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清)   作者:芷莊

  第一章 夢迴

  一片失了魂魄的葉子緩緩飄落窗邊,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拈了起來。
  「小姐,老爺要您過去。」一個穿著淡綠色旗裝的圓臉女子小心地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個夢。
  素手一頓,隨即放開了那片葉子。
  「嗯,我知道了。」一身素白的女子站了起來,走到鏡前坐下,讓身邊的人細細打理著頭髮。
  鏡中是一張清麗脫俗的臉,熟悉而又不熟悉。纖纖似柳葉的眉,清澈如山泉的眸,小巧若櫻桃的嘴,還有那雅如雪蓮的氣質,足以讓些許少年郎一見傾心。只是面容蒼白,目光含憂,像雨後的桃花,失了生氣。
  「小姐,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老爺也是為了您好。」丫鬟合玉在身後輕輕地說,如緞的青絲在她手中飛舞,綰成緊致的髮髻。
  她低頭看看腕上厚厚的繃帶,絲絲疼痛仍不住襲來。這是這位小姐的成功自殺得來的,而她,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冒牌貨。
  是啊,她本在家中午睡,可一醒來,就已到了這古色古香的府中,到了這滿人一統天下的清朝。
  康熙四十二年,國家安定,百姓安居樂業。而這個身子的主人,雅拉爾塔?漣汐,今年十五歲,鑲黃旗,祖上是武人出身,隨太祖太宗征戰沙場,浴血奮戰,其後代則享受榮華富貴。母親白氏早逝,為偏房。家中還有一兄一姊。漣汐自小在家中便不受重視,如今出了這等大事也只是吩咐合玉看緊點,別無多舉。她有點憐惜這小姐,一個沒有母親沒有地位的孩子,吃了多少苦呢?
  這容貌和她原來的十分相似,只是更年輕了些,名字也是一樣。難道真的是自己的前世?要自己來做些什麼嗎?
  目光一移,腕上一串碧綠佛珠煞是醒目。這是唯一一件屬於她自己的東西,漣汐輕輕撫摸著,腦中閃過許多思緒。
  這是在一家小店裡買的,一家從不會被人注意的小店,而她卻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這串讓自己有種奇怪的熟悉感的手璉。
  難道是你帶我來的?為什麼呢?
  「小姐,好了。」合玉放下梳子,對著鏡子端詳著。小姐變了,從前像雛菊一般天真浪漫,現在卻如水仙一樣清雅動人,真的是自殺的刺激太大了嗎?
  收回思緒,漣汐起身向正堂走去。這即日她已弄清了周圍的基本情況。雖然費了些工夫,但也不至於讓自己穿梆。這小姐是因為不願成為被選秀女而與父親大吵,未得結果而自殺。漣汐醒來時,腕上的傷痕還在滲血,如今已好很多了。
  進宮?或許比在這裡好。漣汐抬首看向天空,火紅的夕陽有種熾艷的迷人。
  「汐兒給阿瑪額娘請安。」漣汐彎腰請安。這難不倒她,一看便會。花盆底也不是問題,學過舞蹈的她是不會被一雙稍有不同的高跟鞋絆倒的。
  「汐兒,這選秀的事……」「阿瑪」一臉威嚴,而「額娘」在一旁得意的笑著。
  「我答應進宮。」漣汐打斷了這個所謂的父親的話。親額娘只是一個家道中落的美麗女子,而且早已香銷玉隕。自己這個麻煩,早些送走不是更好?
  「汐兒,額娘捨不得你啊,你要好好保重啊。」化著精緻的妝的「額娘」假惺惺地說。漣汐渾身一顫,胸口有些噁心。
  「阿瑪額娘不用擔心,汐兒會照顧好自己,光宗耀祖的。」
  漣汐默默受著面前兩人裝模作樣地關心,思緒早已飄向迷茫的未來。
  進宮,會有怎樣的事等著她?是劫?還是緣?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她該如何保護自己?該如何辨清方向?歷史的長河如此波濤洶湧,她真的能做一個旁觀者嗎?雅拉爾塔?漣汐,會有怎樣的人生?
  馬車穩穩地停在行宮門口,合玉掀開簾子,扶漣汐下了車。
  「小姐,你一定要保重啊。」合玉哽咽著,抓著漣汐的手不願放開。
  「合玉,我已稟明阿瑪准許你出府,你拿著這些銀子,找個好人家嫁了吧。」合玉大概是府中唯一真心對她的人了,想到這裡,漣汐不由有些不捨,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
  「小姐……」合玉的眼淚已滴了下來。漣汐歎了口氣,輕輕抱住了她。
  「汐兒!」車伕一把解下了斗篷,是一個面目清秀的年輕人。他目光灼灼,直直盯著漣汐,彷彿要把她刻在心裡。
  「顧少爺!」漣汐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合玉已喊出了聲。
  顧少爺?漣汐心中一動,莫非就是這位漣汐小姐的心上人?
  「汐兒,你不能進宮,你跟我走!」這男子上前拉住了漣汐的手,想再把她拉回馬車上。
  「不行,我不能跟你走。」漣汐用勁掙脫了。跟他走不僅會連累到府中所有的人,而是是否是件好事也無法確定。
  「你走吧,請你忘了我。」漣汐咬咬牙,說出了這句話。
  男子一怔,臉色迅速變得蒼白,手無力地滑落下去,在身側輕顫著。漣汐不忍再看,轉身走進了行宮。
  「汐兒!汐兒!」男子悲痛地大喊著,為什麼?為什麼她可以為他而死卻不能隨他遠走高飛呢?
  漣汐腳下一頓,心中一陣抽搐,你的她早已香消玉殞,你喊的,只是一個不知自己是誰的迷茫者。可是,漣汐,你還是傷害了人啊。
  不俗的容貌,再加上一學就會的聰慧,漣汐自然成為眾秀女們的眼中釘。但她氣質清冷,再加上家世不低,秀女們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地欺負她。
  漣汐攪攪面前的飯菜,果然有加料。看著那些噁心的蟲子,她有些想笑。這些人,居然用這麼俗的招,若她真的有什麼念想,那些人做什麼都沒用。
  「姐姐。」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漣汐起身去開了門,一個體形瘦小皮膚黝黑的女孩走了進來。
  「蘭兒,有事嗎?」漣汐雖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眸子已溫暖起來。石佳氏?蘭琳,眾秀女中唯一不排斥反而接近漣汐的人,小漣汐數月,一直姐姐長姐姐短的,經常往這兒跑。
  「姐姐,我給你拿吃的來了。」蘭琳拿出食盒,漣汐忙把那些噁心的東西仍到一邊,怕蘭琳看到了會怕。
  從到這兒起,就不斷的有事,不是今兒衣服不見了,就是明兒飯菜裡多了點東西。漣汐也不惱,從不放心上,隨她們去。
  「姐姐,你就這麼讓她們欺負啊。」蘭琳一臉不滿,彷彿被欺負的是她。
  「這真的不值得在乎。靜,在心裡。」漣汐轉頭看看一臉不解的蘭琳,輕輕拍拍她的腦袋,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正式選秀那天,漣汐突然病倒了,上吐下瀉的,大太監請來了太醫,只說是或許食了不乾淨的東西。漣汐躺在床上歇著,渾身無力。這恐怕是那些秀女的傑作,讓自己無法參加選秀,自然就不會有威脅了。
  日已偏西,外面一陣嘈雜,秀女們都回來了。自己連去都沒去,也從未上下打點過,只怕沒什麼好職位。漣汐反而覺得輕鬆了,她所求的便是平凡默默,無爭無憂。
  「姐姐!」一個熟悉的身影撲了進來。「姐姐怎麼了啊?好些了嗎」
  「沒事,你不用擔心。」漣汐直起身子,示意蘭琳坐下。
  「今兒有兩個秀女成了貴人,其他的大多數被娘娘們要去了,我是在德妃娘娘那。而姐姐你……」蘭琳頓了頓,「姐姐是御花園打理花草的宮女。」
  看著蘭琳一臉的不甘心,漣汐淡淡地笑了,沒有說話。這樣最好了,可以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什麼也不用擔心。
  「姐姐,憑你的氣質和容貌,怎麼可能不如那些女人呢?」蘭琳氣呼呼的,好像要去御花園的是她。
  「這樣真的很好。」語氣平淡依舊,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蘭琳眉頭輕蹙,滿目疑惑。為什麼姐姐總是很平靜很超然,彷彿是看透了世間的一切。那份骨子裡的脫俗,讓人有些不相信,面前的女子,只有十五歲。
  交上了代表自己身份的牌子,漣汐被小太監領到管事姑姑面前。
  「漣汐?」面前模樣一般但一看便知是老成圓滑的女子冷冷念出了牌上的名字。
  「是,漣汐給雪吟姑姑請安。」漣汐福福身子。
  「好標緻的姑娘。」雪吟半瞇著小眼盯著漣汐看了一陣,「從明兒起你就在御花園做事了,規矩的話,會有人教你的,可得認真機靈點。」
  「是。」漣汐福福身子退了出去,身形優雅且無可挑剔。
  「漣汐,你不會一直在這的。」雪吟眼中閃過一絲嫉妒,一絲痛楚,還有一絲無奈。

  第二章 初逢

  天還未亮,漣汐就起床了。穿上宮裝,再讓同屋的暖竹幫著梳好了頭,然後就去御花園開始自己的工作。進宮一個多月了,每天都重複著這樣的生活,幸好工作不算太累,倒也清閒。
  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尋來的瓷瓶,想收集點露水來泡茶,品品雅味。
  到御花園時,天剛朦亮,阿哥們已開始上早課了。漣汐走到指定的範圍蹲下,開始拔周圍的雜草,再用小剪子修剪花木。花開得正好,花瓣上晶瑩的露珠閃著清亮的光。幹完手頭的活兒,漣汐拿起瓷瓶,開始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
  給了領頭太監一點銀子,他立刻答應漣汐可以在這多待一會,不用一同回去。早上沒什麼人會來這裡,也不擔心會出什麼事。
  漣汐一朵一朵地采著,有點擔心這些露珠很快會消失在陽光下,於是加快了步子,想趁著這好機會多採集點。
  一不小心,漣汐踩到了一顆突出地面的小石頭,腳下一崴,整個人向前撲去。正當她暗歎到要摔到在地時,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壓壓猛然急促的心跳,漣汐忙站起身看向眼前的人,一個如玉石般溫潤雅致的年輕男人,正微笑著看著她,如春風一般溫暖和煦。
  漣汐微頓了一下,附下身子。「給八阿哥請安。」高貴的服飾,不凡的氣質,平易的笑容,面前這位應該就是有名的八賢王八阿哥胤祀。
  「起來吧。」八阿哥聲音輕柔,卻不帶一絲女氣,說不出的好聽。
  「八哥,你在這幹什麼?」一個清朗卻有些孩子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漣汐轉過身子,「給幾位爺請安。」
  「我隨便走走。」幾個阿哥走了過來,互相請安。站在一旁的漣汐已弄明白眼前的幾位是誰了。
  剛才問話的是十四阿哥,穿著寶藍色的袍子,眉宇間還有些稚氣。旁邊站著嫵媚勝女子的九阿哥,濃眉大眼的十阿哥,略帶羞澀的十二阿哥,爽朗俊逸的十三阿哥,還有,面無表情的四阿哥。
  漣汐看著面前個個不凡的男子,這些本是兄弟卻會反目成仇的人,心中突然湧起絲絲悲傷。是什麼造成了這些?歷史無法改變,而歷史裡的痛或許只有身在歷史中的人才會知道。
  漣汐淡淡地告退,纖弱的背影在微涼的晨風中透出一絲孤獨,一絲寂寞,還有一絲無法理解的東西,像是一種深植於心的悲傷,又像是一種獨身與外的超然。
  八阿哥笑容不減,邊向外走去邊和十四討論早課的事,四阿哥毫無感情的雙眸掠過離去的背影,嘴角一絲冷笑若有若無。
  「漣汐,今兒竹清病了,你替她做幾天吧。」雪吟吩咐到,漣汐低低地應了。
  晚上,涼風滿懷,星辰散佈夜空,莊嚴的宮殿在黑暗中有種沉醉的感覺。而漣汐卻不能欣賞,必需在規定的時間內清掃御花園的一角。畢竟一直是深閨的小姐,漣汐做了一會就累了。看看四周,已差不多乾淨了。放下放下手中的東西,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好美的夜空,比現代的更加迷人。沒有璀璨燈火的奪目,沒有層層疊疊的污染,星星格外明亮,一閃一閃似乎是在述說千百年來的秘密。
  靜靜看著漆黑的夜空,一滴淚悄悄從眼角劃落。她好想家,好想好想。
  「喂,你怎麼了?」一個毫不客氣的聲音在面前響起,漣汐一驚,立刻擦乾了淚水,站起來福福身子。「給十四阿哥請安。」
  「起來吧。」漣汐直起身子,十四看到了她的面容,微微一怔,臉上有些紅。
  「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幫你就教訓他!」十四極其認真,打定主意要幫面前這個柔弱的小宮女。
  「奴婢沒事,奴婢告退。」漣汐不想和他拖下去,想趕快離開。
  「不准走。」十四打斷了漣汐的告退。面前這個女孩像夜間偷溜下凡的小仙子,漂亮靈動,雅致動人,特別是那雙如山泉般清澈的眸子,竟比夜空的星星還耀眼。十四突然很想和她說說話,不論什麼,說說就好。
  「我很無聊,你過來陪我聊天。」十四一屁股坐在漣汐剛才的位置上,招呼漣汐一同坐下。
  漣汐頓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十四身邊坐下。「爺想聊些什麼?」
  「你為什麼哭?」
  「奴婢想家了。」漣汐忍住心中的難受,怕淚水再一次落下。
  「想家?以後總會回去的。」十四看著漣汐,而漣汐則望著夜空,沒有回答。
  回家,自己真的能回去嗎?
  不遠處傳來了零亂的腳步聲,漣汐連忙起身,拿起東西要一同回去,卻被十四拉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
  「漣汐。」漣汐匆匆離去,十四站在原地,許久才起身溜回宮去。
  之後的幾天,漣汐半夜去御花園時,都可以碰到十四。十四看著漣汐打掃,有時會幫點倒忙。打掃完後兩人就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漣汐對與十四的相識並沒有多少欣喜或是煩惱。在她眼中,十四隻是缺少朋友的孤獨的孩子,可在這皇宮中,誰又不孤獨呢?
  「十四阿哥,明日起,我晚上就不來這了。」今天是十五,月亮很大很圓,御花園中比平日亮堂了許多。
  「為什麼?」十四有些著急。到底是孩子,表情變化都寫在臉上。
  「竹清病好了,我不用再替她了。」漣汐還是比較喜歡正常的生活,這樣生物鐘顛倒的工作讓她難以應付。
  「不行,我去跟他們說要你晚上來。」十四果然是小孩子脾氣,站起來就想走。
  漣汐忙拉住他的衣袖。「十四阿哥,不要。」
  十四回頭看看她清亮的眸子,還有拉著自己的手,頓了下,又坐了下來。
  「你,不高興晚上見到我?」十四小心翼翼地問著,黑亮的眸中寫滿對回答的擔心與期望。
  「當然不會,十四阿哥多慮了。我只是更喜歡原來的工作。」漣汐看著十四的眼睛,心裡閃過一絲擔憂。
  「那好吧。」十四有些沮喪,但很快恢復了。「我還是會去找你的。」
  「嗯。」漣汐點點頭,嘴角綻出一個微如春風的笑。
  十四頓時一怔,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漣汐的笑,竟是如此的迷人,彷彿孕育數載瞬間綻放的奇葩,讓人移不開目光,甚至忘了呼吸。
  轉瞬即逝的笑容,如一閃而過的煙火,片刻,但已成永恆。
  「漣汐,這是怎麼回事?德主子最喜歡的薔薇怎麼全被剪了?」雪吟看著散落一地如暴雨襲過的花,表情有些扭曲,大聲斥責著負責這片的漣汐。
  「奴婢不知。」漣汐目光冷冷地看著雪吟。雪吟一顫,心下竟有些害怕。她定定心神,暗罵自己怎麼會怕一個小宮女。
  「你怎麼會不知道?是不是你故意的?」
  「是嗎?」半晌,漣汐朱唇輕啟,吐出了這兩個字。
  「你!」雪吟大怒,揚起了手,想狠狠扇過去,扇掉這令她生厭的表情。
  「住手!」一聲厲喝,雪吟停了手,腿一軟跪了下來。
  「奴婢給八阿哥、十四阿哥請安。」
  十四大步走了過來,看著面色如常的漣汐,心下有些慶幸自己來的即使。這一巴掌若扇到漣汐臉上,不知會留下怎樣的痕跡。
  「到底怎麼回事?」十四厲聲說到。
  「德妃娘娘最愛的花不知被誰剪了,這片剛好是漣汐在管,奴婢以為,以為和漣汐有關。」雪吟跪在地上,身子抖成一團。
  「以後若是再欺負漣汐,小心你的腦袋。滾!」十四語氣極冷,與那個月光下開懷大笑的少年判若兩人。雪吟忙不迭聲地應著,連滾帶爬地跑了。
  「奴婢謝過十四阿哥、八阿哥。」漣汐福福身子,卻頓了下去,撫著零落的花。
  「想要害我卻為何要傷了這些無辜的花?」
  一旁的十四還有不遠處的八阿哥都聽到了這句話,皆是一怔。
  漣汐默默地收著殘花,旁邊兩人一時不知該做些什麼。
  「十四弟,你還是先去告訴你額娘別來這了。」八阿哥低聲吩咐。十四立刻向延禧宮走去。德妃專愛薔薇是眾所周知,每當盛季必是每日前來。可照今日這情景,只怕一干人都要受罰了。
  漣汐恍若未聞,將花積成了一堆,輕扒開花枝下的浮土,把已經失去了生命的花輕輕包起來放了進去。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杯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漣汐把土重新覆上,站起身來,卻發現八阿哥一直站在一旁。
  「你念的什麼?」
  「回八阿哥的話,是《葬花辭》。」
  「葬花辭?應該還有未道之句吧。」
  漣汐微怔,還是念了出來:「爾今死去依收葬,未卜依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八阿哥默默念著這幾句,詩中的悲傷讓文字都不堪重負。
  「好悲傷的詩。」八阿哥微笑著,直直看向漣汐的眼睛。可漣汐的眼中沒有他所想到的任何一種情緒,而是淡淡的迷濛,彷彿初曉的薄霧,微微籠罩著山間的溪流,卻仍可見那份與生俱來的清澈。
  八阿哥看著漣汐遠去的背影,心中有絲好奇,這女子,是一個迷,一個難以猜到謎底的迷。

  第三章 湖舞

  雪吟果然沒有為難漣汐,目光卻愈發怨毒了,同屋的暖竹也不搭理她。漣汐暗暗歎了口氣,拿了銀子吩咐小太監幫她尋點東西。
  「姐姐,你在這兒過的怎樣?有沒有人欺負你啊?」蘭琳趁空閒時間過來看望漣汐,還帶來了不少好吃的。
  「很好,挺安靜的,蘭兒過的可好?」漣汐接過蘭兒手中的芙蓉酥,見她氣色不錯,放下心來。
  「蘭兒過的很好啊,德妃娘娘對我們都很好的,你看我都長胖了。」蘭琳含糊不清地說,不停地往嘴裡塞著各式糕點。
  漣汐淡淡一笑,繼續手上的動作。
  「姐姐,你在幹什麼啊?」蘭琳瞅著一桌子的緞子,還有各種從醫館等地拿來的東西,弄不明白漣汐到底想做什麼。
  「絹花,找不到合適的材料,只能這樣將就一下了。」這是她在現代時的愛好。雖然現在材料不同,但也勉強能做出差不多的。
  蘭琳嘟嘟嘴,繼續吃著糕點,不時看看漣汐。
  「哇,好漂亮!像真的一樣!」蘭琳仍下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一把抓住漣汐剛做好的絹花。和真的薔薇一樣鮮艷美麗,而且花瓣柔順發亮。花莖也是用緞子包了,花上還有香味,是灑上的薔薇花露。
  漣汐拿出一根絲帶,將做好的八朵絹花繫在一起,又取出一塊紅緞蒙住了花束。
  「蘭兒,我要去德妃娘娘那一趟,一起過去吧。」說著,兩人一齊向永和宮走去。
  「姐姐,你這是要給德妃娘娘的嗎?為什麼啊?」蘭琳有些不明白,一邊掀起紅緞欣賞一邊問著。
  漣汐大概說了下昨天發生的事,蘭琳聽後一臉氣憤,認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比劃著要教訓那個人。
  「蘭兒,小心!」漣汐話音剛落,蘭琳已撞入一個人的懷抱。
  「奴婢給十四阿哥請安。」漣汐福下身子,而蘭琳一張臉霎時變得通紅。「見,見過十四阿哥。」
  「起吧起吧,別奴婢奴婢的。」十四收回扶著蘭琳的手。「漣汐,你要去哪啊,手裡拿的什麼?」
  「奴婢要去永和宮見德妃娘娘,還望十四阿哥引見。」
  「找我額娘做什麼?」十四有些納悶,但漣汐沒再說什麼,十四不再多問,領著兩人向前走去。蘭琳步子有些慌亂,臉依舊紅紅的。
  「我先進去通報,你在外面候一下。」十四掀開簾子走了進去。蘭琳捏捏漣汐的手,回到了自己住的別院。
  過了一會兒,一個宮女把她迎了進去。
  漣汐輕輕地走進屋內,德妃側坐在塌上,一旁坐著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剛來的十四阿哥。
  「奴婢漣汐給德妃娘娘請安,娘娘千歲。」漣汐跪下行了大禮。
  「起來吧。」
  「謝娘娘。」漣汐站了起來,微微抬頭看向德妃。
  雖已年近四旬,德妃依舊美麗動人,眉眼細緻,掩住了歲月的痕跡,清晰可見當年的風華。而舉手投足間的貴氣,讓整個人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優雅不可方物。
  「聽十四說你有事要稟?」
  「回娘娘的話,奴婢前來特為昨日之事。昨日因奴婢失職,使娘娘所愛之花慘遭蹂躪,而娘娘並不追究奴婢失職之罪,奴婢感激不盡,做了此物,願能稍解娘娘之憂。」
  漣汐扯下蒙住絹花的布,八朵難辨真假的薔薇立刻呈現在眼前。德妃眼中一亮,立刻命人拿上來細細觀賞。
  「是個靈巧的丫頭,竟能做出如此像的花。」德妃愛不釋手地捧著花,十三、十四圍在她身邊,也是驚歎不已,只有四阿哥,一張冷臉波瀾不驚,只看了一眼花就自顧自地喝著茶,冷冷的眼時不時盯著站在下面的漣汐。
  「來人,打賞。」德妃吩咐到。四阿哥嘴角一絲冷笑,這樣做就是為了這個嗎?
  「謝娘娘恩典。奴婢不要賞賜,只懇請娘娘不要責怪御花園的下人。」漣汐跪下身去,即使不是自己做的,也不願看到因此有人獲罪。
  德妃微怔,另外三人也是一怔。
  「好,看在這花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靜了一會,德妃開口了。
  「謝娘娘,奴婢告退。」漣汐躬身退了出去。
  「額娘,兒臣還有點事,兒臣告退。」十四匆匆向德妃請了安便跑了出去。德妃微微一笑,輕撫著手中緞制的薔薇。四阿哥沉默不語,眸中似有一道光閃過。
  「漣汐!」十四喚住了不遠處款款而行的宮裝女子,弱柳扶風不過如此吧。
  「十四阿哥。」漣汐轉過身子,想請安,卻被走到面前的十四攔住了。
  「以後見了我就別請安了,也別自稱什麼奴婢,聽著都難受。」十四認真地看著漣汐,漣汐輕輕點點頭。
  「你,你到額娘身邊伺候可好?」十四的臉微微有些紅。
  漣汐垂下眼簾,半晌,輕輕吐出一個字:「不。」
  十四臉色一變,上前抓住了漣汐的雙臂。「為什麼?」
  「我更喜歡御花園的工作。」漣汐淡淡地說。她怎會不明白十四的意思?可是,她只想要平靜的生活。
  「可是,可是……」十四有些急,手上用起力來。
  「十四弟!」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十四立刻放開了手,轉過身去。
  「四哥,十三哥。」
  四阿哥負手站在不遠處,一身藏青色長袍襯出他修長的身形。十三站在一旁,比起十四要成熟不少。
  「十四弟,走吧。」十三開口了,眉間仍擰著的十四轉身看看漣汐,還是向兩人走去。
  揉揉發痛的手腕,漣汐微微歎了口氣。但願,事情不會變成她所想的那樣。
  摸摸及腰的秀髮,還有些濕,索性就不綰起來了,任其披在身後。開窗見天色不錯,漣汐進屋拿了本書往湖邊走去。
  這是漣汐無意發現的地方,時常會過來小坐。水波微蕩的湖面,葉繁枝茂的樹,還有柔軟的草地。雖已立秋,但秋意未盛,涼爽之餘仍是滿目和諧之景。
  漣汐脫下鞋襪,踩在仍呈青綠的草上,微癢的感覺從腳心升起,順著經絡一直傳到心裡,柔柔地撥弄著,卻怎麼也抓不住。
  一抹微笑出現在漣汐的嘴角,漸漸擴大。平日的清冷頓時消失,整個人生動起來。眉間氤氳著暮靄煙霞,恰似櫻花落雨,鮮美絕麗。眼波流轉,清澈的眸中似有無限深情。笑容似溫柔,似調皮,又似無盡的綿延。
  幾乎沒人見過這樣的漣汐,清雅如蘭的外表下的她,有著一顆怎樣的心?有著一個怎樣的靈魂?沒人知道,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腳下踩出幾個舞步,漣汐如蝴蝶一般草地上旋舞,從小學習舞蹈的她很久沒有這樣自由地跳舞了。漣汐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隨意地舞著。纖細的秀足時起時落,劃出道道纏綿的弧線。
  步子一收,漣汐坐了下來,面上微微泛紅,眸子卻更加亮了。倚著樹休息了一會,拿起帶來的《夢溪筆談》,隨意地翻看著。
  漣汐對繁體字不算陌生,卻一個都寫不出來,所以找了一些感興趣的書邊看邊熟悉熟悉。
  秋風徐徐吹來,混著青草和泥土的香味。漣汐放下書,輕輕閉上了雙眼。
  生活若能一直如此,也別無所求了。漣汐這樣想著。
  陽光透過縫隙碎碎地灑在漣汐身上,陪著她,入了那只有桃源深處而無紅塵萬物的夢中。

  第四章 雨見

  「八哥,怎麼了?」一道行走的八阿哥突然停了步子,九阿哥有些納悶,順著他所注視之處看去,竟是一名女子。
  這女子穿著月白色繡著木蘭的旗裝坐在地上,微倚著樹,似乎是睡著了。未施粉黛的面容清秀可人,長長的頭髮沒有梳起,髮絲隨著風在她耳邊嬉戲。一雙不盈一握的纖足竟□著,與碧綠的草相映成趣。整個人像是從湖中走出來的仙子,純的不似在人間。
  九阿哥冷哼一聲。「這麼大膽的女子,不知禮數。」
  「八哥,你看上她了?」十阿哥伸頭一起看熱鬧,神色卻微微一變,小聲嘀咕了句,「倒是個漂亮丫頭。」
  「只是好奇。」八阿哥的目光凝在那身影上,彷彿是想將那人看穿。為什麼每次她的出現都那麼不一樣?平靜的她,傷感的她,還有面前純然的她,哪一個才是真的?又還有多少其他所未見過的一面?
  「八哥,走吧。」九阿哥冷笑著,轉身拖著十阿哥大步離去。
  「我越來越好奇了,漣汐。」八阿哥也轉身離開,嘴角一絲儒雅的笑容似乎從未變過。
  誰都沒注意,樹後,有雙冷冷的眸子,一直看著這一切。
  一片半黃的葉子受不住風的誘惑,翩然離開了枝頭,悄悄飄落在漣汐的手背上。漣汐的手微微一顫,醒了過來。
  揉揉發酸的頸,漣汐站起了身。天色有些暗,風也涼了起來。漣汐正準備穿上鞋襪回去,淅淅瀝瀝的秋雨已落了下來。
  眼前之景頓時朦朧起來,像罩了一層薄紗。漣汐看看越下越大的雨點,決定還是先尋個地方避一陣。
  四處張望,發現剛才所靠之樹由於陽光關係而使另一邊的枝葉十分繁密,於是拎起鞋襪,拿著書,從樹與灌木間的狹長空隙鑽了進去。
  這裡確實是個避雨也是觀景的好地方,濃密的枝葉擋住了涼涼的秋雨,而且是在宮殿後面,大樹與花木自成一片天地,又有一面空了出來,正是湖中盛景。
  漣汐卻不由微怔,因為這裡還有一個人。
  「見過四爺。」漣汐請安,卻發現手中還拎著鞋襪,一時有些尷尬,臉微微紅了起來。
  四阿哥沒有說話,打量著漣汐,掃過她赤著的足,眼中的情緒難以琢磨。
  漣汐在心裡歎了口氣。「四爺,非禮勿視。」
  漆黑的眸子一下子瞇了起來,閃爍著不定的光。盯了半晌,四阿哥稍稍偏過頭去。
  漣汐坐下來穿好鞋襪,卻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坐在四阿哥對面。
  一時間,四周只聽得到雨點打在葉上的聲音,一滴一滴,叩響在這片靜謐的小天地裡。
  漣汐悄悄抬眼看著沉默不語的四阿哥,除卻那份冰冷,倒也是個俊朗的人。只是,太深了,深到無可探尋。這樣真的不會太累嗎?
  一滴調皮的雨點穿夠層層屏障,闖了進來,正好滴在微仰著頭的漣汐長長的睫毛上,晶瑩透亮,好似世間最純淨的眼淚。
  漣汐抬手輕輕彈下雨滴,卻發現四阿哥正看著她,目光中有絲探究。
  「四爺可有話要說?」漣汐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雖然下人們經常談論四阿哥出了名的冰冷,但漣汐卻沒像他們那般害怕,這和自己有些像不是嗎?雖然遠遠不及他。
  「好大的膽子,敢和我平起平坐。「聲音的冰冷恐怕比外面的秋雨還要更勝三分。
  「奴婢斗膽了,望四爺恕罪。」漣汐雖嘴上這樣說,卻仍沒有動。「四爺若真這樣想,剛才就已經阻止奴婢進來了。」
  一抹極微小的詫異閃過漆黑的眸子,四阿哥嘴角略微一彎,沒再說話。
  果然是個讓人琢磨不透奇特的女子。從她一到湖邊就已注意,看著她跳舞,看著她讀書,看著她睡覺,又看著八弟的停步,竟猜不透其中的一分一毫。每一面都很真實,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呢?抑或是,有什麼目的?四阿哥倚樹而起,從花木中隱藏的空隙走了出去,消失在眼前。
  漣汐注視著他瘦削卻不單薄的背影,突然記起了一直不願想起的歷史。眼前的四阿哥,未來的雍正,雖是最後的贏家,可是,這過程,會有多辛苦,多艱難?會有多少不捨,多少痛苦?後人還給他十大罪狀,怎樣的人才能承受謀父、逼母的罪名?帝王的心,太苦,太深,太孤獨。
  漣汐心下一動,似乎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小小的痛了一下。
  雨漸漸小了,漣汐從來的地方鑽了回去。草地上濕漉漉的,散發著特有的芳香。雨絲如霧,濕潤了漣汐的頭髮衣衫。
  一個小小的身影闖入視線中,看服飾屬格格之類。漣汐正想請安,卻見她腳下一絆,向前倒去。漣汐忙向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她。
  「格格小心。」漣汐扶著這個好似一陣風都可以吹倒的小人兒,輕聲地說。
  「謝謝姐姐。」小女孩站直了身子,她大概十二三歲年紀,面容嬌美,卻柔弱而蒼白,彷彿雨中嬌弱無力的茉莉,惹人心憐。
  「格格閨名可是雯洛?」漣汐默默看了她一會,開口說到。
  「是的,我是雯洛。」雯洛格格微有些驚訝,但仍答了話。
  「奴婢斗膽了。」漣汐福福身子。「格格一人出來可是有事?」
  「我,我想聽聽雨落在草上的聲音。」雯洛格格臉有些紅,大概是認為自己的想法很傻。
  漣汐淡淡一笑,在雨霧中更顯朦朧飄然。
  雯洛格格有些呆住了。「姐姐好漂亮。」
  「我帶格格去聽可好?」雯洛格格微微一怔,頓時喜色浮上雙頰。「好啊,好啊。」
  漣汐攔住路過的小太監,讓他到不遠處的絳雪軒拿件披風,並叮囑下人們不用跟來。
  漣汐本不是多事之人,可是,康熙的十格格,未來的和碩敦洛公主,花般的年齡就香銷玉隕。以前讀歷史時,漣汐總不忍心去想這個可憐的公主。如今,她站在面前,漣汐孩子感到心疼。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從小體弱多病,卻無處可以撒嬌。縱使皇上再寵愛,也只是杯水車薪,解不了她的苦。
  給雯洛繫上披風,又把帽子帶上擋住微涼的雨絲。漣汐輕輕牽起她,把她帶到了湖邊的草地上。
  「格格,閉上眼睛。」雯洛有些不解,卻還是順從的做了。
  「你聽,用心去聽,小雨點悄悄從天際溜出,滴落在正仰望著天的小草上,而小草,敞開胸懷迎接著它,迎接著希望。那極輕微的一響,其實是心靈的碰撞。」漣汐的聲音在湖邊顯得有些悠長飄渺。她緩緩地說著,不知雯洛能否理解。雨和小草的相遇聲,還有花開的聲音,這些天地間最自然最純粹的聲音,只有心靜與萬物融為一體的人才能聽見。
  看著身邊微閉著眼的雯洛,漣汐的目光漸漸憂傷起來。歷史無法改變,她真的要如書上所說的那樣離開嗎?
  「格格。」漣汐蹲下身去握著雯洛冰涼的小手。「我送你回去吧。」
  漣汐牽著雯洛,把她送回絳雪軒。門口站著不少太監宮女,看到雯洛,都鬆了口氣。貼身宮女清詞遣散他們,把雯洛領了進去。雯洛有些不捨地回頭看著漣汐,漣汐則微笑著垂下了眼簾。
  「從此,公主和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故事講完了,漣汐端起了氣味奇怪的藥,遞到雯洛手邊。
  「姐姐,白雪公主真的會一直幸福嗎?」雯洛接夠藥碗,仍沉浸在故事中。
  「會,她一定會的,因為她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因為王子十分愛她。」漣汐拍拍雯洛的頭,看著她把藥喝了下去。漣汐問過清詞,雯洛的病是打娘胎裡帶來了,體虛氣弱,只能調養。這十二年來,怕是吃了很多苦吧。
  拿出帕子給雯洛擦擦嘴,安頓她睡了。這幾天漣汐來過幾次,卻也只是講講故事。雯洛太虛弱了,不能奔跑,不能跳舞,連散步都有些奢侈,自己能做些什麼呢?
  漣汐默默往門口走著,沒人搭理她。降雪軒中的人除了雯洛都不太喜歡這個冷冰冰的打擾者。
  「十三阿哥吉祥。」門外話音剛落,一個人已進了屋內。
  「你,漣汐!」十三看到是漣汐,有些吃驚。
  「是,奴婢來看望格格,奴婢告退。」漣汐低著頭退了出去。十三是雯洛的親哥哥,也時常會來絳雪軒。
  十三看著漣汐消失在門外,想不明白漣汐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十三阿哥,格格醒了,進去吧。」清詞在一旁小聲地說,十三不再多想,轉身進了內屋。
  「漣汐,從明兒起,你就在德妃娘娘身邊伺候了,可得機靈點。」德妃身邊的太監尖聲尖氣地說,周圍一片閃著妒忌的目光。
  「謝德妃娘娘恩典。「漣汐跪下去磕了個頭,沒有喜悅,也沒有憂傷。
  漣汐回屋收拾自己的東西,無視暖竹嫉恨的目光。終於還是來了,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又會有更多的未知。
  外面的月兒很高很亮,永遠看得到,卻又永遠觸不到。漣汐披衣走到窗前,對著玉盤,喃喃自語。說的什麼,或許,只有月兒知道。

  第五章 怒吻

  「奴婢漣汐給德妃娘娘請安。」漣汐恭敬地磕了頭。
  「起來吧。」德妃接過婉書遞過的茶,輕輕啜了口。
  「四阿哥到!十三阿哥到!十四阿哥到!」門口的小太監話音剛落,三個人已掀開簾子進來了。德妃頓時喜上眉梢,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
  「兒臣給額娘請安。」三人一齊行禮。
  「起吧起吧,來看額娘還那麼拘禮,都坐下吧。」三人落坐後,蘭琳迅速端上了茶。她滿面喜色,不時看看漣汐,差點連茶都端不穩。
  十四這才注意到漣汐,濃眉一挑,有些不解。
  「額娘,你找漣汐有事嗎?」
  「這丫頭心靈手巧的,我已收她在身邊伺候了。」德妃看著自己心愛的小兒子的翹起的嘴角和滿目的喜悅,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漣汐,你先下去吧。」德妃吩咐到。
  「是。」漣汐退了出去,一直沒有抬頭。她可以感覺到十四的高興、十三的驚訝還有德妃的知而不說,可是,那道冰冷的目光卻讓她不解,讓她心寒。
  「姐姐!」一個人撲過來打斷了漣汐的思考,漣汐無奈地伸手抱住她,以免她興奮過頭而弄倒了兩個人。
  「好高興啊,終於能和姐姐在一起了。姐姐,你和我住一起哦,我已經和婉書姐姐說過了。」
  漣汐坐在房裡,看著蘭琳忙上忙下的,端來一大堆糕點,又沏了壺茶放在面前。蘭琳左手握著茶杯,右手拿著酥餅,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德妃和三個阿哥的故事。
  漣汐看著蘭琳一直沒有停止趨勢的嘴,頭有些疼。她揉揉眼睛,用手撐住了頭。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漸漸的……
  「所以說十四阿哥……姐姐,姐姐,你怎麼睡著了!?」
  漣汐睜開眼睛,見蘭琳怒著張小臉站在自己面前,手插在腰間,看樣子是有點想把漣汐當點心吃下去。
  「蘭兒,我還有點事,先出去了。」漣汐頓時睡意全無,起身就往外走,不敢再待在屋內。
  「姐姐!」蘭琳火氣上湧,追出了屋子。
  漣汐暗叫不好,加快了腳步。可是,有個人也正快速地望這邊走。待漣汐急忙停下步子時,追上來的蘭琳一頭把她撞到那人懷中。
  十四下意識地伸手抱住漣汐,回過神時,便放不開手了。他呆呆地看著漣汐,彷彿失了魂魄。掃過漣汐微驚的臉,看到她微啟的唇,他不由自主地想靠過去一嘗那醉人的滋味。
  漣汐微微掙扎,而十四的手臂卻越擁越緊,臉也越湊越近。蘭琳瞪著眼站在一旁,不知該做些什麼。
  「胤禎!」漣汐脫口而出。十四一驚,終於放開可她。蘭琳則捂著嘴不可置信地看著漣汐。
  「奴婢斗膽了,奴婢該死。」漣汐立刻跪了下來,有些後悔自己喊出了十四的名字。可是,若不阻止,她也會後悔的。
  一雙手把漣汐扶起來壓到近前,漣汐對上十四滿是喜悅的眼睛,在心裡幽幽歎了口氣。
  「汐兒……」此時十四的眼中可謂是含情脈脈,而漣汐一臉平靜,清澈的眸中看不出有任何情緒。
  「這個,十四爺。」蘭琳開口了,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氣氛了。
  十四這才注意到一直在旁邊的蘭琳,一張臉頓時紅了起來。
  哎,「十四阿哥還有事吧,莫耽擱了。」
  十四支支吾吾地應著,轉身走出了別院。
  「蘭兒,走吧。」漣汐牽起蘭琳,而蘭琳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蘭兒?」
  「姐姐,十四爺喜歡你吧。」蘭琳沒有看簾子,臉上有著不相稱的平靜。
  「我不知道,但願不是。」
  「那姐姐呢?喜歡十四爺嗎?」
  「我的心,不屬於這裡。」漣汐鬆開了蘭琳,獨自走了出去。
  「姐姐……」蘭琳站在那裡,久久沒有離去。
  「漣汐,今兒娘娘乏了,不去御花園了,你去摘幾朵花回來吧。」婉書輕聲吩咐,一面點起了熏香。
  漣汐拿著花籃去了御花園,她看著面前鮮艷的薔薇,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想摘下最美的那朵。
  「啊。」漣汐一聲低呼,迅速收回了手。食指上,一點紅色不遜於面前的紅花。
  漣汐卻盯著那朵薔薇出了神,眸中似有暗波在湧。
  「你是想羞了這花嗎?」身後傳來一個溫柔卻含笑的聲音。漣汐沒有轉身,有些出神。
  「為了保護脆弱的自己,而要傷了別人嗎?」漣汐低低地說。八阿哥這才注意到她受傷的手指,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漣汐略涼的柔荑。
  「正是因為太脆弱了才需要保護。」八阿哥拿出帕子,輕輕擦去漣汐指上的血珠,又把帕子繫了上去。
  漣汐看看手指,又抬頭看看八阿哥,眸中的情緒複雜起來。像是與雲幻風捲中的掙扎,又像是於山迷水醉間的迷惑,八阿哥一時竟有些迷醉,想一探那層層情緒下的未知。
  「八哥!」是怒氣沖沖的十四。他盯著手相握的兩人,眼中都快要噴出火來。
  「額娘找漣汐有事,先告退了。」十四上前一把抓住漣汐,頭也不回拉著漣汐走了。八阿哥站在原地,看著離去的兩人,突然笑了起來。他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剛握著漣汐的手,轉身離去,空留薔薇滿園香。
  十四拉著漣汐走進一個小樹林,鬆開了她。
  漣汐揉揉被十四攥得發疼的手腕,看看四周,不知被十四拉到了哪裡。
  「十四爺,娘娘不是找我有事嗎?先告退了。」
  「你!」十四抓住想要離開的漣汐,一把把她按在樹上,眸中的怒火早已噴湧而出,彷彿是要吞了面前不知死活的某人。
  「你為什麼和八哥……?」十四的雙手緊緊地按著漣汐柔弱的肩,而微微的顫抖洩露了他的不安。
  「奴婢不明白爺說的是什麼。」漣汐平靜地看著十四,臉上找不出半點驚慌或是氣惱。
  十四看著漣汐波瀾不驚的臉,突然湊了過來。漣汐心下一驚,頭一偏,一個結結實實的吻印在了面頰上。
  「你!」十四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用力捧住漣汐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唇上灼熱的感覺,呼吸間滿是十四熱烈卻青澀的氣息。漣汐又羞又急,卻掙脫不了,眸中的平靜終於被打碎,化作一湖波瀾。
  不知過了多久,十四離開了漣汐的唇,也放開了她。兩人對視著,眼中都閃爍著說不清的情愫。只是,漣汐似投例如石塊的水面,微波後便趨於平靜,而十四則如加了油的火堆,愈加熱烈。
  「奴婢還要給娘娘採花,先告退了。」漣汐快步走出樹林。十四沒有攔她,眸中卻儘是綿綿悲傷。
  「汐兒……」十四一拳捶在樹上,痛的是手,更痛的是心。
  漣汐匆匆地採了花回去,和婉書換了班。
  滿屋子都是淡淡的熏鄉味,夾雜著薔薇的芳香,讓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漣汐卻異常的清醒,腦中閃過的仍是剛才的一幕。
  「哎。」漣汐輕歎了口氣,看看手上繫著的帕子。就把鴕鳥做到底吧,心未動,也不能動。
  帳內傳來輕微的響動,漣汐連忙上前綰起紗幔,扶德妃坐了起來。又遞上了濕帕子和茶杯,吩咐莫雲滅了熏香,打開了窗子。
  德妃側坐在塌上,拿著本佛經細細地看著。漣汐斂袂站在一旁,不時遞上香茶。
  「漣汐,十四待你不錯吧。」德妃看著佛經,彷彿是無意間問了一句。
  漣汐手上一緊。「十四爺待奴婢自然是好的。」
  「呵。」德妃輕笑一聲,不再說話。不多時,婉書進來了,漣汐便退了出去。
  漣汐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心裡有些擔心。德妃那句有心無心的話似乎是一個暗示。若真的成了那樣,那將如何面對以後的日子?
  不,絕對不行。漣汐站了起來。
  「我一定不會讓這發生的。」

  第六章 傷情

  十四來的時候,漣汐正在整理德妃的書籍和瓷器。
  「汐兒,我帶你出宮玩吧。」十四笑嘻嘻的,彷彿是忘了之前的事。
  漣汐看了他一眼,繼續手上的動作。「十四爺別說笑了,我怎麼能出宮呢?」
  「我有辦法。」十四上前拉著漣汐就想往外走,漣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差點就碎成一地的景德鎮花瓶。又拿開十四的手,輕輕把花瓶放好。
  「十四爺,別鬧了。」
  「來人啊。」十四突然叫了起來,莫雲連忙走了進來。「你來整理這裡。」
  「是。」莫雲上前接過了漣汐手中的書。
  十四又拉著漣汐往外走,漣汐看看莫雲,還是跟著十四走了。
  「換上這個吧。」十四把漣汐推到一個房間裡,塞了套衣服給她。
  漣汐看看手中的小太監服,有些想笑。竟然是這種方法,原來電視劇也不是亂編。
  即使穿著太監服,還是掩不住漣汐的清秀。十四看看漣汐,咧嘴一笑。「等會把頭低著。」
  順順利利的出了宮門,十四又把漣汐拉到一處別院,給了她一套粉色的旗裝。
  漣汐有些無奈,想的還真是周到啊。看來德妃那邊也應該沒問題,那就好好地玩吧。
  換上衣服和同色的繡鞋,又散開了頭髮,隨意綰成了髻。十四看著換好衣服的漣汐,笑著上前拉住了漣汐的手,往街上走去。漣汐微微掙了下,還是隨他去了。
  穿到清朝都快半年了,漣汐還從未真正見識過這個朝代的生活情景,不由有些興致,東瞧西看的。
  「怎麼好像你以前從未出門似的。」十四調笑到。漣汐不好回答,掙開他的手,往前面的胭脂鋪走去。
  古代的化妝品還只真是單調,顏色也都一樣。漣汐輕嗅著手中的胭脂,似乎是用天然花粉製成的。
  「你從不用這些東西嗎?」追過來的十四拿起一個粉盒把玩著。
  「嗯。」漣汐應著。這些東西不是沒有,只是不想去用。
  「你若用了,肯定很美。」十四低低地說,卻發現漣汐已走到了一旁的風箏鋪。
  兩人隨意地逛著,不知不覺已到晌午。十四拉著漣汐進了醉仙樓,在二樓的窗邊坐下。
  「十四爺。」漣汐打斷了十四調笑的話。十四一頓,怔怔地看著她。
  「辜負君心花無意,勸君憐取莫折花。」一字一頓,心也隨之顫抖。
  十四的臉霎時變得蒼白,連冬日的初雪都要遜上三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漣汐,說不出一句話。
  漣汐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手,指甲狠狠地戳著掌心。她的心也在痛,彷彿是有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割著,她不敢看也不忍看那浸滿悲傷與震驚的眼神。
  漣汐,為什麼你明知會傷人,卻還是要去傷呢?
  「十四弟,你怎麼和漣汐在這?」十三和四阿哥剛上二樓,便看到面色蒼白靜默不語的兩人,走上前來坐在了一旁。
  「四哥,十三哥,我有事先走了,等會把漣汐送回去吧。」十四踉踉蹌蹌走出了醉仙樓。為什麼?為什麼這樣?他不是不明白漣汐的拒絕,可是,為什麼她連機會都不願給他?
  「十四弟!」十三追了出去。
  漣汐一動未動,彷彿從未有事發生,垂下的眼簾擋住了一切情緒,而掩在寬大袖子下的手卻已攥的發白。
  「為什麼要傷害十四弟?」一句冷冷的話拋了過來。漣汐對上那雙微有憤怒的黝黑眸子,心中的痛苦、掙扎一下子湧了出來。是啊,為什麼?傷了他卻連自己的痛苦都承受不了。可是,她不能,不能讓擔心的事發生。她怕,她懼,她不敢,她寧願逃避。
  四阿哥微微一怔,沒想到漣汐會是這種反應。
  漣汐定定心神,即使再選擇一次,自己還是會這樣做,也不用後悔。她收回目光,鬆開了手,把玩著桌上的茶杯。四阿哥掃過她帶著血痕的掌心,不再說話。
  十三回來了,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吩咐小二上了酒菜。三人默默地吃著精緻的飯菜,氣氛十分沉悶。
  「十三弟,我先回府了。」四阿哥大步消失在人群中,十三看看漣汐,漣汐沒有看他,逕直向前走去。
  十三忙跟了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漣汐有些詫異,十三卻微微一笑,拉著她穿過幾個小巷子,進了一個小巧精緻的茶館。
  「十三爺有此雅興拉我來喝茶?」漣汐輕嗅著手中的龍井,淡淡地問。
  「你這又是何苦呢?」十三拉過漣汐的手,輕撫著上面的血痕。
  漣汐抽回手,語氣依舊沒有起伏「我不明白爺所說的。」
  「你心裡有十四弟,又為何這樣呢?」十三看著漣汐,很是不解。他去追十四時,就已大概明白了。可當他看到平靜下隱著痛苦的漣汐,又迷惑了。
  「我的心中不曾有過十四爺。」
  十三的濃眉擰了起來。「那為什麼……?」
  「我不要和宮中的任何人有關係。」
  「為什麼不?這樣不比你現在好些嗎?」
  「因為我想要的,沒有人能給。」
  「你想要的,」十三眉頭擰的緊緊的,猶豫著說出了口,「莫非是沒有三妻四妾只你一人?」
  漣汐微微低下頭,沒有回答。她想要的,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一個知道結局的人,又如何投到過程中呢?她本就不屬於這裡,她不敢,實在不敢,她只有逃避。若真要在這時代孤獨地過一生,她也認了。
  十三若有所思地看著漣汐,面上漸漸鬆了下來。如此善良的人,傷害了別人自己卻要難受千倍,這才是真善良。善良並不一定意味著順從,善良的人也會傷害到別人,可善良的人知道難過,心會痛。
  「好一個奇特的女子。」十三喚人拿來了酒,倒好遞到漣汐面前。「這裡雖是茶館,但酒也是上等的。來,我們喝幾杯,算是真正結識了。」
  漣汐接夠杯子,微微舉杯,然後一飲而盡。辛辣的味道直衝五臟六腑,漣汐止不住咳了幾聲,臉頰紅了起來。
  「哈哈,我十三今天才真正認識了漣汐,悔不早矣,自罰三杯以作賠罪。」十三連飲三杯,放下酒杯時,一雙眸子如星月般明亮。
  漣汐看看十三,舉起了杯子。「今兒漣汐認識了十三爺,果然是豪爽之人,漣汐先乾為敬。」漣汐仰頭喝下了酒。十三所說的那句話已經很超出她的意料了。這個時代的男人怎麼可能不是三妻四妾?也鮮少有人會想到並接受只有一妻的觀點。十三,也不是平凡之人。
  兩人互相對視著,然後一同笑了起來。十三笑的很爽朗,而漣汐笑的很開懷。
  「原來你也會笑。」十三看著漣汐,眸中閃過一絲驚異。「你笑起來很漂亮。」
  「有很多事都是不用笑的,笑是對知己,笑的是心。」漣汐收斂了笑容,酒意有些上來了,頭有些暈。
  「好,說的好。」十三稱讚到。「來,再來一杯!」
  「十三爺。」漣汐有些無奈。「再喝下去爺就要把我背回去了。」
  十三笑笑,放下了酒。「我會和十四弟說的,你不用擔心。」
  漣汐沒有接話,默默喝起茶來。十三去解釋或許會比較好,這樣的誤會總比那說不清的理由要好接受。按十四的年齡,應該快大婚了,或許會慢慢淡忘了自己。
  兩人又喝了會茶便起身離開了。十三領著在別院換好衣服的漣汐回了宮。漣汐低著頭匆匆走進延禧宮,回到了住處。
  「姐姐?」漣汐抬起頭,發現蘭琳正坐在房中,一臉驚訝。「姐姐你去哪兒啦?身上怎麼還有酒味啊?」
  漣汐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了蘭琳。
  「姐姐?」為什麼姐姐身上有種憂傷的味道 ?
  「蘭兒,我是不是很壞?」漣汐將頭擱在蘭琳肩上,蘭琳看不到她的表情,卻可以感覺到她微微的顫抖和無力。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蘭琳不知該怎麼辦,只能輕輕拍著漣汐的背。
  「我傷害了人,可我又不能阻止自己去傷害,我……」話音驟停,漣汐擁緊了蘭琳。
  「這世上有幾個人會不傷害別人,可若是為了自己,也就罷了。」蘭琳輕輕地吐出這句話,眸中卻有絲隱隱的憂傷。「姐姐,你醉了,好好休息吧。」
  蘭琳把漣汐扶到床邊,漣汐躺到床上,漸漸平靜下來。她不再去想,讓自己的思緒處在一片虛無中。不想過去,不想未來,只求寧和的現在。
  「姐姐,你太善良了。」蘭琳走出屋子,輕輕關上門。她望著紅得似火似血的夕陽,緩緩走出了別院。

  第七章 秋煢

  十四果真沒再找過漣汐,甚至都沒再看她一眼。每次來請安的時候,都可以忽略掉漣汐。漣汐輕歎口氣,這樣也好。
  「蘭兒,我帶你去看雯洛格格可好?」漣汐正要去看雯洛,見蘭琳閒著沒事,思忖著帶她一起去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這個……好吧。」蘭琳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兩人便一起走出門去。
  「姐姐,你拿的這個是什麼啊?」
  「這個是抱枕。」漣汐把HelloKitty的抱枕遞給她。漣汐為了這個連著縫了好幾天,手都不知被紮了多少下,幸好在現代時喜好手工,倒也不算太難做。
  「哇,好可愛啊。」蘭琳愛不釋手地抱在懷裡,小臉在上面蹭著。
  「回頭我給你做一個就是了。」漣汐淡淡卻帶著絲寵溺地笑著。
  兩人走進降雪軒,清詞沉默不語地把她們引到房中。她還是對散發著清冷疏離之氣的漣汐沒多少好感,經常往這跑也不知安了什麼心。
  漣汐遞過手中的抱枕,不出所料,雯洛立刻開心地抱在了懷裡。看來古代的女孩子也一樣抗拒不了這種可愛的東西。蘭琳見雯洛絲毫沒有格格架子,放下心來,上前坐在雯洛身邊有說有笑起來。
  看著開心交談著的兩人,漣汐不由淺淺地笑了。
  打量一下屋內,果然溫馨多了。粉色的帳幔,鵝黃的枕被,靈秀的花草,還有桌上憨厚可愛的熊寶寶,這才像一個孩子的房間。這些都是漣汐的傑作,她托十三從宮外買來布料,自己縫製佈置。雯洛對這些改變是驚喜不已,她從不知一個房間可以變得如此溫暖。
  「姐姐,我們是不是冷落了你?」雯洛突然停下話語,有些內疚。
  「沒有,你們繼續聊吧。」漣汐的微笑讓雯洛放寬了心,接著和蘭琳說了起來。
  自己真不像十五歲呢,漣汐微歎。她的實際年齡其實和十三差不多,可即便如此,也仍過於穩重了。
  「蘭兒,該走了,格格要休息了。」漣汐見雯洛有些倦了,走上前去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端起一旁的藥喂雯洛喝了下去,又安置她睡下,漣汐才帶著蘭琳離開了。
  「漣汐,今晚乾清宮家宴,我和你一起隨娘娘去。」婉書又細說了下規矩,漣汐默默記下。
  今天是中秋節,晚上乾清宮大擺宴席。娘娘阿哥格格們都要前去和康熙一起過這團圓佳節,不當值的下人們也可以隨意賞月。
  漣汐穿上宮裝,坐在鏡前細細地梳好頭髮,戴上旗頭,又上了點妝。畢竟是正式場合,還是得仔細些。
  漣汐和婉書站在德妃身後,並沒有什麼事可做。而娘娘阿哥格格們就不同了,不停地要出席謝恩。漣汐有些悲哀,這就是所謂的家宴嗎?連家的最基本的感覺都沒有。
  漣汐微微偏頭,看到雯洛坐在格格中間,不時淺嘗幾口。見她氣色不錯,這才放下心來。目光輕轉,卻正好對上一雙黝黑的眸子。
  看著十四眼中隱忍著的痛苦與憤怒,掙扎著想要噴湧而出,漣汐心上一顫,垂下眼簾,不想再看。
  「十四弟,皇阿瑪叫你呢!」十三推推一直盯著漣汐的十四,小聲地提醒。
  十四一驚,立刻站了起來。康熙正慈祥地笑著,似乎是有什麼高興的事。
  「十四啊,你也不小了,身邊該有個知冷熱的人了。員外郎明德之女舒舒覺羅氏不錯,朕把她指給你做你的側福晉。」康熙剛喝了幾杯兒子敬的酒,心情甚好,又聽德妃提起十四的年齡,和幾個娘娘商議一下便促成了這件好事。
  「十四弟,快上前謝恩!」十三有些著急。他明白十四的心思,知道他定不願。可是,這是不能不答應的事情,康熙說的話,沒人能拒絕。
  十四緩緩走上前去,跪了下來。「兒臣謝皇阿瑪恩典。」他的臉上帶著笑容,他的聲音中沒有絲毫不滿。可是,沒有人看到他眼中的破碎,沒有人看到他死死抓著袖口的手。
  「哈哈!」康熙開懷大笑,接著和德妃幾個商量起日子來。
  十四緩步走回位上坐下,開始一口一口地喝起酒來。十三輕歎口氣,沒有說什麼。
  「十四弟,恭喜了,可不要光一個人喝酒啊。」八阿哥溫和地笑著,阻止著十四失常的行為,眸中迅速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
  「八哥說笑了。」十四勉強扯動嘴角笑了笑。四阿哥冷眼掃過來,俊眉一挑,目光冷冷地轉向德妃那邊。
  婉書偏頭看向漣汐,永和宮中誰不知十四中意漣汐,雖說漣汐並未有所表示表示,可在這宮中被阿哥看上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今兒十四被指了婚,怕是不好受。可是……
  漣汐微微垂下眼簾,卻仍可見那份清澈見底的眸子,彷彿世間的一切都與她無關。白皙的臉上淡如流水,唇間一點嫣紅恰似雪中紅梅,遍添無數風情。
  婉書驚詫不已,四阿哥一雙冷眸也是微含驚訝,這樣一個看不透的女子,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乾清宮內人聲鼎沸,漣汐不由有些氣悶。她低聲和婉書說了幾句,婉書微怔一下,點了點頭。
  漣汐退了出去,順著路走到了離乾清宮不遠的小空地上。
  「星稀月冷逸銀河,萬籟無聲自嘯歌。何處關山家萬里,夜來棖觸客愁多。」中秋佳節,可家人在哪?淚水不由沾濕了漣汐的臉頰,她不停地用手擦拭著。可是,仍是滿面晶瑩。
  不要哭,不能哭,軟弱的自己如何能在這裡好好生活下去?
  「客為何解?」一個雅如幽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漣汐一怔,慌亂的用手擦著眼淚,沒有轉身。
  「你哭了?」八阿哥忙走上前扳過漣汐的身子。一張清秀的臉上滿是未擦盡的淚水,梨花帶雨或許都不勝如此。
  八阿哥輕輕抓住漣汐欲拭淚痕的柔荑。「是因為十四弟嗎?」
  漣汐一怔,掙脫了八阿哥的手,退了一步。「不,我對十四爺從無非分之想。」
  八阿哥眸中閃過一絲懷疑。「那你為何……?」
  「我……」望著八阿哥溫柔的眼睛,漣汐有一瞬間的失神。「想家。」兩個字輕輕從漣汐嘴邊溢出。是啊,她想家,好想好想。
  「想家?出宮並不是沒有機會。」八阿哥望著一眸水氣的漣汐,眉心微微一跳。
  「可是,」漣汐垂下了頭,「我的家,不知在哪。」
  那份從骨子裡滲出的孤獨讓八阿哥心頭一緊,沒有再追究她所說的話,而她不住滴下的淚水也讓他有絲心疼。他走上前去,輕輕擁住了她。
  「想哭就哭出來吧。」
  漣汐正想掙脫他的懷抱,可是,這句溫柔的話卻讓她遲疑了。就讓自己靠一會,一會就好。
  理智漸漸回到腦中,漣汐渾身一顫,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漣汐掙開了八阿哥的雙臂,跪倒在地。「奴婢失儀,望八爺恕罪。」
  一雙手托起了她,接著,臉上未干的淚痕被一方帕子輕輕拭去。
  「你這一走怕是不少人會認為你是因為十四弟。」八阿哥收好帕子,掃過微濕的前襟,輕輕一笑。
  「若真是為了十四爺,也是因為他的痛苦而不忍,而非其他的理由。」漣汐低下了頭,不再看那雙如玉石般溫潤的眸子。
  「奴婢要趕快回去了,奴婢告退。」漣汐匆匆向乾清宮走去。八阿哥看著她的背影,微微一笑,也向那邊走去。
  見婉書看著自己微紅的雙眸,漣汐輕歎,還是叫人誤會了。
  「漣汐。」已回到永和宮,正要歇下的德妃叫住了她。
  「娘娘有何吩咐?」
  「你若真有心的話,改明兒我讓皇上把你指給十四。」德妃挺喜歡心靈手巧的漣汐,見她這副模樣,有些不忍。
  「謝娘娘好意,可漣汐並無非分之想,今兒漣汐哭只是因為想家。」漣汐平靜地說,早已料到德妃會提十四的事。
  德妃看了她一會,吩咐她退下。這宮中還有這樣不願飛上枝頭的女子?只怕是別有居心,德妃冷冷地笑笑,不再管這事。
  走回別院的漣汐突然跪了下來,對著月亮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月即故鄉,月寄思情,月兒若有知,只怕也是夜夜低泣,憂滿天地。

