知名的藥汁.我嗆得直咳.肚子仿佛鬆動了許多.皇后見狀,忙在我口中塞入參片,又狠狠地摑我一個耳光,力道之大,護甲在我臉上劃出一道血口子來,火辣辣的痛楚與護甲殘留的冰冷叫我一下子清醒了,孩子仿佛也感知到.參片隨了津液送下,我這才有了力氣.
  直到聽見了嬰孩的哭聲,我才宛如虛脫,偏頭睡了過去.
  



☆、貴嬪

  我醒來之時,已是第三日辰時了我睡了許久,醒來身旁躺著一個小小的嬰兒,他並不是十分的白嫩,小臉皺巴巴的,小拳頭攢成一團,睡得正香.我慌忙將他抱到懷裡,這是我拼了性命生下來的孩子.我忙出聲喚琴語來,只是聲音遠沒有平日的清亮.琴語推門見我醒來,笑道:"小姐可算醒了,叫咱們擔心壞了."說罷,走到床邊,在我身後墊上一個枕頭:"小皇子好生可愛,皇上已經賜名了,叫...叫予澤.還晉了小姐為貴嬪呢,對了,還有熙嬪小主,得了好些賞賜."我匆匆應著,臉上傳來了疼痛,我伸手去摸,只覺得有一道深深的傷痕.是皇后打的.我何嘗不知,她並非只是為了救我,她打得,是長姐朱柔則.
  我將予澤抱在懷裡不肯撒手,我必要保護好我的孩子,他是個皇子,宮裡必有人因此眼中都要恨出血來.如皇后所說,倘若有朝一日玄凌崩了,以朱家的勢力來說,的確是予澤最有可能登基的.正因如此,我斷不可叫人趁虛而入,還有鳶羽兒甄繯,害得我母子二人險些喪命,此事咱們慢慢算!
  婉兒可算醒了."人未至聲先聞.我方生產,不便下地,只欠身道:"表哥."玄凌急急得坐下,見我抱著予澤,笑道:"如今可歡喜了前日將朕..."我不禁想起,那滴冰涼必是他的淚了.他乃是帝王,當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卻為我落淚,要說不感動,是無論如何無人相信的.我將澤兒放在身旁,道:"四郎如今可還要對著婉兒這臉可花了.不知何日才能痊愈."他愛憐地撫過我的傷:"原是朕不好...若早些察覺,你便不至於驚嚇至此...你大姐姐那日...便是如此去的..."他說至此,聲音哽咽.我斂眉:"婉兒終究比大姐姐幸運..."罷,我又哭道:"便不知是哪個狠心短命的竟在凝香露中加那等下作之物,險些奪了澤兒的性命!倘是叫我知了,任誰護他都不成!"我抱過予澤嚶嚶哭訴,予澤被我從夢中驚醒也哭了起來,慌得我忙哄他,全不顧我臉上掛著的淚.
  皇上,"李長極快的走進來低聲道,"甄三小姐來了."玄凌蹙眉沉聲道:"她來做什麼""奴才不知.只是見三小姐面色不好."玄凌冷笑一聲:"出了這樣大的事,她面色能好到何處去!"語罷,又喝道:"叫她滾進來!"我心頭一凜,忙拉住玄凌的手,他知我要求情,拂下道:"婉兒,朕知你心善,倘使你與澤兒真的有事,朕必將甄家滿門抄斬!"我心裡不是滋味,強笑道:"四郎說這話,倒不顧淑妃的感受了,若是傳去了未央宮,淑妃得吃味兒了."他並不搭話,看著玉姚低頭走進.我不忍心,喚道:"玉姚姐姐...""臣女給皇上請安,給宸貴嬪請安..."話未落,玄凌已將一盞茶砸到她面前:"你好得很!貴嬪待你不薄,你如此狼心狗肺!"玉姚叩首道:"臣女知罪.今日來便是請皇上發落了臣女."我大驚失色,若說她不知是淑妃的手筆我是決不信的,她要一個人抗下來玄凌目光一利,迸射出帝王的威懾來,咬牙道:"好,你甄家果是好得很!朕成全了你!"他正要發落,我急忙跳下床伏在他面前:"皇上,臣妾相信不是玉姚姐姐做的."玄凌一愣,喚道:"婉兒----"玉姚抬頭看著我,目光既茫然而又絕決:"多謝貴嬪,臣女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望皇上看在大姐面上放過甄家."說罷,將頭磕得咚咚直響.我不禁更恨甄繯,有玉姚這樣的妹妹,當是她的福氣,她卻只看見了甄玉嬈,當真是瞎了眼!
  玄凌額上突起一道青筋,伸手扶我起來:"你剛生了孩子,豈能跪著"我起身,央求得看著他.他目光游移片刻,道:"李長,立即著人調查此事.待貴嬪坐完了月,再親自向貴嬪稟告."說至此,他聲音一冷:"在調查清楚之前,你與你姐姐便別出未央宮了.下去."玉姚眉心一緊,不知想了些什麼,隨即謝恩下去了
  朕竟不知宮裡竟有這樣的事!"玄凌在頤寧宮中摔了杯子,見他胸口起伏的如此厲害便知道他已怒到了頂點.皇后忙上前為他撫胸口:"皇上莫為了此事氣壞了身子."我將懷裡的予澤交給賞畫.也不怨玄凌如此氣氛,這一查不要緊,卻是查出了凝香露乃是淑妃給玉姚的.玄凌疼愛淑妃僅次於我,叫他怎麼接受此事"淑妃如今心益發的大了!竟敢謀害皇子!"太后怒道,目光緊緊盯著淑妃.神色雖是平靜至極,但話一出即讓人感到一陣沒由來的寒意.淑妃身子一軟便伏在地上:"臣妾絕沒有謀害皇子!還望太后皇上明鑒."我冷笑道:"淑妃真的沒有麼倘若不是二姐姐與世芍,婉兒如今已去尋爹娘與大姐姐了!"淑妃並不看我,神色卻那般凄然:"皇上與臣妾這樣多年,可曾見過臣妾害過哪位皇嗣況且若臣妾知曉那凝香露中...怎會叫玉姚送去承乾宮那是臣妾的嫡親妹妹啊!""哼!"太后冷哼道,"姐妹宮裡沒有姐妹!只有利用與被利用!"我驚一驚,太后...敏妃不自覺地看了我與皇后一眼,笑道:"太后這話可說岔了,皇后娘娘與宸貴嬪便好的如同一人呢."她將"如同一人"咬得極重.太后不置可否,只追問道:"你還有何話說!"淑妃咬著下脣,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來,讓眾人嘩然
  她說,"此物...是昭妹妹與臣妾的."我暗恨此女事已至此不忘拉陵容下水,太后本不喜歡陵容,如此又該如何!玄凌勃然大怒,怒斥道:"好,你們都是頂好!朕竟不知朕的後宮亂成了這般模樣!"皇后跪伏於地:"臣妾知罪."她那般不著過多情緒卻又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人不忍苛責,玄凌只揮手叫她起,命人去拿陵容來
  玄凌氣得雙目血紅,此事也怨不得他這樣生氣,媚藥必是用在他身上的,他怎會不怒淑妃目光一轉,自袖中取出一個盒子來:"皇上息怒,安氏縱使...終歸還行了幾件好事,這鵝梨帳中香可平息怒意,不妨點上一些."說著便舀了一勺灑入爐中.我轉頭看著幾上放著的依蘭花,又見皇后衝我搖頭.心中會意.眼見爐中飄起一縷青煙來,我忙以錦帕掩住太后與自己的口鼻,叫道:"姑姑別聞!"敏妃驀然柳眉倒豎,斥道:"貴嬪是忘了禮數不成!"說著便要擰我的手,奈何依蘭與帳中香放得極近,她未至我面前,便雙頰通紅,軟在地上,雙目晶瑩含情脈脈地看著玄凌.孫姑姑忙淋上一杯茶,滅了香.等芬芳散盡了,皇后著人將敏妃帶下去後,我才道:"姑姑不知,婉兒也得了鵝梨帳中香,容姐姐千叮嚀萬囑咐不可與依蘭同使,否則..."我臉上紅得幾欲滴出血來,如何也不肯再說下去.倒是皇后替我道了:"否則有煽動□之效..."話音未落,太后將手中的佛經砸到淑妃臉上,頓時起了紅印:"甄氏你好大的膽子!幾年的榮寵叫你昏了頭是不是!將這等下作之物帶到頤寧宮來!若是嫌在四妃的位子上待久了,只管去錦冷宮!"
  眾人正勸太后息怒,陵容便來了."安氏,朕問你!"玄凌講凝香露摔在陵容跟前,"這可是你的東西!你...可是對朕...施了媚藥!"明明是問,卻讓他說成了肯定.陵容看了錦盒一眼,拾起嗅了一嗅:"是臣妾的,臣妾從未對皇上使過媚藥..."淑妃恨道:"若是未曾,那此物如何解釋."陵容冷笑道:"姐姐,你這般想要妹妹死嗎"罷,又取出另一盒來:"皇上大可命人驗一驗,這東西裡可有媚藥!"淑妃嘲諷道:"媚藥便是沒有,只是其中依蘭分量極重,與你宮中帳中香相佐,便是極佳的媚藥."我插嘴道:"淑妃既是知道,還將這東西拿到這兒來,究竟是要誰失了本性!"淑妃窘迫至極,不知說甚.陵容膝行到玄凌跟前,淚眼朦朧:"皇上萬萬相信臣妾,臣妾已久不燃帳中香,怎會以依蘭花意圖謀害皇上?況且,臣妾若是當真乾了此事,豈敢叫皇后娘娘知曉其中之秘!"太后蹙眉,冷冷的笑了幾聲.玄凌怒目瞪著淑妃,又聽陵容哭道:"臣妾宮中本已失竊一盒凝香露,不想流落到姐姐手中,臣妾如今便是有口難辯,只求皇上還臣妾清白."太后並不多理,只命孫姑姑去到內務府.
  待孫姑姑回來,只說內務府總管說,除卻頤寧宮和未央宮,再無人討過依蘭.淑妃瞪著皇后,眼中滿是慍怒.我此刻也抹了把淚:"那日,容姐姐著寶鵑送來的狐尾百合,上邊也涂了麝香.不知是誰這般歹毒!"陵容蹙眉:"什麼竟有此事!鳶羽兒"我點頭,引得玄凌怒不可遏,當即下令將鳶羽兒打入慎刑司嚴加拷問.他心裡,早不知這服侍過他的女人是誰了吧.
  次日,傳來鳶羽兒自盡了,其證詞說,她盜了凝香露給了未央宮的小允子,內務府也道是小允子討了依蘭花.玄凌大怒之下將其杖斃.淑妃看管不利,禁足,褫奪封號,去協理之權,連綠頭牌都被撤了.玄凌雖還向著她,但只怕她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寵冠六宮了.
  



☆、百日宴

  乾元二十四年元月,予澤出世三月有餘了.因他是幼子,生母又是玄凌最為鍾愛的妃子,百日宴是極盡隆重.
  予澤如今可是幼嫩可愛,笑起來讓人只想親一口他胖胖的小臉.太后說他像極了玄凌小時候.玄凌或許也因為長姐的事,對澤兒十分呵護,竟是在滿月之時下旨立他為王,連封號與他的兄長們都不同.永安王,意在安康一世.
  我早早地起了,綰了個望仙髻,又簪上一支步搖,主位的首飾都略有些複雜,我偏不甚喜歡太多,每每只著上一二件,玄凌事事由我性子,也未說什麼.我作為予澤的生母,我自得打扮隆重一些,玄凌只看著我發笑.淑妃甄氏在臘月便解了禁足,我依然留了玉姚在宮裡,她不知為什麼,倒願就在承乾宮.我喜歡她得很,自也樂得她在這兒.
  元月的天已然回暖,只是仍去不得冬衣.我攙著太后與皇后並肩走進.予澤一見玄凌便笑得眼睛都沒了直往他懷裡撲.我失笑,趕緊抱著他:"好澤兒,可別擾你父皇,今兒個人多."我又低聲說:"母妃抱你好不好"他這樣小,卻仿佛聽得懂,委屈地抱著我的脖頸.我笑一笑,轉頭看見跟著淑妃的玉姚,心下歡喜.皇后笑道:"還不去見過人!"說著,向人群中一指.她指的一群人,全是朱家的.為首的乃是一個蒼老的老人,饒是一頭銀發,仍是十分精神.我忙至其面前,行家禮道:"婉兒給叔公請安."叔公朱永樺,是祖父朱永林的庶出弟弟.按理,太后都該喚一聲"叔父".不待我行完禮,叔公已然領著朱家大小行禮道:“臣給太后請安,給皇后請安給宸貴嬪請安。”太后眼神不變,命孫姑姑扶起叔公道:“叔父還是老當益壯啊。”皇后微微頷首:“叔公。”連本與一位臣子說話的玄凌也走了過來,自然又得行禮:“臣參見皇上——”玄凌只叫人扶起朱永樺:“愛卿不必多禮。”
  我看著一直跟著玄凌的男子,身材健碩而又不失儒雅.縱然英俊無比,但看他的模樣,怕有二十好幾了.我思索一陣,喚道:"承璉哥哥"他目光落到我身上,笑道:"臣朱承璉給宸貴嬪請安."原是叔公之孫,正四品將軍(樓主搞不清楚官職名)朱承璉.雖是見得不多,但他待我是極好的,我也格外親近他.我笑道:"許久未見哥哥了."語罷,我又有幾分調笑之意:"他日娶了親,可得告訴婉兒."他只輕輕一笑:"自然.到時貴嬪可會送為兄一份大禮麼"我樂不可支,逗得予澤也笑得歡騰,道:“哥哥也如往日一般,喚婉兒就是了。”朱承璉什麼都好,除了二十好幾還不娶妻一條.我將予澤抱到他面前:"澤兒,這是舅舅."予澤並未有太多反應,伸出小手,顫巍巍的,"啪"的一聲拍在朱承璉臉上,而後笑得分外開心,轉頭看著我吐泡泡.我好氣又好笑,只得央道:"哥哥可別與這渾小子置氣,他這猴頭整日這般."說著,我看一眼玄凌,他樂得不成.昨日也是這樣挨了予澤一巴掌.我且不知,他這樣的性子到底是隨了誰.
  "噗-----"人群中傳來一個笑聲.我狐疑的回頭,只見玉姚立在淑妃身旁,雖是掩著嘴,但卻遮不住眼角的笑意,見我看她,她的臉驀然紅了,低頭再不出聲.淑妃輕笑:"玉姚,可莫失了禮數."說罷,攜了她另一個妹妹甄玉嬈邁至我面前,輕輕捏一捏予澤的小臉,又喚過予涵靈犀來與澤兒笑.我看不過她如此忽視玉姚,便道:"玉姚姐姐,你也看看澤兒好麼"玉姚一愣,應道:"好..."她走到澤兒身邊,這下可好,這小糊塗混賬的竟不要了親娘,直直地只要玉姚抱.眼見玉姚為難的模樣,他便要開哭,玉姚只得抱著他哄了起來.我啐道:"果是個沒良心的,如今這樣小便不知道向著親娘,日後大了,我還指望你養我不成"他這樣小,哪知我話中之意,只當我誇他,一面笑得更為起勁,一面縮在玉姚懷裡頭也不抬了.
  敬恪夫人見狀笑道:"永安王殿下竟是這樣歡喜甄姑娘,怕是連貴嬪也要靠後吧."我冷冷的瞪她一眼,我如今與淑妃徹底結下了梁子,章彌說,我受驚生產,幾乎沒了日後有孕的可能.我焉能不恨這女人!連帶著她所生的朧月,雖是一母所生,我卻不厭予涵與靈犀.敬恪夫人是朧月的養母,我沒由來得也厭恨她
  姚臉上更紅,囁嚅道:"臣女..."我笑語:"澤兒歡喜姐姐,姐姐只管抱著便是.若是他吵了姐姐,扔了也可.""胡言!"她突然提高了聲,"這樣小的孩子,怎可以..."她又低下頭去.予澤抬著小腦袋,見玉姚低著頭,分外親熱的親了上去.我四下一看,大多人都看著玄凌,未曾注意這邊,忙奪了予澤來,低聲罵道:"你這小混帳.什麼不好的偏生學那登徒浪子,白瞎了我以命換得你來!"我愈說愈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玉姚抹下臉上所沾的津液,勸道:"原是不打緊的...貴嬪...殿下還小."我氣急道:"甚麼還小,分明是個孽根禍胎."予澤嘟著嘴,伸手抱住我的脖頸哭得傷心.我再生氣這也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我抱著他輕聲哄著.朱承璉笑著扯下腰間玉佩,在予澤面前晃上一晃,他立刻破涕為笑,伸手去抓,朱承璉深明男女之防,只交與我身旁的小林子而後轉交與我.予澤接過便放入嘴中啃咬.我好笑得很,全然忘了方才的怒意
  予澤未有幾時便累了,我著人帶他下去.玉姚已推脫不適下去了,玉姚有那等姐姐,我都替她不平.平心而論,玉姚從不是絕色女子,但她那恬靜而溫和的性子分外惹人喜愛.甄家女兒一個張揚勝過一個,相較之下,玉姚的確知禮.承璉哥哥雖並非是朝中重臣,但我曉得叔公欲將他過繼給無子的父親,若他成了父親之子,玄凌必會重用於他.
  我坐在位上,看著池中的舞姬起舞.美倫美奐.只是我並沒有將心思全放在此,只看這朱承璉的眸光仍不時看著淑妃身旁.玉姚稱不適先行回了未央宮.故此,淑妃身旁並沒有旁人,只有予涵靈犀兩個孩子.靈犀的性子倒是冷清,才三歲的孩子,卻坐在椅上,那樣安靜的剝著蓮子,予涵的性子歡騰得很,與予澤有幾分像.我緩緩呷了口酒,我向來不喜辛辣之味,便作罷了.欣妃舉起酒盞道:"宸妹妹,我這做姐姐的敬你一杯,也為永安王殿下祈福,願其安康一世."我忙起身回敬:"臣妾多謝姐姐了."一杯下肚,又有其他的妃嬪來敬酒.清河王妃剛坐下,她身旁坐著的打扮並不十分顯眼的女子同樣舉起酒杯道:"恭祝宸貴嬪喜誕皇子,常言道,子女雙全,臣妾祝貴嬪再誕一位帝姬."我臉上閃過一道刺痛.宮裡大多知道我無法再生育的事,饒是甄玉媛是清河王庶妃她也不該不知道.好你個甄玉媛,我還未與你姐姐清算,你便敢來尋我的晦氣...且不論其他,如今朱家入仕的都在這兒,莫非對付不了你爹甄遠道我不動聲色:"多謝媛妃美言,本宮剛誕下澤兒,如今也不想許多,只盼他能平安長大,莫遭了有些惡毒之人的毒手."說著,我有意無意地看著淑妃.
  她笑得十分從容,舉杯道:"本宮也祝殿下平安成長,日後好生孝順妹妹."我窘迫不已,我若再喝上幾杯,便可以直接將我送回承乾宮去了,為孩子慶祝,生母卻先行離去,叫人如何憑說皇后似乎見我遲遲不動,道:"貴嬪自小便無法多飲酒,淑妃這杯,本宮替妹妹飲了."語罷便吞下一杯.淑妃只得吃了杯中酒,再不說什麼.我看一眼清河王.他面色有些奇怪,而且與王妃庶妃離得都不算近.他仿佛怕她們似的.況且...只聽世芍冷笑道:"也不思量自個兒什麼身份,這種場合,是一個庶妃該來的"淑妃笑道:"此事乃是王爺自家之事,絕不是你我能夠過問的,熙嬪覺得本宮說的可對""淑妃如此說便是要護著你妹妹"世芍半分不退讓,直直的逼上去."媛妃久不見長姐,心中思念,倒也說得過去."這溫言軟語發自一個著胭脂色宮裝的女子,她並不是絕色,卻與玉姚幾分神似.貞一夫人徐燕宜.世芍的舊主.世芍冷冷一笑,諷道:"夫人莫不是成了媛妃肚裡的蛔蟲"我嘆氣,這女孩還是這樣,譖生是好
  結束了家宴,我掛念著予澤,匆匆趕回承乾宮.今日十五,玄凌要歇在鳳儀宮的.他如今與皇后倒真有了些相敬如賓之感,只是皇后的心境怕早已不復從前了.予澤在搖籃裡睡得分外香甜,小手時不時撓一撓腦袋,可愛極了.他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我焉有不疼他的只是切莫嬌縱了.日後我必要為他爭上一爭,漓兒也好沛兒也好,絕不得叫那甄氏坐上了聖母皇太后之位!
  



☆、朱氏

  二月.三月即將選秀,皇后與端貴妃等正忙得厲害.我抱著澤兒去往頤寧宮中向太后請安.比起惠儀德妃的予潤.太后更喜愛予澤.無論德妃有多得太后的歡心,始終比不過我這親侄女.
  頤寧宮的環境本就宜人.還未進屋,予澤已要往前撲騰.我笑著拉回他的小手.待進屋,一個約莫五十歲的女子坐在左下首,我忙喚道:"堂嬸."這是承璉哥哥的生母.堂叔朱顯暉早在父親還在之時便沒了.她起身行禮:"臣婦見過貴嬪."我避讓,伏起她,向太后行禮.予澤咯咯的笑,鑽入太后懷裡,小手不老實的扯太后衣上的穗子,還笑得開心極了.我板著臉道:"澤兒,不許無禮!趕明兒個皇祖母不疼你了."予澤眼巴巴地看我與太后一眼,小胖手放開穗子,打了個呵欠,歪在太后懷裡睡去
  我嘆氣,從太后懷裡接過這渾小子.太后笑道:"當真和他父皇一模一樣.皇上小時候也要在哀家懷裡睡."我笑:"澤兒喜歡姑姑.叫婉兒都嫉妒了."太后點我的頭:"你呀."末了,斂笑正色道:"你堂嬸來為你哥哥求親的.說待完婚便將承璉過繼了."我心中略驚,莫非是求...仍佯作不知道:"不知哥哥看上了哪家的小姐"朱陸氏有些窘迫:"回貴嬪...是.是甄家的.""玉姚"我喜道,朱承璉果然對她有意."是."堂嬸剛應,太后已將茶盞磕在幾上:"甄遠道教出了甄氏那種女兒,家中的閨女能好到什麼模樣!如此不知尊卑又妄圖謀害皇嗣的惡劣之人,全家發配嶺南都不夠!"我見她動了怒,也不顧手中抱著予澤,跪道:"姑姑別氣,表哥已然懲戒了甄氏,況且玉姚姐姐在宮中住了這樣些日子,婉兒深知她與淑妃秉性截然不同.''太后冷笑道:"若非看你在皇上面前留她住在宮裡,只憑她那好姐姐作出的事,還配在宮裡?"朱陸氏忙伏道:"太后息怒,臣婦也知此中因果,只是璉兒...璉兒他當真歡喜甄家那三小姐...公公與臣婦...都勸不得啊!"
  太后神色平靜半刻:"承璉是個好的,但甄氏..."說至此,神色又忽然一凜:"甄遠道不過從五品小吏,他的女兒豈配得上我朱家的男兒!"我默然,太后本是歡喜甄家的,至少也因為德妃而有意提拔甄家.可連連揭出了與罪臣女私通,淑妃又害我與澤兒,將太后的恩寵消磨殆盡,不然,她或許會同意哥哥與玉姚的
  堂嬸伏在地上,一直不抬頭看太后,雖是如此,我仍能感覺到她的平靜,陸家也是大戶,嬸嬸的氣度自然也是頂好的.予澤在我懷裡動了動,睡意朦朧地睜開眼,當下便哭了起來,慌得我忙哄他."罷了,起來吧."太后不著喜怒,全不見方才的盛怒.我起身,將予澤交與乳母.再不敢為玉姚說好話.太后雖不會責罰於我,但她好容易好些的身子萬不可動真火,若因我言語而氣壞了,這便是我的罪過.朱陸氏起身謝恩,又道:"太后,臣婦自會再勸璉兒."太后冷笑:"勸朱家哪個不是擰性子柔則可夠性溫了她定的事,她父親都勸不下來.更不說承璉是武官.""如此...太后之意..."太后眸光一利,什麼也不說,只揮手叫我二人退下.只怕心裡已有了主意
  出頤寧宮,我邀堂嬸到承乾宮去.棲鸞殿.我坐在主位,命琴語上茶後,悠悠地道:"嬸嬸,璉哥哥...真心歡喜玉姚姐姐''朱陸氏笑道:"貴嬪哪兒的話,此事怎可作戲貴嬪當也知道小犬...""嬸嬸."我打斷,"婉兒從來都知道,叔公是什麼人,以叔公的性子,應是不難猜到甄氏之子日後極有可能登上大位.可若叫姑姑徹底厭了甄家,便斷了淑妃的後路."朱陸氏只笑:“公公...並未想那樣多....我嘆道:"哥哥是正人君子,想來也不會使這等絆子的.”末,我笑道:"倘使承璉哥哥真心歡喜玉姚,婉兒自然高興的."堂嬸恭身:"璉兒絕是真心欲娶甄三小姐為妻."我放下心來:"如此,婉兒必會相助."
  堂嬸回府的第二日,太后召見了已獲旨回府的玉姚.
  今次的召見,是將玄凌同樣請到了.玉姚跪伏於地:"臣女給皇上請安,給太后請安,給宸貴嬪請安.""還知道請安一說."太后冷哼道,目光如炬,"你,過來."玉姚驚上一驚,膝行至太后跟前.太后抬起她的臉:"倒是個清秀的."玉姚紅了臉,避開太后銳利的眼神:"臣女...不敢..."玄凌笑著寬慰:"你莫害怕.母后是有事問你."玉姚這才敢看太后,可也不過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太后道:"你在家念過什麼書""回太后,臣女讀過<女誡><女則><孝經>."太后恩了一聲:"會烹茶麼"玉姚狐疑地看了太后一眼,卻被其氣勢所攝,低頭道:"臣女略知一二.""好.給哀家煮上一杯."(啥步驟我也記不清楚了,別拍啊)玉姚應下便在屋中烹茶.我對茶不熟,只聽聞長姐對茶道十分在行.只聞見茶香滿逸,讓人愜意無比.再看玉姚動作那樣行雲流水,心知她是謙遜之言.待茶煮好,她捧了一盞到太后面前:"太后請用."也不知太后是有意無意,接茶之時,護甲一拂,整盞滾燙的茶水全扣在玉姚白皙的手上,護甲竟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血痕.我心頭一緊,忙要上前.玉姚卻不顧手上,取出錦帕跪送至太后跟前:“臣女該死,請太后恕罪——”太后的手本是沒有沾上一星半點的茶水。
  太后冷笑,摔開玉姚的手,眼中多了一種名為戾氣的東西:"好個甄氏!你妄圖引誘朱家嫡子,究竟意欲何為!"玉姚的手磕在地上,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臉抽搐了一下.見太后如此凌厲的發問,她也不顧許多,伏道:"臣女……臣女與朱將軍未曾說過一句話……斷斷沒有引誘之說""沒有麼"太后凜然道,"承璉都非你不娶了,你還敢說沒有!甄遠道胃口當真大,妄圖與外戚結姻!"玉姚忙磕頭磕得直響:"臣女絕對沒有.望太后明鑒.父親...父親..."她眼淚已在眶裡打轉.玄凌勸道:"母后,兒臣以為,玉姚絕不會行這等事的."太后看他一眼,聲音軟下來:"皇上,你疼寵淑妃原也無可厚非.只是你別太過偏疼了.婉兒與予澤...險些是兩條人命啊."玄凌眼中閃過一道刺痛,看著我的目光滿是愧意.我只笑著回應他.玉姚此時再也繃不住,滾下淚來:"太后...臣女...大姐...臣女絕沒有引誘朱將軍."玄凌沉聲道:"但承璉求取你卻是事實.連朱永樺都懇請朕許了你與他."太后此刻冷笑道:“分明是你父兄姊妹知曉承璉乃是國丈嫡子,才命你引誘於他!”
  玉姚百口莫辯,只得跪伏於地,那滿是燙傷又在涓涓流血的手撐在地上,叩首道:"臣女知罪.此事乃臣女一廂情願,與甄家無尤.太后若要責罰,只罰臣女一人吧."我不禁想要將她罵上一頓,都這等時候了,還惦記著她那奸父狠姊.倘若她那姐姐心中有她一點,也不會叫她來陷害我!太后咬牙恨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犯事,哀家怕容不得你了!"玉姚與我臉上都是一陣慘白.我正要求情,玉姚笑得釋然,她的笑仿佛在感嘆解脫,"母后!"玄凌急急的喚道,未落,玉姚叩道:"臣女...謝太后恩典."語罷,神色凄然.太后看著她.終是笑了:"竹息,去拿化淤膏來."罷了,笑道:"你與淑妃果然是不同之人,如此,哀家才可放心."玉姚茫然的看著她:"太后...""你無需怕.哀家見你也不小了,便嫁與承璉為妻,不過...此事終究太過招搖,你不可以甄家三女的身份出嫁."此番,意為除籍麼我本以為玉姚定要哭鬧著不願,哪知她十分平靜,點頭了,這點我著實沒有料到
  太后將玉姚扣在了宮中,她此次進宮本是極為隱晦的,連她那姐姐淑妃也不曉得.太后竟厭惡甄家到了玉姚要嫁與哥哥為妻尚且不允以甄家嫡次女的身份出嫁的地步.此番已表示,淑妃已徹底失了太后的歡心.枉費了德妃幾乎拼盡了性命為她打點下的一切.
  回到承乾宮,予澤正被乳母逗得直笑,見玄凌與我一道回來,伸出小手,咿咿呀呀的說著不知意味的話.玄凌上前抱起他:"澤兒想父皇了麼"不知予澤是否聽懂,只咯咯直笑.玄凌是當真十分疼愛他,予澤得了與哥哥們都不一樣的厚待.我笑著接過他,道:"四郎可別慣壞了他."玄凌笑道:"婉兒幾乎拼了命生下的澤兒,朕怎能不疼他"予澤仿佛聽懂了父親的話,揚手拍在他臉上.我好氣又好笑,道:"瞧你慣的他,可作了兩回這事兒了.在這樣由他性子的,當心抓周禮上這潑皮小子叫四郎下不了台."玄凌看著予澤,他那胖胖的小臉上還滿是笑容."罷了,朕也不想去了孩子的純真"我笑容一乾元二十四年三月十六,皇后端貴妃淑妃主持選秀.齊王予漓與秀女許怡人兩情相悅,竟舍了大堂兄朱承珍的女兒朱茜蕤(是不是這名字啊記不住了!T_T).皇后倒也不惱,親自請玄凌為倆人賜婚.定在下月二十六.而就在選秀之際.淑妃三妹甄氏於府中暴斃.國丈之子朱承璉求慎國公甄修謙之嫡女甄月■為妻,玄凌應允賜婚.敏妃胡蘊蓉進獻衛筠.姜氏.我遠遠的看了一眼,長得與我有一兩分相像罷了.但就這一兩分,足可以使玄凌心動.
  滯,純真...在宮裡待上一段時日,誰還會知道純真為何物呢
  我倒是極為佩服太后的手段,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竟可以為玉姚從新尋個娘家,還是國公府,要知道,承璉哥哥如今已是父親嫡子,便是我至親的兄長,他承襲父親的爵位,不過也是國公罷了.也好在玉姚並不是姊妹那般張揚,除卻朱家的,朝臣沒有一個見過她,這樣才能瞞過.
  



☆、月■

  宮中的日子過得極快.轉眼便已四月末了.天氣悶熱,我便不常出門,躲在承乾宮避暑
  我坐在鳳儀宮中,皇后抱著還在玩小虎頭的予澤.澤兒長得極快,再過上幾月,到了九月初五便一歲了.他胖胖的小手抓著虎頭往嘴裡送去.這樣大的孩子,什麼都要嘗嘗.我笑.今日有客人來.我如何能不在這鳳儀宮坐坐
  我剛接過予澤,繡夏進來了:"娘娘,夫人來了."我曉得夫人是誰.只見皇后溫和笑道:"快些請她進來."不多時.一個著正裝的女子走進來,行禮道:"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給宸貴嬪請安."我笑道:"姐姐,你是國公之妻,又是皇上親封的正一品安國夫人,豈有向我請安的理兒"皇后溫言道:"原是自家人,起來吧.""是."她起身我才細細的看她.不一樣了,果是不一樣了,玉姚往昔是那樣羞怯的人,而現在,她的笑容都是那樣的氣度不凡.錯了,如今甄玉姚已經死了,她是慎國公嫡女,愉國公朱承璉的妻子甄月■.予澤早按捺不住,伸出小手要抱月■.我笑道:"澤兒這般歡喜舅母"予澤在月■臉上親了一大口,才心滿意足的抱著她入眠.
  喝上一口綠豆湯,皇后道:"弟妹別來無恙,不知家中可好"月■輕笑:"家中都是極好,勞皇后掛心了."見她的臉色較往日紅潤的多了,想必承璉待她極好.皇后點頭,把玩手中的佛珠,不著喜怒,叫人猜不著她心中所想:"常言道,出嫁從夫,弟妹是極為聰慧的人,應是知曉本宮的意思.往日之事,本宮也不願再提,弟妹如今得享福氣,乃是國舅夫人.朱家待弟妹也是優容,弟妹可萬不要叫姐姐失望."月■神色有一分為難,極快地隱去,道:"臣婦明白,君為臣綱,夫為妻綱.只是...父為子綱,此事又該..."皇后看著她,目光雖是十分柔和,卻讓人感到一股子寒意:"自然了.父為子綱,弟妹自當好生孝敬慎國公.這樣方可回報國公待弟妹的生養之恩."
  月■微微蹙眉:"皇后說的是.臣婦..."她不說下去.玉姚乃是純孝之人,叫她不顧父母姊妹,委實是難了,如若她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會如此歡喜她吧
  皇后許是知道逼迫太過的後果,也不再提此事,命剪秋拿來一對龍鳳金鐲,道:"你夫妻二人新婚燕爾,本宮這作姐姐的自然也得送上一份祝福."月■忙推辭道:"皇后本已送了臣婦與外子賀禮,如此..."皇后笑得十分和氣:"那是以君禮相送之物,如今乃是以姐姐的身份.弟妹也無須侷促,承璉是朱家的嫡子,本宮這姐姐能害了他不成"月■這才從剪秋手中接過謝恩.
  後命我們退下.出鳳儀宮,我忙不迭領月■往承乾宮去.四月的日頭正大,我又畏熱.進了棲鸞殿,命乳母帶予澤下去休息,我接過觀書遞過來得涼茶,飲下大半,才作罷了.月■一笑,抿上一口茶水:"貴嬪可莫要喝這樣急,嗆了可不好."我笑道:"姐姐,你此番便已是哥哥的妻了,哥哥喚婉兒尚且喚的小字,嫂嫂便也如此喚."月■屈膝道:"臣婦不敢.饒是貴嬪與臣婦乃是至親,仍是皇上的妃嬪,臣婦不敢逾越."我知曉她素來如此,也不勉強,攜她坐下,道:"嫂嫂,哥哥待你好麼你...原是奉太后之命嫁與他,如今心中可後悔了此事"月■略紅了臉,搖頭道:"承璉他...待我那樣好.他總喜歡伴著我,我並不十分喜歡笑.他會很體貼的哄我...我.我真的很..."眼見她臉越來越紅.我不禁暗嘆朱承璉的體貼,他能使受過心傷的玉姚從復以往開朗,委實不易."哥哥本就是極好的人.往日.他待我也是同輩之中最好的."月■點頭笑道:"承璉與我說過,說貴嬪幼時極為討人喜歡."語罷,笑得不亦樂乎.我附和笑笑,旋即道:"嫂嫂若是見了淑妃,又該..."
  我攜了月■去向頤寧宮.她如今是侄兒媳婦,該向姑母請安的.我雖只是貴嬪,但因為玄凌的偏疼,我的份例是視同於妃.故此,我讓月■與我一道坐在較為寬敞的輦上.太后年歲大了,不能貪涼.孫姑姑只執扇在側.倒是有一個人我未曾料到.溫儀.她捧著藥碗與太后喂藥."宸母妃."我笑著攬過她:"良玉.""臣婦給太后請安,給溫儀帝姬請安.""起吧."太后喝完了藥,看了她一眼,賜了坐.月■只從袖中取出一疊帛子,遞與孫姑姑:"臣婦承蒙太后恩典,無以為報,只能繡了佛經.還望太后接受了臣婦的心意."太后"恩"了一聲:"哀家知道你是個好的."溫儀笑道:"皇祖母,孫女看安國夫人的女紅好著呢,良玉也羡慕.""帝姬過譽了."月■忙推辭.只聽溫儀道:"夫人不必謙遜.倘若是拋開了君臣之禮,孤應當喚你一聲舅母才是."月■只得頷首不語
  溫儀眼中有一分異樣,說不上來是什麼眼神,但僅僅片刻,她恢復平日之狀,啜著笑取來蜜餞請太后服下.我不知她所為何事,笑道:"端姐姐可好些了"我一面說一面接過茶來,奉到太后面前:"原應是婉兒來做的,叫良玉搶了先."太后笑而不語,看著月■道:"哀家與皇后費了許些力氣才叫你正了名,你是個聰慧的,有些事不用哀家說你也該知道."她"是"道:"臣婦...必當盡力而為."
  我徐徐吹開茶沫,道:"姑姑,嫂嫂應是明白的."語落,我蹭到太后身邊,腆著臉道:"姑姑,上回婉兒嘗過了您賜下的千層蒸糕,滋味當真好得極..."太后已明白我的意思,笑道:"如此嘴饞,偏不知像了誰."話雖如此,她仍吩咐了孫姑姑下去為我備千層蒸糕.我原是饞,怎會放過這美味
  



☆、中宮箋表

  一入五月,天氣益發悶熱.日頭炙考著萬物.我悶得厲害,哪兒也不去,窩在承乾宮與予澤逗樂.
  皇后前些日子受了熱,竟牽著頭風也發作了.她索性將宮務交與端貴妃淑妃敬恪,貞一兩位夫人.不知是否為了安撫敏妃胡蘊蓉,她也命了敏妃協理.而皇后自個兒在鳳儀宮中靜養.
  五月初十,玄凌賜下太液池諸芳的恰春堂給瓊貴人衛筠.他是疼愛她的.呵,對於貌似,神似長姐的人哪個他不疼愛不論是莞莞類卿,或是婉婉類卿,只消一星半點相似,足以叫他心動,讓他以最好的相待.
  我拿著布老虎立在榻旁逗他.他手腳並用,飛快地向我爬來,口中還模糊地喚道:"五...五...輝"我接住他,道:"澤兒,是母妃,聽娘說,是母,妃."他歪著頭聽著,拍手笑道:"五輝..."我嘆了口氣,摸著他的頭,畢竟才八個月的孩子,雖然這"五輝"總有些...
  "婉兒."玄凌來了.我抱起予澤向他行禮.他順勢坐到鋪有玉簟的榻上.予澤笑著撲騰:"父...父..."我佯作惱怒:"好你個小沒良心的,你母妃我懷胎十月生你,你就只曉得你父皇."語罷,我將他塞到玄凌懷裡,扭頭不看他.哪曉得這壞東西全不理我,撲到玄凌懷裡,笑道:"父...父..."玄凌抱起他:"澤兒喚一聲父皇叫朕聽聽."予澤愣一愣,大眼睛滿是迷茫,又笑著蹭上去,捏著玄凌的臉:"父...父...杭..."我崩不住笑道:"婉兒還當四郎能叫澤兒開了口,沒想與婉兒這五輝還是一樣的."玄凌也並不惱,道:"澤兒還小,待大些便好了."又叫我過去,捏一捏我的臉:"婉兒還像個孩子一般."
  次日,瓊貴人失蹤了.淑妃是最後見過她的人.
  我本不該過問此事,只是皇后命剪秋知會我與世芍叫我二人去看看,而後給她最為確切的答覆。我與世芍緩悠悠的到了恰春堂.端貴妃,敬恪夫人,還有敏妃都在,淑妃與此事有關,不便相問.端貴妃見我來,笑道:"柔嘉來了"我行上一禮,道:"原是二姐姐叫婉兒和世芍來看一看的."敏妃笑得那樣嬌美,口中卻頗有幾分狠:"皇后娘娘正在靜養,哪個沒眼力勁的如今用這等污穢事去煩了皇后!"語罷,立即著人將通稟此事的小太監拉下去掌嘴.聽著這劈啪聲.我焉能不知她是打給我聽得!世芍冷笑道:"敏妃娘娘未免太小題大作了!皇后是中宮,豈有不告之理."敏妃略一遲疑,笑道:"妹妹,本宮奉皇后之諭協理後宮,妹妹有異議"世芍咯咯一笑,目光迸射出凌厲來,聲音懶而有氣勢:"妹妹你是誰的姐姐!哪個承認你這個姐姐,你捫心自問你是什麼身份大長舞陽公主的孫女,晉康翁主的女兒.我慕容家高攀不上."敏妃不料她如此不識好歹,一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笑容有些掛不住,恨道:"好你個不識時務的東西!莫非沒學過宮規!如若如此,你便回去,好生抄寫吧."陵容此刻方才來,一聞此語,先是恭敬的對在場高於自己份位的行過禮,才道:"敏妹妹,熙嬪是奉誰的命令來的,你忘了不成"
  敏妃緊蹙眉頭,半晌才舒展,諷道:"昭妃什麼身份,竟敢喚本宮妹妹"陵容還未答話,端貴妃輕咳一聲,聲音平靜卻含有威嚴:"你還沒個完了是不是"敏妃窘迫不已,只得躬身道:"臣妾不敢."
  敬恪夫人道:"敏妃不過心急罷了.快吩咐下去,打了這樣久,送回去,好好養傷,再賞三個月的例銀."韓珠立即吩咐下去.我這才歇口氣.感激的看她一眼.她並不理我,轉頭對端貴妃道:"如此,是該交由刑部嗎""不急."端貴妃搖頭,"還是請皇上先行定奪."
  玄凌下令交與端貴妃與敏妃查實.此事沸沸揚揚查了幾日,在鳳儀宮的墻角發現玄凌賜給瓊貴人的金釧.敏妃竟哭著請玄凌將皇后治罪,以還淑妃清白.皇后未曾出現,正在僵持之際,平陽王玄汾來了.
  只見玄汾穿著朝服,進到儀元殿,對玄凌行了一禮:"皇兄,衛家的人已經聽聞了此事,在臣弟府上懇請臣弟入宮來.瓊貴人遭此橫禍,臣弟也於心不忍.這才進宮來,還望皇兄恕罪."玄凌叫他起:"玉嬈護姊心切,朕不怪她."玄汾臉上一紅,躬身稱"是".敏妃哭道:"臣妾獻上瓊妹妹,原是希望能叫皇上的恩澤能夠分給更多的姐妹.可誰想,皇后身為中宮嫡妻,竟忍不下一個貴人.還.還陷害淑妃...""好了!"玄凌提高了聲.又看了我一眼,頗有一分為難之色.玄汾驀然跪道:"皇兄,此事本不該臣弟妄言,只是淑妃於公於私都是臣弟的至親.臣弟懇求皇兄明查此事,還淑妃嫂嫂一個清白."我大怒,正要開口反駁,陵容拉住我,低聲耳語:"別輕舉妄動.皇后自個兒會對付他."我狐疑的看他一眼,眼見方才在屋中的世芍不知何時已出去了.或許...
  本宮竟是不知,九弟的嫂嫂何時成了淑妃."門外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循聲看去,一個身著明黃色正裝的清秀少婦走了進來.我忙迎上去:"二姐姐."她拉住我的手,我這才看到剪秋手中高舉著一個以明黃色帛子盛裝的卷軸.剪秋揚起手中之物,屋中除玄凌外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我雖不明所以,但仍跪下.玄凌平靜的問道:"皇后要用中宮箋表"皇后點頭道:"是.還望皇上...""中宮表乃皇后特權.此表一出,聖旨不可駁回.皇后不必詢問朕的意見."皇后謝恩後,對剪秋遞了一個眼色,剪秋高聲道:"皇后有旨,平身!"眾人這才起身.
  玄凌與皇后坐到榻上.我站在皇后身旁.剪秋得了皇后的意思,才高聲問道:"平陽王玄汾."玄汾伏在皇后面前:"臣弟在.""皇后問你,世上當得起你嫂嫂二字的人是誰"玄汾遲疑了片刻,道:"惟有....純元皇后.皇后與歧山王妃.清河王妃."皇后脣角勾起一抹笑來,剪秋又道:"皇后問你,你方才喚的嫂嫂所指何人""是...淑妃甄氏."他的聲音明顯在顫抖,仿佛被皇后的威嚴所震懾.皇后抬眼看著淑妃,含笑道:"九弟年幼.本宮也不會與你計較,只是,切莫再犯此等不明尊卑嫡庶的錯了."她又對剪秋耳語一二.剪秋起身,不帶分分感情:"淑妃甄氏.""臣妾在.""皇后問你,"剪秋的話中似乎含有顯而易見的快意,"可是覬覦鳳位"淑妃渾身一顫:"臣妾絕無此意.""皇后問你,若是沒有,為何恃寵而驕,侍寢之夜求以龍鳳金燭.可曾知道那是元後才有的禮遇,可是想要越過先皇后去"一干妃嬪不禁嘩然,我也目瞪口呆,竟敢求元後的禮遇!玄凌眼中閃過一道刺痛,看著淑妃的目光冷了許多.不待淑妃回答,敏妃竟全然忘了此時在做什麼,冷笑道:"皇后敢窺伺帝蹤"
  皇后目光一狠,口中仍溫和:"江福海,教教敏妃該知道的規矩."江福海應下便令人捉住敏妃掌嘴.敏妃哀求地看著玄凌,他卻一句話也不說.陵容看她一眼,掩去笑意,央道:"皇后娘娘,敏妃原是年歲小,又生得嬌美,打壞了可怎生是好晉康翁主不知得多心疼呢."皇后冷笑著要江福海住手,敏妃尚是后妃,掌嘴的人也不敢下太大的勁,只是雙頰紅腫是免不了的.著人為她打理後,皇后道:"侍寢之時都是有人在外室以防有人心懷叵測.敢問皇上,臣妾此番,可算是窺視帝蹤""自然不算."得了肯定的答覆,皇后才頷首命剪秋繼續:"甄氏還未曾回答皇后娘娘."淑妃咬牙狠狠往地上一磕:"臣妾知罪."皇后並不搭話.目光卻冷得仿佛千丈冰淵,足以將人凍上.隨後,她又深深的嘆了口氣:"罷了,皇上歡喜便好,本宮也不想再說什麼.只是,甄氏你對先皇后不敬,自個兒好生想想該當何罪!"我聞此語,焉能忍得住緩聲道:"原來淑妃一直將自個兒當作了皇上的妻子..."眼見玄凌臉色愈發陰了.此事,怕不會如往昔一樣不了了之
  正在此時,李長進來了,臉上掛著頗為自然的笑容:"皇上,瓊小主的身子找著了.""哦,"玄凌應了一聲,又有一分不忍心,"她...罷了,追封為貴嬪吧."李長"是"道:"奴才這就吩咐下去."門外卻傳來一聲嬌媚:"李公公為何不如實稟報瓊貴人身上可留有物證!"我除了暗嘆敏妃的不死心別無他法.只見她極快的走進來,身後跟著李長的徒弟小廈子.小廈子並不敢看皇后,只跟在敏妃身後不抬頭
  再看敏妃臉上紅腫已消退大半,怕是忘了剛才的痛.只見敏妃極快的扯過小廈子手中之物,他顫巍巍地伏在地上.而敏妃將手中之物拿到玄凌面前:"表哥,此物據蘊蓉所知,皇后娘娘是貼身佩戴從不離身的.這便是最好的證明,皇后就是凶手!"
  不待她說完,玄凌起身幾乎是一腳踹到她的腿骨,敏妃如何站得穩撲到了地上.皇后立即紅了眼眶,聲如痛哭:"原來在諸位姐妹眼中,本宮是這樣的人."說著,似乎又是一陣眩暈.我忙扶住她.玄凌轉身,眼中滿是憐惜與愧疚:"小宜..."我並不叫他靠近,為皇后揉著太陽穴.世芍瞪敏妃一眼,隨著眾妃一道伏下道:"皇后息怒."我一面揉一面道:"二姐姐,你可好些了"她拍拍我的手,示意我退開.我退上一步,眾妃也才起身.只聽玄凌狠聲道:"敏妃胡氏,御前失儀,構陷皇后,著降為從三品婕妤.和睦帝姬即刻送到玉照宮."胡婕妤如何也不願相信,瞪大了眼睛,可因著腿上的疼痛,她說不出一個字來.
  剪秋俯身拾起方才摔下的東西,那是皇后那日摔碎的玉鐲,玄凌已命人將它修補好,只是還未曾還給皇后.胡蘊蓉,你必是料不到有此事吧.如今連和睦的撫養權都失了,你還有什麼資本呢只憑你是皇親國戚麼什麼都沒有玄凌的寵愛來得直接.
  我跟著皇后回鳳儀宮去,玄凌自然同路.皇后不知方才是作戲還是頭風果真犯了,一直精氣不大好.等到了昭陽殿,眼見皇后坐下之時竟險些跌倒.我慌忙扶她.又叫人傳太醫來."宜修,你可還好"玄凌扶住她的肩,關切道.皇后搖頭強笑:"臣妾尚好..."饒是如此,她的臉蒼白無比.我不便多說什麼.但見她眸中若有若無的譏誚,想來應是沒事的
  



☆、暗涌

  那日胡婕妤被貶.倒是消停了幾日,皇后早知道鳳儀宮中有一個釘子,只是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從儀元殿裡取回玉鐲的?
  宮中的菊也快開過了,今日天氣並不是十分的好,陰霾的天空阻止不了我的喜色.予澤已經滿周歲了,但凡是一個母親,都會如我一般高興.我給他換上一件綰色的新裝,他並不在意此事,只抱住我的脖子,軟糯糯地喚道:"母妃..."我抱著他,柔聲道:"怎麼了"他搖頭,在我臉上親一親,什麼也不說.我心知他是在撒嬌,輕輕撫著他的背
  今日玄凌應是極為歡喜的.原本淑妃燃龍鳳金燭,對長姐不敬,被貶為妃,可誰曾想,姜小媛小產之時,她爆出有孕,玄凌驚喜之下復其位.當真不知這樣的女人,為何上天如此眷顧她,宮中有幾個生過兩個孩子的獨獨她生了三個,還有一對龍鳳胎.她叫我失去了再做母親的權利.每每想到此,我便恨得不行.
  我與皇后去頤寧宮請出身子已大好的太后出席.等轎輦到了設宴之處,予澤撅著小嘴,抱著乳母的脖子.他未曾見過這樣多人,他本來畏生.皇后攙著太后走進,我雖是太后的侄女,但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攙她,這是媳婦才能做得事.
  我從乳母懷裡接過予澤,他睜著大眼睛怯怯的看著眾人,直到看見玄凌才笑出來.我一一為他介紹了叔嬸們.見他嘟嘴的模樣,我曉得他記不下如此多的人,倒也無妨,他畢竟才一歲.予澤似乎歡喜有孕在身的清河王妃尤靜嫻,一直對她笑得十分開心.我看著淑妃,她已有四個月身孕了,今日穿著一件黛色的錦褂,右手輕輕護住已隆起的小腹.我縱使氣憤難平,也做不得什麼,別過頭去再不理這人.
  幾乎輪著將予澤抱過一圈,便該抓周了.那是一張極寬的榻,榻上鋪著一層料子極為名貴的絲墊.中間空出了一塊,四周擺滿了抓周用的東西.太后也笑著在其中放入一方成色極好的玉佩.我識得此物,是玄凌孝敬的羊脂白玉所制,其上所雕刻的,乃是龍鳳呈祥.皇后命人將澤兒放在榻上.我並不在乎他會抓什麼,哪怕是那些胭脂水粉都好,他能平安長大,便是我最大的希望,玄凌所賜的封號永安,但願真能如此.我聽皇后說過有妃嬪操縱皇子,事先教過去抓象徵帝王的玉佩,當真不知是如何作想的
  予澤年歲尚小,呆呆地坐在中間,他並不知道這是在作甚.只見他撓一撓小腦袋,笑了起來,露出還沒長齊的乳牙.飛快地爬行到一冊書前,伸手便抓."哦殿下拿了書,日後必是極善文學之人."欣妃臉上滿是笑容.她向來脾氣直,喜怒都寫在臉上,我自然歡欣.哪知這混小子還不曾消停,又轉頭擰了小弓箭在手,這一來,雙手已滿,他將弓箭索性背在身後,笑得喜人極了.我好氣又好笑,又見予澤歡喜之下,左右看上一眼,坐在榻上擰著書,我正要命乳母去抱他,他突然抬起頭來,藕節似的小手仿佛蓄了不少的氣力,扭頭便朝玄凌跟前的玉佩而去.皇后方露出欣慰的微笑,便壞了事兒.予澤哪是衝玉佩而去他已越過了玉佩,伸手便抓住了玄凌的衣衫,又覺得不夠,將手中的書一扔,捏住皇后的水袖.這抓周將帝後抓住了這可是前無古人的事兒!太后笑道:"這孩子真是..."予澤正笑得小臉快擰出水來,我知道他這舉動必會將他推至風口浪尖,一急之下聲音高了不少:"澤兒!"他茫然的看著我,手腳並用爬到皇后手後,將衣袖蓋在臉上不看我。我見這小子這般,哪還顧得上生氣,繃不住笑起來
  皇后抱起予澤笑道:"將你母妃惹惱了,她可不要你了."予澤不知聽沒聽懂,只偎在皇后懷裡,軟軟的喚:"母后..."又打了個呵欠,想來是累了.玄凌笑道:"偏生澤兒是個特別的."末了,又看著我,眉眼裡全是笑:"傳朕旨意,晉宸貴嬪為昭儀."我平靜的伏下謝恩,我原本知曉妃嬪誕下子嗣,便要在周歲宴上晉封,只是我本來已越了禮制諸多,也並未在意此事.昭儀乃是九嬪之首,倒也算高位.眼見胡婕妤恨的雙目血紅,還向我道賀,我只覺得歡欣,何不再膈應她一把當下便道:"表哥,世芍在嬪位上也呆了許久,既然是為了澤兒的壽,不妨也晉了世芍的位份,若是沒有她,婉兒母子怕已..."我說至此,不禁想到那日產房的驚心動魄,心頭恐懼.皇后溫婉笑道:"臣妾也懇請皇上晉了熙嬪的位份.她這性子,明艷得很,叫臣妾總想起一位故人來."在場諸人有幾個不知她所言乃是慕容世蘭一時也都不說話.玄凌看著世芍,她垂著目光什麼也不說,仿佛陷入往事的回憶,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她本是絕色女子,此種模樣更是惹人愛憐.只聽玄凌嘆道:"朕何嘗不是...罷了,晉為正四品容華,著內務府以貴嬪禮相待."世芍緩緩道了一句:"多謝皇上."在玄凌心中,世蘭怎比得過宛宛酒過三巡,在場的妃嬪都有些醉了,我本不善飲酒,自然醉得更快。只是今日乃是予澤的慶生宴,我這生母如何也不能先行離開。我命人將予澤抱去東暖閣休息,這幾日風大,皇后隱隱的有頭風發作的徵兆,便也去了東暖閣休息。
  陵容見我雙頰通紅,似有昏睡之兆,笑道:“不妨喝些醒酒茶罷。”語罷,立即著人去煮茶。我頭疼得厲害,點頭答應著。看外面的風吹著門前的盆栽左右搖擺,今日的天氣果真不太完美。
  玄凌似乎也喝得有些醉醺醺的,正坐在椅上按摩著睛明穴。屋中所剩的,不過敬恪夫人、貞一夫人、陵容與胡婕妤,還有著三位王爺及其家眷。我頭昏的厲害,剛端過醒酒茶,未曾吃上一口,便聽見暖閣傳來一個稚嫩的驚呼聲,聽這聲音,怕是見了什麼叫她驚恐的事。隨即,傳來了嬰孩的啼哭。我立即起身,忙往東閣而去。
  東暖閣一片狼藉——立在屋中,目光有幾分呆滯,而本該在西暖閣休息的淑妃,竟歪在榻前,昏迷不醒,□不住的溢出血紅來。更有甚者,朧月蜷縮在門角,與趴在床上的予澤痛哭著。我焉能顧及許多?上前攬過予澤輕聲哄著。正當此時,門外一陣嘈雜,玄凌領著一群人而來,見眼前之景,驚得目瞪口呆。陵容蹙眉,急聲道:“寶鵑,快去傳太醫。”寶鵑忙應了出去。“父皇……”朧月哭得幾乎肝腸寸斷,撲到玄凌懷裡。“父皇……”“綰綰,綰綰,你怎了?與父皇說。”玄凌向來疼愛朧月,將她抱住,急急地問。朧月已然哭成了淚人,哭叫道:“母后……母后去打淑妃母妃肚子!她在打淑妃母妃肚子!”
  朧月此語一出,引得眾人嘩然,三位王爺自然明白內廷秘事不是他們能過問的,忙稱恙告退。我看向皇后,她的臉色慘白,分明是頭風發作之時受了驚嚇,依然站立不穩,,摔在地上。我忙將予澤塞到陵容手中,轉身去扶皇后:“二姐姐……”胡婕妤竟是唾道:“想不到皇后竟然做這等齷齪之事,豈配母儀天下!”她這一下不偏不倚正落到我的身上。我早已哭紅了眼。若說皇后暗中害了淑妃,我信,可這般明目張膽,又有誰會相信?玄凌雙目血紅,額上凸起青筋來,轉身抱起淑妃放在榻上,厲聲道:“將皇后禁足!”我哭道:“表哥,姐姐頭風發作,如何能捶打淑妃的肚子?況且朧月是淑妃親生,怎有不幫生母之理?”玄凌看著我,目光那樣為難,又看著昏迷的皇后與淑妃,咬牙道:“傳太醫,送皇后與淑妃回宮。”
  淑妃的孩子,自然是保不住了。我守在未央宮,聽太醫說完,心知皇后此番凶多吉少。只見敬恪夫人看了一眼還未醒轉的淑妃,恨道:“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明’,皇后娘娘此種行為,當真不怕有報應嗎!”我瞪上她一眼,道:“夫人是見了我姐姐打淑妃的肚子麼?若是沒有,便請不要說這等話。”她看著我,臉上有一份惱怒,又極快的掩了下去:“貴嬪不願相信也情有可原,皇后畢竟是你的親姐姐……”話中的同情叫我不禁更恨她與朧月,我莫非是傻兒?我看不出朧月的意思?可惜我的澤兒還太小,說不出話來。
  玄凌不著喜怒的來到淑妃身旁,淑妃本就是極美的女子,此刻臉色蒼白只為她添了嫵媚。玄凌低沉著聲音,一字一句:“李長,你立刻去鳳儀宮,將鳳印拿到儀元殿去。”我聽來如晴空霹靂,如此便要奪了皇后的權力?玄凌轉頭看著我,為我拭去臉上的淚,柔聲道:“婉兒,皇后雖然是你姐姐,但她所做之事與你無關,朕……會像以前一樣疼你。”我閉眼福了一福:“謝表哥……”他拉我起身,我終是忍不住嗚咽道:“婉兒相信姐姐不會做這種事。”玄凌目光平靜,可叫人說不出的後怕:“她做的事朕都知道,朕不想因為那些壞了情誼。朕本是認為,她變好了,可這次,朕如何也饒不過她!”我的眼淚又一次滑下臉龐,饒是如此,我仍苦笑道:“婉兒知道姐姐是清白的,敬恪夫人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婉兒也相信。”說至此,我高聲道:“若是二姐姐當真有冤情,大姐姐必然不會袖手旁觀!”“婉兒?”玄凌見我這模樣,急急地喚道。我只回以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看著屋外陰霾的天空,倘若是皇后真的是被冤枉的,還願,長姐當真能夠夢中相告!
  



☆、故人歸

  出了這樣的事,我的心情也好不到何處去.皇后與淑妃都是次日醒的,知曉此事後,倆人都平靜得很.皇后也不解釋,仿佛是聽憑甄氏往自個兒身上潑污水.
  我坐在寢殿中,心裡煩得厲害.內務府當真是好的,竟連我將要晉封昭儀的吉服也不送來.宮裡果然是跟紅頂白的,這才是第三日.甄繯,事已至此,你可算是得意了,只是我朱家,容不得你這般冤枉作賤!
  夜.明月皎潔,宮裡靜極了.我心裡難過得很,回到承乾宮之時,怕已有二三更了.我緩慢的度回棲鸞殿.卻發現予澤的小屋中竟有燈火溢出.這樣晚的夜,乳母竟還未哄他睡下我心念一動,走至門前竟聽見予澤糯糯的聲音:"母妃...抱..."他人小聲尖,在這樣安靜的夜裡自然分外清晰.我不禁暗笑澤兒許是在夢囈.推門進入,正要吹滅了燭火,卻見小床上的予澤竟然是醒著的.他一見我便伸出小手:"母妃..."我走到床邊抱他,哄他入眠,他卻不依,笑道:"母妃,衣衣,漂漂,寶寶乖."我不曉得他在說什麼,索性輕聲哼著童謠助他入眠.待予澤入睡後,我方才回到棲鸞殿
  或許是心中有事,我不住的從夢中驚醒.也不知是第幾遭醒來,我正想下床吃上一口茶,卻見一個人影立在床前!我險些驚叫出聲,只得向後退去.可以辨認出這是個女子.縱使看不十分清楚,我總歸能看出她的輪廓與我幾乎一模一樣,她的臉上還流淌著點點的晶瑩.我驚得不成,聲音不僅顫抖並且已變了聲調:"你...你是誰"此人並不回答,卻嚶嚶地哭出聲來.她的聲音是那樣好聽,我自認為自己的嗓音已是世間少有,而這個女人,絕不在我之下.我曾聽說過厲鬼夜啼的說法,焉有不怕的可我的雙腿已然軟得不由自主,嚇得淚如泉涌.她向著床前走了一步,伸手似乎想要做什麼,我驚恐萬分,靠著冰冷的墻壁看著她向我伸來的手.我幾乎被嚇得窒息,她卻只是拭去我臉上的淚痕.她的手是那樣冰冷,就像...已死去多時了.我看見她張嘴,吐出兩個字來:"燕婉..."那聲音,分明與我別無二致,我再也忍不住,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之時,天已大亮了.床前除了玄凌哪有其他人他不知怎了,雙目含有血絲,似乎沒有睡好.我驚魂未定,輕聲喚道:"四郎."我用手正想揉眼,卻覺得雙手濕滑無比,饒是尚隔幾寸有餘也能聞見一股腥甜味.我攤開手掌.只見掌心各有一個以鮮血寫成的"宛"字.我如何忍得住,高聲尖叫起來.玄凌忙來護我,見到我掌心的字也愣了.宛宛!是她,長姐!昨夜是長姐!難怪她的衣衫,似乎是皇后的朝服,難怪她會為我拭淚,難怪她會知道我的小字其實是燕婉.昨夜也定是她那樣的深夜去見了澤兒.她是我同胞的姐姐啊!我幾乎癱在床上,任淚水滑落,喃喃自語:"大姐姐,是大姐姐回來了..."
  我哭得幾欲昏厥.琴語忙出去了,不久,皇后等人竟來了.皇后也不顧了玄凌還在,生生的擠開他,輕聲道:"婉兒,你怎麼了"我一面哭一面將手舉到她眼前,她也是一愣:"這..."又神色凄然的低下頭去.我哭紅了眼:"大姐姐回來了...我昨夜看見她了,她還哄過了澤兒.""柔嘉,你當真看見宛姐姐了"端貴妃忙問,她的神色那樣著急.我哭著點頭.皇后這才抬起頭,眼中已啜滿了淚水,似乎下一刻便會傾瀉而出,只聽她緩緩的開口:"我也看到姐姐了.她說舍不得皇上,也舍不得臣妾和婉兒..."說罷,她舒開一直緊握的手掌:"皇上還記得這個嗎"玄凌紅著眼,從皇后手中拿起一方玉佩,聲音含著哭腔:"宛宛,昨夜真的是你嗎宛宛..."皇后垂下淚來:"這是當年姐姐下葬之時,皇上親自系在姐姐的衣襟之上.而臣妾今日醒來,它卻在臣妾的手中.臣妾本以為昨夜是夢..."玄凌的神情那樣痛苦:"朕也見到她了.宛宛她站在床前,什麼也不說,只是對著朕哭...""先皇后...會不會有什麼話想要說"燕宜低聲道,卻聞一個極為刺耳的聲音:"怪力亂神!"是灩嬪葉瀾依.皇后咬著牙,厲聲道:"來人,將這冒犯先皇后,不知尊卑的葉氏給本宮送到辛者庫去!"
  "皇后..."敬恪夫人忙道,"灩嬪不知此中曲直.""李長,你聽不見皇后的話是不是!"玄凌已怒得額上青筋暴起,聲音也說不出的憤怒.我哭得累了,扭頭看著屋內之人.卻見產後虛弱的淑妃被崔尚儀扶著走了進來.
  淑妃走到床前福了一福:"皇上萬安."如此弱柳扶風之態,當真是極美了.玄凌暴怒之下豈顧這許多:"朕不安!"說著,瞪著淑妃道:"你眼裡還有沒有皇后!"淑妃行禮,口中道:"皇后萬安."皇后抹了一把淚:"免了."雖是如此,但她的委屈,我都能體會.玄凌深吸口氣,使聲音平靜許多:"皇后,朕問你,淑妃的小產,是不是你做的"皇后跪在他面前:"臣妾以朱家先祖起誓,絕對沒有害淑妃及她肚裡的孩子."淑妃看著她,聲如慟哭:"皇后之意,是臣妾陷害麼"皇后冷笑道:"本宮親眼見你錘打小腹,你卻嫁禍於本宮頭上.若非見你那滅絕人性的一幕,本宮豈會驚嚇至昏厥!"淑妃凄然一笑:"皇后所言,是臣妾行了那武媚之事嗎皇上,臣妾自認雖不是將所有皇子皇女視如己出,但也做好了一個庶母.試問臣妾對待其他孩子都能如此,怎會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說著,她一陣痛哭,叫人看著心生憐惜."皇后,朕再問你,你有沒有做過!"玄凌的眼裡竟然迸出殺意來.皇后跪坐在地,卻再不說話.
  正在僵持,卻刮起一陣強風,吹得桌案上的紙張揚揚灑灑的落了一屋子.惟有一張落到了床前,慢慢浸出一個鮮紅的字來----"冤"!我曾見過長姐的字,這分明是她的筆跡."宛宛!"玄凌幾乎失了神,俯身拾起紙,喃喃喚了一聲,又惶急的四下張望,口中不住的道:"宛宛,你在這裡是不是你讓朕看看你!宛宛!"他的眼睛是那樣的血紅,仿佛要泣血一般.沒有任何回音.可下一刻,紙上又浸出幾行字來,未凝的血色順著紙緩緩滴下."我命薄,不能與四郎白頭到老,連咱們的孩子也沒能保住.我惟有宜修一個妹妹,請四郎日後無論如何善待於她,不要廢棄她."玄凌喃喃念著,皇后哭得聲嘶力竭,口中仍喚著:"姐姐..."玄凌徐徐抬頭,流出兩行清淚來:"宛宛..."
  只見淑妃雙目發紅地瞪著玄凌手中的紙.叫道:"皇上,皇后娘娘極擅書法,若是有心,未必模仿不出純元皇后的字跡."她這話一出,才知道壞了,慌忙住嘴.陵容臉上揚起一抹譏笑來.道:"淑妃姐姐糊塗了不成,皇后與先皇后雖是親姐妹,但皇后也不敢做這等對先皇后不敬的事兒呀."皇后啞著聲音,也不看兩人:"在淑妃心中,本宮從來都是這種為了自己的利益什麼都乾的出來的人."皇后待人向來溫和,如今說這種話,必已是怒到極點了.玄凌鐵青著臉,目光仿佛要將淑妃灼出個洞來:"朕果真是將你疼壞了!來人,送淑妃回未央宮,此事未查明之前別再出來了!李長,馬上命刑部尚書和欽天監正使到儀元殿來.你們都下去吧."此時便是傻子也知道他的心情不佳,哪個又敢抗旨不遵"皇后,你留下."皇后目光平淡得很,聽玄凌如此說,只如平日一般笑道:"臣妾遵旨."玄凌起身,見皇后依舊笑得溫和,眸子裡閃過愧意:"宜修,朕...必將此事查清."皇后輕輕一笑:"臣妾靜候佳音.只請皇上不要為了這等污穢事生氣才是."見皇后這般說,玄凌如釋重負,卻沒有看到,他走出棲鸞殿時皇后眼中的寒意.
  "姐姐,"等玄凌出去後,我開口喚道,聲音遠不是平日的柔和,"昨夜,是你安排的"皇后斂去寒意,輕聲笑道:"婉兒,你要知道,先皇后是最好的護身符.偏生你我乃是她的妹妹,這是甄繯永遠比不上的."如此便是承認了"可,那個女人..."我狐疑萬分,世間除了我這同胞妹妹,有人會與長姐那樣相似皇后坐在床邊,輕輕地撫自己衣袖上的紋路,漫不經心:"婉兒在宮外之時年歲還小,怕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名喚人皮面具."我笑了起來:"原來如此.不過,婉兒去了儀元殿,倒省了姐姐不少氣力."是的,玄凌看到的那個"長姐",是我.事已至此,不用說,那紙上的東西必也是皇后做得手腳.若說有什麼玄機,怕是水吧,只要有一滴水滴在紙上,便可以顯出那些字來,是眼淚吧.
  命琴語四人將屋內狼藉打理了後,便聽聞季惟生的一句話從儀元殿中傳了出來:"金星近日光芒大盛,有凌日之象,恐是故人歸來."金星主鳳,意為皇后,如此一來,除了長姐,又能聯想到誰呢
  刑部的結果很快出來了,應是淑妃自己做得,甚至,有事先服用落胎藥的痕跡.而後,太醫溫實初與衛臨認罪.連同跟在淑妃身邊,往日德妃的宮女采月一齊被玄凌打入刑部大牢
  就在三人被打入大牢後不久,竟然審問出一個驚天之秘.惠儀德妃所出的皇四子,倍受玄凌與太后疼寵的皇四子予潤,竟是其與溫實初私通而來!根本不是皇室的血脈!
  