  第八章 月迷

  「姐姐,手應該放在這兒,你聽這個音……」
  「你們在幹嘛啊?」十三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十三哥!」雯洛一聲驚叫,撲過去抱住了十三。「我在教姐姐彈琴呢。」
  十三憐愛地看著懷裡的雯洛,摸摸她的腦袋,又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有沒有乖乖的啊?」
  「雯洛最乖了。」雯洛賴在十三懷裡撒嬌。漣汐看著這幅「兄妹同樂圖」,心頭不由一暖。
  漣汐手指輕動,試著剛才雯洛教的幾個音,讓他們兄妹二人繼續逗鬧著。
  「這麼好看的一雙手不會彈琴嗎?」十三放下雯洛,走到漣汐身邊,看著她放在弦上的手。
  「從未學過。」漣汐手上未停,可音一直不准,在音律方面她的天賦可不高。
  十三微微一笑,伸出手在琴弦上輕撫幾下,正是剛才漣汐所彈之音。
  「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早就聽聞十三爺精通音律,若能拜得此師定是漣汐的福氣。」漣汐從小便很喜歡古箏,卻一直苦於沒有機會。
  「那我,就勉強收下你這個徒弟吧。」十三故做難色,卻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還以為你什麼都會呢,現在終於知道你也有不會的時候了。」
  「十三爺。」漣汐走近他。「別吵到格格了。」然後「不小心」踩了他一下,扶著雯洛進裡屋休息了。
  沒過幾天,十三便讓貼身小太監小柱子送來了一張琴,自己時不時地指導一番。漣汐有空就練著,小有長進。
  「漣汐。」十三請完安,便到別院找漣汐。「今兒練的怎麼樣啊?」
  漣汐正坐在樹下撫琴,見十三過來了,也沒起身。「還是不熟練。」
  十三看著漣汐彈了一會,搖搖頭。「你的指法有些問題,我來教你吧。」他走到漣汐身後,彎下腰把手輕輕覆在了漣汐的十指上。「你隨我一起動。」漣汐微微一怔,還是隨他一起彈了起來。
  兩人十指相合,漣汐隨著十三或彈或挑,流暢而優美的曲調緩緩從弦中溢出,與之前斷斷續續的單音完全不同。
  一曲終了,十三收回了手。
  「好好練就行了,你的悟性真高啊,再這樣下去我這個師傅恐怕都比不上了。」
  「十三爺說笑了。」漣汐起身想收琴,卻發現四阿哥正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院內。
  「四爺吉祥。」漣汐忙福福身子。看四阿哥的樣子,應該不是剛來的,恐怕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
  「四哥,」十三迎了上去。「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說一聲?」
  「來了一會兒了。」四阿哥冷冷掃過站著沒動的漣汐。「走吧。」
  四阿哥轉身就走,十三隻有跟上。他拋給漣汐一個無奈的眼神,然後和四阿哥一起消失在門外。
  漣汐無力地跌坐下去,為什麼四阿哥看她的眼神那麼的不善?眾多阿哥中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他了,可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漣汐,」婉書推推有些走神的漣汐。「娘娘要你講故事呢。」
  「啊?」漣汐這才意識到自己與婉書幾個正和德妃閒聊。「講故事?」
  「大家都說了,該你了。」婉書笑著說。
  故事?漣汐有些為難,她不知道這個朝代能說什麼故事。平時看電視不多,看書也很雜,能講些什麼呢?對了,有一個好故事。
  「宋朝時,有一個孤兒,叫楊過……」漣汐緩緩道來。《神雕俠侶》是她最熟悉最愛看的書了,因為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因為他們完美到讓天地為之動容的深情。
  「當楊過趕到斷腸崖時,卻只看到龍女花和斷腸草,還有十六個大字:十六年後,在此相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楊過認為小龍女明知自己已沒救是為了讓他活下去才這樣騙他,想隨她共赴黃泉。而黃蓉為了不讓楊過絕望,只有騙他說小龍女被南海神尼救走了。楊過相信了,吃下解藥,獨身闖蕩江湖只為十六年後再與姑姑相見的那一天。」漣汐稍作停頓,見眾人都沉浸在故事中,而天色已晚,已到戍時。
  「娘娘,天色不早了,是否以後再講?」
  「接著說,我想知道十六年後發生了什麼。」德妃滿面憂傷,眸中已有水氣,其他人也是面帶憂色,期待著後面的情節。
  漣汐在心裡歎了口氣,接著講了十六年間楊過與郭襄的相遇。
  「當楊過得知小龍女根本沒被救走而早在十六年前就跳下斷腸崖時,不由心如刀絞。在刻著那行字的地方,在小龍女跳崖的地方,楊過縱身一躍,跳下了斷腸崖。」漣汐繼續講著後面的故事,直到最後兩人的行走江湖,兩人的傳奇——神雕俠侶。
  漣汐端去茶抿了一口,眼中酸酸的。德妃和婉書用帕子擦著眼淚,好一會兒,才服侍德妃歇下各自回房了。
  好不容易哄著哭得一塌糊塗的蘭琳睡下了,漣汐走到窗前,推開窗子,望著那彎下弦月。
  很感人的故事,但是,只是故事不是嗎?真的會有人為了愛情而不顧生命嗎?漣汐輕笑著,她從來都不相信,神雕俠侶只是傳奇,是不可能成為現實的。
  明天就是十四的大婚之日了,漣汐心中一動,回頭看看已睡熟的蘭琳,穿上衣服走出了別院。
  避開侍衛,漣汐往御花園走去。在那個有著回憶的地方,坐著一個人。
  「十四爺。」一聲低喚打破了黑夜的寂靜,喚醒了憂寞的情絲。
  十四猛然一怔,慢慢抬起頭來,滿目憂傷立刻化為不可置信,又逐漸轉為無限欣喜。
  「汐兒!」十四站起來,激動地抓住漣汐的手。漣汐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有抹憂傷終是掩飾不了。
  十四眼神一黯,慢慢鬆開了手。「你為什麼會來這裡?」他微微偏過頭,不願讓漣汐看到自己眸中複雜的情緒
  「因為我知道十四爺會來。」
  十四身子一僵,既而低低地笑出了聲。那是黑暗中得件一絲光明的欣喜,也是繁華落盡流水難尋的寂涼。「十三哥和我說過了,你要的,我確實給不了。」十四不由握緊了雙手,抑住自己滿心的無奈與傷痛。
  「十四爺。」漣汐走近了他,伸出手輕輕撫在他心的位置。「有個朋友在這,不是很好嗎?」
  十四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漣汐清淡卻帶著憂傷與憂柔的眸子,他緊緊抓住了那只放在心上的手。「汐兒,讓我抱抱你,好嗎?」
  漣汐輕輕一笑,頓時,月亮都彷彿溫柔了起來。她向前一步,靠在了十四還不算寬厚的胸膛上。
  十四擁住她,緊緊地,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
  月光無言,似情還情。秋思綿長,非煙如煙。
  她對於他,或許,僅僅如此了。
  九月十八,十四大婚之日。
  許多宮人都跑去看熱鬧了,德妃也是滿面喜色。而漣汐卻坐在房中,看著手中的「鴨子」不住地搖頭。
  雖說縫補裁剪不在話下,可這刺繡卻是一竅不通。漣汐閒著沒事,想學學女紅,要蘭琳教授,可蘭琳隨口說了幾句留了個鴛鴦戲水的樣子就跑了。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鴛鴦戲水,倒像是鴨子落水。漣汐歎了口氣,應該從簡單的繡起吧。
  看看時辰,漣汐到前廳去好隨時招呼,見沒什麼事做,坐下來準備把「落水鴨子」繡完。
  「來人啊。」門外有人在喊,漣汐聽得是十三的聲音,忙站起來迎了出去。
  十三正扶著四阿哥往正廳走,見漣汐出來了,衝她一笑。
  「漣汐,四哥多喝了幾杯,可十四弟那太吵,你把他扶進去休息一下。」說完十三便匆匆走了。
  「真重。」漣汐吃力地扶著四阿哥走向側廳,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四阿哥眼神一凜,卻沒有說話。
  好不容易把四阿哥扶到床邊坐下,漣汐幫他脫掉靴子,扶他躺下。正準備拉過一旁的被子時,漣汐稍一退步,正好踩在了床邊踏腳板的邊上,腳上一歪,整個人向後倒去。
  一隻手及時抓住了正要倒下的漣汐,然後用力一扯。漣汐重心不穩,隨著那力道重重地跌到床上,正趴在了四阿哥身上。
  漣汐大窘,想站起來,卻正好對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
  那是世間最純粹的顏色,是天地最深邃的一刻。彷彿是平靜無波的海面,想讓人一探海之深處的秘密,又彷彿是浩瀚的宇宙,讓人不住猜想盡頭的風景。漣汐不由被迷惑了,看著那雙見不到底的眸子,她伸出手,想觸到那黑色的最後,是光明,還是黑暗?
  四阿哥一聲輕咳,漣汐猛然回過神來,迅速收回快到碰到四阿哥臉龐的手,面上微微紅了起來。她連忙站起身,把被子給四阿哥蓋上,自己坐在了一旁。
  太失態了,漣汐自責到,怎麼會被一雙眼睛勾去了心神。
  聽著四阿哥漸漸平緩的呼吸,漣汐也靜了下來 ,拿出「鴨子落水」繼續繡了起來。這一針那一針的,還要不時地換線,漣汐邊繡邊歎氣。
  扯斷最後一根線,漣汐終於完成了她的第一件繡品。可掛著滿足感的笑臉很快變成了苦臉,從沒見過這麼醜的鴛鴦,像少毛的鴨子,而且兩隻鴛鴦在一起不像戲水倒像是打架。
  這樣的繡品實在難得,還是要多加練習,漣汐暗下決心,不能讓在現代被好友冠上的「巧手」的名號因這而丟了。
  漣汐仔細看著這繡品,思忖著該怎麼改進。突然聽到有響動,抬眼一看,發現四阿哥已經坐了起來。
  「四爺,」漣汐忙走過去,「有什麼吩咐嗎?」
  四阿哥掃過她手中的刺繡,眸中竟迅速閃過一絲笑意。「去倒點茶來。」
  「是。」漣汐走到桌前,發現茶已涼透,於是隨手把刺繡一放,出門倒茶去了。
  很快,漣汐端了熱茶進來,四阿哥已坐到桌前。他喝過茶,起身走了。漣汐這才發現自己的「鴨子落水」不見了。不會是四阿哥拿了吧,漣汐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或許是落到了房間的某個地方。
  漣汐四處找了起來,卻聽門外的莫雲在叫她。漣汐只好停下動作,走出了門。而這第一件繡品,她終是沒有找到,不過以後,她可能還會見到。

  第九章 波瀾

  「漣汐,快端茶出去。」婉書吩咐到。十四帶著他的新福晉來給德妃請安,十三和四阿哥也剛好這個時候來了。
  漣汐端著茶盤進了正廳,她把茶盤放到一旁,把茶盞分別放到德妃、四阿哥、十三和十四手邊。
  漣汐端著最後一杯茶往十四福晉那走,這舒舒覺羅氏才十五歲,嬌小玲瓏的,倒是個美人。
  正要把茶放下時,一隻腳狠狠地踢向漣汐的腳踝。漣汐吃痛,腿一軟就要跪倒在地,而手中的茶正直直地伸向十四福晉。
  漣汐早知不妙,手腕用力一轉,一杯熱茶全數澆在了手背上,頓時紅了一大片,膝蓋也狠狠地磕在了桌腿上。
  「汐兒!」十四立刻站了起來,滿面焦急,卻沒注意身邊福晉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快。
  「奴婢該死。」漣汐低著頭跪在地上,用袖子遮住了手。
  「你先下去吧。」德妃淡淡地說,目光掃過被十三拉著的十四,還有十四福晉和她身後的宮女,嘴角勾出一絲瞭然的笑。
  漣汐忍著痛退了出去,找了盆涼水把已經微腫的手浸在其中。
  她怎麼會不知道這是十四福晉給她的下馬威?若是那杯茶潑在了十四福晉身上,那她今日可不好收場了。
  蘭琳知道後趕緊回來了,翻出藥膏給漣汐塗上。可疼痛絲毫未減,反而更加厲害了。
  「姐姐怎麼這麼不小心啊?」蘭琳幫漣汐挽起褲子,把藥膏塗在了青紫之處。
  漣汐沒有說話,眼睛看向窗外。這十四福晉的手段未免也太不高明了,明眼人一看便知事情原由。
  本以為十四的事已有了個瞭解,卻沒料到招來這樣一個麻煩。漣汐看看有些慘不忍睹的手,倒也不怎麼在意。她想怎麼樣,就隨她去吧。
  不多時,小柱子送來了藥。漣汐剛收下,十四的貼身太監小智子也送來了治燙傷的藥。
  敷上十三送來的治燙傷和跌傷的藥,她又把十四的藥收了起來,心裡不由有絲感動,這宮中,還是有人真正地關心她。
  幸好燙傷不算太嚴重,沒過幾日就好了。除了蘭琳,永和宮中沒人問過漣汐手上的傷是如何而來,似乎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下了好幾天的雨,天氣終於好了起來。漣汐和蘭琳到絳雪軒把雯洛領了出來,想讓她呼吸點雨後的清新空氣。
  漣汐牽著雯洛的小手,偏著頭給她講加菲貓的故事。雯洛不時被那只又懶又無賴的胖貓逗得哈哈大笑。而蘭琳走在後面,也不時大笑著。
  「姐姐,你說加菲它為什麼~啊!」雯洛一聲尖叫,整個人向前倒去,而面前正是一堆石頭。
  漣汐一驚,拉她不及,便一把攬過她的肩,用身體墊在了下面,腦袋重重地磕在了一個硬物上,而雯洛軟軟地撲在了她的身上。一切都太迅速了,漣汐還未多想時,身體已做出了反應。
  「洛洛!」是十三的聲音。接著一個人把雯洛拉了起來,漣汐站起身,這才發現四阿哥和十三正站在面前。十三正把面色蒼白的雯洛抱在懷中安慰著,而四阿哥掃過一旁似在顫抖的蘭琳看向漣汐,眸中似乎有暗波湧過。
  「奴婢給……」話還沒說完,漣汐頭一暈,剛俯下的身子往前栽去。
  一雙手接住了她,把她扶正。漣汐正想謝過四阿哥,後腦卻疼痛難忍,眼前一黑,軟軟倒在了四阿哥懷裡。
  漣汐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雯洛寫滿擔心的小臉。
  「姐姐,你醒了!」雯洛頓時滿臉欣喜。「太醫說姐姐撞到頭才會暈倒的。」
  「太醫?」漣汐環顧房內,發現自己在絳雪軒。「格格,你怎麼樣,有沒有傷著?」她坐了起來,摸摸後腦,果然有一個好大的包。
  「我沒事。」雯洛話音剛落,簾子掀開了,十三端著兩碗藥走了進來。
  「還說沒事,太醫說你受了驚嚇,要好好休息。」十三把一碗藥喂雯洛喝下,讓清詞把她帶回房中休息。
  「漣汐,這是你的。」十三坐在床邊,把藥遞到了漣汐手中。又把枕頭墊高讓她靠著。
  漣汐喝下這碗極苦的藥,十三又把蜂蜜水遞給了她。
  「謝謝你。」十三看著漣汐,認真地說。
  漣汐微怔,很快明白了。「十三爺言重了,我也是不願看到格格有事。」
  「總之謝謝你。」十三接過碗放回桌上,拿出帕子給漣汐擦去嘴角的水跡,擋住了漣汐想接過帕子的手。
  看看時辰,漣汐起身要離開,再不回永和宮可難交代了。
  「我會把藥給你送去的。」十三扶著漣汐出了門,看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
  「姐姐,你沒事吧,嚇死我了。」漣汐一回到房中,就看到蘭琳撲了過來,臉上隱約有淚痕。
  「沒事,不用擔心。」漣汐一陣暈眩,坐了下來,看來撞得不輕。幸好雯洛沒什麼大礙,漣汐鬆了口氣。雯洛太脆弱了,就像一個琉璃娃娃,要好好捧在手心護著,摔不得。
  從那日起,十三每日都差小柱子把煎好的藥按時送過來,還一定要看著漣汐喝下才離開,又把太醫請來給漣汐再看了一次。
  漣汐摸摸後腦,包塊已經消了,但還隱隱有些疼。或許是淤血還沒散,按太醫的說法應該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只是這段時間要注意休息。這禍事,似乎越來越多了。
  十月十五,康熙西巡,太子、三阿哥和十三阿哥跟隨。
  漣汐拿著書又跑到湖邊坐著。她愛極了這個碧波蕩漾的湖和湖邊相映成趣的花木。疑是水仙梳洗處,一湖青黛風也憐。不過她每次來,都會先看看那片隱蔽的小空間裡有沒有人。
  翻開詩集,一張折著的紙掉了出來。漣汐揀起來打開,頓時眉頭皺了起來,原來是她練的字。
  「哎。」漣汐盯著自己寫的很有特色的字,不由歎了口氣。
  「在看什麼?」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漣汐想把手中的紙收起來,卻被那人搶先拿到了手中。
  「呵呵。」八阿哥輕笑著。「這是你寫的?」
  「嗯。「漣汐站了起來,臉微微有點紅。雖然她曾學過書法,可一直沒怎麼用心練過。如今是只會看不會寫,寫的字沒體而且錯別字頗多。
  「本以為你會是個才女,怎麼不會寫字?」八阿哥調笑著,卻絲毫沒有諷刺的意思,只是打趣地看著她。
  「八爺抬舉了,漣汐可是什麼都不會。」漣汐有些失落,琴棋書畫她一樣都不會,現代學的在這裡都用不上。
  八阿哥又拿過她手中的詩集翻看著。「不會寫字倒會看書,真奇怪啊。」
  漣汐沒有接話,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我來教你,怎麼樣?」八阿哥走近漣汐,輕輕地說。
  漣汐退了幾步,「多謝八爺,但漣汐沒這個福分。」
  「你想一直寫這樣的字嗎?」八阿哥絲毫不介意她的拒絕,臉上的微笑仍然和煦如春風。「明日末時在萬春亭等你。」
  漣汐正想開口拒絕,而八阿哥把詩集放在她手中,然後拿著那幅字走了。
  漣汐看看八阿哥遠去的背影,坐了下來,翻開詩集細細地看著,別人想怎樣都與她無關,她所要想的做的,只是管好自己。

  第十章 冬伶

  看看時辰,漣汐還是梳好頭出了永和宮。她走近萬春亭,看到一身淡藍袍子的八阿哥正提筆走書。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修長的身形更顯俊挺,正如竹一般高潔雅性。如玉般的面容近乎完美,溫柔在眉眼間流轉,蕩起陣陣醉心暖心的漣漪。
  或許沒人能抵抗這直飄心中的魅力,漣汐卻只是眼神微恍,片刻便已清澈。她拋開湧上心頭的歷史,走進了萬春亭。
  「八爺。」漣汐走近他,發現他寫的是「南有喬木,不可思休。漢有游女,不可思求」。十六個字俊逸修長,一手柳體既得真傳,又有自體。
  「漣汐,來,看看這幾個字。」八阿哥擱下筆,把漣汐拉到了石桌前。
  「八爺的字自然是很好的。」漣汐淡淡地說,心下卻有些羨慕。
  八阿哥微微一笑,把紙拿到一旁,又鋪上一張白紙,把白玉桿的小狼毫遞給漣汐。「來,你照著寫。」
  漣汐遲疑片刻,落筆寫下了第一個字。停下筆,八阿哥輕輕搖了搖頭,他伸手握住那只拿著筆的素手,往紙上寫去。
  漣汐一驚,想抽回手。可那只修長有力的手卻握得緊緊的,不允許她的退縮。漣汐只有隨著力道開始寫,注意力放回了紙上。
  八阿哥幾乎把漣汐抱在懷中,漣汐的發頂恰在他的鼻際。一股淡淡的花香縈繞在鼻間,八阿哥輕嗅著,似乎是蘭花的味道,倒和懷中之人十分相配。
  「八爺,你走神了。」耳邊平緩的呼吸不時拂過臉頰,漣汐不用想也知道八阿哥的目光並不一直在紙上,而手下這一橫已斜成了一捺。
  耳邊傳來八阿哥清朗的笑聲,手再一次被握緊繼續寫著。
  擱下筆,漣汐琢磨著運筆的力道和筆鋒的回轉,微微退步,卻抵上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八爺?」漣汐低喚,而身後的人絲毫未動。
  「要背著身子和我說話嗎?」
  漣汐轉了過來,腰抵著石桌,拉開與八阿哥的距離。
  而八阿哥卻又向前邁了一步,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漣汐低著頭,身子微微向後仰去。
  「八哥!」一個涼絲絲的聲音在亭外響起,八阿哥輕笑著退了幾步,而漣汐立刻俯下身子請安。
  「起吧。」九阿哥和他萬古不變的跟班——十阿哥走了進來。漣汐收好桌上的東西,俯身告退。
  「八哥,你真的看上了那個冷冰冰的丫頭?」九阿哥看著離去的漣汐,很是不解為何八哥會對那種不會笑的丫頭如此上心。
  八阿哥笑而不語,只是將兩張字跡相同的紙收在了一起。
  漣汐咬著筆桿,有些頭疼。看來練字是一個艱難的過程,沒有範本的練更是艱難。她不想寫的出來的字和八阿哥的一樣,所以不願要他教,這幾日也一直避著。
  八阿哥的舉動太奇怪了,漣汐回想起那日的練字。若不是九阿哥來了,還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以後還是能避就避吧,漣汐放下筆,把寫的字收了起來。
  今天是四阿哥的生辰,十四和他一起到永和宮用晚膳。嬪妃一般是不能留飯的,但今日當然不同。
  蘭琳哀求地看看漣汐,漣汐輕輕歎口氣,掀開簾子走進了內室,站在了四阿哥身後。蘭琳一直有些懼怕四阿哥,漣汐倒沒什麼,也就順著她了。
  母子三人隨意說著話,不時飲幾杯。十四的目光不時投在漣汐身上。而漣汐只是拿著酒壺,不時給四阿哥斟滿酒。
  「四哥,生辰快樂!」十四舉杯為敬,四阿哥回舉,然後一口喝下。漣汐上前倒酒,卻不經意地看到了四阿哥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喜悅,沒有激動,只有平靜和——一絲受傷。漣汐微怔,突然記起十四生日時也是這樣的場景,只是,多了德妃親手做的面,還有,德妃眼中的寵溺。
  再冰冷的人經歷這樣心中也會苦吧。漣汐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
  四阿哥舉杯的手微頓了一下,一絲冷笑出現在嘴角。他又一口喝下杯中的酒,看著正衝著德妃撒嬌的十四,唇邊的冷笑漸漸擴大。
  吃過飯,漣汐和蘭琳拿起燈籠送四阿哥和十四出宮。蘭琳搶先上前走了十四身邊。十四看了漣汐一眼,向前走去。
  漣汐舉著燈籠,為四阿哥照亮腳下的路。突然,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四爺,我對十三爺並無非分之想。」那日不善的眼神或許是因為十三吧。
  四阿哥腳下一緩。「嗯。」他繼續走著,神色淡淡的。
  兩輛馬車早已在宮門候著,十四、四阿哥分別上了馬車向自己的府第駛去。漣汐上前牽了蘭琳回宮,心下有些怪怪的。涼徹的夜風吹來,喚醒了一身的寒意。冬天,已經到了呢。
  康熙四十二年的冬天似乎特別寒冷。十一月,第一場雪就飄飄揚揚地灑下來了。
  漣汐緊緊身上的宮裝,往永和宮走去。剛從溫暖的絳雪軒出來,漣汐一雙素手立刻變得冰涼勝雪,卻愈發白得近乎透明。自己這個手涼的毛病一直沒有辦法可治,說是體虛導致,卻無藥可醫。
  待看到前面的人時,漣汐已來不及迴避,只有福福身子。「十四福晉吉祥。」
  沒有回應,漣汐只有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等著接下來的極有可能很不好的事。
  「起吧。」大約有半柱香的時間,十四福晉才開口讓漣汐起身,冷漠且尖利的聲音與她的年齡完全不符。
  漣汐站直身子,卻忍不住踉蹌一步。蹲了許久,腿早已麻了。
  「福晉沒讓你動你怎麼亂動?」十四福晉身邊一個鵝蛋臉的宮女厲聲說到。漣汐記起她正是那日站在十四福晉身後的人,那一腳只怕就是她踢的。
  看來今天有麻煩了,漣汐心中微歎。再一次福福身子,「奴婢該死,請福晉恕罪。」
  「太沒規矩了,玉蝶,給我教訓她!」十四福晉冷冷地說,臉上竟有一絲笑容。
  看著走近的玉蝶揚起了手,漣汐心中微歎。這樣的氣量,又怎能如她所願得到十四的心呢?
  「啪」的一聲脆響,力道之大讓漣汐的頭偏向一邊,微退幾步,卻不知踩到了什麼,一下子跌坐在雪地上。臉上一個鮮紅的五指印,異常醒目。
  見漣汐坐在雪地裡沒有動,也沒有求饒,玉蝶上前想把她揪起來,再甩一個巴掌。
  「住手!」不遠處傳來一個冷冷卻透著不容抗拒的聲音。玉蝶大驚,鬆開漣汐跪了下去。十四福晉一張臉頓時變得蒼白,也顫抖著跪了下去。
  「你!」十四怒火中燒,走過來狠狠瞪著他的福晉,伸手想扶起漣汐,卻被走過來的四阿哥先扶了起來。
  「十四爺,寒氣很重,還是趕快送十四福晉回去吧。」漣汐俯下身子對十四說。臉上微微腫了起來,卻仍一臉平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十四看看漣汐,眸中閃過一絲心疼,卻還是拂袖而去。十四福晉跟在後面,卻又不敢靠太近,小心害怕的模樣與剛才截然不同。
  「多謝四爺,若四爺沒事的話,奴婢先告退了。」四阿哥揮揮手讓她離開,自己靜站了一會也轉身走了。
  回到永和宮,恰被德妃看到了臉上的指印。漣汐只有道出剛才之事,德妃冷笑數聲,眸中有絲犀利。
  漣汐回到房中,免不了聽到了蘭琳的大呼小叫。她到門外弄了點雪敷在臉上,這才忍不住眉頭微皺低聲呼痛。
  不過十四福晉應該會收斂點了,這回似乎連德妃都不高興了。漣汐對著鏡子輕輕摸著自己的臉,還好,過幾日就沒事了。漣汐長長呼出一口氣,並沒有往心裡去,這一巴掌,只當是欠十四的。

  第十一章 疑變

  第二場雪飄下來的時候,康熙一行回宮了。
  「漣汐。」十三推開門進了屋內,捲進一股寒氣,漣汐趕緊把手中的繡布藏了起來,在桌前坐好。
  十三不慌不忙地走過去,把手中的木匣放在桌上,又一把抽出了漣汐藏在身後的繡布。漣汐搶奪不及,只有罷手。
  「這是……」十三擰著眉頭,盯著手中的布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漣汐奪回繡布,塞到枕下。不就是一朵不像牡丹的牡丹嗎?至於露出那種表情嗎?
  「十三爺有事嗎?」漣汐倒了杯茶遞給他,忽略了他眼中的笑意。
  「好久不見了,來看看你啊。對了,這個給你。」十三打開木匣,推到漣汐面前。「你生辰時耽擱了,現在補送給你,看看喜不喜歡。」
  「生辰?」漣汐拿出匣中的東西,是一面精雕細琢的銅鏡,花紋繁複,雲疊霧砌,一看便知其價不菲,卻真是西子梳妝添一色,便增風情雲上迷。
  「這次在路上看到這個,覺得挺配你所以買了送給你。「十三見漣汐愛不釋手地拿著鏡子,彎嘴一笑,有些得意自己的選擇。
  「多謝了。」漣汐撫摸著鏡子,心中很是感動。自己無意說的生辰,十三竟記下了而且還特意買了禮物送來,得友如此,足矣。不過幸好兩個漣汐生辰相同,倒也不用費心解釋為何名碟上記載的和這不同。
  「喜歡就好。」十三笑著抿了口熱茶,卻瞥見漣汐異常蒼白的雙手,有些不解,伸出手握了上去。
  「怎麼這麼涼?」十三被漣汐手上刺骨的寒意激得渾身一顫,只怕外面的冰雪都比這雙手溫度要高。
  「從小就這樣,習慣了。」漣汐抽回自己的手,捂在了茶杯上。看來自己穿越時連這毛病也一起帶過來了,恐怕也是由脾虛體弱引起的。看過醫生也吃過藥,卻一直沒用,天一涼便會手腳發涼。
  「這樣一直涼著怎麼行呢?」十三皺起了眉頭。這種涼似乎是從骨子裡滲出的,一看便知是有原因的。
  漣汐看著十三略有責備的樣子,心頭又是一暖。「大夫說注意調養就行了,不是什麼大問題。」
  「你呀。」十三搖搖頭,沒再深究下去。
  當天傍晚,小柱子就把一個手爐和一張藥方交到漣汐手中。漣汐淺淺一笑,把儘是補藥的藥方收進匣中,而手爐則緊緊捂在了懷裡。
  又下了一場大雪,天氣更加寒冷了。而除夕也快到了,事情一下子多了起來。
  今天就是除夕了,漣汐終於把瓷器擦洗完了。她擦擦額上的薄汗,一雙手都快失去了知覺。在水中泡了這麼久,早已紅了起來,比之前的蒼白更加恐怖。
  快到新的一年了,漣汐有些悲傷也不乏淒寂。孤獨的自己在這個時代一天天過著日子到底有什麼意義?手涼,心卻更涼。
  晚上乾清宮設大宴,所有嬪妃阿哥福晉格格都要去,隨同的下人也有賞賜可拿。漣汐不喜歡那種外熱內冷的場面,所以自願留下。
  吃過比平時略為豐盛的晚膳,漣汐對著鏡子細細梳著頭。蘭琳和婉書隨德妃去乾清宮了,而莫雲幾個與漣汐並無很多交往,所以這個除夕夜,還真是孤獨。
  在頂上盤了小髻,散開了後面的頭髮,漣汐又挑了件繡荷花的粉白旗裝穿上。
  走出了永和宮,漣汐在離乾清宮不遠的一小片樹林前坐下,望著漆黑的夜空發起呆來。
  「砰」的一聲,一個亮點劃破寂寞的夜空,綻成一朵美麗的煙花。緊接著,更多的煙花連綿不斷地在空中綻開,霎時滿目璀璨。
  「滿目嫣然無重色,卻是離人眼中血。」漣汐低低地說,終是抑不住滿心的淒楚與悲涼。本以為自己可以好好地在這裡生活下去,可是,一日復一日的孤獨該如何忍受?而每一天,都要重新應對著一切。
  一陣寒風吹了,漣汐捂著嘴咳了幾聲。身邊傳來低沉的腳步聲,漣汐有些奇怪何人會來這麼僻靜的地方,抬眼望去,愣住了,竟是四阿哥。
  「四爺。」漣汐輕喚,卻沒有起身,目光又投向了天空,看著那煙火,抑或是燦爛後的孤寂。
  「你一向不是很守規矩嗎?」四阿哥竟也坐了下來,目光從漣汐沉靜而落寞的臉上劃過。
  「太累了。」漣汐有些微詫四阿哥的舉動,卻只是一瞬。每一步都要走在方方正正的規矩中,真的是太累了。今晚,她只想拋開這些,做一回久違的自由人。
  四阿哥沒再說話,看向天空,目光卻也是穿透了那些煙火,投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四爺,借肩膀靠一下。」未等四阿哥回答,漣汐已偏過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上。有個依靠該有多好,可是,不行,不是嗎?
  四阿哥身子微微一僵,一抹詫異閃過眼眸。卻只是淡淡一笑,任由那股淺淺的蓮香飄過鼻際。
  聞著四阿哥身上淡淡的酒味,漣汐微歎了口氣,自己怎麼又失態了。她坐直身體,站了起來,沖四阿哥福福身子,「四爺,奴婢告退。」
  四阿哥似乎什麼都沒聽到也沒看到,目光一直未從夜空移開。不多時,他站了起來,走向那個無比熱鬧的乾清宮。
  回到永和宮,漣汐實在打不起精神守歲,於是和衣睡了。待醒來時,天已朦亮,新的一年已經到了。
  換上嶄新的宮裝,又把蘭琳的一套放到她枕邊。漣汐梳好頭,到院中做著簡單的運動。身子愈發弱了,吹點寒風就會頭痛咳嗽,再這樣下去怕是會成大病的。
  大年初一免不了要到處請安或是祭拜,待稍能喘口氣時,已是正午。漣汐拿了食盒回到院中,正準備吃時,小柱子走了進來。
  「姑娘,這是爺送您的。」小柱子遞過手中方正的盒子。漣汐接過打開,發現是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寶,還有一本字帖。
  前不久和十三提過,沒想到他竟辦得這麼齊全。漣汐讓小柱子稍等,自己走回房中拿出了特意做好的塞滿干花的卡通豬形的枕頭,用盒子裝好讓小柱子轉交給十三,算是回禮。
  不多時,十四差人送來了一盒胭脂,八阿哥也差人送來了自己手抄的唐詩。
  看著面前的兩份禮物,漣汐輕歎一口收了起來。同時收到三個阿哥的禮物真不知是好是壞。
  幾天前雯洛的哮喘又犯了,而漣汐太忙,沒空去看望。見眼下有空,也故不得其他,緊緊衣服便往絳雪軒去了。
  雯洛正躺在床上,一張小臉又瘦了一圈。見漣汐來了,很是高興,卻無奈身子無力,坐不起來。
  漣汐走過去坐在床頭,心疼地看著她蒼白的面容。
  「姐姐,講個故事好嗎?」
  漣汐想了一會,開始講起所有女孩都應該知道的小人魚的故事。
  「小人魚把匕首拋進了大海,最後看了一眼王子還有他懷中美麗的新娘,跳進了海裡。太陽升起來了,小人魚感到自己化成了泡沫。可是,她發現自己到了天上。因為,她擁有了一個人魚不可能擁有的永遠不滅的靈魂。」
  漣汐這才發現雯洛已滿臉淚水,平日裡的雯洛從來都是帶著笑的,藥再苦身子再難受都不會抹掉這笑容。而現在卻因為一個故事梨花帶雨、楚楚動人。她拿出帕子給雯洛擦著,雯洛漸漸平靜下來。
  「姐姐,我死後也會到天上,也會有不滅的靈魂嗎?」
  漣汐手上一頓,差點落下淚來。雯洛,也知道自己命不長吧,對這樣一個孩子,太殘忍了。
  「會的,一定會的。」漣汐忍住淚水,幫她掖好被子。
  「皇上駕到!」聽到這叫聲,屋內兩人皆是一怔。皇上怎麼來了?
  錯愕間,康熙已走了進來。漣汐立刻跪下去請安,而雯洛掙扎著想坐起身來。
  「洛洛,被動。」康熙上前制住了雯洛的動作。「病了就不要多禮了。」
  「兒臣謝過皇阿瑪。」雯洛乖乖地躺在床上,一雙眼睛卻是直直地看著康熙,滿面欣喜,「皇阿瑪怎麼來了?」
  「洛洛病了,皇阿瑪當然要來看望了。」康熙拂開雯洛額前的碎發,有些心疼。平時太少關心這個體弱的女兒了,沒想到竟病成這副模樣。
  「你哭過了?怎麼了?告訴皇阿瑪!」康熙看著雯洛微紅的眼眶,皺起了眉頭。
  「是姐姐講的故事太感人了。兒臣沒事,謝皇阿瑪關心。」
  「姐姐?是誰!」康熙還是不悅,誰那麼大的膽子,竟敢讓他的女兒哭。
  「是奴婢。」漣汐走到康熙面前跪下行了大禮,「奴婢漣汐見過皇上。」
  「講的什麼故事?說給朕聽聽。」康熙冷冷地說,沒有看漣汐。
  漣汐跪在地上,把故事複述了一遍。
  「故事倒不錯。」康熙聽完,臉色緩了下來。「起吧。」
  「謝皇上。」
  「洛洛好好休息,按太醫的方子吃藥,一直病著怎麼成?病好了皇阿瑪帶你去塞外玩。」康熙拍拍雯洛的小臉,柔聲說到。
  「兒臣知道。」雯洛眨著大眼睛,很是期待,她還從未出過皇宮,從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她有些不捨,因為她知道康熙很快就要走了,想如此親近她的皇阿瑪是一件多麼難的事。
  「等你的病好了朕在來看你。」康熙摸摸雯洛的頭,站了起來,卻看到了一旁靜站著的漣汐。
  「把頭抬起來。」漣汐一驚,還是抬起了頭,目光移向面前的康熙。
  這是她第一次看清這個名垂千古的康熙大帝,果然名不虛傳。快知天命的年紀卻依是目光炯炯,英氣逼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威嚴之氣。王者,莫過於此。
  康熙看著面若雅蘭的漣汐,眸中迅速閃過一絲不明的情愫,他身後的李德全也是臉色微變。漣汐將這些看在眼裡,很是不解。
  只是一瞬,康熙收回目光,走出門去。
  「奴婢恭送皇上。」漣汐俯下身子,心中卻有種不好的預感。
  「漣汐,明兒起你就到乾清宮當差。」沒過幾日,李德全突然來到永和宮,宣佈了這個讓所有人都驚訝不已的消息。
  德妃低聲和李德全說著什麼,只見李德全不住地搖頭。而婉書幾個則是用複雜的目光看著漣汐,似嫉妒,又似鄙視。
  「姐姐,為什麼?」蘭琳眸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終是沒心情向漣汐道喜。
  「我也不知道。」漣汐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眉間一縷淡淡的愁緒。為什麼會這樣?她也想知道。她不願,卻無法。在這紫禁城裡,又有什麼是她可以做主的?

  第十二章 漸明

  倒了杯熱茶握在冰涼的手中,漣汐疲憊地坐了下來。今天又是學了一整天的煮茶,一遍遍地試,一樣樣地換。看來在皇上身邊做事真是不簡單,連最基本的端茶姿勢都要練上幾天。
  「漣汐。」十三皺著眉頭走了進來。漣汐一點都不驚訝,她等十三已經很久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德全親自把你要到這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十三眉頭擰得緊緊的,他才不相信那些不堪入耳的傳聞。
  「我也不知道。」漣汐平靜地喝了口茶。「但我什麼都沒做。」
  「你知道宮裡說的有多難聽嗎?」十三實在沒有辦法把那些話複述出來。
  「知道。」漣汐淡淡地說。無非就是一些用手段勾引皇上之類的,發生這樣從未有過的事,如果沒有謠言才是不正常。
  「那這……」
  「十三爺放心,我心中有數。」漣汐笑笑,想讓十三放下心來。
  「那就注意些,我擔心是皇阿瑪……」十三停住了話,沒再說下去。
  漣汐一僵,她擔心的正是這個。李德全的做法八成是康熙的意思。只是這未免太奇怪了,若真是那樣,自己該怎麼辦?
  「十三爺能幫著打聽下原因嗎?」事到如今,也只能找十三幫忙了。
  「我試試,但恐怕很難,連德妃娘娘都不太清楚。」十三有些犯難,不過要堵住那些無聊之人的嘴還是有辦法的。
  「我這幾日在辦差,很忙,過幾天再來看你。」十三匆匆向門口走去,人剛消失,卻聽到他略有驚訝的聲音。「八哥、十四弟,你們怎麼來了?」
  漣汐一頓,只有站起了身。待門外互相請安的聲音停下後,兩個人走了進來。
  「給兩位爺請安。」漣汐福福身子,又給兩人倒好了茶。
  「漣汐,你也坐下吧。」八阿哥微笑著說,迅速環顧了下屋內,清樸整潔,卻單調了些。
  十四看看對面坐了下來的漣汐,又看看一旁不語的八阿哥,猶豫著開口了:「汐兒……」
  「十四爺,」漣汐打斷了他的話,「若是相信漣汐,就什麼都不要問了。」
  十四一怔,很快開口了,「我自是相信你的。」他臉上緩了下來,沒再說下去。一旁的八阿哥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玩著手中的紅梅映雪茶盞。
  三人一時無語,各自低下頭,想著自己的心思。
  「汐兒,若有什麼事,差人告訴我一聲。」十四站了起來,「八哥,我們走吧。」
  「漣汐!」門開了,一個穿著桃紅宮裝的女子走了進來,看到屋內的兩位爺,微微一怔,很快俯下身去請安。
  送走了兩位爺,屋內的兩人坐了下來。
  「筱煙,有事嗎?」筱煙是同漣汐一同進宮的秀女,直接被分到這來負責御前奉茶。自從漣汐來這後,筱煙對她雖不熱情,卻不乏關心,即使外面流言飛舞,筱煙也並未表現出厭惡或是不屑。
  「沒什麼事,想看看你學的怎麼樣。」筱煙鳳眸皓齒,顧盼間風情無數。她輕輕笑著,溫柔與嫵媚在臉上交織相合。
  兩人聊起燒水泡茶的技巧,漣汐雖疲倦頭痛,卻還是認真聽著說著。她不討厭筱煙,卻怎麼也看不清筱煙的笑容下到底是什麼,也看不清筱煙是否真的在笑。
  「姑娘,這個是爺給您的,可以安神定氣。」八阿哥的貼身太監王寧遞給漣汐一個香爐。漣汐眉頭一皺,當下就想退回去。
  「姑娘,爺說了,若您不收,爺只有親自來幫你點上了。」說完,王寧一溜煙地跑了。漣汐看著手中黑色泛金、花紋古樸的香爐,還是轉身放在了桌上。打開一旁的小木匣,竟是滿滿一盒各種花香的香片。
  漣汐隨手拿了一片放下香爐中,點了起來。不一會兒,梅花清泠芳傲的幽香充滿了整個屋子。
  那日自己只是按了會太陽穴,想減緩一下頭痛。沒想八阿哥竟注意到了,還送來這個。漣汐聞著清淡卻無處不在的熏香,心頭卻不由重了起來。
  差不多學了一個月,師傅總算點頭了。漣汐迅速泡好各種不同的茶,穩穩心神,輕步端到御前。
  漣汐想將雨後翠竹茶盞的碧螺春放到康熙手肘處三寸的地方。正準備斂袂退到一旁將茶端給幾個阿哥時,康熙突然側頭看了漣汐一眼,雖只是一瞬,卻足以讓在場的阿哥們神色微變。
  漣汐眉心一跳,卻穩手將不同茶盞裝著的不同的茶按各人喜好分別放到了太子、大、三、四、五、八、九、十、十三、十四阿哥手邊。眾人看到茶盞時均眸有異色,都只是一瞬,喝下茶後繼續和康熙談論政事。
  漣汐收好茶盤退了出去,額上有一層薄汗。今兒是她第一次奉茶,還是有些緊張的。而康熙的那一眼,更讓她心驚。
  「漣汐姐,諳達讓您過去伺候。」漣汐正準備休息,小太監劉全突然跑來對漣汐說。漣汐有些納悶,這個時候應該是筱煙當值,為何要叫自己去伺候?雖不解,卻還是理好衣容往御前去了。
  「李諳達。」漣汐對站在門外的李德全福福身子。
  「今兒萬歲爺心情不太好,你好生伺候。」李德全低聲吩咐,看看屋內,康熙正伏在案前,距遠燈黃,看不清表情。
  漣汐略想了一會,讓劉全去拿點煮好的牛奶,調配了一會,李德全嘗過後,漣汐端著蜂蜜牛奶走了進去。
  「皇上?」漣汐將碗輕輕放在一旁,見康熙並未批閱奏折,只是盯著桌上一張繪有寒梅的絹紙出神。紙上用娟秀的小楷寫著一句詩: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
  寫下這句的應該是個女子吧,是一個深愛自己戀人的女子,漣汐暗歎,卻又有些驚訝。這個她,會是康熙的什麼人?又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康熙會如此傷感?
  「皇上?」見康熙沒有反應,漣汐又輕輕喚了一聲。
  康熙慢慢抬起頭來,看向漣汐。這個英明神武的君王竟滿目柔和,一抹憂傷在眼底湧動。看到漣汐,他眸中一動,抓住了漣汐的手。
  「芳兒!」一聲輕喚,卻帶著無限的情意,無盡的思念。
  漣汐一頓,卻沒有抽出自己的手。「皇上,該休息了。」
  康熙一怔,立刻回過神來,又恢復了那個目光炯炯的帝王。他收回手,又收好桌上的紙。「你先下去吧。」
  漣汐輕輕退了出去,看到站在一旁的李德全,沒有多問,只是福福身子便回到了院中。
  「筱煙,睡了嗎?」漣汐直接走到筱煙房前,輕叩著房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筱煙散著頭髮把漣汐迎了進去,又倒了杯茶遞給她。
  「有什麼事嗎?」筱煙屋內火爐正旺,合著甜甜的香味,讓人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
  「你可知芳兒是哪位娘娘的閨名?」漣汐垂下眼簾,輕聲問。
  筱煙一怔,卻又輕輕笑了。「這個我可不知,我只知道,今天是仁孝皇后娘娘的祭日。」
  漣汐睫毛微動,心下已基本明白了。她又隨口說了幾句便回到自己房中,卻久久沒有睡意,起身點上香靜靜坐在桌前。
  仁孝皇后赫捨裡氏,太子的母親,已逝二十多年了。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能讓康熙一直不忘一直緬懷?而自己被弄到這兒的原因,恐怕已經很清楚了。只是,不能,絕對不能。
  「要找個機會……」漣汐邊走邊想著自己的事,卻沒注意對面走來的人。
  「你在幹什麼,沒看到太子爺嗎?」一個小太監一把推倒了快要撞到面前的漣汐,嘴裡不住斥責,還想上前教訓。
  漣汐摔得生疼,卻還是立刻跪了下來。「奴婢該死,望太子爺恕罪。」
  「起來吧。」聲音溫柔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接著一雙靴子出現在眼前。
  漣汐低著頭站了起來,一隻手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漣汐順著那力道抬頭,正好對上一雙含笑的細長美眸。太子儀表俊朗,又風度翩翩,氣度不凡,自有一股天生的貴氣。只是他目光輕佻,竟有種□的意味。
  「怪不得皇阿瑪要把你弄到身邊。」話輕輕從嘴中溢出,卻帶著說不出的曖昧,彷彿是情人間的低喃細語,氣息輕輕拂過面上。
  漣汐心中一驚,卻仍盡量平靜地看著太子輕笑著的臉。
  很快,太子的手鬆開了漣汐的下巴,卻又輕輕劃過她細緻的臉龐。
  「奴婢恭送太子爺。」漣汐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揮之不去心頭的不安。

  第十三章 題涵

  「漣汐!」十三總算得了空,跑到別院找漣汐。
  漣汐正坐在院中剛搭的鞦韆上蕩著,長長的頭髮飄在空中,像緞子一樣閃閃發亮。見十三進來了,慢慢停了下來。
  「你倒挺有閒情逸致的嘛。」十三一邊扶住剛跳下鞦韆的漣汐,一邊打量著這個掛在大樹上纏滿籐蔓系有絲帶的鞦韆架。
  「無聊而已。」漣汐進屋把茶端到院中。已是陽春三月,春意濃融,早已溫暖起來。
  「你還真有心,竟把每個阿哥的喜好都弄清了。」十三品著手中的頂上銀針。「還是你這兒的茶最好喝。」
  「這些茶盞也是你自己弄的嗎?」十三這才發現手中的茶盞上繪有雪中紅梅,不似宮中常見的茶具。
  「是我找人燒製的。」漣汐淡淡且隨意地說。
  「真是細緻。」十三稱讚到,卻正正神色,說出了這次前來的目的。「關於那件事,可能是與某個娘娘有關。」
  「十三爺,我已經知道了。」漣汐略一停頓,「是仁孝皇后娘娘。」
  「仁孝皇后?」十三微怔,「曾聽德妃娘娘說過,皇后娘娘是皇阿瑪最愛的女人,可能也是唯一一個得到皇阿瑪心的女子。只是時日已久,德妃娘娘都已記不清了。」
  「莫非是……」十三神色微緊。
  漣汐點點頭,只有這種可能,那就是自己與這仁孝皇后長得十分像,否則康熙不會第一次見過她後就把她調到乾清宮,也不會拉著她的手叫「芳兒」。
  「若是這樣,皇阿瑪可能會要了你。」十三緩緩說出這句話,卻如同一個響雷在兩人之間炸響。漣汐這些天來想的全是這個,一直在想如何能避免。可是,若康熙真有此意,誰又能阻止?
  兩人盯著對方看了一陣,又同時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杯。
  「要不你直接嫁給我?就可以免了這些煩惱。「話剛出口,漣汐猛然抬頭,卻看到十三帶著戲謔的眸子,頓時面上一鬆,笑了起來。
  「十三爺別忘了我可是要一夫一妻的,不過十三爺若肯為了我棄其他女人不顧,我也就勉強將就下吧。「漣汐笑盈盈的,這十三,這個時候還開玩笑。
  「十三弟。」一個平淡可謂冰冷的聲音在院中響起,兩人一齊側過頭去。漣汐臉上的笑容還未褪下,四阿哥黝黑的眸子竟像是被陽光刺了眼而微瞇了一下。
  「漣汐,那我先走了。」十三看看已轉過身去的四阿哥,準備向門口走去。漣汐上前一步在他耳邊輕聲說。
  「放心,我會有辦法的。」
  十三微微一笑,走出門去。
  「姐姐。」一聲低低的呼喚在門邊響起。漣汐一喜,轉過身去。
  「蘭兒!」自從漣汐來了乾清宮,就一直沒見過蘭琳。她知道蘭琳因為自己被調到這來這件事不舒服,卻不知能做些什麼。
  「姐姐,蘭兒錯了。」蘭琳撲到漣汐懷裡哭了起來。
  「蘭兒沒錯,蘭兒乖,不哭了。」漣汐輕聲安慰著,把她扶到凳上坐下。
  聽漣汐大概講了下事情的原因,蘭琳眸中迅速閃過一絲晦暗,快得讓漣汐以為是幻覺。
  「那姐姐要小心啊。」看著蘭琳單純的面容,漣汐輕輕一笑,拍拍她的頭。
  「放心吧,我會的。這是桃花酥,你嘗嘗。」
  果然,一見到吃的,蘭琳立刻開心起來,左右開弓吃了起來。漣汐又進屋拿了些給她帶走。
  院中,樹抽新枝,鳥鳴各飛。
  「萬歲爺被洋人的幾道題難住了,怎麼勸都不去休息。」門外幾個人都面有難色,明日還要早朝,要是耽擱了誰擔當的起?
  「洋人的題?」漣汐心中一動,沖李德全福福身子,「奴婢去試試。」
  李德全盯了她一會,點了點頭。漣汐端著茶輕步走進殿內。
  「皇上,夜深了。」漣汐放下茶,在康熙身邊小聲地說。
  康熙拿過茶喝了一口,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桌面。漣汐瞅過去,發現是道幾何題,後面還有一些物理方面的題。
  「皇上,洋人的題難嗎?」見康熙沒有回應,漣汐只有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
  康熙還是恍若未聞,漣汐只有上前一小步,輕聲說:「皇上,洋人的題,有時是要換個角度思考的。」
  康熙手中一停,放下筆。他看向漣汐,臉上不辨喜怒。
  「你會做?」
  漣汐咬咬牙,「撲通」跪了下去。「若奴婢可做出,可否請皇上去休息。」
  大殿內極其安靜,連漣汐略為急促的心跳聲都可聽到。半晌,才聽得康熙的一個「好」字。
  漣汐站起來,拿起筆,略一思考,在圖形上加了條輔助線,很快便把答案寫了出來。她又寫出幾道物理題的答案,這才擱下筆。
  康熙看著桌面,「」好」,似有讚賞之意。
  「奴婢不才,幼時曾隨一奇師習過西洋之道,望皇上恕罪。」漣汐跪了下去,心跳仍很急促。她理科不錯,這些題可比她做過的簡單多了。
  「起來吧,朕沒有怪你。」漣汐站起來,見康熙打量著她,面上似笑非笑。「這些題太子他們都做不出來,你可真不簡單。」
  漣汐手心已滲出汗來,不知該說點什麼。
  「好吧,朕該休息了。」康熙站了起來,伺候的人立刻走了進來。漣汐回到房中,換下已半濕的裡衫。
  「漣汐!」漣汐正拎著花籃從御花園出來,正好碰到了阿哥「群」,而換住她的,正是數日不見,更顯成熟的十四。
  「奴婢給各位爺請安。」漣汐福福身子。
  「這個就是能做出所有題的漣汐啊,真叫我甘拜下風。」九阿哥不陰不陽地說,話中儘是諷刺。
  「九弟!」八阿哥在十四欲出聲前開口了。九阿哥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漣汐心下一歎,自己怕是又出風頭了。十三衝她眨眨眼,不便開口,而四阿哥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你們這是幹什麼啊?」不遠處,太子和三阿哥走了過來,在場的幾個阿哥忙上前請安。
  「我們走吧。」一身明黃的太子美目掃過漣汐,抬腿走了。身後的阿哥們跟了上去,漣汐又一次俯下身子,卻沒漏掉十三經過身邊說的「你真聰明」。
  「漣汐,來,看看這題。」這段時間康熙迷上了洋人的題,經常會把漣汐叫來一起做。而漣汐一般是裝做不會或只稍稍提示,讓康熙親自解出答案。畢竟是帝王,自尊心可比山還高。
  漣汐看看題目,有些犯難了。這道幾何題要用全等和相似三角形去做。雖很簡單,可這兩個概念,康熙應該是不知道的。前幾天費了好些心思才讓康熙學會用字母標出圖形,今天該怎麼解釋呢?似乎,這是一個機會……
  「皇上,你看,這兩個燈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叫全等。」漣汐指了指桌兩邊一模一樣的宮燈,又在紙上畫了兩個圖形解釋了什麼是相似。
  很快,題目做出來了。康熙捋捋鬍子笑了起來。「這洋人的題目還真怪,什麼相似全等的,傷腦筋啊。」
  「皇上,」漣汐雙手在袖中握緊,「相似就只是相似,永遠都不會是全等。」
  康熙眸子一緊,目光掃了過來。漣汐鎮定地看著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雙手握得更緊了,一滴汗順著頸脊流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一瞬,又彷彿是一世紀,康熙淡淡地說:「你下去吧。」
  漣汐福福身子退了下去。自己膽子太大了,剛才康熙若是勃然大怒,只怕自己已成一縷遊魂了。不過,這樣說,是否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漣汐,你太胡來了。」十三聽漣汐講完經過,面上一沉,斥責到。
  「你一不小心就會送命的,皇阿瑪的心思誰都摸不透。」
  「我這是在賭。」漣汐也有些後怕。不過幸好康熙並未動怒,之後也一如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若是賭輸了怎麼辦?」十三有些氣漣汐不顧後果的舉動。
  「那便是遊魂一縷,飄遊天地了。」漣汐平淡地說,毫不在意。不過若真被康熙封了嬪,立了妃,恐怕也會成了一縷芳魂。
  「哎。」十三搖搖頭,沒再說下去,有些惱漣汐平靜的表情。
  若真心愛一個人,又何必找些相似的人替代?真愛不容褻瀆。既是獨一無二的,就要好好珍藏,無論是人,還是記憶。
  

  第十四章 打算

  「桑田無盡魂千年……」漣汐輕輕哼著歌,坐在鞦韆上隨意地蕩著。藍藍的天空,好像水洗過一般,從樹縫射出的細碎的陽光在面前跳著舞,還有悅耳的鳥鳴相伴,一切都好和諧,似夢又似幻,似幻又是真。
  漣汐闔上雙眼,讓風陪著自己的髮絲嬉戲,一顆心也隨著蕩了起來。若時間能在這一刻停止,該有多好。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這一刻的安寧。
  鞦韆一陣微震後,蕩得更高了。漣汐輕輕一笑,握緊了繩子。
  「站起來感覺會更好。」蕩過來時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接著一雙手穩住了鞦韆的去勢。
  漣汐踢掉腳上繁重的花盆底,扶著繩子站了起來。身後的那雙手接著緩而有力地推著。合著風,迎送著那誤入凡塵的仙子。
  這感覺,好像在飛,飛出這牢籠,飛向藍天,飛向自由與寧靜。若能如風一般活著,次生何求?
  鞦韆突然一沉,一個人已立在身後隨著鞦韆蕩了起來。漣汐輕笑,雙眸一闔,順勢靠在了那人溫暖的懷中。
  「你這樣可算得上是投懷送抱嗎?」身後之人調笑著,避開了在鼻前搗亂的青絲,卻避不開縈繞著的淡淡芳香。
  「放心,十三爺,我不會佔你便宜的。」漣汐滿面微笑,燦若星辰,嬌勝桃花。她已記不得上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她的笑,總是很少很淺。
  身後傳來十三爽朗的大笑,感受著身後的胸膛的震動,漣汐也笑出了聲。這是十三第一次聽到漣汐的笑聲,像山間的泉水丁冬,似春日的鶯鳴恰恰,直讓人心中一動,生出些情愫來。
  白衣似雪的一對璧人,雙雙立在滿是鮮花的鞦韆上,相依相靠,笑靨如花。周圍的一切彷彿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的這一幕,在不住的放大。
  鞦韆漸漸緩了下來,漣汐仍閉著眼回味著那飛翔的感覺,捨不得離開那寬厚的懷抱。耳邊傳來十三輕柔的聲音,「在哼什麼呢?怎麼調子這麼悲傷?」
  「魂兮千年。」漣汐不由眸中一黯。這是她最喜歡的調子,可沒想到,自己卻應了這詞兒,一縷魂遊蕩在這不屬於她的時空,天上人間,碧落黃泉,何處是心鄉?
  鞦韆漸漸停了下來,十三先跳了下去,然後把漣汐扶了下來。
  兩人進了屋,漣汐忙著燒水泡茶,而十三則在屋內四處看著。他拿起桌上漣汐寫的「昨夜星辰昨夜風」,搖搖頭放下了。目光一轉,移到了黑色泛金的香爐上。
  「這個可是八哥的墨檀九金香爐?」
  漣汐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十三正拿著八阿哥送她的香爐,直直地看著她。
  「嗯,他新年時送來的。」漣汐拎起剛燒開的水倒入壺中,又拿出了兩個桃李笑春的茶杯。
  十三放下香爐,走到桌前坐下,表情有些凝重。
  「八哥、十四弟經常來這兒吧。」
  漣汐一怔,點了點頭。八阿哥和十四確實經常來這喝茶,有時九、十阿哥也會一起跟來,可她又沒辦法把眾阿哥擋在門外。
  「漣汐,你很引人注目。」十三一頓,看向漣汐,緩緩地說,「只怕八哥也對你動了心思。」
  漣汐手上一顫,她不是沒有感覺,只是不願相信。
  「漣汐,別人恐怕不會,但你是逃不過被指魂的。十四弟我可幫你阻擋,那八哥呢?如果還有其他人呢?」十三死死盯著漣汐,一字一頓地說。
  漣汐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是啊,自己該怎麼辦?難道真的一定要嫁於這些阿哥中的一人?從此去爭風吃醋、不得安寧嗎?
  「倒不如嫁給我。」話剛出口,十三自己都是一驚。但他仍認真地看則後漣汐,想看看她的反應。
  漣汐見十三不像是在開玩笑,一時無語,腦中無數念頭飛過。
  十三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了,而且對他也頗有好感,嫁給他日後一定不會太吃虧。可是,可是,不能,不能嫁。
  看著漣汐的茫然漸漸變為堅決,十三竟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在漣汐之前開口了,「我是開玩笑的,別當真。」
  漣汐的「不嫁」正要出口,只有嚥了下去。不過卻暗暗鬆了口氣,十三若也有意思,那真是大麻煩。
  「這事兒你注意點,若真沒有嫁的念頭就要早打算,否則到時聖旨一下,你逃都逃不了。」十三正色說到。
  「我會做打算的。」漣汐低下頭,心裡卻沒有一點主意。憑康熙對自己的態度,憑阿哥們的舉動,指婚,似乎不可避免。
  「姐姐,你在幹什麼啊?」蘭琳瞅著滿桌子盛滿飴糖的小瓷碗,忍不住伸手想探到碗裡沾點飴糖嘗嘗。
  「蘭兒!」漣汐擋住了蘭琳的手,端出了一旁的一個小碗,「嘗嘗這個。」
  蘭琳挑了一塊艷紅的花狀物放入嘴中,立刻大叫起來,「好吃,好吃!姐姐,這是什麼啊?」
  「這是梅花,」漣汐也挑了一瓣放入嘴中,「嗯,已經可以了。」
  「梅花?花怎麼這麼好吃?」蘭琳乾脆奪過漣汐手中的瓷碗,一口氣吃了個乾淨。「姐姐,還有嗎?」
  「這些都是按季節做的,還沒制好。」漣汐邊說邊把洗乾淨的花瓣分別放到各個碗中。她經常一大早就跑到御花園摘下新開的花朵,回來後就按照曾在一本書上看到的方法製成這釀花飴糖,然後小心地收起來。現在差不多御花園所有的花都可在這些瓷碗中尋得。
  又讓蘭琳吃了一碗木芙蓉,才把她哄了回去。漣汐把花瓣分裝好後打開了窗子,讓著一屋子甜甜香香的味道散了去。
  今日奉茶時康熙突然想喝早春的顧渚紫筍,漣汐四處尋揀一下,記起她收在了屋內的暗架上,於是匆匆往別院走去。
  正準備推開院門時,卻聽得院內傳來九阿哥的聲音,漣汐不由手上一停,心下有些納悶。又聽到筱煙的聲音,似乎是在爭吵。於是推開一點縫,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見九阿哥真抱著筱煙,而筱煙在無力地掙扎。看上去像是故做矜持的推卻,卻讓九阿哥一直近不了身。
  「啪」的一聲,九阿哥突然放開筱煙,一巴掌甩到她臉上。「裝什麼裝!本阿哥還配不上你嗎?」說完又撲了上去。
  漣汐看不下去了,用力推開了院門。院內的兩人同時一頓,看向院門處。漣汐面色平靜地走了進來,卻在看到九阿哥時故做驚訝地低呼了一聲。
  「九爺吉祥。」漣汐俯下身子。她素來不討九阿哥喜歡,現在多加一樁也沒什麼大礙。「奴婢回來拿萬歲爺要的茶葉,不知九爺有何要事?」
  九阿哥冷哼了一聲,甩甩袖子走了。漣汐看看一臉複雜的筱煙,進屋拿了茶葉往御前去了。
  晚上,筱煙敲響了漣汐的房門。
  兩人坐在桌邊喝茶,一時都沒有開口,只有桌上昏黃的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漣汐,今天多謝你了。」筱煙盯著宮燈,眉宇間竟有些悲楚。
  漣汐沒有說話,默認了她今天推門而入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幫筱煙。
  「你喜歡九爺嗎?」
  筱煙微頓,既而低低地笑了,帶著絲落寞,混著點無奈。
  「我們能討厭主子嗎?」
  是啊,可以不喜歡主子,但絕不能討厭主子。
  漣汐有些黯然,卻又不知能說點什麼,只有也望著宮燈出神。
  「漣汐,我真羨慕你。」聽到這話,漣汐偏過頭看著她,很是不解。
  筱煙看著自己纖長的手指投下的影子,緩緩地說:「幾個阿哥都喜歡你,卻沒逼過你,反而寵著你。」她眼中沒有嫉妒,只有一片寂苦。
  漣汐見她這副樣子,便知這九阿哥糾纏她恐怕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
  「那你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躲啊。若實在不行,只能從了。」筱煙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翻湧不停的波濤。
  「你心裡可是有了人?」漣汐起身把筱煙送到門口,卻忍不住問了這一句。天上的星星眨著明亮的眼睛,又何曾看懂人間的悲與苦?
  筱煙身子一僵,柔媚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有又如何?自己還能做的了主嗎?」
  漣汐立在門口,看著筱煙走回房中,看著燈熄影滅,自己卻久久沒有動。十三的話不住在腦中迴響,是時候該做打算了。

  第十五章 糾纏

  六月剛到,茉莉花初綻芳蕊的時候,康熙幸塞外。太子、一、四、八、十三、十四、十十六阿哥跟隨。
  漣汐和筱煙也隨駕前往,坐在離御攆不遠的馬車上,好隨時伺候。除了一些衣服和必須用品,漣汐還帶了幾個大大的食盒,把馬車塞的滿滿的。
  漣汐掀開車窗上的簾子,倚著車壁望向窗外。縱使是官道,景色也很單調,綠樹藍天,紅日黃土,似乎亙古以來就是這樣的。車速很慢,就像是在看一部老電影,緩緩的節奏,單一的色調。漣汐看著看著,竟生出一種蒼涼感,在心裡不住蔓延。
  自己的心理年齡是不是太大了,漣汐自嘲到。搖搖頭,放下簾子閉上了眼睛。昨晚又失眠了,又是看著月亮坐了半宿,清醒了半宿。以前讀詩時總是不能理解「斜倚熏籠坐到明」,如今倒是深切體會了。那種孤獨,那種寂寞,讓心都是空的。也只有夜,才能讓自己釋放,也只有對著月亮,才能讓自己相信自己是真實的存在於這個時空。一覺醒來不知身在何方的無力感讓她心悸,讓她恐懼。她分不清這一切是夢是醒,害怕再一次墮入黑暗找不到出路。
  多少次坐待天明?多少次在夢中掙扎著驚醒?漣汐數不清,也不想去數。習慣就好了,孤獨是要習慣的,當孤獨融在一個人的骨子裡時,他就不會感到孤獨了。
  久久沒有睡意,漣汐睜開了眼。頭又開始疼了,恐怕是因為長期睡眠不好而有些神經衰弱吧。漣汐揉了一會兒,又掀開簾子隨意看了起來。
  突然記起了《還珠格格》,小燕子和紫薇坐在馬車裡也是這樣往外面望著。只是,她們有想看的人,紫薇有她的爾康,小燕子有她的永琪。而自己呢?想看誰呢?不遠處的十三恰好回頭,不知和十四說著什麼。漣汐心中一動,難道是十三?十三英俊爽朗,又體貼細心,動心也不難,只是,心被鎖得死死的,如何去動?
  終於到了蒙古科爾沁部,筱煙卻在半路上就病倒了,吹了夜風後一直頭痛發熱,奉茶的事便一直由漣汐一人擔著,還要按時給筱煙拿藥。幸好事不算多,十三、十四也多有照應,一路上漣汐倒也沒有太累,而筱煙的病也大有起色了。
  漣汐打開幾個食盒,把裡面的小瓷碗拿了出來。挑揀了一下,又把自己研究許久才泡製成功的檸檬紅茶倒好,叫了個小太監,一起端到康熙的帳內。
  帳內康熙正和博爾濟吉特王爺暢談甚歡,幾個阿哥和小王爺多爾濟也不時說上幾句。漣汐把茶一一端到眾人面前,斂手退到一旁。
  康熙端起茶,看著玻璃杯中暗紅的茶水,還有杯上斜插的半浸茶中的一片檸檬,不由停下了交談,看向漣汐。
  「漣汐,這又是什麼新東西?」
  「回皇上,這是檸檬紅茶,剛從冰窖中取出,最適解暑。」
  康熙用插在杯中的麥桿喝著紅茶,眾人也學著他的樣子喝了起來。「嗯,不錯,清涼可口,酸甜相宜,虧你想得出。」
  「謝皇上誇獎。」漣汐退到一旁,又將小瓷碗分別端到每個人手邊。
  「這又是什麼?」康熙接過銀筷,看著碗中浸著的宛如初離枝頭的花朵、花瓣,笑著問。
  「回皇上,這是釀花飴糖。」用飴糖浸漬的四季之花,其中和上了醃鹽梅。即使浸上一年,糖中花朵也依然香、色不變,宛如當初。」眾人沒有落筷,目光齊齊投在漣汐身上。
  「那為何朕有四碗而他們都只有一碗呢?」
  「容奴婢細稟。」漣汐俯身行禮,「皇上乃天子,一般之花自是無以相稱,唯有四季之盛方可為皇上一嘗。」漣汐上前一步,指著桌上的瓷碗,「春之媚桃,夏之清荷,秋之盛菊,冬之傲梅,而皇上最鍾愛者乃是菊,所以這一碗中共有十種秋菊,瓣瓣不同。」
  「好,好!」康熙龍心大悅,讚不絕口,卻仍沒有落筷,繼續問著,「那其他人呢?你又在他們的碗中放了什麼花呢?」
  「都是奴婢妄加猜測的,先請皇上恕罪。」漣汐行個虛禮,先走到博爾濟吉特王爺面前,「王爺是草原之鷹,自是不喜歡太過柔媚的花,而這薔薇,傲骨錚錚,應是最適王爺之花。」
  博爾濟吉特王爺大笑了起來。「說的好!本王雖不愛花,但漣汐姑娘為本王挑的花很合本王心意。」
  「故燒高燭照紅妝,太子爺碗中乃是海棠花。」
  太子抿嘴一笑,一雙鳳眼將面色清淡的漣汐打量了個遍,「漣汐果真厲害,海棠確是我鍾愛之花。」
  漣汐避開太子的目光,走到多爾濟身邊。「漣汐不瞭解小王爺,暗自琢磨,將薔薇與茉莉混合放在小王爺碗中,不知小王爺是否滿意?」
  多爾濟看到碗中之物時便是一驚,聽漣汐一說更是一驚,抬眼看過去,正好對上漣汐清澈的眸子,一瞬間竟有些失神。他低咳幾上聲,再度看過去。「漣汐姑娘好生聰明,竟猜到我最愛之花。」
  「遜雪潔色卻勝香,碗中乃臘梅。」大阿哥笑著點點頭。
  「雅質芳兮蘭木,白蘭。」漣汐站在四阿哥面前,清聲說到。不知為什麼,她心中認定了這蘭當屬四阿哥,毫不猶豫的,彷彿是這本就是一件該熟記的事。
  四阿哥淡淡地點點頭,眸中有一絲異色。
  「清幽淺臨水也慚,水仙當屬八爺。」
  「不錯。」八阿哥微笑這看著漣汐,眼中也是一抹詫異。
  「水面翠盤風荷舉,十三爺,蓮。」漣汐對十三說著 ,眸中卻遜色閃過一絲笑意。十三點點頭,衝她眨了眨眼。
  「遍山爭春荼蘼事,茶花。」
  「漣汐好生厲害。」十四笑瞇瞇地看著漣汐。
  「好,好啊!」康熙邊點頭邊捋著鬍子笑了起來,「吃吃看,別是中看不中吃。」
  「甜中又帶著一絲酸,花也好看,味也好聞。」
  「奇香異艷,入口噴鼻。」
  「這飴糖也是特別配製的吧,比這花還要香甜些。」
  「香花香果浮在白瓷映襯的飴糖凝露中,倒是美妙動人。」
  大家邊吃邊稱讚,而十三卻只含糊地說了句「好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嚥著,面上有些不自然。他拿出帕子,擦著額前時才忍不住皺了一下眉,一個眼神飛向漣汐。漣汐忍住笑,故作無辜地看了回去。
  一口一口吃完,十三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含了水。四阿哥瞅見,不解的看過去。十三卻只是微微搖搖頭,不發一言。
  漣汐收好瓷碗,讓小太監端回去。而自己站在帳外,等著一個要找她算帳的人。
  帳內一陣響動,接著一個一個走了出來。
  「十三爺。」漣汐小聲喚住了走在最後的十三。十三停下步子轉身,一臉不爽地沖漣汐走了過來。四阿哥有些納悶,也跟著過來了。
  「十三爺吃的可好?」漣汐一臉平靜地問,眸中卻滿是笑意,都快溢了出來。
  「漣汐,還不跪下求饒。」十三這才齜牙咧嘴起來,面上不住抽搐,卻仍一臉凶巴巴樣。
  「奴婢不明白爺說的是什麼。」漣汐眨眨眼睛,一副純真的求知寶寶模樣。
  「漣汐!」十三捂著腮幫子,「你到底在我碗裡加了什麼?!」
  「哈哈……」漣汐終於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宛如風中輕擺的風鈴的低唱,是前世的輕語,是今生的緩述,是迷惑,是了悟。而那容顏,是冰雪初釋的天山水,是春日悄臨的第一花,是迷醉,是震驚。縱使是見過,十三仍是失了神,而一旁定力非凡的四阿哥眸中也是煙霧瀰漫。
  「我在裡面加了半杯檸檬汁,味道不錯吧,總算是沒浪費我辛辛苦苦尋來的檸檬。」
  十三這才回過神來,手捂著臉不住叫喚。「牙都快掉了,都是你做的好事,什麼檸檬,比梅子還酸,弄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還好皇阿瑪沒看出什麼異常,否則我看你怎麼交代!
  「我知道十三爺最好了,不會和我計較的。」漣汐故作可憐。十三何曾見過這樣的漣汐,又一次驚訝不已。
  「好了,十三爺,我給你賠罪。」漣汐正正神色,遞上了手中的小食盒,「這裡面的特意給你做的釀花飴糖,用了五種蓮花還有蓮子做的,飴糖也是最好的,包君滿意。」
  「這還差不多。」十三接過食盒,撇撇嘴,「不准有下一次了,否則看我怎麼收拾你!」
  裝凶!漣汐心裡叫到,卻福福身子,「奴婢知罪,奴婢不敢了。」
  「看你這麼誠懇,本阿哥就饒你一回。」十三也假裝正經,卻笑了起來,「你呀,都敢欺負我了。」
  「好了,十三爺,忙你的事去吧。」漣汐這才想到四阿哥一直站在一旁看著,忙收斂了神色。
  「那這個我會好好品嚐的,四哥,我們走吧。」兩人走遠了,漣汐正準備回自己的帳子,卻正好碰到剛走出御帳的多爾濟。漣汐行禮後正要離開,卻被多爾濟叫住了,帶到一旁。
  「漣汐姑娘,冒昧了。」
  「小王爺不用多禮,稱奴婢漣汐即可。」
  「嗯,漣汐。我剛才就想問了,你為何可猜到我最愛的花是茉莉?」
  「這個不難,小王爺進帳前,奴婢曾從小王爺身邊經過,聞得一股茉莉花香。男子自是不用花露的,所以應是久置花叢得來的香味。而小王爺特意吩咐要茉莉花茶也說明了這一點。不過請小王爺恕罪,奴婢擅自改了小王爺的茶。」
  多爾濟扶住欲俯身的漣汐,「果然是蘭心蕙質的女子,我這次隨阿瑪前來果真是對的。」
  「小王爺?」漣汐微怔,卻見多爾濟已轉身走了。站了一會,她轉身回了帳內,把小太監端來的藥喂筱煙喝下,這才歇了下來。
  這是漣汐第一次來草原,雖剛到還未好好看過,漣汐已喜歡上了這片廣闊的天地。與牢籠般的皇宮不同,這裡是自由的,是快樂的。藍藍的天空,碧綠的草地,一切都是那麼簡單。心中一片空廣,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了起來,否則,漣汐的笑也不是那麼好見到的。
  沒多久,送來了賞賜。翻看一下,都是些珠寶玉器。漣汐細細收好,或許以後會有用。
  「漣汐,你這般費心圖個什麼?」一直醒著的筱煙輕輕開口了。
  圖什麼?漣汐停下動作,自己這般出風頭圖什麼?「圖個充實。」多費心做事可以讓自己暫時忘了那孤獨,那寂寞。可是,只怕又把麻煩加重了。
  筱煙輕輕地笑出了聲,又躺了回去。漣汐一時找不到事做,拿著卷書發起呆來。
  「汐兒!汐兒!」漣汐回過神來,立刻走出帳外,把正在大叫的十四拉走,以免吵醒了筱煙。
  「汐兒,你跟我來。」十四把漣汐拉到一處空地,把一匹棗紅色的馬牽到她的面前。「喜不喜歡?騎騎看!」說著不由分說的就把韁繩塞到漣汐手中。
  「可是,」漣汐猶豫著接過了韁繩,「我不會騎馬。」
  「不會?」十四懷疑地看著漣汐,八旗的子女應該都會騎馬的,「不要緊,我來教你。」
  好不容易在十四的幫助下以很不雅的姿勢爬上了馬背,正要聽十四進一步講解時,小智子來了,在十四耳邊低語了幾句。
  「汐兒,我有點事,過會兒就來。」說完十四就匆匆地走了,漣汐喚他不及,坐在馬背上不知該怎麼辦。馬有些不耐煩,開始兜著圈子。
  「拜託你停一停。「漣汐小聲哀求著,卻絲毫沒有作用。手上用力一拉韁繩,馬被扯痛,嘶叫一聲,蹄子不住來回走動著。
  不遠處一匹黑色駿馬朝這邊奔馳著,到近前漣汐才看清馬上坐著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紅裝女子,英姿颯爽,氣勢逼人。正羨慕不已時,黑馬在面前停下了,紅裝女子翻身下馬,皺著眉看著正在打轉的棗紅馬,伸手摸摸馬鬃,說了幾句漣汐聽不懂的話,馬立刻安靜下來,乖乖地站住不動,讓紅裝女子撫摸。
  漣汐很別緻地趴著下了馬,沖紅裝女子福福身子,「多謝格格。」
  紅裝女子挑挑眉,佩服她的眼色。卻又一臉輕笑,「還沒見過有這樣下馬的。」
  「格格見笑了,奴婢不會騎馬。」
  「好了,這麼多禮,麻煩。」紅裝女子揮揮手,有些不耐煩,「你可知漣汐是誰?」
  漣汐一驚,自己不曾見過這位格格啊。「正是奴婢,不知格格找奴婢有何要事?」
  「原來是你。」紅裝女子繃著張俏臉,上上下下把漣汐打量了一遍。「也不怎麼樣,不就是長得有點漂亮嗎?」
  漣汐一愣,這女子語氣不善。可是自己並未與人有過節啊。
  「阿瑪和哥哥都對你讚不絕口的,我怎麼看不出來你哪點好。」紅裝女子還在打量著漣汐,眼中流露出不屑。
  漣汐總算明白了,面前的女子是隨博爾濟吉特王爺一同前來的伊晴格格,是博爾濟吉特王爺疼愛的小女兒。聽說是個刁蠻格格,今兒這樣碰到她,看來有點難收場了。
  「你有什麼本事趕快使出來讓我瞧瞧。」伊晴格格一臉不悅。
  漣汐不知該說點什麼,而伊晴格格昂著偶撅著嘴站著,不發一言。
  「晴晴!」救星總算來了,是多爾濟。他走到兩人中間,沖漣汐點點頭。
  「小王爺。」漣汐俯身行禮。多爾濟笑笑,轉過身去看著伊晴。
  「又跑哪兒去了?」
  「來見見讓你和阿瑪念念不忘的人啊。」伊晴仍撅著小嘴,那絲毫不給她哥哥面子。
  「晴晴,別胡說!」多爾濟臉色一沉。「趕快回去,阿瑪在找你。」
  「哼。」伊晴轉身上馬離開,多爾濟對漣汐說了句「抱歉」也快步離開了。漣汐一個人站在原地,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漣汐哼著小曲,隨意拔了根草拿在手上把玩。棗紅馬則在一旁愜意地吃著草,不時蹭了過來。
  一雙手突然蒙住了眼睛,漣汐微驚,摸著那雙手,細長又細緻,隱隱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八爺,可以放手了嗎?」
  耳邊傳來輕輕的笑聲,接著,一雙手用力把漣汐拉了起來。漣汐一驚,腳下一個不穩,直直撲進了八阿哥的懷中。
  「想騎馬嗎?」八阿哥並沒放開漣汐,而是把她攬到馬前,一手握住韁繩,一手把漣汐托上馬。
  剛坐穩,八阿哥一個翻身上馬,動作利索瀟灑,穩穩坐在漣汐身後。他拿過韁繩,雙腿一夾,馬便快步向前跑去。
  「八爺?」漣汐微微掙了掙八阿哥環住自己的雙臂,卻怕落下馬去而不敢亂動。「能慢點嗎?」
  「呵呵。」八阿哥一緊韁繩,馬慢了下來。他乾脆手一鬆,讓馬在草原上隨意走著,而雙臂一緊,結結實實地把漣汐抱在懷中。
  「為什麼我每次見到你都會做一些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呢?」
  漣汐一怔,整個人僵住了。她不敢想這句話的意思,只能任由他擁緊自己。
  「好香。」八阿哥嗅著漣汐的發頂。「可是怎麼感覺像是抱著一個木頭人?」
  「漣汐愚鈍,當然像木頭。」漣汐平平地說,聽不出什麼情緒。
  八阿哥輕笑一聲,停下馬。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上,靜靜的。
  落日,嫣霞,碧草,佳人。
  「第一次你跌入我懷中時,就知道你是與眾不同的了。」八阿哥微微偏頭,卻見漣汐低頭玩著草,一臉平靜似水。
  「每一次看到你,都有不一樣的感覺。我總在想,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卻發現,都是真實的。我很好奇,想看清完全的你。」八阿哥伸手托起漣汐的下巴,「特別是你的這雙眼睛,從沒見過這麼清澈的顏色。」
  混著青草味的風柔柔地吹起來,在兩人之間撥弄著,纏綿著。八阿哥有些迷醉地看著那雙璀璨的眸子,緩緩地說,
  「我或許是看上你了。」
  而那雙眸子裡沒有一絲波瀾,它的主人也一樣,一動不動,宛如玉人。半晌,漣汐頭一偏,掙脫八阿哥的手。
  「看上漣汐,八爺,會受傷的。」
  八阿哥笑了起來,很溫柔,也很自信。「真的嗎?我倒想看看會怎樣受傷。」
  漣汐不語,起身四處一看,發現這裡離住處很遠。當下有些為難,不知該怎麼回去。
  「汐兒!」聽得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漣汐抬眼看去,十四騎著馬向這邊奔來,不多時,便停在了面前。
  「汐兒,這是……」十四看著站在面前的漣汐,還有坐在不遠處八阿哥,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帶我回去。」漣汐朝十四伸出手,十四一愣,很快抓住漣汐的手把她拉上馬,坐在自己身前。
  「八哥,我們先走了。」十四說完就帶著漣汐策馬而去,八阿哥淡淡一笑,繼續看著火紅的夕陽在眼前絢麗。
  漣汐坐在馬上,十四也是緊緊擁著她。漣汐並未在意,相比八阿哥,十四的懷抱倒讓人安心些。八阿哥那「無害」的笑容就像是未知的陷阱,層層深意下,看不清最初最終,讓她本能地想逃避開。
  下了馬,漣汐快步離開,不顧十四一肚子的疑問。她真的不想再和這些阿哥糾纏下去了。可是,又能怎麼做呢?

  第十六章 挑戰

  剛用過晚膳,漣汐端著一杯溫熱的清茶進了帳內。「皇上,這是用剛摘下的茉莉花和葉泡的茶,您喝喝看。」
  「嗯,不錯。」康熙接過茶,呷了一口。不料放茶杯時沒注意,手一推一杯茶全澆在了案上。
  漣汐忙移開案上的奏折,拿出帕子擦拭著茶水。康熙靠在塌上,看著漣汐整理著書案。
  「她一直很嚮往塞外。」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聽到這句話,漣汐不由愣了一下,既而明白了。「可是,她一次都沒來過。」
  「皇上,只要和您在一起,皇后娘娘就是幸福的。」
  康熙手支在額前,擋住了一個帝王臉上鮮有的傷感。
  「皇后娘娘在您心中是獨一無二的,有您的思念,有您的愛,皇后娘娘不論在哪,都一定會幸福快樂的。」
  剛點上的宮燈散出柔和的光,映著一個有為也有回憶的老人和一個眼眸似水的年輕少女。帳內只聽得淺淺的呼吸聲和記憶的低語。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康熙抬起頭,翻開桌上的奏折看了起來。漣汐又端進一杯茶,才悄聲退下。
  以前一直只知道康熙雄心壯業,而今一次又一次瞭解到康熙的深情,心中不由有許多感動。一個帝王,能做到如此,已經很難得了。仁孝皇后,被心愛之人這樣思念,不論是否生死兩隔,你都一定是極幸福的吧。
  仰頭看向夜空,卻不由驚住了。太美了!草原的天空廣闊而清澈,看上去就就像是一片平滑的黑緞,散發著神秘與魅惑的光。上面佈滿了碎鑽般的星星,一閃一閃調皮地眨著眼睛。而其中一條發亮的銀帶貫穿整個天際,只怕世上最手巧的工匠也無法織出這麼美麗的帶字,讓人忍不住伸手想摘下輕撫。
  漣汐漫無邊際地走著,仰著頭找著星座。突然腳被結著的草根一絆,整個人當即就撲倒在地。
  「倒霉。」漣汐小聲嘟囔著,卻深吸一口泥土與青草的氣味後才爬了起來。她拍著衣裙上的塵土,頭一抬卻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又丟人了,幾步遠外坐著正看向這邊的四阿哥。
  「四爺吉祥。」漣汐草草地請了安,想仰頭繼續著,卻不由脖子酸痛,乾脆上前幾步,坐在了四阿哥身邊,雙手托腮欣賞著星空。
  四阿哥彎嘴一笑,偏過頭也看著夜空。
  「天蠍座、射手座、天秤座……」漣汐邊比劃邊小聲說著。四阿哥聽著直皺眉。
  「在說什麼呢?」
  「星座,天上的星星裡有好多星座呢?」
  「星座?是什麼?」
  「是西方人按星星的移動為了方便研究而給星星按排列形狀命的名。」
  「有點意思。」
  漣汐一聽,來了興致。「四爺,你看,那七顆星排成了蠍子的形狀,是天蠍座。而我,就是敏感而神秘的天蠍座。」
  四阿哥又皺起了眉頭,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漣汐淺淺一笑,解釋到:「按出生的月份劃分為十二個星座,每個星座都有自己的特點。」
  「那我是什麼星座的呢?」
  「四爺是十月底的,按陽曆算,應是射手座的,在那。」漣汐指向一處,「那四顆星在一起就是射手座,射手座人的特點是——」
  漣汐有些遲疑,卻見四阿哥正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講下去。
  「射手座人的特點是,」漣汐頓了一下,「特別難纏。」
  說完有些忐忑不安地看向四阿哥,卻沒想到四阿哥竟低低地笑了起來。這是漣汐第一次聽到四阿哥的笑聲,很低沉,卻讓人聽著很舒心。
  其實和不冷的四阿哥在一起感覺也挺好的,漣汐這樣想著,向後一倒,躺在了涼涼的草地上。
  「成何體統。」四阿哥搖搖頭。
  「四爺若想要體統漣汐就裝給您看。」漣汐撇撇嘴,「不過這樣看星星感覺真的很好,四爺要試試嗎?」
  四阿哥輕哼了一聲,不加理會。漣汐早知如此,不再說話。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漣汐輕哼著這首幼兒園時就會唱的兒歌,卻撇見了銀河兩邊遙遙相對的織女牛郎星,眸中一黯,不再哼歌。
  「織女為什麼那麼傻?為了愛情可以拋開一切。」漣汐低低地說。織女星和牛郎星中間擱了多少光年?一年一次的相間又能代表什麼?「兩情若是久長時,就應在朝朝暮暮」,當初學秦觀的《鵲橋仙》時就認為最後一句應該改成這樣。而且,牛朗織女的故事也是傳奇,不是嗎?
  四阿哥眉尖一跳,看了過來,卻只見一抹混著愁絲的無奈嵌在綠衣女子的眉心,幻成一片綿延不斷的悠遠。
  漣汐擦擦額上的薄汗,指揮幾個小太監把剛從冰窖取出的冰塊刨成沙狀,又讓另外幾個把各式水果切成小丁。自己忙乎一陣,端起這些消暑佳品進了帳內。
  漣汐按照個人的喜好將這些用果汁和水果製成的冰沙端到康熙和眾阿哥面前,在博爾濟吉特王爺面前放上的是繽紛水果冰沙,在多爾濟面前放上的是用茉莉花露和蜜制茉莉花做成的香花冰沙。
  漣汐將最後一碗端到伊晴格格面前,「格格,奴婢不瞭解您的喜好,所以為您做了這『七彩飄香』。」
  伊晴格格不屑地看了漣汐一眼,接過碗,「不是說七彩嗎?我看看到底有沒有七種顏色!沒有的話,可別怪我治你個欺騙之罪!」
  博爾濟吉特王爺和多爾濟同時面上一沉,想喝斥住伊晴。而漣汐卻開口了,「格格請細看,若沒有,漣汐甘願受罰。」
  康熙面不改色地看著,幾個阿哥也是如此,惟有十三一臉微笑和十四一臉擔憂。
  伊晴拿著勺子翻著冰上的水果,紅的西瓜,橙的金橘,黃的香蕉,綠的蜜瓜,青的蘋果,紫的葡萄,連冰都用各種果汁染了顏色。伊晴有些不悅,卻突然叫了起來。「藍色,沒有藍色!」
  「皇阿瑪……」十四急著想引開話題,卻被漣汐攔住了話,「格格請繼續往下找。」
  伊晴哼了一聲,用勺子挖了下去。「叮」的一聲脆響,她挖出一個小硬物。
  眾人一齊看過去,竟是一個包著朵小藍花的冰塊。
  「格格,這便是七彩之藍。」
  「可是,可是,」伊晴仍不服氣,「這花不是水果。」
  「這碗是『七彩飄香』,格格也只說是找出七種顏色即可。這小藍花雖是野花,卻可食用,而且上面澆了花露,算是飄香。」
  「晴晴!」伊晴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博爾濟吉特王爺喝住了。「還不退回去!」
  伊晴撅著嘴坐回了位上,博爾濟吉特王爺向康熙一行禮,「本王管教小女無方,還望皇上恕罪。」
  「伊晴活潑可愛,何罪之有呢?」康熙哈哈一笑,毫不介意。
  「皇上!」伊晴突然走了出來,跪在正中間,「我要與漣汐一比高下。」
  康熙一頓,眾人也是一頓,「這個……」
  「我要和漣汐比一比,看誰的本事高。」
  漣汐見眾人仍一臉驚色,走上前去跪了下來。
  「皇上,奴婢願意接受格格的挑戰。」若不接受,這格格的糾纏恐怕沒個盡頭,這樣或許可以讓事情變的簡單。
  「我不和你比你不會的,我們就以歌舞為主,十天後,如何?」伊晴側頭看向漣汐,挑釁地說。
  「奴婢同意,但請皇上做主。」漣汐無視伊晴傲氣十足的挑釁,平靜地說。
  「好,十天之後,你們一試高低。」康熙思忖一會,看看博爾濟吉特王爺,定下了此事。伊晴得意地笑著,彷彿她已經贏了。漣汐則俯身告退,不看眾人或驚或憂的表情。
  「漣汐!」十三果然找了過來,「你知不知道伊晴格格在草原上以舞蹈著名,她跳的舞在這無人能比!」
  早猜到是這樣,漣汐搖搖頭。
  「那你還接受了。」十三又急又氣,「這可是不能輸的。」
  對呀,這還關係到康熙的面子問題。「十三爺,你不相信我嗎?」
  「相信是相信,可這次不一樣啊。」
  「放心吧,十三爺。」漣汐一笑,「我漣汐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你,」十三看著自信滿滿的漣汐,只有點了點頭,「你有把握就好。」
  「那還要請十三爺多幫忙了。」漣汐把十三拉到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十三拿過一張紙仔細地記著,末了,點點頭。
  「放心,我會盡快辦好的,你也好好準備。」
  「十三爺,我會贏的。」
  漣汐找了一片空地,試著自己編的動作及步法。幸好筱煙的病好了,可以當值了,漣汐才有更多的時間準備她的舞蹈。
  「漣汐!」
  漣汐連忙收回自己的手臂,轉過身去。「小王爺。」
  「晴晴的事……」多爾濟面有愧色,沒想到自己對漣汐的讚賞竟讓伊晴吃醋了,才惹來這事。
  「小王爺,」漣汐打斷了他,「是我自願接受的。」
  多爾濟面上一鬆,「早知道你會這樣說,不過我還真不知道我希望誰贏,很期待你們倆的表演。」
  「我會努力的。」漣汐福福身子。
  「太多禮了。」多爾濟扶住她,「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會喜歡的,走。」
  多爾濟拉住漣汐的胳膊便往前走,漣汐微微一怔,多爾濟一頓,很快鬆手了。「失禮了。」
  兩人緩步向帳營後面走去,不時有侍衛或太監給多爾濟請安。
  「晴晴其實挺可愛的,只是有點爭強好勝。」多爾濟微笑著說,他很充這個比他小兩歲的漂亮妹妹,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寶貝。
  「格格只是不服氣小王爺誇獎我吧。」漣汐並不討厭伊晴,反而很欣賞她率直的性子。
  「她這性子啊,只服比自己厲害的。」多爾濟突然笑了起來。「她小時侯阿瑪只說了一句某家的女兒猛得像只小豹,將來一定是個巾幗英雄,她不服,就跑就找那個女孩,硬是和那個女孩打了一架才罷休。」
  「結果呢?」
  「結果啊,她輸了,不過倒和那個女孩成了朋友。」
  「呵呵。」漣汐輕笑起來,「格格這性子還真有趣。」
  「漣汐,」多爾濟停下步子,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漣汐,「第一次見你時我就在想你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如今見了,」他頓了一下,「怎一個美字了得。」
  「小王爺過獎了。」漣汐微微低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見過的漂亮女子確實不少,但是,她們都沒有你這種蘭花般的清雅氣質,你就像是畫中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清麗脫俗,蘭心蕙質。」
  「小王爺別再說了。」漣汐面上微微紅了起來。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她都沒遇見過說話這麼直接的男子。
  「我說的都是真的。」多爾濟有些急了,以為漣汐不相信他說的話。
  「小王爺再說下去我會羞愧死的。」漣汐避開他的目光,卻引得他以為自己真的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小王爺,是不是到了?」漣汐忙引開話題。
  「啊?」多爾濟向前一看,「對,就是這,快跟我來。」
  多爾濟把漣汐引下花海,頓時迎面而見全是茉莉之嬌,撲鼻而至滿是茉莉之芳。雖無艷太驚群目,幸有清香壓九枝。多爾濟立刻蹲了下去,陶醉地捧了一把在鼻前。
  漣汐俯身拿了一枝在手上,回憶突然飄至眼前。
  家裡屋前屋後種了好幾盆茉莉花,一到夏天便是滿室芬芳。清晨,母親摘朵花放在枕邊,那甜甜的香味直直飄進夢中。醒來時,兩個茉莉串成的手鏈已帶在腕上。下床奔到父親面前伸出雙手,父親嗅嗅,一句「好香」。而今,朵朵花相似,處處人不同。
  多爾濟見沒了聲響,起身走到漣汐面前蹲下,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卻看到那雙清澈的眸子流露出濃濃的悲傷,還有隱隱的水汽,不由一時怔住了。
  「你怎麼了?」 多爾濟輕聲問。
  漣汐頓時收了淚意,穩穩心緒,「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多爾濟看看漣汐,沒有多問。不一會兒,他哼起歌來,調子有些怪異,還算中聽。可詞兒,漣汐是一句都聽不懂。多爾濟又摘下一枝茉莉,邊唱邊比劃著。漣汐看著他有些笨拙的動作,忍不住輕笑起來。
  「不好聽嗎?」 多爾濟停下動作,笑著問到。
  「小王爺唱的很好,只是,一點都聽不懂。」漣汐止住笑。無奈的聳聳肩。
  「原來你不懂啊,我還特意用滿語唱的。」 多爾濟小聲嘀咕著,卻並未在意。「這歌是講一個男子把他的心上人比成茉莉花來讚美。」
  「與茉莉花有關的歌啊,」漣汐突然來了興致,「我給小王爺唱個江南小曲吧。」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又香又白人人誇……」漣汐不等多爾濟回答,開口唱起了這首家喻戶曉的《茉莉花》。
  「很好,很好,早知道就不在你面前丟醜了。」 多爾濟拍著巴掌,「你唱歌很好聽,不遜於晴晴啊,這次的比賽肯定精彩。」
  「謝小王爺誇獎。」漣汐行個虛禮,伸手摘下數枝茉莉收在懷中,想放在帳內添點香甜的氣味。
  兩人談笑一陣,多爾濟不顧漣汐阻止把漣汐送到帳前。
  「小王爺慢走。」漣汐俯下身子待多爾濟走遠,才掀開帳簾走了進去。筱煙正坐在床邊看著手裡的東西,見漣汐回來了,忙塞入袖中,起身出了帳子。
  漣汐已撇見她手中是一塊方帕,心中已知這大概就是傳說已久的定情信物,不由擔憂起筱煙的情路坎坷。
  「在想什麼呢?」十三走進帳中,見漣汐正在發呆,上前拍了拍她。
  「啊,十三爺。」漣汐一驚,回過神來,看到他手中的琴,「你已經找好了啊。」
  「嗯,我調試過了,你來試試。」十三把琴放在桌上。漣汐走過來,隨手撥了幾根琴弦。
  「十三爺,我哼個曲調,你能彈出來嗎?」
  「應該可以。」
  漣汐輕聲哼了起來,十三仔細地聽著,不時在琴上撥弄兩下。漣汐哼了三遍,十三終於可以完整地彈出來了。「曲子不錯,挺別緻的。」
  漣汐拿出一張紙,要十三慢慢地彈一遍,自己邊看邊在紙上記著。
  一曲彈盡,十三拿過紙一看,不由俊眉一擰,「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這是簡譜,方便彈。」漣汐拿回紙,不想繼續解釋,否則連阿拉伯數字都要解釋一遍。
  漣汐試著彈了起來,十三在一旁不住指導,才勉強彈完整了。
  「你這樣也想贏啊。」十三敲敲她的腦袋。
  「這只是輔助,彈順就行了。」漣汐手上未停,繼續練著。
  兩人不再說話,漣汐專心彈琴記音,十三專心聽曲調音。簾外,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一個俏麗的身影轉身消失在帳外。

  第十七章 抒意

  一大清早,天剛亮的時候,漣汐便起床了。稍做梳洗,出帳往空曠地走去,編練著比賽的舞蹈。
  漣汐自幼學舞,造詣不低,跳舞、編舞都不在話下,而且多種舞均有涉獵。只是這次遇到的也是高手,要想勝出必須出奇招,以奇制勝。可是,如何是奇呢?
  天邊,一隻大鳥飛過,似乎是一隻雕。漣汐看著,不由想起了郭靖在日前彎弓射雙雕。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際,漣汐細想下去,心下豁然開朗,已有了主意。
  終於將一曲舞全,漣汐額上已是一層薄汗。太陽漸漸升高了,漣汐算算時辰,起身回帳。
  走到太子的帳前時,漣汐看到一個瘦小的宮女正端著瓷碗往帳子走去。她渾身緊繃著,面上滿是緊張,手也在不住地顫抖。漣汐眉頭一皺,擔心這小宮女會出意外。
  果然,剛走到帳前,小宮女右腳絆上了左腳,重心不穩,整個人撲進了帳內,手上的瓷碗骨碌碌滾了好遠。
  漣汐想也沒想,掀簾走進帳內。太子正陰沉著臉看著自己沾了甜羹的袍子下擺,美眸中烏雲密佈。而一旁前來與太子議事的多爾濟猶豫著該不該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說不出一句話的小宮女求情。
  「太子爺,」漣汐上前跪在了小宮女身邊,「剛才奴婢經過時不小心絆了她一下才使她摔倒的,所以,是奴婢的錯,請太子爺降罪。」說完,漣汐磕了下去,頭壓得低低的。
  「是漣汐啊。」太子細眉一挑,嘴角彎出一絲笑來,「你既是無心之舉,我又豈能責罰你呢?不過,」
  太子頓了頓,漣汐心中一顫,不知他是什麼打算。
  「這灑了的是我最愛吃的冰糖雪梨,漣汐你就去給我重新做一碗來。要與這不同,如果做的讓我滿意,我就饒了這宮女。」
  「是,奴婢遵命。」漣汐低低地應了,心中卻暗叫不好。太子已知道自己是故意頂罪的,卻不給情面,來了這麼一手。不過還是給了這小宮女生的希望。
  「來,小王爺,我們繼續聊。」太子轉過身笑著對多爾濟說,多爾濟收回目光,認真應對著。
  漣汐帶著小宮女出了帳子,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小宮女仍在發抖,她不時看向漣汐,怯生生的,想說卻又不敢說的樣子。
  「放心吧。」漣汐衝她笑笑。小宮女一驚,見快到了,不由悄悄拉上了漣汐的衣袖。
  漣汐牽起她,進了御膳房的帳子。還未看清裡面的樣子,一個老嬤嬤衝到了面前,衝著小宮女破口大罵。
  「你這死丫頭,要你送碗羹怎麼這麼長時間,是不是又故意偷懶啊 ,沒看到碗已經堆那麼高了,還不快去洗。看你那死樣,再偷懶小心我剝了你的皮!」
  老嬤嬤一口氣說完,停嘴時才發現漣汐也站在面前。看看漣汐的服飾,忙換上一副討好的嘴臉,「這位姑娘是?」
  「御前奉茶女官,漣汐。」漣汐淡淡地說,不願看那副嘴臉。
  「原來是漣汐姑娘啊。」老嬤嬤忙行禮。「不知漣汐姑娘來這兒又什麼事?是不是小春這死丫頭惹著您了,我替她向您賠不是,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啊。」說著,狠狠瞪了小宮女小春一眼。
  「不是。」漣汐皺了皺眉,「我想借地方做點東西。」
  老嬤嬤滿臉諂媚地把漣汐引到桌前,又把所需的東西拿了過來,在一旁不住地獻慇勤。漣汐只得拿出身份讓她退到了一旁,只讓小春幫忙。
  雪梨汁是現成的,漣汐將其倒入玻璃杯中,又把雪梨切成小丁放了進去。小春取來了冰塊,漣汐把雪梨塊合著冰塊攪成泥狀,按圓筒冰淇淋的樣子放進杯中,勉強浮在雪梨汁上。
  漣汐端著兩杯解暑飲品和小春一起往太子那走,心裡有些忐忑不安。這按著肯德雞的啟示做出來的東西能讓太子滿意嗎?
  太子和多爾濟用銀勺和麥桿品嚐著這「雪頂梨汁」,而漣汐和小春站在一旁,臉上都滿是擔憂。
  「好。」太子放下杯子,「別有風味,我很滿意。」
  「謝太子爺誇獎。」漣汐拉小春跪下去,鬆了口氣。多爾濟也暗暗鬆了口氣。
  出了帳子,走了一陣,小春突然在漣汐面前跪下。
  「小春這條命是姐姐救的,小春願作牛作馬報答姐姐!」
  「先起來。」漣汐彎腰扶起小春,托著她的手臂。小春卻猛然一縮,面上似有痛楚之色。
  漣汐轉而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一旁。撩開袖子,手臂上佈滿了新傷舊痕,有打傷,也有燙傷。一雙小手也滿是厚厚的繭,小臉又黑又瘦,皮膚粗糙,一看便知從小就是受苦的。
  「身上也有吧。」漣汐輕輕撫著小春的臉頰,有些心疼。
  小春大大的眼睛看著漣汐,漸漸溢滿了淚水。她抽噎著,小聲說著自己的經歷。
  從小就沒有父母,被賣來賣去,受盡折磨。八歲被賣進宮中,成了御膳房的小宮女,五年來天天幹粗活,還被太監嬤嬤們又打又罵,沒有一天的好日子。今天恰好當值的宮女不在,老嬤嬤便讓她送到太子那。本應送到太子的宮女手中,可她太緊張了,加上又很怕宮人們議論的很暴虐的太子才不小心摔倒的。
  漣汐把小春摟倒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小春雖已十三歲了,卻瘦小得還比不上久病的雯洛,想必這些年來吃的苦都是無法想像的。
  算算時辰,漣汐不能再耽擱。把小春送到御膳房,老嬤嬤又迎了上來。漣汐褪下手上德妃賞賜的玉鐲放到她手中。
  「嬤嬤,我很喜歡小春這丫頭,你多照看著點。」
  「是,是。」老嬤嬤忙把玉鐲揣在懷中,點頭哈腰地說。
  在小春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漣汐匆匆地回帳當值了。
  過了晌午,小春如約來到漣汐帳中。漣汐已找出了藥,細細地給她塗上。
  「回宮後我就幫你想辦法,讓你離開御膳房,你想出宮嗎?」
  小春搖搖頭,「我沒有親人,出宮後會活不下去的。」
  「那我盡量給你找個好差事。」漣汐幫她上好藥後,把藥給了她,又給了她一些銀子。
  「姐姐,」小春突然跪了下來,「求求你救救小冬子吧,他和我一樣,快被折磨死了。」
  漣汐忙把小春扶起來細問,這才弄明白小冬子也在御膳房做事,比小春大兩歲,總幫小春,卻也是經常被欺負。
  漣汐正思考著如何安排這兩人,簾子掀開了,十三拿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
  十三掃過他,向他請安的小春,正想和漣汐說些什麼,漣汐卻先打斷了「十三爺,你身邊缺小太監嗎?」
  「小太監?前不久小柱子生病死了,還沒找到合適的頂替人選呢。」
  「小春,你去把小冬子叫來。」漣汐有些責備十三提到小柱子死時毫不在乎的語氣,卻沒辦法說什麼,只有對小春吩咐到,小春忙退了出去。
  「好了,好了,來看看這個。」十三也不管漣汐問這些是什麼意思,把她拉到桌前,打開了包袱。
  「剛從蘇杭最好的繡坊買來的,看看合不合意。」漣汐拿起桌上的白紗裙,細細地看著。半高的衣領,上面銀線繡著朵朵娟秀小巧的蘭花;略寬的薄袖用銀絲滾了邊;一條纖細的腰帶下,是層層紗裙,用銀絲繡著百花爭鳴。素色卻藏艷,不減清雅意。
  好精緻,好漂亮,漣汐暗暗讚歎,不過還需改進一下。
  「你要的那些零碎東西在這。」十三把一旁的盒子推了過來。漣汐點看一下,需要的基本全了。
  「十三爺,太謝謝你了,不過還有,你能幫我找幾個通音律的宮女和一個力大的侍衛嗎?」
  「哎,漣汐,你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十三有些無奈,「算了,我幫到底吧,不過到時你若是輸了,我可要找你算算總帳。」
  「十三爺,怎麼這麼小氣,我用完還給你就是了。」漣汐「毫不知情」地踩著十三地腳說,這十三,就是不相信她。
  「這些東西我怎麼用的著。」十三苦著臉,抽不出腳。
  「漣汐姐姐。」帳外,小春輕聲叫著。漣汐忙收回腳,吩咐她進來。
  「奴才小冬子給十三阿哥請安,給漣汐姑娘請安。」一個身形不高的小太監跟著小春進了帳內,朝兩人打了個千兒。
  「十三爺,讓小冬子跟著你吧。」漣汐話語中有絲懇求。聽小春的描述,小冬子是個機靈卻可憐的人,漣汐不忍棄他不顧,而她所能想到的,就是讓十三留下他。
  「這……」十三有些猶豫,他從未用過毫不知底細的人,這小冬子雖然一臉機靈樣,可是留了他不免有風險或是麻煩。
  漣汐小聲給十三講了這樣做的原因,「十三爺,求求你。」
  十三一驚,漣汐竟為了一個小太監而求他!無慾無求的她也會用「求」字?真是太善良了。
  「好吧,我答應你就是了。」十三搖搖頭,不忍拒絕漣汐。自己多費點時間查查這小冬子的底細就行了,說不定還是個好手。
  十三帶著小冬子出了帳子,小春沖漣汐跪了下來,不住磕頭。
  漣汐把她扶了起來,「你再忍忍,一回宮我就幫你想辦法。」
  「姐姐!」晶瑩的淚珠從小春眼中滴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好了,別哭了。」漣汐輕柔地拭去她的眼淚,「有人欺負你就告訴我,需要什麼也告訴我。」
  「嗯。」小春點點頭,「小春再也不孤獨了,小春有親人了,姐姐就是小春的親人,小春會一輩子陪著姐姐的。」
  「傻孩子。」漣汐聽著這有些孩子氣的話,不免感動。單純的小春飽受欺負,仍渴望著親人。而她,漣汐,將盡自己所能去保護小春。
  點上宮燈時,各王爺紛紛退出了御帳。康熙心情甚好,留下幾個阿哥閒聊。漣汐泡好茶,端了進去。
  「蘇完佳王爺話中有結親之意,不知皇阿瑪有何想法?」太子問到。
  「敏若不是想嫁到這兒來嗎?年齡也合適,朕回京後問問她再定。」康熙拿起茶喝著。把女兒嫁到這塞外確實有些不捨得,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漣汐,」康熙放下茶杯,轉過頭來,「比賽準備的怎麼樣了?」
  「回皇上,」漣汐福福身子,「奴婢會盡力而為的。」
  「你可不能輸啊。」康熙緩緩地說,話雖輕短,卻字字壓力無邊,還有那雙深不見底不怒自威的眼睛,讓漣汐有些喘不過氣來。
  「皇上,」漣汐突然跪了下來,「若奴婢贏了,可否答應奴婢一個請求?」
  「哦?說說看。」康熙有些意外,來了興致。
  「若奴婢贏了,」漣汐深吸一口氣,「懇請皇上答應,奴婢的婚事能由自己作主。」
  頓時,帳內一片寂靜。康熙眸子一緊,喜怒難辨地看著漣汐。座下的幾個阿哥也均是滿面驚訝,如此大膽且不合禮數的要求,他們從未聽過,也從未想到過會有人這樣提出。
  康熙久久沒有說話,漣汐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太子和大阿哥嘴角擒笑,有點看戲的意味,四阿哥驚訝之餘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緒;八阿哥眉頭微皺,似在思忖什麼;十三握在杯上的手漸漸收緊,關節都泛白了;而十四猶豫著想站起來,卻因這氣氛而不敢上前。
  「好,朕就答應你。」康熙終於開口了,眸中卻有一道寒光閃過。
  「奴婢先謝過皇上。」漣汐一驚,自己恐怕已有些觸怒這位帝王了。自己已不是第一次這般大膽了,而這次,若是輸了,只怕小命不保。
  等十三抽出空找到漣汐時,已是第二天了。漣汐剛和筱煙交班回來休息,見十三來了,未語先笑。
  「漣汐,」十三開口了,卻不知接下去該怎麼說。
  「十三爺,我們出去走走吧。」
  兩人踏著柔軟的青草恣意走著,白雲朵朵,遮住了灼熱的陽光,卻仍有些悶熱。漣汐鬱悶地瞅著身上的衣服,薄雖薄,可各處都嚴嚴實實的罩著,連胳膊都不讓露出來。
  「你不願留在宮中,更不會嫁給宮中之人,是嗎?」十三停下步子,看著遠處的牛羊,低聲問著。
  「是的。」漣汐羨慕地望著天上的白雲,卻沒看到十三臉上一閃而過的掙扎。
  「沒人能讓你留下嗎?」十三閉上眼,掩住所有的情緒。
  「宮裡是沒有的。」漣汐側過身子看著十三,「十三爺,你是不同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都是。」
  十三睜開眼看向漣汐,既而垂下眸子低低地笑了,「好,永遠。」
  漣汐繼續看著白雲,輕聲開口了:
  「小時候,我很喜歡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很嚮往每個結尾都會提到的幸福快樂的生活,也會幻想有一天,會有一個王子騎著馬來到我面前,告訴我,我是他的公主。漸漸的,我長大了,開始思考什麼才是幸福快樂的生活。是很多的錢?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我不知道。我問過很多人,卻發現每一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我終於明白了,每個人的追求不同,所以每個人的定義也不同。而現在的我,回不到親人的身邊,想要的,是無爭無憂,傍山依水的桃源生活。」
  十三沉默良久。雖不太懂,卻明白她的意思,「我也想無爭無憂,想策馬天邊,賞美景,喝醇酒,笑看世間萬般事,不染天地一粒塵。可是,這樣的生活永遠都不屬於我,生在帝王家,又豈能平凡自在?」
  「十三爺。」漣汐沒料到十三有這般想法,卻不由有些悲哀。這只是十三的夢,不會實現的夢。
  「策馬紅塵倚斜陽,簫鳴劍舞快意長。
  人生自是逍遙處,醉深酣暢夢裡傷。」十三緩緩道來,負手而立。
  漣汐略想一陣,接道:
  「空負虛名過眼春,苦集滅道等微塵。
  杜康解憂醉夢裡,多少啼痕共酒痕,」
  兩人相視著,對笑著,彷彿寧和而溫馨。可是,飄在中間的有多少無奈,多少歎息,多少情愫,誰又能知道呢?