☆、序幕

  玄凌那日是伴著午後的太陽來的。暮秋的太陽也是十分溫暖的,可我仍能感覺到玄凌身上的寒意。我知道他此時怕已快將肺氣炸,便屏退了宮人,奉了一杯茶到他面前:“四郎為了那等下作之事氣壞了可怎生是好?”玄凌接過,一口飲盡了杯中的茶,狠聲道:“好得很!朕還當她沈眉莊是個好的,覺得對她有愧……這賤婦!”我也不多說,只為他撫胸口,他握住我的手:“婉兒,朕……朕待她不夠麼!她為何要背叛朕!”他會說出這話,必已是氣昏了頭。我搖頭道:“婉兒不好說……沈氏去世之時,婉兒還沒有在宮裡。”玄凌看著我,怒極反笑:“朕倒是被這毒婦氣昏了。”我嘆道:“四郎為她生氣未免太過不值,這等不貞的女子,發落了便是,氣壞了豈不是叫她在地下也高興?”玄凌冷笑著,俊臉上全是寒意,我絲毫不懷疑他會將沈自山全家下獄。倒是溫實初,為了甄嬛,白白的到慎刑司走了一遭,那兒的苦楚,可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不然,他也不會因為受不下來而招出這等機密
  到此,我問道:“四郎想要如何處理沈氏?”玄凌冷笑:“她甄氏和沈氏都是極好!一個自己捶落孩子來陷害皇后,一個居然……朕絕不會便宜了她們!”我佯作傷感:“沈氏婉兒不敢說,可淑妃向來是那樣和軟的性子,又十分的溫和,有時,婉兒倒真覺得她是大姐姐。”一提到長姐,玄凌的眸光溫和了許多,隨即又是一陣暴怒:“她當不起你的稱讚!宛宛從來不會做這種事!”說至此,他獰笑:“朕果真是瞎了眼,竟覺得她與宛宛相似!”“四郎何苦說這話?”我寬慰道,“原是甄氏藏匿太深了。只是朧月……她才八歲,竟是顛倒了黑白,不惜中傷姐姐,敬恪夫人……竟是這樣的恨姐姐。”玄凌蹙起眉,握著我的手漸漸加了力,我的掌骨有些許疼痛,但見他眸子深得如同一汪寒潭,我也不敢說什麼。只聽他沉聲道:“李長!”李長立即推門而入:“皇上……”“傳朕旨意,敬恪夫人不善教化,使得朧月帝姬八歲便顛倒黑白,貶為從二品淑儀,朧月帝姬送到欣妃處。至於淑妃……”他眼中殺意暴漲,我忙勸道:“表哥,淑妃哪怕有諸多不是,也為表哥生下了予涵與靈犀,表哥也應該看著他們的份上饒過淑妃才是。”玄凌略一遲疑,哼道:“罷了,貶為正三品貴嬪,將涵兒與韞歡送到鳳儀宮去。”我心內大呼不好,道:“可是二姐姐與淑妃經了此事之後,關係惡化至此,必會遭人閒話的。”“婉兒,朕不可能將兩個孩子養在未央宮,她可以殺一個,便可以殺第二個第三個!”玄凌苦痛的閉上眼,“朕的孩子……朕一想到她親手錘落了孩子,便欲殺之而後快!”我緩緩道:“表哥也切莫憂傷,其實……”我耳語道:“世芍懷孕了。”“哦?”他一驚,喜上眉梢。我點頭,他急切地道:“好!大好之事!朕馬上晉了世芍的位份。”我笑道:“可別,世芍剛進位不久又來一遭,宮裡可有人要害她了,等她生產了再一併來可好?二姐姐說,願護世芍母子周全。”玄凌臉上出現悵惘之色:“倒苦了宜修……”我一笑:“姐姐或許心裡並不苦。”我又轉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大姐姐還在看著咱們呢——”
  未過一日,便是那日的申時吧,玄凌竟以惠儀德妃沈眉莊往日殘害皇室血脈為由,,撤去了她的謚號,將神位等一干物什移出了太廟。變天了!這是皇室的醜聞,萬不可教旁人知曉,故此宮中知曉此事的也不過數人,自然包括被褫奪封號的甄貴嬪。不曉得她此時是如何作想的,因著此事事發,予涵靈犀朧月都會失寵。在宮裡,沒了帝王的疼寵,什麼都不是。
  我行冊禮的那一日,沈家甄家被朱、齊兩家彈劾,沈自山濟州都督的官職被擼到了從七品,甄遠道本來也是被玄凌奪官至從五品,此時更為凄慘,甄珩那時瘋時醒的病只得延後再治。料想月■是會去幫持一二的。
  予潤才兩歲的孩子,患了重病,一直高熱不退。太醫們卻都束手無策。想想也知道是玄凌的手筆了,除了他,太醫們又會因為誰而醫術大減?我並非是悲天憫人的人,也斷不是長姐那種純善之人,只是予潤才兩歲,聽聞此消息,我難免於心不忍
  已下過一場早雪了。予澤分外開心,總是想要掙脫我的手臂下地去抓這潔白之物,他還那樣小,我這做母親的如何也不能叫他下了地。我是一直擔心,甄貴嬪那日的行為會嚇到予澤,好在這混小子並未如我所擔心的一般,他能健康成長便是我的福氣了。
  我緩緩的坐上輦車向鳳儀宮而去,風吹的臉上有些許疼痛。等下輦,我見皇后正捧著手爐在閱讀古書,輕聲道:“二姐姐……”她並不抬頭,只道上一句:“婉兒來了——”予澤脆生生的喚:“母后……抱……”說著便要掙開乳母。我只得接過他放到皇后懷裡。皇后抱著他,眼裡都是笑意:“澤兒似乎長胖了些。”我應道:“可不是,澤兒如今可是壓人了。”予澤並不在意我與他母后說什麼,只將頭美美地靠著皇后,閉上眼睛仿佛在睡覺,我坐到皇后身邊,遲疑片刻,才道:“二姐姐,表哥真的要……要予潤死?”皇后臉上的笑容未曾消失半分,依舊笑得那麼從容:“婉兒,你也在宮中這樣多年了,難道不清楚?皇室中沒有一點點的醜聞。”我嘆道:“婉兒如何不知?只是,潤兒那樣小的孩子,叫他來承受母親的罪過未免有些……”“他根本不該出生在這世上!”皇后說道,又笑一笑,“皇上是天子,忍不了這些事。況且,必是有緣由皇上才會如此痛恨這等背叛之事的。”我聽出她話中的別有生意,狐疑的看著她,她什麼也不說,只是笑。
  “姐姐,我……要不咱們救救那個孩子……”皇后眼中一利,看得我好不心寒:“婉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是皇上要他死!咱們幫不了!”我語塞:“可是……”“沒有可是!”皇后凶了許多,話中滿是報復的快意,“沈眉莊既然敢生下他,就該承受此種後果!甄嬛既然敢養他,就該受著良心的煎熬!”我知道若我沒有進宮來。沒有我這張與長姐一模一樣的臉為皇后保駕護航,皇后此番,怕已經被甄嬛逼瘋了。我點頭:“姐姐的意思,婉兒明白。”語罷,我轉過身,徐徐哀傷道:“潤兒還不滿三歲呢,婉兒只是覺得,不滿三歲的孩子被高燒燒得渾身燙,不治而死的話,實在是人世的一個悲劇……”
  沉默了不知多久。“你真想救他?”皇后的聲音那樣哀痛,仿佛在傷感安兒。安兒也是不滿三歲被高燒奪去了性命。“姐姐幫幫他吧。”我央求道。皇后輕嘲道:“你認為本宮會幫仇人的兒子?”我啞然,必是不會的。若換了我,我也不會。又聽皇后道:“楚王高熱,要太醫們少使些有毒性的藥才是。剪秋,你吩咐下去,宮裡害了傷寒的小主們,可討些驅寒之藥來。”我大喜:“多謝二姐姐。”她並不答我,只是笑了一笑。
  皇后願意救助一把是再好不過了。她話中之意,便是予潤的高熱是藥物所致,即是常用的祛寒藥物,是附子!可那是有劇毒的啊!玄凌,當真是要奪取予潤的性命了。
  未央宮,這個曾經輝煌無比的地方如今是早沒了昔日之景.未央呵,在漢代,乃是皇后住處椒房殿所在,足見玄凌當時對甄貴嬪的重視了.我緩緩下了輦,眼見柔儀殿裡有許些身影忙碌,心知予潤的病情並無好轉.玄凌下令的事,哪個嫌命長敢違了他的話我攏一攏氅衣,邁入殿中.予潤正躺在床上,小臉因為高熱而通紅,甄貴嬪伏在床邊,這美艷的女子此刻雙目無神,仿佛此事事發,玄凌的反應叫她已沒了勇氣.她原本美麗的黑髮此時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澤,變得乾枯.我沒有半分不忍,正色道:"貴嬪不識得本宮還是忘了禮數"她這才轉神,起身行禮道:"臣妾給朱昭儀請安."我含著冷笑.我豈會忘記她害我母子二人之事"楚王殿下還是未退熱"我剛問道.甄貴嬪眼眶一紅,眼中含有淚水卻絕不叫它流下來:"是.殿下至今仍不退熱,臣妾也不知怎麼辦才好."我忍不住冷笑道:"貴嬪乃是女中諸葛,連這等小事都不知如何"她啞然,不開口.
  予潤還小,母親的事也不是他能左右的。我緩聲道:“聽聞酒可去高熱,貴嬪可試過了?”她茫然,而後眼中出現一抹亮色:“你……”我不理她,責備道:“還不去試,予潤若有事,你如何與你眉姐姐交代?”她這才喚來崔槿汐去取酒來。只見太醫們面面相覷,終由太醫院令章彌道:“昭儀,這、這使不得啊!幼兒體弱……”我笑道:“章大人,楚王殿下都成了這幅光景,還管什麼體弱,與其叫他這樣耗下去,不如試一試本宮的法子,若是有效,諸位也好交差不是?”章彌面有為難之色,重重的嘆了口氣:“昭儀說的是……此事成與不成,若皇上怪罪,還請昭儀多多擔待……”我點頭道:“自然……”誰不知,救回來了才需要我擔待。
  甄貴嬪用酒細細的擦著予潤的身體,予潤在昏迷中竟喃喃的囈語著“母妃”,叫人心裡好不難過。我倒是不怨玄凌心狠,誰受得了戴綠帽子的事?只是想想辦法將溫實初從慎刑司裡弄出來才是。
  忙活到了申時,予潤的高熱才退了下來,我也不再多留,折回了承乾宮,畢竟我還有個小子要照顧。冬日的天總是黑的很快,申時不久天便黑完了,玄凌這幾日為了沈氏的事,氣得好幾日不來後宮,我也不必擔心他會突然到來。眼見江福海將受刑受得幾乎不成人樣的溫實初扔到我面前。算來這是我第一遭見這個醫術高超的太醫,他並不是極為俊俏,但眉眼給人一種忠厚之感,沈氏或許是喜歡他這一點吧,但無論怎樣,給丈夫戴綠帽子就是不對。我並不同情他與沈氏,單純是看不下去予潤那樣小便要死去罷了。
  “溫大人還好嗎?”我問道,他抬頭看我一眼,些些冷笑:“朱昭儀。”琴語向來脾氣直,嚷道:“你什麼態度啊?我家小姐費這麼大勁將你弄出來,你就這樣報恩的?”賞畫忙拉住她:“你小點聲兒,生怕沒叫旁人聽去是不是?”溫實初看著我:“皇后娘娘巴不得臣死,竟是同意昭儀相助?”我冷冷笑道:“你幫著甄嬛陷害我姐姐,我也巴不得你死。”我又移開目光:“可你死了,予潤也就只有死。本宮也是做了母親的人,看不得那樣小的孩子無辜慘死。”我咬牙,狠聲道:“你與沈氏的下作事卻要你的孩子來承擔,你二人可當真是好樣的!”“臣……”他似乎想說什麼,終是嘆道,“昭儀說的不無道理。皇上想要了予潤的命?”“不然,溫大人覺得太醫院的太醫醫術如此平庸?連高熱不退都醫治不了?”他搖頭,閉上眼,滿是苦痛:“這是我的報應……”“曉得就好!”我斥罵道,“溫實初,你給本宮聽好了,今日你就給本宮滾出宮去,不日自會有人將予潤送出來,你父子二人有多遠滾多遠,再不要叫本宮看見你們!”“昭儀要助臣?皇上怪罪下來……”我心頭一怒,道:“主子的事是你這奴才過問的?你莫不是認為,是你那青梅竹馬的甄嬛請本宮助你?她什麼時候為你們想過?本宮實話與你說了,二姐姐看在予潤和予浩當年情形相似才答應放你父子一條生路,你再如此吞吐,姐姐變了心意,我倒要看看你還有沒有活命的機會!”他這才木然的起身,躬身道:“臣……謝過皇后娘娘,謝過昭儀。”語罷,又跪在地上磕一磕頭,才讓江福海領了出去。
  當日,溫實初在慎刑司牢獄中暴斃。不多日,皇四子予潤高熱又犯,不治而死。溫實初只託人送來一封信,說是日後若是有事突變,可打開信來,裡面自有東西可制衡甄氏。我只嗤笑一聲,甄氏如今什麼境遇,還用日後再來制衡於她?
  予潤不治而死,甄貴嬪被玄凌下旨斥責,又將她的份位擼到了從三品,予涵與靈犀在我的建議下送到了慶貴嬪周佩處,白白的得了一子一女她自然歡欣,可這是福是禍,只有自己才能品味的.沈家自身難保,甄家的日子便益發難過了.我倒是知道,愉國公府在暗中接濟著甄家,朱承璉仿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畢竟是月■的生身父母
  予潤不治而死,甄貴嬪被玄凌下旨斥責,又將她的份位擼到了從三品,予涵與靈犀在我的建議下送到了慶貴嬪周佩處,白白的得了一子一女她自然歡欣,可這是福是禍,只有自己才能品味的.沈家自身難保,甄家的日子便益發難過了.我倒是知道,愉國公府在暗中接濟著甄家,朱承璉仿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畢竟是月■的生身父母
  



☆、元宵節

  乾元二十五年元月十五,紫奧城中家宴.宮裡沒有一點因予潤離去的傷感,反倒一片喜氣洋洋.世芍的身子已有五個月了,近日煩心事太多,玄凌晉了世芍為婕妤權作沖喜.不管宮裡的幾位是否快氣極了,皇后盯得緊緊的,也無人敢下手.玄凌也為世芍擇了宮,叫她搬去了緋煙宮。
  華燈初上.我早早的將予澤交給乳母,坐在椅上與世芍說笑.清河王妃已快臨盆,必又是個可愛的孩子.我剝了蓮子給世芍,笑道:"可祝你早生貴子."未想世芍臉上一紅,啐道:"胡扯什麼這才多久...再使壞的,你瞅我不擰你嘴!"我道:"且不說旁的,要做娘的人了,還像這樣風風火火的,可不知你這孩兒日後怎麼說你這母親."語罷,我笑得舒心,轉眼看見甄婕妤正含怒的看著坐在玄凌身邊的皇后,不禁冷笑一聲,甄氏,你我的仇,還有許多要算呢!
  吃了一會兒,世芍起身道:"皇上,臣妾吃得有些多了,先去走一走,些許時候便回."玄凌恩上一聲,調笑道:"可不許先回."我見狀笑道:"如此,婉兒與世芍去,表哥可不怕她先回了."世芍嗔怪的看我一眼.哪知,淑和與溫儀都站了起來說是要去.皇后揚起一抹笑來:"這可熱鬧了."我與世芍向著諸人見過禮後,轉身去了
  淑和已有十四歲了,明年便要及笄擇婿.她扶著世芍,慢慢地向前走."帝姬是不是有什麼話對嬪妾說"淑和看了溫儀一眼,屏退了宮人.嘆了口氣:"慕容母妃.按理,我不該喚你母妃,可想來等母妃生下小弟弟,父皇會晉你為貴嬪的."她說至此,又壓低聲音說:"兒臣不喜歡甄婕妤.但她於我母妃有恩,兒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彎出一抹笑:"雲霏,你為什麼不喜歡她"淑和道:"她連自個兒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若父皇閉了眼,三弟弟即位的話,咱們會怎樣"說著,她險些落淚.我寬慰道:"事以至此,予涵哪有即位的可能""朱母妃且想想,"溫儀道,"甄氏所犯的事,謀害皇嗣陷害母后,哪一樣都該是殺了的,可父皇僅僅將她的份位降到婕妤.說明父皇再生氣,心裡還是有她的,若是日後她作了聖母皇太后,第一個便要殺五弟弟."我蹙起眉,我絲毫不懷疑這一點,若是聯繫玄凌的所為,她不一定沒有上位的可能!害澤兒,這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溫儀深吸了口氣,竟衝著世芍跪了下去,又叩了一叩."帝姬這是做什麼"世芍美目中滿是訝異,忙要避讓.溫儀道:"母妃受著便是,這是替我母妃向華母妃叩的."
  我驚了一驚:"端姐姐何曾有對不住令華貴妃之處"溫儀眼中已啜滿了淚,強忍住沒有落下:"兒臣是替生母襄穆妃向華母妃磕頭."我不禁驚嘆,聽聞曹襄妃薨逝之時,溫儀才四歲,她竟是記得華妃當年仿佛的確因為襄妃告密才落到選侍的份位.世芍臉色一暗,口中仍道:"帝姬快起."溫儀哭道:"兒臣原不該提此事的,可甄氏...殺母之仇,焉能不報"襄穆妃是甄氏殺的"良玉,你可有證據"她也不拭淚,道:"母妃,兒臣十歲便知曉了此事,若實在扳不到甄氏,兒臣惟有說出那年與母妃在太平行宮中所見.""不可!"我急道,若按了玄凌的性子,再出一次綠帽子之事,宮裡不知有多少人被他遷怒,比如,還懷有身孕的世芍!我細細思索,道:"良玉,你聽我說.她與我也有仇,她險些害得我母子二人一屍兩命.而她與世芍,便是有殺姊甚至是滅族之仇.可你也說了,你父皇心裡還有她,咱們現在動不了她的.""可若母妃願意,我們能!"淑和道,"端貴母妃說,朱母妃是純元母后的同母妹妹,與純元母后一模一樣,若是母妃..."她未說完,遠處傳來一聲"昭儀".我慌忙攙起她,絕口不提方才的事
  江福海一看見我忙停了下來,打了個千,語氣頗為著急:"昭儀,婕妤,隨奴才回去吧,出事兒了.""出什麼事了"我追問道."回娘娘,是...清河王妃中毒臨盆."中毒我與世芍面面相覷,敢在皇帝跟前下毒何人的膽子這樣肥我無暇細問,道:"如此,咱們便回去吧."
  世芍有孕在身,不敢走得過快,等悠悠地回到宴請之處,其中的氣氛已然死寂.玄凌慍怒的臉色讓人頓感壓迫.予涵躲在甄婕妤懷中無聲的啜泣.我緩緩行至陵容身邊,輕聲問:"姐姐,這是怎麼了"陵容嘆道:"方才王妃正喝湯,三殿下也吵著要,王妃便要喂他,誰曾想..."玄凌鐵青著臉,抓過身邊的酒杯便砸在地上:"快去查!敢在內苑行凶,莫不是反了!"李長迅速傳話下去,我見玄清與同行的甄玉媛都不在,料想是入了產房.尤靜嫻為人嫻靜,能與她結下這種梁子,怕只有...
  我正欲開口,只聽皇后極快地喚人來,聲音那樣惶急:"快!將媛庶妃帶出來!"玄凌本是暴怒,乍一聽此語,驚了一驚,道:"莫非..."皇后點頭:"應是如此了...王妃怕是有了危險."甄婕妤與嬈妃都是聰慧無比之人,此時全明白了,臉色蒼白至極,甄婕妤益發抱緊了懷中的予涵,予涵小臉上掛滿了淚水,我曾以為自己是喜歡這個孩子的,可笑我看了這一幕,竟覺得心裡無比的暢快,只要能叫甄繯心內苦楚,對我而言都是極好的東西
  甄玉媛是被江福海領人從產房裡拖出來的.不知是否在產房裡待得久了,她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血腥味.世芍有孕,受不了這等味兒,當下沒命地吐了起來.我忙著人為她撫背.眼見李長又提了個宮女進來,那宮女臉色如豬腦一般.一見玄凌就沒命地磕起頭來:"皇上饒命."我忍俊不禁,這人怎這般膽兒小玄凌怒極反笑,道:"你是犯了什麼要朕饒你"那宮女茫然地看了玄凌一眼,低頭戰戰兢兢道:"奴婢覺得...主子們不會無故尋奴才來..."我樂不可支,掩著嘴笑得肚疼.皇后倒並不在意這些,道:"本宮問你,你可是在清河王妃的湯中下了毒!"她頭搖得波浪鼓似的:"沒有,皇后明鑒,奴婢沒有,只是媛妃來過,奴婢..."她還未說完,被甄玉媛一眼瞪了回去.皇后看著媛妃,平靜而又溫和:"庶妃不解釋"甄玉媛冷笑道:"娘娘何必假惺惺"語罷,她將手指向口中放去.世芍眼急手快,竟是一個擒拿手反剪過她的手,著人拿了剪來將她的指甲盡數剪下來.
  正在此時,剪秋從產房外回來了,臉上的笑意叫人沒由來的舒了心."皇上,王妃生了個世子,母子平安."剪秋的話叫屋內的氣氛緩和了許多.皇后看著甄玉媛,語氣中也不知是同情還是諷刺:"你聽見了何苦呢"甄玉媛一直用已失去指甲的手指擰著自己的衣擺.聽皇后這樣說,抬頭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復又笑了起來,張狂至極.她的手指用力的抓著地毯,力道之大,兩下竟磨出了血.她笑得又可怖,便如惡鬼一般.不知她笑了多久,才雙目血紅的瞪著皇后,口中那樣柔和:"我對王爺傾心之愛,終於可以與他在一起了."說至此,她的聲音又狠得如同來自地獄的猛鬼:"為什麼還要有尤靜嫻!她要嫁給王爺!為什麼!任誰都看得出她為了嫁給王爺自己裝病!為什麼太后還將她賜為王爺的正妃!她還有了身孕,我怎能容下她!"她這樣癲狂,離她最近的世芍險些被她推倒在地.世芍本是明艷似火的性子,哪顧得上許多,抬腳便踢到甄玉媛胸口,慌得她的侍女忙去扶穩她.甄玉媛臥倒在地,吐了口血出來.世芍冷哼道:"賤婦,自個兒謀害夫君子嗣,還得遷怒別人,傷了本主腹中的孩兒,你擔待的起嗎"語罷,緩緩的坐到一旁,再不靠近此女.
  正當此時,玄清從產房中出來,見殿中情形,眼中一抹詫異,本要親自去扶甄玉媛,卻被玄凌厲聲叫住."皇兄..."不待他說完,玄凌喝道:"她險些害得你妻兒喪命,你要護著她"玄清並不十分為難,看了甄婕妤一眼,俯身道:"臣弟知道此事,只是玉媛...也是臣弟的妻...""老六!你痴傻了是不是!"玄洵再忍不住罵道,"甄氏不過一介庶妃,你還將她當作妻子嗎!"玄清急急地正要開口,玄汾驀然央道:"皇兄,既然六嫂沒事,不妨放過..."皇后眸光一利,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輕嘲道:"九弟又要分不清誰才是你的嫂嫂了嗎"他臉上一紅,低頭再不知說甚.玄凌額上突起青筋來,惡狠狠地瞪著甄婕妤,冷笑道:"六王妃沒事又如何敢在內宮禁苑下毒,究竟是想害朕,還是旁的什麼.朕焉能饒了甄家!"玄凌正在暴怒之中,誰又敢去觸其霉頭"傳朕旨意,清河王庶妃甄氏,謀害皇室血脈,賜以鴆酒,甄遠道教化不善,貶為庶民,其妻雲氏褫奪敕命."語罷,玄凌立即命所有人下去.待到人幾乎都散盡了.甄婕妤忽然看著皇后,臉上那麼絕然的笑容.玄凌怒不可遏,斥道:"還不下去!要朕請你麼!"
  她驀然笑出聲來:"娘娘如今可是得意了.我甄家,被娘娘打壓得,再無翻身之日."我走到皇后身邊,道:"你胡說些什麼,咎由自取得事兒,怨旁人作甚"她並不答我,道:"好一個姐妹情深.昭儀,你當真是好心性."她咯咯的笑,仿佛已經癲狂,"皇上,聽臣妾一句,"她頓一頓,笑得嬌美至極,口中卻狠道,"皇后,殺了皇后.是皇后,殺了純元皇后!"
  



☆、風暴

  元月的天氣雖是回暖,但掩蓋不住我內心的寒意.雪未化,我立在門前,心裡一陣悲涼.昨夜我沒有睡,輾轉反側了一夜,甄氏的話一直回響在耳旁.那輕柔卻含著諷刺:"昭儀,你掏心掏肝想要幫助,你視為至親的人,皇后.是她害死你同胞的姐姐,她害死你的姐姐!"我頹然地走入雪地.我雖然從未見過長姐,但我的心裡,是那樣的在乎她,如今知道,我的大姐姐,是被二姐姐害死的我只能想著,是甄氏污衊,可.真是污衊麼
  我正欲去向皇后問個清楚,便見李長來了,玄凌鮮少有隻派李長來得時候.我知曉出了事,昨夜玄凌聽了甄氏一番話,雖什麼也沒說,但臉色那樣難看,傻兒也知道他與我一樣,昨夜都未曾休息好.饒是如此,我仍道:"李公公有事"他臉上還是長年侍奉御前練就的處變不驚的微笑:"奴才是來傳旨的,皇上請昭儀到儀元殿去."我只粗略應一聲,問道:"本宮馬上去...還有哪些人"李長依舊笑道:"這...此事不便相告.還請主子隨奴才去."我"哦"了一聲:"李公公稍等,本宮更衣."語罷,我折回棲鸞殿中.
  等我到儀元殿之時,氣氛有些肅殺.今日也並沒有許多人,惟有甄氏胡氏,及皇后.玄凌臉色鐵青,目光仿佛要扎穿皇后.而胡蘊蓉脣角含笑,得意得很.我心裡咯■一聲.緩緩步於玄凌身前:"臣妾給皇上請安..."我還未蹲下去,玄凌已一把扶我起來,幾乎將我摟在懷裡,輕聲喚著:"婉兒...宛宛..."我仿佛被針扎了一下,心口疼得厲害.宛宛,又是宛宛!我靠在他胸前,神色絕不比他好過.我看著皇后,她的眼神平靜至極,玄凌此時喚我來,無疑,他已坐實了皇后的罪."二姐姐..."我道,皇后只對我笑得分外溫柔,復又看著另外兩人."蓉兒,你所說的可是真的"玄凌道,"當著朕的面,當著婉兒的面,再說一次!"胡婕妤當即應了,含著分外刺眼的笑容:"臣妾曉得,純元皇后當年極喜用芭蕉葉蒸煮食物.而表哥方才也問了,芭蕉性寒,孕婦不可多食."我雖是看重長姐,卻也不會對二姐落難坐視不理,當即冷笑道:"婕妤不知從哪裡聽說大姐姐喜用芭蕉表哥知曉姐姐喜歡用什麼嗎"玄凌目光柔和了許多,道:"她向來喜食芭蕉,朕卻是不知她喜歡用什麼蒸煮食物。只是,她那兒的東西從來別有一番風味."
  我復冷笑:"連表哥都不知道大姐姐所用何物,婕妤又從何處知道"哪知,她笑得美妙:"昭儀莫急,還有,純元皇后喜飲杏仁茶,而她的茶中,總是有桃仁!能做這等事,只有當時照看先皇后飲食的朱宜修!"皇后笑起來,輕柔又溫和:"婕妤,不管本宮是否獲罪,皇后之名也不是你能喚的!"胡氏冷笑道:"朱氏不必狡辯了,我既敢在這裡,便是都查了清楚."說著,拍手喚進一個人來,那個人一進來,我心中驀然涌出鄙夷來.
  繪春!居然是繪春!本以為她伺候了皇后那樣多年,對皇后應是忠心耿耿,沒曾想,她竟然投到了胡氏的麾下!皇后此時也燃起火來:"好一個吃裡扒外的蹄子!本宮當真想不到會是你!"繪春並不敢看皇后,對玄凌行禮後,道:"昔年皇后伺候先皇后之時,的確有在先皇后飲食之中加入桃仁與芭蕉."玄凌驀的怒了,幾乎推開我,提著皇后的衣襟低吼道:"你...你好狠的心!宛宛,她是你的親姐姐啊!"皇后分外冷靜:"皇上僅憑一面之辭便要定了臣妾的罪臣妾當年侍奉姐姐,哪個不稱道一二,如今說臣妾害了姐姐,臣妾委實冤枉!"甄氏厲聲道:"繪春乃是你的貼身侍婢,她的話怎是一面之辭!"皇后看著繪春,嫌惡道:"她一未嚴刑逼供,二未利益誘惑,如此便這般中傷本宮,本宮會真心將她視為貼身侍婢"繪春啞口無言,低頭再不敢抬頭看皇后.玄凌擲下皇后:"那你說,為何在宛宛的膳食中加那等下作之物!"皇后起身道:"皇上,姐姐生來體熱,需長年服食寒物,姐姐喜愛芭蕉皇上也知道,姐姐既對臣妾要求,臣妾豈敢不照辦況且臣妾怎會知道,芭蕉對孕婦不利"
  胡氏笑道:"皇后何必詭辯宮中誰人不知皇后娘娘對醫理極為擅長"皇后眼中一痛,低聲輕語:"若非本宮那孩兒早夭..."她低低的傾訴叫人心裡難過得很.玄凌眸中閃過一分愧意,轉頭道:"宜修,朕只問你一次,你有沒有害宛宛她的孩子生下來滿身青斑,是不是你故意為之"皇后搖頭,發中的紅寶石步搖泠泠作響:"臣妾絕對沒有.況且..."她說至此,眼中沁出淚來:"若是臣妾當真成心害了姐姐,姐姐那日豈會魂歸只為證明臣妾清白"胡氏仍不依不饒:"先皇后心善,自然要護你!你在杏仁茶中加了桃仁是不爭的事實!"皇后似乎不打算辯解,道:"的確是我,害了姐姐..."
  玄凌渾身直哆嗦,我能看見他的怒意與深深的悲哀.當下便跪在皇后身旁,求道:"表哥,二姐姐也只是好意,誰曾想會害了大姐姐.還請表哥看在姐姐與予浩的份上,寬恕二姐姐吧."語罷,我狠下心來,重重的磕起頭來.玄凌緊抿著脣,目光游移,許久之後才吁出口氣來,"都跪安吧."我看他的模樣,知道他心裡難過得很,可他既已說了,萬沒有抗旨不遵的.
  午後,我跟著皇后一道去通明殿祈福.我跪在她身旁,焚燒著佛經.火光映得人臉上火辣辣的,我心中默念了一遍經文,看著紙在盆中化為灰燼,輕聲道:"姐姐,大姐姐...是你做得吧"皇后不置可否,微笑道:"有時太好的疼寵會招來什麼"我不看她,只叫火光映紅了我的臉:"是捧殺"皇后笑出聲來,好聽極了:"你明白,可是姐姐不明白.她不懂,玄凌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我嘆道:"大姐姐不懂嗎你我又何曾明白明知道君王薄倖,卻還要死活地湊上來..."我喃喃念道:"宛宛...婉婉..."復又輕嘲:"再像又如何呢哪怕是一母所生又怎樣呢朱柔則,已經死了啊."皇后斂了笑:"本是不打緊,但他愛極了這張臉,便是不幸了."我輕輕地笑,笑誰呢笑我笑玄凌我也不知道
  元月剛結束,皇后頭風復發,此次來勢洶洶,竟叫皇后又一次交出理宮之權,自己在鳳儀宮靜養.玄凌下令復胡氏為貴嬪,甄氏為昭媛,並令端貴妃攝六宮事,貞一夫人與我.甄氏一道協理,許是怕遭人非議,他晉了我為宸妃.我知道皇后是以退為進,再處在此處,也是沒有一點作用的,不如,將一切與了我,我無論犯了什麼事,好歹還有這張臉為我保駕護航.
  頤寧宮.太后讓沈氏那毒婦給氣得狠了,原本好了許多的身子又一次給壞了,我索性日日去侍奉跟前.玄凌也動身接他的同胞姐姐真寧長公主回京來.太后畢竟年歲大了,能撐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我往爐中加了一匙沉水香,道:"姑姑,這是內務府專程送來的香料,您嗅嗅,可好聞了."太后臉色有一分蠟黃,仍道:"好聞是好聞...哀家不久就會閉眼了,你姐妹二人,定要相互扶持才是."我手一僵,強笑道:"姑姑胡說些什麼您是天子之母,乃是千歲,豈會..."太后打斷道:"什麼千歲,哄人的話也能相信婉兒,你且記住,朱家的榮譽,絕不能斷在你們這一輩!承璉已經加封為正二品大將軍,你姐妹二人也絕不可以就此退縮.要知道,後宮,始終是朱家的後宮!"這話聽得讓我有些不快,後宮,什麼時候成了朱家的!縱然腹誹,我也不敢說出來,點頭稱是.末了,我又端了藥來伺候太后服下,只聽得她在我耳邊道了一句話.
  她說,"天子之妻不足貴,天子之母方足貴."
  作者有話要說:求留言~~~~~