  第十八章 雷驚

  漣汐掏出小兜裡的松子糖,捧到棗紅馬的嘴邊。棗紅馬紅舌一伸,將糖捲入嘴中嚼了起來。
  「乖。」漣汐摸摸馬鬃。棗紅馬吃完了糖,用鼻輕蹭著漣汐。
  那日之後,十四便把這匹棗紅馬送給了漣汐。雖說宮女擁有馬這種說法從未有過,漣汐還是把這匹馬視為自己的,一有空便來馬廄轉轉,摸摸馬,或是餵它幾顆松子糖。
  天色有些陰沉,看似一場大雨正在醞釀中,卻十分涼爽,不似之前的燥熱難待。
  和馬童說了聲,漣汐把棗紅馬牽了出來,想趁著這涼快的天氣騎馬四處逛逛,找找乘坐古代比較實用的交通工具的感覺。
  漣汐仍是十分不雅地爬上了馬背,正準備夾夾馬肚讓馬小跑起來,身後卻傳來了不太友善的笑聲。
  「我說漣汐,你這種姿勢實在是太可笑了。」伊晴格格一身紅色騎裝,拿著長鞭走上前來,「你不用下來行禮,我可不想再欣賞一次你的『優雅』姿態。」
  「謝格格。」漣汐在馬背上行個虛禮,「格格指教的是,漣汐一定好好學騎馬。」
  「學騎馬?」伊晴格格撫著長鞭上綴著的纓絡,「不如我來教你。首先,就要跑起來!」
  「啪」的一聲,長鞭沒有展開,狠狠敲在馬屁股上。棗紅馬嘶叫一聲,向前狂奔而去。
  伊晴格格看著長鞭後部上細密的刺,又看看已快不見的馬,不屑地一笑,轉身走了。
  漣汐死死抓著韁繩,身子不由伏了下來,而腳好不容易勾住了馬蹬。她不敢強行勒馬使它停下,只能祈禱馬早點累了自己停止。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棗紅馬漸漸緩了步子。
  漣汐送了口氣,坐直了身子,看到不遠處一匹白馬正悠閒地吃著草,卻沒見周圍有人。
  漣汐暗覺奇怪,正想四處看看到底是何人跑這麼遠遛馬。突然,座下的棗紅馬前蹄高高抬起,不住嘶叫,像是受驚了。
  漣汐沒有防備,一下子便被掀到地上,滾了幾圈,膝蓋上一陣刺痛。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一個人已從一旁躥了過去,腰間銀光一閃,似乎砍倒了什麼東西。那人收了手,轉過身來看向漣汐。
  「四爺!」漣汐很是吃驚,想站起來,卻腿上一痛,又坐了下去。
  「有蛇。」四阿哥淡淡地說,向一旁邁了一步。漣汐這次看到地上是斷成兩截的青色細蛇,滑膩膩的讓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而棗紅馬躍了幾步,灑開蹄子跑了個沒蹤影。
  「多謝四爺相救。」漣汐撫撫受驚的心,無奈地看著馬消失在眼前,擔心自己該如何回去,恐怕只有一個辦法了。
  漣汐小心地綰起褲子,只見膝蓋上青紫一片,而且有血跡滲出,疼的不輕。四阿哥一直看著漣汐,見她這般動作,眉頭一皺,別開了臉。
  「四爺。」漣汐勉強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幾步,「奴婢能否與您一道回去?」
  四阿哥面無邊表情地看著漣汐,點點頭。
  「多謝--」漣汐話音未落,隆隆的雷聲從不遠處傳來。
  頓時,漣汐面色煞白,像是受了大的驚嚇。又是一聲雷響,她腿上一軟,撲到面前四阿哥的懷中,緊緊抱住他。
  「這是……」四阿哥有些猶豫要不要推開她,卻聽得懷中傳來一聲嗚咽,「我怕……」像是弱小無助的動物在尋求保護,心中微微一軟,還是伸手抱住了漣汐。
  一個響雷在頭頂炸響,漣汐渾身一顫,發起抖來。四阿哥見一場大雨就要來臨,而自己的馬早已被雷驚跑了,只有摟緊漣汐,先尋個地方避雨。
  不知為什麼,漣汐自小就十分怕雷,母親總說她上輩子是雷劈死的才會這樣。以前一遇到雷雨天氣,她便會跑去找母親,躲在母親懷裡找安全感。來到這兒後,她只能一個人縮在被子裡發抖。而現在天低地廣,雷就像是在頭頂在耳邊炸響,漣汐早已怕得不成樣了,只想尋求一個懷抱。
  四阿哥攬著漣汐往地勢低的地方走去。漣汐雙手抓著四阿哥的衣服,腿上又是疼痛難忍,走得頗為吃力。雨很快就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瞬間將兩人淋得透濕,泛起些許寒意。
  終於,一所小房子出現在眼前,外面用油紙包了,應該是專給人避雨用的。兩人走了進去,裡面很小,也只有一個火堆。
  四阿哥費力地坐了下來,因為兩人地姿勢,漣汐只得暫時鬆開了手。卻又是一個響雷,漣汐一下子坐在了四阿哥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胸前。
  四阿哥微微搖頭,似乎是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如此遷就懷中的女子。從未有人這般抱住他,彷彿天地間只有他才是依靠。
  雷聲漸漸遠了,聽不見了。漣汐鬆了口氣,睜開雙眼,這才弄清自己的姿勢。天啊,真像一個大吃別人豆腐的八爪魚,頓時一聲低呼跳了起來。卻忘了腿上的傷,又是一聲低呼跌坐下去。
  四阿哥淡淡地看著漣汐一連串的動作,眼中浮起一層笑意。
  「四爺見笑了。」漣汐有些發窘。她扶牆站了起來,看向屋外。外面烏雲盡散,格外清新,一場陣雨已經過去了。
  「走吧。」四阿哥起身走出了屋子,漣汐跟在後面,有些吃力。
  不遠處出現幾個小黑點,近了些,才發現是十三騎著馬帶著幾個侍衛。他在兩人跟前下了馬,看看濕漉漉的兩人,笑容忍不住溢出了嘴角。
  「剛才一場大雨好生猛烈,四哥,你應該感受到了吧。」說著,瞅瞅髮髻微散還滴著水的漣汐,「而四哥的馬又獨自跑了回來,我才尋了過來。快上馬回去換衣服吧。」
  一個侍衛下了馬,四阿哥騎了上去。另一個侍衛下馬把馬牽到漣汐面前。漣汐本就不擅長騎馬,如今腿又傷了,更是不行。
  十三早己瞧見她一瘸一拐的模樣,上前硬是把她扶上了馬,而自己也坐了上去。
  「四哥,走吧。」十三一拉韁繩,馬立刻調頭向前小跑。
  「腿怎麼傷了?」十三關心地問到。
  漣汐大概說了下經過,忽略了自己吃四爺豆腐的一段。十三俊眉微擰,「回去讓太醫給你瞧瞧,可明天就要比賽了,你這樣行嗎?」
  「皮肉傷,不礙事。」漣汐嘴上這樣說,卻也有些擔心。雖然不是很嚴重,但也疼的不輕,恐怕只有硬撐了。
  太醫拎著藥箱走了,筱煙走過來幫漣汐上藥。沒傷到筋骨,只是外傷,卻撞狠了,免不了疼痛。
  「明兒你可要受苦了。」筱煙淡淡地說,看不出什麼關心。
  「這點痛我還受的住。」漣汐把腿放平,拿出針線繼續在那件白紗裙上忙乎。筱煙看了一眼,掀開簾子出去了。
  終於弄完了,漣汐試試自己設計的「機關」,很是滿意。放下衣服,拿出十三尋來的熏爐,點上上好的茉莉香料,微火慢燃。又把竹編的穹形圓籠口朝下扣在上面,再把衣服攤開在熏爐上,以受雅香。
  筱煙回來時,漣汐已經睡下了。她聞著這滿帳子的茉莉香,眼角有些愁然。拿出那方帕子,卻又很快塞了回去,像是在避開一份縈繞不去的無望情。
  漣汐睜開眼睛,天已亮了,筱煙已到御前當值了。今天就第十天了,晚上各部王爺都會前來與康熙共宴,順便欣賞這場必然精彩的比賽。
  漣汐察看一下腿上的傷,重新上了藥,這才出門左拐右拐到了一處比較隱蔽的空地。一個侍衛和幾個宮女已在那等候,還有一座高台,高台前有一個纏著黑布的細細的三角架。
  「漣汐姑娘,你的腿怎麼了?」那個侍衛見漣汐走路不太自然,有些擔心地問。
  「不小心摔倒磕傷了。」還好疼得可以承受,漣汐有些慶幸,「不過佟侍衛,你可要多費點力了。」
  「漣汐姑娘放心。」佟侍衛抱拳相答。漣汐不再耽擱,開始排練。
  「漣汐姑娘,這樣你受得住嗎?」一遍跳完,漣汐差點跌倒在地,佟侍衛忙扶住她。自己掌心的勒痕這麼深,漣汐能受的住嗎?況且腿又有傷。
  「應該可以。」漣汐解下纏在腰間的東西,揉了揉腰。在佟侍衛耳邊低語幾句,佟侍衛點點頭,便和幾個宮女一起離開了。
  看看時辰,快到正午了,漣汐找到小春,塞點銀子給管事嬤嬤,把她帶了出來。拿上花籃,兩人走到上次多爾濟帶漣汐去的茉莉花海。
  對小春交待一下,漣汐迅速蹲下身把雪白的茉莉花摘入籃中。茉莉花開得正盛,不多時,兩人手中的花籃就滿了。
  把花拿回帳中,又取出所有的茶碗。漣汐在一隻茶碗的碗底中心厚厚塗一層蜜,然後把茉莉花盛在另一隻茶碗中,再將塗蜜的碗倒扣在這盛花的碗上,讓茉莉花香熏潤碗底之蜜。
  「漣汐姑娘?」漣汐覺得有些奇怪,忙起身走出了帳子,「佟侍衛有事嗎?」
  「這是我家的祖傳秘方,專治跌打的皮肉之傷。」佟侍衛遞上一個小瓷盒,面上竟有絲紅暈。
  漣汐接過瓷盒,有些感動,卻不想猜他臉上的紅暈代表什麼。「佟侍衛費心了,謝謝。」
  佟侍衛匆匆告辭,漣汐站在帳前沒有動。天下最不能欠的就是情債了,而她漣汐,已經欠了幾份了?
  「漣汐!」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漣汐嚇了一跳,一個眼神瞪向十三。
  「給四爺、十三爺請安。」漣汐福福身子。
  「你今晚應該還行吧,你的腿?」十三還是很擔心漣汐的腿傷。
  「沒什麼大礙。」
  「那我只有拭目以待啦。」十三見漣汐不像在撒謊,鬆了口氣,笑著說。
  「放心。」漣汐說著,向前走了一步,對四阿哥行了個禮。
  「四爺,昨日多謝您了。」
  四阿哥淡淡地點點頭,而那雙眸子不再冷硬,竟有微微的柔軟。漣汐記起昨天的種種,不由面上發紅,有些不自在。
  十三看著這怪怪的兩人,撓撓頭,完全不明白。
  「四爺、十三爺,奴婢還有很多要準備,先告退了。」漣汐無視十三疑惑的表情,匆匆離開了。
  「四哥,你們昨天發生了什麼啊?」十三還是忍不住問了。
  「沒什麼。」四阿哥轉身向前走去,嘴角若有若無地勾出一絲弧度。
  天色暗了下來,漣汐走回帳中。帳內滿是茉莉香,幾個盛滿茉莉的花籃擺在桌上,是小春按漣汐的吩咐準備好的。
  漣汐指揮幾個小太監抬來木桶,倒好熱水,又灑了一籃子的茉莉在水中。漣汐剛解開衣扣,聽得帳外有人在叫自己。
  「小王爺?」漣汐只有又扣好走了出去,很驚訝的發現是多爾濟。
  「好好表現。」說完,多爾濟匆匆離開了,看來他是特意前來說這句話的。
  「漣汐姑娘?」還未等漣汐回帳,王寧又來了。
  「八爺給您的。」說著遞給漣汐一封信,然後打個千兒轉身就跑了。
  抽出信,上面寫了幾行字:
  「獨木亦成林,
  美目顧盼兮。
  佳人悄靜倚,
  莫言心上琴。」
  一遍看過,漣汐已明白了。她收起信,淡淡笑了。
  「謝謝了。」
  漣汐叫來小春守在帳外,自己褪下衣服泡在了滿是茉莉的熱水中。氤氳的混著花香的水汽徐徐升起,模糊了視線。
  她很緊張,緊張得手心冒汗,面色微白。因為這不是輸與贏的問題,而是生與死。輸了,將沒有任何退路。
  可是緊張又有什麼用?只會弄得更糟。漣汐深呼吸幾下,穩住心緒。心平靜下來時,這才發現水已經涼了,忙起身擦乾穿上中衣。
  坐在鏡前,漣汐散下早上洗過的秀髮,把茉莉精油塗上,又在身體各處灑了。
  把頭髮梳起一部分,繫上一根白絲帶。漣汐望著鏡中的自己,輕笑起來,佩服自己的手藝,梳這小龍女的髮型果然很好。
  發上沒有飾物,只戴上一對十分小巧的白色耳墜。漣汐又拿出化妝的東西,思考一下,在臉上淡淡塗了起來。
  上好妝,漣汐又細細修飾著。筱煙回來了,看見漣汐的臉,微微一怔。
  「沒化好嗎?」漣汐放下胭脂,很心虛自己的化妝水平。
  「很好。」筱煙微微一笑,上前幫漣汐補了幾下,「很漂亮。」
  漣汐衝她一笑,用筆沾了銀粉在額前勾出一彎月。
  算是盜版殺生丸吧,漣汐暗笑,換上改造過的白紗裙。並未有什麼不同,只是裙擺下方多了兩朵大大的緞花。卻不顯突兀,彷彿是盛開在月光下的奇葩,等待著人的捧起。
  「月宮的嫦娥難道就是這樣的嗎?」筱煙有些恍然,喃喃自語。
  漣汐試著轉了個圈,腿上雖然用了佟侍衛送的藥,但仍然很疼。漣汐皺皺眉,強迫自己忽略掉疼痛感。
  「筱煙,可以幫忙嗎?」
  筱煙看了過來,漣汐拿過一旁上午做的扣在花碗上的蜜碗。衝入熱水,嘗了口,很滿意。便告訴筱煙該如何做,筱煙點點頭,轉身出帳了。
  漣汐最後做了一個深呼吸,也出了帳子。
  御帳前的空地上十分熱鬧,康熙正和各部王爺們共宴。天已黑透,並無月色,滿天繁星點點。
  撇下各色品嚐過的佳餚,眾人邊品著茶,邊等待著這場鬧得沸沸揚揚的比賽。
  蒙古的樂人們奏起了悠揚的樂曲,伊晴格格出場了。她身著紅色的蒙古裙,身上頭上掛著飾物,一張臉上了精緻的妝後更顯美艷動人。
  她隨著音樂舞動,手腕、腳踝上的銀鈴陣陣脆響。像是一團烈火,散發著自己的熱情與活力。她用她的長眉,妙目,手指,腰肢,用她髻上的花朵,腰間的褶裙,用她奔放的舞步,繁響的鈴聲,旋風般疾馳,舞蹈出自己的天地。
  珠纓炫轉星宿移,花粑斗藪龍蛇動。翩如蘭苕翠,宛如游龍舉。
  她就是草原上的風,輕快地拂遍每一顆草;她就是草原上的花,有著自己驕傲的個性;她就是草原上的雲,沒人能奪去她周圍湛藍寬廣的天空。
  急促的舞步突然變緩,旋轉的衣裙翩然停下。伊晴輕柔地舞著身體,用清脆的聲音緩緩唱著蒙古曲。
  歌聲不算十分悅耳,卻正好應了這景,奔放、自由、無拘無束,沒有任何的限制,只有對草原的無限熱愛!
  餘音漸消,伊晴站在場地中間,臉紅撲撲的,有些氣喘。但她高昂著頭,像只展示了自己美麗的孔雀,懷著滿滿的自信,等待著眾人的驚歎。
  「好!」康熙首先拍掌稱讚,其他人也跟著稱讚起來。而十三、十四面有憂色,四阿哥眸深似水,八阿哥笑面如春。
  伊晴得意地笑了起來,走到博爾濟吉特王爺身邊坐下。多爾濟拍拍她的頭,兩人笑著說了幾句。
  「皇上,漣汐姑娘請求吹滅這裡的部分燈。「一個侍衛上前請示。
  康熙已收了笑容,眸中隱約有絲寒意。「准。」
  幾個侍衛立刻吹熄了大部分燈,只留四盞不太亮的宮燈分佈四處。
  一座高台被小心地抬到場地中央,四角亭狀的台上垂下道道白紗,隱約可見裡面坐著一個曼妙女子。
  濃郁的茉莉香突然襲來,宮女們端上了漣汐調泡的茉莉湯。湯浮蜜色,甜飴誘人。若有月色,是否就暗香浮動月黃昏?

  第十九章 仙舞

  一輪「圓月」在高台後亮起,漸漸升到上方。
  白紗帷幔上,依稀倩影正朦朧。凝望著那道影,夢魂兮,是否伊人正托腮望月?
  極度的靜謐中,股股幽香劃過每個人的鼻際。低頭細聞,才知是茉莉撲面,清雅而攝人。
  弦上一聲脆響,白紗緩緩撩起。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飄渺的琴聲,單一而空遠。指下一個長音,清眸半掩,朱唇輕啟。
  「白紗裙,孤淚潸。珍珠簾開明月滿。
  長驅幽夢入珠簾。
  無窮接天,似霧非霧,似煙非煙。
  靜夜思,驅不散,風聲細碎竹影亂。
  相思濃時心轉淡,
  一天青輝,浮光照入水晶鏈。
  意綿綿,心有相思弦。
  指纖纖,衷曲復牽連。
  從來良宵短,只恨青絲長。
  青絲長,多牽絆,
  坐看月中天。」
  聲音柔似春水,漸漸流淌。可在眾人聽來,空靈柔婉卻寂寞滿滿,彷彿亙古以來就獨坐月中,夜夜無眠。尾音綿而不絕,似低語,似高吟,直叫人生出些愁緒,只想沉溺在回憶中不再醒來。
  月中天,天中月。心有相思,卻無可尋處。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琴聲終逝,漸起笛簫之音,重複著那哀婉的曲調,輕輕的,似乎是怕驚擾了一個好夢。
  她緩緩起身,額間清冷的銀月彎彎似鉤,勾出那幾世情緣。
  輕輕躍起,從高台翩然而下。衣袂飄飛,恍如仙人。輕盈淡雅,玉容冰肌,天賦仙姿,是小宮仙,月宮子,漢宮妃。清澈似月色的雙眸,淡淡的憂傷,脫俗的風情。
  月宮仙子又能勝她幾何?仙子下凡莫非就是如此?
  玉足點地,白色的身影降臨人間。輕柔的女聲哼唱起剛才的曲子。而她廣袖一展,舞了起來。
  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她就是千年前,那奔向月宮的絕美女子,仙姿靈秀,孤高清冷。用自己的舞步,釋放那刻骨的相思與孤獨。萬般柔情,幾世無奈,夜夜獨坐,只用這一舞,只能用這一舞,告諸天地。
  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
  纖巧說應難,須從掌中看。她輕盈好似清風,飄忽溯空。只見舞回風,都無處行蹤。軟若柳綿隨風擺,清似芙蕖出綠波。
  眾人只想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些,為何她像仙女一般飄飛不落,輕似柳絮?彷彿兮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飛燕見了,只怕也會愧歎不如。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
  眼眸似水,顧盼間多少真情難說?只悄然化作一滴淚水漸漸滑落。為何不笑?又為何憂傷?
  手往裙下一撫,兩朵緞花立刻變回白緞。腕動苕華玉,迷離間,已是水袖初盈舞白雪,沖天斬月自披麻。
  水袖沖天一擺,羅裙掃碎暗香疏疏。突然間,漫天都是飄飛的茉莉花,似白雪一般落在眾人的肩頭、掌中。
  絲竹聲漸漸消逝,飄動的白衣靜了下來。本以舞已盡,卻見佳人一個迴旋,一聲簫泣中,舞袖輕飛向月。
  舞完,相思意盡,就該回到那清冷孤獨的宮殿,寂寞地等待著生生世世的輪迴,等待著奇跡的出現。
  漣汐踏回地面,暗中解下腰上纏著布的鐵絲。而眾人卻無半點反應,她不由有些擔心,只有站在原地等待著。
  「好!」十四的一喊打破了寂靜,眾人以及侍衛太監們才收了魂魄,立刻稱讚起來。太子仍有些失魂,眼中閃著有些危險的光;四阿哥回神後面色如常,只是把玩著手中的茉莉;八阿哥笑得燦爛,卻是霧裡看花,深意層層;十三倒沒有笑,神色卻有些怪怪的。
  「哈哈~~」康熙一面大笑,一面將自己兒子的反應看在眼裡。
  「皇上,」博爾濟吉特王爺也是大笑起來,「今兒總算知道那月亮裡的嫦娥是什麼樣子了,怎麼做到的?」
  「那要看你有沒有發現一樣東西。」康熙說著看向漣汐。
  漣汐知道他已看出了那兩道鐵絲。雖然上面纏了黑布,光線也不強,但眼尖的人仍可以發現,況且還有一座更高的黑台,佟侍衛在上面操縱著鐵絲。
  「那,誰贏了呢?」康熙收了笑,捋著鬍子問。卻沒人回答,多是竊竊私語。
  「皇上。」伊晴突然站了出來,「我認輸,漣汐贏了。」
  「格格……」漣汐有些意外,而伊晴只是衝她一笑,沒有說話。
  「好,那朕宣佈,這個比賽,漣汐贏了!」話音剛落,十三、十四便高興得相視而笑,眾人也紛紛應和著。
  「來,這是兩塊和田玉珮,就賞給你們兩個吧。」康熙把兩塊雕著並蒂蓮的玉珮給了漣汐和伊晴,兩人對視,會心一笑。「你們都很好。還有漣汐,你之前的請求,朕允了。」
  「謝皇上恩典。」兩人一齊謝恩。退下時,漣汐突然腿上疼痛難忍,差一點就摔倒在地。伊晴一把扶住她,兩人來到僻靜處。
  「你的腿怎麼弄的啊?」伊晴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問這個。
  「前幾天不小心摔的,謝格格關心。」漣汐本想行禮,卻被伊晴攔住了。
  「以後見了本格格不准行禮!」伊晴俏眉一挑,在漣汐耳邊大聲說。漣汐揉揉耳朵,點了點頭。
  「對了,」伊晴突然想到了什麼,「你摔倒該不會是因為騎馬吧。」
  「嗯。」漣汐遲疑一下,還是應了。
  「該不會是因為,」伊晴頓了頓,「我吧?」
  「這個與格格無關,馬是被蛇驚到了。」漣汐見她一臉擔心,額頭鼻子微微皺著像個包子,不由笑了出聲。
  「不過格格,以後不要再用帶刺的馬鞭了,會傷了馬的。」那天之後,漣汐問過馬童才知道馬狂奔的原因,但也沒怪伊晴,只是心疼棗紅馬,連著幾天都惦記著。
  「我一般不用的,」伊晴吐吐舌頭,「只是想,嗯,讓你跑起來。」
  「好了,不說這個了。」伊晴擺擺手,「說說你是怎麼飛來飛去的啊。」
  漣汐向她解釋著那鐵絲,一面揉著腰。練舞時腰上便是淤青一片,今天用力又猛,怕是要好些天才能消去。
  「怎麼想到的,真佩服你。」伊晴突然正了神色,拉住漣汐的手,「這個比賽,我甘拜下風,因為我只是在用身體跳舞,而你,是用心、用靈魂在跳舞,我真正服你了。」
  漣汐不由緊緊回握著她的手,因為她眼中的真誠,更因為她的懂。看懂了這出舞,聽懂了這曲歌,或許也懂了自己的心。
  「真如小王爺所說,格格只服比自己強的。」漣汐回了心神,不由感慨。
  「臭哥哥又亂講什麼。」伊晴臉上有點紅。小時候那糗事都不知被多爾濟說了多少次,雖說事實如此,但是太丟人了!
  「不過漣汐,」伊晴好不容易停止了對多爾濟各種報復的設想,「我只在歌舞這方面服你哦,其他比如騎馬之類的我可是會小看你的。」
  「知道了,格格。」漣汐終於笑了起來,這樣率真的伊晴,真叫她喜歡,也叫她羨慕。
  「真漂亮!」伊晴感歎到,忍不住想上前花了漣汐的妝。這樣美的人站在面前,太不真實了,完全就像是從畫中出來的仙子。
  漣汐眼疾手快,阻止了她的「毒手」,「格格,饒了我吧。」
  伊晴怏怏地收回了手,嘟著小嘴說:「你確實漂亮,比我還漂亮。」後面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一副不服氣卻又不得不承認的樣子。漣汐看著就覺得可愛,但沒那個膽子上前捏兩把。
  「算了算了,這是事實。」伊晴小聲地說,像是在勸服自己。漣汐搖搖頭,等著她自言自語完。
  「漣汐,」伊晴終於抬頭看向漣汐,「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本格格的好朋友了,以後你見了我不准行禮,不准把我當格格,不准有尊卑之說,不准不找我玩,不准不教我跳舞,不准不對我笑!」
  「嗯,好。」漣汐有些目瞪口呆,這格格,還真是……有趣。說的這些「不准」雖有些專橫,卻也在理,看來是真心要做朋友的。
  「好了,你快回去換衣服吧,這一身看得我眼酸。是江南的吧,還真適合你。還有你怎麼和我哥一樣喜歡那香得膩人得茉莉,真不明白。」
  「那我先回去了。」漣汐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還是決定先告退。
  那邊的晚宴似乎結束了,伊晴忙曲尋自己的父兄。漣汐瞅瞅四處,往住處走去。
  一路上,所有經過的侍衛太監宮女全側目看著漣汐,面上多是驚贊之色。漣汐有些不好意思,只有低下頭微跛著往回走。
  「哎呀!」漣汐不小心踢到石頭,傷腿一軟就要跪倒在地。兩隻手從兩邊及時扶住了她,避免了難見的「仙子」摔跤。
  漣汐站直身子,這才發現站在面前的是十三和四阿哥。兩人都伸出手扶著漣汐。十三咧嘴一笑,收回了手,四阿哥看他一眼,也鬆開了。
  「不用多禮了。」十三制住漣汐的動作,眼睛卻一直圍著她打轉。
  「十三爺,看夠了嗎?」漣汐很是無奈,見四阿哥只是淡淡笑著看著自己,沒有阻止的意思,只有開口了。
  「不夠不夠,這仙子下凡難得一見。今夜一過不知何時才再出現,所以啊,要好好欣賞,要看夠本兒啊。」十三說著,竟圍著漣汐轉了起來。
  「十三爺!」真是胡鬧,漣汐提高了聲音。
  「好了,不逗你了,不過這一身實在是太漂亮了!」十三終於收斂了調笑,「你今天真的很出色,太精彩了,而且以後也不用擔心了。」
  「嗯。」漣汐點點頭,她知道十三指的是什麼。
  「還有,」十三看看四阿哥,突然壓低了聲音,「八哥和十四弟好像正在找你。」然後又恢復了音調,「四哥,我們走吧。」
  說完,十三從漣汐身邊走過,四阿哥也走了過去,卻在經過漣汐時留下一句「不錯」。
  漣汐一怔,轉過去時只看到四阿哥清瘦的背影,一時腦中似乎閃過了什麼,卻又怎麼都抓不住。
  繞路避開了八阿哥和十四,走回帳子花了一倍的時間,筱煙已準備歇下了。漣汐卸妝換了衣服,又給腿上好了藥,也準備睡下時才發現筱煙一直斜坐在床頭看著自己,眸中霧靄重重。
  「謝謝你今晚的幫忙。」對視良久,漣汐打破了兩人間的安靜。
  筱湮沒有說話,既而淺淺一笑,吹滅了桌上的燈。
  「你的心願實現了,太好了。」許久,輕輕的話語從筱煙嘴邊逸出,還有一聲幽幽的歎息。
  漣汐沒有睡著,將這些聽進耳中,卻沒有出聲。她想她大概知道筱煙的歎息是為何,或許,要開始想辦法了。
  第二天清晨,漣汐穿好宮裝拿著一個木盒便出了帳子。先是被早早守在帳外的小春攔住用閃著光的「星星眼」看了好久,剛走兩步又被十四堵住了。讚美的話說了一筐,手還一直被緊緊握著。好不容易把十四勸走了才發現八阿哥早就站在一旁。在微笑攻勢下「煎熬」了近一柱香的時間,漣汐終於可以離開去做自己的事了。
  「佟侍衛?」漣汐走了一大圈才找到正帶人巡視的佟侍衛。
  佟侍衛讓手下先往前走,自己和漣汐走到一旁。
  「漣汐姑娘有事嗎?」
  「這個送給你,謝謝你這些天來的幫忙。」漣汐遞上手中刻著百花爭鳴的木匣。
  佟侍衛面上一紅,說不出客氣的話來。他眼神慌亂的接過木匣打開,頓時眼睛瞪得大大的。是一盒子花,紙和布做的花!每一朵都不同,而且香氣撲鼻,真假難辨。
  「漣汐姑娘,這,這……」佟侍衛臉更紅了,不知該說些什麼。
  「昨天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最後的用力一拉,我可能就會摔倒,也贏不了的。」昨晚那最後的奔月是佟侍衛臨時的決定。他知道漣汐腿上有傷,所以一直很專心地控制著鐵絲。當時漣汐腿上一軟,他便察覺到了,當即一扭再一提,來了個仙子奔月,一個完美的結束。
  「這個,這個是我應該做的。」佟侍衛垂著頭,不敢看漣汐。
  「佟侍衛不用客氣,總之十分感謝你。你忙吧,我先走了。」漣汐福福身子準備離開。
  「漣汐!」佟侍衛鼓起勇氣喚住了她。漣汐轉過身,有些疑惑。
  「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緊握木匣的雙手洩漏了他的緊張。
  漣汐一頓,很快明白了,「那麼,請教了。」
  「沐清,佟沐清。」明知永遠都觸不到,卻還是希望能記住自己的名字,哪怕永遠聽不到從口中喚出。
  一抹微笑綻放在漣汐唇邊,勝過匣中的每一朵花,「我記下了,沐清大哥。」
  (漣汐所唱所舞之曲取自《月中天》,更改了部分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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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人正朦朧

  「禎兒,別鬧了啊,額娘頭都疼了。」華麗的軟塌上,雍容華貴的女人正溫柔地笑著,寵溺地看著仍在一旁撒嬌的兒子。
  邁到門口的腳收了回來,頓了下,轉身走了。
  多少次,都以為那一聲「禎(禛)兒」是在喚自己,可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自嘲。
  從此,便不再奢望。
  默默喝著從來不對口味的茶,接著額娘甚至有些客套的話,心裡竟沒有任何感覺。或許,是習慣了。
  放下茶杯,看看正在講笑話想調節氣氛的十三,冷冷的臉頰不由鬆了鬆。這個從小就跟在身後的弟弟,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吧。
  十三停下話頭喝口茶,十四進來了,後面還跟著個白淨漂亮的丫頭。
  這個乍看之下誤以久存於世透著不相稱的成熟的小宮女,一直清冷地站在下面,像是白玉塑成的,無半點漣漪。
  假花不錯,討了額娘的歡心。而她竟不要賞賜,只求饒過眾人,有點意思。哼,他不由冷笑一聲,怕是不單純。怎麼會有絲錯覺認為她像自己最喜歡的蘭花。這宮中,是不會有蘭花般純淨的人。
  政意不被賞識,心裡有些煩悶。到湖邊坐坐,沒想到會看到跳舞的她,也沒想到會和她相對坐下。若這些是無意為之,倒真有些不同的迷人,若是有意的,想想老八和十四的眼神,那她斷不會是平庸之輩。
  不出幾日,額娘還真把她弄到了身邊,為了十四。好,很好,十四如願以償了。可是,為什麼會不舒服?為什麼心裡會有絲疼?額娘會為自己而做些什麼嗎?
  和十三去酒樓喝酒,卻無意聽到了她的拒絕,對十四。既然痛苦為何要拒絕,還怕十四虧待她嗎?真不明白。回宮找到一身酒氣的十三,卻聽這他不斷說著「奇女子」,半句不提十四,眉頭不由皺了起來。十三,也被她攬到掌心了嗎?
  他看得出十四的默然,明白他不停喝酒的原因。情雖一字,卻太傷人。有些不忍,上前攔住了十四的手,一杯杯替他喝了下去。回宮休息才發現當事人心平氣和地繡著帕子,唯一的神情只為那不聽話的針線。
  不明白為何不追究她放肆的眼神,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將那醜得可笑的繡品收入袖中。自己對女人素來冷淡,府上那幾個奉旨迎娶的女人很省心,很聽話,其他的,從不入眼。或許,自己太注意她了。
  老八說她神秘,十三說她清雅,十四說她最好。她,真的很不同。
  因為十三,很多時候都會看到她。日子一天天過去,碰到的事、插手的事不算少數。驚訝於她的善良,驚訝於她的平靜,驚訝於她的不在乎,更驚訝她被皇阿瑪的看中而不願做皇帝的女人。殊不覺,已有那麼多的驚訝。
  難得隨駕幸塞外,風新景好,心情也舒暢起來。騎著馬和十三說笑,卻無意抬首看到不遠處一輛馬車窗邊露出半張精緻的臉,而那悠遠無力的眼神,為何會出現?
  終於看到她的開懷大笑,那種不顧形象只因想笑的大笑,竟比陽光還要耀眼。十三失神了,失魂了,而他……
  這樣的女子,或許真的沒有心機,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只因自己的與眾不同,自己的心靈手巧,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卻又做出令人瞠目的事。原來她也是敢為的,驚訝之餘,他不由有絲讚賞。確是一個奇女子,竟要掌握自己的未來,自己的命運。也突然發現,聽話的女人,很無趣。
  「策馬紅塵倚斜陽,簫鳴劍舞快意長。」看著十三未干的墨跡,他不由微微歎息。這樣的生活,不是他們這種人可以擁有的,連想一想都算奢侈。責任太多,還有心深處不可說的可謂野心,不允許這樣的想法!目光稍往下移,「杜康解憂醉夢裡,多少啼痕共酒痕。」一個小丫頭,何來憂事?又哪懂酒醉人更傷?抑或是,那神秘面紗之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若不是那一場大雨,又怎會知道她也有怕,她也是個弱小需人保護的小女子。如平靜的湖面突然降下無數雨點,顫抖著,低鳴著,尋找一片庇護。沒有人那樣依賴信任自己,也從沒有人那樣緊擁著自己。縱是再冷淡,也推不開顫抖驚懼的她。只有抱緊了,為她撐開一片天地。
  腕上一抹碧綠吸引了目光,不著痕跡地稍撩她的衣袖,一串碧綠的佛珠呈現眼前。眉尖一跳,有些疑惑,卻未有多舉。
  一場有趣的比賽,艷麗的草原之花勾走了不少人的魂,卻入不了素喜潔簡的他的心裡。揮不去滿鼻的茉莉香,雖不喜這甜膩之氣,卻仍不禁被場中的白衣仙子迷住。不因脫俗的美貌,不因飄逸的舞姿,只因那入骨的孤獨。
  獨坐千年,她的世界裡,沒有別人,只有那叫囂著掙扎著要吞沒一切的孤獨,陪著她,過著不為人知的日日夜夜。
  心中一動,孤獨,孤獨……
  身在帝王家,難得便是真情。從小長在皇額娘膝下,與眾兄弟並無交情。而皇額娘雖和善,卻不會像尋常母親那樣疼兒愛兒。若不是偶然救下被欺負的十三從此跟在身邊,恐怕永遠都無法體會親情與友情。
  多年的磨練早已讓他滴水不漏,而今晚,卻有些抑不住情緒了。把茉莉湯掃到一邊,悶悶喝下幾杯酒。無法離座,只得任由內心翻滾,而面上冷冷如常。
  好不容易散場,和十三隨意走走。心裡差不多靜了下來,卻湧上一股難以言明的悵然,直想長歎一聲。
  自己的孤獨被壓抑著,被忽略著,卻從不知它是如此強大,甚至有種吞噬全部的感覺。突然有點羨慕她,可以無所顧慮的表達著自己的孤獨,訴說著任何的情感。
  十三一聲低呼時他已反應過來了,還未多想,手已伸了過去,扶起了她。剛才天黑距遠,看不清晰,而現在,近在眼前時,兩人都有一瞬間的失神。
  不可否認,她很美,略施粉黛後更美。美得攝人心念,雅得動人神魂。真如那一朵白蘭,純淨潔致不似塵世所有。
  看著她的遠去,淡淡的笑容掛上嘴角。不知不覺的,以往的誤解、驚訝、賞識在腦中回想。原來,本不在意的小宮女已在他心中留下了名字——漣汐。
  誤以漠漠林煙散,驀然回首,伊人正朦朧。

  第二十章 勸情

  「漣汐,怎麼不找我玩?」漣汐剛出御帳,就被伊晴拖到一處空地。
  「格格,我最近有些忙啊。」比賽完了,工作恢復正常,而且還時不時被十四或者八阿哥甚至還有太子堵住聊一番,哪有那麼多閒時間。
  「又胡說。」伊晴俏眸一瞪,卻很快瞇了起來,壞笑爬上了嘴角,「莫非是被哪個阿哥纏上了,還是我哥啊?」
  「哪有,格格別亂猜。」漣汐可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聽說你的婚事可以自己作主,不錯嘛。」伊晴圍著漣汐轉了幾圈,突然撲過去按住她,「我哥不錯,你就嫁給他吧。」
  漣汐忍不住嘴角抽搐,「格格,你太操心了吧。」
  「他哪一點不好啊,又很喜歡你,而且如果你嫁給他,那就是我嫂子就可以天天和我在一起了。」伊晴打著小算盤,一臉的燦爛笑容。
  「格格……」漣汐無語了。
  「你,答不答應啊?」伊晴拖長調子,手慢慢往下,移到漣汐的腰上,然後猛一用勁,開始撓漣汐的癢,「答不答應,答不答應?」
  「格格別鬧了。」漣汐不住躲閃,笑得渾身亂顫。伊晴不依不饒,非要她答應。兩人一不小心,一起摔了下去。幸好草厚,倒也不疼。
  「有沒有怎麼樣?」伊晴忙起身把漣汐拉了起來。漣汐搖搖頭,拍拍身上的草屑。
  「不准欺負漣汐!」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在一旁響起,然後,一個人站在了漣汐面前擋住她,怒視著伊晴。
  「你是哪來的,管的這麼多!」伊晴一下子火氣上來了,還沒有人敢這樣和她說話。
  「十四爺。」漣汐扯扯他,想澄清事實。
  「汐兒,不要怕,我為你作主。」十四回頭衝她一笑,很快又換上憤怒的表情轉了回去。「你明明輸了,還來欺負漣汐,到底講不講理啊!」
  「什麼!我不講理!」伊晴氣得臉都紅了,「你才不講理,莫名其妙地跑過來亂叫什麼!」
  十四張口又頂了回去,漣汐不由苦笑,不知該怎麼阻止這場「嘴戰」。
  「漣汐!」漣汐回頭一看,發現多爾濟正站在不遠處。
  「小王爺,這……」漣汐走過去,為難地指指聲音越來越高的兩人。
  「不要緊,晴晴不擅長吵架,一會兒就沒事了。」多爾濟絲毫不擔心,反而一直微笑著。在他看來,這是一場好戲。「我們走吧。」
  漣汐想想,還是答應了。反正這兩人也不會吵出什麼大事,事後再向十四解釋吧。
  「一直沒機會和你說,」多爾濟停下步子看著漣汐,「你的舞蹈太精彩了。」
  漣汐淺淺一笑,「謝小王爺誇獎。」
  「草原人都哎熾艷之花,而我卻獨愛茉莉。」多爾濟低低地說,似有一絲迷茫與困惑。
  「小王爺?」漣汐見多爾濟有些出神,小聲地喚著。
  「啊?哦。」多爾濟回過神來,卻仍有些心神不定。「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就匆匆離開了。
  漣汐覺得有些奇怪,多爾濟平日裡穩重有禮,不似今日這般撇下她一個人慌忙離去,也不像是有急事。
  傍晚時,漣汐才見到伊晴,仍是怒沖沖的,不過卻是因為和十四比騎馬輸了。
  「要不是我分神了他怎麼可能會贏。」伊晴不滿地說,「明天再和他一比高低,才不會放過他!」
  漣汐很是無奈,這伊晴,恐怕已不記得她和十四的爭吵是為何了,一心只想著和十四比個高下。而十四在這方面可是個能手,伊晴怕是比不過的。
  找到十四,和他解釋清楚。十四有些不好意思,可聽到伊晴想和他比試時,不由興致高昂,躍躍欲試,將其他的拋到腦後。
  這兩人還真是般配,漣汐搖搖頭,不想多管。
  沒想到,這兩人還真一項項比了下來。騎馬、射箭、鞭術、功夫,甚至連跑步都比過。而結果——伊晴一次都沒贏,十四大獲全勝。
  而伊晴,已從開始的不滿與憤怒,慢慢轉為崇拜,提到十四兩眼就發亮,雖然她不願承認。而兩人也約好了,要在秋獮時比上最後一場——打獵。
  京裡突然傳來消息,黃河一帶洪水氾濫,災情不小。康熙當即決定立刻回京。旨意一下,眾人忙碌起來,很快準備妥當。只待今晚一過,明早就啟程。
  晚膳比較簡單,幾個阿哥陪著康熙。飯後漣汐端上茶,他們正在討論災情,個個面色沉重,唯有太子眼神飄忽,似乎有些走神。剛才吃飯時太子一直在喝酒,看似心情不錯。康熙幾次冷眼掃過都沒感覺,現在又這般。漣汐在心裡歎了口氣,這注定不是成大器之人。
  四處走走,留戀一下草原自由清新的味道,祈禱下一次的到來不會太久。為什麼沒有直接穿越到這兒呢?漣汐幽幽地想。
  前面有些喧鬧,漣汐抬眼望去,頓時心下一緊。是伊晴,還有太子。伊晴似乎正在說著什麼,面色不善。太子的表情看不清,卻可猜到定不好看。
  正當漣汐準備過去時,十四從一旁躥了出來,拉過伊晴,笑著和太子說著,然後推著伊晴走了。
  漣汐閃到一旁,躲過一臉不爽的太子,然後往那個方向走去。很快便找到了一句比一句高大意是想教訓太子的漣汐和一臉嚴肅的十四。
  「格格,」漣汐走到伊晴面前,一字一頓地說,「他是太子。」
  伊晴一頓,氣焰立刻低了下來,但還是不滿地小聲嘟囔著,「他居然調戲我,我怎麼能放過他……」
  「太子風流,只是一時心癢才動你,你也不用太擔心他會怎樣,近期事多,而且他在你這沒怎麼吃虧,以後避開點就行了。」
  說完,漣汐發現十四正張著嘴吃驚地看著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逾禮了,而且語有不敬。
  「格格,早些回去吧,剛才的事不要再提了。」
  伊晴張了張嘴,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十四爺,剛才多謝你了,早些休息吧。」
  「汐兒。」十四開口阻止了漣汐的離去,「可不可以不要總躲著我。」
  漣汐心裡一軟,轉過身來。月光下,身形已成俊逸修長的十四目有憂色,面含悵然,還有一點點孩子般的委屈。
  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面前,輕輕開口,「我沒有,你想多了。」
  十四突然燦爛一笑,用力抱了漣汐一下,然後大步離開。
  漣汐不由笑著搖搖頭,真可愛,真像一個孩子。
  行程很快,不出半月便回到京中。賑災工作已開始了,頗有成效,康熙又命三阿哥前往,下令迅速控制住洪災。
  漣汐抽空去了絳雪軒,和雯洛說了小春的事。雯洛很是同情,立刻差人辦了。十三也正是收了小冬子,總算把這兩人安排好了。
  而草原上的那場比賽也早已在宮中傳開,招來各式的流言。崇拜的,羨慕的,也有嫉妒的,不屑的。漣汐只當是空氣,一概不放在心上。
  日子還算平靜,只是在蕩鞦韆時繩子突然斷了,又一次碰傷了腿。那繩子又粗又結實,斷得有些蹊蹺,卻沒個頭緒,只得作罷。
  又一次打斷了九阿哥對筱煙的糾纏,被那雙美眸狠狠盯了幾下。漣汐拉筱煙進屋坐下,又倒好了茶。兩人默默喝著茶,都沒有開口。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筱煙放下茶杯,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從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遞給了漣汐。
  一方素白的帕子,洗得很乾淨,有股淡淡的幽香。漣汐覺得有些眼熟,打開細看,果然,帕子的一角繡著一朵紫色的花。
  「八阿哥,對嗎?」漣汐把帕子遞了回去。上次手指劃破時八阿哥就是用繡著紫花的帕子給她包紮的。(八福晉閨名紫瑤)
  「嗯。」筱煙應了,卻沒有再說什麼。很多事,只用自己知道。
  漣汐突然有些明白了為何筱煙對她冷淡疏離,或許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吧。情字壓心,又怎能笑顏以待?
  「那他,知道嗎?」
  筱煙搖搖頭,愁思滿懷。
  「那你,就要讓他知道你的心,找他要個答覆。」
  筱煙驚愕地看著漣汐,這等於禮不合的話真的是她說的?這般大膽的舉動誰又做得出?
  「愛不需要遮掩,要明明白白的。愛雖是一個人的事,卻有權力讓對方知道。即使沒有答覆,即使答覆令人心碎。告訴他自己的感受,告訴他自己的情意,讓他知道,在這世上,有一個人,心裡有他。」漣汐突然憶起上學時對喜歡的人的大膽的告白,那種勇氣,連自己都異常吃驚。可自己還是義無反顧地做了,而且從不後悔。
  筱煙定定地看著漣汐,驚愕已褪下了。她嘴唇微微蠕動著,腦中似有千軍萬馬。心上萬般思緒,讓她一片迷茫。
  「讓我想想。」筱煙匆匆地回屋了。漣汐沒再說什麼,剛才的一番話可能太猛了,但應是一劑良藥,讓筱煙不再停留在這個關口,找不到未來的路。
  打了一會鞦韆,說是雯洛有事找。漣汐去了絳雪軒,原來是雯洛想聽故事了。漣汐講完灰姑娘,雯洛才心滿意足地去休息了。
  漣汐走出絳雪軒,見天色還早,便到御花園轉轉,賞賞早菊。
  一棵鬱鬱蔥蔥的樹下,站著一個身穿大紅宮裝的女子。漣汐見她一副嫡福晉的裝束,卻不清楚這位到底是誰。
  一個人走向那女子,兩人立在樹下,說不出的般配。女子好像有些生氣,嘟著嘴輕捶著那人。而那人微笑著說著什麼,輕輕抓住她搗亂的小手。很快,那女子消了氣,靠在對方懷中,好一會兒才一起離開。
  「喂。」一隻手拍上了漣汐的肩,「看八哥看得那麼入迷。」
  漣汐嚇了一跳,轉過身瞪了十三一眼,也不忘給一旁的四阿哥請安。
  「說哪兒去了,只是覺得八爺很幸福。」
  「幸福?我看是八嫂吧。」十三話中竟有絲嘲諷,表情也有些奇怪。
  漣汐皺皺眉,自己的想法十三是知道的,為何這般出言不善?「八爺為何不幸福?只有一個妻子難道不行嗎?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夫妻本就不容有他,枕邊人多了,何來真情?」
  此話一出,十三頓覺自己的失態,而四阿哥看著漣汐,若有所思。
  「嗯,對,是的。」十三慌亂應對著,想道歉卻難以開口。四阿哥難以覺察的一笑,轉身欲走,「十三弟,走吧。」
  十三本想跟著離開,卻還是幾步走近漣汐,小聲地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漣汐見他一副懊惱的樣子,頓時消了氣,淺淺一笑,「好了,沒怪你,誰讓你們身份特殊,是我太固執了。」
  十三還想說什麼,漣汐止住他的話,指指已走遠的四阿哥。十三點點頭,笑了笑,轉身快步跟了過去。
  漣汐歎了口氣,自己的觀點與這個時代不符,還是少說為好。反正自己是不會趟這混水的,所以要好好打算以後的路了。
  仔細想了想,決定先找到合玉。硯好墨寫了信,找到十三托他好好尋找,十三也沒多問,一口答應了。
  經過這一年來的努力,漣汐的學問大有長進,字已基本認全了,還讀了不少書。也會寫了,雖然沒體,但也不算難看,屬清秀型的。
  離才女還是很遠啊,漣汐有些鬱悶。這琴棋書畫樣樣都不行,女工也不會,唯有手工與歌舞尚可。雖還有現代的文憑,可在這裡,自己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女人。
  算了,做自己就好,又不是為其他人而活。漣汐記起母親說過的話,振作起來,自己怎樣,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已入秋。涼風習習,又近中秋。
  十三已找到合玉,原來當初漣汐一入宮,她便依漣汐提議出了府,嫁了個小生意人,過著不算富裕卻幸福的小日子。
  漣汐替她高興,補上了賀禮,也不忘自己的正事——把卡通抱枕的做法告訴她,又畫了不少圖樣,讓她找幾個手工好的人一起做著賣,既可補貼合玉的家用,也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合玉驚訝之餘與丈夫商議,認為這確是一個好點子,便著手開始做。但這畢竟是從未有過的東西,做起來不太順手。漣汐倒不急,她相信會成功的。
  中秋月圓,漣汐沒有當值,吃著月餅在院中賞月。景靜人靜,雖然寂寞依舊,卻不似去年那般脆弱無助。
  小抿一口桂花酒,與銀盤般的月兒對影成三人。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悔又有何用?只得孤獨千年。
  不敢貪杯,收好了桂花酒,漣汐坐上鞦韆,輕輕蕩了起來。她愛極了這種蕩鞦韆的感覺,可是已有很多年沒玩過了,公園裡各式遊樂設備精彩刺激,誰又記得這簡單的兒時遊戲呢?
  不知不覺,在月光的沐浴嚇,漣汐睡著了,涼風習習,一片安寧。
  一聲輕響,漣汐一驚,醒了過來。原來是筱煙回來了,漣汐正準備開口,卻發現她臉上清晰的淚痕。
  為什麼?還從未見筱煙哭過,一向都是淡淡的表情,莫非是……?漣汐下了鞦韆,回到房中。若是她想的那樣,那她勸不了筱煙,那種心情她明白,只有靠自己,慢慢想通,慢慢過去……

  筱煙篇——葬心

  我,兆氏?筱煙,正白旗,阿瑪瑪納哈是五品典儀,官小位低,無足輕重。所以得知我是待選秀女時,全家都很吃驚,以為弄錯了。
  額娘哭了好幾日,她捨不得我。阿瑪卻很高興,讓我仔細點,最好能光宗耀祖。家族落敗了好幾代,如今有這等機會,當然是要好好把握的。
  我也很高興,卻不是因為阿瑪所想的一切,而是因為四年來,刻在心中的一個笑容。
  從小就知道阿瑪不喜歡額娘,冷言冷語,不苟言笑。本以為阿瑪性子如此,而看到阿瑪小心賠笑地哄著雲姨娘時,心頓時涼了。
  額娘說我笑起來好看,我笑給她看,卻從不真心。因為開心的笑,我不會。
  十二歲那年,和額娘去廟裡上香,一時貪玩到了街上,然後在高昂的馬嘶聲中跌坐在地。聽著車伕的叫罵,還有清麗的女聲。
  「瑤兒。」一聲溫潤的低呼後,簾子掀開了,一個人走了下來。
  他扶起我,查看著我擦破的手,然後拿出帕子輕輕拭著。末了,他衝我溫柔的一笑,「以後小心點。」
  那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笑容,如冬日的陽光,給了生命以溫度,那份溫柔直直刻入心中,好深好深。
  聽眾人的言語,才知道他就是溫柔謙和的八皇子。捏緊手中的方帕,心中漸起一絲奇怪的情愫。細細的,柔柔的撩撥著心弦,卻在不經意間扯痛柔軟,泛起苦澀的迷霧。
  難道,這就是喜歡?
  我幻想著能再一次看到他,能再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就像一個處在寒冬的人,渴望著溫暖的陽光,想得心都是疼的。
  機會終於來了,我進了宮,做了御前女官,可以經常看到他。可是,他從沒注意過我,一次都沒有。而九阿哥卻看上我了,送的東西被拒絕後便成了糾纏。
  夜夜握著那方帕子,卻總也想不明白,為何自己接近不了他,也忘不了他?只能一日日在偷望中失望,心碎。
  羨慕,抑或是嫉妒一同當值的漣汐。幾個阿哥對她關愛有加,連他,也經常對她溫柔笑著。那笑容,在我夢中,不住迴旋。就像是一個漩渦,我陷在其中,卻不想掙脫。只是閉上眼睛,虛構著那片光明。
  或許她說的沒錯,這份感情要說出來,要讓他知道。
  沒想到自己還真的做了,像是受了蠱惑一般。在開滿花的樹下,攔住了他。本以為會心慌意亂,面紅耳赤,可是,心猛跳一下後,竟是無盡的平靜。
  原來「我喜歡你」沒有那麼難說出口,說出來的一瞬間,心輕了好多。
  「謝謝。」他笑了,驚訝後仍是溫柔。夠了,這就夠了,能再一次讓這溫柔的笑對著自己綻放,再無他求了。
  四年的感情,在這一刻,完成了。把方帕還給他然後轉身離去,卻未發現,眼淚早已溢了出來,濕了前襟。為什麼會哭?我不知道。我不難過,我不心碎,只是解脫。
  九阿哥說我笑起來應該有陽光的感覺,而他的笑容,四年來,都是我的陽光。或許漣汐說的對,我為了這份照不到自己的陽光,而忽略了所有的風景。
  其實月光,也很美。

  第二十一章 涼暖

  筱煙的事,漣汐沒有多問,卻也猜得到結果。正如自己唯一一次的表白,解脫卻仍心痛情傷。但她相信筱煙會好起來的,這種無望的愛戀抑或執著被斬斷後,又會長出新的綠葉,更盛之前。
  秋意正濃,四、十三分別娶了新人入府,十四也有了嫡福晉。宮裡辦了三次喜事後,終於安靜下來了。半月不見的十三得了空,到漣汐那喝杯好茶。
  「府上可好?」漣汐倒好茶,繼續繡著比野花還難看的牡丹。反正已被十三嘲笑好多次了,也不用顧慮了。
  「還好,挺聽話的。」十三頓了頓,眼神一閃,「反正也不喜歡她。」
  「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人,總會喜歡的。」漣汐沒有抬頭,淡淡地說。
  「一輩子?」十三喃喃自語,俯首飲茶,氤氳的茶汽模糊了表情。
  「對了,差點忘了。」漣汐突然站了起來,進屋拿了兩樣東西遞給十三,「你的生辰不遠了,那時可能不在宮中,所以現在就把禮物送給你,去年疏忽了,今年一起補上。」
  一個裝滿干花的抱枕,還有數枝紫色的絹花——薰衣草。十三細細看著,微笑掛上嘴角,盛滿眼中。
  這是薰衣草,在一個很遙遠很美麗的國家,滿山遍野都是。漣汐目光投向遠方,法國,一直是她的嚮往。「而它的花語是,等待愛。」
  聲音很輕,卻還是飄進了十三的耳中。兩人一時無語,靜默相視。
  門外的筱煙看看手中九阿哥給的鐲子,轉身而去。一滴淚,留在原地,晶瑩透亮。
  很快,便到秋獮。漣汐生辰時是在路上,被十三、十四偷偷帶出去吃飯,沒想到四阿哥也在。而晚上也收到了八阿哥的禮物。
  終於到他們了木蘭圍場,歇了兩日,蒙古各部王爺也到了。伊晴也來了,一見面便把漣汐拖出去騎馬兜風。她也沒忘和十四的約定,找到十四,定好了他們的最後一場比試。
  早已布圍完畢,康熙帶著眾人入圍行獵。漣汐閒著沒事,出了行宮隨意走著。恰好碰到獨立樹下的筱煙,兩人一起走著,卻沒有半語。
  自從那夜筱煙帶著淚痕回來後,就更沉默了,連表情都難有變化。漣汐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又不知能怎麼做。
  前面傳來雜亂的馬蹄聲,兩人一同看去,不由都臉色微變,是福晉們。
  兩人俯身行禮,太子妃和四福晉等幾個人目不斜視地過去了,而剩下的幾個放慢步子,在兩人身邊一拉韁繩,停了下來。
  「八嫂,沒想到有這麼不是好歹的人,好運氣被看上了還拚命裝清高,以為自己是什麼天仙佳人。」說話的是九福晉,鳳眸朱唇,話中的陰狠勁不遜於九阿哥。
  「媚兒,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這天仙不是咱們可以看到的,那些塗點粉穿件紗裙扮仙女的無非就是東施效顰,醜女多作怪。一心想著勾引別人,一身的騷味。」八福晉狠狠盯著漣汐,像是要在她身上穿個大洞。
  「是啊是啊。」十四的側福晉剛一開口,便被十四剛進門的嫡福晉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不敢再說話。
  漣汐恍若未聞,只是低著頭,筱煙也一樣。十三的新福晉面有憂色,卻礙於身份無法開口,氣氛一時有些僵住了。
  「奴才見過眾福晉。」漣汐有些吃驚,因為來的人是佟侍衛。「伊晴格格差小的帶漣汐姑娘去觀獵,還望福晉們諒解。」佟侍衛半跪在地,平平地說。
  「如此,那我們走,不在這浪費時間了。」八福晉收回目光,緊緊韁繩走了。其他福晉也跟上了,十三福晉在漣汐身邊停了一下,衝她無奈的一笑。
  「沐清大哥,那我們走吧。」漣汐牽起筱煙,準備和佟侍衛一同前去。
  「漣汐,其實剛才我說的是假的,沒有人找你。」佟侍衛看著漣汐,一絲擔憂溢出言表。
  「謝謝你。」漣汐淺淺一笑,筱煙抬起頭看向他,若有所思。
  佟侍衛匆匆走了,剛才只是恰巧路過,還有任務在身。漣汐和筱煙繼續走著,剛才的事似乎只是清風一陣,過眼無痕。
  「我們的麻煩似乎不小啊。」漣汐雲淡風清地說,筱煙微不可聞地一歎,沒有接話。漣汐頓時明白了一點,九福晉對筱煙的刁難恐怕也不止一兩日了。
  「筱煙,你的事,我會幫到底。」漣汐看著筱煙,認真地說。筱煙眼中一熱,幾乎落下淚來,卻抑住了情緒,匆匆回了住處。
  一天的行獵終於結束了,不出所料,十三、十四手中的獵物最多,得到了康熙的獎賞。伊晴自然是輸了,卻興高采烈,彷彿她大獲全勝。漣汐在不遠處看著她和十四高興地說著什麼,心裡暗暗有些擔心。
  「你為什麼不從我,要我用強的嗎?」漣汐還未走近,就已聽到九阿哥狂怒的聲音。
  「奴婢配不上九阿哥,還請九阿哥放過奴婢。」筱煙冷冷地說,絲毫不退讓。怒火頓時從九阿哥全身噴湧而出。他美目一瞇,上前一把抓住筱煙吻了上去。
  漣汐一低呼,轉身便跑。就是這個時候了,不能再拖了!
  「十三爺!」漣汐撲到十三面前,一個不穩,十三忙扶住她。
  「什麼事?這麼急。」十三關切地問,伸手將漣汐額前的一縷發撩到耳後。
  「跟我來,有急事。」漣汐抓了十三的手,準備離開,這才發現四阿哥也在,只有抱歉地一笑,「四爺,失禮了。」
  來到住處時,九阿哥還在。漣汐用力推開門,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十三見是九阿哥,眼神一閃,忙跟了進去。
  「九爺,奴婢失禮了。」漣汐福福身子,「強人所難不是君子所為,筱煙既不願,九爺又何必強求呢?」
  「奴婢自是不敢的,只是不忍見筱煙為難。」漣汐一頓,切入正題,「不如奴婢與九爺來一場比試,若九爺輸了,還望放過筱煙,若奴婢輸了,任憑九爺處置。」
  院內頓時靜了下來,筱煙有些怔住了,十三也是。九阿哥一臉陰沉,本就不悅如今更是火上澆油。
  「九爺是不敢嗎?」漣汐輕輕出聲,故意挑釁。
  「好。」九阿哥陰美的臉上有一絲冷笑,「比什麼?」
  「賽馬。」
  「一言為定,明天下午圍場東面。」九阿哥大笑著走出門去,和他賽馬?一個女人?真是太可笑了。
  「哎,你啊。」十三搖搖頭,真不知該怎麼說她。為了別人竟和九哥對上了,閒事真是管的太多了。拉他來是為了壓場吧,原來她也有怕。
  「十三爺,我明白,放心。」漣汐心中大致有了主意,雖然有點冒險,但必須這樣做了。
  筱煙還沒完全意識到剛才的事,有些茫然地看向漣汐。漣汐突然有些抱歉,自己太武斷了,竟用筱煙作為賭注。
  「對不起。」漣汐上前握了筱煙的手,「但請相信我。」這一次是輸是贏都與筱煙有關,她,輸不起。而筱煙冷漠地看了漣汐一眼,抽回了手。
  很快找到了伊晴,把事情和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伊晴倒很讚賞漣汐的勇氣,兩人來到馬廄,按漣汐的意思挑了一匹不久前產下小馬的母馬,上好鞍,加了馬刺。伊晴又把自己的鞭子給了漣汐,交待清楚這才牽著小馬離開了。
  第二天中午,漣汐伺候完後回到住處,換上嶄新的大紅騎裝,梳好發牽了馬出門去了圍場東面。九阿哥和十三已經到了,還有四、八、十、十四幾個阿哥,不是被強拉來的就是來看熱鬧的。
  「很漂亮。」十三小聲地在漣汐耳邊說,托她上了馬。母馬躁動不安,四隻蹄子來回踏動。九阿哥騎著一匹黑色駿馬,他不屑地看了漣汐和那匹矮半頭的母馬一眼,轉過臉去。
  「開始!」十三發令。漣汐狠心拿鞭刺向馬,腳也蹬向馬刺。座下的母馬立刻飛奔向前。漣汐俯下身子,又是一鞭刺下。
  伊晴早已牽著小馬在終點等候,之前她已牽著小馬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好幾趟。母馬不見小馬,早已焦躁不安,現聞得沿途的氣味,再加上疼痛,必然竭力而奔。
  果然,一開始母馬便快一步,中途幾次險被超過,卻還是一直領先。到了終點,母馬立刻走到小馬身邊輕蹭著。伊晴把腿已發軟面色微白的漣汐扶下馬,九阿哥這才到了,臉色黑黑的。又不便發作,翻身下馬,甩袖而去。
  「九爺!」漣汐上前幾步攔住了他。
  「我不會反悔,你得意了?」九阿哥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甩向漣汐,漣汐盡量忽略掉那殺人目光,誠懇地說:
  「我沒有忤逆九爺的意思,也不是不希望筱煙從了九爺,只是希望九爺能想明白,是真的喜歡筱煙嗎?明白她的心嗎?有為她考慮過嗎?得到一個人,是要心與心相通、相連啊。」這些話也許很輕很淡,但或許會有用。
  九阿哥神色一變,他定定地看著漣汐,忽然轉身上馬離去。伊晴走到漣汐身邊,扶住了還有些不穩的她。
  「你真是一個奇女子,蘭心蕙質,也善良可愛。」
  「格格太抬舉我了。」漣汐反握住伊晴的手,微微倚著她。
  「這些不是我說的,是哥哥說的。」伊晴突然笑了起來,「哥哥對你很瞭解的,我什麼事都告訴他,他好像看上你了哦!」
  「格格!」漣汐苦笑,伊晴就喜歡拿這開玩笑,好像真盼著她能做她嫂子。
  「晴晴,又在說我什麼壞話?」說曹操,曹操到,多爾濟走了過來。伸手捏捏伊晴的鼻子。
  伊晴拍開他的手,「誰說你壞話了,是實話。」
  「漣汐,為難你了,天天陪著晴晴。」多爾濟裝模作樣地對漣汐行個禮,換來伊晴的數下粉拳。「你有些不便,我送你回去吧。」
  漣汐正要回答,十三已趕了過來。他下了馬對多爾濟一施禮,走到漣汐面前,攬了她的肩,「怎麼那麼拚命,受不住了吧,看你臉色差的,這贏的也不值啊。」
  十三頓了頓,「還是快回去休息吧,要是被皇阿瑪瞧出端倪來就有點麻煩了。走,我送你回去。」
  不待漣汐回答,十三便把漣汐扶上馬側坐著,自己也上去了。「小王爺,我們先走了。」十三一扯韁繩,馬調頭小跑而去。
  多爾濟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奇怪。伊晴瞅著自己的哥哥,笑得賊兮兮的。
  「呵呵,哥哥,你可要加油了哦!」
  多爾濟沒有說話,收回目光,卻沒有離開。反倒有點沉思的意味。自己的心境,真的有些奇怪,是什麼意思呢?
  漣汐回到房中,筱煙正坐在桌前發呆。門的一響讓她回過神來,見是漣汐,一時百感交集,說不出話,只化作淚水劃過臉龐。
  漣汐輕輕給她擦著眼淚,「九爺應該不會糾纏你了,你不用再擔心了。不過我想他是真的喜歡你,若他能想明白,會好好做的,那時你再看自己的心意吧。」
  「你為何對我這般好?」筱煙穩穩心緒,仍是淡顏淺情,卻添了絲絲溫暖。
  「希望你能幸福,執念太重,會失去很多。」漣汐握了筱煙的手。手上一涼一暖,心中一暖一涼,終於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第二十二章 暗明

  冬日的寒冷已悄然降臨,今年的秋獮快結束了。漣汐隔三叉五地就被幾個福晉堵住嘲諷數句,有一次恰被伊晴撞見了,兩方差點鬧了起來。也只有十三的側福晉瓜爾佳氏?若彤會對漣汐笑臉相迎,聊上幾句。
  明日就要離開了,伊晴差人告訴漣汐帶上十三去她那吃飯。漣汐去找十三時,四阿哥也在。十三打趣地邀四阿哥一同前去,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於是三人一起去了,而且不出漣汐的預料,十四也在場。
  這樣的組合還是有些怪異的,漣汐也不知能說點什麼,只有默默吃著東西。
  「漣汐,四阿哥,十三阿哥,」伊晴站起來,「今天請你們來,是為我做一個見證。」
  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她的意思。
  「十四,我喜歡你,我不在乎你現在是否喜歡我,我決定追你了。」此話一出,十四頓時石化,十三一口酒噴了出去,連一向沉穩的四阿哥都掉了筷子。漣汐瞠目,只有伊晴面色如常。
  「漣汐,你幹嘛這樣看我,不是你說的,喜歡一個人要說出來,要大膽去追求嗎?」伊晴把臉轉向十四,「胤禎,今年恐怕不會再見,走,我們出去散散步。」
  十四一臉尷尬,被伊晴拖了出去。漣汐呼出一口氣,搖搖頭。
  「你教出來的好學生啊。」十三笑著又倒了杯酒,「不過,你會這般大膽嗎?」
  漣汐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會不會,誰又知道呢?
  四阿哥難得地也開口了,「十四弟可有得忙了。」漣汐看過去,一抹混著驚訝的笑意閃過那雙漆黑的眸子。
  馬車搖搖晃晃的,再加上沉寂的天氣與幾日的小失眠,漣汐有些頭暈。強撐著當完值,已是月上中天。
  精神不佳,已來不及避開迎面而來的太子,只有強打起精神請了安。太子的眼神一直曖昧而危險,漣汐不敢去想那意味著什麼,盡量避而遠之。
  「漣汐。」太子伸出手在漣汐臉上輕撫著,「你真美啊。」
  漣汐手握成拳,輕輕抖著。她不知該怎麼做,也不知該怎麼拂開臉上的手。腦中飛速的運轉,想找出救急的方法。
  「你說,我看上你了,你該怎麼做啊?」輕輕的話語如毒蛇的舌芯,在漣汐耳邊拂過,讓漣汐一陣麻痺,心生惡寒。
  眼神一轉,掃到一個正往這邊走的人,當即有了主意。漣汐快步越過太子,向那人跑去,然後準確地撲到了那人懷裡,頭埋在胸前不再抬起。
  四阿哥錯愕只在一瞬,很快猜了個大概。向太子拱手示意,然後將手輕輕放在了漣汐背上。
  「原來是四弟的人。」太子冷笑一聲,「看來是我對不住了。」
  「太子爺嚴重了。」四阿哥抬手輕拍漣汐的頭,以示安慰。(很遺憾,這兒四四是為了演好戲才來這般動作的)
  好一會兒,漣汐感覺四阿哥的手放了下來,站直身子,發現太子已經走了。
  「謝謝四爺的相助。」其實剛才漣汐心裡有點懸,不確定四阿哥是否會幫忙,為了自己和太子槓上。而四阿哥身子微微一僵後立刻反手摟住她,倒有些意外。借四阿哥應該可以打消太子的歪念。太子也只是貪圖美色,不會糾纏不停。
  漣汐匆匆告退,四阿哥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我的人,是嗎?……」
  四十三年的冬天很快過去了,一切如常,只是經常會有一些小意外,不是凳子壞了,就是粉盒裡多了些奇怪的東西。漣汐記在心上,卻仍沒有頭緒。筱煙也皺了眉頭,這一看便知是有人故意為之,可是,是誰呢?心念一轉,筱煙想起一個人,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多了個心眼。
  漣汐抽空找到十四,把伊晴寫給他的信給他。十四匆匆一看,頓時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跑了。漣汐笑笑,拿著自己的信去找十三。伊晴大概是太激動了,竟用蒙文給她寫信,沒辦法,筱煙看不懂,只有找十三。
  「她說她不會寫滿文,更不會寫漢文,只有用蒙文,讓你最好用蒙文回信,不然她要找人幫忙。」十三頓頓,接著把正文念給漣汐聽。伊晴滿滿一篇都抒發了對十四的感情,十三邊念邊笑。
  突然,十三頓住了,神色有些怪異。
  「怎麼了?繼續念啊。」漣汐不由催促著。
  「嗯,嗯……」十三看看漣汐,「你的可愛的小十三最近怎麼樣啊?上次哥哥好像有點吃他的醋,嘿嘿,情敵吧。雖然我希望你能做我嫂子,可是十三也不錯啦,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再說你們倆又總黏在一塊,機會自然大些。你好好把握吧,至於我哥嘛,下次見面讓我好好看看,說不定也有希望的……」
  按通俗的說法,漣汐此時是滿臉黑線,嘴角抽搐。十三念完了,乾笑兩聲,很不自在。
  「格格盡胡說。」漣汐拿回信收好。伊晴怎麼又扯到十三,按她的說法,真是標準的三角戀,真不知是怎麼想的。
  「漣汐,你看她把我說的這麼好,不如我們就湊一對吧。」十三看著漣汐微嘟的小嘴,不由調笑到。可是,卻沒有忽略心中微妙的一動。
  「十三爺,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能立誓不娶其他人並且休了福晉,我可能會考慮考慮。」漣汐眨著大眼睛,話中的戲謔之意十分明顯。
  「你呀。」十三笑得霧靄迷漫。他突然拉起漣汐的手,捂在自己掌心,「看你手涼的,怎麼不把手爐帶上,還是好心的我可憐可憐你吧。」
  漣汐也不掙脫,任由那雙大掌溫暖著自己。十三看著微低著頭的漣汐,明亮的雙眸漸漸蒙上一層紗,一絲未明的情感悄悄溢了出來,灑滿兩人之間。
  「爺。」瓜爾佳氏?若彤掀簾走了進來,看到這靜靜相立的兩人,不由一怔,既而福福身子,「爺,該走了。」
  漣汐已抽回了自己的手,朝若彤請了安便告退了。十三看看若彤,拿過一旁的披風給她披上,這才走出門去。一絲憂傷劃過若彤眼底,她跟了上去。兩人一紅一白,相映成諧。
  新年很快到了,除了十三、十四,還有八阿哥送的禮物,很意外的,四阿哥爺差人送來了禮物,而且是很名貴的防手凍手裂的貂油。漣汐驚訝之餘不乏感激,卻弄不明白四阿哥的用意。
  筱煙收到了九阿哥送的風箏,卻是很平凡的樣式和顏色。而漣汐卻知道這是九阿哥親手做的,是八阿哥說的,還有他滿手的傷口。這笨拙的方式讓筱煙落下淚來,她不知道九阿哥是如何知曉她喜歡風箏,也不知道九阿哥費了多大的勁才做好這個風箏。她只知道,她想哭,很想很想。
  漣汐也不由感動,一向陰冷的九阿哥能做到如此,若不是真心喜歡,又何必費心?而且九福晉也收斂了不少,應該也是九阿哥的功勞。九阿哥似乎已經知道該如何做了,筱煙的幸福,似乎不遠了呢。
  今日漣汐當值,可是碧螺春和龍井都不見了,而且其他茶都遭到了破壞。漣汐一面讓筱煙把全部茶換掉,一面弄了杯奶茶充數,才勉強過關。
  「漣汐,」筱煙幫著漣汐換上新的茶,終是說了自己的想法,「你多注意下蘭琳,她,很不簡單。」
  「蘭兒?」漣汐停下了動作,有些不解,「她怎麼了?」
  「這些奇怪的事,是如何發生的?誰又和你比較親近?而且,」筱煙頓了頓,「我曾看到她在你身後露出的怨恨的眼神。」
  雖不願相信,漣汐還是細細想了下去。鞦韆的斷裂,粉盒的變異,還有這茶葉的破壞,只有能經常進到這院中的人才能做到。只是,手段未免太拙陋了些。
  「你小心點,嫉妒會毀了一個人的。」筱煙放好最後一種茶,轉身回了屋。漣汐坐了下來,有絲憂傷。蘭兒啊蘭兒,若真的是你,要我如何對你啊。
  天氣依舊寒冷,蘭琳瞅了空拉漣汐出去玩,兩人到處跑,漣汐一時熱瞭解了披風,卻被蘭琳失手掉入湖中。漣汐回去後便開始頭疼,然後就發起燒來。
  筱煙有些忙不過來,把小春叫來幫忙。而今天蘭琳來了,不由分說地接過了照顧漣汐地任務,把小春支走了。
  「姐姐,來,喝藥了。」蘭琳扶起漣汐,吹涼一勺藥,遞到漣汐嘴邊。
  漣汐昏沉沉的,正準備喝下,藥味中混著的一種味道卻讓她頓時清醒。是硫酸。不知道這硫酸是如何弄到的,但作為一個理科生,這氣味她還是知道的。
  「蘭兒,為何要這樣做?」漣汐偏過頭,平靜地問。
  蘭琳一頓,既而笑了。那是一種漣汐從未聽過的笑聲,冰冷、尖利。瘋狂。她把那勺藥倒回碗中,卻不放下,只是狠狠地盯向漣汐。
  「漣汐,你終於發現了啊,你為什麼不喝下呢?喝下也不會死,只是難受一下。」
  「為什麼?」心,很痛。
  「為什麼?!因為我嫉妒你!我第一眼見你,就很討厭你!你很漂亮,氣質又好,所以我下了藥讓你不能參加選秀,沒想到你竟認識了十四阿哥。」提到十四,蘭琳的臉有些扭曲,「他為什麼喜歡你?為什麼!一個個都喜歡你 ,從塞外回來後更是如此!你有什麼好!你為什麼每次都出不了意外!」
  「蘭兒,你還是個孩子啊。」漣汐本想伸手拉住她,卻發祥自己沒有一絲力氣。
  「孩子?哈哈,我四歲那年就不是孩子了。」蘭琳突然陷入了回憶,「額娘被幾個賤女人害死了,阿瑪從來不看我一眼,哥哥姐姐欺負我,說我醜,說我不乖,可為什麼你什麼都好!都喜歡你!」
  蘭琳突然停了嘴,端詳著漣汐的臉,「你的臉真美,如果毀掉它,是不是就沒人喜歡了?」一字一句叩在漣汐心上。她不害怕,只是悲傷。
  那碗藥被緩緩舉了起來,漣汐閉上眼,等待著滾燙的藥水的來臨。她沒有出聲阻止,平日種種的好都喚不回她的理智,現在又能如何?
  出乎意料的,「啪」的一聲脆響後是瓷碗破碎的聲音。漣汐睜開眼,發現是狂怒的十三。十三早就到了,在簾外聽了許久,然後及時衝進來救下漣汐。
  「狗奴才,竟想害漣汐。」十三臉陰沉得可怕,「漣汐哪點虧待過你,你的良心到底在哪!來人啊。」十三喚人進來把又哭又笑的蘭琳給拖了出去。
  「不要傷害她,其實她並不想這樣做。」漣汐來不及阻止,只有懇求十三。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十三無奈地搖搖頭,伸手扶正漣汐的身子,「可是她太過分了,我會稟告娘娘加以管教的。」
  漣汐閉上眼,一滴淚水悄悄劃落。十三輕柔地拭著,突然有種想擁她入懷的衝動。
  「我的心,真的很痛。」漣汐喃喃自語,十三終是忍不住,把她擁入懷中,輕輕的,卻也是堅決的。
  「不要傷心了,身在宮中,這也是難免的。」
  漣汐漸漸止了淚,十三喚人煎好藥,親自喂漣汐喝下才離開。
  還未睡著,又有人進來了。是八阿哥,漣汐看著他,雖未說話,卻仍勉強著要起身。
  八阿哥忙走上前去,扶漣汐坐了起來。掖好被子,又理好她的頭髮。動作輕柔而細緻,像是在照顧一個瓷娃娃,卻不乏絲絲憐愛。
  「八爺,奴婢受不起。」漣汐淡淡地說,眼睛隨意瞅向一處。
  「為什麼避著我?」拂過最後一縷亂髮,八阿哥收回受,在床邊坐好。
  「奴婢沒有。」漣汐垂下眸子,遮住那一抹心虛。
  「不要自稱奴婢,聽到了嗎?」八阿哥溫柔地說,輕輕在漣汐鼻上彈了一下。
  「是怕見我嗎?」
  「不是怕,是不願。」
  「不願,我有那麼恐怖嗎?」八阿哥輕笑出聲,卻不生氣。「我說過,我想看看你怎樣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有自信我不會受傷。」
  黝黑的眸子墨滿彩溢,俊逸的身形光華流飛。漣汐看著意氣風發的八阿哥,心上一顫。恐怕,你要失望了。
  「好好休息。」八阿哥低頭在漣汐臉上輕輕一吻,起身離開了。
  八阿哥嘴唇觸到面頰的那一刻,漣汐腦中有些空白,不知道是何種情愫。自己不是萬人迷吧,怎麼這麼多麻煩。
  「八阿哥吉祥。」簾外一聲請安後,筱煙進來了。
  「你,看見了?」漣汐輕輕地問。
  「嗯。」筱煙掀簾時恰好看得了那一吻,「心裡有些怪怪的,卻不是痛。」
  漣汐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桌上八阿哥送的香爐薰煙裊裊,似霧非煙。
  「只是他會受傷,因為你的心中,沒有他,從來都沒有。」
  「是啊,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卻阻止不了這些傷害,只能任由那股心痛,淹沒一切,傷害與被傷害,何時能了……」

  第二十三章 傷變

  待漣汐病好時,已是半月之後。病了這麼久,連康熙都賜了好多補品,要漣汐好生休養,快點好起來。也請了太醫,說是臟腑陰陽氣血虛衰,是從娘胎裡帶來的,無法根治,稍有不慎便會風寒陰虛,只得多加注意,小心調養。
  蘭琳的事德妃還是知道了,而被趕到了浣衣局,有這等害人之心沒被逐出宮已很大度了。漣汐去看過她一次,蘭琳不加理睬,眼神怨毒。漣汐只得留下努力回憶而寫的心理輔導,希望蘭琳能看。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很不成熟,家庭環境而導致的性格扭曲,漣汐沒辦法解決。她不怨蘭琳,卻也知道,蘭琳,再也不是她的朋友了。
  二月初九,康熙帶著太子和十三出宮了,第五次南巡。河工雖說告成,尚須察驗形勢,籌劃善後之規。
  漣汐身體還未痊癒,所以留了下來。每日彈彈琴,看看書,日子過得十分悠閒愜意。再就是到絳雪軒陪雯洛聊天,和她講講塞外的風光。
  「我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雯洛滿臉的嚮往,那片自由之地,到底是什麼樣子?
  「皇上不是答應過格格嗎?格格身體好一點就可以去了。」漣汐接過小春換好炭的手爐,放到雯洛手中。雖然天氣已轉暖,但還是不能讓雯洛受涼了。
  「皇阿瑪好久沒來看我了,我的生辰,他也不記得了吧。」聲音很低,漣汐不由心中一顫。
  「皇上會記得的,你是他嘴親愛的女兒啊。」漣汐輕聲說。有這樣一個為天下而忙的父親,是幸還是不幸呢?
  從絳雪軒出來,漣汐決定先去湖邊看看。聽說桃樹已抽了新枝,所以想一賞新綠嫩芽。
  湖邊正站著一個人,挺直的脊背,緊繃的雙肩,卻像是還差最後一根稻草的駱駝,透著無邊的脆弱。這真的是四阿哥嗎?漣汐猶豫著沒有上前。目光下移,垂在衣邊的手緊緊攥著什麼,關節異常的白。想借膚之痛來舒緩心中極痛,那是多深的悲傷。
  「四爺?」漣汐心上衣跳,不忍看到如此,她上前拉了四阿哥的手,想鬆開他緊握的手指。可四阿哥像尊雕像,一動不動。眼睛閉了起來,將所有的情愫遮住。
  到底是什麼事?漣汐飛速地回想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對了,是弘暉!早上聽一個小宮女說四爺府上的大阿哥染病身亡,當時太急,沒有留神。應該是因為這個,喪子之痛,才會讓他如此吧。
  「小阿哥會一直陪著你的,四爺,別傷了自己。」漣汐這才知道,面對死亡時,語言是多麼的蒼白。再多、再華麗的語句也喚不回一縷亡魂,也抹不平親人的傷痛。
  許久,四阿哥終於鬆開了手,一個長命鎖,落入漣汐手中。漣汐手上一顫,不忍細看那寓意長壽之物。
  漣汐拉起四阿哥的手,把長命鎖放回他手中,輕輕合上他的手指。
  「四爺……」漣汐突然有些心疼這樣的四阿哥。每次見他,都是一副穩重內斂的樣子,看不清真實的情緒,喜怒都沉在心中,不溢言表。而漣汐也知道,不論今日有多痛,明天仍是那個冷靜沉穩的四阿哥。一個要成大業的人,究竟要壓抑多少感情?
  漣汐還未想好該說點什麼,四阿哥已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剛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覺。他看了漣汐一眼,轉身大步走了。漣汐微微歎了口氣,心中有些複雜。雖然知道四阿哥是最終的勝利者,可她從未想過要去巴結討好。本以為自己一個小宮女,是不會和這個「冷面君王」有什麼接觸,可這兩年來,確有多次相交。而他,曾讓她心痛、心憐,讓她好奇。他就如同一杯好茶,香之淡淡,而後味無窮,苦甜皆具,品者自酌。
  漣汐回院,看到一個人正立在樹下,微怔後立刻俯身請安。「八爺吉祥。」
  「你回來了。」這話從八阿哥口中說出有些奇怪,像是丈夫在等待離家的妻子。漣汐不由皺了一下眉,確被腳邊一個白絨絨的東西嚇了一跳。
  「好可愛!」漣汐一聲低呼,俯身抱起了小雪球一般的狗狗。只有兩拳大小,眼睛就像兩顆黑寶石,而叫聲小得讓人憐。
  八阿哥溫柔地笑著,眼中有一絲寵溺。剛才漣汐滿意與驚喜的神情已讓他明白這件禮物送得不差。
  「以後就叫你球球好不好?」漣汐摸摸小狗的鼻子,小狗伸出粉色的小舌輕輕舔著漣汐的手指。
  「呵呵,你比這球球還要可愛些。」耳邊傳來八阿哥的輕笑,漣汐頓時臉紅了起來。看到可愛的動物就有些忘形了,真是女孩子的通病啊。
  「謝過八爺了。」漣汐不想推辭,也知道沒用。還是好好收下欠八阿哥一個人情吧。
  「你喜歡就好。」八阿哥見漣汐把球球放了下去,上前握住她的手,「疏遠我是不相信我的心意嗎?」
  漣汐掙脫了他的手,「漣汐不明白八爺的意思。」
  「你何等聰慧,又怎會不明白?」八阿哥有些失落,漣汐的抽手竟沒有一絲猶豫,「原本我也以為自己是一時興起,可是,沒想到……」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直至無聲。八阿哥看了漣汐一眼,轉身走了。眼神中絲絲無奈,縷縷憂傷將漣汐緊緊圍繞,越束越緊。
  可是,她又能如何?心中早已有的觀念,早已知道的結局讓她不可能愛上八阿哥。若本就是這個時代的人,或許大有可能,畢竟是溫柔謙和、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可是……一切都沒有「若」,不能回頭的路,無能為力。
  夜色很好,微風陣陣,有一股寧和的味道。漣汐卻怎麼也睡不著,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仔細想想,卻沒什麼可擔心的事,索性披衣走到院中坐下,靜靜自己的心。
  習慣性地撫上腕上的碧綠佛珠,卻不由大吃一驚。一向涼潤有餘的玉製佛珠現在竟透著絲絲灼熱!把手放在上面,會有一絲焦灼直入心中,讓人更加心緒不寧。怎麼會這樣?漣汐眉頭皺了起來,早知這佛珠不簡單,而今這般,是想告訴些什麼呢?
  門外隱約有些嘈雜,似乎是出事了。漣汐心煩之下倒聽到了這些,決定還是出門看看究竟,於是穿上衣服匆匆出門了。
  可是卻沒什麼異常,那剛才的嘈雜之聲是從何而來呢?漣汐無意識地向前走著,心裡亂亂的,卻又怎麼都抓不住那一抹焦心之點。
  腕上的佛珠已灼熱地有些嚇人,漣汐撫上去,一陣明顯地悸動。這是到哪兒了?不知道,好偏,而且從沒來過。
  清晰的打鬥聲傳入漣汐的耳中,頓時心下一緊,迅速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腕上的皮膚已經痛了,看來就是這。玉是有靈性的,帶她來這一定意味著什麼。
  漣汐躲在假山的陰影中,側身望去,一群黑衣人圍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人,雙方正在激烈地打鬥。瞬時,無數個問號從漣汐眼前閃過,四阿哥為什麼會在這?這些人是刺客嗎?為什麼會在這打鬥?侍衛怎麼沒來?
  眼前寒光一閃,如一尾劃破驚濤的銀魚,刺亮了面前的迷霧。無數的碎片在腦中翻飛,卻定格成了一句話——如果讓我此時來這裡是為了保護歷史的進行,那就去做吧。
  漣汐不知自己是如何避開黑衣人撲了過去,也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嘶」是刺入皮肉的聲音,背上頓時傳來難以忍受的刺痛。然後,一陣更加劇烈的疼痛來襲,漣汐可以清晰的感覺到,血,正在潺潺流出,從那個拔出劍的地方。
  後悔,卻又不後悔。那一劍,正對著四阿哥的心臟,自己擋住了,或許正是挽救了歷史。穿越到這,終於有點用了。佛珠啊佛珠,我做的可對?原來,我也挺偉大的。
  漣汐想著,心裡終於靜了下來,卻身子一軟,沒有摔倒,而落入一個還算熟悉的懷抱。抬首望去,那眸中有著深深的震驚與疑惑。有些東西,好像已經不一樣了。
  不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火把頓時把這片照亮了。四阿哥攬著已站不穩的漣汐閃到一旁,把刺客交給了侍衛們。
  太多的疑問在漣汐腦中盤旋,卻又很快如煙霧般散去。自己能做的已經做了,其他的,不用再管,會有人處理的。眼前的景漸漸模糊了,背上的疼痛已麻木了。漣汐無奈的一笑,終是暈了過去,陷入到那片黑暗之中。
  (我切,換四四的角度^_^)
  很多年後,他仍清晰地記得那我那晚,那令他當時震驚後來憐惜的一擋。
  引自己來這偏僻一角,又派出刺客,果然夠狠。雖已料到,卻仍是陣陣心寒。林才帶著侍衛趕來還要段時間,自己先勉力撐住吧。
  唇邊的冷笑漸漸擴大,他有條不紊地出手,抵擋著招招凶狠的攻擊。突然,刺骨的寒意讓他頓時繃緊,是身後那致命的一擊,他擋不了,也躲不開。
  難道今日定要我亡?他眼中一凝,心上一緊,等著那未知的感覺的降臨。可是,沒有。一個軟軟的身體倒在懷中,背上觸目驚心的紅色述說著剛才的一切。
  是她?為什麼?!面對強敵都不曾慌亂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她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只是一瞬,他已恢復冷靜。林才終於趕了過來,他攬著她退到一旁,把刺客交給侍衛們。
  月白的衣衫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如雪地裡的紅梅冬日的烈火。他眉頭緊縮,看著懷中已暈過去的人兒,手臂漸漸收緊,不由自主的。
  刺客見沒得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侍衛停下動作,等著他的命令。他沖林才使個眼色,林才一怔,立刻會意了。而他拿起一旁的披風裹住她,避開背上的傷抱起快步向宮門走去。
  對守門的侍衛說是側福晉生了病,侍衛按規定查看後便放行了。上了馬車,他吩咐車伕速速趕往自己的別院,又讓一旁的小廝同時去請大夫。
  解下披風,白衣上的血格外醒目,還在不斷蔓延。他不由瞇了一下眼,心裡有些急亂。她不能出事,他不會讓她有事的。突聽懷中傳來嚶嚀,低頭望去,蒼白的小臉擰著,像是忍受著劇痛。冷汗佈滿額前,身子微微顫抖。一隻素手也抓住他的前襟,攥得彷彿要裂開一般。
  伸手撫過她的臉,他握住了前襟上的手。那只冰涼的手漸漸鬆了力,任由另一隻溫厚的大掌覆住。他把披風又給她蓋好,把她固定在胸前,臉頰貼著那涼涼的額頭。
  馬車終於在別院門前停穩了,他抱著她下了馬車快步走進房中。大夫已來了,氣喘吁吁的,像是一路狂奔而來。大夫開始檢查傷勢,他站在一旁,兩手交握著。若林才在一旁,定會知道,他只有在心急不安時,才會有這樣的動作。而這樣的機會,很少很少。
  細細診斷一番,大夫給她上好藥,止住血,又寫了方子讓人速去抓藥。
  「傷口雖不致命,卻很深,傷了肩上的筋骨。若不好生調養,這只胳膊只怕是要廢了。」
  他看看仍昏迷著的她,勉強鬆了口氣。猶豫片刻,他還是速速走了。還有很多事要處理,這個夜晚,還很長。
  天快亮的時候,他站在宮門前,一抹微笑,抑或是冷笑在唇邊閃現。林才看著自家主子的表情,心知主子是有了主意,不會輕易放過這事的,只是時間問題。
  看看天色,他還是去了別院。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那已很熟悉的面容。很奇怪,他沒有去想她這樣做的理由,而是想,今後該如何。
  「嗯……」昏睡中的人皺皺眉,醒了過來。還在迷糊間時,已被人微微扶起身,一杯水遞到了唇邊。
  她慢慢喝下溫熱的茶水,又躺了回去,眼神這才清明起來。
  「想起來了?」他放下茶杯,又坐到了床邊。探探她的額,不由又皺起了眉。
  「嗯。」她應了一聲,這才發現腰側墊了東西,讓身子微微側著,以免壓了傷口。
  「把這個喝了,否則你會疼得睡不著的。」他說著,把已吹涼的藥餵她喝下。緩了一會,他掖好被子走出門去,什麼都沒問沒說。
  對,他不會問,什麼都不會問,沒有必要,只有清楚自己心裡所想的,就行了。
  三天後,因傷口而引起的燒退了,他就把她送回了宮中。畢竟是一件要保密的事,不能讓她失蹤太久。
  請來的女醫會定時去給她送藥換藥,他每日也會來看她。每次他走進院中,她都坐在開滿花的樹下,靜靜的,拿著本書或是捧一杯茶。
  而他,會走上前在她身邊坐下,不說什麼,也不做什麼,只是看著她,看著那依舊蒼白的面容,看著那清澈似水的雙眸,看著那未知的靈魂。有時,會不知不覺看得出神了,那娟秀的臉上就會出現一抹紅暈,恰如三月的桃花,奪目卻羞澀。
  這日,他又走進院中,卻不由怔住了。一根繩子一頭繫在小方凳上,另一頭繫在了樹枝上。而她,就靠著那繩子坐著,看樣子是睡著了。
  他搖搖頭,笑意浮在眼中。這樣避開傷處休息的法子,還真虧她想的出。
  突然記起很久前十三弟講的從額娘那聽來的故事,好像是出自她的口。裡面的叫小龍女的,就是用繩子睡覺的。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白衣俠女和她的徒弟,轟轟烈烈不顧世俗的愛情,早已在妃嬪間傳開,多是唏噓不已。只是,這樣的故事,她為何想得出,又是要表達些什麼呢?
  像是被噩夢困擾著,倚著繩子的人兒有些不安穩,身子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卻扯到了痛處,柳眉一皺,眼看就要翻到在地。
  當然,是不會的,因為有一個懷抱已等著並穩穩接住了她。
  「多謝四爺了。」胸前的可人兒仍苦著臉,倒吸著氣。緩了會,疼痛終於過去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他懷中,於是想不著痕跡地抽出身子。
  可是他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像是逗她一般,反而越扣越緊。她很是無奈,把左手抵在兩人之間,抬頭想告訴他讓他鬆手,然而……
  今天她恰好穿的花盆底,所以兩人身高相差不多。而兩人又貼得很近,他的下巴已挨在她的額下,再加上她抬頭的速度很快,所以……
  她的唇,正貼在他的嘴角。一個算得上是真實有效的吻,就在剛才發生了。
  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他,眸中墨凝深深。她,眼中迷霧重重。
  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像是受了蠱惑一般,移不開自己的唇,也移不開自己的眼神。複雜的情愫在兩人間交織著,濃得像秋晨的霧,夏夜的雲。
  門外傳來輕微的一響,驅散了兩人間的氣氛。她閃電般地從他懷中跳開,面上一片火燒雲,躲閃著眼神,說不出話來。
  他微微一笑,這樣慌亂的她挺難見到的,不過還真是可愛。不再停留,轉身走出門去。
  在隱蔽處候著的林才跟了上來,他不減步子,似是隨意地問了句。
  「剛才是誰來了?」
  「是八爺。」林才沒有多說他看到的那一抹憂傷,因為,不需要。
  老八,是嗎?他下意識地撫上嘴角,一股幽淡的荷香似乎還縈繞鼻尖,不算陌生,也挺好聞。
  他從不會刻意忽略自己的心事,而是直直的面對,認真的分析。所以,他不會對自己隱瞞,他,已經看上她了。或許是因為她奮不顧身地一擋,或是也是因為一直以來的種種,也或許,沒有理由。總之,她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跡,不再是清風一陣,過眼雲煙。而是滴滴澈水,落地有聲,且終有痕。
  而她的想法,他一點都不擔心。有一半的認定,也有一半的自信。若不是心裡有他,又怎會有這般舉動?縱是沒有,他也會讓之變成有。因為自信,因為感覺,因為冥冥之中,莫明的悸動,遙遠的低語……
  漣汐,漣汐,這個名字在他嘴中咀嚼,又化成根根銀線,繡在他的心上。那月仙般的人兒,那蘭花般清雅的性子,他,終是喜歡上了,放不開了。

  第二十四章 春朦

  漣汐放下手中的《煮茶小品》,思索著換本有趣的書看看。右肩又隱隱的疼了起來,漣汐坐直身子,把一旁已涼了的藥喝了下去。
  摸摸正靠著的躺椅,漣汐有些不安,又有些無奈。這是四阿哥前幾天送來的,造型很合適,有厚厚的墊子。而且,在躺椅的左上方,有一塊是可以打開的,像開了一個小門。漣汐開始有些不解,坐上去才明白,那一片恰對著自己的傷處。四阿哥也留了一句話:以後不要再用繩子了。
  果然,有什麼不一樣了。已經有麻煩了,再攤上這主,恐怕要熱鬧非凡了。漣汐想了很久,也不清楚自己偉大之餘還摻了什麼其他感情,也不知該怎麼面對,只得作罷,走一步算一步。
  康熙一行人回宮了,宮裡又熱鬧起來。筱煙給漣汐帶回許多胭脂糕點,兩人一番好聊。受傷的事當然沒提,連十三都不知情。
  手頭的事一忙完,十三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四阿哥來找漣汐喝茶了。球球在院中滾來滾去地,十三瞧著可愛,逗弄了好一陣。四阿哥雖然沒動,卻也一直微笑著。
  「一月不見,怎麼清瘦了?」十三皺著眉頭看著又單薄了點的漣汐,手無意地搭上了她的右肩。
  「十三弟,坐吧。」四阿哥不著痕跡地撥下他的手,似隨意地看了漣汐一眼。漣汐卻看出了,那眼神中有關心,有詢問,還有,憐愛。
  「這是剛到的新茶,兩位爺來的趕巧。」漣汐起身提起一旁已燒好稍置的熱水準備泡茶。但是,右肩一陣劇痛瞬間貫穿了整個身體,手上力氣全失,一壺開水將在面前濺落。
  「漣汐!」十三猛然起身,呼聲剛落,四阿哥已閃至身前,將漣汐摟在懷中,而自己後面的衣服上,已濺上點點水星。
  「四爺!」漣汐瞪大了雙眼,靠在四阿哥胸前,直直看著眼前的人。十三瞅瞅這兩人,驚訝、不解,還有捉摸不透的複雜在臉上閃過。
  四阿哥面色淡淡,伸回了體貼而小心地避開傷口放在之下的手臂,輕輕地在漣汐耳邊說,「因我而起,當由我負責。」
  十三也聽到了,更加不解。四阿哥卻沒再說什麼,拉著他一起走了。漣汐站在原地,一時心緒有些混亂。
  傍晚時,幾包藥擺在了門口,還有一張字條,告之當月之內不得用右手提負重物,否則易致殘。漣汐看著驚心,匆匆煎藥喝了。卻也沒注意,縱是這樣,自己還是不曾後悔挨了那一劍。
  端著茶邁進殿內,漣汐輕步走到康熙身邊,將茶放了下來。康熙正在看書,很專注。漣汐斂袂,準備退出去。
  「肩上的傷好了嗎?」康熙目不離卷,輕聲問到。漣汐手上一顫,卻也沒很驚訝,一城之內,有什麼事是皇帝不知道的呢?
  「是。」話不帶顫,平而直接。康熙眼中閃過一絲厲光,既而消失。漣汐退下後,無法抑制的,歎了一口氣。爭鬥,已在醞釀中了吧。
  「漣汐姑娘,可以一起走走嗎?」十三的側福晉若彤攔住了請安完的漣汐,漣汐也不便拒絕,只有隨了她的意。
  「你看這桃花開得多好啊。」若彤站在桃樹下,一臉陶醉地說。漣汐看著她的笑臉,這才意識到,若彤,還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自己,也不過十七吧,怎麼感覺像是過了很多年,心都沉都靜了呢?
  漣汐突然笑了,笑得雲淡風輕,笑得通曉了悟,也笑得春花失色。
  看到這樣的笑容,若彤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來。
  「十三爺待福晉可好?」漣汐沒有看到若彤的表情,隨意挑起個話題。
  「好。」若彤垂了眼簾,「爺待我當然是好的。」
  話中有落寞,有無奈,卻沒有一絲鮮亮。漣汐柳眉一擰,心知十三是沒把若彤放在心上,卻又無法開口說些什麼。
  「爺的心思我是知道的。」若彤突然直直盯著漣汐,「可是……」
  「漣汐!」一聲叫喚打斷了兩人的交談,若彤的臉色變了變,還是俯下身子。
  「爺吉祥。」
  「原來若彤也在啊。」十三掃了一眼若彤,又看向漣汐,「今天風大,怎麼不多穿點。」說著,解下披風就要給漣汐披上。
  漣汐冷冷地擋住他的手,指指一旁低著頭的若彤。十三有些不解,停下了手。
  「十三爺說的對,今兒風大,福晉可別著涼了。」漣汐左手用力,把十三推向若彤。十三這才覺剛才的不妥,順勢把披風披在若彤身上。
  若彤頓時抬起頭,受寵若驚地看著十三。十三微笑著哄了幾句讓她走了,這才轉過身看著漣汐。
  「十三爺,不要冷落了福晉,她也只是一個弱女子。」
  「我沒有冷落,」十三這話明顯底氣不足,「只是沒放在心上。」
  「可是……」
  「沒什麼可是。」十三打斷了漣汐的話,似有些不悅,「我不喜歡她。」
  「好了好了。」見十三這樣,漣汐也不再說了,畢竟是別人的私事,還是不要管太多。「別生氣,奴婢可不敢惹十三爺生氣。」
  「你呀。」十三忍不住輕笑出聲,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上前抓了她的手,輕輕捂著,「都開春了手還這麼涼,我幫你暖暖。」
  「十三弟,二哥叫你去一趟。」剛過來的四阿哥掃過兩人交握的手,不動聲色地說。
  「那我先去了。」十三沒再停留,匆匆離去。漣汐正準備離開,卻冷不防被四阿哥抓住了雙手,合在掌心。
  「手涼嗎?我來暖。」輕輕的話語從四阿哥口中說出,有點堅決,有點曖昧,可能,還有點酸意。
  漣汐怔了片刻,抽回了自己的手。果然,還是變成了這樣。
  「四爺的好意,奴婢受不起。」
  「我說你受的起就受的起。」四阿哥嘴角扯出一絲笑,漣汐不由想起那日的一吻,臉上微微泛紅。卻又不由搖頭苦笑,十四那般的怒吻都不曾讓自己有一絲心亂。漣汐啊漣汐,你究竟是怎麼了。
  四阿哥也不說話,只是欣賞著她的表情變化,然後把一個木匣遞到她手中,又親自打開了。
  是一根羊脂白的玉簪,通體瑩潤,乃是佳品。而且,這是從未見過的雙頭簪,一頭雕的是芙蓉,另一頭則是幽蘭。雕刻細緻逼真,隱隱還有暗香。
  「喜歡哪一邊?」四阿哥拿出玉簪,詢問著。
  「嗯,蓮花。」漣汐下意識地回答了。四阿哥似是早已料到她的答案,已拔下幽蘭的一端放回匣中,把芙蓉玉簪插在了漣汐的發上。
  「不錯。」四阿哥留下這句,轉身走了。漣汐愣了一會,拔下玉簪。是一枝橫臥的白蓮,如真的一般,還有露珠閃爍其間。而匣中的幽蘭也是一隻獨立的髮簪,雅清亭立,若兩者相合共用,也是相映相輝,更添風色。
  想還已經晚了一步,漣汐想想,又插回發上。如果這是他表達謝意的方式,還是不要拂了他的意。
  這個春天很快過去了,球球長大了一圈,更加絨絨可愛了。漣汐平日裡想不起八阿哥,但一看到球球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然後就是一絲悵然。真不知如果八阿哥知曉了這事,會不會氣青了那張俊臉。
  漣汐的傷也基本好了,多虧了四阿哥不斷送來的藥,總算勉強可以提點重物了。大夫說雖沒什麼後遺症,但也不能完全恢復到從前的樣子。漣汐有些在意,卻是怕四阿哥因此有什麼想法。四阿哥在一旁沒說什麼,只是在大夫走後,抱住了她,手臂仍是體貼地避開了傷處,卻緊緊的,直壓得漣汐有些喘不過氣來。
  和伊晴來回通信了幾次,每次都把十三弄了個不自在。而十四已開始祈禱今年的的塞外之行不要有他。漣汐和她說不清這感情的事,乾脆任她八卦,笑而照單全收。
  幾個阿哥與以往差不多,該曖昧的曖昧,該弄不清的弄不清,該調笑的調笑。而太子偶爾飄至的眼神中,還有抹不去的危險。漣汐長歎一聲,捏起煩心之事,灑向窗外,讓風帶走。有一點值得欣慰的是,筱煙對九阿哥不再十分冷淡了,兩人還能偶爾聊上幾句。九阿哥臉上露出的極不相稱的幸福傻笑,還讓比木頭還笨的十阿哥追著問了好幾天的是不是病了。
  五月初,宮裡開始忙去塞外的事了。隨行的阿哥基本沒變,只是八阿哥要留在京中,不能同往。
  說是前來道別兼餞行,八阿哥拿著些禮物來看漣汐。漣汐不忍再看到那雙本溫潤的眸子裡呈現出的憂傷,於是斂了性子,柔靜以待。
  禮物是些涼糕、話梅之類的小零食,分格裝好,品種繁多。讓漣汐吃驚的是,竟還有糖果和巧克力,應該是從洋人那弄到的。
  「喜歡就好。」八阿哥看著漣汐的表情,滿意地笑了。伸手拿過一塊巧克力剝開,很直接地遞到漣汐嘴邊,漣汐略一遲疑,還是張開嘴把巧克力吃了進去。
  「味道可能有些奇怪吧,又苦又甜的。」八阿哥很自然地拿出帕子給漣汐擦拭嘴角。漣汐身子一僵,側頭避開了。
  八阿哥伸出的手頓在半空,溫和的笑也黯淡下去。他把帕子塞到漣汐手中,移開了自己的目光。漣汐本強迫硬著的心實在不忍,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抓著那素白的帕子,緊緊的。
  「對了,」八阿哥恢復了笑容,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有樣東西要送給你。」他從懷中拿出一塊小巧的玉珮,遞到漣汐手中。
  是塊羊脂玉的玉珮,通體盈澤,白潤無瑕。雕的是朵蓮花,雖不是栩栩如生,卻也神韻兼備。漣汐拈看著,總覺得有點不對,這麼上等的玉為何沒用上等的雕工?再細看,一朵花瓣上有一抹極淡的血跡,幾近看不出,是沾上血後又被人擦去留下的。
  漣汐放下玉珮,不發一言,逕直拉起八阿哥的手。果然,左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剛癒合的傷口。漣汐看在眼裡,心上一沉。
  「八爺這樣做會讓我很不安的。」
  「終於不自稱奴婢了?」八阿哥答非所問,反手一拉,把漣汐抱在懷中。漣汐掙脫不開,低下頭,不看那雙流光溢彩的眸子。
  八阿哥笑得滿足,雖然漣汐雙手放在他胸前,抵擋著他的貼近。翠綠的光芒吸引了目光,他看到纖細的腕上帶著的碧綠佛珠,笑一下子止住了,「原來老四真的上心了……」
  「嗯?」漣汐沒有聽清剛才的話,抬頭詢問。八阿哥恢復了笑容,看著那好不容易抬起的臉,漸漸貼近,在離那小若櫻桃的唇一寸的地方停下了,而鼻尖已觸到了一起。
  「這次我不能去塞外,你,會想我嗎?」
  漣汐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不敢動彈。這樣的姿勢,實在危險。
  「不回答是默認了嗎?」氣息噴灑到漣汐的面上,漣汐不由眨了一下眼,而就在這時,八阿哥的唇壓了過來。
  「八哥!」怒氣沖沖的聲音救了漣汐。八阿哥鬆開手臂,仍是一臉溫和的笑。
  「原來是十三弟啊。」看著對方臉上抑不住的怒氣,一絲冷笑一閃而逝。「既然也是來找漣汐的,那我就不打擾了。」
  八阿哥搖著扇子走了,十三走近漣汐,看著滿桌的糕點話梅,深呼吸幾次,才抑住想掃落一切的念頭。
  「剛才打擾了你的好事,真是對不住。」
  這話聽著刺耳,漣汐不生氣,反而有些不安。「我應該謝謝你救了我。」
  十三頓時洩了氣,訕訕地笑著,懊惱剛才所說的話。漣汐倒好茶,拉他坐下。
  「八哥他,哎,你怎麼辦?」十三灌下一杯茶,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
  「沒辦法。」漣汐淡漠地說,似不在意,「反正他不會如願的。」
  「這麼肯定?」十三暗暗鬆了口氣,心情也好了起來。「你真奇怪啊,要是其他人,早就被溫柔體貼又捧出真心的八阿哥迷得神魂顛倒了。」
  「這,無法解釋的。」漣汐輕描淡寫地帶過。築起的心防瓦解不了,八阿哥,你注定要受傷的,我本想阻止,可是,無能為力。
  十三很快就走了,漣汐坐回桌前,把玩著手中的玉珮。淡淡的血色,刺痛了漣汐的心。又是一份還不了的情債,該如何是好。
  把玉珮倒過來,花萼處有些鬆動。輕輕一拔,原來中間鏤空了一段。漣汐拿出裡面捲好的字條,輕輕展開。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還是那日的十六個字,還是俊逸的柳體,可是……手慢慢移到燭火上,忽閃的火焰很快點燃了字條的一角。突然,燒了一角的字條又被丟回桌上拍滅了火。
  還是留著吧。漣汐把字條放了回去,想了一會,還是把玉珮收到了裝飾物的木匣裡。
  這次去塞外的路上與去年是差不多的,有點不同的是,十三來找漣汐時,四阿哥總會跟著一起,都快成「鐵三角」了。而且,四阿哥給漣汐的感覺越來越奇怪了……
  又踏上了這片土地,漣汐放眼望去,一抹淺笑不由掛上了嘴角。相比方正規矩的皇宮,這裡確實很好。可是,笑容卻漸漸消失了。剛才在御帳,不僅伊晴看到十四時兩眼發亮,多爾濟看她也是雙目含光,別有深意。她有種預感,這個夏天,將會很熱鬧……