☆、真寧歸

  真寧長公主乃是先帝次女,玄凌的胞姊.下嫁給陳舜為妻,單只育有一女,承懿翁主陳慧生.我是從未見過這表姐,心裡也不曉得是什麼滋味.這幾日皇后閉門不出,宮裡事情正多,端貴妃又是個體弱多病的,攝六宮事也不多管,燕宜似乎也不喜歡理事,這事兒便全落在我與甄昭媛身上.我也不十分擅長打理宮務,只能時時詢問皇后,而皇后仿佛什麼也脫手不管,也不給我任何建議,甄氏倒是好的,只是且不說她份位問題,單只這些日子甄家鬧出的事兒,便叫各宮主位不甚與她合作
  我正坐在棲鸞殿中翻看內務府的賬目.我只我自小沒有母親在身邊教導持家之道,兩位姐姐又都嫁了人,我看這些還是有些吃力.我心煩意亂,將賬本擲在幾上,自己伏在幾上,說不準什麼滋味.不多時,觀書近來進來道:"娘娘,太后請你去呢."我抬頭道:"是表姐來了"她笑而不語,我與她從小一起長大,見她這模樣,我全明白了.我只得起身,向頤寧宮去
  三月的天氣倒是好,陽光暖暖的.我邁入頤寧宮之時,太后身邊坐著一個約莫四十的女子,歲月雖是留下了痕跡,但依稀也能辨出她及太后年輕時的模樣.我行禮道:"臣妾給太后請安,給公主請安.""起吧."太后的聲音含著笑.我徐徐起身,直到真寧壓低了聲兒驚呼道:"小柔----"我眉頭一皺,又極快的舒展,輕笑道:"公主,臣妾是柔嘉,不是大姐姐."真寧走下來,拉著我細細端詳,復嘆道:"到底是一母所生,你姐妹二人當真像極了."我點頭附和,心裡卻那樣不是滋味."罷了,不說這樣傷感的事兒,你二姐姐,好些了"我答道:"姐姐還是老樣子,怕是還得靜養呢."真寧略一點頭:"小宜身子不好,該好生調養才是."我替皇后謝過,坐在兩人身邊.太后得見女兒,精氣自然好得多了.
  忽聞門外傳來一個銀鈴一般卻又帶著稚氣的聲音:"外祖,母親,舅父和慧生進來了."話音未落,一個著淺粉色春衫的少女進來,對太后行一禮後,偎在真寧的懷裡.我起身行禮道:"翁主."她斜眼看我,轉頭問道:"外祖,這位姐姐是誰是慧生的一個舅母舅父的妃嬪都這樣好看麼"我慌忙道:"臣妾當不起翁主一聲舅母,惟有二位姐姐才是."太后笑道:"雖說不是舅母,但也該是長輩了."慧生這才要與我行禮,我忙避讓,不曾想撞進了玄凌懷裡.慧生"啊呀"一聲,將頭埋入真寧懷裡.我見此狀,臉上微醺,忙退開一步,道:"皇上萬安."他並不叫我行完禮便拉起我,口中道:"不知母后與皇姐在說些什麼"又見慧生埋著頭,笑道:"慧生是怎了"這女兒抬頭瞥上一眼,舒了口氣道:"聖人有雲:'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近'可方才舅父與...這位姐姐..."她臉紅得更厲害,我也侷促不安,真寧笑著點她額頭:"可不許再叫姐姐了."她不解道:"母親.她雖是舅父妃嬪,卻也大我不多,為何不能喚為姐姐"我繃不住笑起來,太后鮮少這樣開心,道:"你可曉得她是誰你可知道你舅父宮中本有你的長輩"
  慧生點頭道:"慧生知道,除去兩位舅母,便還有一位宸妃朱氏柔嘉,也是慧生的表姨."我幾乎笑軟了,抬手指著她卻說不出話來.玄凌笑道:"莫非慧生眼中,長輩定是比你大上許多的"說著,指著我道:"她不就是朕的宸妃還是朕的永安王的母親."這女兒臉上窘迫,縮到母親懷裡,低聲道:"原來...外祖和舅父都欺負慧生,表姨也成心叫慧生鬧笑話..."饒是說得委屈極了,她也綻出笑來,倒是極為可愛的少女
  慧生倒是可愛極了,一直道想去見見予澤.我也樂得帶她去.我向太后母子三人辭過,便攜了慧生回承乾宮去.這次真寧母女歸來,不僅僅是為了太后,慧生已然有十六歲了,理應擇婿,她乃是玄凌同母姐姐唯一的女兒,身份自然尊貴無比,並非庸人能配的.予澤已經醒來了,他著一身竹青色的小衫,抱著一個大蘋果坐在榻上,小嘴在上面不住的咬,可蘋果委實太大,咬了許久也沒咬下什麼來,他正可憐極了地看著賞畫,又瞥見我回來,也不顧了果子,跳下榻,向我小跑而來.他才一歲,能站穩便已是不錯,哪能這樣未跑出兩步便摔了,蘋果在地上打了個滾,躲到角落去了.我心疼不已,忙抱他起來,他只輕聲道:"母妃...吃.果果不見了."我見他未曾哭出來,想必並未摔疼,舒下心來,命人拾起蘋果來.
  落坐後,我頗有幾分抱歉,對慧生道:"倒誤了你.翁主可莫怪."她笑道:"豈會呢若是慧生摔了,母親也必先顧慧生的."說著,她看著予澤,端詳一陣方道:"永安王與舅父真像."我道:"姑姑也是如此說的呢,可不知表哥兒時可像這渾小子一般,淨乾些氣人的事兒."我拿起一小塊淨了皮的蘋果給予澤."表姨是疼他的,母親也時常這般說我呢."說至此,她細細思索,道:"表姨何日進宮的"我笑道:"已有兩載了,我被冊為宮嬪之時,較你還小些."慧生樂道:"如此,表姨定是十分喜歡舅父了."我愣,道:"何以見得"她看著正美美的吃果子的予澤,復抬頭看我:"若是不歡喜,又怎會嫁與大了你二十歲的舅父以外祖家的情形來說,並不見得非要入宮為宮嬪呀,表姨一樣可以嫁得好人家."我哭笑不得,卻也不願辯駁,宮裡哪有那樣多真心可言玄凌歡喜一切與長姐相肖之物,我不過時投其所好而已.畢竟,他愛的,要的,不是朱柔嘉,他只要朱柔則,他只是,要這張臉還有與她相差無幾的性子,他要的,只是朱柔則而已
  我正想著,慧生又笑道:"我曉得,舅父也十分疼愛表姨,往日在家便聽聞此事了."說罷,笑著逗起予澤.我嘆口氣,悠然道:"表哥自然是十分疼我的..."只是這疼愛,原本不屬於我.只聽慧生的聲音忽又帶上嫌惡:"我便是知道宮裡還有一人,倘使我是舅父,非廢了此女不可!"語至此,冷哼道:"我卻是不知,我大周竟有甄家這等家族,她害表姨,她妹妹害六舅母,她家莫不是看不得周家有子嗣降生"見她那忿忿不平的模樣,我忙要掩她嘴.我只道她是天真,卻不料她心眼直到這地步,傳出去可了不得!她本不依,但見我一臉著急,這才住了嘴
  我坐在凳子上,手指滑過琵琶的弦.這原是長姐未出閣之時所有,後來她為皇后,玄凌自然會尋如燒槽琵琶這樣驚世之物給她.她這把倒與了我.想來,我是許久未彈過琵琶了.慧生原是想聽些樂,我為她奏也好.我從不在玄凌跟前演奏樂器,只偶爾吹簫給他聽.那樣多的日子,夢回之時,聽見他的夢囈----"宛宛."或是"繯繯."我竟是連甄氏也不如.只是去年始,"繯繯"似乎少了許多.我閉眼揮去此間不快,輕撥起弦來.南唐大周後復原的霓裳羽衣曲乃是以琵琶彈奏,聽來極好.我自認不及她,只能模仿出一兩分神韻吧.手指輕巧地撥動琴弦,見慧生聽得入神,我自也開心不已,畢竟,我是那樣歡喜這外甥女.
  一曲畢,門外傳來了玄凌的聲音:"婉兒既是如此擅長琵琶,怎從不與朕彈上一曲"他來承乾宮向來不命人通報,我倒也習以為常,起身行禮:"皇上."慧生見過禮,笑道:"表姨彈得真好,較那些個以此為生的好得許多."我沒由來的吃味兒,這妮子,竟以藝伎比我,心中雖是不甚歡快,但我也不便與她計較.只對予澤道:"還不去見過你父皇."他正吃果子吃得香,聽我這話,小臉快擰起來,慢慢滑下榻,舉著手中咬了一半的蘋果:"父皇吃..."玄凌笑道:"澤兒吃便是,父皇不用."這混小子立即露出笑臉來,躲到一旁去了.我這才笑著解釋:"原是慧生想要聽曲子,婉兒便是獻醜...不想表哥竟聽人壁角..."玄凌笑出了聲來,口中卻凶道:"竟是言說朕偷聽,你可知罪"我並不驚惶,笑道:"倘使表哥再拿我開心,我可不依了."他這才作罷.
  



☆、摩格

  乾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世芍誕下皇六女.玄凌一喜之下,當即晉了世芍為熙貴嬪,並在當日為女兒上了封號----溫惠.詩有雲:終溫且惠,淑慎其身(錯了不知道啊)玄凌格外疼惜溫惠,洗三禮竟是第一個為她添盆,除去這樣,溫惠的份例全然視為嫡女,皇后便索性討去養了幾日.慧生也在四月二十三被玄凌賜婚給了慎貴嬪劉令嫻之弟,戶部侍郎劉元德.
  五月,赫赫揮軍南下,玄凌急調十五萬大軍,令朱承璉為將出兵迎戰.雙方僵持,終以自損七萬迫退赫赫,太后怒極攻心,令散播時疫之症後與世長辭.赫赫敗退.玄凌綴朝,為太后上謚號曰:"昭成"
  太后薨逝,舉國同哀.玄凌輟朝一月。
  七月二十,赫赫可漢摩格進京以求時疫方子.七月二十三,玄凌在西京設宴款待.我已在承乾宮中待了兩個月.玄凌便命我與靜養許久的皇后一道去行宮中.我倒是應了,而皇后並未答應,只說是頭風又發作了.玄凌也不勉強.
  行宮的環境是好,予澤是第一次來這裡的,歡快地跑動,我也不攔他.我方下了馬車,便對玄凌和他身旁那孔武有力的男子行禮,他一望便知道非中原人士,身上似乎有著游牧民族的氣魄.他一見我,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來,隨即道:"不知這位是皇上的什麼人"他的漢語極為流利.玄凌笑道:"這是朕的宸妃.我略一屈膝:"可汗."他細細打量我,我被他看得分外不適,凜然道:"可汗,中原人有一句古話曰:非禮勿視.可汗如今怕是輕薄了."玄凌眸中閃過一道冷光.只聽摩格笑道:"宸妃天姿國色,你們中原人不也有一句,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麼"我不料此人竟敢在玄凌面前對我說這等話,心中冷笑一聲,又見甄氏走來,心中不快極了,便委託不適下去了
  到了設宴之處,皇后端貴妃不適未到,高位惟有貞一夫人,她坐在玄凌下首,臉上掛著含蓄的微笑.我眼見甄氏竟托著酒杯將酒灑在摩格跟前說著勞什子"敬皇天厚土"的話,我不禁冷笑,這話是你一個從二品昭媛說得的我緩緩呷口酒,笑道:"甄姐姐當真是替表哥著想,竟是將咱們要說的都說了."甄氏臉色一白,訕訕地坐下.說來也怪,摩格看她的神色頗有些奇怪.不多時,他取出一柄名曰九連環的玉器,請玄凌破解.玄凌只推與下面的人.呵,一個個都道不知道,哪個不知,若是這樣張揚,帝王是容不下這種人的.我見甄氏臉上的笑容,頓感噁心無比,豈能叫她出了風頭我忙喚了淑和來,她會意,上前提起玉器便摔了.那卓文君的詩中不已說了麼"九連環也從中折斷."說得便是這個了,只要它破了,有什麼解不得"兒臣獻醜了."淑和轉身對玄凌盈盈一拜,"只是叔伯們都不願損了大周與赫赫的關係,可如此僵持斷不是辦法.兒臣這才打破它的.可汗可莫要怨了孤才是."
  摩格並不在意,笑罷便道:"帝姬既是破了這九連環,本汗看來也好,豈有怪罪之說"淑和輕笑,看了一眼甄昭媛,她臉色不好,被人奪去女兒顯示聰慧的機會,哪個會開心的再看清河王,仿佛妻兒對他的吸引還不及一個甄氏
  玄凌笑一笑。命人提了一柄玉如意來,那玉如意仿佛是貢品,價值絕不在九連環之下:“朕的女兒既是壞了可汗之物,不妨請可汗收下此物。”摩格“哈哈”笑著,也不拒絕。
  宴罷,玄凌自然是要作陪的.我不甚喜歡這個游牧民族的大汗,況且我還未抄寫佛經給太后燒去,便委託不適,躲回了屋中.予澤愛玩,我便讓棋言去跟著.他已可以小跑,但,可不敢放鬆片刻
  七月流火,屋中透著些些涼意,我抄得手酸了,放下筆揉揉手腕.這已近傍晚,予澤出去也快一個時辰,可得趕緊地將他二人尋回來.我便道:"小林子,快些去找殿下,誤了晚間的宴可不好."小林子忙應了,轉頭便風似的跑出去,他年歲並不大,仿佛比我還小一些,故此,我也由他性子.不曾想,他剛出去,我便聽他慘叫一聲,隨即見玄凌身旁伺候已久的蘇明全急急地衝進來,連千禮都來不及便道:"宸主子,永安王殿下出事兒了."我心頭一緊:"澤兒怎麼了!"
  我氣極敗壞的朝主殿而去.殿中那樣多的人,連原應與摩格在一塊的玄凌都趕來了.落水!予澤好好的怎會落水!我推開眾人,予澤小臉慘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哆嗦著拉他,他小小的身體那樣冰冷,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熱.我輕聲喚道:"澤兒..."他沒有一絲反應.我難以抑制,號啕大哭,玄凌忙抱著我道:"婉兒,你別急,朕已命了御醫來,澤兒會沒事的."哪怕是他如此說,我也如何忍得住淚水畢竟這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他現在躺在這裡昏迷不醒,我怎能堅強的面對我咬牙道:"棋言,你且說,怎麼回事!"她猛地跪下,哭道:"原是奴婢帶小主子去的,可小主子跑得太快,又入了轉角,等奴婢等轉過去時,小主子已經在水中了."我狠聲道:"還有誰在那!"她搖頭:"並無旁人...惟有甄昭媛在一盞茶後來了."我冷笑著起身,再顧不得許多,扯過甄氏便狠狠地給了她一耳光:"你莫以為本宮不知是你做的!澤兒若有半分不妥,本宮必要你償命!"甄氏看著我,眼中驀然有了淚,她本是極美的女子,看來楚楚可憐:"臣妾不過是遊玩時路過,又豈會成了凶手況且或許殿下玩水時..."我怒極,我不止一次看見予澤在湖畔便離幾步之遙,若說他自己落下去,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
  我激動至此,玄凌拉住我:"婉兒,你放心,朕必將凶手緝拿歸案,給你一個交代."我氣得幾乎昏厥。不料這時他還要對甄氏庇護一二.心中失望無比,狠狠剜了甄氏一眼.轉身護著澤兒
  等澤兒退了燒。玄凌下令我與世芍趕緊歸宮,自然,還有澤兒和溫惠.我幾乎是哭到了紫奧城.等御醫診斷了予澤,我才舒下心來.世芍抱著溫惠立在床邊:"柔嘉,你就這麼算了明明是甄繯令那個叫花宜的宮女乾的!"花宜...對了,那個現在叫花默的宮女!我忙道:"姐姐怎知道"她冷笑道:"我不僅曉得這個,我還曉得她與清河王關係非同一般,還有那個摩格,仿佛是以前就認識的."我一驚.轉頭看著仍昏睡得澤兒,怕是叫澤兒撞破了什麼事,她才要殺人滅口的.好!好!甄繯,你既然對我的孩兒下手,那予涵靈犀若是有不妥,只能怪你這母親了!我急道:“姐姐最先趕到,可是看見了什麼?”世芍冷笑道:“錯了,我不是在最先趕到!而是本在離湖不遠處,我見了花默推予澤下去!只可惜未曾攔住……”我狠狠的咬牙,甄嬛!你既然三番兩次害澤兒!
  次日,玄凌回宮,昨夜人熊傷人之事早傳到宮裡.全虧了燕宜以身相護,這才未傷到玄凌.玄凌當即晉燕宜為正一品賢妃,又賜下諸多賞賜.燕宜對他,本就是真心的,只是他只能看見"卿類宛宛"的人,忽略了燕宜.
  甄氏抱病不出.可我卻曉得,玄凌要用她換邊疆的和平,真是不知,摩格是喜歡她什麼.我無心管那樣多的事.直到.甄氏出塞,卻被清河王給帶了回來.
  我冷笑著,竟不知這叔嫂二人這樣的親密.這幾日,宮裡是怪異至極,趙王予涵及靈犀帝姬重病,其生母甄氏同樣重病.可不知,是什麼跡象呢.予澤在昨日,八月初三已醒了過來,他這樣小,說話也斷斷續續的,只是"甄母妃""六王叔"幾個字我卻聽得分外清楚.他的甄母妃給了我這樣大的禮,我不回怎麼好呢況且,玄凌不是經不住甄玉嬈那張臉的請求,讓甄雲氏來了麼
  我入未央宮的時候,穿著的還是為太后離世而表哀思的素服.乳母抱著予澤,我看得出他的侷促,只對他笑.甄氏似乎真的病了,一臉的病容不說,眼中還有一份絕決.她見我來,先是一愣,而後分外知禮地起身道:"宸妃娘娘."我笑,等她已行完禮才道:"昭媛不必多禮."她起身,沒有一絲不平:"娘娘怎來了臣妾還病著,過了病氣可了不得,況且,還有永安殿下."我看著她,不減笑意:"昭媛上次給了澤兒那樣大的禮,澤兒還未來與昭媛磕頭請安呢."說著,我讓乳母放下予澤:"澤兒,快給你甄母妃請安"予澤拼命搖頭,只躲在我身後.我哼了哼,又笑道:"昭媛可得好生養病,不知前些天清河王來時,可有過了病氣"她臉色一僵,我卻歡欣異常。
  我方坐下,甄氏便命了花默端上一碟玉蔻糕來:"永安殿下尚且年幼,想來是愛吃這些零碎的."予澤撅著嘴,目光落在碟子上,我知道他又饞嘴了,笑著拿了一塊到他嘴邊:"澤兒,甄母妃這兒的東西都是很好的.只是,吃多了可不好.昭媛說是不是"她目光一冷,又笑得如春陽和煦:"宸妃當然是說的好,但凡有好東西,食多了總是要出事的,處事也是此理,有時得到的東西太多反而不饒人,這才是大惡呢."我宛若未聞,掩脣笑道:"婉兒素聞昭媛宮中之物好得很,今日也想嘗嘗."說完,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果然是極好的糕點,入口清香滿溢,哪怕是咽下了,也是脣齒留香.我贊道:"果然名不虛傳.孩子們都會歡喜的.可惜涵兒和靈犀不在...這兩個孩子,可是重病了."我說得輕柔,可她的瞳孔一縮,聲音也有些哽咽:"他們..."我心中暢快無比,那兩小的病,自然是我命人弄出來的.周佩沒有那個能耐找出釘子,而甄氏,如今自顧不暇了.
  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高呼:"皇上駕到----"我擦著予澤沾在臉上的食屑,笑語:"渾小子,咱們可要走了."予澤不捨地看著碟子,小手極快地將玉蔻糕塞進嘴裡.我樂不可支,笑得快喘不上氣來,末了,撫撫發悶的胸口:"澤兒不想見小妹妹麼寶兒可不理你了."他忙跳下椅子,向外而去,不想撞到玄凌身上.他揉著小腦袋,喚道:"父皇..."玄凌伸手抱他:"澤兒在這裡"我許是笑得太過,胸口疼得厲害,剛站起想要解釋,沒想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涌出,濺在玄凌黛色的衣衫上,也濺在了我的素服上.
  我醒來之時,已是第二日午後了.胸口好疼好重,予澤正趴在我胸口哭.我心下不忍,輕輕推開他:"澤兒,母妃沒事了.他先是一愣,撲到我懷裡哭得更大聲了."我必是中了毒,否則好好的怎會嘔血
  玄凌極快的來了,還有久不出鳳儀宮的皇后.她一見我抱著我眼淚便下來了:"好在你沒事,不然我真不知如何向爹娘還有姐姐交代了."我寬慰她幾句,見她向我使眼色,我忙對玄凌笑道:"叫表哥擔心了."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道:"你沒事,朕便放心了."皇后道:"皇上,此事不得不查,甄氏宮裡怎會有鶴頂紅這種劇毒之物"我驚道:"果然是她玉蔻糕中有毒她要害澤兒"我將予澤攬到懷裡,"豈不是若非我吃到了,澤兒已經..."我說不出話來,痛苦使我劇烈地咳嗽.皇后忙給我撫背.我哭起來:"她究竟是有多恨我,竟是要使這等下作的手段來害我的孩子"予澤雖不知我在哭什麼,卻也跟著哭了起來.玄凌忙安慰我,並令那甄氏來棲鸞殿來.
  甄氏只攜了花默一人而來,玄凌雖不允人聲張此事,但她聰慧無比,又怎會不知她剛伏下行禮,玄凌已喝道:"甄氏,你為何在玉蔻糕中下毒你...當真如此狠絕,殘害朕的幼子!""臣妾絕對沒有."她叫道.我冷笑:"你連自個兒的孩子都下得去手,何況別人的孩子"她渾身一顫,目光有一分哀傷.我見玄凌眸中有了憐惜,卻還有一分厭惡.那個孩子,在他心裡並不是一文不值.我忽又笑得溫柔,口中酥軟:"其實,婉兒那時看到大姐姐了."玄凌一驚,急切地追問:"你真的見到宛宛了"我鄭重的點頭,而後笑得入迷,緩緩道:"大姐姐穿著一件胭脂色的小襖,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孩,他長得,和澤兒好像.可是大姐姐什麼也沒說,只是對我笑而已."皇后"哦"道:"姐姐那日生產,的確穿著胭脂色的小襖..."說至此,又哽咽道:"都是我的錯..."玄凌默然.隻立即命人查了玉蔻糕.除了我咬過一口的那一塊,竟是再無旁的有毒,若我吃完了那一塊,只怕我已魂歸西天了
  太醫們來了之後,這不過是片刻的事.做玉蔻糕的花默百口莫辯,只見甄氏咬緊下脣,起身狠狠地給了花默一耳光:"你竟是做出這等事來,叫本宮如何自處若是害了宸妃或是永安殿下,本宮也不必活了!"花默紅著眼,辯道:"奴婢何曾做過這事況且,奴婢為何做這種事"我冷笑道:"又有何人知道或者根本是甄氏指使於你,她是要害本宮的澤兒!"花默臉色一變,怒道:"宸妃這樣想要害死娘娘"我忍不住落下淚來:"本宮倘若要她死,時機多著,犯不著以孩子來賭!分明是你這賤婢包藏禍心!"我咬牙切齒,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皇后忙拉我,玄凌抱著我柔聲勸慰幾句,狠聲道:"朕原以為,你已經改了,沒想到,你竟還是如此狠毒,既然你不知改悔,仍舊妄圖毒害皇嗣,你便好生反思吧."又道:"甄氏毒辣,且不思悔改,著降為容華,禁足未央宮,無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甄氏瞪大了雙眼,似乎不敢相信,卻只是換來了一句"杖斃這奴婢!"她或許是看不到,我的微笑.
  玄凌慰了我幾句便回儀元殿去了.他前腳方走,我立馬拿了錦帕細細地擦拭嘴脣,又命人將那件素服拿去銷毀了.皇后嘆道:"你當真是狠得下心來,你可知道,若是不成,你會死的."我笑一聲,身體因毒素未清而有些乏力,聲音也軟軟的:"二姐姐,你不是說過,苦肉計才是最好的計謀嗎"她冷笑:"本宮可未曾叫你對自己施鶴頂紅."我"咯咯"笑起來,復又濕了眼眶:"旁的事我都忍了,但她害澤兒的事絕對不成,哪怕我閉了眼,我也絕不叫她好過!"皇后並不說話,我也不多說,沉沉睡去
  鶴頂紅在宮中是用來賜死不得寵的妃子,故此也並非找不到的.我只在袖間涂上一點,趁那時笑時掩脣,沾在了脣上,吃玉蔻糕之時,自然會咽下,且不說玄凌那時會來,光是我在那兒中毒,甄氏便脫不了干係.敢害予澤,我便與你不共戴天!
  



☆、未央喜

  八月,清河王承領兵之罪,自請戍守邊關.玄凌未曾應允,只是降了他的爵.私自領兵而出乃是大罪,豈會叫他再去領兵得軍心甄氏禁足不言,還波及了她的家人,甄遠道夫婦已是庶民,便只有那位甄公子和嬈妃了.甄珩革職,甄玉嬈貶為庶妃.玄凌這次怕是動了真火,當即下令賜賢妃徐燕宜之妹徐雲桑為平陽王正妃,暗令玄汾務必在半年內使其懷孕.更有甚者,連李長都被打發去了未央宮,足以見玄凌的憤怒.
  甄氏禁足後,日子倒是安生了許多,我中毒之後,身子益發弱了,哪敢在管日益繁重的宮務,端貴妃身子孱弱勝我,更主不了事,皇后依舊對外宣稱為太后守孝,除非要事,否則絕不踏出鳳儀宮一步.這宮務之事,全落在轉眼到了元月.喜氣洋洋是肯定的,惟有那清河王與平陽王不知是怎了,都不甚開心.予涵與靈犀雖是好了,但被傷了根基,我曾偷聽章彌對玄凌說,予涵怕已失去繁衍子嗣的能力.失去生育之力,即再無可能問鼎帝位,這可謂是斷了甄氏的後路.只是予涵失卻了一輩子,確是我的罪過,可是涵兒,不是宸母妃心狠,是你的生母,實在太欺負人了.
  燕宜身上,好在玄凌如今對她敬愛有加,倒也沒有什麼諷刺之聲.
  世芍正抱著穿得厚厚的溫惠,她倒是十分活潑的女兒,尤其是歡喜予澤.玄凌幾乎是將她捧在手心裡疼,不僅以嫡女之例相待,生母更是視夫人例,這可是乾元一朝絕無僅有的.溫惠名喚"靜姝",取那句"靜女其姝"(樓主最喜歡詩經了).小字一個"寶"字.她此時在其母懷中笑得歡快極了,寶兒倒是極為美的,頗有其母的風範,只是皇后曾說,她長得更類她的姨母,令華貴妃慕容世蘭.想來也是了,否則玄凌豈會偏愛如此
  我坐在繡墊上,抱著寶兒逗樂,溫儀站在我身邊,聽著顯兒(最愛如燕!)嚷嚷,她那日是險些被冤,說她害清河王妃母子,我偏生覺得她可愛極了,便調來了身邊.她原名喚"裹兒",倒是那韋後之女安樂公主(是不是她啊薄倖非文科生,記不住)李裹兒之名,我索性改了她的名.我捏一捏寶兒的臉,笑道:"甄氏有孕,當然是好的."寶兒驀然一撇嘴,似乎不開心,溫儀嘆道:"果然是天不亡她..."我見她有一分不平,笑道:"良玉,你乃是皇上次女,貴妃的女兒,有什麼好與她計較的"我又偏頭問:"顯兒,有幾個人知曉此事"她有幾分氣惱,道:"除去主子和皇后,沒人知道.只是皇后娘娘仿佛已經著人稟明皇上了."我"哦"了一聲,將寶兒交給乳母,道:"我還是得去看看表哥如何說的,皇嗣之事,可馬虎不得."
  儀元殿中只有燕宜和陵容伴著玄凌.燕宜在我不驚訝,而陵容...我緩緩行禮:"皇上萬安,二位姐姐安好."陵容微笑著回我平禮.玄凌笑道:"身子好些了"我點頭道:"好極了,方才還和寶兒澤兒吃了一碗牛奶呢."他笑得舒心:"婉兒日後若是想吃什麼,便著人說一聲兒,朕差御膳房送來."我笑道:"婉兒省的了,謝表哥."語罷,我問道:"甄容華有了身孕,表哥知道麼"他點頭,照理,他應是高興的,可如今,他沒有一絲喜色.燕宜衝我搖搖頭,示意我別問.我狐疑不止,轉頭看陵容,她輕聲道:"姐姐有孕,原是好的,當是得靜心調養,若是害了皇嗣,那可了不得."她有意無意的咬重了"皇嗣"二字,我隱隱感覺不對,以眼神詢問她,她卻一片茫然之色,我立即明白她或許也不知曉何事.以玄凌的性子,除非他絕對信任的人,他是不會談及任何絕密.顯然,陵容不是這等人.只是她的敏感,她能猜到與甄氏腹裡的孩子有關.難道...那不是玄凌的!可為什麼,若真是如此,玄凌是絕容不下甄氏的!
  玄凌只伸手喚我過去,道:"婉兒只為了此事才來"我笑道:"怎會"我命棋言將食盒拿來:"元月裡筵席不絕,婉兒都膩著了,表哥肯定也膩著了,婉兒只燉了些湯."說著,我盛上幾碗:"姐姐們也嘗嘗"幾人各端上一份,慢慢啜飲,我靦腆一笑:"婉兒並不善廚藝,可別笑話才是."燕宜笑道:"柔嘉可是加入了醃制的蔬菜食多了油膩,這倒是酸爽可口."玄凌也贊道:"燕宜說得好,的確是清爽."我看著陵容,片刻後笑道:"還得多虧了容姐姐,這法子可是她教的."陵容道:"雖是如此,但也是你想到不是"語罷,她輕輕一笑,將碗交回給棋言.緩緩行過禮,退了出去.我一言不發,思索著甄氏的事,玄凌見狀,只道上一句:"你們下去吧."我與燕宜正要告退,又聽他對蘇明全道:"朕晚間去看看皇后."我頗有些奇怪,他如今對雖對皇后也算上心,但也鮮少去鳳儀宮看清修的皇后,今日...果真是出事了!
  與燕宜告別後,我愈來愈不放心此事,若是能一招徹底扳到甄氏固然是好,可,真能那樣輕易幾次三番謀害皇嗣,打殺了都成,說到底,還是她那張臉的事.可若是,你沒了那張臉的庇護,又會怎麼樣呢甄.容.華!
  次日,玄凌下令解除甄氏禁足.能有這反應,定是皇后勸了他吧.世芍氣得連砸了幾個茶杯:"那等賤人!如今又要出來作威作福呸!"陵容倒也不急,嘗了一顆菩提,微諷道:"你還當真與你姐姐一樣的魯莽."世芍美目一瞪,怒道:"你說什麼!"陵容不看她,聲音溫柔而又輕緩:"你慌什麼你是正三品熙貴嬪,熙,光明也,興盛也,柔嘉也是宸妃,宸,君王代稱,意思還不明白麼皇上不會讓任何人危害到你二人.她不是傻瓜,怎會和你二人對上"我拉世芍坐下:"婉兒也不知,表哥是否有此意,可,姐姐莫忘了,你的胞姐,是慕容世蘭."她看我一眼,氣呼呼的坐下.陵容此刻卻笑道:"柔嘉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的一味藥那名字極為美妙的."我脫口道:"天仙子麼"她笑得好聽:"你記得就好了.你要知道,要害一個人,不必你親自出手.咱們,還有一個絕佳的武器."說著,她笑得柔美,卻讓人說不出的寒意
  三日之後便是元月十五了.理應的家宴,只是太后已經不在了.我心中並不好過.
  我扶了皇后入座,自己也坐下了.甄氏有孕四月,玄凌自然給她面子,將她的座安在了貴嬪之後,將世芍膈應得不行,氣得只嘗了幾口便坐著生悶氣.我偏頭笑道:"容華有孕,本宮敬你一杯才是."說著,我舉杯起身.她只得站起飲了一杯.我也喝下杯中酒.我不喜酒的辛辣,被嗆得直咳嗽,玄凌便著人捧來甜湯.我羞怯一笑:"多謝表哥."可澤兒可是個饞嘴的,哪裡肯依定要吃上一口不可.我由了他.甄氏看著不遠處的予涵和靈犀,又別開頭,似乎在強忍淚水,將安神湯喝下.我別過頭道:"澤兒,好喝麼"他美美地點頭,又將小勺放到寶兒口中:"妹妹喝."寶兒也是個貪吃的,張口就喝,可給嗆著了.世芍愛女心切,忙抱著她撫背.且不說旁的,今日可有大喜事!齊王妃許氏有孕,平陽王妃徐氏有孕,天大的喜事!我斜眼看了甄氏一眼,她果是將藥飲淨了.我輕輕一笑,只將澤兒攬得更緊.
  予澤在我懷裡懶懶的打呵欠,我便將他交給乳母帶下去,寶兒也隨之去了.我正要與皇后說話,只聽一個狠厲之聲:"賤婦!你還我孩兒命來!"我忙回頭,甄氏雙目血紅,看得在場之人好不心驚.只見她扯下發中金簪,向著面前的空氣刺去.而坐在她對座的,便是慶貴嬪周佩與她的一雙兒女.只見周佩忙躲,慌忙之中也拉住了兩個孩子,奈何甄氏不知哪來得勁兒,將靈犀生生扯住,由於疼痛,靈犀哭了起來."容華..."不知是誰出言勸阻,哪知,甄氏別過頭狠狠一剜,對靈犀的哭喚著的"母妃"宛若未聞,口中狠道:"賤婦!你為何殺我孩子!此仇豈能不報!"語落,那金簪竟是分毫不差的刺進靈犀的脖頸.血液噴涌而出,連離她尚遠的馮淑儀都被濺了一臉,驚呼起來.在場孩子也多,還有兩個孕婦,誰能不怕這個朧月和睦嚇得哭了起來,予沛也讓燕宜抱得緊緊的,生怕一鬆手就會被抓住.甄氏被噴了一臉的血,顫抖著看著手中,忽又驚叫道:"余鶯兒!你...鬼,鬼!"她跌倒在血流不止,已經昏迷的靈犀身邊,指著什麼都沒有的面前瑟瑟發抖,"你...你別過來!"
  "容華..."清河王仿佛要上前阻攔,尤靜嫻忙拉住他:"王爺,請你為了澈兒..."他看了其妻一眼,只得作罷.甄氏向後縮去,仿佛是面前有什麼驚嚇到她,她掩住雙耳,聲音顫抖無比:"你不是我殺的...不是...皇上賜死你的!我不過是讓李長勒死你..."她自顧自的說,全未見玄凌的臉色陰沉了許多,她停下,又驚道:"慕容世蘭!不是本宮...歡宜香...不是...你害了他!血償!你...火是我還有眉姐姐..."她顫抖著跑向這邊,手中仍舊捏著沾滿靈犀血的簪子,看她這癲狂之狀,誰知會幹出什麼事來!只見世芍怒斥道:"你終於認了!"說完,她急步上前,玄凌忙不迭道:"芍兒,回來!"世芍不理,衝甄氏而去.擰住她的手,只聽"■"的一聲,似乎是脫臼了,由於疼痛,甄氏握不住簪子,落在地上,世芍冷笑著扔開她,她卻蜷縮在地上,□浸出紅來,母女兩個的血混在一塊,是那樣的可怖.
  靈犀帝姬殤.甄氏落下一成形女嬰(雪魄炮灰了),詳情我並不知曉,只是玄凌的臉色黑得無法再黑,我只是隱隱聽見甄氏昏迷之中喚了一聲"清",呵,這倆人,果然有問題呢.
  玄凌立即貶甄氏為正六品貴人,禁足,日日命人掌嘴.我見他慍怒至此,便也不忍對他說甄氏之事.靈犀已殤,任憑甄氏如何哭訴,他也絕沒有再聽.甄氏清醒過來,日日哭號,令人動容不已,世芍動怒,在她臉上劃了一道疤,叫她以後再不得以容貌自居.我心頭快意,咎由自取!在玄凌面前殺女兒,呵,你不是想要害死澤兒麼就讓你嘗嘗失去孩子的痛!
  我與陵容去看過了甄氏,她如今頭髮乾枯,神色凄然,臉上那道疤雖是不甚明顯,但她再也無法因容貌而傲.如今的她,哪還有當年寵冠六宮時的風姿稟退了眾人,陵容緩緩邁到她面前,輕輕喚道:"姐姐,別來無恙"甄氏抬頭看她,脣角掛著嘲諷:"你來做什麼"復又看著我嘲道:"宸妃可是得意了我如今落到這般田地,宸妃出了不少的力!"我並不氣惱,柔聲道:"貴人何出此言靈犀帝姬之事..."她不叫我說完,指責道:"你當真以為我是傻子麼我會不知道,安神湯裡被你加了藥!"我道:"貴人,表哥早著人驗過了藥渣,若是有旁的,豈會有人加過旁物更何況,婉兒如何碰得到"她冷笑道:"好!好!就說此事你置身事外,那中毒之事,你敢說不是你自己作得戲麼"我垂下目光,"你敢承認嗎!"聽她如此說,我不禁好笑,譏誚道:"沒錯,是我做的.你又能怎樣呢!"她狠狠地咬牙,仿佛要將一口銀牙咬碎.我緩聲柔道:"我並不想害你,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的澤兒,本宮焉能容你"我走到她面前,托起她的臉來:"真好的皮相,也只是因為它,你才獲寵的."她眸光驚異,道:"本宮自小熟讀四書五經,哪怕是為了這張臉..."我冷笑,以護甲在她臉上劃過.
  我笑得嬌美:"貴人真覺得表哥愛你的才"不待她回答,我冷笑,緩緩道:"別傻了,才華,宮裡誰缺只是誰如你一般半分不知何為藏拙.論才,本宮輸你燕宜輸你或是你覺得,你能越過我大姐姐去"她哼道:"皇后是叫你來磨去本宮心智麼"陵容嗤笑道:"姐姐還自稱本宮可莫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我俯□子,輕聲在甄氏耳旁道:"貴人說說,若是婉兒去告訴表哥,貴人有一日與清河王私會,他喚你繯兒.再有一日,你與摩格關係親密.還有,你昏迷時,喚了一聲,'清'."她臉色頓變,怒道:"朱柔嘉你敢!"我吃吃的笑:"本宮豈會不敢"說完我便要離去.她張狂的大笑:"你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你認為他真是愛你替身,替身罷了!你我有什麼區別!明明你的歸宿會很好,非要進宮來!你圖什麼!"我轉頭輕笑:"愛我愛他,他疼我就夠了."我對陵容笑道:"姐姐說呢"她不語,略略一笑,臉色也不太釋然.她,心裡還有甄珩
  身出了未央宮.我與陵容各回了宮室.愛,豈有什麼愛.玄凌於我,的確重要,卻不是那種的重要.他是澤兒的父親,是我的表哥,是我的姐夫,更是我的丈夫.愛帝王家哪來那樣多的愛他的愛,早給了長姐,餘下的,只有情.英俊多情的帝王,有什麼不好呢
  