  第二十五章 似同

  「哈哈,這個朕答應你,朕正想要他做朕的女婿呢。」漣汐端著花露進帳時,康熙正和博爾濟吉特王爺大談子女的婚事。當事人多爾濟眸子閃了閃,看看走進來的漣汐,低下了頭。
  「那就先謝過皇上了。」博爾濟吉特王爺哈哈笑著。
  「那伊晴可已有郡馬?」看來康熙心情甚好,一個不拉地都問到。
  「這個嘛,還……」博爾濟吉特王爺話還沒說完,伊晴「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皇上,我要嫁給十四阿哥!」
  此話一出,帳內頓時如大風刮過的荒原,靜的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康熙一時吃驚,有些怔住了。博爾濟吉特王爺也是沒有料到,愣在當場。幾個知情的阿哥都滿臉不可思議,不知情的則目瞪口呆。
  漣汐恰走到伊晴旁邊,聽到這話,頓了片刻,立即手一歪,把一杯花露澆在了伊晴的裙上。
  「奴婢該死,請格格速去更衣。」漣汐對著伊晴跪了下來,伊晴皺皺眉,被漣汐嚴肅且滿含警告的眼神嚇住了,起身行禮後向外走去,漣汐忙跟了上去。
  十三忙隨意打個哈哈把話題扯開了,心中暗暗佩服伊晴的勇氣,不僅是大膽說出自己所愛的勇氣,更是不經大腦做出決定的勇氣。
  「格格,你太胡來了。」漣汐把伊晴拉到一棵大樹下,嚴肅地說。
  「這有什麼。」伊晴撅起嘴,很不服氣,「我就是想嫁給十四,這樣告訴大家不好嗎?」
  「格格,你認真聽我說,」有些欽佩,卻也不免擔憂,「十四阿哥早已娶親,嫡福晉側福晉都已在府,而已你的身份,斷不可能嫁去做小。即使你願意,你阿瑪也不會同意,所以你嫁不了十四阿哥。」
  「我知道他有妻子了,可是,可是……」伊晴低下頭,有股憂傷的味道。她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她以為這些不重要,她以為只要喜歡就行了。
  突然,伊晴抬起兩了頭,眼中光芒四射,「我喜歡他,其他的,我不管。」
  那一瞬間的無畏光彩,刺得漣汐心中一跳。這般的勇氣,豈是她能可比的?又豈是她要阻止的?
  「格格,我不是要阻止你,但希望你能慎重考慮我的話,」漣汐頓頓,「你要弄清十四阿哥是否喜歡你,而你,是否真的喜歡他,還有,他值得你為他做到何種程度。」
  伊晴微微皺眉,思索起來。半晌,她輕笑出聲,「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漣汐看著她陽光燦爛的臉,不由擔憂起十四將來很不太平的日子。又見不遠處走來幾個熟識的人,俯身請安。
  「免了免了。」十三擺擺手,見伊晴目光炯炯地看著十四,不由偷笑。
  果然,伊晴一下子閃到十四身邊,笑瞇瞇地和他打著招呼,十四尷尬不已,只得賠笑著。多爾濟微微搖頭,卻也不想干涉什麼,因為,他還有自己的事……
  「漣汐,我喜歡你。」一個響雷在眾人腦袋上方炸響。今天,實在是太刺激了。這兄妹倆果然不是凡人,也太……直接了。
  「我是認真的,我想了很久。」多爾濟還嫌不夠,繼續表明心跡。眾人已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畢竟伊晴那次都是在場的,多少有些免疫,卻一時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雖然,」大家耳朵又豎了起來,「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十三阿哥,但我會努力的,相信我。」一席話無比誠懇,漣汐臉紅紅的,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再看看其他人,十三表情複雜,若有所思,半點笑意都沒有。伊晴面帶賊笑,十四目光幽怨,只有四阿哥淡淡如常,細看去,眸中還有笑意閃過。
  「我們還有事,先走了。」見氣氛越來越僵,伊晴拖著十四就跑了。多爾濟沖四和十三拱拱手,上前就想拉漣汐一起走。卻沒料到,十三已搶先一步拉住了漣汐的手,拋下一句「我們還有事,先走了」後,迅速離開了。剩下的兩人臉色相反,沒再多說,各自走了。
  「行了,行了,十三爺,已經很遠了。」漣汐掙脫了正一鼓作氣往前衝的十三的手。十三轉過身來,神色依舊複雜,似欣喜中加了沉重,憤怒中添了迷茫。
  「你,喜歡多爾濟?」十三頓了頓,嚥下那句「還是我」。
  「可惜不是,我只當他是朋友,卻沒想到會這樣。」漣汐隨意走了起來,欣賞著遠處的景。「他怎麼會認定我喜歡你,八成又是晴格格亂說了什麼?」
  看著漣汐帶著清淺卻美勝春花的笑容的臉,十三滿腹的話卻說不出一句。是什麼,掙扎著要衝破那一層窗紗?是什麼,縈迴著在迷濛中沉淪?又是什麼,叫囂著要滿佈心房?到底,是什麼?
  「十三爺,可能需要你幫忙了。」幫忙?十三不解,卻見那清澈的眸中有絲狡黠,轉念想想,很快明白了。
  「不會吧,我不幹。」十三很乾脆地拒絕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拜託,我已經想好了,你就幫幫忙吧。」漣汐輕扯著十三的衣袖,還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看著十三。
  十三哪經得住這樣的漣汐,猶豫下了就答應了。漣汐又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十三歎口氣,點點頭。看來,又有得忙了。
  「漣汐,好福氣啊。」漣汐剛進帳子,便被滿目的茉莉嚇到了。而筱煙,坐在剛把花掃落的凳子上,打趣地說。腿抬得高高的,以免踩壞了地上的幽香。
  「天啊。」漣汐勉強走進帳內,動手把花收成一堆一堆的,「這種好福氣給你好了。」
  「可人家不要我啊,只喜歡那下凡的茉莉仙子。」筱煙也起身幫忙,沒用多長時間,茉莉便堆在各處了,「用這些花泡澡不錯。」
  「也對,等會都弄著泡吧,」漣汐終於坐了下來,又瞅見桌上的一封信。
  「又寫信來了?」漣汐指指信,筱煙「嗯」了一聲,手指下意識地在信上輕點著。漣汐看看她的表情,沒再說什麼。九阿哥隔幾天就有奉信送來,寫的什麼漣汐不知道,但每次筱煙看信時都是淡淡的憂傷與喜悅交織著,所以,應該不錯吧。
  筱煙剛出去,多爾濟就來了。「漣汐,可否與你一聊?」
  「小王爺請坐下說。」漣汐引他坐下,「不知小王爺要說點什麼?」
  「你先坐下,」多爾濟躊躇著,深吸一口氣。「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曰: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更有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古人有云: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又有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所謂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啊,錯了,這句不是。」多爾濟撓撓頭,繼續背書式地說了下去,「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覓處。蒲草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漣汐聽得哭笑不得,這是來賣弄文采好是幹什麼。突聽簾外有壓抑的笑聲,然後,十三咳嗽著進來了。多爾濟忙停住嘴,有些尷尬。
  「小王爺,來背詩啊。」十三實在忍不住,調侃起來,多爾濟的臉頓時紅了。
  「是晴晴從十四阿哥那問到的,說是很有用。」多爾濟老實地回答了,好不容易背了這麼多句,可似乎效果不好啊。難道十四是故意的?!!!太丟人了。
  漣汐扯扯十三的袖子,想讓他別笑了。見沒用,動手抓了他的胳膊,沒想到被多爾濟看了個正著,頓時皺起了眉頭。
  「十三阿哥,我有事想找你談談。」
  「哦?那好,我們出去說。」十三微微沖漣汐一點頭,和多爾濟出了帳子。應該和自己所料一樣,漣汐坐了回去,這兩人應該會好好比一比的。十三可是「情敵」,當然要去一試高下。
  大約半盞茶的時間,漣汐出了帳子。那兩人早已沒了蹤影,但是卻碰到了正悠閒地散著步的四阿哥。
  「十三弟正忙著和某人比試吧,可有他受的。」
  「四爺怎麼知道?」漣汐有些吃驚,十三斷不會連這種事都說的。
  「猜的。」四阿哥一轉身,手掠過漣汐的發,「怎麼沒戴著?」
  「嗯?哦,今兒忘了。」漣汐倒是真喜歡那髮簪,平日裡經常拿出來欣賞,偶爾也會戴戴蓮花簪。雖也喜歡蘭花的那一頭,可她知道,蘭花是他最愛的花。
  「啊!」漣汐突然抓住了四阿哥正欲收回的手,指著他腕上再熟悉不過的碧綠佛珠,「這是我的!」
  「你的?」四阿哥輕輕一笑,褪下佛珠放到漣汐手中,「那還給你。」
  漣汐又覺不對,低頭細看。每一顆佛珠都是熟悉的,只是,沒有自己刻的「汐」字。目光一移,自己的腕上,赫然戴著一串佛珠,這才是自己從那個世界帶來的唯一東西。
  漣汐頓時有些窘迫,忙把佛珠還給了四阿哥。這也不能怪她,兩串佛珠實在是太像了,甚至連那些細小的凹凸都是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那個「汐」字了。
  「怎麼不要了?」四阿哥將佛珠戴了回去,又拉住漣汐的手,露出腕上的碧綠。
  「四爺取笑了。」漣汐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隻手,觸到那相似的瑩翠。連感覺都是一樣,微微的涼,隱隱的溫熱,還有觸到時心中的迷茫與悸動。這兩串佛珠,難道本就是一體?到底,是怎麼回事,而這,又預示著什麼?
  「怎麼了,不舒服嗎?」四阿哥見漣汐臉色有些奇怪,關切地問,握著漣汐的手順勢向前走了一步,貼近她,然後攬住了她的肩。
  「到底是什麼,我……」漣汐猛然閉上了嘴。說什麼?說自己不是這個時空的人?說這佛珠很古怪?誰又會相信?
  「我到底是誰……」漣汐雙眸一闔,靠在了面前之人懷中。心中不斷翻湧的是落寞,是無奈,是悵然。渾身陣陣輕顫,力氣似乎都消失了。微微睜開雙眼,卻全然無神。
  「這麼喜歡我的衣扣嗎?」漣汐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正對著四阿哥衣上的盤扣,不由面上一鬆,輕笑出聲,之前的陰霾散去不少。
  四阿哥也隨之一笑,將想退後的漣汐固定在胸前。他怎會看不出剛才她的憂沉?他不忍,他不想看到這讓人心憐的表情呈現在她臉上。他也發現,原來,他也會為一個女子心痛。
  「太子來了。」懷中人低低一語,兩人迅速分開。太子面色陰沉地走了過來,待兩人請安後,冷冷地開口了。
  「四弟,美人在懷可別誤了正事,別被美色迷了心志。」
  這話聽著不太舒服,四阿哥還是略一作揖。「二哥教訓的是,臣弟定當謹記在心。
  「哼。「太子不再停留,繼續向前走去。漣汐搖搖頭,不知這太子演的是哪一出。
  「不必擔心,「四阿哥望著太子離開的方向,」他只是有點不舒服,嫉妒而已。「
  「四爺,對不起,害你被誤會了。「漣汐微微俯身,卻被四阿哥扶住阻了去勢。漣汐不再停留,請安離開。
  「誤會,是嗎?……」四阿哥眸中的墨色漸漸瀰散開來,朦朧復清晰,誰解其中意?
  「可是累著了?」漣汐把茶遞到十三手中,仔細看看他的臉,好像沒什麼疲憊之色。
  「別看了,再看我就不好意思了。」十三調笑這看回去,被漣汐瞪了一眼,才勉強切入正題。「如你所料,他確是想與我比試。他與那晴格格一樣,不服不如自己之人。他找我,是想證明他比我強,他才有資格,嗯,追求你。」
  「追求?」漣汐有些意外不是擁有,而是追求。「那你們決定如何比試?」
  「文鬥加武鬥吧。」十三聳聳肩,有些無奈,「可要是他發現我們不是,嗯,那個,怎麼辦?」
  「這個嘛,」漣汐來回慢走著,「現在他已認定了你,只有到時再解釋了。」
  「還有,」十三忽略掉心底莫明的失望,「這比試就交給我,你可不要去看。」
  漣汐一頓,既而笑了。「明白,要是丟了面子被我看到可不好,是吧?」
  「那是那是。」十三壓根沒聽到漣汐說的,隨口應著。因為他已被那個笑容蠱惑,而他的手,正慢慢伸向那笑盈盈的臉,而終於,觸到了。
  這就是多少次在夢中出現的笑容嗎?真的,好美。自己到底是怎麼了,這一波波的揪心,這一陣陣的輕顫?自己,是怎麼了?
  「十三爺?」漣汐輕喚著。她止了笑,把十三的手輕輕拿了下來。十三這才如夢初醒,支吾著迅速走了。
  漣汐看著還飄動著的帳簾,一抹擔心之色悄悄爬上眉心。莫非……?不會,不會的。可是,如果是真的,該怎麼辦……

  第二十六章 知心

  漣汐如約一直沒有看那兩人的爭鬥,只等著十三的消息。沒想到這一比就是數日,想必是非常激烈。伊晴和十四也是難以見到,據漣汐猜測,他們應該還處於貓捉老鼠的階段。
  這些事康熙與博爾濟吉特王爺也不可能不知,但也沒有干涉,反倒有點看熱鬧的意味。博爾濟吉特王爺是深知兒女的性子,想管卻力不從心。而康熙,見他眸中偶爾的笑意,八成是按兵不動,靜觀事情發展再做定奪。
  落日嫣霞,佳人其側,如此良辰,更無他求。不過這些定不是漣汐現在所想的,她現在是覺得很抱歉,十三為她累死累活,而她卻悠閒地賞景聊天,和四阿哥。
  那幾句或許是四阿哥所想,或許不是,沒人知道。他看看了漣汐的表情,又轉回去望著欲落未落的紅日。
  「在想十三弟吧,而且還很抱歉。」
  「啊?」漣汐錯愕,這又是如何猜到的?未免太準了。
  四阿哥也不解釋,淡淡一笑。滿面的輕鬆,一點狡黠的笑意,還有一點點歉意,不是在想十三又是在想誰?心口有點悶悶的,卻半點也沒露出來。
  「是啊,」漣汐也不問,「十三爺畢竟是為我而累,我卻這般……」
  「你也幫不上什麼忙,這樣最好。」四阿哥一句話斷了這個話題,不想繼續說下去。手越過身邊柔軟的身子,輕輕放在了她的右肩上。
  「還疼嗎?」話語輕柔,卻敲在漣汐的心上,不知是什麼感覺,沒來由的,渾身一陣戰慄。
  「怎麼,還很疼嗎?」四阿哥忙移開自己的手,順勢把她扮了過來。四目相對,四阿哥滿臉的焦急與不安,漣汐微歎,這真的是一向冰冷的四阿哥嗎?
  「我真的沒事,四爺。」漣汐不掙脫,平靜而認真地說。四阿哥鬆口氣,卻察覺自己的失態,微咳幾聲,轉回身子。
  兩人一時無語,一齊看向前方。火紅的太陽在水平線上掙扎著,終於消失在眼前。沒了熾熱的陽光,草原一下子鮮活起來。而夜晚,快降臨了。
  「悲壯的美麗。」漣汐喃喃自語,一個小故事浮上心頭。「沙漠裡有一種依米花,生長時默默無聞,就像一株平凡的草。它用五年的時間積蓄養分,在第六年的某個清晨,突然綻放出美麗的花朵。花開四色,每瓣其一,無比絢麗,似乎要佔盡世間所有的色彩。可是,它只有兩天的美麗,兩天後就隨母體一起枯萎,歸於沉寂。」
  「一生美麗一次,太不值得了。」四阿哥的手撫上了漣汐的臉,慢慢游移著。「你不是那種花,你是薔薇,不對,是白蓮。」
  「為何?」微糙的指腹磨梭著的或許不是臉,而是心,漣汐移不開面上的手。
  「脆弱而嬌嫩的花,選擇身在遠離岸邊的水中央,想用距離保護自己,對嗎?」不等漣汐回答,他繼續說著,「君子之花,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其實,是害怕被人摘下吧。」
  驚訝頓時溢滿漣汐的眼,他為何連這也看得出?她的自我保護,她的防備為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不可能,這不可能。
  「白蓮確實潔雅出眾,自有一股清冷的味道。」他直直盯著漣汐,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這不是在說花,而是說人,「到底,在怕什麼呢?」
  「我,我要走了。」漣汐慌亂地起身走了,連請安都免了。四阿哥也不攔她,抖抖身上的草屑,輕笑著離開了。
  撫著手上的蓮花簪,漣汐臉上雖是一貫的清和,但細看去,眉心正微擰著,一如失了艷彩。
  自己的性子確實清冷,從小便如此,倒也不是裝出來的。但自從來這之後,就加了一層冷淡,把自己封在其中,不捲入不關自己的事,也不親近其他的人。但畢竟是一個不嘗世間百態的小女子,心軟且善,幾年來也還是做了一些事,在十三面前也能稍除心防,真性以待。可是,他一針見血,句句到心。她確是保護自己,確是害怕被摘下。他,看透她了。
  或許是自己的偽裝太不成功了,她搖搖頭,不願再想。
  殊不知,本就清冷,再加一點冷漠又有何難?偽裝久了,又豈知冷漠是否真的本就屬於自己?能看透她的,又是如何的心呢?
  「喂,怎麼又跑了。」漣汐看看已跑遠的十三,無奈地歎到。這樣的事發生好次了,想找十三問問情況都不行。十三說是棋逢對手,豈有不試高下之理?漣汐見他鬥志滿滿的樣子,八成是將比試的理由拋之腦後,不用想,另一個也應一樣。
  還是去看看吧,漣汐猶豫片刻,終是抬腿去了。也不難找,問問小冬子就行了。小冬子一直當漣汐是恩人,漣汐有什麼吩咐自當全力而為之。
  謝過帶路的小冬子,漣汐躲在不遠處的帳後,探頭望去。
  這兩人分別拿著一截不知從哪找來的樹枝,以此代劍正在比劃。漣汐對功夫之類的是一竅不通,卻也看得出這兩人招招緊險,不似點到為止。
  漣汐看著直皺眉,而就在這時,多爾濟手中的樹枝避開凶險的一擊,輕輕一挑,從十三臉上劃過。下一刻,十三刺中了多爾濟的手腕。多爾濟一聲悶哼,樹枝從手中滑落,勝負已定。
  見一個捂著臉,一個捂著腕,皆面有痛色。漣汐略一頓,還是走上前去,卻聽兩人一齊大笑起來,開懷且開心,不由停了步子。
  「十三阿哥果然技高一籌,我甘拜下風啊。」多爾濟拱手相對,滿臉的欽佩。
  「小王爺抬舉了,我只不過是運氣比較好。」
  「十三阿哥不必謙虛,這些比試多是輸了的。」
  聽到這些,漣汐已明白這「情敵」之爭,十三應是贏了。想了想,還是向兩人走去。
  「漣汐給兩位爺請安。」兩人頓時一怔,對視片刻,微有些窘,又一起上前扶住漣汐,尷尬後一齊鬆了手。
  漣汐看看這兩人,一個臉上微微滲血,一個腕上鮮血晃動。她拿著帕子,準備向多爾濟走去,卻被十三一把拉住摟在懷中。
  「汐兒,來,給我擦擦。」十三嘻笑著說著,把傷了的臉湊了過來。
  漣汐伸手在他腰上一擰,小聲說「別鬧了,夠了」,十三看看她,鬆了手。她轉過身去,果然,多爾濟低著頭,有些受傷。
  漣汐上前用帕子把多爾濟的傷口包紮好,暗暗責備十三下手太重。多爾濟一直看著她的動作,表情有些掙扎。
  「漣汐,」不出所料,多爾濟喚住了她。「這場比賽我,我輸了,我會放棄的。十三阿哥配得上你,希望你幸福。」
  漣汐真有些哭笑不得,這男人的思維還真是有趣。她看看十三,十三會意,知道她有話要和多爾濟說,於是先走了。多爾濟微微擰著眉,沖漣汐一攤手,示意兩人邊走邊說。
  「小王爺,有些話我本不該說,可是我更不想看到小王爺為我傷神。」漣汐頓頓,見多爾濟認真地聽著,並無插話之意,於是繼續說下去。「我性子冷淡,與其他宮人不同,又在皇上面前顯擺了幾回,才讓小王爺上了心。」
  「倒也不是。」多爾濟澄清自己的想法,「是你的靈心,你的才情,讓我折服。我不知不覺被你吸引了,而你走後,我很是思念,這才確定了對你的感情。」
  漣汐的臉微微有些紅,這不就是告白嗎?
  「小王爺應該知道我曾向皇上請求可以做主自己的婚事。」
  「確實知道此事。」多爾濟當時得知此事也是大為吃驚,佩服她的勇氣。「可你為何要這樣呢?是想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嗎?」
  「不是。」閃著玫瑰光澤的嘴輕輕吐出這兩字。
  多爾濟頓時不解,「那是……?」
  清澈的眸子望向天邊,被夕陽染上神采,「是我不想嫁給任何人。」
  「啊?!」多爾濟大驚,這是什麼說法,女子不嫁,是要做出家人嗎?「那十三阿哥呢?」
  「呵,」漣汐輕笑,「是小王爺你誤會了,我和十三爺是朋友,十三爺對我眉什麼其他意思。」
  「是嗎?我看不是。」多爾濟低低地說,漣汐沒有聽清,也沒再問,「誰都不行嗎?」
  「是啊,我不屬於這……」漣汐低下頭,不再解釋。這幾年來,她一直都沒把自己視作這個時代的人,只是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這些沉浮。因為她消不去一直駐留心中孤獨,更找不到家庭親人的溫暖。甚至,她想著,或許有一天,她還能回去。
  見漣汐的眸中漸漸浮出憂色,多爾濟雖仍有不解,也不便再問,一心認為她是有什麼傷心往事。
  「漣汐,你真讓人憐,讓人惜啊。」
  話語剛出,漣汐已斂了心神。
  「有時會被浮雲蒙住,而看不到遠處的景。看不到景,會以為浮雲是最美的。或許有一天,得以見那景時,會發現,浮雲只是浮雲,飄兮不定,散兮雲煙。」
  多爾濟輕抿著嘴,斟酌著她的話。這些,是拒絕嗎?
  感情的事是不可勉強的,自己有什麼權力要求別人的想法?漣汐有些自責。
  「小王爺,剛才的話是我隨口之語,請不要放在心上,但是,」漣汐正視著多爾濟,「還望小王爺看清自己的心,找到真正想惜之人。」
  「奴婢告退。「不等多爾濟有任何反應,漣汐請安後匆匆走了。說這些話不是因為不相信多爾濟的感情,而是一種感覺,感覺自己不是他所愛之人,或許只是一時好感。那個真正需憐之人,已經不遠了。
  真沒想到誤打誤撞,多爾濟和十三這兩人因為這場比試而成了好友。兩人不相上下,多方見解也頗為相似,豪爽的脾氣也是一樣,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十三認定多爾濟不比他差,所以這場比試沒有輸贏,所以多爾濟是可以追求漣汐的,所以多爾濟對漣汐是慇勤不斷,但也沒再說什麼驚人之語。漣汐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只得隨他去了。
  四阿哥倒是經常和漣汐「巧遇」,兩人一起看星星,看雲,看夕陽,看草原。漣汐心底有些迴避這個貌似有讀心之術的冰山抑或是火山,可是一出門還是會碰到。漣汐不願想某一種可能,乾脆兩眼一閉,冒充鴕鳥。
  這晚月明星稀,雲少天高,難得的賞月之時。漣汐四處瞅瞅,沒看見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的四阿哥,這才鬆口氣坐在了草地上。
  耳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一雙手遮住了眼前的景。漣汐感覺到那熟悉的氣息,輕輕一笑,撫上那雙手想拉下來。「十三爺,我知道是你。」
  掌心睫毛掃動的微癢,手背溫潤的觸感,真讓十三鬆不開手。不過很快,他把手拿了下來,卻又把另一雙手握住了,再不鬆手。
  漣汐掙脫不開,只得保持著這曖昧的姿勢,「十三爺,這是幹嘛?」
  「這個,」十三也覺不妥,卻怎麼也不想鬆開。「這個嘛,當然是佔你便宜啦,你以前總佔我便宜,現在該我佔一次了吧。」
  「好好,說不過你。」漣汐壓住心底的不安,笑著別過臉去,繼續看著天上的月。
  「漣汐,你說我這回又幫了你的忙,你怎麼報答我呢?」十三覺得天上的月沒有身邊的人好看,乾脆專心看著佳人,有意胡纏。
  「那,十三爺想要我怎麼做呢?」漣汐也覺有所虧欠,十三明明暗暗幫了她好多次,確實要報答了。
  「我想要,」十三頓住了,不知該要點什麼。月光柔柔地傾瀉下來,投在佳人半側的臉上,如鍍了一層銀輝,清雅而聖潔。櫻唇微啟,甜甜的桂花蜜柔覆其上,連微風都想來一吻芳澤。腦中還未想清,心中的一句話已衝出嘴邊,「我想要你親我一下!」
  「啊?」小小的嘴頓時張大了,彰顯了佳人的驚訝,卻更讓他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怎麼,我幫你這麼多回,報答一下都不願嗎?」一定是這夜色月色的蠱惑,十三認定,要不又如何解釋自己這無法控制的行為呢?
  漣汐遲疑了。十三的眼神如意認真,決不是玩笑。看來自己的擔心不是杞人憂天。那現在,該怎麼做呢?
  十三眼中的火焰愈加盛亮,漣汐暗暗安慰自己,或許只是一點點喜歡,一點點興起吧。她嘴角一鬆,輕輕點點頭。
  十三咧嘴一笑,「來吧,我就讓你佔一次便宜。」說著,側臉對這漣汐。
  兩人都是側坐地上,距離很近。漣汐用手支在身體兩側,慢慢湊了過去。俊朗不失柔和的面容,根根清晰的睫毛,漣汐甚至可以感覺到他輕微的顫抖。就一下吧,很快就好了。雙眸一闔,唇貼了過去。而十三正疑漣汐久久沒有動靜,側頭看個究竟。而事情就是這麼巧,或許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意。兩人的唇輕輕擦過,貼在了一起。
  漣汐很是吃驚,十三更是驚訝。這個吻,太突然,太意外了。
  時間彷彿定格了,時空似乎凝固了,天地間只有這兩人,在複雜的情愫的交織下,愈加難清。
  漣汐右手一軟,身子向一旁歪去,分離了兩人的唇。卻沒料到,十三反應極快,擔心她摔著。而伸手一攬,兩人的唇,再一次貼在了一起。
  這次十三不再是驚訝了,他腦中一片空白,而手臂卻一直收緊,加深著這個吻。
  感覺到對方正輕輕噬咬著自己的唇,漣汐心中急切,而雙手被制住,怎麼也推不開已迷了心智的十三。青草的芳氣抵不過近的桂花香,十三越是沉迷,漣汐卻越是清醒。
  「啪」的一聲清晰的脆響從不遠處傳來,十三有些回神,漣汐趁機推開他站了起來。看向聲音發出之處,卻頓時怔在當場,再也邁不出一步,止不住的寒意從腳底開始蔓延。
  是四阿哥。
  從未見過一雙眸子可以那樣的冰冷,冷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顫抖,萬古玄冰都難及其一。是憤怒。
  沒有火花的憤怒,沒有言語的憤怒,只有望不到底的墨色在漫延,吞噬著周圍的黑暗,吞噬著所有的情緒,如一道道利箭刺向這邊,而遍身皆在箭頭下,無一處可逃。十步之遙,卻滿是尖銳的冰刀,邁不出一步。
  這真的是一向對自己不算溫柔也是平和的四阿哥嗎?漣汐不否認自己心中慢慢裝著的是畏懼,卻也鎮定了下來,思索著該怎麼辦。
  冰冷的眸子氣勢漸弱,閃過一絲明顯的傷痛。四阿哥雙手一鬆,扔下握在手中的東西,轉身離去。那背影,是冷峻?是傷楚?還是,孤寂?
  漣汐心中沒來由的一緊,抬腿想追上去,卻止了步子,因為,還有一個人。
  她轉身看著眼神仍有些迷離的十三,心中開始冒火。對,她很生氣,氣十三的要求,氣十三的舉動,而或許,也是在氣四阿哥為此的傷痛。
  「十三爺還是早些歇息,傷了貴體奴婢擔待不起,奴婢告退。」漣汐冰冷至極的語氣終於讓十三徹底清醒了。他下意識地伸手,卻只抓住略有殘香的空氣。而那隻手,終是落在了他自己臉上,一聲脆響。
  「我這是幹了什麼?」後悔?不後悔?十三撫上自己的唇,甜甜的桂花香仍撩著心房,久久不肯散去。這是天底下最美的味道,從此,恐怕再無可勝出的了。
  不用再騙自己了吧,十三閉上眼往後一躺。自己還真傻,以前一直以為心裡怪怪的感覺是什麼朋友之情,而今晚,算是徹底地挑明了。可是,無奈而苦澀的笑容掛上嘴角。自己應是最瞭解她的人了,她的想法,自己也早已知道。她想要的,自己給不起,也給不了。何況,她連機會都不給任何一個人。所以,又何必去增添麻煩?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胸口,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天上的月兒啊,若你也有情,還會這般明亮嗎?

  第二十七章 冷戰

  漣汐走了幾步,還是蹲下身撿起了丟落草叢的兩樣東西。輕輕撫過斷口,漣汐合起原本一體的玉飾,卻不由手上一頓,睜大了眼。
  雖不甚光亮,藉著月色,也看清一個絕不應在這個時代出現的形狀——心型。中間還鏤空雕了兩個連在一起的星星,卻從相接處斷了開來,各隨著一半的心,再難相合。
  那日自己隨手畫的心與星,甚至連意思都沒說過,怎麼會……?難道真的是為自己而做?難道……是真的?
  一個人,要用多大的力,才能掰斷這小小的玉飾?他,真的很憤怒嗎?
  「你追來幹什麼?」四阿哥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漣汐這才發現自己已走了很遠,四阿哥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她。
  她來幹什麼?她突然意識到,她,根本不知道追來的原因。「我,我把這個還給你。」
  「扔了吧,一個可笑的東西。」四阿哥沒有轉身,似乎是不想看到某人。
  「我,」漣汐猶豫著開口了,剛才的事還是要解釋一下吧,「我和十三爺……」
  「住口!」一聲厲喝,四阿哥終於轉過身來,冰山臉有一絲裂痕,「你要說你和十三沒什麼嗎?那剛才是什麼?朋友間的舉動嗎?」
  這個,能否理解為吃醋?漣汐沒空想這個,想解釋卻不知該如何說。四阿哥雖然看似冷靜,卻像是暗波洶湧的大海,極其危險。
  腦中一頓,漣汐突然什麼都不想了,平靜地看了回去。她對十三確是沒任何想法,這事本就出於十三,自己又有何愧何懼?
  四阿哥微微一怔,沒料到漣汐是這樣的反應。暗自思索,也覺自己有些衝動了。若漣汐有意,早已嫁到十三府中了,又何須繼為宮人?
  看著冰山稍有融解,漣汐不易覺察地一笑,目光更加清澈。卻沒留意,她與四阿哥有時不需任何言語,只用一個眼神,就夠了。
  四阿哥心中的憤怒稍有消退,卻依舊旺盛。兩人擁吻的畫面一直在腦中盤桓,一絲一絲刺著他的心。比較通俗的說法是: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向前走了幾步,他在漣汐面前站定。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向漣汐,漣汐的清冷之氣薄薄護著週身,也勉強能夠抵擋。想想一直以來,能與四阿哥保持著平衡的關係的,除了十三,也只有她了。
  用一個詞來形容,漣汐是臨危不懼,在一個危險的人面前泰然自若。
  「你,是我的。」四阿哥淡淡地宣告了漣汐的所有權,平靜地就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漣汐頓時有些生氣,這若是表白,一定是最霸道的。想也不想地頂了回去,「我不是物品,我不屬於任何人。」
  「是嗎?」危險的光在眼中閃過,他伸手鉗制住了漣汐的下巴,「你是我的,誰也別想得到。」
  真不愧是鐵腕君王,連表白都這麼強硬。漣汐不由動了氣,當她是什麼,一個玩物嗎?想要的就可以拿在手中盡情擁有嗎?她不是封建社會的女人,思想中可沒有要依附男人這一條。
  「我有自己的思想,我也是個人,我不是你們男人的附屬品,我屬於我自己!」這樣激烈的漣汐讓四阿哥有一瞬間的驚愕,而這些話是背離世道,於禮不容,聽著不大舒服。四阿哥注意力不在話上,倒也沒上心。他看著漣汐停下的唇,上面隱約有咬過的牙印,頓時怒火中燒,妒意突起,理智與冷靜被拋到一邊,握緊漣汐的下巴就要往上吻去。
  漣汐吃痛,也來不及多考慮,一巴掌甩上了快貼到面前的臉上。
  「啪」的一聲後,四阿哥停下了動作,有些不相信漣汐的舉動。而下一刻,手更加用勁地捏著漣汐的下巴,眸中道道寒意射向漣汐。敢打他的人,恐怕只有面前這一個。漣汐覺得自己的下巴都快碎了,痛的說不出話來。
  「哼。」四阿哥大概是看不得漣汐的痛苦神情,冷哼一聲鬆了手,也不再看漣汐,轉身而去。漣汐看看自己的手,輕輕放下了。那一巴掌雖不重,卻狠狠打在了他的心上。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種不可置信,那種憤怒,那種失望,還有,那種傷心。
  只有,對不住了。漣汐默默對著背影消失的方向說。看上我是個錯誤,所以,還是及時抽身吧。
  心裡微微有一絲疼,漣汐沒有忽略掉這一點。他那複雜的情愫中,還有一絲孤獨,正如她的,就像是宇宙中的旅行者,在茫茫領域裡找尋著、寂寞著。
  回到帳中,漣汐才發現那心型玉飾還握在手中。在燈下細看,心型的一圈竟是粉色的,而兩顆星星卻潤白瑩澤。這應該是從同一塊玉上琢出的,藉著其天然的變色,雕得此物。這可是一顆心啊,卻是碎了的心。雖然知道四阿哥並不知曉這形狀的一絲,但漣汐仍有絲揪心,不忍再看。
  起身把玉飾放入匣中,漣汐拿起鏡子檢查自己的兩頰。果然,兩邊都紅了,下手真重。漣汐也想不出能上什麼藥,剛放下鏡子,筱煙就回來了。
  筱煙一邊問著情況一邊找出化淤膏給漣汐擦上。漣汐對筱煙起不了防心,也不想多瞞,就大概敘述了下經過。
  聽完全過程,筱煙若有所思,「原來你喜歡的不是十三阿哥,我還以為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嫁給他。」
  「怎麼會這樣想?」她和十三沒什麼啊,除了今天。
  「看你們關係好的,很容易讓人誤會,我一早就這樣認為,沒想到原來不是兩情相悅。」
  「我不喜歡任何人,也不想嫁給任何一個阿哥,可他們……」
  「你呀,」漣汐的想法筱煙略略知道,卻沒想到是來真的,「會有大麻煩的。」
  「我是有皇上的恩准,倒也不擔心什麼,平時應付一下就行了。」漣汐輕輕揉著傷處,藥效不錯,也沒腫,明天應該看不出來。「你呢?心裡可有想法了?」
  筱煙頓時沉默下來,這是自那日筱煙哭以來漣汐第一次提起九阿哥的事。漣汐心思細膩,早從筱煙的細微變化中揣摩出了十之八九。見筱煙這樣,也不急,等著她的傾訴。
  「我不知道,」筱煙終於開口了,滿腹的心事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紛紛湧了出來。「他對我很好,從沒有一個人會如此在乎我,我很感動,看到他、收到他的東西,我會有點開心,可心卻有點重重的,有時會盼望能看到他。他也變了,很溫柔,特別是笑的時候。可是,可是,我喜歡的應該是八阿哥。」
  筱煙越來越激動,面色潮紅,渾身輕顫。漣汐忙擁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情緒穩定下來才開口。
  「你意識到了嗎?你用的是『應』字,應該喜歡。你已經動搖了,你以為自己對八阿哥的喜歡是不會變的,卻沒想到被九阿哥打動了。你害怕,更多是茫然吧。」
  「其實,你應該已經發現,九阿哥在你心中的份量早超過八阿哥了吧。」此話一出,筱煙的美眸頓時瞪大,這是她不願相信不願面對的,她早已察覺,卻一直騙著自己。
  「八阿哥只是你路上的一處風景,走過了就過了,而你要找的,是一個能陪你走下去的人,能照亮你指引你的人,這個人或許一生只有一個,所以,當你遇到這個人時,不要錯過了。」
  「不要錯過……」筱煙喃喃念著。漣汐知道已指點足夠,不可再多說,接下來只能靠自己。於是吹了燈,合衣躺下,認真想著自己的麻煩事,哎。
  第二天一大早,漣汐起床梳洗準備當值。兩頰已看不出什麼了,只隱隱有些疼。又上了點藥,漣汐輕手輕腳地出帳了。昨晚筱煙想到五更才勉強睡著,現在還沒醒。
  一個人正守在帳外,漣汐瞟了一眼,側身走了過去。那人忙走了幾步攔住了她。
  「奴婢給十三爺請安,奴婢還有當值,先告退了。」漣汐說完就快步走了,一個眼神都不給十三。
  十三歎了口氣,很無奈。現在可不是傷心的時候,還是想想該怎麼辦吧。他居然把一向情緒平和的漣汐弄生氣了,是不是太強了點?
  漣汐可不是和他開玩笑,她是真的生氣了。不過自己也夠慘,不但要忍受四阿哥冰冷的目光和十三幽怨的目光,還加上了多爾濟不解的眼神。
  伊晴忙著她的「大追十四」,沒空顧漣汐。多爾濟就不同了,心思大部分在漣汐身上,所以找了機會拉住漣汐詢問情況。漣汐不好實話實說,支吾著想走。
  「別慌別慌,我知道現在不該你當值。」多爾濟一句話阻了漣汐的去路。「你是不是和十三阿哥吵架了,怎麼了?」
  「沒有,我怎麼會和他吵架?」漣汐底氣不足,卻有絲明顯的賭氣的意味。
  「還說沒有,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而你呀,看到他時一張俏臉上都可以刮下三層冰,我看著都冷。」
  「小王爺又取笑我。」漣汐忍不住輕笑起來,面上鬆了不少,「好了,小王爺,真的沒事。」
  「好,好,我不管,」多爾濟突然正了神色,「我只是希望你開心。」
  漣汐不由紅了臉,多爾濟這正經的話語比甜言蜜語還難以抵抗,還是快跑好了。也不遲疑,連借口也不找就走了。多爾濟攔不住,也就不再多問多說什麼了。
  又過了幾天,漣汐仍然不理十三。雖然已不怎麼生氣了,但就想好好教訓一下他。十三的臉越來越像苦瓜了,一天到晚都唉聲歎氣的。
  漣汐剛走出帳子,又看到了十三。她臉一板,一言不發準備走過去。沒想到十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下一刻橫抱起她,走進帳內才放下。
  漣汐也不掙脫,一直冷眼看著十三。十三站在她面前,愁眉苦臉的。
  「汐兒,好汐兒,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那天我把你當成若彤才會失禮的,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要計較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給你賠禮了。」
  說著,還彎腰作揖,漣汐暗「哼」了一聲,這借口太爛了。仍冷著臉不說話。
  十三的臉垮了下去,這個時候他終於後悔了,這最不該的事就是惹漣汐生氣。
  「我特意前來負荊請罪,你不要再生氣了,」十三邊說邊轉過身子,「你看,我真的背著荊條呢。」
  漣汐盯著他的背看了幾遍,終於看到了用細線綁著的一節手指長的樹枝,上面還有根搖搖欲墜的刺。這就是所謂的「荊條」嗎?
  「我很有誠意吧。」十三解下樹枝呈到漣汐面前,邀功似地說。漣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十三鬆口氣,這一招終於奏效了。
  「好了,我不生氣了。」漣汐起身倒茶給十三,畢竟是朋友,又能怎麼生氣呢?
  「這幾天為了你我都瘦了好幾斤,以後再也不敢惹你了。」十三佯裝怕怕地看了漣汐一眼,漣汐伸手敲敲他的頭。
  「也只有你會惹我生氣。」
  十三摸摸頭頂,搖搖頭,「你呀,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你想那樣?很簡單。奴婢該死,望十三爺恕罪。」說著還真俯下身子。
  「別鬧了,我好不容易可以看到真實的你,又怎麼會在乎那些禮數呢?」十三啜口茶,想起一些事,又苦惱起來。「最近不知怎麼回事,四哥不怎麼搭理我,好像沒什麼事啊,四哥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好。」
  漣汐手上一頓,怎麼會這樣?四阿哥對她冷漠也就罷了,怎麼能對十三……?不行,絕對不行,不能讓他們兩個為了自己一個小宮女而產生隔閡。那晚十三神遊天地,根本沒留意四阿哥的存在,又怎會知道事情的原由?
  送走十三,漣汐出帳四處找尋著四阿哥。恰好碰到佟侍衛,帶著她問了不少人,才在一個小湖邊找到了四阿哥。
  「四爺吉祥。」漣汐福福身子。如她所料,四阿哥沒什麼反應,留個背面給她。漣汐搖搖頭,走上前去。之前沒怎麼意識到,成年的阿哥都是很忙的,四阿哥那麼多次與她「巧遇」,實在不容易。
  「奴婢逾僭,斗膽進言。」漣汐低著頭,不看那俊挺的側臉,「十三爺對四爺崇敬遵從,視四爺為至親之人,對四爺來說,十三爺是兄弟是朋友,也是最應該信任信賴的人,無論怎樣,十三爺都會陪在四爺身邊,所以,四爺,永遠不要把十三爺擋在心外。」
  頓了一會,「奴婢的話說完了,若四爺要降罪,奴婢認罪,奴婢先告退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淡漠的臉上仍沒什麼表情,只是在眸中多了份沉思的味道。
  不論因為什麼,這兩人都不能有心結。若他們彼此都不能相互扶持,世間又有誰是可以信任的呢?漣汐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聰明如他,會明白的。
  塞外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大家又忙碌起來,準備回京。自那場風波後,漣汐的日子還算平靜,也和伊晴聊過——愛情之路,果然很難。
  「格格,永遠不要為了一個人而改變自己,自己的一切都該由自己做主。」
  「這是當然。」伊晴的有些觀點和漣汐的不謀而合,讓漣汐不由有些高興。「我要他喜歡的是真正的我,完整的我,只因是我而喜歡我。」
  「你要是矜持點會更好。」說這話的是剛走過來的多爾濟。伊晴不滿地「哼」了一聲,又擠眉弄眼幾下,跑了個沒蹤影。
  「這丫頭。」多爾濟寵溺地笑笑,自己確是想和漣汐聊聊,她跑的倒快。
  「你說的話,我認真想過,我……」
  「找到答案是需要時間的,小王爺。」漣汐輕輕一笑,「人生有很多不可預料,誰又知道你會不會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一個錯誤的人,然後又在正確的時間遇見正確的人呢?」
  「說的很對。」多爾濟遺憾地看著漣汐的臉,剛才的笑容消逝太快了,「我會耐心的,在此之前,我們是朋友,對嗎?」
  「我們會一直是朋友的。」漣汐又是淡淡一笑,然後翩然而去。嫁給多爾濟確實不錯,可是,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要得起得。很多事,還沒發生呢。

  第二十八章 卦解

  啟程數日,在行宮落腳,天色不佳,陰沉悶熱。御帳內一時人多,漣汐和筱煙便一起泡好茶端了上去。
  幾個成年的阿哥都在,而且神情嚴肅,怕是什麼比較重要的事。漣汐對政事沒什麼興趣,只想奉好茶後趕快退下。而翻滾的濃雲終於在這一刻沸騰,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霎時映亮了半邊天,接著,一個響雷在頭頂炸響。
  漣汐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手上猛然一抖,熱茶溢了出來,澆在十三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十三連眼都沒眨一下,裝著整袖子把手拿了下去。漣汐恰是背對著其他人,所以沒引起什麼注意。十三雖不解,卻只是瞟了一眼,不動聲色。
  筱煙倒是明白,退下後示意漣汐趕緊回去,自己一人就行。漣汐腿都有些軟了,輕顫著推開門往住處走去。
  雨倒還沒下來,似乎正在醞釀。一道閃電撕破夜幕,亮如白晝。漣汐腳上一頓,立刻蹲下緊捂著雙耳,驚懼地等著一聲響震天地。
  「轟隆隆」,漣汐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血液在體內狂奔,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心中只有恐懼,眼裡一片黑暗。
  一雙有力的手從身後把她扶了起來,好似把她從黑暗中解放,送到一個溫暖的懷抱。是誰?漣汐無暇顧及,只緊緊抓住一抹衣襟,依偎著一方溫暖,逃離著電閃雷鳴的恐懼。
  推開房門,走到床前把懷中人放下,還未直起身子,手已被她一把抓住。
  「不……」她輕喃著,微微蜷著身子,緊閉的睫毛輕顫著,像一隻失去自保的小貓,讓人想抱在懷中好生疼愛,再不放開。
  可是,他不能耽擱太久,剛才找借口離開已是很出人意料了。他拿過一旁的被子給她蓋上,然後一點點掰下她的手。
  「乖,聽話。」如果沒有她,這肯定是永遠不可能從他嘴中說出的話。他掖好被子,站在床前看著已改為緊抓被子的她,一抹極淡的微笑出現在嘴角。
  俯下身,輕輕在小小的唇上點上一個吻。淡淡的花香,淡淡的茶香,纏纏縈繞,是否留於心中?
  夏日的天氣變得很快,如同小孩子的心情,下了半夜的雨再無動靜。漣汐睜開雙眼時,已是天高雲稀,陽光甚好了。
  昨晚雖然又驚又怕,但意識還是很清楚的。即使一直沒有睜開眼睛,她也知道那人是誰,是四阿哥。
  這是不是意味著冷戰結束?那樣溫柔的四阿哥還真讓人有一絲心動。漣汐揉揉酸痛的四肢,換好衣服梳好頭髮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十三特意來詢問情況,漣汐告訴他自己怕雷,然後檢查他的手,幸好茶不是太燙,倒也沒怎麼傷著。
  又過了十幾日,終於回到京中。漣汐推開院門走進屋內,桌上一層薄薄的灰,床鋪和走的那天一樣。站在屋內,漣汐卻突然覺得好冷。想起以前和父母旅遊回來,踏進家門時的興奮與高興,在這兒,根本不會。因為,那時回的是家,而現在,不是。
  抑住湧上來的憂傷,漣汐動手收拾屋子,一切妥當後,出門往絳雪軒走去。去看看雯洛,順便把寄存在那的球球抱回來。
  雯洛精神不錯,臉上也有了些紅潤。身形已差不多長成了,少了份稚氣,多了些典雅。但見到漣汐還是一樣的反應,興奮地拉漣汐坐下,聽她講塞外的風光。
  講完後,雯洛依然是一臉嚮往。漣汐靜靜看著她,心中又憐又歎,雯洛,真的很辛苦吧。缺少關愛,日日與藥為伴,卻又如此乖巧聰慧。上天給她的太少,她卻從不抱怨,只握著小小的快樂,織著自己的夢。
  「格格要好好養病,明年皇上就會帶你一同出去了。」
  「真的?」黑亮的眸中燃起小小的希望,比夏夜的星辰還要耀眼。
  「嗯。」漣汐點點頭,無論如何,她都要幫雯洛實現心願。雯洛,就是風中搖曳的燭火,太脆弱了。
  也不能久待,漣汐讓小春把球球抱來。雯洛不宜與小動物有過多接觸,所以縱是喜歡,漣汐也不能把球球送給雯洛,只能讓小春代為餵養。
  漣汐邊揉著懷裡的球球邊往回走,球球還是那麼小,只是重了些,似乎是長不大的那種類型。揉的重了些,球球抗議地叫了一聲,漣汐輕笑,摸摸毛茸茸的小腦袋,哼起記憶中的歌來。
  院內傳出輕輕的哭聲,似乎是筱煙的,還有九阿哥低低的聲音。漣汐透過門縫看了一眼,決定不偷窺這相擁而立的兩人,發生了什麼事自會知道的。
  四處走走,正好碰到佟侍衛,兩人聊了一會,佟侍衛有職務在身,不得不去巡視。告別後,漣汐回到院中,九阿哥已經走了。
  漣汐輕輕走進筱煙房中,筱煙正坐在桌前發呆,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
  「怎麼了?」漣汐在她身邊坐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筱煙的淚頓時像決了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漣汐不再多說,上前擁她入懷,輕輕拍著她的背。筱煙漸漸止了哭泣,擦擦淚水,艱難地開口了。
  「額娘她,她染病身亡,就在,在前段時間,可我連額娘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筱煙又哭了起來,漣汐看著她,一滴淚從臉上劃過。失去了女兒,自己的母親,還好嗎?
  漣汐只覺自己只要一開口也會大哭起來,坐在那忍著情緒想說些什麼。這時,門開了,九阿哥又來了。漣汐看看他焦急的神情,起身走出門去,留下一句話,
  「好好安慰她。」
  回到自己房裡,漣汐撲到床上真正哭了出來。一直強壓的淚水在這一刻得到宣洩,三年的情緒,終於,從心底釋放了。
  腕上的碧綠佛珠似乎閃了幾下,像是在提示著什麼,又悄悄滲出絲絲暖意,好像事像安撫激動的主人。
  門被輕輕推開了,四阿哥走了進來,意外地看到正痛哭著的漣汐。
  想邁步上前,卻像被施了定身法,無法動彈。流淌在心中的,是從未有過的感情,絲絲縷縷,卻不容忽視,是憐,是疼,是惜,是愛。心已被牽住,不再孤寂地守在冷清的角落,不再飄閃地感覺不到真實。
  這個打了他的女子,這個把他推開的女子,這個不願接受他感情的女子,真的,放不下了。愛本就不需要理由,何況兩人間已有了不可忽略的交集,想拋開,已是不可能。她,會是他的,一定。
  走上前去,輕輕搭上了她的肩,想著把她擁入懷中,好生安慰。可是,他立刻後悔了。
  漣汐身子一僵,哭泣聲立刻停止。轉身站起,淚痕僅隱約可見,一張臉平靜得近乎冰冷,清澈的眸中竟無一絲波瀾,好似剛才的痛哭只是幻覺。
  「四爺吉祥。」完美的俯身,行禮,這仍是平常的漣汐,清冷的漣汐。
  四阿哥真的後悔了,漣汐真實的一面被自己的一拍給拍去了。這麼難得的機會,恐怕再難有了。「你這樣不累嗎?」
  「謝四爺關心,四爺有事要找奴婢嗎?」漣汐垂著目光,語氣中有股送客的味道。
  「為何不哭出來?」如他所料,漣汐沒有回答。兩人間的凝滯氣氛讓他忽然不知該做點什麼,站了片刻,還是走了。
  漣汐頓時鬆懈下來,逼回去的眼淚也沒再出來的理由。累,她怎會不累?一個人扛著這些,裝作堅強,小心翼翼地自保。多少次,她口不停歇地念著一切與現代有關的詞,她怕忘了自己是誰,她幻想著還能回去。有時,她想著乾脆放下這些乾脆地融入這個朝代順波逐流,可是,她怎麼能,如何能?
  搬出琴放好,漣汐坐了下來,纖指一撥開口唱了起來。唱《後來》,唱《愛你不是兩三天》,唱《美麗的神話》,唱《Take me to you heart》,唱一切她知道的歌,一首一首,沒有半點停歇。沒帶假指,手指磨起了泡,指甲也斷了,可她還是沒有停下,彷彿要唱到天荒地老,地老天荒。
  「你這是幹什麼,停下!」衝進來的八阿哥一把抓住漣汐已流血的手,激動地看著她。漣汐剛開始唱時八阿哥就進了院子,先是聽著怪異的調子覺得有趣,後來才感覺不對。衝進來才發現漣汐哪是在唱歌,只怕是自虐。
  漣汐這才覺十指鑽心的疼,嗓子也有些啞了。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奴婢給八爺請安。」
  「你心裡有事?」八阿哥握住漣汐的手,認真察看十指的傷勢。又四處看看想找藥敷上,卻再一次被漣汐抽回手,而且整個人被推倒門外。
  「對不起,八爺,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八阿哥錯愕片刻,「那好,有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我會幫你。」八阿哥深深地看了漣汐一眼,搖著扇子走了。
  漣汐「啪」的一下關上門,坐在床上閉著眼,努力摒除雜念已求心靜。今天已大失常態了,自己的功力,還未到家啊。
  很意外的,四阿哥和八阿哥都未有什麼動作,漣汐樂得清閒,日日調心養氣,不是與球球玩鬧,就是蕩著鞦韆。九阿哥有空就陪著筱煙,溫柔又體貼。若不是漣汐在康熙旁邊看到熟悉的一臉陰狠的九阿哥,還以為陪在筱煙身邊的是個冒牌貨。筱煙恢復了正常,笑得也比平時多了,而且不時會往院門瞟上幾眼。漣汐什麼也不說,只暗暗為她高興。
  中秋將至,宮裡忙碌起來。不過今年有些不同,宮人可以分批回家過節,算是皇恩浩蕩。筱煙十四晚上出宮,十五下午才回,眉眼間俱是喜色,遮都遮不住。問了半天筱煙才交代了行蹤,逛廟會,祭額娘,郊遊,九阿哥一直陪著。
  九阿哥對筱煙確是十分上心,幾個福晉也沒再找過筱煙的麻煩,筱煙的態度也轉變了不少。呵,快了。
  漣汐獨自工作了一天,有些疲憊。本想放棄出宮的機會,卻經不起筱煙的一番勸說,換下宮裝穿上月白色繡荷花的衣裙,散開繁複的髮型隨意綰起,又插上蓮花簪,這才揣著好奇心出了宮門。
  上一次出宮已是很遙遠的事了,得罪了十四,卻結識了十三。這一次又不知會遇到什麼事。漣汐難得地一直微笑著,享受著民間的節日氣氛。
  街上熙熙攘攘,很少有形單影隻的人。漣汐盡力忽略掉這點,沿街買著各式小吃填飽肚子。又買了些吃的給幾個小乞兒,帶著他們到燈籠攤前一個挑了一個高高興興地跑了。自己也拿了繪著嫦娥奔月的燈籠,多付了些錢給獨自守攤的老人,收下老人一定要給的月餅才離開繼續走著。
  開始放焰火了,雖然比不上宮裡的精緻多樣,但在這種家家賞、戶戶鬧的氣氛下,反而更加絢麗,更加溫暖。漣汐咬著手中甜甜的月餅,靜靜看著不斷綻放的煙火。月兒恬靜兒柔亮,注視著每一個人,撫過團聚的喜悅,卻更點燃了孤獨者的孤獨。
  漣汐揉揉眼,擠出了人群。正思索著是否要找個客棧住一晚,卻一不留神,撞翻了一個攤子。
  「對不起,對不起。」漣汐忙彎腰扶起攤子,撿起散落的紙筆。原來是算命先生的攤子,旁邊還支著一條幅,上書「諸葛神算」。算命先生剛敏捷而穩妥地接住了一個紫砂茶壺,正愜意地對著壺嘴喝了口茶,似乎撞翻的不是他的攤子。
  「姑娘是有緣人,是否讓老夫算上一卦?」
  漣汐有些無語,這樣也可以做生意?她抬頭正想拒絕,卻被算命先生那雙深邃睿智的眼睛吸引了,一時說不出話來。這位算命先生外表平凡,卻氣質超然,不似一般算命人的裝模作樣,倒像是一位閱歷極其豐富、早已看破紅塵萬物的仙道老人,有一股世外高人的味道。而且臉上一直淡淡笑著,高深莫測卻又感覺直直探到內心,似乎已洞悉了你的一切秘密。
  或許應該算算,一瞬間的念頭,漣汐點點頭,在攤前坐了下來。算命先生遞過來一支筆,把紙放到漣汐的面前。「老夫傳承的是孔明先生自創的三字算卦,姑娘請隨意寫下三個字,是福是禍是進是退,卦自會告訴你。」
  寫什麼好呢?漣汐遲遲沒有下筆。「姑娘隨心寫就好,想太多反而會失了真。」
  漣汐略一遲疑,落筆寫下自己的名字,還差一字,便補上了自己本來的姓——葉。
  算命先生接過紙,點頭一笑,捋捋鬍子,閉著眼掐指算了起來。很快,他看向漣汐,開口說了四句:「夜半渡無船,驚濤恐拍天。月斜雲淡處,音信有人傳。」
  「這是……」漣汐隱約覺得有點什麼,可就像隔了層紗,難已看透。
  「孔明先生三百八十四爻,寓意深遠,指點人於彷徨迷惘中。姑娘想問的是什麼,順著去想,自會撥開雲霧,重見天日。」
  自己想的,是回家。夜半渡無船,驚濤恐拍天,莫非是難,是不可?那月斜雲淡處,音信有人傳是?
  「老夫還是為姑娘指點一二吧。」算命先生見漣汐臉色不佳,提筆寫下這二十字,才開口說,「無船不可渡,驚濤阻歸路。月斜雲不開,僅有傳意處。」
  「僅有傳意處,僅有傳意處……」漣汐蹙眉輕念。
  「姑娘身上最重要或是最特別的東西或許就是那傳意之處。」
  佛珠!漣汐褪下腕上的碧綠佛珠,放在手心細看著。再抬頭時,卻發現算命先生表情有些凝重,盯著自己手上的佛珠。
  漣汐把佛珠遞了過去,算命先生接過細琢,若有所思又凝重微惑。半柱香的時間,他遞了回來。
  「老夫對玉石略知一二,這是上等的藍田翠玉,如此純的色澤更屬罕見。好玉是有靈性的,此玉瑩潤通澤,內含流光,著實寶玉。古玉之靈,可謂言,有所思,內蘊光華萬千,盈然深意無限。若遇鏡者之玉,則相吸相印,似若異極之磁。玉中玄妙,人莫知之。姑娘要好生留意,此玉或許會幫到你。」
  漣汐的臉色已發白了,真的實這佛珠帶自己來的嗎?這到底是為什麼?鏡者之玉,莫非就是四阿哥手中的那串?相吸相印,才會有那種灼熱的感覺嗎?可是,可是……
  「姑娘不要太緊張,更不用害怕,人的意志終歸是比玉強的,玉一旦認定了主人,是不會有歹意的。」算命先生彷彿洞悉了漣汐的想法,略低沉的聲音有股讓人安心的味道。帶回腕上的佛珠也隱隱溫熱,像是在安撫自己的主人。
  「謝先生解惑,這是卦金。」漣汐把二兩紋銀放到桌上,匆匆離去。算命先生把銀子遞給一旁守攤的孤老太,僅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壺,帶著通曉而超脫的笑,負手消失在月光深處。