☆、東窗事發

  四月二十,寶兒一歲了,滿月宴極為隆重的,玄凌賜了好些賞賜不說,還破例晉封世芍為昭儀,並允其保留封號.這可是無上的榮耀.皇后頭風發作日益頻繁,倒不知是怎麼了.
  甄氏失勢,胡貴嬪卻又出來鬧騰了.她是個無腦之人,倒也不必太過擔憂.予涵那日見了生母殺了孿生的姊妹後,一直鬱郁寡歡,小臉上再也沒了笑容.誰又能知道,天仙子的致幻作用會使得甄氏殺女也是她自個兒無知,安神藥中本有天仙子的種子以來安神,那東西與酒同服,便如以酒吞服白色曼陀羅,必會致使人產生幻覺.好在,她並未傷到其他人.天仙子,不過在她的安神藥中多加了三釐罷了,竟有這種作用!
  五月的天氣極悶,我又貪得涼快,便再不出承乾宮,況且,予澤如今益發大了,我也慢慢教他習字.我吃了一口茶,看著眼前這愈發美貌的女兒:"良玉,你這樣,你母妃曉得嗎"她輕輕道:"母妃幾乎已經承認了兒臣果真沒有想錯."我蹙起眉:"你的意思,你果是要去向你父皇言明""此時若是不去,豈非錯失良機甄氏殺我生母,此仇焉能不報"我點頭道:"此事也是了..."語落,我徐徐嘆出口氣來
  午後,這天真是熱得很,院中的知了聒噪,叫人心中更是煩悶.我命人拿了許些冰盆放在屋裡,這才作罷.玄凌身上的寒意卻叫我在這樣熱的天中都打了個冷戰.我想來是溫儀已告知他其母被害一事,佯作不解道:"四郎怎麼這熱天的,還這樣發著寒意"他不答,倚在玉簟上,才惡狠狠地罵道:"甄氏這毒婦,竟是幹出了去母留子之事!若非朕的良玉,朕還不知此事!勒死余氏,迫死蘭兒,還下毒害死琴默,這賤婦還乾了多少人神共憤的事!"我揚起一抹嗤笑,撫著他的胸口:"四郎何必為了這些污穢事生氣甄氏連靈犀都能下得去手,還有什麼她乾不出"他握住我的手,將我抱住:"婉兒,朕悔了,這等毒辣的女子,朕...怎會寵信了這樣多年"我寬慰道:"豈能怨了四郎原是此女太會作戲,合宮上下,也無幾人未被其矇騙."他獰笑:"朕不若現今便打殺了她!"我心念一動,這樣殺了她,未免太過便宜了.可...
  “主子——”門驀地被推開了,我慌忙抽出玄凌的懷抱,理了理略有些凌亂的鬢發,饒是如此,也掩不住緋紅的臉色。進門的果然是顯兒。我與玄凌此時都是極為尷尬的。顯兒見此狀,忙不迭伏下,掌了自己兩個嘴巴:“奴婢該死……”玄凌握拳輕咳一聲:“出什麼事了?”顯兒這才回過神,急道:“是、是永安殿下和溫惠帝姬……”我不待她說完便急了:“澤兒和寶兒怎麼了?”她抬頭看我,目光急切:“永安殿下與溫惠帝姬本是由熙昭儀領著在太液池散心,可,胡貴嬪來了,貴嬪還在把玩著那塊說是與生俱來的玉佩,結果……”“結果,打碎了?”我道。顯兒點頭回答:“是的。貴嬪出言諷了昭儀兩句,結果昭儀未曾忍住,兩位殿下又摔了,正巧碰壞了玉……”她聲音慢慢變小,仿佛懼怕什麼。
  玄凌臉色不好也是應當的,胡氏那塊玉佩,據說是她出世之時握在手中的,一直無法舒展的手直到遇見了玄凌才將她的手打開,掌心便是那塊玉佩,上面刻有‘萬世永昌’的字樣,乃是上天的吉兆,如今玉碎了,可不知會如何呢!
  我急忙隨玄凌去往事發之地——太液池。日頭正大,曬得人好不難受。寶兒正縮在世芍身後,哭得小臉上都是淚水,予澤也在先行趕來的陵容懷中發抖。而胡氏正與世芍在理論,地上的碎片必是那塊玉佩了。看這殘渣,便知曉這是成色極好的玉佩,況且還有著吉兆。見玄凌一來,胡蘊蓉立馬帶著哭腔:“表哥,這可怎麼辦吶?這玉被打碎了……”那嬌媚的模樣哪還有半分與世芍理論的氣勢在?我走到陵容面前抱過澤兒:“多謝姐姐了。”陵容只搖頭,命寶鵑將玉佩的殘渣收拾起來。胡氏哭哭啼啼的,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看得世芍咬緊了牙,奈何此事理虧,不敢有所動作。玄凌看了殘渣,臉幾乎都黑了。寶兒蹣跚的走到他面前,拉著他的衣袖告饒:“父皇……寶寶、哥哥……不是……”她或許不知道“故意”二字如何說,剛止住的淚水又漫了一臉,將自個兒嬌美的小臉都哭得花了。予澤也哭得傷心,央求道:“父皇。是、是兒臣……不是寶寶……”我心疼極了,卻也不敢說甚,此事關係國運,誰敢染指?
  胡氏益發得理不饒人了,嚷道:“蘊蓉本也不該與孩子計較,可表哥,這是上天的禮物,如此破損了,對天神不敬,唯恐災劫啊!”眼見她如此要玄凌懲處兩個孩子,我如何忍得住,怒道:“貴嬪未免危言聳聽了!”語罷,我緩緩跪下:“此事與孩子無關,若是表哥真要責罰孩子來平息天神的怒火,就請責罰婉兒,澤兒和寶兒還這樣小,他們什麼都不明白。”我方說完,世芍也伏下道:“請皇上責罰臣妾便是。”玄凌的眸光透著左右兩難,我幾乎沒見過他這般為難的神態。胡蘊蓉脣角揚起一抹冷笑,又極快斂去,哭道:“表哥,如若不責,只怕上天降禍於世……”“好了。”玄凌沉聲打斷她,“朕自有分寸,蘊蓉不必多言。”胡蘊蓉見狀,再不開口,那神色,仿佛在等著玄凌下旨處死我與世芍。
  玄凌正要開口,陵容忽然道:“皇上,兩位妹妹也著實不易,何必責罰?”胡蘊蓉氣惱道:“昭妃半分不怕起禍端?”陵容並不理她,柔柔一笑:“臣妾聽聞,民間有一種技藝名喚‘補玉’。方才臣妾見胡貴嬪的玉佩不過碎成兩半,想來應是能夠補好的。若是能補好,想必上天也不會降下禍事來。不知皇上以為如何?”玄凌不禁大喜,自然,他根本不想責罰我與世芍。“但,此事事關重大,能交與誰去做?”胡貴嬪悻悻的發問,語氣極為諷刺。我見陵容笑得頗有深意,心知她或許有什麼計謀,道:“婉兒願做此事。”胡氏冷笑著看著我:“宸妃是痴傻了?你莫不是想要出宮去補玉?”我豈會理她?道:“婉兒會請哥哥相助,還請表哥信任婉兒。”我說的真誠至極,玄凌也當即讓我將功補過,命陵容將包有碎片的手巾給我。
  我接過收好,等回到承乾宮再命人送去愉國公府。世芍怒極了:“寶兒和澤兒這樣小,更是未曾碰見她!她卻說是兩個孩子打碎的!分明是那胡氏意圖栽贓,好拖了我倆!”我心中又急又怒,拉她道:“姐姐少說幾句,誰又會信你我?只希望哥哥能尋見補玉的高人,否則,咱倆性命堪憂!”說罷,我頹然地坐下,心中五味成雜,玄凌內心必是不想懲處我二人,可關係國運,哪還顧許多了!只望世上真有補玉一說,方可解我與世芍的危機
  此事一出,合宮皆知,皇后親自上書,請將我禁足.知曉此事後,我也自請禁足抄寫佛經減輕罪孽.玄凌無法,只得應了.禁足是苦差,我斷斷不能叫予澤與我一道受著,便將他送去長楊宮,由陵容養上一段時日.為今之計,只能按兵不動,等朱承璉的消息.
  在我禁足一個月後,六月,朱承璉進宮來了.我與皇后都去了儀元殿.六月的伏天分外的惱人,好在儀元殿中涼快.我許久未曾見過朱承璉了.他還是如往日般意氣風發,見皇后與我來,行禮道:"臣見過皇后,見過宸妃."他雖已加封為從一品驃騎大將軍,但我是后妃,也受的此禮.皇后笑得十分溫柔:"承璉,你我乃是至親,免了此禮吧."朱承璉這才起身.自懷中取出了一方玉來呈給玄凌.那塊玉佩成色好極了,上面'萬世永昌'幾個字叫人十分容易辨認,是胡氏的玉佩,哥哥已經將它補好了.我分外欣喜,玄凌也贊道:"不愧是承璉,行事從未叫朕失望過."朱承璉恭敬萬分,道:"多謝皇上誇讚,臣不過行分內之事."玄凌細細看玉,終是笑道:"補玉之技委實難得!竟連一分破綻都看不出."朱承璉低頭道:"臣尋得京中技藝最為高超的玉匠.此人對此道極為擅長."玄凌笑語:"好,如此甚好!"我舒心下來,如釋重負
  朱承璉又道:"惟有一件,事關欺君之罪.還望皇上容臣稟明."玄凌此時正興奮,忽聞此語,有一分驚詫,道:"何事快些言明."承璉看我與皇后一眼,躬身道:"臣著玉匠修補玉佩之時,其對臣言說,他曾受人重托,製作過一方與此物一模一樣的玉佩,因為字跡緣由,他記得格外深刻."我與皇后面面相覷,若真是如此,胡蘊容豈非欺君玄凌沉了臉,盯著手中的玉佩,半晌後才道:"朱承璉,此話可當真"哥哥伏下道:"臣萬死不敢欺瞞皇上."玄凌忽然揚起一抹猙獰的笑容,口中語氣卻並未改變:"如此,你便帶那人到晉康翁主府上去一趟,回來在與朕說話."
  玄凌本要領著我與皇后去燕禧殿的,結果皇后頭風發作,只得先行回鳳儀宮.我頗有幾分擔憂:"姐姐近日究竟是怎麼頭風這樣的頻繁"玄凌嘆道:"宜修這樣頻的發病,朕亦有些放心不下."語罷,命蘇明全去宣御醫.我心中總有不好的預感,總是覺得,此行必要出甚事的
  胡氏本坐在榻上吃著燕窩,見玄凌一來,忙起身行禮.玄凌並不叫她起,將玉佩交與她的侍女後,沉聲道:"此玉國舅已經將它補好了,你日後好生收著,莫再有這種事發生."說至此,他忽又冷笑道:"這玉佩乃是上天吉兆,馬虎不得.若是有人意圖用此來爭奪寵愛,此罪當誅!蓉兒說,是不是"胡氏慌忙抬頭,眼中頗有些驚恐,聲音也不若平日的嬌滴滴:"表哥..."玄凌此時對她溫和一笑,卻又說不出的可怖.君王便是這等了,喜怒不形於色,永遠沒有人能猜到他想了些什麼.
  等了幾日,朱承璉便復命了。那位玉匠直接指認了晉康翁主的侍女就是當年委託他製造玉佩的人。這下可好,欺君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玄凌氣急敗壞的降了胡蘊蓉為從六品才人。這尚且是看在其母是大長舞陽公主的女兒的份上。哪知次日,玄凌下令搜宮,在燕禧殿搜出了詛咒木偶來,上面密密麻麻的扎著針,並且寫著皇后的名字,玄凌大為震怒,當即下令賜死胡氏。任憑晉康翁主進宮哀求也不為所動。此事一出,公眾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玄凌下令清查後宮。(好吧,我抄襲月上的,月上你不要生氣哦。)至於清出了什麼,那可不得而知。慶貴嬪處搜出了鶴頂紅來,自然,甄氏“下毒”害我,毒的來源就是周佩,她不可避免的被玄凌遷怒貶為選侍。此事是誰做的,只有陵容了,周佩險些害得她父親入獄,這仇怎會不報?且不論安比槐是否是昏官,那畢竟是生父……
  



☆、清河

  乾元二十六年六月,晉康翁主一門欺君,玄凌重責,奪了其翁主之位,圈禁在府不得踏出半步。同月,其女胡氏被賜鴆酒毒殺,皇四女和睦帝姬珍縭交由賢妃撫養。皇三子予涵送到了慎貴嬪劉令嫻處。
  宮中接連發生這樣大的事,玄凌的疑心病益發的重了。如今除卻侍寢,後宮嬪妃大都不能進入儀元殿,唯有皇后、燕宜與我例外。皇后養病,哪有那樣多的時日在外?燕宜宮中還有予沛與和睦,也是無暇,我自然也不會無事去儀元殿。這樣倒是平靜得很。
  單只一件,清河王玄清隱隱有些瘋魔之狀。我雖是聽說這位不愛功名,但現在據說是上朝也屢屢告假,清河王妃尤氏在進宮向皇后請安之時,禁不住追問,直說玄清自甄氏被禁足之後日漸消瘦,日日飲酒大醉。我不知是該說他痴情還是沒腦子,他是先帝隆慶帝最為鍾愛的兒子,玄凌與他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也不可能沒有忌憚,何況是玄凌疑心日重的情形下。他還敢這樣明目張膽的鬧出這一出,說不準,明日玄凌會隨便尋個由頭抄家奪爵!予澈可還小呢。
  轉眼,已到了乾元二十七年春日。天空淅瀝的下著小雨,俗語道:“春雨貴如油。”這對於作物來說是極好。我已有好久沒見過甄氏了,不知她在未央宮還好?她獲罪雖是少不了我的推波助瀾,但終究是她擺不正自己的位置。朧月和予涵都很好,本是我對不起予涵,故此,我也時常照看他一二。她生母雖是罪人,但欣妃將她保護的很好,不過親眼見了甄氏殺了靈犀,她姐弟怎能釋懷?
  寶兒已經兩歲了,又是個饞的,每每瞞著她母妃上承乾宮來尋予澤,都要吃上一小碗碧粳粥不可,碧粳粥原是貢米,孩子多吃些也好,只是要說世芍緋煙宮的小廚房比不過我這兒,我是絕不信的。
  三月十五,原是內命婦進宮向皇后問安的日子。予澤歡喜予澈的很,寶兒也喜歡予澈,硬是叫我與世芍帶她們去。予澈鮮少進宮,卻也是個穩妥的孩子。尤靜嫻坐在下首,見我與世芍來了,起身見過禮。我見她目光有幾分悲慟,也有一分絕然,不知是怎麼了。寶兒忙小跑而去,口中叫道:“六王嬸,予澈得得來了嗎?”她竟是慌得喚“哥哥”為“得得”。我忍俊不禁,尤氏輕笑道:“多謝帝姬掛念了,澈兒並沒有來。”寶兒的臉一下便拉了下來,淚眼汪汪的看世芍。世芍不看她,她也不勸其母。慢慢走到皇后面前,哭道:“母妃不要寶寶了……母后抱……”這丫頭還知道賣乖!險些將世芍氣個倒仰。
  尤氏嘆道:“永安殿下和帝姬都是極好的……”皇后抱寶兒坐在身邊,笑道:“澈兒莫非不好?”尤氏忙到:“豈會?不過……”她輕輕笑道:“孩子們都是好的。”我笑一笑,澈兒必是好的,只是他那父親可不一定了
  尤氏欲言又止的模樣放在誰人身上也知道她是為了清河王.我卻是有些不懂,若說玄凌愛長姐,是因為長姐乃是宛若謫仙的人物,倒也無可厚非.可甄氏,先不說旁的,他倆相識之時,甄氏已經是玄凌嬪妃,他還能情不自禁到這份上.未免叫人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也罷了,愛這事情,幾人又說的清呢
  我笑道:"聽聞王爺近來身體欠佳,不知可好些了"她眼神微微有一分無奈,又有一分絕決,道:"多謝宸妃關心,王爺尚且安好."皇后拉著寶兒的小手,笑得雍容之至:"按理,她喚六弟一聲表哥也不為過,弟妹何須如此"說到這兒,她又斂了笑,而以一種憂心的語調道:"只是六弟這般也不是辦法.還需早日處理了此事."只聽清河王妃一急之下,竟是脫口道:"心病又得如何"她向來是溫文嫻靜,今日倒似全忘了禮.她見我三人都看著她,低頭致歉.世芍笑得美妙,話卻不饒人:"本宮曾聽說了一種心病.發病之人乃是痴心妄想,成日痴想著根本不可能的事兒,就像某些不開眼的覬覦後位,或是像那作死的溫實初般垂涎后妃,卻也不瞅瞅對方是什麼人!一個在皇上心中沒位子的貴嬪也不怕作賤了自個兒的身份!"她說得爽快,我卻知曉她句句罵著玄清.看王妃的臉色漸漸差了,她定是知道此事的.如此,是選擇包庇玄清麼甄氏當真那樣好,好到讓玄清辱沒了國公家的女兒
  尤氏的眸光益發深沉,輕聲道:"可是沈氏不守婦道..."我啜笑道:"此事可不一定.沈氏不受重視,惟有姑姑憐惜一二.可若溫實初無意,怕也成不了."尤氏的臉色慘白無比,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我笑道:"原是婉兒猜的,沈氏死的時候,婉兒還未曾入宮."她的笑容無力極了.皇后道:"好了!還嫌沒有丟臉麼溫實初已被夷滅了三族,還提做甚此事乃是皇家密事,再嚼舌根的,便下去領板子!"我與世芍忙欠身道:"臣妾知罪."眼見尤氏已快要昏倒的模樣,我勾出淺淺的笑意來
  尤靜嫻幾乎是落荒而逃.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鳳儀宮外,才輕聲道:"她這樣慌張做什麼"皇后逗著寶兒,道:"還不懂清河王與甄氏,必是有私."世芍冷笑道:"真真是個好的!還得要他的女人替他擔驚受怕!可不知如果皇上曉得了會怎樣!"玄凌如今那樣多的心眼,叫他知曉,甄家惟有一條路,死!皇后聲音溫和而又可怖:"咱們沒有證據.你莫非認為他兩個會自己承認構陷落難妃嬪,這罪名可不好聽."寶兒在皇后身邊與予澤傻笑著,看兩小可愛的模樣,我心頭暖了許多:"不妨走一步看一步,何必與她計較"世芍哼道:"話雖如此,但我還是要叫她血償了我姐姐的性命!"我胸口驀然一痛,看了皇后一眼,手指緩緩滑過茶盞口:"是麼殺姊之仇,是理應報的...可是..."皇后注意到我的反應,依舊笑得溫和:"你姐姐雖是跋扈,卻也不該是觸壁而亡的下場.甄氏委實過火了."世芍咬牙切齒道:"我必叫她不得好死!"她說得極有氣勢,寶兒竟是鼓起掌來:"母妃厲害..."可愛極了的孩子.殺姊之仇,不得不報,我卻永遠不成了.
  七月初七,乞巧節,亦是我十九歲的壽辰.玄凌向來疼我,為我慶生倒也並未出乎我的意料.我是連賀禮也收了許多.清河王沒有來,只怕還在懷念他的繯兒.玄凌不可能放她出來的
  今日本是佳節,閨中的女兒今日也會聚在一起,在葡萄架下聽牛郎織女悄悄話.或是祈求織女賜下一雙巧手,故名祈巧.去年成婚的淑和也回來了,她的夫婿是年輕有為的兵部侍郎佟國安.聽聞當年的甄珩也是做過這官的.罷了罷了,一個被革職的人,提他作甚甄家不笨,自然知道甄月■是他們被召進宮,而後被"在府中暴斃"的女兒甄玉姚.但他們可敢去招惹慎國公甄修謙那可是出了名的大脾氣.況且他若是不歡喜月■怎會認她做女兒淑和如今可不是那個為母親擔憂的小姑娘了.她是我大周乾元一朝的大公主永泰公主(好像原著是帝姬出嫁改稱公主,然後封號也要改)她那尚有些稚氣的小臉與婦人的髻看著總有些不相匹配.欣妃此刻拉著她不停地關心.朧月再好也比不過親生的女兒啊
  朧月如今已有十歲了,不得不說,她是個極美的閨女,含笑間仿佛有甄氏的影子.只可惜,因著她構陷皇后之事,她已在她父皇處全然失了寵.玄凌是歡喜長姐那種純善之人,可宮裡那有什麼純善爾虞我詐,刀光劍影,從來不遜於前朝!朧月八歲會為了生母陷害嫡母,誰又知道我的澤兒不會為我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
  本是極為歡慶的一日,哪知,等眾人各自散了回各自宮中之後,卻出事了.今日因是我生辰,玄凌便要伴我.可回了承乾宮連茶都未喝上一口,便見琴語急慌慌的跑進來:"皇上,娘娘,壞了!鳳儀宮...鳳儀宮走水了!"我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走水了玄凌蹙眉道,語氣也焦急不少:"皇后呢"琴語幾乎要哭了:"回皇上...還不知道..."我哪還忍得住,忙向外而去,身後傳來玄凌的聲音:"快備轎!"
  離鳳儀宮尚遠,那沖天的火光燒得我的心揪得疼.等轎輦停在鳳儀宮前.這裡已經圍滿了救火的人,隔遠了看,皇后披著一件外衫,立在蕭瑟的秋風中別有一番美感."姐姐!"我小跑到她跟前,她臉上還有些黑灰,頗有些狼狽.饒是如此,她仍向玄凌行了禮.玄凌不叫她行完便拉著她,急道:"可有受傷"皇后輕輕笑道:"多謝皇上掛懷,臣妾並沒有受傷.全虧了剪秋和繡夏..."玄凌這才舒了口氣,道:"賞!"倆人各謝了恩.我扶著皇后,輕語:"姐姐,這火..."她冷笑,什麼也不說,火光很好的掩去了她的獰色,而後她幽幽的嘆道:"鳳儀宮走火,只怕..."這聲兒是極小的,只有我能聽見,我不明白她想說什麼,心中隱隱有些不安,願只是我的錯覺吧
  果然,次日,欽天監來報,只說什麼"宮中失火,乃是上天降兆,其人必會帶來禍端"!玄凌只得下令禁皇后的足.我坐在承乾宮中,狠狠地咬牙,陵容只在我身旁,淡然道:"果然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詫異地看著她:"容姐姐什麼意思"她此刻方冷笑道:"你真當這是真的欽天監的話,十有□是有人買通了季惟生!宮裡想要皇后死的,你說是誰"我蹙眉:"她已被禁足這樣多日子,怎能做到"陵容笑道:"你忘了,宮外還有一個對她絕無二心的人那人的權勢,收買季惟生不是難事!"我驀然怒了,好你個玄清,你覬覦宮嬪便是死罪,還敢陷害皇后!倘使你成了,再煽動季惟生瞎話幾句,甄氏非得放出來不可!我絕不叫你如意!
  我正焦急的不行,予澤卻在屋中四處的找他的小虎頭.直到他手中捏著一封已經泛黃的信:"母妃,這是什麼"我緩緩走到他身邊,只見他利索的剝離信封,像大人似的看起裡面內容.輕聲念道:"予什麼靈什麼什麼,皇.什麼.非什麼什麼,"他歪著頭,臉上表情幾乎要哭了:"母妃,看不懂..."這混小子才三歲,哪能識得那樣多的字我好笑得很,伸手拿過信來,是溫實初留下的,說是可以用來制衡甄氏.不消細想,我便看起信來,卻將我驚出了一身冷汗.予涵和靈犀,居然不是玄凌的孩子!信中詳細訴說了甄氏如何求溫實初為她保胎的經過,而後又如何哄騙玄凌,這信若是落到玄凌手中,以他現在的心性,甄家必被滿門抄斬!
  轉眼八月十五,萬家團聚之時,清河王再沒有什麼理由不進宮來了.皇后禁足,宴會由端貴妃賢妃主持.我坐在椅上,看著舞蹈,淺淺的抿了口酒,辛辣入喉,卻也沒有將我嗆到.世芍時不時瞪向玄清,而又冷笑.他倒是如往日般,只是略顯些些憔悴.我心頭不快,看著池中的舞,念道:"東坡詞雲: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可惜了此番良辰美景,人卻無法團圓."
  我說的令人動容,眼里幾乎也含滿了淚,玄凌看我一眼,道:"你若委實思念家人,朕不妨明日宣承璉入宮來."我帶有些許哭腔:"多謝表哥."燕宜輕輕一笑:"可別要哭,這大好的日子,可不能見你梨花一枝春帶雨了."我臉上一紅,訕訕道:"賢妃姐姐欺我..."她樂道:"我可沒有."話鋒一轉:"可不想哭了"我紅著臉點頭,又憶起另一件事來:"表哥,明日婉兒想為爹娘還有大姐姐燒些銀錢去.還望表哥能準了."玄凌眼中驀然一分悵然,道:"當然.宛宛還有舅父舅母..."他不說下去,而眾人已然識趣的起身勸道:"皇上節哀."玄凌這才命眾人坐下,重新換上笑顏.我轉頭看著玄凌,他還是有著些許哀傷.誰又會不傷心呢
  酒過三巡,已然深夜了.甄氏對燕宜有恩,燕宜倒也命人送了一碟上好的月餅去.予澈予澤和寶兒幾個年歲相仿的孩子們便在殿外玩.我早吩咐乳母隨時帶他們下去.我那日知曉那件絕密後,予涵與予澈仿佛是有五六分像的.屋里幾乎已停了宴.清河王似乎又醉了,趴在方桌上雙目迷離,尤氏的神色那般無奈,扶他向外走.玄凌也喝得有些多,我要扶他之時,他握著我的手,喃喃地喚:"宛宛..."我亦不知心中什麼滋味,聽著他一次次的"宛宛".
  各回了各自的宮殿.我剛邁進棲鸞殿,便見一個女子在其中.這女子皮膚白皙,倒也是極美的人.我也不驚,道:"璃伽,你有事"她輕輕笑道:"宸妃可願幫幫皇后娘娘."她的聲音與我相差無幾,她便是那裝作長姐鬼魂將我嚇暈過去的人.我道:"你要扮作長姐去勸表哥"她搖頭:"奴婢的身份是見不得光的.可是娘娘你可以.若是命人查清了火是誰放的豈不更好"她笑靨如花,我道:"姐姐查清了我能做什麼"她只在我耳邊輕語幾句.
  八月廿.我剛起,送玄凌去上了早朝.我便上緋煙宮仙居殿去尋世芍.緋煙宮的膳食可是宮中一絕.我剛領著予澤進門,便聞見一股子奶香味.寶兒正坐在小椅上,美美的喝著奶粥.見我們進來,她轉頭道:"頌芝姑姑,宸母妃來蹭吃的了!"她人小聲尖,聽得琴語棋言還有顯兒憋不住笑起來.我笑:"你個小滑頭,將我惹急了,非叫你母妃治你!"她也不怕:"母妃好好,不凶寶寶的.哥哥壞,搶寶寶的飯飯."說著,仿佛真怕予澤搶了她的奶粥,揚起脖子,將一小碗奶粥喝盡了
  我吃了一碗米粥,又打發了顯兒領孩子去玩.便坐在世芍身邊,她似乎沒有睡飽,懶懶的打著哈欠.我呷口茶,道:"世芍沒有睡好"她沒好氣道:"你也曉得,我緋煙宮就在未央宮旁,昨日不知哪個不開眼的半夜鬼號,叫我知了,非叫他好看!"我笑道:"說不定,就是鬼呢."話落,我笑得像個孩子般天真.要變天了!
  夜.玄凌是來承乾宮的.他如今疑心益重,連我也會懷疑的.我緩緩替他脫下外衫,道:"四郎知道麼世芍姐姐說晚間聽見有人哭號,睡不好覺呢."他笑著摟住我的腰:"若是如此,朕晚間去陪她可好承乾宮又無人哭號."我佯作惱怒,拂開他的手,轉身道:"去吧去吧,出了這門再別進來了,就讓我與澤兒獨自守著這宮殿便是了."他擰我回來,道:"婉兒何日成了這性子莫不是被世芍帶壞了"說著,將我攬到懷裡,輕聲喃語:"婉兒在朕心中,永遠是獨一無二的."我笑著將他的手放在胸口:"婉兒心中,表哥也是獨一無二的."他笑道:"又忘了麼不是說好你我獨處之時喚朕四郎,婉婉忘了"我心頭一陣刺痛,婉婉...我悲哀無比,只輕聲喚了聲:"四郎..."
  正欲就寢(那是乾神馬你們懂的)門外突然想起蘇明全的聲音,他連喚了幾聲"皇上".玄凌穿著明黃的寢衣,聽蘇明全的聲音後,臉色便像那鍋底一樣.我此刻只著一件褻衣,乃是一片春光.我尷尬得不行,只得縮在被裡.玄凌怒道:"有什麼事!"蘇明全許是聽出了話中怒火,道:"皇上息怒.是...熙昭儀領人衝進未央宮去了..."不待他說完,玄凌便喝道:"由她去便是!那宮裡有什麼東西需要回稟朕!"我見他胸口起伏那樣厲害,心知他怒得很,他曾服過五石散,哪能這樣動怒我忙起身輕聲勸道:"罷了,四郎也知道芍姐姐的性子."他握著我的手,火氣漸漸平息,沉聲對外道:"若有事的,明早再稟明朕.今日朕再不想聽見這些!"語罷,再不理屋外,攬過我躺在床上
  次日,我才聽說,世芍昨夜衝進未央宮,將那哭號之人捉出來,狠狠打了一頓.而那哭號的,竟是昔日的內監總管,李長.他伺候了玄凌多年,玄凌尚且懷有些許情誼,看他被世芍打了,只道:"你不在未央宮好生伺候著,反而夜夜哭號,究竟意欲何為!"李長當了那樣多年的總管,向來自持身份,可現如今,他竟是痛哭流涕,避著我連連對玄凌磕頭:"皇上,奴才...宸主子日日夜晚扮作純元皇后驚嚇於奴才."我冷笑:"公公糊塗了.本宮為何要作賤了身份去未央宮公公必是看差了!"他依舊哭道:"奴才看得清楚!便就是宸主子!昨夜奴才若非見到宸主子所扮的先皇后,豈會被熙主子捉起來!"他說得肯定,卻不料玄凌將茶盞砸到他身上,滾燙的茶水澆了他一身:"一派胡言!宸妃昨夜與朕在一處,豈有驚嚇於你之說!"我徉作深思:"如此...果真是大姐姐大姐姐是為了什麼..."我還未說完,李長叫得分外的凄厲,世芍本怒得不成,上前便踢了他一腳,李長也不理,沒命的磕起頭來,口中叫道:"先皇后...奴才不是...是六王讓奴才放火的..."
  李長瘋了.口中叫嚷著什麼六王叫他放火.必是前些日子鳳儀宮走水之事.玄凌大怒,當下賜死李長,又尋個由頭將玄清禁足,將季惟生發配到邊疆去.皇后被放出來,卻宛如沒事人一般,只叫了清河王妃與世子入宮小住.
  尤氏從來不是蠢人,她應是能猜到為何宣她入宮.只是這位王妃原本身子就弱,中毒後更是弱了,皇后只命了人日日去診脈,予澈卻叫送去了長楊宮中.不知她是想要做什麼,只是骨肉分離,卻是事實了
  



☆、事敗成空

  轉眼,便是乾元二十八年元月.因著這幾年發生的事太多,敗壞了興致,玄凌索性又一次大封後宮,權作了沖喜.恬嬪杜氏為容華,小媛姜氏為婉儀,(還有誰誰的,記不住了.)慎貴嬪劉令嫻為淑容,淑儀馮若昭為敬妃,昭儀慕容世芍為熙妃,欣妃呂盈風為欣恭夫人,昭妃安陵容為昭妍夫人.
  因著玄凌的偏愛,主位之中,惟有我一人越級晉封,受封為德妃.他原要封我為淑妃的,但甄氏坐過的位子,我說什麼也不願.也不消多日,行過冊禮後,這宮中的高位,便只剩了淑妃之位.
  甄氏在如今形似冷宮的未央宮中過得並不好,如今她幾乎只靠了燕宜不時的過問來度日了.玄凌開春以來,不知是怎了,身子益發不好,我原本想著,等春日便向他吐露甄氏的污穢事,可現在,哪敢刺激他?也因了他身子不好,朝中請立太子的呼聲也高了起來.玄凌怎可能高興呢?請立太子,豈不是在說,他老了嗎?轉眼,玄凌已四十有一了.我也二十一了.在宮裡,春去秋來,竟是已有六年.澤兒今年便五歲,該是進上書房.連寶兒也三歲了.
  三月的天氣倒是一年之中最好的了.太液池畔的植物都開了花,美得很.我只摘了些許縫了一個香囊讓予澤帶在身上.他入上書房去,我還是有些擔心的.我已不知是第幾次拿出那封信來看了.溫實初很聰明,握著這個秘密,哪怕甄氏沒有倒,他也可以憑藉這個活命的.這倒是能徹底打垮甄氏.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起,我變得這樣恨她,呵,若說她與玄清之事,乃是情不自禁,但,明知有身孕還要回宮來,又是一頂綠帽子,也不知玄凌如今的身子可承受得起這消息.若再不成的,只有請二姐姐出面了.還有,璃伽.
  璃伽是極美的女子,但,與長姐並不相似,惟有她的聲音,她的身影.去歲,皇后放她出了宮,可若實在需要了,運一個人進宮並不是難事.那清河王可是個至情之人,妻兒在宮中這樣久,也沒見他過問過一句,倒是常差人去甄府.果然寡情!不知尤氏是為了他什麼!
  午後,我便去儀元殿了.玄凌害了咳疾,如今可難受得緊,儀元殿又不允尋常妃嬪進.他還在案前改著奏摺,我也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只見他不時劇烈的咳嗽,心裡微微地疼著.我從觀書手中接過雪梨膏,叫她下去,便走到屋中,行禮道:"臣妾給皇上請安."他知是我,笑道:"婉兒來了.手中是什麼"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我起身,將一盅雪梨膏放在他面前:"婉兒見表哥也有些累了,不如先吃點潤肺的.咳得也不好受呀."他笑,嘗了一勺,又調笑道:"婉兒的手藝可不如宜修."我笑:"婉兒是多放了糖罷了,表哥不喜歡吃糖"他重重的咳了幾聲,難掩笑意:"曉得還放這樣多."我道:"澤兒便愛吃糖,婉兒想著,父子之間便是一樣的.這才放了這樣多."他好氣又好笑,敲一敲我的額,卻也什麼都不說
  我伺候他午憩後,只坐在床邊看他.不得不說,歲月對他是格外優容的,不僅未在他的臉上留下痕跡,還為他添上一種莫名的魅力(這句根本是為了凌黨.)作為一個男子,他已是做到極致了吧.他雖是睡了,但他斷斷續續的咳聲聽得人心都揪上了.他已經不年輕了.我抬手撫上他的臉,低低地道:"四郎,你不要怪婉兒,待你好一些,婉兒再告訴你.還有..."予涵...我本對他不起,此事若事發,以玄凌現在的心性,必會殺了他的,至少,得做些事,為了這個孩子.他又咳了起來,慌得我忙縮回手,為他撫著胸口.
  玄凌並未睡多久,他醒來之時,看我的目光那樣深沉,仿佛想穿透我.我只得微笑得僵硬,他並不語,起身重新坐在案前.哪知,正是此時,門外即傳來鬧聲,我心裡一驚,竟是在儀元殿外喧嘩!玄凌臉色當即便不好了,道:"蘇明全,怎麼了"蘇明全忙閃進,打千道:"回皇上,是...未央宮...甄氏命她的掌事宮女崔槿汐來."玄凌一聞甄氏,手中頓一下,隨即獰笑:"朕倒是忘了禁足她宮裡的人!"我一愣,他臉上又出現悵然之色:"朕的韞歡..."我訝,揮手叫蘇明全出去,我將他摟著,便如他平日一樣:"四郎莫要傷悲,宮裡還有那樣多的孩子,還有漓兒,怡人又有身孕了,四郎已經是祖父了.(-_-怎麼這麼怪勒)"他看著我,嘆道:"朕一旦想到她,便想到她殺女的惡行,兩次,兩次啊!她如何下得去手!"我寬慰著,卻聽見另一聲刺耳:"未央宮走水了!"我暗罵此人的不識時務,可話音剛落,又聽一聲:"清河王世子還在裡面!"或許可以不管甄氏,但澈兒是皇室血脈,怎能放任不管!
  慌忙命了人去救,玄凌理了理衣襟,這才走出去,儀元殿前,崔槿汐還在苦苦哀求請通報一聲.見玄凌與我出來,忙伏下道:"奴婢給皇上請安,給德妃請安."玄凌不叫她起,抬腳便踹到她胸口:"作死的奴才,儀元殿是你能吵的"她倒在地上,仍求道:"請皇上去看看小主..."玄凌眸光愈狠,冷笑道:"甄氏是什麼人!值得朕去看她"語罷,又吩咐人道:"將這賤婢叉下去,亂棍打死!"不知是否是他動了氣,他又劇烈的咳起來,我忙為他順氣.蘇明全極快的宣來侍衛,將崔氏拖下去.我悲哀的看著她,她掙扎著,苦苦哀求:"皇上,皇上,請去看看小主!"為了長姐救過她一次,就這樣護著甄氏,我到底該說她忠還是傻"皇上!"只見一人飛奔而來,臉上滿是驚懼,"世子...世子無法尋到!"玄凌罵道:"廢物!快些備輦!"
  等趕到未央宮時,沖天的火光幾乎要蓋過了太陽.而尤氏已然哭暈在前.皇后慌而不亂的命令著人救水,又掩住口鼻,以免吸入了塵埃.又走水了,宮裡怎會有這樣多走水眾人正要行禮,玄凌怒喝道:"快去救世子!"這才忙不迭地重新去救,此時劉淑媛伏下道:"皇上,三殿下...三殿下方才也進去了..."予涵...我氣得了不得,斥道:"你怎不看好他!他才七歲啊!"她哭得梨花帶雨,叫人不忍苛責.玄凌額上突起青筋來極快地命令:"快去救人!蘇明全,讓清河王馬上進宮!"正在此時,火光中衝出三個人來,不,不是三個,他們身上各背了一個人!
  未央宮已燒成了焦土.而救出的三人,都還在昏迷,甄氏臉上的疤,被黑灰一掩,愈發的觸目驚心.自然,救治之所,是最近的緋煙宮.一個皇子,一個王子,失寵的甄氏倒成了無可厚非.本要太醫診脈,世芍拎起一壺冷茶,澆到甄氏臉上:"本宮還嫌費了水!"
  茶水澆在她臉上,她極快的醒來了.她本是茫然無比,抬頭木然的看著我與世芍,而後,又悲涼無比:"他...真的死了..."她不知是念著什麼.目光忽又一片傷慟.我與世芍相視一眼,正欲開口.只見清河王妃極快的衝進來.她向來柔弱且自持身份,而此時,她用力提起甄氏,而後仿佛體力不支狠狠扔下她:"你說!你說!我的澈兒,澈兒怎麼會到了你那裡!澈兒如果有事,我絕不會放過你!"我忙拉開她,尤氏那樣激動,口中叫嚷著:"你真當我不曉得你和他的污穢事兒嗎好得很,好得很!你要放火!你要害死澈兒!"世芍冷笑,不知說給誰聽:"他不知甄貴人是與哪個他!原來除了溫實初,她還與旁人有染!"門前玄凌的臉色當即陰沉無比,哪曉得,甄氏驀然激動萬分,跳起來抓住我的衣襟,她的臉未除黑灰,再有那道疤,可謂是可怖至極,她拼命地搖晃著我,並未注意門前的玄凌:"他殺了他!是不是!他為什麼要殺他!"我被她搖得頭暈無比,腳下一滑,摔在地上.
  我只覺得尾椎疼得不行,忍不住叫疼.世芍一把拉開她:"甄氏,你作死麼"甄氏狠剜了世芍一眼,唾道:"究竟是何人作死你自己知道!"只聽玄凌怒喝道:"來人!將甄氏掌嘴二十!"甄氏如夢初醒,看著玄凌暴怒的臉,目光凶狠,質問:"你為何殺他!那是你弟弟啊!"我心中暗嘆,這女人瘋了!果真瘋了!此事曝光,予涵哪有活命的機會不待她說完,蘇明全揚手便掌落她一粒牙.她本是該被日日掌嘴的,是燕宜求了恩典免了這酷刑.甄氏似乎被打得有些暈了,倒在地上許久才直起身來.這方才一下,隨著劈啪聲,她已然昏死過去.我讓賞畫扶起來,玄凌余怒未消,命人提來一桶水將雙頰腫如山包的甄氏澆醒.接著將嘴掌完.
  甄氏幾乎又要昏倒,門外傳來兩聲高呼:"清河王到----""昭妍夫人到----"甄氏仿佛被注入了莫大的力量,睜大了雙目,看著玄清與陵容先後走進,幾乎將一口銀牙咬碎.狠狠地瞪著陵容.陵容輕輕一笑,又哭起來,跪下膝行到玄凌面前:"皇上,臣妾該死,未能看好世子,如今..."她不說完,淚如雨下.玄凌並不理她,瞪著玄清:"還不去看你的妻兒!"他這才去扶尤氏:"靜嫻,到底怎麼了"她本軟在地上無聲地哭著,此時用力推開玄清,歇斯底裡:"你如今得意了!澈兒現在生死未明,全拜了甄繯所賜!澈兒如果有事,我便也不活了,你二人也不要想好過!"玄清分外茫然,只愣在原地,目光有些愧疚.皇后拉過尤氏安撫幾句,命剪秋領她下去整理.玄凌怒氣未平,斥罵道:"還不去看澈兒,你這父王可真是好得很!"玄清這才轉身出去.
  甄氏被抽乾了力一般,只狠惡的看著陵容,玄凌拉起陵容:"原也不怪你."語罷,他瞪著甄氏,輕咳道:"為何會走水!"甄氏笑起來,可怖極了:"皇上殺了我吧."玄凌的神色驀然猙獰起來:"很好!你以為朕殺了老六為了他質問朕好!好!好!"他連道三聲,怒道:"叫朱承璉進宮來!"我知道,他此刻疑心病又犯了,可也不敢說什麼.甄繯,這是你自己沉不住氣,怨不得旁人!
  予澈和予涵是在第二日午後醒來,予澈只說,是甄氏自己放的火卻不願說為何進入未央宮,玄凌大怒之下將守未央宮的侍衛全數杖殺.也不知道他宣哥哥進宮所為何事.只是他對玄清與甄氏起了疑心是肯定的.未出五日,朱承璉復命.我曉得此事已然曝光,未免我的澤兒被遷怒,我只得將溫實初的信交出去.
  我伏在玄凌面前,不敢抬頭看他,饒是如此,我仍能感到他的壓迫感.他將信紙擲在甄氏面前,狠聲道:"你好.好得很哪!懷著別人的孩子爭寵,叫朕空歡喜一場!朕果真是瞎了眼!為你這等賤婦險些廢了宜修!"甄氏跪在地上,平靜得很,冷冷的笑道:"你是如何待我,我為何不能如此!"玄凌一腳踢倒她:"賤人!朕待你如何,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你如今倒敢來質問於朕!"他又劇烈的咳了起來.甄氏抬起頭,厲聲道:"你待我如何莞莞類卿罷了,世上只有清真心待我.你以為,若非為了涵兒和靈犀,我願意回到這宮裡不怕告訴你,自從回宮以來,每次與你接觸,在你身邊每一刻,我都覺得無比的噁心,厭惡難當!"我不禁大驚,這女人果真是瘋了!玄凌被她一激,竟是吐了口血出來.我慌得不行,起身為他擦拭:"四郎..."玄凌狠狠地瞪著她,什麼也說不出來.甄氏忽又吃吃的笑起來:"四郎好笑極了啊!朱柔嘉,你縱有絕世之姿,傲世之才又如何你也不過是替身罷了,他心裡只有你姐姐,他的宛宛,純元皇后朱柔則!"她說得張狂,神色愈發狠厲:"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就是這樣叫他的.你也不過是婉婉類卿罷了!"
  她的話分外誅心,玄凌已然暴怒,將滾燙的茶摔在她臉上,我全然當作未曾聽見,整理了玄凌顎下的狼藉.玄凌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我掙脫開來,捧上茶為他漱口後,悠然道:"本宮的答案,貴人不知道麼"甄氏目光凜然:"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我道:"我說過,只要我愛他,他疼我,就夠了."沉默,仿佛能聽見心跳聲.半晌後,甄氏忽然狂笑起來,甚至笑出了淚:"愛又一個愛你的!玄凌,愛你的又有幾個好下場朱柔則,慕容世蘭,或是剛入宮的我,哪個有好下場!現在又有一個!哈哈哈..."她又聲色俱厲道:"朱柔嘉,枉你才學過人,不知君王涼薄之理!如今偏生湊上來!你焉能知曉他待你可是真心!那華妃慕容世蘭,是知曉了歡宜香致使不孕方才觸壁身亡!"我心中一驚,竟是有如此□玄凌怒不可遏,恨道:"賤婦!你莫要以為如此便可開脫!朕實話告訴你,你的清,已被朕賜了鴆酒!"甄氏的神色瞬間沒了方才的氣勢,跪坐在地上喃喃道:"他...死了"她抬頭,眼中含著淚:"玄!凌!"只見他極快的扯下發中的簪子刺來.這外表柔弱的女人發起瘋來可了不得!"來人!快來人!"話落,門外閃進一個身影,奪了甄氏權作武器的簪子.
  是朱承璉,他一直候在門外!玄凌掐住甄氏的脖子:"賤人!你敢弒君!"甄氏無比費力的道:"皇位...本就是清的!"此話一出,玄凌更怒,嫌惡的扔開她,她的頭撞在櫃角,獻血沿著臉龐流下來,宛如厲鬼!她並沒有昏迷過去,反而愈發狠聲:"我連韞歡都殺了,對你還下不去手嗎若非太后與攝政王...你能坐上這位子"玄凌神色猙獰:"朕不用你這賤婦多嘴!"又道:"蘇明全!將這賤人扔進蛇窟裡,三日後行醉骨,再有一日,行,梳洗之刑!"這兩種的名都極為好聽,但都非常人能夠忍受!醉骨乃是武後對付王皇后蕭淑妃的刑罰,斬去人的手足,浸泡在酒缸之中.而梳洗更為可怖,以沸水澆在人的身上,再以一柄鐵刷刮去皮肉直至白骨!
  甄家完了!徹底完了!弒君是何等的罪行,是要誅九族的!甄家族滅,平陽王被勒令休庶妃甄玉嬈,並賜之白綾.惟有甄珩,由慎國公,沛國公,愉國公及兵部侍郎佟國安等一眾駙馬或是王妃外家聯名保下來,只是一世不得再入仕途.愉國公為他備了一間小屋,並派人為其治病.甄氏所出三皇子過繼至平陽王膝下.而清河王在府中暴斃,以庶王禮葬,其子予澈承襲爵位,加封親王.清河王妃尤氏為端和王太妃.
  宮裡接連發生宮嬪紅杏出墻之事,玄凌是如何也壓不下這邪火.竟是將一眾宮嬪召集在一起,也不知所為何事.那日,是乾元二十八年五月,端午節過了不到十日.誰又會知道,他為了以儆效由,竟是要人看著甄氏受刑!
  甄氏被帶上來得時候,全身腫脹不堪,身體似乎還有著血液與酒的氣味.自然,她並未被斬去手足,但讓蛇咬咬遍全身再扔入酒中也不會好過!趙修媛掩住鼻子,嫌惡地看著她.甄氏那樣惡毒的看著玄凌,卻沒有說出一句詛咒的話語.刑始,一個身闊體圓的漢子將甄氏蔽體的衣物扒下,在場的幾乎都是女子,哪能不羞的一時別開臉不看.只聽痛苦的哀號傳入耳中,那甄氏被滾燙的水燙得哀鳴.原本腫脹的身體幾乎皮開肉綻.我也未曾想到如此,當下便要閉眼."都給朕睜大眼睛看著!"玄凌命令著,誰敢不聽只得眼睜睜看著這酷刑.那漢子淋完了水,從一旁的木盤上拿起一把鑲有鋼釘的鐵刷.用力在甄氏的手臂上一劃,她張嘴慘呼,我這才看見,她的舌,早已被拔去了.鐵刷刮過之處,血肉模糊,隱隱能見其中慘破的肌理與森森的白骨.而鐵刷上,附著絲絲肉屑.我哪還忍得住,彎腰沒命的吐起來.燕宜等也不是能忍住的.只是玄凌,他臉上乃是噁心與快意並存,他竟是如此恨甄氏!她的那一句"自回宮以來,在你身邊每一刻,每一次與你接觸.我都覺得無比噁心,厭惡難當"徹底刺傷了他的尊嚴,無論是作為皇帝或是男人,只是這刑罰...聽著甄氏一聲聲哀鳴,鐵刷上增多的肉屑,我的心裡好生的悲哀可我也不知,我究竟是悲什麼.
  PS:太重口了,果斷寫不下去,古代的刑罰真變態!受不了,我自己胃裡都翻江倒海的,這段可以略過,還是溫柔的大玄有愛!當樓主受刺激的無良產物好了
  



☆、前塵後世君莫問

  料理了甄氏後,玄凌身子愈發壞了.九月的一日,他竟是咳出了血來,只得綴朝,只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朝政不能無人處理,便令齊王予漓監國.玄凌連選秀也未曾出席,乃是皇后包辦,新入宮的小主們,竟都與我有一兩處相似.
  新人進宮,老人們自然被放在一旁了.說來我委實佩服陵容的手段.她早日命人送了一碟涼糕,其中裹著清河王被玄凌殺了的消息,甄氏再見到予澈在宮中,也容不得她不信了.但為此狂亂到這地步,倒還真是出乎意料.
  自從予涵過繼後,玄凌對所有的孩子都是不甚上心了.兩次這等事發生,他對誰又喜歡的起來只是如此一來,他屬意又誰即位,這倒成了人人揣摩之事,他身子愈下,這可怎了得!我倒是不十分在意此事,只有三個皇子,予漓寄養在皇后名下,燕宜不願予沛為帝,予澤有又是我的孩子,無論如何,皇后都是母后皇太后,至於我,最不濟的也是德太妃,我又擔心什麼呢只消朱家不倒,什麼都是可以的.我隨皇后到儀元殿去.玄凌身子好些了,但不知為什麼,他的氣色總不如以往,仿佛是...病空了.禮畢,皇后方才笑道:"恭喜皇上,汪貴人和孫才人同時有孕了."玄凌並不見得有多欣喜,道:"可查閱彤史了"皇后頷首道:"是,兩位姊妹都有孕三月,皇上也是在三月前召幸."玄凌這才有了笑:"如此,便晉位吧."皇后道:"不知,與兩位什麼位子"玄凌面有疲倦之色,道:"宜修定吧,此事本是該皇后做主."皇后輕輕笑道:"是.""下去吧.婉兒留下."我愣一愣,不知他要做什麼,還是恭敬地應了
  玄凌的臉色並不十分好,我索性扶他到床上躺下:"四郎這般難受嗎宣御醫吧."他制止我:"朕不過有些累,小憩片刻便好."這必是五石散的後遺症吧.想到此,我不禁有些怨恨傅如吟.他要我坐在床邊,道:"甄氏那賤人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他目光利如鷹,我只得點頭:"是,婉兒早知道."他咬牙狠道:"為什麼不告訴朕!連你...連你也要騙朕!"他如此激動,我忙跪下,膝蓋狠狠地磕在地上:"婉兒不敢欺瞞,實在是婉兒知曉此事時,正是姐姐被陷害禁足,而後又發生走水的事,再有,四郎又害了咳疾,婉兒怕讓四郎病症加重,這才未曾告知."他翻身坐起來,雙目血紅:"究竟為什麼!朕是皇帝!她們為什麼要背叛朕!"我悲哀的看著他,他驀然將我從地上提起來,我吃痛不已,他將我狠狠地抱住,力道之大,叫我絲毫動彈不得:"婉兒,你告訴朕,你永遠不會背叛朕!"我驚恐,未曾回答.哪知,他更用力:"婉兒,宛宛,你說啊!"我從不知他有這樣瘋狂的一面,輕聲道:"是,我永遠不會背叛你."他這才平靜一些,只是眼中的悲怒,叫人心疼.
  此事對玄凌的打擊,或許並不是我可以理解的.於他,尊嚴被狠狠地踐踏在地上,甄氏果真是該死!如果,大姐姐在的話,他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難過了我見他在夢中,眉頭尚且擰得這樣緊,面上的苦痛之色叫人說不出什麼滋味.我嘆道:"何必死去的就叫她死去吧.別想了."他是否能夠聽見,我也不知道.我撫過他的眉:"我不會背叛你的,永遠都不會."
  玄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乾元二十九年的元月,他已臥床不起.張御醫也曾隱晦的表示,他好不了了.我卻也不知究竟該如何,只能與皇后將他看顧得很好.只是皇后還要壓下宮中的流言,便是我及燕宜照顧.
  我方邁上儀元殿,蘇明全才從裡面退出來,他臉上還有一道血痕.他向我打千:"德妃."我見他臉上血痕還在沁血,道:"蘇公公,這是怎麼"他苦笑道:"主子去勸勸皇上吧,皇上如何也不願何參湯,這..."我眉頭一皺,玄凌自臥床後脾氣愈發暴躁,除了皇后燕宜與我,便是世芍也不允近身的.我忙去了,只有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的在收拾地上的殘渣.我不動聲色叫他出去,端過幾上的的藥盞:"四郎."他看著我,凌厲的神色這才緩和幾分:"宛宛來了."我已記不得什麼時候起,他喚我"宛宛",在他的心裡,還是長姐居多.我笑著坐到床邊:"四郎又不聽話了,喝藥好不好"他喉頭動了一動,道:"朕不想吃,吃了澀嘴."他如今和一個孩子一樣,我笑道:"不吃可不成,多少吃些."他拗不過我,只好應了.我喂他吃完藥,他閉眼道:"宛宛,朕許久未聽你彈琵琶了."我強笑道:"好,四郎想聽什麼"他思索一陣:"就霓裳吧.朕記得,你最愛這支曲子了.""好."我取來琵琶,撥起弦來.琵琶本就中含悲音,此時聽來更是悲慟.我怎會不知,霓裳是長姐的最愛.
  乾元二十九年五月初七,那日的夜很深沉,月光被雲蔽了,空落落的沒有一絲光芒,兩個月前,汪貴人不知何故與孫才人起了爭執,雙雙落入太液池中,一屍兩命!四條人命!瞞了兩個月,終是我叫玄凌知道了,他怒極攻心,暈了過去.我正向儀元殿趕去,似乎已能聽見妃嬪的哭聲.或許就是今夜了吧.皇后早已守在儀元殿中,玄凌還未醒轉,我急道:"姐姐,表哥他..."皇后攜我走離床邊,輕語:"必是壞了!我不叫她們進來,以免擾了他."我轉頭看著玄凌,道:"果真不成了"皇后點頭,卻含著笑:"只願皇上醒來,說出由誰即位才是."我心頭一涼,悻悻道:"姐姐何必著慌任憑是誰即位,姐姐都是母后皇太后不是"她目光銳利的看著我,道:"婉兒,莫要與姐姐打諢."說完,她坐到玄凌身旁,宛如沒有方才之事
  玄凌約莫是在四更醒來的.他目光空洞的看著床帷,半晌,又急切地喚道:"宛宛!"我慌忙走近他,俯身道:"我在."他看著我:"宛宛..."忽又伸手撫摸我的臉龐:"婉兒..."我頓時紅了眼眶,他已有多久沒有叫過我的小字了我也不知,他總是喚我"宛宛".他咽下一口唾沫,道:"宜修,你叫他們進來!朕,有話吩咐!"皇后應了一聲,高聲喚人進來.她的聲音雖不若少女的清亮,但也是分外悅耳的.門外極快的走進兩個人,一為蘇明全,二為歧山王玄濟:"皇上."玄凌道:"朕若身亡,著令皇五子,永安王予澤即位."我料想也是如此,但現在聽著,心中難受至極.此為遺詔!他仿佛沒了力氣,揮手令人下去,獨獨留下了我.
  我跪伏在床前,拉著他的手:"四郎..."他看著我,擠出笑來:"怎麼哭了"我詫異地撫上臉,我果真是哭了...玄凌閉上眼,語氣分外沉重:"你...真的一點也不怪朕"我正欲發問,他又道:"婉婉類卿."我啞然,不怪又怎麼可能眼見他此刻看我的目中閃著急切與祈望,我將他的手貼在我的臉頰,搖頭道:"不怪..."他如釋重負般吁出口氣,輕聲道:"朕很怕,好怕你會怪朕.終究是朕,待你不起."我哭得不能自己,只搖著頭.他忽又像有了力氣,拭去我臉上的淚珠:"別哭."我咬緊下脣,拼命忍著淚水,好一會兒,我才硬擠出笑來:"婉兒不哭."他道:"若是不為朱家,你真的願意在朕身邊作你姐姐的..."我不假思索,竟是一口應道:"是."他目光漸漸亂了:"婉兒,你再喚朕一聲可好再喚朕一聲..,"我終究是忍不住哭了,只一聲聲喚道:"四郎,四郎,四郎..."他露出一抹淺笑,似乎再沒有力氣支撐,閉眼沉沉的睡去,只是我知道,他這一睡,再不會醒來了.
  我看著他閉上眼,心裡宛若被刀絞一般,仿佛心裡空出了一塊。這世上再沒有人會比他更疼我,再也不會有人會輕柔而又含著溺愛的叫我“婉兒”,他死了……玄凌他死了!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寧肯將我的淚流光,將我的眼哭瞎,我也不願見到這一幕!門簾響動,似乎有人進來了,我不理,也不想理,直到皇后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蘇明全——”蘇明全何等的機靈,立即高聲宣道:“皇上駕崩——”聲音含著無法言明的悲傷,隨即屋外傳來慟哭之聲,后妃早已候在了屋外。我緩緩轉頭看著皇后,她眼中那樣釋然,卻仿佛在強忍著什麼,終究還是落下淚來。我心痛至極,從來以為,我心裡其實並沒有這個我口口聲聲喚他“四郎”的人,可我錯了,從來都錯了!他死了,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傷悲,連父親離世都沒有的傷悲。
  皇后著人扶我起來,我呆呆的看著她,她只道:“剪秋,扶德妃下去。”我能清楚的看見,她眼中的悲切,必定不是裝出來的。我哭的聲嘶力竭,沒有半分的力氣詢問她,任剪秋扶我出門,端貴妃跪在眾妃之前,無聲的嗚咽著,而她的身後,傳來嚶嚶的哭聲。我又一次哭起來,玄凌……死了……他真的死了……我恍惚間看見他的模樣,耳畔傳來一聲驚呼:“德妃——”我只覺右臂疼痛而冰涼,隨即再不知曉何事了。
  我醒來已是兩日後的事了,玄凌已然入殮,而予澤,我才五歲的澤兒,已於昨日在靈前即位。予澤年齡還小,便由齊王予漓輔佐,並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太后……我才二十二歲,已然是太后了……
  我自小身子就不好,這樣哭過,又摔在地上,嗓子算是毀了,雖不礙說話,但是再也唱不得,右臂也受了傷,再提不得重物。可是,當了太后,哪有提重物的機會?我輕撫著梓宮,他如今就睡在這裡,再不會醒了。
  過了二十七日,算是守孝完成,予澤登基,封嫡母朱氏為母后皇太后,徽號“懿德”,生母朱氏為聖母皇太后,徽號“昭和”。端貴妃為端康貴太妃,賢妃為貞怡賢太妃,兩位夫人分別為欣慈太妃與文昭太妃,世芍同樣受封為熙慧太妃,至於敬妃,為敬順太妃。余者各有封賞。
  停靈日久,乾元帝入葬,廟號憲宗,謚曰“聖神章武孝皇帝”。期年,新帝著改年號為“崇景”。我並不喜歡什么女子干政,但澤兒太小了,予漓不可能處理了所有事,故此,我與懿德太后,即我的姐姐也得擔當起許多。
  



☆、月落

  崇景元年十月。轉眼,玄凌已經去了一年有餘了,沒了他,宮裡的生活那樣的枯燥,了無生趣。我的手臂如今一到冷天便隱隱作痛,使什麼都不管用,我倒也不想多管。
  我捧著手爐,與懿德太后坐在一塊兒閒聊,她如今益發的年輕了,眉眼間都是釋然。我還記得太后與我說的那句話:“天子之妻不足貴,天子之母方足貴。”皇帝之妻又如何?姐姐當年不也差點被廢?夏後不也說廢就廢了?太后才是真真正正最尊貴的女人,自古以來,不孝都是要被唾罵萬年的。
  予澤還小,並沒有妻妾,故此,宮中仍由懿德太后與我管理。已下過早雪,天氣也冷了。宮裡如今太妃們多,也得顧好。方才吩咐內務府給各太妃送去紅蘿炭,便聽剪秋說,敬順太妃來了。我與懿德太后相視,蹙起眉,玄凌的逝去與被甄氏氣得狠了有極大的相關,故此,我愈發的厭惡與甄氏有關的東西。我冷笑道:“姐姐不妨叫她進來,如今外面也冷了。”她看我一眼,回收叫剪秋領敬順太妃進來。
  馮氏進來後便見過禮,賜座,她才道:“臣妾今日來,是為了……”“為了朧月?”我毫不客氣的的打斷,她臉上微一窘迫,頷首道:“昭和太后明鑒,月兒也快及笄,想來也該鳳台擇婿……”懿德太后笑道:“轉眼綰綰也快及笄了,時日真是過得快。”說著,她看向我,我笑道:“太妃倒是將月兒掛在心上,可此番,莫不是想說,哀家姐妹全然不顧先皇子嗣嗎?”她一驚,忙伏下道:“臣妾絕無此意——”懿德太后笑道:“好了,那樣驚慌做什麼?朧月是先皇最為疼惜的女兒,的確應該擇個好人家才是。”我不禁想笑,誰都知道,在朧月陷害皇后事敗,玄凌對這個女兒再不上心了。“等到朧月及笄之時,哀家會安排擇婿之事,妹妹切莫急。”她說完,又笑得溫和:“下去吧。”敬順太妃雖是還想說什麼,但已被下了逐客令,怎能再留?
  我冷笑:“二姐姐,你還真要替她選個好人家?”她笑得依舊從容:“為何不?倘若傳出了當朝太后容不得庶女,這可不好聽不是?”我哼道:“罪臣之女,能配上什麼好人家?”她看著我,笑道:“過去的讓它過去吧,有時生者在世,是要比死了的更痛苦。”我聽出她話中有話,心念一動,也不再辯駁,只道:“婉兒會安排的。”
  當日,我便宣了朧月來.再過幾日,她就十五了.朧月是個漂亮的姑娘,若說眉眼有一兩分像玄凌,那其餘的部分可是像極了她的生母,叫人厭惡!"給母后請安..."她的禮數十分完備,叫我也尋不得她的錯處."坐吧."我徐徐吹開茶沫,"棋言,給長帝姬奉茶."她忙道:"多謝母后."我並不理她,道:"月兒大了,今日你敬母妃跟哀家還有你母后說,你該擇婿了.月兒喜歡哪種男子"她小臉紅如旭陽,低頭擺弄衣角,我說不清什麼感覺,眼前只浮現了甄氏的模樣,讓人噁心極了!我強忍著火氣,好歹這是玄凌的親女兒."這話問你一個女兒家也不好,你也無需擔心,你弟弟不會委屈了天家的女兒."語罷,我忽又想起一事,脣角浮起一抹殘酷的微笑,原來如此,二姐姐原是此意.倘若當真如此,朧月,你當有人願意收了你麼
  我心中快慰,面上仍不動聲色,細細地與朧月交代.顯兒此時走進來:"太后,皇上來了."我點頭,見予澤穿著海綠色小襖進來,恭恭敬敬的行禮道:"兒臣給母后請安."我笑道:"可去向你母后請過安了"他乖乖地點頭:"兒臣去過了."說罷,他對朧月道:"三姐姐也在."朧月淡淡一笑:"皇上."我委實不想再見她,便叫她下去了.
  我攬了予澤坐到懷裡,他掙扎:"兒臣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母后抱!"他才六歲呢,這樣小.玄凌卻這樣的將皇位傳給他.我並非不知,予漓雖是皇后養子,但畢竟沒有母族,而予澤是我所出,自然不是漓兒能比,倘若真的要爭,朱承璉肯定站在予澤這邊,他畢竟是驃騎大將軍,實力不容小覷,不如給一個讓他較為安心的孩子.哥哥不會篡位是肯定的,但忠心之事,誰也說不準的.我輕緩的嘆口氣,道:"澤兒,你父皇乃是信任你,才命你即位,萬不要辜負了你父皇."他似懂非懂的點頭,看著這張與玄凌酷似的小臉,我便也說不明白什麼滋味
  十月十六,朧月及笈.她長得與她的生母那樣相似,叫我心裡不大痛快.卻如懿德太后所言,我不好表現出半分來.姐姐是母后皇太后,自然非我能比,故此,我見她也是要行禮的.她招手要朧月過去,笑得溫和:"月兒,你可是備好了明日,可該擇婿."她笑著點頭,滿是少女的嬌羞,懿德太后滿意的點點頭,復又哀道:"你父皇原是最疼你的,他雖崩逝一年有餘,但必會在九霄之上看著你擇婿出嫁."朧月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父皇的確是疼兒臣."她說得沒有半分底氣.我嘆,見和睦神色中也含著鄙夷.溫儀輕聲道:"父皇雖故去一年有餘,但兒臣覺得父皇還在似的."她將"故去"咬得重,哭了起來,我素來疼惜良玉幾分,拉她寬慰幾句,朧月,你母后和姐姐都給了你最後的機會,綰綰,可莫要讓母后失望...
  我邀了陵容去到住處,雖是同住頤寧宮,但主殿是懿德太后入住.陵容冷笑道:"姐姐當年如何自命不凡,她當年陷害皇后又是如何的機靈,現今,全傻了不成"我"咯咯"笑道:"姐姐可別說這等人,她心中何曾有綱常二字否則豈會與清河王私通有了孽種還要宣稱是先皇的說不定那年她落下的女嬰也是玄清的."陵容目光一利:"只是此事如若鬧大,對皇室不利."我附和道:"這是自然,一切,便看二姐姐怎樣說了."
  頤寧宮的夜晚,靜謐萬分,惟有雪落的簌簌聲.深宮的夜,向來是無邊無際的寂然.我的右臂又隱隱作痛了.玄凌入葬乾陵,與長姐合葬.我或許也該慶幸,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宛宛.只是我也有一分悵然,若不是因為長姐,他真的會喜歡我誰又知道呢我悠悠嘆氣,吩咐顯兒為我寬衣,再有旁的事,也待明日再言說吧
  朧月的擇婿並不順利,京中才俊大都稱病未到,朧月只得從中選了兵部尚書之子沐絕.那倒是個俊美的人,只可惜,有些不識時務.宮裡的太妃們臉都黑了,奈何她們母女完全不自知.燕宜頗有一分嫌惡:"若說朧月還小,尚且不懂事,馮氏也糊塗了不成"懿德太后不著喜怒,命人往手爐中加了些炭火,道:"朧月果然是被寵壞了.算來也是哀家這嫡母的錯."我忙道:"豈有姐姐的錯"端康貴太妃嘆道:"先皇只怕心寒得很吧..."世芍並不待她說完便譏笑道:"她與甄氏不愧是母女,都那樣的叫人噁心!"懿德太后提高了聲:"夠了!朧月哪怕諸多不是,也是先皇的血脈,我們這些做母親的,必要叫她風風光光的出嫁.但,若不懲戒,來日也沒臉去見先皇."我心裡一驚,姐姐竟是要出手了!二姐姐多年未曾暗害旁人,但一出手便會狠狠地打在軟肋上.朧月,你未曾意識到此點吧.你父皇疼了你這樣多年,你半分不怕觸怒他的亡魂
  十一月十五,朧月出嫁.皇室成員竟是無一人出席,懿德太后親自纂寫了詔書,予澤蓋上了玉璽."朕惟皇考之託,以安江山社稷之任,夫治國必先安家.朕之姊朧月帝姬,皇考之三女.生性聰慧,然則胸無綱常之理,目無父母之尊.皇考崩逝未久,妄孝期行喜.朕心悲慟.今念其為皇考愛女,特許其成婚.然,日後皆與皇室無關,生葬之事,皆由己定.欽哉!"(別說狗屁不通,我不是文科生,已經很不錯了)
  派去宣旨的,乃是蘇明全.他回來只說,朧月哭鬧不止,只是旨意一下,斷無更改之理.敬順太妃自然也因對先皇不敬被打入錦冷宮,永不得出.如此宮裡似乎安生多了.朧月如今再不得以帝姬自居,說來也是她自個兒未覺,帝姬下嫁都是有公主府的,她卻是這樣快的.宮裡,再不會有叫我看不順眼的人了,只是我手上沾染的血腥能洗掉嗎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慫了……人家才高二,你們多多包涵……