  第二十九章 心解

  賞月觀景的心情已然不見,漣汐腦中一片紛亂。賣佛珠的神秘小店,第一次看到佛珠的被吸引的感覺,戴上後的溫熱,灼熱時發生的事,出現一模一樣的一串,這一切,莫非真如算命先生所說,是這玉的意思,抑或是天意?
  想不通,想不透!漣汐停下步子,發現自己走入了一條節日氣氛不濃的小巷。眼前的景有些熟悉,漣汐記起來了,上次十三帶她來的正是這裡。
  茶館就在前方,漣汐走進門去。張老頭迎了上來,把她領到窗邊的桌前。
  「大過節的姑娘怎麼一個人來這裡?姑娘上次來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十三爺倒是經常來,不過最近來的少了,幾罈好酒還給他備著了呢。」
  縱是心裡再亂,漣汐也不由驚訝,「老人家還記得我?」
  「那是當然,」張老頭哈哈笑著,「小老兒我記性好著呢,而且十三爺也只帶姑娘你一個女子來過這裡,怎麼會不記得?姑娘要點什麼?一碟月餅,一壺小酒,再加兩個小菜,如何?」
  「嗯。」漣汐點點頭,張老頭便張羅著去忙了。思緒被打斷,倒也不再那麼紛亂,卻是纏成一團塞在腦中,滿滿的,抽不出一絲來思考。
  酒菜很快端了上來,漣汐沒有吃月餅的心情。隨意嘗了幾口菜,目光移到了那壺酒上。古人喜歡借酒銷愁,雖說舉杯銷愁愁更愁,但能讓自己暫時忘記這滿心的煩事也是好的。
  在小杯中斟滿,漣汐端起一口喝下。酒當然是好的,清香醇厚,但漣汐只嘗到了辛辣。側首望望月盤,漣汐又是一杯灌下。喝吧,醉了就好了。
  一壺小酒很快見了底,漣汐面色微紅,有些發暈。她張老頭讓又上了兩壺酒,不顧張老頭的勸阻又喝下一壺。酒喝到嘴裡都已沒什麼感覺了,眼前的景也模糊起來。漣汐伸手抓過第三壺酒,打著酒嗝邊倒邊喝。
  「十三爺,喲,四爺也來了。十三爺我告訴你啊,你那次帶來喝酒的姑娘,今兒不知怎麼了,一個人坐在那灌酒,勸都勸不住,現在只怕都醉了。」十三和四阿哥散宴出宮想找個地方喝點茶,剛進茶館的門就被張老頭拉住說了這些。四阿哥不明白張老頭說的,但十三略一想就知道了。
  「那位姑娘在哪?」十三讓張老頭帶他們過去,一面側頭對四阿哥說,「是漣汐。」
  四阿哥一聽,眉毛頓時擰了起來。大晚上的又是過節,漣汐不回家,還一個人到外面喝酒?
  兩人走到漣汐身邊坐下,漣汐半睜著眼看了半天,也不知有沒有認出面前的兩人。她咧嘴一笑,繼續喝著酒,卻被十三劈手奪走了酒杯。
  「你幹什麼啊,快還給我。」漣汐不滿地嚷著,沖十三伸著手。又起身想去拿回來,不料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跌坐到了地上。四阿哥就在一旁,忙彎腰扶起她。可還未引她坐下,便被她勾住了脖子,順勢一退,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摔得有點重,可漣汐仍咯咯笑著賴在四阿哥身上,一臉的滿足。四阿哥看看十三,手猶豫片刻,還是摟住了漣汐。
  「爸爸,呵,爸爸。」漣汐雙眼迷濛,甜甜笑著對著四阿哥,「爸爸好久沒帶我和媽媽出去玩了,我們現在出去好不好啊?」沒聽到答覆,漣汐小嘴一嘟,扭扭身子,伸手揪住了四阿哥的鼻子,「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一旁的十三已是目瞪口呆,四阿哥面色詭異,一邊拿下臉上的小手,一邊哄著,「好,好,乖,先放手。」
  漣汐突然眉頭一皺,努力睜開眼睛,「不,你不是爸爸。」既而又笑了起來,「我知道了,你是軒哥哥,對不對?你又逗我,你真壞。」
  縮縮身子,漣汐在四阿哥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著眼,像只剛吃飽的小貓,「軒哥哥最壞了,不來找我玩。軒哥哥,你知道嗎?我好喜歡你,你對我真好,而且你長得好像Harry Potter啊,我最愛的Harry。你說要和我一起看哈五的電影,可是,為什麼我記不得我看了什麼。Harry,Harry最後怎麼樣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兩人以為她睡著了,卻看到一滴淚從眼角劃下,晶瑩的淚痕難以承載那份脆弱與無奈。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容若啊,我沒想到會有一天,應了你這詞的心境啊。若是來早些年,見了你的愁,會不會好一些呢?涼夜月滿印屏稀,纖指畫影燭花移。風來拂面似曾見,夜夜相伴只獨伊。為什麼?為什麼要我這麼孤獨?為什麼要我承受這些?為什麼……」
  話說到這便沒了下文,兩人看去,滿臉晶瑩的漣汐已沉沉睡去,腕上的佛珠握在手中,緊緊的。十三面上有絲憂色,而四阿哥則有些嚴肅,似乎在思考什麼。
  漣汐已醉成這樣,留在哪兒兩人都不放心。商議幾句,決定讓十三把漣汐帶回府借宿一晚。不再久待,十三讓小冬子叫來馬車,把漣汐抱上馬車後,與四阿哥道別。四阿哥大步離去,右手恰好握在左腕的碧綠佛珠上。
  漣汐揉著眼從床上坐起,頭痛得厲害,嗓子也在冒煙。打量了下四周,這才發現這根本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努力回想,也只記得昨晚喝了酒,具體發生了什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吱」,門開了,漣汐看向門口,意外又不算意外地看到了十三。
  「醒得還算早,還沒到正午。」十三把一碗藥似的東西端到漣汐面前,「趁熱喝了吧,治宿醉頭痛的。」
  「哦,多謝了。」漣汐接過捏著鼻子喝下,以後再也不喝酒了,太難受了,而且這湯藥也不是人喝的。
  「看你的表情似乎對你出現在陌生的地方一點都不驚訝啊。」十三把空碗放回桌上,淺淺笑著看著漣汐整流頭髮。
  「沒什麼好驚訝的,把我放在這麼好的房間,還為我點上安神的薰香,就算是對我有歹意我也認了。」漣汐整理完畢,走到門口打開了房門,「你的府上吧,帶我參觀參觀,順便,請我吃個飯,我都快餓死了。」
  十三哈哈笑了起來,被漣汐瞪了一眼,才略略收斂一起走出門去。十三的府邸不算小,亭台流水錯落有序。漣汐住的是最安靜的東院,走到大門差不多算是穿過了整個府邸。還未到門口,迎面走來了一個人。
  「爺吉祥。」 「給彤福晉請安。」
  「若彤,今兒你就自己吃飯吧。」十三說著,拉著漣汐往外走去。漣汐看到若彤黯然失色的雙眸,卻敵不過十三的牛勁,消失在門外。
  若彤怔怔望著門口十三離開的地方,攥著帕子的手鬆了又緊。想起昨夜十三親自把漣汐抱到房中安頓好,想起十三滿府找薰香給漣汐點上,想起十三為漣汐親手熬的藥,一句話,在腦中浮起,又很快消散在風中——爺,你會對若彤這樣嗎?
  「你什麼都別說,我知道。」這一路上十三都知道漣汐想說什麼,好不容易到了這京城最大的酒樓——醉仙居,十三倒了杯茶塞到漣汐面前,阻了她的話。「這可是我的私事,你管多了我可會認為你是另有所圖哦。」
  「你呀,」都這樣說了,漣汐只有什麼都不提。兩人坐的是安靜的雅間,各式精緻的菜很快擺滿了桌子。也不多客氣,兩人一起動起了筷子。
  「昨晚你為何一個人喝悶酒,還喝成那樣?幸好碰到的是我們,否則,看你怎麼辦。」十三頓頓,放下手中的竹筷,「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誰沒有心事呢?昨晚心情不太好,想喝點酒,只是沒想到酒量太差了。」漣汐下意識地揉揉太陽穴,想起喝酒的原因後,心裡仍是亂成一團。
  「一口氣喝下三壺女兒紅,我都會頭昏的。」十三猶豫片刻,開始問問題。
  「爸爸是你的什麼人啊?」
  暈,酒後失言,酒後失言。「是阿瑪的另一種稱呼。」
  「那軒哥哥呢?」 「我的兄長。」
  十三點點頭,「你真的很孤獨很寂寞嗎?」這才是他最想問的。
  「嗯?」漣汐一怔,這是什麼意思,昨晚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納蘭公子的詞,你為何會有這種感受?」
  「我……」漣汐對上十三認真而關心的目光,眸中一恍,垂下眼簾,「你不會明白的,還是,不要再問了。」
  十三突然一陣心痛,痛得他撫上心口難以平靜。眼前落寞的人兒已佔據了他的心,滿滿的。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心底的弦,奏出或憂或喜、或痛或舒的心曲。他該怎麼辦?愛上一個對自己沒有相同感覺的人,是進是退?是追是放?是飛蛾撲火以求一瞬間的光熱?還是默處一旁做一輩子相知相伴的好友?
  十三壓下翻湧的情緒,眼下想這也是無用。自己確實不能做什麼,還是趕快轉移話題,消了這令人心痛的表情吧。
  「那個,那個什麼海瑞坡特是何許人啊,名字好奇怪。」
  海瑞坡特?不會是Harry Potter吧。天啊,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怎麼連Harry的大名都說了出來?
  「那是英吉利語,是,是一個文人。」漣汐臉上黑線無數,只有信口胡謅。
  「你還懂英吉利語?」十三大為驚訝,頓時忽略了那個奇怪的海瑞坡特。「你會做那些奇怪的題,還會英吉利語,你是在哪兒學的這些西洋之術啊。」
  「小時候恰好碰到一個西洋師傅,跟著學了幾年,略懂皮毛而已。」漣汐圓著自己的謊話,再一次怨自己酒後失言。
  「怪不得你不會騎馬,不會彈琴。而且,」壞壞的笑浮上十三的嘴角,「刺繡就跟鬼畫符似的。」
  「你!」漣汐伸手做打人狀,卻被十三抓住手拉到身邊坐下。「教教我英吉利語吧,說不定以後會有用。」
  「嗯。」漣汐想想,答應了,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寫下字母,邊寫邊教十三念。十三模仿著發音,注意力卻不在桌上。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漣汐的側臉,這是怎樣的一種距離,近在眼前,卻如何都碰觸不到。
  回宮後忙東忙西,待閒下來能好好思考煩心之事時,已又是一日了。漣汐坐在鞦韆上,卻沒有蕩的心情,只是盯著腕上晶瑩的佛珠。
  那個算命先生所知道的一定不只這些,只是人海茫茫,恐怕沒有再碰到的緣分了。這佛珠,應該是玉珠,究竟是什麼用意呢?自己來到這兒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嗎?而小小的自己能做什麼?真的與四阿哥有關嗎?記起救下四阿哥那晚,真的是巧合嗎?還是,這是注定了要自己做的?
  一股熟悉的氣息從身後傳來,正是所想之人,漣汐不由身子一僵。
  「怕我?」飄散身後的秀髮被修長的手執起,平穩的聲音依是聽不出任何情緒。
  「不。」漣汐沒有起身,甚至都沒動一下。眼睛盯著腕上,宛如一尊玉像。
  「在想我?」秀髮被放下,淡淡的幽香仍在鼻間縈繞,說不出的舒怡。
  漣汐沒有回答,身後人輕笑一聲。半晌,一片枯葉從梢上悠悠而下,在近前畫出最後的弧線。
  「人在世上,何不孤獨,何苦孤獨。」
  「敢問四爺,」漣汐躁動的心突然靜了下來,「四爺你不孤獨嗎?」
  「孤獨,但不會害怕孤獨,更不會因孤獨而害怕。」
  迷霧似乎正在被撥開,漣汐心中一凜,第一次感覺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一心只求一個為什麼,卻不去尋找解決的辦法。是否想過,讓你孤獨的只有你自己。」語氣依舊平和,近似低語,「保護的外殼讓你成了驚弓之鳥,處處小心,處處遮掩,最終你怕是已不知你到底在保護什麼了。而有些事,不該你承擔,為何要扛在肩上?」
  「汐兒,不要太累了。」話到這兒,已是溫柔脈脈。四阿哥看著似乎微顫著的纖弱背影,嘴角抿出一淺笑,走出門去。聰慧如她,該是明白了。
  原來,最大的笨蛋從來都是自己。漣汐眼前一片紛亂,手滑落身前。自從來到這,一直糾結於心的都是為什麼會來,而從不去想如何適應,如何用這個身份活得最好。以為自己夠聰明,封閉自己就可以保護自己,拒絕所有人就可以護全自己。可是,累嗎?值得嗎?需要嗎?守在自己的心,活的是真實的自己,活的無悔就好了,為何執著於一些莫明的東西而忽略掉了其他?日日憂傷冷寂,還是暢怡舒悅?若是永遠回不去,難道要做一輩子虛假的自己,一輩子傷感嗎?自恃眼亮心明的自己竟連這些都看不透,真是太傻了。
  眼簾輕輕一闔,再睜開時,裡面的光彩頓時直上雲霄,化作漫天嫣霞。這一刻的漣汐,已然不一樣了。
  「漣汐,你最近,嗯,很不一樣。」筱煙托腮看著漣汐,像是在欣賞一件美玉。
  「哪兒不一樣?」漣汐輕輕一笑,笑容裡竟有小小的嬌俏,不再疏離,讓人覺得原來「可愛」一詞也可用到面前的宮裝麗人身上。
  「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也說不上來。」筱煙微蹙著眉,眨著美眸,「好像是溫柔了。」
  「我本來就很溫柔。」不意外地看到筱煙的驚愕,漣汐「噗嗤」一笑,出了屋子。做自己真好,該笑則笑,該唱則唱,風景一直很好,而今終於欣賞到了。
  剛踏進絳雪軒,就聽到了十三的聲音。漣汐對幾個早已熟識的宮人點頭示意後,進了內室。十三剛不知說了什麼,雯洛正「咯咯」笑得開心。
  「姐姐來了!」雯洛撲到漣汐面前,漣汐扶住她,這才發現這小丫頭已和她一般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面若嬌蘭。
  三人閒坐無事,猜起謎來。漣汐極不擅此,幾乎次次敗。幾圈下來,漣汐實在不行,拱手告饒。
  「笨啊,連這都不會。」十三取笑著,寵溺的目光不知投向了誰。
  「那下回我們跳舞好了。」漣汐挑眉看回去。
  「好了好了,不玩猜謎了,我們聊天好了。」雯洛打斷兩人無聊的鬥嘴。「姐姐最近很不一樣,是不是有什麼喜事啊?」
  「確實不一樣,」十三接過話,「好像,好像是……」
  「姐姐以前是『仙子畫中幽』,現在是『佳人墨外柔』,不知是『春桃滿園彩』,還是『心鎖始伊開』?」雯洛俏笑著依在漣汐身邊,半打趣半認真地問。
  「盡胡說。」漣汐拂開她額前的碎發,順勢捏捏她的臉。十三笑得淡然,眸中些許深意,轉瞬既逝。
  「四爺。」漣汐福福身子。難得地主動找四阿哥,又在這個秋意正濃的湖邊。
  「嗯。」四阿哥微微頷首,負手而立。漣汐又一次感覺到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內斂、冷靜、理智、聰睿,不愧為人中之龍,千古帝王。
  「奴婢特意前來向四爺致謝,感謝四爺的開悟之語。」漣汐還未拿定要不要鞠躬示謝,四阿哥已走到近前,面上柔和略有笑意。
  「真實的你,我很期待。」薄冰融化後的清溪,定是輕暢靈動,美勝之前。還有多少的未知,等著他去一探究竟呢?「『奴婢』這詞,在我面前需要嗎?」
  「我正是此意。」漣汐一笑,從袖中抽出一支紅色紙花,遞給四阿哥。四阿哥接過這紅瓣密匝,枝長靈俏的花,在手上旋了一圈,看向漣汐。
  「Caxnation,康乃馨,代表謝意。」漣汐還未彎腰,已被四阿哥攬到胸前。
  「那給我的答覆呢?」極近的距離加上太合適的高度差距,漣汐不得不微不微別開臉。
  「四爺身份尊貴,氣度不凡,我自是配不上的。」
  「你會在乎配不配得上?」四阿哥輕笑著戳破漣汐的謊言,「也罷,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避著我。」
  「嗯。」漣汐點點頭,「能被四爺賞識,也是我之大幸。」
  「四哥!」四阿哥手上一鬆,漣汐立刻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你們……」走近的十三臉上迅速閃過震驚、不解、失意、心碎後,卻立刻掛上了笑容,「四哥,我們走吧,我作了幾首詩,還請四哥提點提點。」
  兩人走遠了,漣汐不可抑制地歎了口氣。這是「鐵三角」,還是「三角戀」?但無論是怎樣,都注定會有人受傷。

  第三十章 雙朦

  「格格,哪兒不舒服可一定要說啊。」見雯洛面色不大好,漣汐探探她的額頭,關切地叮囑到。
  「我很好,再好不過了。」雯洛嘴角眉梢皆是喜色,按捺不住激動與興奮。這是她第一次出宮,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平靜下來。
  「記得按時吃藥,要是病了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這是在秋獮的路上,快到圍場了。秋獮前,漣汐瞅空在康熙閒暇時提起了雯洛的事,康熙也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因為身體原因從未出過宮,斟酌後又把太醫叫來問了一番,才下旨要雯洛隨行,而且要太醫隨時為雯洛診治,一有不適立刻上報。
  「前幾日姐姐生辰時太忙耽擱了,好在哥哥的生辰快到了,不如湊在一起慶祝慶祝?再叫上四哥哥和十四哥哥,難得今年可以和哥哥過生日。」雯洛歪著頭設想著,以前不是自己病了就是哥哥不在宮中,這次的運氣還真好。
  「這個主意不錯,四阿哥倒是可以,不過十四阿哥可能不行。」想起十四又一次要面臨的「你追我跑」,漣汐忍不住偷笑起來。
  「不行?為什麼?」雯洛很不解,但很快想到了,「我知道了,哥哥和我說過。不知十四哥哥是幸還是不幸呢?我真想認識那位晴格格,肯定不是個平凡女子。」
  「那是當然,晴格格為人豪爽,不拘小節。不過想要結識此人還有點難啊。」見雯洛還要問,漣汐故作神秘阻止了她。天色已不早,而且還有工作呢。
  到了行宮,漣汐收拾著東西,雯洛身邊一個小宮女找了過來,要帶漣汐去她哪。漣汐這才記起今兒是十三的生辰,思量下還是空著手去了。
  四阿哥和十三已經到了,正坐在院中與雯洛談笑。一旁的桌上擺滿了水果與糕點,還插了幾枝花,點了蠟燭。
  「十三爺,生日快樂。」漣汐福福身子,在四阿哥身邊坐了下來。四阿哥微微側了下臉,端起茶杯淺酌一口。
  「哥哥,這是送給你的。」雯洛把一個錦盒遞給十三。十三略有意外,接過打開,拿出四四方方的一本書狀物。看縫訂處,像是送禮者自己做的。
  十三看看雯洛,雯洛只是笑笑,不作一語。看過封面,十三面有不解,翻開看了起來。一張張,認真無比,臉上也沉重起來,細看去,還似有悲憂沉湎之意。
  「洛洛……」合上這本「書」,十三握在上面的手不由收緊,聲音也好像有絲顫抖。
  穿著描金白襖的雯洛眨眨眼睛,可愛且嬌柔,就像黑夜裡發光的精靈。「漣汐姐姐說過,只有真正心近之人,才值得親手做禮物。這是我第一次做禮物,哥哥一定要喜歡哦!」
  一旁的四阿哥指尖一動,想起一朵紅色的花。十三闔眸深呼吸幾下,將禮物放回盒中收好。「洛洛,這是我收到的最好最珍貴的禮物,謝謝你。」
  只是一些精緻的畫,小男孩抱著小嬰兒逗弄著,少年牽著小女孩的手,少年給女孩讀書,女孩給少年彈琴,歡樂在紙上流淌,耳邊是那無憂無慮的風聲。直到最後一張,俊朗的青年捏著女孩的鼻子,兩人的笑容,溫暖而熟悉。而整本「書」,只有封面寫著一個字——憶。
  這些畫面,從來都不曾忘記,歡聲笑語,似乎就在昨天。只是不知,再拾起時,竟會有落淚的衝動。
  「是我疏忽了,把四哥哥和漣汐姐姐請來乾坐著。」雯洛抱歉地笑笑,「要不我們來玩個遊戲,那回姐姐提過的,叫什麼『真心話』。」
  漣汐看看這在座的幾人,不太想玩。雯洛說完規則後,十三不知是有些興致還是寵妹妹,點頭同意了。四阿哥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雯洛又看向漣汐,漣汐沒法,只有同意。她從一旁的花束中抽出一枝,在空中旋起,然後落在桌上。很不巧,有花的一端正對著漣汐自己。
  「啊,是姐姐,兩個哥哥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問哦。」雯洛沖漣汐眨眨眼睛,漣汐頓時懷疑起雯洛的用心。這小丫頭何等聰明,難保是故意的。
  「我來問,」十三看看四阿哥,先開口了,「明月眾思望,何處是心鄉?」
  ?!「我,甘願受罰。」漣汐垂下眼簾,在場三人頓時都有不同程度的失望。
  「我就唱一曲,當作是送給十三爺的壽禮吧。」十三定定看了漣汐一陣,微微點頭。漣汐略想一陣,進屋抱了琴,放在雯洛前面,雯洛彈撥幾下,找好了調子。漣汐拿起桌上的小瓷壺,一個旋身,唱了起來。
  「雪蓮雲霧上銀峰,煙罩滿山崖。
  輝白黃檗心玲瓏,淬過九重紗。
  湘波綠遍碧螺春,水冷沁蘭花。
  仰天雪綠平水珠,敲火試新茶。
  (念:且拋一壺濁酒,與我兩盞清茶。忘卻三生牽掛,拼盡四世還家。誰見那紅嫣紫奼,皆是流水落花。也罷,淺甌吹雪試新茶。)
  采青尖,遮冷屏,
  纖纖雙手巧弄影,萎雕單掌擎。
  緩揉捻,慢殺菁,
  蒸壓晾曬香滿庭,銀瀑衝下一盞清茗。
  雀舌未經三月雨,清溪滌玉芽。
  絞積焰起紅泥爐,留香是紫砂。
  魚眼二沸輕刮沫,梅枝殘雪化。
  綠塵飛處翠濤起,淺斟新煎茶。
  (念:我煮的是清水,品的是香茗。說來陸羽盧仝,可飲過毛尖龍井。也休論輸贏,不如與我喝杯蒙頂。共一醉,酌這茶中竹葉青。)
  三山齊,玉瓷瓶,
  松蘿羽扇撲流螢,杯薄荼色青。
  煙尚綠,碧波靜,
  月明雲淡風初停,撫琴對弈細品佳茗。
  (念: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步盈斂略不勝態,蛾嬌柔溢如有情。原來,月仙也有這般的靈動,原來,茶還可以這般品,這般酌。
  曲罷,三人杯中已斟滿清茶。漣汐做了個「請」的手勢,放下茶壺坐了下來。十三「啪啪」拍著巴掌,「好!這一套茶論真是瀟灑,洛洛的琴藝也大有長進。我們接著來吧。」
  四阿哥細品著茶,斟酌著剛才的唱詞。卻不料一抬眼,看到那正對著自己的花枝,還有三雙各含其意的眼睛。
  「我來問四哥哥。」雯洛轉轉眼珠,兩個可愛的小酒窩浮現出來。「最難忘的一幕是?」
  「四哥可一定要回答。」十三突然插嘴到。雯洛和漣汐不解地看向十三,十三一面看著四阿哥的表情,一面忍著笑說,「四哥千萬不要受罰,聽四哥唱歌會出事的。」
  「出事?」雯洛都不明白十三的意思,漣汐就更摸不著頭腦了。四阿哥臉色有些發黑,卻沒有阻止十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擔心大家會爭著往桌下鑽。」十三終於笑了出來,那兩個也明白了,捂著嘴直笑。四阿哥臉色變了變,似是有些尷尬。微咳幾聲,三人才收斂起來。
  「一處染有血色的白蘭在眼前綻放。」四阿哥這話明顯內有玄機,可聰慧的十三兄妹一點都不明白,也知道問不出什麼。漣汐卻很清楚,這代表的意思。避開那若有若無的目光,心中有絲萌動
  遊戲繼續,又是漣汐。暗歎自己運氣不佳,又被告之不能再認罰,漣汐只有接下「進宮後收到的最喜歡的禮物」這個問題。
  「嗯,一支白玉髮簪。」平心而論,漣汐最喜歡的應是那借天色而成的心星型墜子,可礙於在場的人,隨口說了第二個想到的。可是,這簪子似乎也是那個人送的……
  十三手上一緊,四阿哥也是。只是,兄弟倆的心情恐怕是天壤之別。漣汐真像長歎一聲,這哪是在玩遊戲啊,完全是打暗語猜心事,才三局就看了好幾場「變臉」。
  見漣汐面有不悅,雯洛拿過花枝,「最後一局,由我來。」
  這回輪到十三了,雯洛輕輕一笑,像是洞悉了什麼。「哥哥俊逸瀟灑,見過的女子實在不少,最讓你難忘記於心中的是誰,三十年、四十年後你仍不會忘的是誰?」
  十三有些皺眉,看向雯洛的眼神也複雜起來。雯洛平素細語溫婉,而今日這幾個問題頗有些力道,難道真的是想套出什麼「真心話」?
  「一個與我一同喝過酒的女子。」是啊,他認識的女子確實不算少,可舉杯對飲的,只有一個。
  漣汐執意不讓送,兩人只好先走了。漣汐把雯洛安頓好,拉著她的手在床邊坐下。「格格,是故意的吧。」
  「嗯。」雯洛看看漣汐的臉色,「姐姐生氣了?」
  「沒有,」漣汐閉上眼,腦中閃過十三憂傷的表情,「只是,有時逃避要比面對好。」
  「我以為哥哥他……我以為這樣可以幫到他……」雯洛的聲音很低,漣汐卻聽得很清楚。她明白這話中的意思,也不想評價雯洛的做法是對是錯。這本就是該自己解決的事,可她只能選擇當一隻鴕鳥,埋著頭,裝作不知。
  「格格,昨兒皇上去你那了吧,聽說還下了好幾個時辰的棋。」好不容易出宮一次,總要好好感受感受。見天氣不錯,也沒什麼事做,漣汐帶雯洛到圍場周圍走走,曬曬太陽。
  「嗯。」雯洛高興得不得了,能和她的皇阿瑪一起一下午,真的讓她好興奮。「皇阿瑪棋藝高超,能和他下棋實屬我幸。」
  「皇上昨晚還說你這小丫頭真聰明,輸棋都能輸得不著痕跡,只差半子。」漣汐記起康熙滿面的讚賞,他終於開始看到雯洛的光芒了。
  「我,我沒有。」雯洛有些心虛,沒想到還是被看出來了。
  「你的詩作畫作皇上也特意尋來看了,讚不絕口。」
  「嗯,皇阿瑪過獎了。」雯洛的臉微微有些紅,自己身子不好,學這些打發時間,從沒想過會因這而被父親讚賞。「姐姐,我想騎馬,只是騎著走走,不跑,可以嗎?」
  「這個,」漣汐不忍拒絕,答應了。她攔住一個侍衛,讓他起把自己的那匹棗紅馬牽來。侍衛很快牽來了馬,漣汐隱約覺得不對,棗紅馬鼻息粗重,躁動不安。可雯洛已在侍衛的幫助下騎了上去,正新鮮地東瞅西瞧。
  「洛洛,快下來!」漣汐急切地喊道,可是已經晚了。棗紅馬揚起前蹄,掙開拉著韁繩的侍衛,向前衝去。雯洛驚叫一聲,伏在馬背上,片刻已奔出好遠。
  「天啊。」漣汐來不及多想,拔腿就像追過去。卻被一個人拉住了手,轉身一看,竟是八阿哥。
  「別去,追不上的。」八阿哥死死拉著漣汐,語氣不算平靜,但也不是焦急。
  「放開我,洛洛會出事的!」漣汐頓時氣結,縱是不親近,也不可這般漠不關心。
  「我去。」跟在後面的多爾濟一緊韁繩,帶上趕來的侍衛追了過去,「你放心。」
  雯洛,你不會有事的,一定。
  雯洛是被多爾濟抱回來的,面色蒼白,已經厥了過去。多爾濟把她送回住處,宣了太醫。康熙也被驚動了,趕了過來。聽太醫說只是驚嚇過度,幸無大礙,這才放心,沉下臉開始追究責任。
  「皇上,是奴婢的錯,奴婢沒有保護好格格,甘願受罰。」漣汐上前跪了下來,頭壓得低低的。
  「是嗎?」康熙眉頭一皺,幾個人的心同時一緊。這時李德全上前低語幾句,康熙頓時大怒,「去,把看管馬廄的給朕找來!」
  「皇阿瑪,請不要責罰漣汐,這與她無關。」剛醒來的雯洛得知情況,披上衣服就出來了。十三準備上前扶住她,沒料康熙已先做了。「怎麼起來了,看你臉色差的,還不快去休息。」
  「皇阿瑪,是我要騎馬的,漣汐拗不過我,所以請皇阿瑪不要責罰。」雯洛氣息不足,一副隨時都要暈倒的樣子。康熙看著心憐,更要嚴辦失職之人。
  「漣汐朕可以不追究,問題是出在馬身上,這管馬之人朕定不能輕饒!」說話間,馬廄的管事被帶了上來,戰戰兢兢地跪在堂前,一個勁地磕頭。問他話也是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大概是什麼不知道馬有病,求皇上饒命。康熙早已不耐煩,揮手就要決定他的生死。
  「皇阿瑪,請饒恕他吧。」雯洛還未跪下,已被康熙半抱起來,「我沒事,請不要因為我責罰他人。馬已經死了,就不要再追究了,孰能無過,他也是無心的。」
  聽到雯洛為他求情,這管事才回過神開始猛磕頭。康熙看著雯洛蒼白的小臉,那晶瑩的黑眸裡儘是不捨,「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皇阿瑪……」雯洛還想求情,康熙打斷了她,「失職本應嚴懲,洛洛你就不要再管了,來,朕送你回房。」
  康熙和雯洛消失在簾後,十三上前扶起了漣汐,「洛洛並無大礙,你不用太自責。」
  漣汐默默點點頭,想起剛才的事仍心有餘悸。雯洛萬一真有什麼事,她如何原諒自己?幸好,老天相憐,讓這個脆弱的瓷娃娃渡了這一劫。
  站在門邊的多爾濟不由點點頭,「又是一個奇女子。」雯洛的鎮定、寬容,還有她的才情,都不似這樣一個柔弱的格格擁有的。
  「哥哥看上那小格格了啊。」伊晴在他身後,自然聽得清楚,「漣汐和她關係不錯,要不要幫你介紹介紹?」
  「你啊,少說點話,小心嫁不出去。」多爾濟甚是無奈,拉著伊晴走了出去,不顧她掙扎著想要找十四。「收斂點,追太緊會適得其反的。」
  「哦。」伊晴極不情緣地隨他走著。一年和十四見不了幾次面,她能不緊追嗎?不管十四的態度如何,她都不會放棄,絕對不會。
  一輪圓日將落欲落,半彎淺月若隱若現。並肩信步的兩人,牽著匹白色駿馬,在這既熱情又清幽的景中,幻成一幅題為「融」的畫。
  「在想什麼?」四阿哥鬆開韁繩,讓馬兒隨意吃著草,而自己停下步子,目光投向遠方,似乎在看朦朧的玉盤,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四爺為何不猜猜看。」漣汐深呼吸一下,坐了下去。沒想到四阿哥也同時坐了下來,彷彿是約好了般。漣汐盯著那早已熟悉的側臉一陣,轉過頭,半仰起臉,閉上了雙眼。
  「你在想,策馬紅塵倚斜陽,簫鳴劍舞快意長,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對嗎?」
  「嗯。」漣汐並無驚訝,已料到他會猜中。多少次都這樣,他瞭解她,太瞭解,沒有原由的瞭解。
  「呵。」沒有什麼深意的一笑。「你說,我在想什麼呢?」
  漣汐皺皺眉,自己可沒那麼好的讀心術。「四爺在想,『漣汐會認為我在想什麼呢?』。」
  四阿哥錯愕片刻,沒料到這樣的答案。漣汐笑了起來,仰面躺了下去,望著蒼穹,一享自由暢快的感覺。
  「這幾日有不少麻煩吧。」看似淡淡地文化,卻有多少未知的關心藏在深處。
  「嗯,還好,沒什麼。」右膝仍隱隱作痛,兩隻手也好不到哪去。平日裡出宮不方便,這出了宮雖不能明目張膽地幹什麼,但弄些小意外小麻煩還是可以的。幾個福晉像是約好了般輪著出招,漣汐是不怎麼在意,這種阻止不了卻又傷害不到明擺著只是想教訓教訓的事,何必放在心上?筱煙倒也還好,最多九福晉惡狠狠地盯著她看,不敢有過多舉動。想到這,漣汐意識到四阿哥的幾個福晉應是最規矩的了,或許是家教甚好吧。
  四阿哥沒有接話,只是握著漣汐的手,輕撫上面燙過的痕跡,又抬頭看進坐起身的漣汐的眼。那清澈的眸子依舊靜若止水,尺波不驚。
  「到底,什麼事才能讓你上心呢?」
  「呵。」漣汐可有可無地笑了下,「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內心空無呢?」
  「可是,在這兒卻沒有任何漣漪。」指尖劃過闔上的眼簾,從如玉的面龐上悄落,「似乎根本沒有你在乎的事。」
  「在乎的事,其實很多,但不包括這些……」
  「這些與你自己相關的事?」撩起一有機會就散在風中的秀髮,仍是那熟悉的幽香。
  「我沒有。」漣汐微微低頭,雙臂環住膝頭,「有些事真的沒必要在乎。」
  「包括我?」扳過她的臉,四目相對,沒有一絲情愫可以逃逸。
  「我……」看著那一度讓自己迷醉的黑眸,漣汐的心突然亂了起來。在不在乎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四阿哥卻輕笑起來,黝深的眸子也隨之浮動。
  漣汐突然有種被人識破小心思的心虛感,略賭氣地說,「四爺還不是一樣,像深譚古井,哪有什麼波動。」
  四阿哥的表情突然凝重起來,臉上竟浮出一絲倦色。還未開口說什麼,身後傳來了腳踏在草上的聲音。兩人回頭一看,站了起來。
  「爺。」跑來的是四阿哥去年娶進府的鈕鈷祿?凝月,和雯洛一般大,小巧玲瓏的。行過禮後,四阿哥淡淡地詢問來因。看著這未來乾隆的親娘畏縮的樣子,漣汐不由思考為什麼自己不曾怕過這冷面君王。
  「福晉別急,慢慢說。」見凝月氣喘吁吁,想必是費了點力才找到這的。
  「十四爺和晴格格出事了!」

  第三十一章 悄依

  「什麼?!」漣汐驚呼一聲,抓住凝月的手,「他們兩個怎麼了?」
  「我也不太清楚。」凝月看看眉頭已皺起來的四阿哥,「是十四爺把晴格格抱回來的,好像傷得不輕,幾個太醫還有醫師都在診治,連皇上都驚動了。」
  天啊,到底出了什麼事!來不及多想,漣汐拔腿向行宮跑去。
  「爺?」
  「走吧。」四阿哥抖抖袖子,和凝月一起向行宮走去。
  伊晴的房前人進人出的,漣汐拉住一個問情況,說是好像墜崖受了重傷,聽得漣汐心驚肉跳,卻又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著。
  「十四爺!」終於看到了可以問的人,漣汐攔住剛從屋裡出來、手上吊著繃帶的十四,把他拉到一旁,「到底出了什麼事?格格怎麼了?」
  「她,她還沒醒。」十四的臉上是一種還未從震驚中恢復的表情,是一種不可置信,是一種疑惑不解,也是一種迷茫掙扎,一種痛苦悵然。「太醫說她受了內傷,若是醒不過來,就,就……」
  「為什麼會這樣?」漣汐神情大變,怎麼會這麼嚴重。伊晴,伊晴,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她是為了我……」十四閉上眼,嘴抿得緊緊的,又回到了那令他滿心震撼的一幕。卻猝不及防地被衝到面前的人揪住了前襟。
  「晴晴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說啊,是不是因為你!你為什麼不保護她!你為什麼讓她墜崖!你為什麼不救她!」平日裡的溫和早已不見,狂怒的多爾濟只想痛打面前他妹妹所愛之人,讓他陪她一起受苦。
  「小王爺,冷靜點。」漣汐上前掰著多爾濟的手。十四仍閉著眼睛,不發一言,眉宇間有愧色,也有痛苦。
  多爾濟手上青筋暴起,狠狠盯著十四,一副要吃了他的樣子,對漣汐的勸語充耳不聞。漣汐擔心著伊晴的傷勢,卻又不能不顧面前這兩人。
  「格格醒了!格格醒了!」屋內傳出聲音,多爾濟和十四皆是神色一變,一齊向屋內跑去。漣汐跟了進去,一顆心仍提得高高的。
  「晴晴!」 「格格!」
  躺在床上的伊晴面色蒼白,多出擦傷,雙眼微微睜開,卻沒有往日的神采。從未見過這樣的伊晴,從來都是活力無限的伊晴如今就像被風雨折斷的花,漣汐心上一痛,霧氣頓時在眼中瀰漫開來。
  「阿瑪,哥哥,」伊晴艱難地開口了,還伴著聲聲咳嗽,「我沒事,真的,這與十四沒有關係,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一字一頓,隨著急促的呼吸,卻認真而清晰。話剛說完,人又暈了過去,太醫們急忙湊上前去診治。漣汐拉開發怔的十四,想勸他回去休息卻發現自己渾身都在輕顫,內心的焦急與憂懼,滿滿當當。
  要當值了,漣汐居然還記得這個。邁開步子向外走去,卻好幾次快要撞到樹上。
  「怎麼不看路?」漣汐直直撞入一個人的懷抱,這才回過神,發現若不是四阿哥擋著,自己只怕已和樹來一個標準的擁抱了。
  「別太擔心了,西面的崖不算太高,墜下時又有樹擋著,不會有事的。」四阿哥溫和的話語拉回了漣汐的思緒,撫平了她的焦懼。他是如何知道這些的?是特意來告訴她這些的嗎?
  心裡有了底,提得高高的心總算放下來一些。漣汐沖四阿哥感激的一笑,換來四阿哥柔和的一笑。有心想其他問題時,漣汐才發現兩人姿勢的曖昧。這裡比公里出現的人還多,若是被人撞見怕是又要添麻煩了。深知硬掙無效,漣汐把手悄悄伸到四阿哥腋下,然後用勁一擰。果然,四阿哥神色一變,立刻收回了手。
  從十三那無意得知的四阿哥怕癢這個秘密,沒想到還用上了。漣汐有些得意,卻立馬後悔了。天啊,這可是四阿哥,不是十三。
  「唉。」四阿哥竟只是無奈地歎口氣,既而笑了,漣汐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笑了就好了。」四阿哥把漣汐頰邊散落的髮絲撩到耳後,然後傾身在她的側臉吻了一下。當漣汐還未意識到什麼時,他已轉身走了。
  輕輕撫過被吻過的地方,漣汐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自己所想的、憂的,他懂,自己迷茫的、沒看清的,他也懂。是無心的,還是有心的?他,真的那麼在乎自己嗎?
  伊晴低燒不斷,少有清醒。太醫診斷是傷了臟腑,沒危及性命已屬大幸,恐怕還會落下病根,要好好調養。漣汐有空就過去看望,抓著伊晴的手直想掉淚。十四被康熙責罵閉門思過,其後一來就會被多爾濟趕出去。漣汐勸了好多次,多爾濟才勉強同意,但也經常在一旁橫眉怒目。
  而伊晴為何墜崖還是不清楚,伊晴說原因在自己,而十四說是他的錯。漣汐不忍多問,只得多安慰著十四。
  這日,伊晴醒了過來,十四、漣汐和多爾濟恰好都在,一個個都欣喜地圍了上去。
  「哥,你瞧你的樣子,好憔悴好醜哦。」伊晴氣息不足地說著調笑的話,從來都是熱情開朗的草原之花,何曾見過這般蒼白的模樣?多爾濟心頭一酸,上前把十四擠到一旁,掖好伊晴的被子。
  「哪兒不舒服就跟哥說,好好養病,病好了我們再去打獵。」多爾濟的聲音有絲顫抖。他的晴晴,他的晴晴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他絕不會放過那個人!
  伊晴虛弱地沖多爾濟笑笑,目光掃向漣汐。漣汐微微頷首,淡淡卻喜悅的一笑。伊晴移開視線,投在一直垂著眼的十四身上,深深的,靜靜的。
  「胤禎。」十四抬眼望過去,目光交匯,其間翻湧多少情愫,或許,只有他們自己看得清,道得明。多爾濟看看他癡情的妹妹,無奈地搖搖頭,退到一旁。十四走到床邊,握住了伊晴伸向他的手。
  「我不要你因為同情可憐我因為愧疚而喜歡我,我要你喜歡的是真正的我,完全的我,只因是我而喜歡我。」一字一句,皆是無悔,儘是執著,也滿是真情。
  閃爍不定的是眸,更是心,十四握緊那冰涼無力的手,貼到唇邊,輕輕印下一吻。
  「我好佩服晴姐姐,像她那般去愛,瀟灑無悔,此生足矣。」雯洛隨手撥著琴弦,半憂傷半感慨地說。漣汐不置可否地笑笑,心裡有種感覺,伊晴這條愛情之路,快到終點了。
  「姐姐,到底什麼是愛呢?」雯洛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漣汐。
  愛是什麼?漣汐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自己也沒有愛過。今生,真的能找到讓她深情去愛,永生無悔的人嗎?
  「愛,不是溫和的微笑,不是微微的心疼,而是靈魂都被撕裂,意志都被剝奪,天堂和地獄僅只隔一線。」一直都知道這句話,可是,從來都不曾理解。
  雯洛迷惑了,愛不是甜蜜幸福的嗎?為何會是這般心碎魂滅,痛徹千古?
  站在門外的身影舉起的想要推門的手早已放了下來,靜靜地站在那,雙眸緊緊閉著,封住了一切想要逃逸的情愫。不知過了多久,他嘴角輕動,似乎在說什麼,然後大步離去,不再回頭。那句話,只有兩個字異常清晰——「汐兒」。
  這次的秋獮提前結束了,臨走前漣汐去看望伊晴。伊晴的情況還不太穩定,博爾濟吉特王爺把所有的醫師都找來了,生怕他的寶貝女兒會有什麼閃失。十四也去了,卻仍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看著。
  剛上路,漣汐就感了風寒,整個人昏沉沉的。藥吃進去也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嚴重,高燒不退,都開始說胡話了。康熙知道了,命太醫診治。開了藥方煎好了藥,可怎麼也喂不進。筱煙急得不行,不停地換帕子敷著。
  「她怎麼樣了?」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天的行程,十三急匆匆地奔到這,一進門就立刻詢問情況。四阿哥也來了,雖然面色如常,但步子明顯要比平時快一些。
  筱煙草草行個禮,這兩天又要照顧漣汐又要當值,眉宇間儘是疲憊與焦急。「情況很不好,太醫說只要吃了這藥發了汗就好了,可這藥怎麼也喂不進,都已是第三碗了。」明天就要回宮了,可若再照這樣燒下去,只怕也沒有回宮的必要了。
  「怎麼回事?」十三走到床邊坐下,探探漣汐的額頭,又拍拍她的臉。漣汐眉頭輕皺,不停發出類似夢囈的低吟,似乎是很痛苦。
  十三示意筱煙把藥端來,半扶起漣汐,吹涼一勺遞到唇邊。可漣汐就是不張嘴,強灌入的藥都流了出來。十三在房中來回踱著,著急卻又沒有什麼辦法。
  四阿哥的眉頭也鎖了起來,看著床上的病弱女子,從未嘗過的心疼一下子滿佈心中。這便是在乎嗎?這便是擔心嗎?這便是愛嗎?
  走上前去,把為微涼的手輕輕貼在那滾燙的額頭上。沒想到這一貼,漣汐的低吟立刻變輕了,神色也略有舒緩,似乎是被那微涼撫平了灼熱與痛苦。
  十三神色一變,目光定在四阿哥身上漸漸複雜。四阿哥眸中閃過一絲異色,扶起漣汐,用手臂環住她,左手放在她的左手上。而兩人腕上一模一樣的佛珠,恰好貼在了一起。
  感覺到懷中的無力,四阿哥不由摟緊了些。舀起藥再遞到唇邊,漣汐竟微微張嘴喝了下去。一勺一勺,直至喂完。筱煙欣喜地叫了出來,十三的神色也緩了過來,但多少還是有些不自然。
  「再就是發汗了,你照顧吧。」四阿哥安頓漣汐躺下,轉身吩咐筱煙,又看向十三,黝黑的眸子如往常一般深不可測。「十三弟,先走了。」
  四阿哥走出了屋子,十三站在原地沒有動。「你先下去吧。」
  「是。」筱煙退了出去,關好門剛一轉身,不由一陣驚愕,「四爺?!」
  「下去吧。」四阿哥面對房門站著,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寒冷的風陣陣襲來,捲起他的衣擺,撩起玉珮的流蘇,卻始終不能移動他的腳步,改變他的臉色。
  夜幕降臨,屋內沒有點燈,也沒有人出來。四阿哥突然微微歎了一聲,眸中有些黯淡。他負手而去,依舊沒有回頭。
  筱煙剛出去,十三就拿起漣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唇貼著涼涼的掌心。他癡癡地看著那熟悉的容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感覺不到屋外的歎息,他的眼裡,只有她。
  「汐兒,你就在我的眼前,可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我之間的距離是那麼遙遠。汐兒,我以為只要能陪在你身邊,做你的知己就夠了,可是,可是為什麼我的心好難受、好痛?看著你難受的樣子我好想陪你一起痛,看著四哥抱著你我竟對四哥有不敬的念頭,汐兒,我是不是病了?我該怎麼辦,汐兒,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一滴淚順著臉頰滑到纖細的掌中,漣汐似是有感應,人動了一下。十三猛然回神,想起了還要做的事。他用幾床被子緊緊裹住漣汐,自己靠在床頭,連人帶被子半抱在懷中。他知道這樣做與讓漣汐平躺床上沒什麼區別。可是,他卻只想這樣做。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天剛亮時,漣汐醒了。渾身酸軟無力近似虛脫,中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漣汐很快記起自己是發燒了。自己怎麼是坐著的,漣汐微一側頭,差點就蹭上了還沒醒的十三的側臉。
  他,這樣抱著自己坐了一夜?漣汐心裡不知是什麼感覺,就那樣看著十三,發起呆來。
  摟著被子的手滑了下去,十三一下子驚醒了。急忙往懷中看,發現漣汐正盯著他,伸手探探額頭,這才放心地一笑,端來水喂漣汐喝下。
  「等會讓筱煙進來幫你換衣裳。」十三安頓好一切,沒再多說什麼,出去把筱煙叫了進來。筱煙幫漣汐換上乾淨衣服,不住地搖頭。這些阿哥們怎麼一個個都這麼癡情,漣汐啊漣汐,你要怎麼辦啊。
  到底是身子弱,漣汐調養了好一陣子才恢復。冬天的第二場雪已經下來了,放眼望去一片白茫皓靄,印著紅牆黃瓦,說不出的冷清、蕭索。
  多爾濟寫信來了,伊晴的情況已穩定下來,正在努力地恢復中,明年的塞外之行應該可以見到。漣汐這才完全放心,期待著與伊晴的下一次見面。
  屋裡生了火盆,漣汐坐在搖椅上,把球球抱在懷中逗弄。牆角是一堆藥,有八阿哥親自送來的,有十四差人送來的,還有十三的。漣汐不是不吃藥,只是四阿哥每次送來的,都是煎好的藥。這份細心,漣汐不得不感動。
  「吱」,門開了,四阿哥走了進來,捲進一股寒氣。膝上的球球立刻躍到地上,撲到他腳邊輕蹭著。球球雖然好動,但很少這麼主動,只有他是個例外。
  那日的情形漣汐聽筱煙說了,原來把自己從一片灼熱煎熬中拉出的那股柔和來自他,可是,為什麼呢?
  「手怎麼還怎麼涼?」漣汐還在神遊間,四阿哥已走到近前,握住了她冰涼的雙手,沒有不由微微一皺。手上一用勁,把漣汐從搖椅上拉了起來,把她的雙手揣在懷中,又用雙臂環她在胸前。
  退了幾步,四阿哥坐在了椅子上,而漣汐順著力道坐在了他的腿上。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漣汐沒有拒絕也沒有掙扎,就那麼靜靜地偎在他懷中,汲取著溫暖。
  「暖和了吧。」四阿哥下巴抵住她的額頭,嘴角一絲寵溺的笑。
  「嗯。」雖然四阿哥一向體溫偏低,但在這寒冷的冬日,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暖爐。也不想弄清為何自己會這樣做,乾脆什麼都別想,只要溫暖,就夠了。
  球球叫了幾聲,似是很不滿沒人理它。屋外的雪已經停了,天邊一隻不怕寒的鳥匆匆飛過。今年的冬天,還是那麼冷。可是,心,好像溫暖多了。

  燈火闌珊處

  伊晴:
  這紅衣的俊俏女子柳眉都快豎了起來,嘴也嘟得高高的。她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因為他不見了,八成又是躲了起來。好不容易能見到他,管他有七八九個福晉跟來了,她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對了,讓小玉去找小智子,就不信找不到他。
  和他相識,應從那次的爭吵算起。要不是因為漣汐而和他吵架,兩人又不會想要比試,自己也不會全輸給他,也更不會漸漸喜歡上他。
  對,她就是喜歡他,深思熟慮後還是喜歡他。阿瑪和哥哥再怎麼勸也沒用,她不能阻止自己喜歡他。能為他做到何種程度?不知道,或許是很深的程度吧。
  這回秋獮還被他的某個福晉擋住冷嘲熱諷了一番,她雖性子直,但也聽得懂,差點就動手打了上去,讓那滿肚子醋的福晉知道點厲害。最終還是被勸住了,狠狠絆了那福晉一下然後昂著頭走了。一想到這,她就忍不住翻個大白眼,娶這樣的女人,自找麻煩。
  漣汐說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她也從未想過喜歡他的理由。她看到他很高興,沒見到他會想他,有什麼事都想告訴他,他的任何表情她都覺得可愛,他送的東西她會特別珍惜,這,是不是就是愛呢?
  可是,他喜歡的是漣汐,不是她。否則,也不會有兩人的相識。她知道,她都明白,可她不在乎,她也不會為他改變任何一點。如果有一天他喜歡上她,那也是純粹的她,完整的她,只因是她而喜歡她。
  好了,問過小智子,就不信找不到他。她讓小玉和小智子不要跟過來,自己一個人向圍場西面溜去,果然抓住了正躲躲藏藏的他。看著他的熟悉的無奈的模樣,她突然記起漣汐講過的一個故事,不如用用。
  「胤禎,我要對你說三個字,我喜歡你。」
  「嗯?(臉紅)不對,明明是四個字,怎麼是三個字。」
  「是三個字啊,你挺好,我喜歡你。」
  「不對,是四個字,我喜歡你,四個字,我—喜—歡—你。」
  「嘻嘻,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用說的這麼大聲吧。」
  很滿意地看著他由茫然變為驚愕,又變為無奈,她開心地笑了。可是,事情的發生總是突然的,她的身體已先於大腦作出了反應。而下一刻,她戳上了他的手,讓這事情解決,抑或是,更糟糕。
  身體在不斷下墜,離那張第一次為自己而出現焦急的臉越來越遠了。生命是不是快要結束了?自己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任何人了?許多片段在腦中飛速閃過,而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自己能為他做到何種程度?
  自己能為他,不惜性命。
  十四:
  這一臉小心翼翼,東瞧西看,東躲西藏的是誰?噓,千萬別被他看見,否則他不會給你好果子吃。誰要是見著堂堂大清國英勇無畏、豪邁大氣的十四皇子這般模樣,他肯定會抓狂的。那是誰讓十四皇子變成這樣?當然只有一個人——直爽、堅定、也無畏的草原格格。
  他一直都有些後悔,不該一時衝動沒弄清情況而搭上了這樣一個大麻煩。更沒辦法額的是自己騎射一向厲害,而且好勝,怎會輸給那刁鑽的小格格?可是,要早知道這格格有著已發揮到極致的爭強好勝之心,他寧願輸了那一系列比賽。
  她的表白無比驚人,他沒從凳子上直接摔下來已是十分難得了,要知道連一向冷靜沉穩的四哥都掉了筷子。自那之後,每次他的出行都變成了捉迷藏。那格格也不知用了什麼招,總能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然後拖著他到處去玩。任何場合都這樣,從來不收斂,連他最有涵養的嫡福晉臉色都越來越差。
  她確實很漂亮,也不乏可愛,性子直爽,和自己有些相像,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他並不討厭她,一點也不,可是,這樣追太緊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只想躲著她,哪兒有工夫考慮其他。
  這不,又讓她找到了,八成是小智子那傢伙洩的密,回去要好好堵上他那張大嘴。這次又被她好好戲弄了一回,她哪來那麼多心思啊,他真想仰天長歎,抒抒無奈之氣。可是,他忘了很重要的一點,這是西面懸崖的邊上,而他無意識地退步,讓他一腳踩空碎石,眼看就要跌墜山崖。
  他身子剛往後仰,一隻手已以驚人的反應速度拉住了他,然後用勁一甩,他與她的位置立刻換了。他拖著她,吊在懸崖上,凶多吉少。雖然摔得生疼,扯傷了手臂,他也沒鬆開那隻手,抓得緊緊的。
  他身在懸崖,卻正緩緩向崖邊滑去。手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住以阻止下滑的勢頭,他心急如焚,卻沒有辦法。突然垂在崖下的手上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地鬆開手,柔軟的觸感立刻消失,再合攏五指時只能抓住清風一縷。一顆心立刻沉了下去,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撲到崖邊,看到那如斷翼蝴蝶一般墜落的紅影,他心中的震驚、悲痛已無法描述,強烈得勝過十六年來所有的情感。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為什麼……
  自己真的值得她這樣做嗎?他趴在崖邊,整個人已無法思考。周圍的親兵趕了過來,下崖救人,送回住處,宣來太醫。他就像形式作肉一般,呆呆地跟著、看著,直到她悠悠醒來才回過神,卻再一次被她為自己的辯解而震驚感動。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他無法不去回想以前兩人之間的點滴,無法不去重新認識瞭解她。
  不要因自責可憐而喜歡她,要喜歡真正的她。這樣的宣言,讓他再一次震驚,他終於發現,她帶給他的驚奇,早已超越一切。
  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他對漣汐的樂與痛、憂與喜是喜歡嗎?那他對她呢?又是什麼感覺?他看得懂宮中的情愛淡薄,他期求一個真心愛他又是他深愛的人,他本以為這個人會是漣汐,可是,不是。
  走在剛點上燈的迴廊上,不知是映景,還是映情,他突然記起一句詞——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第一卷?漠漠輕寒上小樓