☆、始終

  崇景十年,予澤已經十五歲了,理應擇後.大婚後,便要親政了.我與懿德太后聽了這麼多年的政,早已乏了.如今看著寫著官家女兒的詭名的花箋,排在第一個的便是朱家的女兒,朱倩薇.朱家倘若她要進宮,只憑我與懿德太后,她便是絕無異議的皇后.
  我看著二姐,她將花箋放下道:"我朱家的女兒,便還是罷了."我點頭:"婉兒也如此想的.朱家已出了兩個皇后兩個太后,夠了.也免了一些懷有不臣之心的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她笑道:"此次擇後,可容不得澤兒自己選,否則,乾元一朝的事,怕是得出第二回."我點頭,澤兒是個聽話的孩子,希望不會出現如玄凌一般的事.綿延子嗣,這才是皇家最要緊的,而不是皇帝對某個妃嬪留戀不止,壞了大事.懿德太后笑道:"我瞧丞相之女常玉蕙便是極為不錯的.叫承璉去打聽打聽她的名聲.切莫壞了皇室之名."既是予澤選後,我怎會有不上心的我笑著應下,胸口卻一陣氣緊,窒息的痛苦鋪天蓋地的涌來.
  我也不知,自己何時孱弱到了這地步.我躺在床上,看著一臉焦急的予澤守在床邊,寶兒小臉上多了笑:"母后總算.將哥哥嚇壞了."我笑道:"人老了,倒也不必擔心."予澤拉著我的手道:"母后身子不爽,還要為兒臣..."他險些哭出來.我眸光漸漸深沉,拍拍他的手:"沒事了,你是皇帝,哭哭啼啼成何體統"他這才忍住,我笑道:"下去吧,母后想休息了,另外,明日讓你舅父進宮,母后有事與他說."予澤點頭答應,又道:"兒臣還要去看看母后,母后方才,頭風又發作了."我點頭,嘆道:"去吧"罷,我疲倦地閉上眼
  朱承璉在第二日便來了.我躺在床上懨懨無力:"哥哥..."他行大禮道:"臣見過昭和太后."我命他起:"我與二姐姐都病了,尚不能主事.今日尋哥哥來,只為了澤兒立後的事,"我頓一頓,"哥哥替我去打聽打聽丞相家的女兒吧."朱承璉應了,我又道:"哥哥也別怨我們不曾想到薇兒,朱家已是鼎盛,此時再出一位皇后於咱們不利."他笑道:"臣並非此意,太后身子不爽,可容臣下次入宮復命之時帶一人來."我狐疑:"哥哥要帶什麼人"他道:"乃是一青年,他的醫術極為高超,許是能叫兩位太后好些."我"哦"道:"如此,有勞哥哥了."他恭敬的行過禮,由小林子引下去了
  等待的日子,靜心調養,似乎好了許多.朱承璉回來復命之時,已過了七日.隨他一道來的,過是有一個少年.隔著帷簾,我突然覺得他的輪廓似曾相識,琴語四人我早已放出宮去,故此,我宮裡只有顯兒和小林子是心腹,我在小林子耳邊輕語幾句,他高聲問道:"太后問你,你姓甚名誰,"那少年道:"草民文年梅,見過昭和太后."文年梅...我喚他走近,依稀能看清他的模樣,"潤兒..."我輕聲喚道,他與那溫實初,長得像極了.文年梅...溫念眉...還在痴心妄想!我伸出手,覆上絹巾讓他診脈.他仿佛皺起了眉,不知是怎麼了
  我柔聲道:"哀家何處不對,你只管說便是."他輕聲道:"太后...仿佛中了毒."我輕笑:"是麼"中毒麼..."能治好嗎""草民盡力而為."他答.我不語,在宮裡向我下毒,姐姐,你果真還是容不下我我嘆氣:"懿德太后也身有不適,你便去看看好了."他去後,我撤下帷,呷口茶,顯兒急道:"太后,誰要下毒害你咱們告訴皇上吧!"我笑道:"是藥三分毒,這樣多年了,我吃得藥還少麼不要大驚小怪,皇上還小,有什麼好與他說的"我吃吃的笑,復又咳嗽幾聲,嘆道:"果真是老了."顯兒頗有幾分無奈:"太后別妄自匪薄了.誰又會覺得您老呢"我輕嘲道:"只因為我是太后,他們不敢覺得.好了,我很累,要睡一會兒."她只得扶我躺下.
  醒來不久,江福海便來了,恭敬萬分:"太后,桐花台那位,歿了."我淡淡的應道:"他死了姐姐安排好了麼"他笑得得體:"是,一切按先皇的意思.""一個已死之人,不必行諸多之事了,派人去告知尤太妃一聲吧.好歹夫妻一場."他應著,退下去.玄清,你本是大周最為尊貴的王爺,為了甄氏落得被圈禁的下場,還對外宣稱已死,何苦呢
  常玉蕙是個極好的女兒.我細細打量著她,她的眉眼裡透著知書達理,眼中的溫和之態叫人舒服得很.我沒有下榻,道:"你有十四了"她點頭道:"回太后,臣女的確十四了."她的聲音好聽極了,竟是有當年皇后的感覺,但她眼中的純真,又仿佛昔年向玄凌撒嬌的我.顯兒此時捧了藥進來,她立即接過,吹涼了送到我嘴邊.我張口飲下,卻又道:"哀家記得,你家中惟有你一女."她笑道:"回太后,正是如此,只是家中的小弟,是由臣女管教的."我應一聲,對於這事,終究是懿德太后能夠辦妥的,我並不擅長擇人之事,
  我顯兒對我雖是忠心,但有些事我不便開口,故此,我將出嫁了的琴語四人召了回來.文年梅得了特權,可進出宮廷.琴語笑道:"原來那文公子,就是當年的..."她不說下去,只狡黠的笑,我心裡歡喜,道:"好了,你幾人在宮裡能留幾時再瞎話便叫你去看著爐子不許動的."我說罷,便聽小林子說,文年梅來了.我來不及閉會,他已進來了,這是他頭一回見我的真實模樣,先是一愣,隨即道:"你...你是..."他被帶出宮才三歲,我也不指望他記得我.我笑道:"不識得哀家了"他這才回神,行禮道:"昭和太后."他又像記起什麼,急道:"家父托草民向太后問安."我點頭:"哀家還好,你父親想必也尚好."他囁嚅:"稟太后,是的."相較甄氏所出的孩子,我對他可算還有一分獨特的憐愛,當即道:"你是先皇乾元二十二年四月出世的,如今應有十八歲了,可有成婚"他眸中閃過訝異:"回太后,草民尚未娶妻."我笑道:"倘若是有中意女子,哀家許是能為你出力."
  我與他閒話,可太后與外男相會畢竟會叫人非議.我很快叫他下去.觀書為我沏了茶:"主子莫非想要與他相認"我輕輕笑道:"你糊塗了他是文年梅,潤兒已經死了.世上再沒有予潤了.只希望平安吧."我咳嗽幾聲,看著案上還剩下半碗的藥,道:"棋言,替我將它倒了,喝多了藥反倒不好."她當即去辦.我緩緩起身,予澤必是快大婚了,如此,我這做母親的自然欣慰無比.若是看見他有孩子,那才是叫人欣喜無比的事.我的精氣愈發不好,文年梅的藥雖還算管用,但也治不了根本.玄凌死後,我幾乎是成了藥罐子,與端康貴太妃一般,長年離不得藥.說不定,懿德太后早在那時已經對我下手了.可憐我視她為至親.若真是如此,那麼,整整十年,早已病入膏肓,任溫實初父子醫術再高,也是無濟於事的.
  崇景十年十一月初八,帝大婚,大赦天下,兩宮皇太后分別緻祝詞.禮畢,即回.(我不知道古代皇帝結婚怎麼結,所以就略過了)
  予澤大婚,宮中一片喜氣,皇后自然是常玉蕙,丞相家的家教我是信得過的.予澤似乎也是歡喜她的,帝後和睦,這才是我希望見到的.三日後,宮嬪入宮,太師之女羅綺燕為純貴妃,大將軍殷和辰為淑怡夫人,余者都為小主.淑怡夫人乃是極美的女子,當今皇后也要遜色幾分,澤兒似乎也喜歡她,她如今,仿佛,當年令華貴妃.一代代歷史的重演,只要後宮不滅,就會有千千萬萬的朱宜修,千千萬萬的慕容世蘭.好在,宮裡還算和睦,殷和辰只偶爾與皇后抬槓,這才是好的,且不說元後嫡妻,僅是玉蕙的家世,便不是她能招惹生事,那可是家中無比疼護的嫡女!
  好不容易熬過了崇景十年.一入元月,我身子便壞了,只得在宮中好生修養.或許是人一病便會思念故人,我已不知是第幾遭夢見玄凌了,他還是當年之狀,長身玉立,風神俊朗,脣角啜著疼惜與溺愛,正因為如此,我愈發思念他,求而不得.每每醒來,竟是有半數是在哀哭,心中的感受永遠無法抗拒,我想他,確實動了情,只可惜,他已去了十一年!
  我身子愈發不爽利,懿德太后急得傳了不知多少次御醫,聖母皇太后臥病,宮裡也不會有什麼好的.澤兒已經親政,再不得日日在宮中無所事事.皇后倒是日日都來.我本也喜歡她.我吃一勺藥,便推開皇后的手:"罷了,不吃了.吃多了嘴裡沒味."皇后忙取了蜜餞來:"母后可得吃藥才是,早日好了,宮裡才都歡欣呢."我看著她,笑道:"知道你嘴甜,哀家也並無大礙."說至此,我斂去笑:"先皇駕崩後,哀家身子愈發不爽,倒也無妨."她若有所思,道:"當年兒臣雖是年歲尚小,卻也聽說了,當年乾元帝是最疼愛太后的."我不禁憶起往昔,露出笑來:"先皇的確是疼愛我的.只可惜..."我咳嗽幾聲,復又嘆道:"開枝散葉方是皇家根本,先皇子嗣稀薄,不然,也不會是皇上即位了.崇景一朝,可萬萬出不得這事了."她點頭:"兒臣明白,會管理好後宮的."看她尚且帶有稚氣的小臉,一顰一笑卻與懿德太后像極了的溫和,眼裡更是有著與之不符的純真,能讓懿德太后一眼相中,她必是適合這位子的.
  崇景十一年四月末,我為文年梅賜了婚,對方也並非是官宦之家,也好,永不要入侍,以免被當年故人認出來.到了五月,我的病情更重了,慌得予澤日日守在床前,我訓斥了他一頓,他這才離開,我哪會不知,病情加重一事必是懿德太后動的手腳.正如那句話:臥榻之上,豈容他人酣睡!兩宮皇太后一宮就夠了.況且,都是一家.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點點繁星,玄凌也是今日去的.我摒退所有人,一個人靜靜地坐著.門響,似乎有人進來了.我痴痴的看著夜空,口中道:"二姐姐."她沒有帶人來,坐到床邊柔聲道:"怎不好生休息"我搖頭:"睡得久了,不想在躺.姐姐,你我姐妹,說些心事好麼"她笑容一滯,終究點頭.我深吸了口氣,道:"先皇...玄凌的死,姐姐是做了手腳的吧"她眸光一利,駭人至極:"胡說什麼!"我笑道:"姐姐無需與婉兒打諢,婉兒早已知曉了.他縱使被甄氏氣得狠了,也不至會病成那樣,而儀元殿,惟有你我和燕宜能進..."燭光下她的臉色不定,仿佛深沉的海淵.我笑:"卻也無妨的,我雖是說過我永不會背叛他,但你是我姐姐不是"我笑得可怖,心中暢快無比
  我握住懿德太后的手,輕咳道:"姐姐,你就那樣恨他"她不語,眸中燃起的火已說明了一切.我淡淡一笑,喉中似有血腥味:"你恨大姐姐,所以也恨我,對嗎所以,你對我下了藥,是不是"她聲音狠厲許多:"你..."我打斷:"婉兒只是想知道,屋裡沒有一個人,姐姐只管承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她定定的看我,冷笑道:"你既是早知道,不與皇帝說"我苦笑:"姐姐,你以為,我真想當這個太后玄凌死了以後,朱柔嘉早已隨之而去了,就如朱柔則死了之後,玄凌也隨之去了一樣."我眼前漸漸模糊:"生無歡,死亦何懼呢姐姐是先皇皇后,當朝太后,朱家以至鼎盛,再不需要什麼了,澤兒,澤兒.也長大了,不需要我了."我拭去嘴角的血絲,"姐姐知道嗎婉兒好想表哥,真的好想他.朱家有一個太后就夠了不是麼"她眸中有一分不忍:"你有何必..."我笑,淚卻止不住:"甄氏曾說,愛他的不會有好下場,大姐姐,華妃,當年的二姐姐,還有甄氏,如今,該輪到我了."她離開床邊:"君王涼薄,你看不明白麼"說罷,她轉頭出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浮出一抹笑來:"我知道,可是..."我喉頭一甜,一口鮮血落在床褥.殷紅一片.我倚在床欄,燭光點點,恍惚間,我聽見有人在喚我"婉兒",有多少年未聽見有人這樣稱呼我了,姐姐喚我"妹妹",澤兒喚我"母后",底下人喚我"太后".十一年了.脣角滑下一道溫熱,毒見效了.我或許會成為古往今來第一個盛世自盡的太后吧.只是我已顧不得許多了,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四郎,我說過,永遠不會背叛你的,如今,我來尋你,好不好好不好恍惚聽見予澤的聲音,我笑,無法再應,無邊無際的睡意淹沒我,面前惟有玄凌一人,長身玉立,風神俊朗,脣角啜著疼惜與溺愛...
  



☆、番外一

  崇景十一年五月初七,上生母昭和太后崩.帝悲.懿德太后痛哭於靈前.宮中似乎夜因此蒙上了肅殺.太液池畔."聽說昭和太后是服毒自盡的"一個模樣嬌美異常的華服女子問著身旁的宮女.那宮女一臉驚惶:"夫人可千萬別說!前日裡,有人非議太后死因,被皇上下令杖斃了!奴婢去看了,打得血肉模糊呢!"華服女子笑了起來,嬌媚卻又說不出的凌厲:"那是她們蠢!倘若有人敢在皇上面前胡言,本宮第一個打殺了他!"說罷,又嘟嘴道:"無怪太后在那日去了.先帝也是那日崩的.素聞先帝與太后感情甚深,果真如此."她似有著羡慕,宮女笑道:"主子也切莫如此言說,在皇上心中,主子何嘗不是最為寶貝的連皇后也比不上的."華服女子突然冷道:"我便也不知,她何德何能坐上皇后之位!奈何懿德太后曾敲打過本宮,否則本宮必叫她曉得本宮之威!"語罷,她又氣道:"好了,咱們回去!皇上親自守靈,咱們也要去聊表孝心的."
  頤寧宮.懿德太后朱氏乃是先帝皇后,也是昭和太后的親姐姐.雖是五十餘的婦人,但半分不覺老態太后讓皇帝坐在身邊,道:"你母后...也該下葬了."皇帝恭身道:"母后說的是,只是兒子..."太后嘆道:"你母后終究去尋了你父皇,倒也難為了她."皇帝眼中有淚光閃動,閉眼道:"母后,兒子..."太后為他擦去淚:"皇帝也別太過悲傷,你母后一去,我這姐姐也不好受."說著,便落下淚來.皇帝忙安慰幾句,這才罷了
  懿昭皇后朱氏,乾元帝宸德妃,純元惠明皇后,溫裕恭憲皇后女弟.乾元二十二年,後入侍,年十五,為上最鍾愛.旋賜椒房.初為貴人,後進宸妃,乾元二十八年進德妃.子一,即世宗崇景帝.二十九年,帝崩,遺命崇景帝即位,後為皇太后,徽號昭和.崇景十一年五月,後崩於頤寧宮西殿,年三十三.上悲泣不止,溫裕後亦痛哭.後葬乾陵,全謚曰:"懿昭淑慎皇后".
  



☆、番外二

  【內定雪魄為乾元二十二年生的,比溫惠予澤都大。另本篇為虐雪魄,以溫惠為第一人稱】
  如今又是五月初七了.父皇就是在今日駕崩的.父皇駕崩之時,我才只有四歲.什麼都不懂的年紀.曾經的我,還拉著母妃,追問著父皇的下落,母妃從來都不說的.直到現如今,五哥哥即了位許久.我也慢慢懂了事,知道,父皇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看著五月似火的驕陽,眩目無比,我的眼淚也落了下來.我本是極為依戀父皇的.只是父皇去的時候,我實在是小,如今想來,倒是遺憾至極.我沒能見父皇最後一面.但夢中,那個修長好看的背影,我曉得,那就是父皇.我是絕對識得父皇的影子的.
  "寶兒."一聲含著慈愛的女聲.宮裡會如此喚我的人不多,大都是恭敬無比的喚我"長帝姬".這樣多的姐妹,皇兄無疑是最為呵護我的.我轉過身,甜笑道:"這樣大的日頭,母妃怎來了"來人便是我的生母了,父皇的熙妃,如今的熙慧太妃.她走到我身邊,笑得美妙:"怎還不去向你兩位母后請安"我笑道:"母后們心疼兒臣,這樣大的日頭,允了兒臣晚些再去頤寧宮."母妃若有所思,道:"兩位太后的確是心疼於你...你先在棲鸞殿好生歇著,日頭小些再去."我點頭稱是.眼見母妃要回,我只得恭身相送.
  棲鸞殿是曾經昭和母后的寢宮,如今卻是給了我居住.誰人不知,此處乃是紫奧城中最為繁華的地方了.
  想想父皇的子嗣,當真有些稀少,懿德母后所出的大哥哥予浩未曾序齒,卻仍追封了安逸王.其次便是大哥齊王予漓,是恭愨賢妃湯氏所出,為懿德母后撫養.二哥晉王予沛,為賢母妃之子.三哥予涵過繼給了九叔,四哥因病而死.最末的,便是皇兄了.姐姐們倒是多一些,除了淑母妃所出的三姐綰綰孝期不敬父皇,被逐出皇族,與其同母的五姐韞歡暴斃,姐姐們都在.
  想到淑母妃甄氏,我不知為了什麼,全身的毛孔都在顫慄.淑母妃原是溫和之人,奈何兩位母后與我的生母似乎都不喜歡她.我曾經問過母妃為什麼,母妃什麼也不說.幾乎將我斥責一頓.只是見母妃眼中的厭惡,淑母妃怕是有什麼待母妃不起的地方,但那不是我能過問的.
  待太陽陰了一些,我才去了頤寧宮.懿德母后是父皇的嫡妻,我自然得先拜見她.剪秋姑姑見我來,笑道:"帝姬可算是來了,太后等的急得很."我微微的笑笑,隨她進去.昭和母后也在.她是皇兄的生母,與懿德母后是姐妹.兩位母后似乎說著什麼,至於是什麼,我不得而知,只是兩位眼中的凄然叫我知道,應是與父皇有關的.
  "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安好."我緩緩行禮,口中說著.爐中的百和香升起一縷青煙,氣味好聞極了.只聽懿德母后道:"起來吧."我方起身,又聽她囑咐道:"繡夏,將糖慄■子拿來."我不禁有些訕訕,本想開口拒絕.昭和母后卻是看出了我的用意,笑道:"寶兒最愛這個了不是自小便是個饞嘴的."懿德母后也附和道:"可不是麼寶兒小時候上鳳儀宮,定是要吃碧粳粥才作罷."我讓母后們說得面紅耳赤,只恨不能尋一處觸死的才好.
  懿德母后招手讓我過去,細細端詳著我,眼中突然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寶兒可是有十二了可留不得你幾年了."我紅了臉.如今宮裡,只剩下,我與淑母妃所出的六姐雪魄.我是不大歡喜她的.
  懿德母后嘆道:"當年抱到鳳儀宮來的時候,可才出世,如今已是大姑娘了.愈發像了你姨母."我忙是行禮,答了一句道:"兒臣謝母后養育之恩."我的姨母,父皇的令華貴妃,據聞乃是一個明艷不可方物的人.我沒有見過,然而耳濡目染,聽說了頗多.
  姨母是極美的女子,據說當年父皇也是極為寵愛.只是後來暴斃於冷宮,父皇追封其為貴妃.至於姨母為何會進冷宮,仿佛是因為外祖家.
  我正思索著,聽見懿德母后的聲音:"寶兒已然十二了,雪魄,也快及笈了不是"我這才回過神來,道:"仿佛是了.六姐姐是乾元二十二年生的."昭和母后眼中驀然一分譏誚:"雪魄竟是也要及笈了時間倒是十分得快呢.轉眼,先帝已駕崩了八年了."說著,母后眼中的哀傷叫人心傷不已.我忙勸慰道:"母后節哀..."可是,除了這樣,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的好.哥哥姐姐們都知道,父皇是最疼昭和母后的.淑母妃當年是那樣的得寵,可是從昭和母后進宮後,她在一夜之間失寵了.父皇疼愛母后,寵愛到了極點.不然,母后也不會在入侍半年後就懷上了皇兄.皇兄也不會以幼字的身份登上大位了
  懿德母后嘆道:"先皇...唉,罷了,你也別這樣."她說得沉重無比,仿佛在壓抑什麼.昭和母后這才斂去了傷感,道:"姐姐說的是.我不會了."懿德母后沒有答話,吩咐道:"剪秋,你去清心殿告知淑太妃一聲.些許時候叫雪魄來."她似乎有一分不耐.母后喚兄弟姐妹之時,都是溫柔的喚名字或是乳名,只有六姐姐,她們都是分外不喜的喚封號.父皇卻是十分疼愛她的.
  我吃了一口■子,笑道:"不妨由兒臣去吧.省了剪秋姑姑的腳程."剪秋姑姑正要擺手不應,我早一溜煙跑了出去.
  清心殿是淑母妃的寢宮,離頤寧宮也有些距離.我緩緩走進院中,隱隱聽見房中的說話聲.是崔姑姑的聲音,奈何聽不清.通傳後,我進了屋,福一福:"淑母妃."她身邊還立著六姐雪魄.不得不說,淑母妃是極美的女子,眉眼間卻不知為何與昭和母后有幾分相似.雪魄也是美的很.如今倒是豆蔻年華,別有一番美感.
  "溫惠怎麼來了"淑母妃緩緩一笑,讓我起來.我道:"兩位母后說,姐姐也快十五了,些許時候請母妃去頤寧宮商討姐姐的擇婿."雪魄當即紅了臉,低頭玩弄著衣角,淑母妃淡淡笑道:"倒是辛苦你了."又轉頭對雪魄道:"芊羽,你也無須擔心,以你容貌出身,必會嫁得良人."我一聽此語,不禁有些惱火,說著仿佛母后會委屈了她似的!素聞了淑母妃聰慧過人,竟是在小輩跟前說這些!
  我欠欠身:"兒臣傳話到了,便不叨擾母妃."語罷,我轉身,飛也似的出去.
  我轉回棲鸞殿時,皇兄正坐在榻上看我的功課.我是帝姬,本是進不得上書房的,結果母妃哥哥都沒有拗過我,只好答應我和皇帝哥哥一道學習.
  皇兄如今已有十四歲了,宮裡卻也只有一個瑗貴嬪羅氏.再過幾年,皇兄便要立後了罷.聽聞當年父皇十三歲就立後了.是懿德母后的親姐姐,昭和母后的同胞姐姐朱柔則.
  我躡手躡腳到了皇兄身邊,只待劈手奪了功課,哪曉得,他將功課一合,卷成卷軸之狀,敲在我頭上.我氣急了,嚷道:"不許你看!"皇兄笑道:"朕是你哥哥,你的功課朕倒看不得了"我氣惱萬分,伸手搶了過來:"說了不許你看!你下次再看,我...我便告訴母后去!說你以大欺小!"皇兄好氣又好笑,屈起食指,敲了我一下.
  皇兄與父皇長得相似,或許有這樣的原因,當年才四歲的我如今也能記得父皇的模樣.父皇向來是最為疼我的,皇兄都比不上.當年我出生後,是以嫡女之例相待,當時還是皇后的懿德母后索性將我討去養了幾日.皇后的養女,自然就是半個嫡女了.
  "哦雪魄皇姐要擇婿了"皇帝哥哥奪著母后給我的糖慄■子,看得我火從心上起.我終歸還是與母妃一樣的爽利脾氣.當下佯做不經意將碟子拿走,回答道:"是呢.皇兄可得為六姐姐擇一位好夫婿."皇兄的笑容深沉了許多,眸子裡也滿是狡黠:"當然,淑太妃是我大周乾元一朝唯一的淑妃,她的女兒,也算是尊貴.況且,朧月不尊父皇,靈犀姐姐又早死,三哥也過繼了,說到底,她也只有雪魄姐姐一個孩子."
  我並不十分相信皇兄會如和睦皇姐擇婿之時親自操辦,更是追封其母為敏順妃.畢竟皇兄一直稱胡氏為"敏母妃".而淑妃,自皇兄登基以來,從不叫她母妃.而是淑太妃.要知道,皇兄對於份位在她之下的欣慈太妃與文昭太妃還有我的生母都是喚的"母妃".明擺著,皇兄不喜歡她.
  我便是不想那等我不太明白的事兒.所謂帝姬,好聽些便是皇帝的女兒沒錯.難聽一些,是籌碼.如和親什麼的,都是女兒家去的.若是得寵,自然不會,可若是不得寵愛,那會嫁給誰,嫁到哪兒,誰也不知道,一切全憑了父親或是兄弟的一句話.好在,我乾元一朝的帝姬,應是不會有和親之人了.畢竟赫赫如今不敢進犯國力強盛的大周.
  皇兄未有多久便去頤寧宮向兩位母后請安.我倒也不留他.起身行禮道:"恭送皇兄."他只笑一笑,便坐上帝輦去了.
  我這才坐回榻上,美美地吃起■子來.頌芝姑姑說,我小時候是個吝嗇極了的人,便是母后來我也不會將我的碧粳粥分上一半的.不過,那畢竟是兒時,我現如今絕不會再做那種事了.
  我搖著絹扇,五月的天氣正熱,我又畏熱.今日是父皇的祭日,可憐了皇兄方領了滿朝文武在太廟祭了父皇又要這樣快的趕回來.皇兄若是親了政,當是一位明君吧.
  過了幾日.我與母妃並上淑母妃,雪魄一道在頤寧宮.我原是不想去的.只是母妃說,我將來亦要擇婿,不如聽聽兩位母后是如何說的.只是到了頤寧宮,昭和母后推說身體不適,沒有出席.誰又知,不是因為她不想見一個她厭惡的人.
  懿德母后坐在榻上,雍容華貴.我依稀記得,母后還是皇后的時候,便是這般氣度了."臣妾給太后請安."母妃並不與淑母妃一道,而是先見了禮.而後被叫起.淑母妃也福了福:"臣妾給太后請安."母后看了淑母妃一眼,端起茶來,吹開茶沫,道:"今日日頭如此強盛,難為你們還都來了."母妃笑道:"為了帝姬下降的事,自然得趕緊了."說著,她看著淑母妃,淑母妃依舊那個姿勢,雙腿半蹲,臉上神色如常.母后輕輕一笑:"剪秋,賜茶."說至此,又道:"罷了,都起來吧."我自然是隨了母妃見禮起身的.這話,只能對了淑母妃與雪魄說.我其實心裡也快慰得很.雪魄不曉得是從哪裡來得那些傲氣,似乎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仿佛宮裡的帝姬哪個出身比她差似的.沒由來的傲氣只能叫人厭惡!
  待母后吩咐,賜下坐來.淑母妃坐下之時,手指有意無意俯過膝蓋,看來,她的腿,那樣立在那裡是會痛的.母后與母妃都仿佛沒有看到.
  屋外的蟬鳴擾人得很,剪秋姑姑命人去捕蟬,仿佛好得多了.母后飲了一口茶,道:"雪魄如今也大了,女兒家終歸是要嫁人的.今日哀家的目的,便是與你商討為她擇婿之事."說罷,將茶潑在地上,茶水幾乎打濕了淑母妃的衣擺:"這茶是怎麼回事不是吩咐了是涼茶麼"繡夏姑姑忙道:"太后息怒,興許是奉茶宮女弄錯了..."我心裡一驚,頤寧宮當差的都是無比機靈的宮女,怎會有弄錯之時再看淑母妃平靜至極,輕輕行禮道:"太后息怒."我頓時知曉母后意在敲打她.母后看她一眼,笑道:"太妃何罪之有"罷,又對繡夏道:"罰了那宮女一月的例銀!"淑母妃此刻可謂衣擺濕盡,但見她從容無比的起身坐下,仿佛沒有這事兒一般
  母后微笑著看著雪魄:"待你及笈,便開始擇婿吧,到時候才俊都會來.雪魄只需用封蠟箭射中中意之人便可."說至此,母后頓了一頓,笑得溫和至極,"你自小隨你九叔學騎射,當是不差的."雪魄一雙美目中滿是少女的羞怯,卻也仍落落大方的行禮道:"謝母后教誨,兒臣自當銘記於心."母后點頭道:"若是你們能與夫婿和睦恩愛,當是極好不過.且看你三位姐姐,駙馬們待她們都是好的."淑母妃臉上突然閃過一絲刺痛,閉上眼片刻又恢復平常之態,分明,是想起了她的綰綰.
  朧月皇姐一個好遙遠的稱呼.淑母妃必是十分想念她的.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怎會有不心疼的可在我眼裡,兩位母后與皇兄做得並不過分,這等不孝之女.父皇崩逝一年有餘,屍骨尚未寒,她竟是忘了什麼叫"孝".那孝經分明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她是半分不怕父皇的英魂回來尋她!
  我正想著,母后又笑道:"既然雪魄將要擇婿,溫惠也便跟了去看看吧.也留不了你幾時了."我不料會牽扯到自己,正要推辭.母妃已然應下了:"臣妾便是也如此作想,這才領了寶兒來."我見母妃都如此說,只得打消了推託之辭.
  那一日,天氣依舊很熱,鳳台擇婿,是我大周一朝的帝姬都要經歷的事.我與雪魄坐在帷幔之後.憑鵝黃色的幔子擋住我倆.帝姬是何等的尊貴,豈能叫外人見了容貌去我並非沒有見過擇婿.兩年前,和睦姐姐擇婿,便是我陪著她的.那年我十歲,對當日的事如今也歷歷在目.和睦皇姐笑靨如花,以封蠟香箭射中心儀之人,那人是丞相之子,顧逸寒.如今夫妻和睦恩愛.羡煞了旁人.而淑和溫儀兩位皇姐也是叫人羡慕的.
  興許是日頭太大,我歪在頌芝姑姑懷裡,輕打了個呵欠,道:"皇姐還未覓見一個歡喜的我可候不住了,姐姐在此慢挑吧."說著,我起身就走.她輕聲道:"靜姝,你怎如此沉不住氣再候一會兒."她含著來自姐姐的責.
  我本是不喜歡她,況且乃是她擇婿,我憑甚作陪當即轉身冷笑道:"姐姐,是你擇婿,又不是我!我原是不忍駁了母后與母妃的一番心意罷了.昔日和睦姐姐擇婿,我又不是沒看過.你倒是好,我在這兒陪了你這樣久,曬了這樣久的太陽,如今你還要我陪你在這兒白遭罪要候你自個兒候著,孤可要走了!"語罷,我不待她開口,扭頭便去."靜姝!"她提高了聲兒.我轉頭瞪著她,聲音凌厲:"怎麼你倘若是一個不歡喜挑上一整日,我也便要在此與你受一日的委屈要受自個兒受去!孤沒這閒工夫!"她氣得臉上一紅一白的,我只冷笑,我是半分不懼她的.我周靜姝敢作便敢當,哪怕是她母妃來,我也是這般答她!
  我轉回了頤寧宮,雪魄已挑了整整的半日!懿德母后已經午睡了.我便去尋了昭和母后.昭和母后雖是皇兄的生母,但畢竟是妃妾,故此,只住在頤寧宮的西殿.我進屋的時候,母后正在寫著什麼.我道:"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抬起了頭,見是我,舒展了眉:"寶兒回來了"昭和母后當年成為太后之時,才二十二歲,如今過了八年,還是極其美的.母妃也美,只是母妃是那樣的明艷,母后卻是叫人十分舒服的美.似乎聽端母妃說過,母后與純元母后生得相似極了,是叫父皇一見傾心的.
  昭和母后喚我去坐下,又命了顯姑姑沏一杯涼茶:"這樣快便回了"我笑道:"是呢.六丫頭在那兒一直定不下來,兒臣不想和她在那兒,便先回來了."往日,兩位母后總愛喚我"七丫頭"的.昭和母后臉上的笑容平淡得很:"雪魄受先皇疼愛,難免眼境高."我不滿道:"母后,父皇當年也是疼兒臣的.兒臣日後擇婿,絕不會像她那樣的.分明是淑母妃疼壞了她!"母后緩緩的,不著一分喜怒道:"又胡說!那是你庶母,不是你能說得的!"
  我自知失言,忙掌了自己的嘴:"兒臣知罪."母后神色淡然:"我天家的帝姬,婚事馬虎不得.草草定了,便成皇帝薄待了她母女二人."她說得溫和,卻透著厭恨.仿佛除了欣母妃與隨二哥哥出宮的賢母妃及端母妃,旁的高位庶母都對淑母妃沒有甚麼好臉色.昭母妃那樣和軟的性子,說起她來都是眼中狠光畢露.我絕不會傻到去問的.
  當日,我早早的睡了.第二日.蕊珠給我梳妝.我漫不經心道:"皇姐可選出了佳婿"蕊珠正用篦子梳著我的發,聽我這樣問,笑道:"是呢,雪魄帝姬選了正二品嘉州防禦史樓歸遠.""是麼"我應了一聲.我不識得樓歸遠,只是雪魄向來眼界甚高,她能看上的,必是不差.正二品,官職也是不低了.配上一位帝姬也不算辱沒了她.
  我緩聲道:"如此,皇姐呢"蕊珠笑道:"聽了淑太妃的,出去進香去了."我點頭:"去進香宮裡沒有佛堂通明殿怎麼不去"蕊珠被我噎住,道:"此事奴婢不得而知.想來,宮外要好上許多..."我冷笑道:"誰知道不是出去野去了!"蕊珠不敢答話.只恭敬的為我梳好頭.伺候我吃早膳.
  我的份例,是兩位母后吩咐過,一切按照嫡皇女的份例來的.我卻也不怎麼揮霍.我吃了兩碗米粥,自然少不得我最愛的■子.
  我除了去舅父家,或是去大哥哥或是二哥哥那裡,我從沒有出過宮,也從不知道京城的百姓是怎麼樣過的.雪魄與我便不同.她的小姨是九叔的側妃,她自然是常出宮去的.皇兄和母后們我不制止她.
  未過幾日,皇兄命寺中進佛經來,我竟是聽見雪魄親自迎了一個和尚!那人本是京中有名的風流才子,姓甚名誰我卻是不知.只是堂堂一位帝姬迎一個和尚這話傳出去,皇室的臉要是不要!
  我急匆匆的往頤寧宮去.進門便聽見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在講解佛經.那是一個清俊的男子,那雙眼睛,倒是生得極為有神.富有吸引力.雪魄立在兩位母后身邊,含著笑,看著那個和尚.
  我一進來,和尚便停了.雙手合十向我行禮.我曉得這就是雪魄迎進來得和尚,為了他做這等有傷國體的事,我對他豈有甚麼好臉色.也不理他,徑直對母后們行禮道:"兒臣給母后請安."懿德母后要我起,道:"寶兒,這是持逸小師父,是雪魄的朋友."我轉頭看著兩人,心中不快,哼道:"不知皇姐和小師父怎麼認識的"
  雪魄皺一皺眉,道:"原是我那日上香,見他在外求方丈剃度,方丈又不允許..."我不屑,卻笑得好看道:"然後皇姐就以天家之威逼迫方丈允了他做和尚"持逸似乎聽出我話裡的諷刺,道:"帝姬,此事原是小僧..."我不叫他說完,偎在懿德母后懷裡,撒嬌道:"母后,這和尚好不知禮,兒臣明明是與皇姐說話,豈有他說話的理兒"懿德母后揚起一抹嘲諷來,又極快的隱了下去,笑得和善:"小師父不必在意,皇室雖是重禮,但你是雪魄的朋友,此事便是算了.另外,這些日子,你必是常出入宮裡的.些許時候,去見過皇帝吧."又將我攬在懷裡,"這是哀家的小女兒.溫惠長帝姬."他致禮道:"小僧見過帝姬."我笑道:"常言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且說說,可有故意接近孤的姐姐或是想憑了她掙些名聲"雪魄目光一緊,柔聲道:"靜姝..."持逸安然道:"小僧絕沒有此意."昭和母后若有若無的有了笑意,道:"雪魄,你終歸是待嫁了,哪怕與小師父一見如故,也得知曉避嫌之理."雪魄笑得美妙.道:"多謝母后提醒,兒臣省得."
  我聽不懂佛經,但覺得這持逸對經書頗有些在行.聽他講得可謂是頭頭是道.我懶懶打了呵欠,總覺得,這個和尚的眼睛好看得很.叫人心裡舒服.或許眼中的東西,叫作溫潤吧.末了,懿德母后打發他去了清心殿尋淑母妃去.
  待幾人一走,懿德母后笑道:"淑太妃必會十分歡喜這位小師父的."我道:"兒臣若是淑母妃,必當場打發了他!"昭和母后笑語:"又胡說不是"我不服道:"那人分明是故意結識六丫頭的!借了她上位的!"昭和母后笑道:"忘了什麼叫長幼有序了"我臉上一紅,不敢答話.
  正當此時,剪秋姑姑說.母妃來了.我起身避了母妃的禮.懿德母后笑得好看極了,便是那母儀天下之風:"看見那個小師父了"母妃恭敬而含著嘲笑:"是.不曉得淑太妃見了他那雙眼睛會怎麼想呢."我奇怪的看著母親們,昭和母后輕撫著我的頭:"他的眼睛,像極了一位故人."
  那是什麼故人我不知道,只是,必是與皇室有關的,因為,母后母妃都認識.或許,會是早逝的六王叔.
  昭母妃所住的,是離頤寧宮最近的慈和宮.昭母妃原本不喜歡與人交集.那日卻是宣了我在她宮裡.
  昭母妃並不是極美的女子.她與眾位母妃比起來,最多只是清秀.安安靜靜地,卻又叫人說不出的舒服.昭母妃沒有孩子,只曾經養過予澈哥哥幾日.說來她也是疼我與皇兄的.
  我剛進門.她已緩聲道:"寶兒,那個叫持逸的,如今可以自由進出宮裡."我一面行禮一面點頭:"是的.那是皇姐的朋友.""朋友男女之間,能有什麼朋友!雪魄怕是被姐姐疼壞了吧..."除了說起淑母妃時,很少見昭母妃有如此的語調.我道:"兒臣也以為不妥,只是母后都沒有說什麼."昭母妃笑得好聽:"哪會說什麼再說了,連親娘都沒有說什麼.嫡母又好說什麼"我點頭稱是,又想起一件事來:"母妃,持逸的眼睛,是不是像,六王叔"昭母妃神色有變,半晌才吁出口氣來:"寶兒.有一些事情,你不能知道.便是知道了也絕不能說出來.否則觸及不該你觸碰的東西,誰都救不了你."我不料她說得這般嚴重,哪還敢再說下去點頭道:"是,兒臣省得了."
  那日,出嫁的溫儀皇姐回宮省親了.二姐姐是極為疼我的.便像極了母妃疼我一般.她鮮少回來,我歡喜極了,當下連讓她與端母妃單獨坐上一會兒的時間都不給.便拖著她與我到棲鸞殿去坐坐.
  屋裡懸著澄水帛.此物乃是至寶,盛夏之時,浸水懸於屋中,能使屋裡涼爽如同春日之溫.此物自然是皇兄賜下的.我天生畏熱,皇兄也格外心疼我.
  溫儀如今已是二十有六了.眼中滿是聰靈,姐夫待姐姐好得很,姐姐下降之後沒有三年.便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可愛極了.
  "如今雪魄也擇了婿,倒是好的."溫儀笑語,"寶兒也快了.到時候,我這作姐姐的還是得為你參詳一二."我撅嘴道:"溫儀皇姐再拿我開心的,我便去向端母妃告狀去了."她道:"又是來這,才不與你計較."語罷,又道:"我便是聽說,今日樓歸遠可進宮來請安了.你我便去了芳菲殿去見見."我冷笑道:"姐姐不知,雪魄皇姐竟是親自迎了一個和尚進來.雖是皇兄要他來的,可她不是在打樓歸遠的臉麼"溫儀揚起笑來,不知是什麼意思:"長幼有序,雪魄行事,哪怕有諸多不是,便也不是你這小的可以評說一二的."我點頭.絕口不提此事
  等到了芳菲殿之時,雪魄果是坐在涼亭之中,與一個男子說著什麼.待走進了,方才能看清.那男子約莫二十歲上下,生得也是劍眉星目,英俊不凡的.說來也不愧是武將,倒是孔武有力.還有些些舅父朱承璉一般儒雅的氣度.果真是個好男兒,勿怪一向自視甚高的雪魄會選中他.他一見我與溫儀來,行禮道:"臣給永昌公主請安..."我大周的帝姬,出嫁之後都會改封公主,淑和皇姐受封為永泰公主.溫儀皇姐為永昌公主,和睦姐姐是昌樂公主.可不曉得雪魄出嫁了會是什麼.
  我驀然意識到此人未曾與我見禮,當即便拉下臉來,厲聲道:"樓歸遠,你好大的膽子!竟是不與孤請安!"溫儀拉住我,對已伏下請罪的樓歸遠道:"樓大人原是不識得,這位是熙慧太妃之女,溫惠長帝姬."他這才忙不迭向我請安.
  雪魄看著溫儀,眼中的欣喜顯而易見:"皇姐回了."溫儀全然不若她一般的親昵,只道:"是呢,如今回來看一看,正巧你也擇了婿,也想來看看你."
  說著,溫儀看了樓歸遠一眼,又笑道:"芊羽和樓大人必會百年好合的."雪魄臉上一紅,眼中有了游移之色,仍是道:"借皇姐吉言."我不太明白她怎麼了,卻聽溫儀道:"樓大人,雪魄乃是父皇最為心疼的孩子.樓大人可是得好生對她."樓歸遠恭敬非常,拱手道:"是.臣必不會叫帝姬受半分的委屈."眼見雪魄的臉色愈發慘白,我莫名其妙的看著溫儀,溫儀的臉色也陰沉了幾分.樓歸遠並沒有說錯話,故此,能叫溫儀心內不快的只有雪魄了.我雖是不喜歡雪魄,但她終歸是我的皇姐,再者,樓歸遠是外人.窺探了皇家秘事不好.當下道:"六姐姐是不是中暑了臉色這樣差."她笑得勉強,附和道:"怕是有些,這天氣熱得很..."說著,又道:"孤得去休息了.樓大人不妨去向母后請安,皇帝弟弟怕也在呢."說罷,幾乎是逃了去.樓歸遠自然不會再留,告辭而去.
  Da帶兩人各自離去.溫儀坐下後,分外擔憂的問:"這些日子,可有男子與芊羽走得近"我思索一陣:"我與六姐姐也不是日日在一處...若是要說近,只有那個和尚了."溫儀蹙起了眉,復又舒展:"罷了,定是我想多了.此事可別聲張才是."我向來是聽她的話的,當即點頭應了
  頤寧宮今兒個可熱鬧得很.皇兄.端母妃,淑母妃,昭母妃,欣母妃.還有母妃都在.仿佛是約好了等樓歸遠來一般.我與溫儀見禮後,各自尋自己的母妃去了.樓歸遠卻不見一絲侷促,從容至極的行了禮.
  皇帝哥哥叫了他起.笑道:"如今雪魄皇姐既是擇了你,你必有過人之處.朕也是信得過皇姐的眼光."他本已站起,又恭身回答了一句"謝皇上".我不禁暗嘆其家教完備.只聽懿德母后道:"樓家果是知禮的一家.想來雪魄必不會被委屈.淑太妃也該安心了."淑母妃笑起來,分外的好看:"皇上與太后對樓大人既也青眼有加,臣妾豈敢不放心."說罷,看著樓歸遠:"況且,芊羽也歡喜樓大人不是"話間總覺得透著傲氣.母妃向來不是忍得住的,道:"淑太妃之意,只要雪魄喜歡,便是太后不同意,那人是走夫販卒你也同意."淑母妃笑得平靜:"昭慧太妃怎會有這種想法皇上太后歡喜,才是最為重要的.至於芊羽的意思,僅僅只是一點點的參考."昭母妃掩住脣,道:"姐姐說的是了,皇家雖是與民間有別,到底還是父母定的.可不能由著孩子沒由來得折騰."
  "況且,"她話鋒一轉,語調依舊軟綿綿的,"胡來也就罷了,牽扯到別人和自己一起受了辛苦,那可不好了.姐姐說,是也不是"我心知昭母妃是指雪魄擇婿那日還要拖我相陪之事.當下揚起笑來.欣母妃笑道:"孩子做錯事到底是再正常不過了.可得好生糾正過來,雲霏當年也是個淘氣的,如今可好了."昭和母后笑道:"永泰是個好的."又道:"樓大人,既是作了天家的女婿,一切均與往日不同.你可莫叫哀家失望."樓歸遠答得沉著:"是,臣必不辜負皇上太后之心."如此,兩位母后才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天家的女婿,哪有那樣好當的駙馬是尚公主,而不是娶,說穿了就是駙馬嫁給公主.要知道,駙馬每一日要向公主行跪禮請安.若是想見公主還得公主傳召.公主一般獨居公主府,可是駙馬不允納妾,想納妾也得公主同意.若公主身死,還得鰥居,若是再娶,皇室就會收回因為尚公主而封賞的爵位.
  那一日,天還是熱得很.我捏了功課去儀元殿給皇帝哥哥看.雪魄皇姐的婚事就定在中秋.如今可還早呢.我可是不好過了.皇兄如今要我做了功課便得拿給他看.我又不能駁了他的意思.只能頂著烈日去給他.
  儀元殿終歸是皇帝寢宮,冰盆什麼的,叫書房裡涼爽極了.寇立領我進去.皇兄著一身夏衫,坐在桌前看書.皇兄還未曾親政,自然不必改奏摺.他身邊立著一個少年,約莫與他年歲相仿.生得好看.我氣惱地行禮道:"寶兒給皇兄請安."他抬頭看我,笑道:"寶兒來了."我哪理他,將功課幾乎是擲在書桌上.那少年道:"臣見過溫惠長帝姬."我火氣正大,轉頭老大不客氣:"你誰啊!"他笑道:"臣宇文弘."宇文弘
  我挑起眉:"是宇文霽的兒子"他答道:"帝姬知曉家父"我道:"哪個不知宇文大將軍驍勇善戰前些年他領兵打退赫赫,你且說說,在大周哪個不知他"皇兄翻看幾頁功課,道:"這倒是了.若不是驃騎大將軍只能有一個,朕可得封了宇文將軍."我白他一眼:"皇兄只管說,不怕母后削你的,便擼了舅舅的官.到時候,倩薇絕對不會再理你了."我說得歡快,只覺得狠狠出了口惡氣.宇文弘忙道:"臣代家父謝過皇上."皇兄笑道:"哪怕是不行,朕自有好的賞賜."又看我一眼,調笑道:"朕把這妹妹嫁給你可好"我再也壓不住火氣,雙目圓睜,怒道:"你還有沒有正經的!當著妹妹的面說要將我嫁給誰!雪魄皇姐可還沒嫁,你慌什麼!"我說得氣極,臉上也不知是羞是怒,已是通紅了.皇兄笑道:"朕視他為摯友,不過是調笑罷."我氣得笑了:"你倒是好,他是你朋友,卻又不是我朋友.皇兄如此,是壞了我的閨譽,可是要我一頭觸死在這兒以證清白"說罷,我忍不住哭起來.宇文弘此刻也是一臉通紅,斷斷不知該是如何,只得訕訕告退了.
  皇兄好說歹說,算是給我賠不是.我哪裡肯依,扭頭便要去頤寧宮告他.叫這人使壞!
  我嗚咽著到了懿德母后宮裡.懿德母后驚上一驚,道:"寶兒怎麼了"我哪還受得住,哭著說了事情的經過.懿德母后只是輕輕一笑:"母后看那宇文弘卻是挺好的.寶兒不歡喜那個人"我豈能料到母后會幫著他,道:"那分明是哥哥找來欺兒臣的,兒臣才不喜歡他!"母后笑道:"只是你昭和母后還有你母妃也覺得他頂好呢."我一聽這話,頓時明白了,分明是母后母妃和皇兄一道使了壞!
  我欲哭無淚,只坐在椅子上劃拉著要怎麼辦.母后笑起來:"澤兒倒是沒與你說當真是的,寶兒終歸是大了不是"我明白母后說什麼,臉上一紅,低頭不語.母后笑語:"你父皇走得早,生前又是最疼你的,你哥哥怎會不心疼你.若是你要擇婿,必也得選上一個母親們都信得過的."我不抬頭道:"兒臣還小...況且這等事..."我臉上更紅,也不知該如何說了.母后倒也並不多說,只說道:"寶兒也不算大,如此,當也是慢慢來罷."
  此事過了不久.甘露寺傳來消息,說是皇祖貴妃阮氏薨了.隆慶帝,便是我的祖父,當年盛寵舒貴妃.若非貴妃所出的六王叔有擺夷血統,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就該是予澈哥哥了.
  皇祖貴妃離宮多年,皇兄也沒有在意此事,只吩咐了以妃禮葬於妃陵.祖父的原配皇后被廢,自此沒有再立過皇后,所以,與之合葬的,便只有皇祖母了.對於皇祖母,我沒有一點點印象,她老人家在我出世那年便與世長辭.只是,祖母是兩位母后的姑姑,這事兒我還是知道的.聽大哥哥說,皇祖母很有才幹,當年父皇剛即位時,皇祖母垂簾聽政,記得母后們當年也是聽過政的.都很厲害的.
  六王叔在父皇還在的時候,許是乾元二十七年就薨了,只留下了予澈哥哥一個孩子.嬸嬸便加封了太妃.如今父皇的兄弟,只剩了大伯和九叔
  此時已經是七月了.常言,七月流火,天氣也好下來不少.我自然喜歡到上林苑去.仿佛是小時候吧,總有人牽著我在這裡走.不是母妃,是父皇!父皇是最為心疼我的,似乎他曾經,叫過我一聲"蘭兒".我知道,那是姨媽的閨名.
  我緩緩的踏著陽光,卻是怎麼也踏不住,一如我不只一次的夢見父皇,可等夢醒了,什麼都不見了一樣.父皇已經駕崩多年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有三天,那個叫持逸的,便會遠離了皇宮.不曉得他是何處吸引了雪魄,她每次與他在一塊,都會笑得很開心.朋友麼真的是朋友麼
  或許如母后說的,我不能對姐姐說什麼.可是她分明是不自愛!若是傳出了什麼風言風語,誰知道會叫皇室蒙上什麼樣的恥辱!
  我走得乏了,便折回棲鸞殿去.今日仿佛持逸還在宮裡.若不在頤寧宮,必在芳菲殿了.如今誰又說得清是他不知禮還是雪魄不懂避嫌.此事鬧開了,瞧她怎麼收拾這爛攤子!
  舅母進宮來了.帶來了倩薇.說來舅母嫁給舅父時已是二十好幾了.她是慎國公嫡女,出身委實的高.嫁給舅父不久便有孕了,那便是倩薇.過上不久,又生了一個兒子.母后說,朱家嫡系子嗣艱難,如今可好了.
  倩薇年歲與我相仿,卻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叫人喜歡得很.我歡喜她得很,皇帝哥哥也疼她.皇兄領著我與倩薇,本是要去太液池的.不曾想,雪魄也在,還有那個叫持逸的.
  他二人雖是保持著得體的距離,持逸也是十分平靜的與雪魄對答.但她笑得那樣開心,從沒有見過的開心.皇兄一見此,臉色便陰沉了不少.倩薇低頭不看,道:"表哥,我,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找娘親."皇兄笑得宛如沒有看見此事一般,道:"既是累了,咱們便回去罷."語罷,又揚起一抹冷笑來.不知是何意味.
  我哼了哼,轉頭看著皇兄,他的臉色那樣的沉重.全然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皇兄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帝,就算是耳濡母染,也是深諳帝王心術了.只是,看他的模樣,怕有人得遭難了.雪魄好歹是皇室帝姬,可持逸,想要弄死一個和尚,未免太容易了.
  舅母和倩薇在宮裡住了一夜.我要倩薇和我住了.她倒是歡喜.
  李商隱曾有詩云:"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我緩聲念出這首詩,倩薇笑道:"你說的可是咱們現在如今也算是秋夕了吧"我道:"自然是了.這天氣也倒是好."她點頭:"我便也是如此想的.寶兒今日不太舒服麼一見你就氣色不佳的."我嘆道:"我想起父皇來了.哪能好了"她伸手撫我的背,安慰道:"先帝最為疼你.咱們都是知道的..."我幾乎又要紅了眼圈:"可惜那年我太小了,根本不懂什麼叫駕崩..."她寬慰道:"先帝必會知道你的心意.定會看著你的."我悠然道:"我倒是相信父皇...只是父皇怕是會被六姐姐氣壞吧."
  倩薇目光游移,強笑道:"什麼事能氣到先帝..."我急道:"倩薇,我也從沒將你當過外人.你今兒個也是親眼看見了.你且說說,你若是父皇的,你會不會被氣到!"我說得氣極了,倩薇的眸子沉靜得像海水一樣:"皇家秘事,臣女不敢妄言."我咬牙道:"你不敢說我也不怪你.雪魄皇姐,她怕是被淑太妃寵得連自個兒姓什麼都忘了!旁的也就罷了,那還是個和尚!"我愈說愈氣.倩薇掩住我的嘴:"寶兒,好寶兒,好溫惠,你輕一些,這事兒沒準是誤會..."我氣得笑道:"誤會我可不信那是個誤會.她也不想想,她是待嫁的帝姬了,哪怕那是個和尚,也有著避諱一詞吧."她嘆氣道:"誰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也別慌..."我道:"我的好姐姐,要知道,我並不是故意針對她.只是為父皇不值了."
  我發泄了一番牢騷後,也不將此事放在心上.第二日,持逸奉旨回寺.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是我去了芳菲殿,告訴雪魄的.她眼神有變,那樣的清澈而又不甘,咬著下脣許久之後,生生扯出一個笑來:"是麼"我雖是不歡喜她,終歸也是我的姐姐.道:"皇姐你莫太擔心小師父了.不會有事的.他未曾講完經呢,皇兄會派人去找的."她抬頭看我,方才的清澈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會麼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找得回來嗎"我不明白她什麼意思,只聽她又喃喃道:"誰又知道他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仙..."我這才是聽明白她什麼意思.這次的失蹤,定是皇兄所為.若是皇兄,那誰又奈何得了他呢
  我忍不住道:"姐姐,萬一不是他的錯,而是由旁的始作俑者,持逸小師父不過是替那個人受了呢"她看著我,驚訝至極,卻仿佛全然沒有意識到我口中的始作俑者是誰.道:"那人是誰"我不禁嘆氣,卻也不願再與她說.搪塞幾句,便走了.
  沒過幾日.樓歸遠進宮來了.雪魄要他來得.我在半路截住了他.他由串珠領著.我便叫串珠下去.只對其笑道:"樓大人,此刻還識不識得孤"他神色自若:"帝姬.不知帝姬有何事."我緩步到他身前:"樓大人,你即將尚雪魄皇姐,原是該恭喜的.只是,姐姐這幾日心緒不太穩定.今日不論她對你說什麼,必要全向孤回稟."他驚一驚:"帝姬...這,臣恕難從命."我笑道:"孤便知道你要說這些."至此,我斂了笑,凜然道:"這也是皇兄和母后的意思.樓大人敢抗旨"他目光一凝,只得道:"臣遵旨."我這才滿意了,放他去了.
  待他走遠,倩薇從一旁走出來:"寶兒,你胡言表哥和姑姑.叫他識破可怎生是好"我笑道:"誰唬他了這本是母后的意思.淑母妃也不知是否知情."她將信將疑的看著我,眼中的懷疑仿佛將我穿透.我道:"表姐,你便是別看了.我不會去偷聽得,我自認雖不是什麼君子,卻也不會去聽人壁角的."她笑道:"我曉得.只怕雪魄帝姬...若是你與表哥想得那樣.那可糟了."我忙拉住她:"姐姐,這可別亂說.這可不是承乾宮.叫人聽去了,皇兄雖不會真心罰你我,終究會落人話柄的."她點頭會意.我看著芳菲殿方向,只願,不會有什麼.
  打發了樓歸遠下去,我方才將茶盞砸了.好你個雪魄,什麼"孤還有溫惠帝姬這妹妹,若是樓大人娶了她,母后與皇上會好生待大人的".你周芊羽不要了的,便要塞給我我冷笑,甚麼"孤如今才發現,孤並不喜歡你".說得那樣冠冕堂皇作甚分明是叫那和尚迷了心竅!帝姬悔婚,這臉可得丟到列祖列宗那兒了!
  我砸了茶盞尚不解氣,坐在榻上生悶氣,尚不足一寸的指甲硌得我的手疼.蕊珠忙道:"帝姬可使不得,什麼事也不能傷了自個兒啊!"我搖頭,不說話.此時倩薇進來,見我這模樣,約莫也曉得怎麼了.便叫了蕊珠下去.轉身坐在我身旁.道:"寶兒"我怒道:"表姐,我此生便是沒見過這般無恥的人!她...卑鄙!"她拉住我:"胡說!那是你姐姐,長幼有序,不得妄言!"我此刻氣得渾身直哆嗦:"有她這麼當姐姐的麼自己選定的,如今看見了更好的,便不要了,還要塞給妹妹!我...我怎麼有這種姐姐!"
  我正在氣頭上,忽見一個身影進來.居然是...皇兄!他沉著臉,雙目幾乎要噴火.我如何也想不到他這時會來.忙行禮道:"給皇兄請安."他竟是不理我,坐下後,道:"溫惠,你說的,可是真的"他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他也是從沒有這麼叫過我的.我不禁心中打鼓,道:"是...""啪----"他的手重重的落在几案上,"反了!朕看她是反了!"我愣了,仿佛記憶裡,有那麼一次,父皇也是這樣的.哥哥此時的模樣,可謂與父皇像極了...倩薇深明其中利害,行禮便出去不再幹涉.
  皇兄那樣的怒氣衝衝的走了.怕是去了芳菲殿.我更是氣得不行,絕不去那兒見那人.我只知道,皇兄這次絕對饒不了雪魄了.
  次日,雪魄帝姬被禁足了.淑母妃求了哥哥好幾次,皇兄也不撤旨.要知道,皇兄並非是氣她說了將我嫁給樓歸遠的話.而是,她要悔婚.如此有傷國體的事,皇兄焉有不動怒的況且,宮裡的,有幾人看不出雪魄對那個和尚動心了
  轉眼,八月十五.雪魄出閣的日子.皇兄下旨封其為益陽公主.可是,芳菲殿如今已成了團糨糊,動不了分毫.
  我跟著皇兄和母后們去到芳菲殿時.雪魄正坐在境前,任憑穿珠怎麼說也不動,只無聲的流淚.淑母妃和九王側妃甄玉嬈立在一旁,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皇兄深吸口氣,柔聲道:"皇姐,再不動身的,便過了吉時了."雪魄淚眼朦朧的看著他,緩緩起身,聲音中含著悲切:"二位母后,弟弟,持逸,是不是死了"我無奈至極,她此時還在提那個和尚!淑母妃急道:"芊羽,你莫要胡言!"她仿佛未曾聽到,只祈求得看著母后.懿德母后依舊笑得雍容:"雪魄,小師父的下落,母后與你弟弟怎麼會知道旁事日後再說,先行上轎吧."似乎,已能聽見喜樂了.雪魄哭,跪倒在地:"母后,母妃,皇上弟弟,我...我不願嫁給樓歸遠...我並不喜歡他.我心中便只有持逸了!"淑母妃掩不住她的嘴,只能和嬈妃死命的拉住她.
  兩位母后的笑容僵了一下.同時移開眼不看她.皇兄卻已然怒得青筋突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和尚!"她拼命的搖頭,甚至上前拉住皇兄的衣擺:"我知道,可是他心裡也是有我的.皇上,弟弟,求你放了他,成全我們吧!"
  淑母妃只得喝道:"芊羽!"罷了,又跪下道:"皇上恕罪,雪魄如今乃是瘋魔了..."皇兄幾乎在獰笑:"太妃快起,你是朕的庶母,朕受不得這等的大禮."雪魄卻猶嫌不亂,哭道:"母妃,我沒有瘋!我對他是真心的!""夠了!"昭和母后如今也是動怒了,"雪魄,你是要學了高陽公主麼!你是不是要你弟弟賜死你!"她愣,眼中的淚卻是絲毫也止不住.我勸道:"姐姐,你別任性了.那是你自己選定的駙馬啊!"她苦笑,半晌後,一字一句地道:"雪魄求再見持逸一面."皇兄怒不可遏,低聲吼道:"你可是當真要如此!真的不嫁!"雪魄決然的點頭.皇兄焉會再留情面,道:"好!好得很!"語罷,又吩咐道:"傳朕的話!朕的皇姐益陽公主,婚前暴斃,其駙馬樓歸遠,改娶歧山王幼女,馨寧宗姬.封為恆國公,馨寧宗姬為德曦郡主.擇日下嫁."
  皇兄宣布了雪魄的“死訊”,也沒人敢說什麼雪魄尚且沒死的混帳話了。只是原本是喜事的八月十五,活活的變成了悲事。就算如此,也誤不了中秋節的佳期。
  中秋節之後,芳菲殿被封了起來。宮裡人大都知道,身死的雪魄皇姐被禁足在裡面,沒有皇兄的意思,她永遠也出不得了,想來這分明是她自個兒找的,我確實看不出那持逸有什麼好的,或許這就是愛情吧,盲目的叫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淑母妃仿佛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日日的把自己關在清心殿中,哪兒也不去。雪魄如此,意味著她又失去了一個孩子。其實我是知道的,宮裡的母妃們都是知道的。我的五姐姐,靈犀帝姬韞歡,是被她殺了的。那日也不知她是怎麼了,瘋了一般,以一枝金簪奪去了姐姐的性命。也將我的三哥哥……不呢,是九叔的兒子,我的堂兄予涵嚇得不輕,再也不喚生身之母為“母妃”了。
  想來,她也是可憐。
  崇景十年,皇兄大婚,娶得是左相家的嫡女常玉蕙,又立了太師之女羅綺燕為純貴妃,大將軍之女殷和辰為淑怡夫人。進了瑗貴嬪羅氏為瑗妃,余者皆為小主。想來,我也快要擇婿了。我也不必多想,只怕皇兄心中,早就有人選了吧。畢竟,他和母后母妃都是看中了宇文弘。
  我索性擇婿之時也順了皇兄的心願,擇了宇文弘。哪知,正在我備嫁之時,昭和母后崩了。崇敬十一年五月初七,昭和母后崩了。十一年前的今日,父皇也是在十一年前的今日,駕崩的。母后,可是去尋父皇了?
  皇兄見了母后的屍身,幾乎像個孩子一樣痛哭起來。懿德母后也難以自已。端、昭二位母妃卻是神色凝重,什麼也不說的。昭和母后是中了鶴頂紅的毒,這才崩了。
  我或許永遠也不知道母后為什麼會服下那種劇毒.只是,母后駕崩,我是要守孝的.三年的時光,也並非如何長的.
  也是在這三年中,朧月死了.鬱郁而終.到死,皇兄也沒有承認她是皇室中人.若是你知道會成這樣,你還會不會那樣著急自己的婚事呢,姐姐轉眼,我的兄姊們,只剩六個了.
  守完了孝,我已有十八了.我的婚禮,極為隆重,全然是按照嫡皇女的規格來辦的.母妃也加封為德太妃.皇兄終究是疼我的.
  在公主府行過禮後,我由喜娘扶進了喜房.我並不喜歡宇文弘罷.雖然他說過,會像愛惜自己生命一般愛惜我.但那番話誰又知道不是說給皇兄聽得只希望皇兄的這個摯友,不要是那種陽奉陰違的.
  宇文弘是帶著幾分酒意進來的.他從喜娘手中接過喜秤挑起我的蓋頭,分開鳳冠垂下的珠鏈,我才看清了他.他倒是極為好看的.此時不知是喝了酒還是什麼,竟有些臉紅.我不說話,只看著宮女端了酒來.交杯酒,亦是合歡之酒.
  待飲盡了酒,伺候的也退了下去.我方才看著他:"駙馬."他雖是臉紅,但也笑得從容:"公主."我只應一聲,便不再開口."公主莫非還在為當年之事..."我眉頭一皺,道:"在你眼中,孤是那等小氣之人"他搖頭笑道:"素聞德太妃乃是性情直爽之人,公主又怎會小氣"我哼一哼,偏頭不理他.他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倒是極為溫暖的.只聽他輕輕地喚了一聲:"寶兒."我當下便有些急了:"駙馬逾越了,孤的小字,駙馬可是喚不得.你我雖為夫妻,但駙馬是臣."他笑得有些許無賴:"臣便是喜歡這般喚你."我冷笑道:"你想藐視了皇室"他道:"只是皇上太后都許了臣如此叫.否則,寶兒的小字,臣又是從哪裡聽說的"我不禁語塞,找不著辯解之詞了.
  我成婚後不久,嬈妃所出的玉雪宗姬受封為帝姬,奉旨遠嫁赫赫.嬈妃膝下惟有一女,還要遠嫁,她幾乎在平陽王府中哭鬧了好幾次才作罷.如此,卻是改變不了任何事的.
  我很快便有了身孕,想來,日後的自己,便會看著孩子長大,看他成婚.看著皇兄成為一個真正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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