  第三十二章 迷茫

  北京城的春天總來的特別遲,接連不斷病了好幾次的漣汐終於熬過了嚴寒,可以脫下厚重的衣物,在春日明媚的陽光下打打鞦韆,暢快地像一隻出繭的蝴蝶。
  「漣汐,快下來。」剛進院的十三一面沖漣汐招著手,一面讓小冬子把手裡還燙著的燉品放在院中的桌上。「快趁熱吃了吧。」
  「又是補品啊。」漣汐苦著張臉坐了下來。自從太醫說漣汐身子弱後,十三隔三差五就會送來一大碗補品,什麼人參、雪蓮之類的換著來。漣汐知道十三是真關心她,可總這樣補不上火才奇怪。而且總這樣吃,膩得都快吐了。
  「看你弱的,還不補補,快吃!」十三作出威嚴樣在一旁「監工」,漣汐不忍拂他的心意,只得一口口嚥下。十三滿意地笑了,拿起帕子極自然地給漣汐擦著嘴。
  「前兩天來的那個西洋人,什麼英國使臣的那個,你見過了吧,藍眼睛高鼻子,頭髮還是黃色的。」十三興致勃勃地講著,漣汐看著他的樣子,不由輕笑起來,好可愛,好像一個急著獻「寶」的孩子。十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繼續說著,「他不怎麼會說我們的話,一急就開始說什麼鳥語,就是你教的英吉利語。還宣揚什麼上帝,倒是帶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透明的琉璃造的盒子,還有好亮的鏡子……」
  十三正說著,突然停了下來,握著漣汐的手,揣在懷中。「風還是挺涼的,多穿點衣服,別又病了。」
  漣汐怔怔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欠十三的,實在太多。剛剛自己只是縮了下手,他便覺察,便緊張又體貼。這份情,如何才能報答?
  老遠就看到一個頂著金燦燦髮型的高個子男人正比劃著什麼,而他面前的兩個小宮女掩面笑著,看著他就是不說話。漣汐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Can I help you?」金髮男子立刻回過頭來,欣喜地來了個「Yes」。
  漣汐揮手讓兩個小宮女退下,問清他是要去御花園,於是帶著他向北面走去。
  「Your English is very good。」這個叫Tom的使臣伸出大拇指。朝上有懂他的語言的人,溝通還算順利,但私下他還真沒想到能碰到把他語言說的這麼好的人。
  「Just so-so.By the way,what do you want to do?……」兩人邊走邊聊著,漣汐對英語畢竟生疏了,好在Tom懂不少中文,兩人半中半英交談倒也順利。
  到了御花園,Tom細細研究著各式建築的特點,還不時記著什麼。漣汐陪他走著,知道的就解釋兩句。不遠處走來兩個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後,折道走了過來。
  「湯大人。」開口的是十三,四阿哥略略點頭示意。Tom看向漣汐,漣汐忙向Tom說明兩人的身份。十三驚奇地看著一口鳥語的六安息,四阿哥也頗為驚異。
  「Oh,四阿哥,十三阿哥。」Tom鞠躬行禮,發的音十分怪異。
  漣汐奔本以為他們兩個是恰巧路過此地,不會久待。可十三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東說西說的,又提議四人到澄瑞亭小坐。
  宮女端上了茶和點心,四人一時無語,只得默默喝著茶。Tom一直盯著漣汐看,而十三就盯著Tom,目光不善。漣汐把目光投向一直半垂著眼的四阿哥,希望他能緩解下這氣氛,可是沒什麼反應。
  「You are different with others,I can feel it。」Tom用類似研究文物的目光「欣賞」漣汐半晌,終於非常肯定地開口了。
  漣汐手上一頓,不確定他的意思。「What do you mean?」
  「漣汐,」十三終於忍不住插嘴了,「能不用什麼英吉利語嗎?」
  「Oh,sorry。」Tom抱歉不該忽略另外兩個人,沒等漣汐有什麼反應就換成了中文,「你和他們不一樣,我是上帝的使者,我看得出,你身上的氣和他們的不一樣。」Tom的話不流暢而且音調奇怪,但在場的三人都聽清楚了。漣汐的臉色微微有變,思忖著不知能說點什麼。
  餘光掠過漣汐和十三,四阿哥開口了,「湯大人,天色已晚,早些回行宮休息吧。」說完就拉著十三離開了。Tom重新坐了下來,又極其認真地看向漣汐。
  「我確實和他們不一樣,」漣汐淡淡地說,眸中似有憂愁,「我甚至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Tom,」漣汐不想繼續說下去,於是阻了Tom的話,「不一樣我也得這麼活著,不是嗎?有句話說的好,難得糊塗。」
  「You are right。」想了一會,Tom點點頭。雖不是非常懂漣汐的意思,但他也明白不能干涉他人隱私。他是一個神父,可以看到,卻不能理解。
  費力地給Tom解釋了宮殿的佈局及淺顯的建築特點,漣汐還要當值,便告辭回去了。剛進院子,就看到筱煙正低著頭來回走著。聽到門響,抬頭見是漣汐,立刻衝到她面前,臉上是極為難見的焦急。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見筱煙這副樣子,漣汐也擔心起來,可是又想不起有什麼事。
  「你快去幫我看看。」筱煙拉著漣汐的袖子,已慌了神,「九爺和太子爺打了起來,剛被皇上叫去問話了!」
  也來不及多問,漣汐準備一下便去了。走進殿內,見宮女太監們一個個都戰戰兢兢的。而康熙正怒視著跪在下面的兩人,掃過帶傷的臉和略亂的衣服,冷笑著開口了。
  「朕養的好兒子啊,朕欣慰的很啊。」
  九阿哥抬頭想說什麼,而一旁漣汐的極輕微的搖頭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驚出一身冷汗,到嘴邊的話也立刻改了。「是兒臣太衝動了,與二哥一語不合便動手了,請皇阿瑪責罰。」
  聽到九阿哥的認錯,康熙的臉色稍有緩解,但仍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行事如此浮躁,有愧聖人之言,太子也是,收斂下性子。」頓了頓,康熙還是不忍心怎麼責罰自己的兩個兒子,「回去閉門思過吧。」
  兩個人退了出去,漣汐把手中的茶遞了上去,「皇上,別生氣了,小心身子。」
  「嗯。」康熙抿口茶,似是自言自語了一句。漣汐聽清了,手上一頓,果然瞞不過康熙。那句話說的是——「老九還真動了情。」
  當完值回到院中,筱煙果然還焦急地侯著。漣汐把事情講了一遍,筱煙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事,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雖然已猜出大概,漣汐還是問了。
  筱煙低頭不語,半晌,才低低開口了,「太子對我……被九爺撞見了。」
  果然是這樣,如此輕浮的人,如何能坐穩太子的位子?而九阿哥,確是衝動了。
  筱煙回屋去了,漣汐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心中的擔心還是蔓延開來。九阿哥雖然及時收口沒有把筱煙推到浪尖上,但康熙又怎會不知道?又怎會讓一個女人成為他兒子間的阻礙?筱煙的未來,是吉,還是凶呢?
  想到這裡,漣汐不由苦笑。還說筱煙,自己可比她嚴重多了。康熙或許是知而不說,也可能是還未看出。可是,事情總要解決,否則總有一天再也無法挽回。她絕不能阻在這兄弟之間,她絕不能讓自己成為這兩人的心結。可是,該怎麼做呢?該怎麼做才能不傷害兩人呢?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去承受一切呢?
  「皇上,臣等無能無力,要看格格的造化了。」太醫們擦著汗跪倒在地,從頭到腳抖個不停,暗暗為自己的項上人頭祈禱著。雯洛出門踏青回來便一病不起,情況一直很糟,而今怕已是命在旦夕。
  康熙勃然大怒,從雯洛的床邊站了起來。「朕養你們這些飯桶有什麼用!只會說無能為力!人還有氣,還不快過來治!治不好提頭來見!」
  「是,是。」太醫們拿著藥箱圍了上去,把把脈,翻開眼皮看看,又取出針準備插上。
  「皇上,我要見格格!」趕過來的漣汐臉色煞白,都快站不穩了。十三伸出手扶著她,臉上已有絕望之色。
  目有憂傷的康熙看看漣汐,點點頭。漣汐輕顫著走到雯洛床前,看著那已失去生氣的小臉,一顆心終是哭了起來。這真的是雯洛嗎?真的是那個「笑拈梅花嗅,淡然世間憂」的雯洛嗎?
  「洛洛,你一定要撐住。」握住尚有一絲溫度的小手,漣汐擦去眼淚,撫著她的臉頰,「你不是要去塞外看日出嗎?你不是要躺在無邊的草原上看星星嗎?你還沒愛過,你還沒盡興過,你怎麼能離開,你怎麼捨得離開?洛洛,你一定要醒過來,一定啊。」
  雯洛的眼皮似乎跳了一下。「姑娘,讓臣等為格格診治。」太醫們商量後又圍了上來,漣汐站起來,退到了屋外。十三也跟了出來,兩人對視著,目光中卻什麼都沒有。
  十三上前擁住漣汐,緊緊地。「她不會有事的,不會的,不會的。」
  不由也伸手擁住因害怕而顫抖的十三,漣汐閉上眼為雯洛祈禱著。讀過的歷史文獻曾提到十格格命如曇花,難道真的是這一次?書上寥寥數字便跨越時間,而若處在這過程中,卻是烈火寒冰,痛苦萬分。
  「練習(漣汐)。」能把名字念成這樣的也只有Tom了。相擁的兩人立刻分開,看向走近的穿著黑色長袍帶有十字架的Tom。
  「一切都是上帝的意思,你不用太悲傷。」Tom翻開手中的書念了一段,漣汐沒聽太懂,似乎是禱文之類的。
  「格格的病,你有辦法嗎?」或許西方的醫學已經很發達,漣汐抱有一絲希望。
  「No.」Tom連連搖頭,「她這是congenital heart disease、asthma and so on。I have no idea。」
  漣汐的眼神頓時黯淡下去,十三見她這樣,也明白了,闔上眼深歎一口氣。
  「不過,」Tom看向天空,目光虔誠而神秘,「我聽到上帝說,她現在還去不了天堂,她在這,還有事做。」
  「真的嗎?真的嗎?」彷彿黑暗中的一絲光明,漣汐一陣欣喜,十三卻沒怎麼明白,怔怔看著兩人。
  「這是上帝的意思,讓我們為她祈禱吧。」Tom在胸前劃個十字,開始像唱歌般念著聽不懂的話語。漣汐握住十三的手,看向天邊絢麗的夕陽。
  三天,雯洛一直沒有醒來,但病情也沒有變得更糟糕。幾個太醫一直圍在床邊晝夜不停地診治,年紀最大的胡太醫都厥過去一次。第四天清晨,雯洛終於醒過來了。
  「洛洛,你總算醒了,皇阿瑪有多擔心你知不知道。」得知情況急忙趕來的康熙幾日來的擔憂終於稍有減輕。
  「皇阿瑪放心,洛洛沒事,」雖然面容慘白,雯洛臉上仍掛著世間最明媚燦爛的笑,「洛洛還沒彈琴給皇阿瑪聽,洛洛還沒有和皇阿瑪一同去塞外,洛洛不會有事的。」
  「皇上,」站在一旁的胡太醫開口了,「格格能夠醒來,就應該沒什麼大礙了,只要小心調養,定能康復。格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聽到這話,站在簾外的漣汐終於把一顆心放了下來。三天來吃不好睡不好,生怕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生怕再也見不到那永遠帶著笑的雯洛。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終於放心了?」漣汐剛回到房中,便聽到這樣的問話。而四阿哥正坐在桌前,把玩著桌上的墨檀九金香爐。
  「嗯。」四阿哥已成了她這兒的常客,經常來坐坐。也沒什麼事,隨便聊聊或是什麼都不說,兩人各做各的。
  「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了。」四阿哥微涼的手指撫上漣汐的臉龐,漣汐微微一偏頭避開了。卻突然發現,自己這樣的動作,都快成習慣了。
  四阿哥收回手,不以為意。又走到桌前看著漣汐寫的字,搖搖頭,提起一旁的筆,在紙上寫下了相同的幾個字。
  「四爺的字好漂亮。」筆鋒有力,豪邁中不失靈氣,果然帝王都不愧為書法家。漣汐細細琢磨起這幾個字,拿起筆臨摹著。四阿哥淡淡一笑,走到一旁的案架前。
  架上有一處擺了個巴掌大的小巧屏風,繪的是江南山水。四阿哥目光一閃,拿開屏風,露出後面精工巧制的小人兒。
  這小人兒穿著白紗裙,裙下兩朵緞花。髮型簡單,僅在頂上盤起,並系有一根白絲帶。白色的耳墜如米粒大小,額間一彎銀月。小人兒一臂半舉,一臂下持,正是跳舞的造型。
  這樣的小人兒不是隨便就可以買到的,因為這完全是照著特定的人做的,連神態表情都極為相似。
  久久沒聽到動靜,漣汐一抬頭,看到四阿哥正盯著那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小人兒一動不動。
  「四爺?」漣汐擱下筆走了過去,四阿哥沒有動,只淡淡說了句「很漂亮」。
  「是十三爺送的。」漣汐心中一顫,有些事,該解決了。
  「四爺,十三爺的心思你恐怕知道了。」漣汐有些艱難地開口了,「漣汐不才,能得到二位的賞識,可是,漣汐不能站在你們中間,漣汐不能成為你們兩人的阻礙,更不能傷害你們兩個。所以,四爺,請你放手……」
  「住口。」四阿哥的眸子已佈滿冰冷,「你是讓我放手好成全你和十三弟嗎?」
  「不是,不是……」漣汐慌亂地搖頭,這樣的四阿哥突然讓她覺得好害怕,她的心好亂。
  「那你想怎樣?選擇十三弟?」四阿哥在生氣,非常生氣。他沒想到她竟會讓他放手,他這些日子來所做的她都沒看到嗎?她要選擇十三而讓他放棄嗎?
  「我……」這不是她的意思,這不是她所想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根本不知道。
  看著四阿哥逼近的憤怒的臉,漣汐的心已經亂了,剛才她說了什麼,為什麼她會好難受?漣汐突然撲進四阿哥的懷裡,緊緊抱住他。「你告訴我該怎麼做,該怎麼做……」他總能點明她心中所想,他總能解她心中所惑,他總是有辦法的,這次,他能告訴她該怎麼辦嗎?
  四阿哥僵硬的身子漸漸軟了下來,表情也慢慢緩了過來。他也緊緊抱住漣汐,眉宇間有絲憂色。
  「我也不知道……」他又何嘗不知?可是,他真的不知能做些什麼。
  四阿哥走後不久,十三便來了。一進門就高興地大喊「洛洛沒事了,太好了!」說著,上前抓住漣汐的手,興奮地搖著。
  漣汐掙開他的手,看到他受傷的表情又後悔起來。可是,她的心現在好亂,她就像濃霧中的旅人,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前方的路。
  「你怎麼了,不開心嗎?」見漣汐眸中有憂色,十三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心,關切地問到。
  「我沒事。」十三的情,恐怕她此生都難以還盡。他若悲傷,她又怎會快樂?
  「沒事還這樣,來,笑一笑。」十三乾脆湊到漣汐面前扮起了鬼臉。漣汐看他賣力的樣子。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笑了就好可。」十三也笑了起來,重新拉住漣汐的手,「我們去蕩鞦韆吧。」
  「嗯。」漣汐隨他一同跑出門去。還是如往常一樣,兩人一同站在鞦韆上蕩著,漣汐靠在十三懷裡,輕笑著看向遠方的迷茫。而十三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身上,時喜時憂,時淺時深,迷濛於逝去,游離於未知。
  汐兒,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心意,你是不是會很為難?
  汐兒,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可能,你會喜歡我?可即便如此,你還是不會嫁於我吧。
  汐兒,原諒我有時的衝動。情若能控制,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了。
  汐兒,我懂你的善良,你沒有傷害我,真的。看到你的笑容我真的很開心,真的。
  汐兒,我知道你的為難,如果我埋掉自己的感情,做你一輩子的知己,是不是你最願看到的?
  汐兒,四哥是我最敬重的人,為了他,我可以做一切事情。包括,放棄你。
  汐兒,你要是喜歡上四哥那最好了。四哥對你很上心,我還從未見過他這樣對待一個女子。你們若在一起,真的,很好。
  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

  第三十三章 情殤

  「哎呀,這不是漣汐嗎?」想去湖邊走走,不了迎面碰到算是「冤家」的八福晉。
  「奴婢給八福晉請安。」暗祈禱不要有什麼麻煩,漣汐俯身請安。
  「起吧。」雖然刁橫任性,但分寸還是有的。這八福晉發現自己叫住漣汐又不能做什麼,可若是讓她走又不甘心。「聽說你在阿哥中挺吃香的,我倒真想見識見識你有什麼三頭六臂。」
  漣汐突然有點想笑,這八福晉每次見她都只是「言語攻擊」,從來不用什麼手段。可見心腸不壞,只是醋罈子大了點,要不八阿哥想再娶,她只是鬧卻沒有其他舉動呢?
  「福晉,我若真想跟了八爺,不會到現在還沒什麼動靜吧。」
  「這,那是你,你……」八福晉張著嘴說不出反駁的話,俏臉都紅了起來。
  「福晉,與其這般,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抓緊他的心吧。」漣汐淺笑著點出重點,她根本不是什麼威脅,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呢?
  「瑤兒。」八福晉還未說什麼,已被走過來的儒雅男子引走了注意力。「怎麼沒帶丫鬟,有了身孕還這麼不小心,讓我怎麼放心啊。走吧,額娘還等著呢。」
  說完,八阿哥扶著八福晉走了,留給漣汐一個意思不明的眼神。是解圍也好,是真關心也好,八阿哥,你對對的瑤兒必有真情吧,否則也不會不顧子嗣而一夫一妻。可是,你又何必為了我這樣一個不解風情的女子費心思呢?
  「Hello,練習(漣汐)。」沒走多遠,恰碰到了似是在找她的Tom。
  「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準備去江南看看,以後可能不會再見了。」Tom是特意來道別的。這段時間漣汐幫了他不少忙,讓他受益不淺。「感謝你的幫助,這是送給你的。」
  「不用客氣,有緣自會相見的。」是一盒子糖果,不算什麼貴重品,漣汐也不推辭,收下了。
  「美麗的小姐,上帝會祝福你的。」Tom拉住漣汐的右手,單膝跪下,輕輕吻在了手背上。漣汐不由淡淡一笑,這樣的吻手禮,自己還真的收到了。
  可還未等Tom放開漣汐的手,一個人已以光速衝了過來,拉過漣汐擋在身後,怒視著一臉茫然的Tom。「男女授受不親!你這個登徒子,怎麼敢非禮漣汐!」
  「非禮?」Tom不太明白十三的意思。漣汐把十三從身前扯開,無奈地解釋,「這是Tom國家的禮節,他沒有對我無禮。」
  Tom總算明白了,「我是一個英國紳士,怎麼可能對這麼美麗的小姐不敬呢?」
  「可是,可是,」十三仍在冒火,哪有這樣的禮節,「你怎麼能親她!」
  漣汐哭笑不得,還好是英國人,若是法國人,見面就來個親臉,十三還不得氣暈過去。漣汐示意Tom先走,自己拉住還想繼續講理的十三。
  「這樣的吻手禮是他們國家男子對女子表示尊重的禮節。」
  「那他也不能親你!你看他長得跟猴兒似的,還對你動手動腳。」
  漣汐真想把他敲暈,省得在這聒噪。
  「好了,好了,十三,乖,別鬧了。」漣汐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十三。十三先還沒覺察什麼,應了幾聲才發現不對,指著漣汐直嚷嚷,「好啊,漣汐,把我當什麼啊!」
  說著,追著漣汐撓她的癢,漣汐求饒無用,四處躲閃著。見十三逼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十三退了幾步,踩到一顆光滑的石頭,然後,「撲通」一聲掉進了湖裡。
  天啊,不會這麼倒霉吧。漣汐看十三撲騰幾下便沒了動靜,不像會水的樣子。而周圍也沒人來,心裡不由十分著急。也來不及多想,漣汐甩掉鞋子和外衣,跳下了水。
  雖然已到春天,湖水仍是冰冷刺骨。幸好是在湖邊,漣汐很快抓住了十三,藉著一旁的石頭,費力地把十三和自己弄上了岸。若是在平時,她如何也拉不動十三。
  已顧不得自己渾身打顫,近乎虛脫,漣汐拍打著十三的臉,可沒什麼反應。伸手探到鼻下,不由一縮,天啊,不會吧,怎麼沒氣了。
  使勁按著十三的胸,可還是不行。穩住十三的臉,漣汐俯下身,嘴貼上了十三的。又直起身,壓著十三的胸。一遍一遍,直到第三次嘴貼過去時,十三才睜開眼。
  「你幹嘛親我?」十三眼神清明,中氣十足,根本不像溺水的樣子,而臉竟有一點點哄。漣汐不由皺眉,這十三到底會不會水?
  「你剛才有溺水嗎?「話中有濃濃的懷疑,十三不敢看漣汐的眼睛,有些心虛。
  「出了什麼事?十三阿哥吉祥。」趕過來的親兵看到地上兩個濕漉漉的人,捏不準是有意謀害還是其他,上前想先押下漣汐。
  「住手。」四阿哥竟從一旁走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大為吃驚。「十三弟不小心落水,是漣汐救了他,沒什麼事,你們下去吧。」
  「是。」親兵們退了下去,四阿哥冷冷掃過兩人。「趕快回去換衣服吧。」
  這句話不知是說給十三,還是說給漣汐的。四阿哥頭也不回地走了,漣汐讓十三也趕快回去,自己匆匆回了住處。
  半夜,漣汐便發起燒來,痛苦的呻吟把鄰屋的筱煙都弄醒了。筱煙忙冰敷煎藥,一直弄到天亮,可漣汐仍是半昏迷狀態。
  白天的當值筱煙打了好幾次瞌睡,好在康熙沒有追究。不過有幾個人倒是瞧出了端倪,一得空就各自關心想關心的人去了。
  握住漣汐無力的柔荑,十三真想扇自己一巴掌。都怪自己,明明會水還要裝作溺水,害得漣汐為了自己病成這樣。就算試出漣汐有多在乎自己又有何用?看到漣汐這副樣子,自己不知有多心痛!
  「嗯……」漣汐悠悠地醒了過來,頭疼得厲害,還一會兒才看清一旁的十三。看到他一臉的擔憂與自責,無奈地笑了,「不要擔心,我沒事。」
  「汐兒,我……」道歉的話說不出口,十三隻有握緊她的手,眼中的後悔愈深。
  「四爺!」門外響起筱煙的低呼,但屋內的兩人都聽清了。可是,只是一聲,便再沒有動靜。
  十三慢慢鬆開漣汐的手,痛楚再臉上交織著。漣汐卻沒有看到,她闔上眼,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先有一絲欣喜,又有一絲憂傷?難道,自己真的動情了?
  迷糊間,似乎有一雙微涼的手拭過滾燙的額,撫過濕汗的臉,又握住自己的手,時緊時松。還有那壓抑的歎息,是夢嗎?
  這場病來的突然,收的卻也快。八阿哥、十四都來探望了。可是,四阿哥一直沒來過。那次那雙涼涼的手真的是在做夢嗎?心裡不知怎的有一絲悵然。十三來的也少了,而且總是什麼都不說,只靜靜坐著。
  「姐姐,該有個選擇了。」雯洛放下手中的畫筆,認真地對漣汐說。
  漣汐一頓,「你,都知道?」
  「呵,姐姐,我不小了,我早都看出來了。」雯洛已不是一個孩子了,她臉上帶著了悟,卻也有絲憂傷。「我早就知道十三哥的心思,我以為姐姐你對十三哥也有意思。可是,不對。當我明白四哥哥的心意時,我卻發現,我看不透姐姐的感情。」
  「我也看不透……」說不曾有一點兒的動心那是騙人的,兩個如此優秀的人,待自己又是如此的好。可是,她從來不敢想自己偏向誰,更不敢去做出選擇。
  「姐姐,你這樣才是在傷害他們啊。」一語驚醒夢中人,漣汐猛然一怔,卻隨即平靜了。選與不選其實都是傷害,選了傷害一人,不選傷害兩人,而這都有可能同時傷三個人。
  「選十三爺?還是選四爺?我都不忍心啊。」
  「姐姐,那你揮劍斷情,斷了他們的念頭,從此不再見他們,嫁於他人,你能做到嗎?」
  「我……」漣汐心上一痛,這樣的斬斷情絲,她,「做不到。」
  「那姐姐你能處在他們中間,不偏向任何人,並說服他們的感情嗎?」
  「我,做不到。」
  「所以,姐姐,你只能選擇了。你更喜歡誰,對兩個人都有一個交待。拖得越久,越難了結。兩個哥哥是明理的人,不會為姐姐反目,可是,心結是避免不了的。要解開這個結,恐怕只能靠姐姐你了。」雯洛何等聰明,怎會看不出三個人的憂?可她一個旁觀者,能做的,真的太少。
  「我都明白,可是……」漣汐閉上眼,輕輕搖搖頭。雯洛說的不錯,自己又何嘗不知道?只是,她做不了選擇。
  「姐姐,看。」雯洛把手中的畫遞了過來,漣汐接過一看,這不是自己嗎?眼角眉梢,都是那麼的熟悉,而面上的憂色,也是自己的嗎?
  「從前的姐姐,是下凡的仙子,不染纖塵,不沾人間之色。後來姐姐變了,變溫柔了,變親切了,卻依舊超凡脫俗,就像姐姐講的故事裡的小龍女。而現在,姐姐,憂傷太不適合你了。」
  從絳雪軒出來,漣汐走的好慢好慢。心好似在天上飄忽不定,又好似在海底沉寂難移。守住自己心有何用?能阻得了別人的心嗎?況且,真的守得住嗎?
  抬眼一看,自己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個湖邊。四阿哥才辦差去了,樹後的隱蔽空間裡自然不會有人。不由想起和四阿哥在這的第一次的相遇,由最初的冰冷到現在的……還真像一齣戲。煙花下的輕靠,星空下的對聊,雷驚時的安慰,不眠夜的相救,表意時的霸道與傷痛,擁入懷中的溫暖,原來,兩人之間已有這麼多的交集,想與這未來的帝王保持距離已是不可能的了。
  湖邊沒有四阿哥,卻有另一個相關之人。漣汐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小時候,九哥、十哥還有他家那幾個小格格喜歡欺負我,冬天把我埋在雪裡,還不准我動。四哥恰好經過,上去訓了他們一頓,然後把我帶到他那,給我換衣服,還告訴我男子是不能哭的。」十三臉上的平靜漸漸蒙上一層笑意,「四哥對我很好,指導我功課,督促我練功,還讓皇阿瑪注意到了我。當時我就發誓,要一輩子跟隨四哥,無論如何,都會站到他這邊,為他做一切事情。」
  這便是兄弟情誼的開始嗎?四阿哥是不幸的,兄弟眾多,卻幾乎個個水火不容。四阿哥卻也是幸運的,身邊有這麼一個忠心不二的好弟弟永遠支持他。而自己,是來破壞他們兄弟二人的情誼的嗎?
  「漣汐,」十三轉過頭,眉宇間是一片曠遠,「我胤祥說過,能結識你這般的女子,是我之大幸。我願做你一輩子的知己,你不會嫌棄吧。」
  「當然不會。」十三是在自願棄權出局嗎?「能結識你這個知己,也是我之大幸。認識你胤祥,我從來都不後悔。」
  「認識你漣汐,我也從不後悔。」十三看著漣汐,眸中是一片堅定,嘴角是一抹微笑,沒有絲毫傷痛。「若是有酒,定要與你痛飲一場。」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們又豈會沒這樣的機會?」漣汐的心好痛好沉。十三笑得那麼開懷,那麼爽朗,一如兩人的初識。
  「你趕快回去吧,我是閒散之人,可以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你還有事要忙吧。」算算時辰,漣汐起身離開了。十三看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緊繃的肩一下子鬆了下來。
  強裝的笑容早已不見,風中有淚水的味道。強烈的痛楚正在撕著他的心,把他分成一瓣一瓣的。原來,原來愛真的是這樣,靈魂都被撕裂,意志都被剝奪,天堂和地獄僅只隔一線。
  漣汐知道十三的笑是強裝出來的,也知道十三定有傷痛。她不敢回頭,她不忍回頭。每一步,她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艱難而痛楚。十三不願讓她看到自己的痛,不願讓她為他自責。十三啊十三,我該怎麼做,才能報答你的情、你的心?又或是,你從未想過要我報答?
  屋外陽光甚好,鳥語花香,春意融融。而春風不知愁,桃花難明恨。漣汐倚在窗前,想把滿心的疼痛化為淚水釋放出來,可是,她庫不出來,無論怎樣都哭不出來。
  真的要選嗎?自己不是寧願孤獨終老嗎?可是,在她心中,有一點,她早已發現,只是,她一直騙著自己,一直假裝不知。
  除了房門向鞦韆架走去,剛坐穩,就看到九阿哥面有微笑地從筱煙房裡走了出來。兩人對視半晌,九阿哥咳了一聲,移開了目光。
  「說實話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八哥會看上你,我那表妹(八福晉)可比你強多了。」兩人從不曾交談,今兒九阿哥突然開口了,卻來了這麼一句,是在貶她嗎?「可是,八哥就是看上你了,我也沒辦法。你就跟了八哥吧,省得他天天往你這跑。」
  「九爺,」漣汐忍不住搖搖頭,「你喜歡筱煙,但你還是沒有逼她或直接求皇上賜婚,你希望她也喜歡你,然後全心全意地跟了你,是嗎?」
  「嗯,」九阿哥不知想起了什麼,臉上竟 浮出一絲欣喜之色,不過他很快正了神色,「那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歡八哥?」
  「不曾動心。」漣汐微歎口氣,自己對八阿哥從來都沒有一點意思,八阿哥怕是注定要失望,要受傷。
  「你的心到底是怎麼長的?對八哥竟不曾動心?」九阿哥一臉不可置信,「連我那從小刁鑽高傲的表妹第一次見了八哥後就念念不忘,你還真,真是個怪人。」
  「呵,」漣汐不由輕笑,問溫柔的人確實讓人喜歡,可她喜歡的,不是這種看不清是有害還是無害的溫柔,「九爺還是多勸著點吧,八爺若傷心我也不好受。」
  「那是當然。」九阿哥已走到了門口,又轉過身急急地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辨白,「我可不是關心你,我是在擔心八哥。」
  「是。」漣汐忍住笑意,她可沒自戀到以為九阿哥是在關心她。不過,至少不再像從前那般討厭她了。
  笑意很快褪去,漣汐輕輕蕩著鞦韆,愁緒又慢慢圍在了心頭。何時才能恢復眼神清澈、內心空明?何時才能真正的超脫?
  十三如從前一樣經常來小坐,喝茶聊天,送些別緻的小禮物。可是,四阿哥還是沒來過,一次都沒有。真的那麼忙嗎?真的,不想見到自己嗎?漣汐抑住心頭的憂絲,提筆練字,卻翻來覆去寫的都是那日四阿哥寫下的幾個字。
  自己這是怎麼了?漣汐甩開筆,卻赫然發現窗外正站著一個人。
  「四爺?!」讀不懂他眼中複雜的情愫,她的一聲低呼裡帶有多少喜、多少愁,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不知過了多久,四阿哥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漣汐連忙奔到屋外,踢倒了凳子,拂落了一桌的紙筆。
  「四爺。」漣汐停在他的身後,只看到他修長的背影,看不到他眼中是冷淡,還是柔情。
  「有事嗎?」話中帶著好遙遠的冰冷,漣汐心頭一陣顫抖。
  「有。」心竟平靜了下來,一切愁緒都好像沉了下來。漣汐走到他面前,堅定而認真地看著他黝深的眸子。「四爺說過,我肩上因四爺而起的傷,由四爺負責。那四爺帶給我的憂,帶給我的愁,該由誰負責呢?」
  四阿哥的眸子,如投入一顆石子的湖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因我而起,當由我負責。」
  伸手想撫上那光滑如緞的臉龐,可是,手停在了面前,沒有進,也沒有退。漣汐握住那隻手,在兩人之間,緊緊相扣著。
  他什麼都沒說,但她都明白。他對他的十三弟,亦如十三對他的四哥,為了對方,而作出讓步。十三不願讓他傷心,他亦不忍讓十三難過。
  這樣的局面,是最好的嗎?不用選擇,更不會為難。可是,為什麼心裡突然空蕩蕩的,好像少了很多很多東西?
  前世的夢,是否快要甦醒?
  今生的緣,是否已然注定?

  第三十四章 意難

  「四爺吉祥。」 「起吧。」
  兩人之間的對話何時變成了這樣?而且僅是這樣?好幾次,漣汐攔住他,卻說不出一句話。自己想說什麼,自己又能說什麼?告訴他不要這樣,告訴他這樣自己會很難受嗎?可是,自己有資格嗎?這樣很好,這樣最好,她一直這樣告誡自己,忽略其他所有的思緒。
  抬眼一看,漣汐發現自己走到了養心殿。最近一直心神不寧,這樣不知自己走到哪的情況已經好多次了,幸好還沒衝撞到什麼人。養心殿是宮中造辦處的作坊,專門製作宮廷御用物品,那些精美的瓷器、金器應該都是從這來的。漣汐頓了片刻,還是進去了。
  穿過人多物雜的前殿,後殿格外安靜。沒有人來打擾這份安寧,這裡彷彿與世隔絕。殿前有一棵紫花半謝的樹,灑落一地繽紛,寂寞地低語著。
  隨心而擇,漣汐走進最西邊的房間。沒有宮殿應具備的奢華,只是簡單而整潔。桌上的紙筆沒有動過的痕跡,一旁木架上擺滿了書,但都不沾一點灰塵。抽出一本《煮茶小品》,漣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翻看起來。雖然文化素養不低,但一直看這古文倒真乏味,加上近日睡眠不佳,一會兒漣汐的眼皮就打起架來,接著打起了盹。
  房中響起極輕微的翻書聲,漣汐一下子驚醒了。這才發現房中還有一個人,正坐在簾後的床榻上。
  「四爺。」只稍稍有些驚嚇,倒不是驚訝。這裡的環境,他和她一樣喜歡。
  四阿哥眸中閃過一絲微小的笑意,既而又看向自己手中的書,不發一言。漣汐瞅向沒看幾頁的書,拿上站起身走出門外,坐在了開花的樹下。
  兩個人,一個在屋內,一個在屋外。而心,或許在文字流轉間飄向花下,也或許在落英繽紛時忽現指尖。
  時光在春隱夏至間匆匆流逝,似乎只是轉眼間,又要去塞外了。重新踏上這片廣闊的土地,漣汐的臉上不由掛上了淺淺的笑容。而那奔向自己的身影,讓這笑容不住擴大。
  「漣汐!」 「格格!」
  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漣汐緊緊擁住伊晴瘦了許多的身子,已抑不住內心這重逢的喜悅。伊晴開心地摟著漣汐,又拉著她往開闊的地方走去。
  還未走幾步,多爾濟就尋了過來。「晴晴,身體才剛好,別太累了。」
  「我知道。」伊晴有些不耐煩他的囉嗦,把他推走了,又不忘叮囑了句,「不要找十四的麻煩啊。」
  「你的身體,能恢復到從前的樣子嗎?」
  「大夫說不會有什麼後遺症,但身子弱是免不了的,而且,」伊晴的眼神有些黯淡,彷彿是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以後不能再策馬奔馳了。」
  漣汐握住伊晴略涼的手,心中忍不住有些傷感。
  不能騎馬,對伊晴這樣的女子來說,是件很難接受的事吧。
  「不用擔心,沒什麼,只是不能太劇烈的運動。」伊晴的燦爛笑容很快回來了,反倒安慰起漣汐。漣汐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你真的不曾後悔嗎?」那日發生的一切她早已從十四那知曉了,不由動容。伊晴真的那樣做了嗎?又是何來的勇氣呢?
  「從來都不後悔。」語氣堅定且不容置疑,就算事情可以重來,她還是會這樣做。「這就是我喜歡他所達到的程度。」
  「那你以後打算怎樣,嫁給他嗎?」
  「可能不會。」很意外的答案,伊晴回答之快也讓漣汐吃驚。「我喜歡他是我的事,完成這份喜歡就行了,我從未想過要嫁給他。」
  「那若是他對你也有意呢?」
  「他?不會的。」伊晴的語氣更加肯定,卻也帶著一絲憂傷,「他喜歡的不是我這樣的,怕是討厭我也說不定。」
  「喜歡的是人,不是類型。」漣汐這才猛然發現,伊晴似乎變成熟了。愛情帶來喜,也帶來憂,伊晴身在其中,冷暖自知。「十四不會討厭你的,絕對不會。」
  「呵,」伊晴輕笑著搖搖頭,「你又怎麼知道?」
  「我知道。」突然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原來一直有人在偷聽,「我從來都不討厭你。」
  漣汐轉過身沖十四點頭示意,伊晴卻沒有動,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十四。
  「晴晴,」這是十四第一次這麼叫她,語氣中有絲隱隱的激動,「讓我照顧你吧。」
  這是表白嗎?漣汐靜靜站在一旁,心中不由欣喜。可伊晴仍沒有轉身,只清楚地拋出兩個字:「不好。」
  「晴晴……」十四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覆,張著嘴不知該說什麼。
  「你不用對我負責,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伊晴背著身子說完這句話,又看向漣汐,「我累了,先回去了。」說完大步離開了,單薄的紅色身影漸漸消失在眼前。
  漣汐走進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十四,「若只是想負責就請罷手,若是真心喜歡那還不趕快去追?」
  十四一頓,了悟地沖漣汐笑笑,立刻向伊晴離開的方向跑去。
  漣汐淡淡一笑,伊晴的愛情之路沒有結束,應該是開始了。
  「姐姐,這兒好美!」雯洛陶醉地閉上眼,深深地呼吸著草原清新的味道。這一片廣闊的天地真如她所想一般,自由而奔放,連空氣都讓人滿心愉悅。「要是能一直待在這該有多好。」
  「那你嫁過來好了。」漣汐看她一副接近癡迷的樣子,忍不住打趣到。
  「姐姐!」雯洛嗔怪地看了漣汐一言,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重新望向遠方。
  「你看,誰來了。」漣汐拍拍雯洛,示意她看向走過來的兩人。
  互相見了禮後,伊晴倒不怎麼在意面前的柔弱格格,只想拉漣汐一起走。漣汐知道雯洛想結識伊晴,於是攔住她,稍作介紹。伊晴雖有些不情願,但礙於漣汐,只得看向雯洛。
  「晴格格,」雯洛對伊晴的待人之道有些瞭解,也不生氣,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我很佩服你,佩服你的勇氣和無畏,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與你成為朋友?」
  「結為朋友?那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驕傲的草原之花重新綻放,多爾濟不由搖搖頭,自己妹妹的性子怕是難以改變啊。
  「我相信緣分。」雯洛的微笑不曾褪下,這是一種由內心而生的笑,淺顯而真實。從這笑中,只會感到溫暖與自然,一如山間潺潺流淌的小溪,清澈見底。
  「好了,漣汐,我們走吧。」伊晴不再多說,拉著漣汐走了。漣汐沒法,知道伊晴定是有事,只有拜託多爾濟,「小王爺,請送格格回去。」
  「放心。」多爾濟看著兩人走遠,轉身沖雯洛一躬身,「格格,請。」
  「有勞小王爺了。」雯洛微微頷首,兩人一同往回走去。
  「你的笑和漣汐的眼睛一樣,是天底下最純粹最清澈的東西。」
  雯洛一怔,面上有些紅。「小王爺也喜歡漣汐姐姐吧。」
  「我想是的。」多爾濟答的爽快,一臉坦然。「漣汐是個奇女子,我很欣賞。不過,怕是只能做朋友。」
  「姐姐的心思難以知曉,她似乎是在怕什麼。」在多爾濟面前,雯洛不由自主地有種輕鬆的感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真不知到底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才能打動她。」
  「反正不是我。」多爾濟倒一點都不失落,他這般的草原男子,沒有什麼是看不開的。「她是一朵清雅的蘭花,需要一個懂她、能保護她的人。而我嘛,就是要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小小茉莉花。」
  雯洛淺淺的笑了,表示贊同。兩人又聊起了其他的話題,影子在身後綿長交織。
  這兩個人啊,還真有意思,漣汐忍不住長歎到。以前是伊晴追著十四到處跑,現在竟然反過來了,十四追,換伊晴躲了。
  「你怎麼就不相信他呢?」聽完伊晴的敘述,漣汐真是難以理解伊晴的固執。
  「我沒有不相信他!可是,他肯定只是因為愧疚!」她才不要聽他說餓的呢,她可不稀罕什麼同情。
  「可他說了不是啊,你為什麼不相信他喜歡你呢?」漣汐很是無奈,付出這麼多,終於有了回報,可伊晴怎麼就不要呢?
  「他不喜歡我!他喜歡的一直是你!」伊晴把頭偏向一遍,不願讓漣汐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漣汐微微搖頭,卻也忍不住暗暗感歎。不愧是伊晴,從來沒有因為這個影響兩人的交情。「他曾經喜歡我,就像一個孩子對新奇事物的著迷,並不代表真正的感情。很多時候,感情是需要激發,需要思考的,我相信十四對你的感情是真的,雖然他現在才意識到。」
  「真的嗎?」伊晴不置可否,漣汐知道她聽進去了,也不再多說。
  「怎麼了?」伊晴突然見漣汐神色有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四阿哥和十三正從不遠處經過,兩人有說有笑,不過沒注意這邊。
  漣汐很快垂下眼簾,面上也恢復了正常。伊晴覺得有些不對,剛才漣汐似是有憂,可為什麼呢?「你和他們之間有什麼嗎?是不是十三欺負你了?」
  「沒什麼。」這件事沒有解決,壓在心頭,終究是一塊心病。漣汐不想提起,想敷衍過去,可伊晴不高興了,「你信不過我啊,我從來都沒瞞過你什麼,你太過分了!」
  漣汐無奈,只有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伊晴一臉驚奇,不可置信地看著漣汐,「我的天,你的魅力真大,連四阿哥那樣的人都陷進去了,我還以為他根本不會喜歡人呢。」
  「那十格格說的也對,只是啊,」伊晴惋惜地歎了口氣,「十三要傷心了,我還挺喜歡他的。不過感情方面的事就這樣,談不上什麼傷害不傷害的。」
  「這……」漣汐柳眉輕蹙,不解且驚訝,「你為什麼說是十三傷心?」
  「什麼為什麼啊?」伊晴被她弄糊塗了,「你不是要選擇嗎?你喜歡四阿哥你啊十三當然會傷心了。」
  「我喜歡四阿哥?!」漣汐的眸子一下子瞪大了。這,這怎麼可能?!
  「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啊。」伊晴見漣汐表情不對,更加摸不著頭腦了。「你一提到他,你那雙被我哥稱之為世上最清澈的眼睛裡就會有不一樣的神采,難道不是喜歡啊?」
  「我,我不知道。」漣汐的心頓時亂了。心中早已發現的那一點,終是擺在了面前,再也逃避不了。自己早就無法平靜地面對四阿哥了,也早就心動了。
  「還有你不知道的。」伊晴撇撇嘴,不相信她的話,「喜歡就喜歡嘛,有什麼不好承認的。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喜歡上那個『冰柱子』,十三多可愛啊。」
  「話說回來,」伊晴搖搖頭,還是表示理解,「喜歡本來就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你大概就喜歡他那樣的。你也不用太煩惱,感情的事不可勉強,十三會明白的。」
  承認了自己的心之所向,雖然還未作出什麼決定,但還是稍有輕鬆。漣汐看向伊晴,無奈地笑了,「我們兩個還真是般配,對彼此的感情看得如此透徹,而自己的,就徹底糊塗了。」
  真的愛他嗎?又能愛他嗎?喜歡是一回事,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自己不是早就計劃好,十年期滿出宮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嗎?不要情不要愛,只求自在。可是,這又怎麼辦?
  思來想去,漣汐終是沒有說服自己大膽去愛。就做一隻鴕鳥吧,又有何妨?
  「什麼?!姐姐,你怎麼做出這樣的決定?!」聽漣汐說誰也不選,雯洛頓時激動起來。漣汐忙遞上熱茶,讓她平穩平穩情緒。
  「這樣最好了,他們兩個或許也這樣認為吧。」為什麼心會痛、會難受?自己做出的決定,就要堅持啊。
  「可是為什麼?你兩個都不喜歡嗎?」雯洛已平靜下來,但仍很不解。
  「我喜歡其中的一個,可是,」漣汐的手不由撫上發痛的心口,「我不能。」
  「姐姐!」雯洛怎麼都不明白一向聰慧的漣汐為何這般固執,「你到底在顧慮什麼?你不論選誰另一個都會理解的,不會傷害的。」
  是啊,在顧慮什麼?在顧慮什麼。是不相信愛情,還是不願纏入歷史?為什麼自己這麼理智,不能隨心而擇,不能隨意而棲?
  「漣汐!」剛聽到聲音,人已奔至面前,「有見到晴晴嗎?」
  「沒有。」漣汐搖搖頭,十四有些洩氣,不過很快振作起來,「一定要找到她!」
  「終於找到真愛了吧?」尋覓躲閃,終於還是找到了人生的伴侶,漣汐為十四高興,更為伊晴高興。
  「嗯,我終於明白了。」十四笑了,有絲甜蜜,有絲堅定,「幸好不晚,我一定不會讓她從我身邊消失!我會牢牢抓住她的!」
  「呵,好好努力。」目送十四離去,漣汐嘴角的笑漸漸消失。身邊的人大膽尋愛,又得到真愛。而自己呢?沒有勇氣還是沒有信心?就像是已站在河邊,徘徊良久,卻終是不敢下水。或許,只是差那麼一點力,推一下,就會大不相同。
  宮裡一直有不少洋酒,只是味道怪,又沒人懂,所以束之高閣。漣汐弄過一點,藉著曾上過半年的雞尾酒鑒賞課,調過幾杯玩玩。前段時間康熙念叨了幾句那些中看不中喝的洋酒,李德全記下了,這回帶上了,又吩咐漣汐好好準備。
  幸好這些洋酒的名字都有記錄,藉著發音漣汐基本弄明白了。果然品種齊全,伏特加、朗姆酒、威士忌、白蘭地等都有,甚至連雞尾酒專用的高腳大口玻璃杯和調酒杯都備著了。看來那些洋人想得倒周全,只是忘了沒有調酒的人。
  「漣汐,好久沒喝到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這次又是什麼啊?」康熙捋捋鬍子,看著漣汐面前滿桌子的瓶子笑著問。
  「回皇上,是用洋酒調製的雞尾酒。」漣汐不想再在康熙面前出風頭,可那次調酒玩被李德全撞見了,所以這回非上不可。而且雞尾酒要現調現喝,只有再「風光」一回了。
  只見漣汐挑出一瓶酒,倒入調酒杯,又加入配酒、檸檬汁和冰塊,蓋起來一陣搖晃。叮叮噹噹的響聲吸引了在場人的目光,漣汐卻想苦笑,自己這連三腳貓都算不上的功夫拿來顯擺,還真是夠無奈的。
  搖晃一陣,打開蓋見已搖勻,漣汐拿出高腳玻璃杯,把酒濾進杯中。以醃製的紅櫻桃做點綴,端到康熙和其他人面前。
  「這是用白蘭地調製的邊車,餐後飲用可消除疲勞。」總共只上過幾節雞尾酒鑒賞的選修課,懂點皮毛,也只是知道幾種著名的雞尾酒的製法。之前雖試過嘗過,漣汐多少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嗯……」康熙微皺著眉品嚐著,點點頭,「確實好喝多了,酸酸甜甜的,也很清涼。」
  漣汐鬆了口氣,總算勉強過關。目光不經意瞟過只淺嘗一口的四阿哥,卻與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酒是什麼味道他似乎不在乎,他看著漣汐,眸間儘是疑惑、不解。漣汐一怔,立刻收回了目光。她明白他的意思,只一瞬,她就已經明白。
  纏不過伊晴,漣汐只好調了一杯紅粉佳人給她。漣汐一邊收拾著滿桌子的東西,一邊又想又歎。四阿哥是不解,不解為何她會這些根本不應該會的東西。而他,或許永遠都猜不出原因,誰又會相信這麼荒謬的事呢?
  半夜無眠,起身望月。這種孤獨的感覺,是這樣熟悉。多少次了?已記不清。
  孤獨的原因,孤獨的理由,她早已不再去想。從未想過要融入這個環境,又怎會不孤獨?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愛人,沒有熟悉。漫漫長夜,只能這麼度過。

  第三十五章 心鄉

  「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前後已近十日,可伊晴仍是那樣躲著十四。十四倒不急,鍥而不捨地努力著,卻害得漣汐為這兩人乾著急。
  「我,我不知道。我一看到他,我的心就好亂,就只想躲著他。」心一亂,又如何去想呢?伊晴撫摸著自己心愛的黑駿馬追風,想避開這個話題。
  「好久都沒看你跳舞,別是生疏了,我可一直都有練。」
  也不想繼續挑伊晴的心事,漣汐把注意力轉到了剛說的話上,「我倒真生疏了,骨頭都硬了,我們要再來場比賽我可輸定了。」
  「單論跳舞的技藝你可不如我,」伊晴可不知「謙虛」為何物,想什麼就說什麼,「知道那次我為什麼向你認輸嗎?不是因為你舞跳的好,而是你的意境。」
  「意境?」漣汐不太明白,伊晴看出什麼了嗎?
  「對,意境。聽你唱看你跳,心底就會有一股悲傷,就會被那種徹骨的孤獨感包圍。你真的就好像那月宮仙子,一直孤獨寂寞著。」
  漣汐淡淡地笑了,或許是吧,伊晴也是個知心人啊。不顧伊晴滿嘴的為什麼,漣汐也伸手摸著追風光亮的毛色。當事「人」追風沒什麼反應,伊晴倒是一聲驚呼。
  「天啊,追風可是連我哥都踢過,漣汐,你的面子真大。」追風是匹烈馬,當初伊晴費了好大番功夫才馴服它。除了伊晴,追風對其他人毫不客氣,所以平日裡追風的一切都是伊晴親手搭理的。現在漣汐摸了它之後竟還是安全的,真讓伊晴驚奇不已。
  「追風肯定喜歡你!」這話真讓漣汐哭笑不得。伊晴把馬鬃亂揉一氣,惹得追風轉過頭啃著她的衣袖。漣汐一抬眼,見不遠處有個人跑了過來,而另一邊,還有兩個人騎馬而至。
  這好,無巧不成書,又湊一塊了。漣汐推推伊晴,伊晴這才發現,想跑也來不及了,被十四拉住手拎到一旁。伊晴用力掙開,也不理他,把漣汐拉到追風前。
  「漣汐,反正追風也喜歡你,它好久沒跑了,你就騎著跑跑吧。」說著就把漣汐推了上去。漣汐剛坐穩,就感覺到了追風的不耐煩,心下暗叫不好,想下馬卻已來不及,一句話未說就奔出好遠。
  「糟了!」伊晴剛才只想著不理十四,把漣汐推上了馬,這才突然想起追風許久沒暢快地跑了,這一奔騎術平平的漣汐哪能受得了,忙轉向一旁的十四,「這下糟了,追風的性子烈著呢,再跑下去會把漣汐掀下來的!」說著就像跑出去。十四一把拉住她攔在懷中,阻止著她的傻動作。
  剛下馬的兩人也聽見了剛才的話,四阿哥立刻一個翻身上馬,沒有絲毫的猶豫,朝那個方向奔去。而十三猛然停下了上馬的動作,手握住韁繩上,緊緊的,緊得快將其嵌入掌中,彷彿一鬆手,就會抑不住自己滿心的焦灼,就會馬上追過去。但他終是鬆開了手,有四哥在,他又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看來自己與馬真的有仇,什麼時候騎著都沒安神過。漣汐本想靠自己知道的那點技巧控制住追風,可追風憋得久了,好不容易跑開了哪會停下,而且彷彿知道漣汐水平差,愈加囂張。
  還從未騎過這麼快的馬,五臟六腑都要顛了出來,腳也早已離了馬蹬,再也踩不上,身子竟也開始左右搖晃起來。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漣汐腦中一片空白,只能牢牢抓著韁繩,等著跌下馬的那一刻的到來。
  「汐兒,汐兒!」耳邊傳來這樣的呼聲,就在不遠處。是他,是他!他真的追來了!一絲欣喜在漣汐心中盪開,泛起層層漣漪,又化作一陣安心,竟安撫了心頭的憂懼。
  掙扎著向後望去,那熟悉的身影,還有那焦灼的神色,是他,真的是他。淚水突然就那麼湧了出來,沾濕了睫毛、臉頰,更濕潤了心房,引來陣陣輕顫。
  見已近在眼前,四阿哥又是一甩鞭抽向座下。幸好一開始便相隔不遠,拼盡全力應該能追上。本已打定不再心繫這相望難相擁的女子,可是,一聽到她有危險,便什麼都忘了。一路追來,一路提心吊膽,只是為她。
  「汐兒!」終及身側,他一手掌著韁繩,把另一隻手伸向她。
  她轉過頭,看向略後方的他。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也讀懂了他眼中的那句話——相信我。
  毫不猶豫,她放開韁繩,握住他的手,順著力道從馬上向後滑落。同一刻,他側身離馬,攬她至懷跌落地上,又滾了幾圈,才算真正平安了。
  漣汐趴在那保護了她的胸膛上,感受著兩人一樣急促的心跳。頭交織耳邊,待著呼吸的平穩。這種心安的感覺,是平靜?是慶幸?還是,幸福?
  跌落時是他墊在地上,自己一直被緊緊護在懷中。那他受傷了嗎?漣汐心中一急,抬起頭想直起身子,唇,卻輕輕擦過他的。溫溫相觸,對視片刻,然後驀然分開。
  臉上微微一紅,漣汐別開頭坐了起來,又伸手拉了一把四阿哥。兩人也不站起來,就那麼坐在草地上。
  「受傷了嗎?」兩人一同問出。漣汐一怔,搖搖頭。四阿哥也搖搖頭,卻被漣汐抓住了手,「不要對我隱瞞。」
  四阿哥眸中一凝,面上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磕碰了幾下,不礙事。」
  漣汐仍有些擔心,但又不便察看到底傷的怎麼樣。四阿哥反手一握,把漣汐拉了起來,又喚近已跑回的馬,「我們回去吧。」
  一路無語,漣汐不停地把雙手分開、交握、分開,心底有什麼東西掙扎著想要衝破限制。這已不是什麼衝動,而是積蓄許久,只待有一天能全數盡出的沉澱。
  伊晴、十三、十四正焦急地候著兩人。十三深深看了漣汐一眼,和四阿哥一道走了。漣汐讓伊晴放心,又讓十四送伊晴回去,自己一個人向住處走去。
  剛才的危險,漣汐似乎已淡忘了。她只記得他真實的焦急與關切,還有那個眼神——相信我。自己毫不猶豫地相信他,甚至,可以把性命交到他手上。這,意味著什麼?
  過往的種種也盡擺在面前,漣汐歎了一聲,完了,終是,逃不掉了。如果這樣都不算喜歡,世間恐怕沒什麼情愛了。不諳塵世的小龍女尚且全心全意地愛著她的過兒,自己又能避開嗎?
  突然好想跑到他面前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可是,可是……
  「你放心,四哥只是有幾處碰傷,沒什麼大礙。」找來漣汐散步,開口第一句便是說這。十三壓住心頭的酸澀苦澀,故作輕鬆地和漣汐說著。
  「那就好。」漣汐盡量平靜地說,心裡愈發對十三有歉意。
  「四哥對你這般,是不是真心的你應該很清楚,你還沒個打算嗎?」心再痛,再難受,還是真心希望他們開心、幸福。犧牲自己,又算什麼?
  「哎。」漣汐真不知能說什麼,也根本說不了什麼,只能歎一聲,包含所有無奈與愁緒。
  「我真不明白。」十三搖搖頭,拉著漣汐向落日的方向走去。憶起昔日兩人的對詩、朗談,又是怎樣的無憂,如何的暢然?而今非昔比,倒真有種物是人非之感。
  嫣霞映空,天然的寥寥數筆竟勾出些許蒼茫。這樣望著,不由自主地便會沉入回憶,細品過往。
  「你說這一切是不是老天早已注定好了的,」緩緩的話語,不似釋然,也不似憂悵,「你若不是生病,也不會被分到御花園,你若不是晚上在御花園打掃,也不會碰到十四弟,就更不會到娘娘那。你我就不會相識,更無法相知。」還有一句,他永遠不會說出來——若不是這些,我也不會愛上你,可即便如此,我仍不曾後悔。
  注定?!如一道閃電劃過夜空,又如一個響雷炸響頭頂。自己無意買下碧綠佛珠,又來到這,遇到了這些人這些事,這一切都是偶然嗎?這玉玄妙而有靈性,真是有意為此嗎?若遇鏡者之玉,則相吸相印,相吸相印,似若異極之磁。這,還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嗎?
  自己一直執著的是什麼?放不開的是什麼?來到這的原因、用意早已明晰,佛珠早已暗傳一切,又恰逢高人指點,這還是巧合嗎?就算不是巧合,那又怎樣?還要繼續違背自己的心嗎?
  漣汐不由笑了,聰明反被聰明誤,自己又被誤了一次。跨過心中的那道坎,再回望過去,原來一切都那麼簡單、那麼明顯,早已呈在眼前,自己竟一直不肯去看去想。幸好,還不算太晚。
  看著漣汐眸中流光溢彩,璀若星辰,好似金鳳展翼的華彩,十三有些失神。這不是他熟悉的漣汐,此時的漣汐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光彩奪目,似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上悄然綻放。
  「謝謝你,我明白了。」漣汐的笑是從未有過的開懷,原來清雅中也會透著嬌媚,淡然裡也會含著深情。她這一笑,不再是冬日的暖陽,而是滿山花開的盎然,透著無邊的愉悅。
  十三很是摸不著頭腦,又被她接下來的一抱弄得連頭腦都沒了。好不容易從暈乎中出來,人已經走遠了。十三歎口氣,又笑了。她這般,恐怕是因為一個人,自己該為她高興吧。自個兒整天悲悲慼戚跟個怨婦似的,鬧得幾個人都不舒心,可是要看開,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平時總能見著四阿哥,可這一要找起來,便不見人影了。漣汐四處尋找無果,在帳外好不容易候著了卻又被太子叫走。而四阿哥也沒再來找過她,似是把她當成透明人。這就是對她的懲罰嗎?漣汐真想仰天長歎,一解鬱悶。
  從木匣中拿出那分成兩半的心型墜子,也不用去想為何臨行前莫名其妙地把這塞到行囊中了。把墜子揣到懷中,漣汐握著佛珠祈禱片刻,這才起身出門了。
  恰好碰到正在巡視的佟侍衛,他微紅著臉和漣汐聊了幾句才走。想起佟侍衛經常送來的比大內的強得多的靈藥,漣汐又是一歎,無能為力。
  走了好遠,又候了許久,終於看到了四阿哥。漣汐急急跑過去攔住他,卻在看到那雙墨色眸子時突然說不出話來。
  「有事嗎?」語氣不算冷淡,卻也不是溫柔。他做了什麼決定嗎?不喜歡自己了嗎?憂慮瞬時佔滿了漣汐的心,竟有點想哭。(戀愛中的小女人……)
  自己這是怎麼了,想哪兒去了,漣汐定定心神,無論怎樣,先還是要說出來,「我……」
  「漣汐!」突然的叫聲讓漣汐差點咬下自己的舌頭,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伊晴倒沒留意漣汐的臉色,瞅瞅四阿哥,拉著漣汐就想走。
  「你們倆站這麼久也沒說什麼話,還是別浪費時間了,我有事找你呢。」
  不用多想,伊晴肯定好似來了好一會兒了。本以為能聽到什麼,結果看著兩人跟柱子似的站著不動,就衝了出來。等拉著漣汐走出好遠,才微微覺得有些不對。
  「你,你不會正有事和他說吧。」見伊晴有些怕做錯事的模樣,漣汐只能說沒事。伊晴這才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什麼十四總纏著她,還要拉她吃飯;編好的舞她跳熟了,又新加了幾點,要漣汐琢磨琢磨;多爾濟最近和雯洛走得很近,總一起出去,多爾濟還說雯洛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他所見過的最好的才女等等。
  伊晴找她就是來純聊天的?漣汐真忍不住嘴角抽搐。但轉念一想,心下大概有了主意。
  「你,心亂了吧?」
  伊晴立馬沒聲了,無精打采的模樣和剛才判若兩人。本來還想著怎麼向漣汐描述,沒料到一下子就被她看了出來。「我本來就喜歡他嘛,怎麼可能不心亂?」
  「那就相信他,應了他。」早已猜到會這樣,漣汐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可我還是擔心嘛。」伊晴都想敲自己了,可心裡就是那樣想的,又有什麼辦法?
  「我幫不了了,看十四還要做什麼吧。」漣汐的心只怕比伊晴的還要亂,甜的苦的都揉在一起,滿滿噹噹的,沒有一絲空位可以想其他的事,即使是一直關心的伊晴和十四。
  「你今天怎麼了?」伊晴終於意識到了漣汐的反常,平時總細語溫婉地勸解或是建議,今天怎麼一副心不在焉神色不安的樣子。伊晴雖神經大條,但有是還是挺細膩的,比如現在,「你真的有心事啊,告訴我好不好?」
  「我,我想通了,想找四阿哥說清楚。」漣汐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伊晴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突然叫了起來,又是恍然大悟又是自責,「天啊,你剛才不會正是要和他說吧,我怎麼把你這麼重要的事給耽誤了,原諒我原諒我,我真的不知道。」
  然後不由分說地拉著漣汐一路小跑回到來時的地方,自己又一溜煙的不見了。漣汐滿臉黑線,對伊晴佩服的五體投地。
  人怎麼可能還在呢?漣汐搖搖頭,轉身想走,卻停下了步子。迎著他的目光,走了過去。
  伸出右手,與他的左手交握。兩串佛珠緊緊貼在一起,果然是那種溫熱的感覺,在兩人間傳遞,在兩人間悸動,一瞬間,彷彿穿越了亙古。
  墨色的眸中隱隱有火花跳動,卻沒有擴大,身子也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明月眾思望,此處是心鄉。」一字一頓,沒有羞澀,沒有憂慮,只是坦然與輕鬆。
  四阿哥的瞳孔陡然縮緊,身子一僵,臉上竟沒有半點喜悅。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很慢很慢,卻沒有一絲猶豫,「我不能。」
  彷彿是已料到這樣的回答,漣汐抿嘴一笑,會心中帶點可愛,不過很快收斂了。「若是讓我選擇十三爺,甚至是嫁給他,四爺你會開心嗎?會放下嗎?」
  他沒有回答,答案卻顯而易見。
  「我喜歡的是你。」聽到這句,四阿哥的瞳仁又是一陣緊縮,「我不能欺騙十三,也不能欺騙你。這樣,是我的選擇,也或許是十三的選擇,四爺,你呢?」
  他仍沒有回答。他又何嘗不知道十三的意思?可是,他又怎麼忍心看著十三傷心?
  「我也不忍心。」想到十三,漣汐心頭一緊,眸子也黯淡下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寧願死也不願傷他,可是,我沒有辦法選擇他,我,我……」
  從懷中拿出心型墜子,把半顆心放到他手上,又合攏他的五指。而另一半,則緊緊捏在自己手中。漣汐向前走了一步,與他只有一拳之隔。
  「無論怎樣,我喜歡的,還是你,胤禛。」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一吻,漣汐翩然離去,似輕鬆,也似憂傷。
  他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拉住他,卻終究沒有。一直想要的答覆,終於聽到了,可是,難以承受。接下來該怎麼做?頭一次,他有些不知所措。
  月兒不知何時隱到了雲層之後,而這一夜,還很長。

  第三十六章 注定

  與其說這件事解決了,倒不如說是又添了件事。本應是繼續煩憂,漣汐卻像是輕鬆了不少,心也空明起來。雖然她沒有伊晴的「喜歡是一個人的事」的觀點,但能這樣,她也很滿足了,有喜歡的人,那人也喜歡自己,即使不能在一起,也算是半杯幸福,或許,也就夠了。
  三人之間的平和關係,漣汐不想打亂,也無法打亂。一切都和從前一樣,除了心中的感覺。閒暇時就想想與四阿哥的過往,偶爾甜蜜,偶爾愁悵,能這樣,漣汐也就知足了。
  「漣汐,十四要我們過去坐坐,我們把舞跳給他們看吧,我連衣服都帶好了。」難得大家都有時間,伊晴衝過來拉著漣汐就走,然後把她塞到一個帳子裡換衣裳上妝。一切搞定後,伊晴把漣汐拉到一處屏風前,叮囑幾句拍了拍手,一旁的雯洛便和幾個宮女彈奏起來,略悲傷的曲調頓時瀰漫開來。
  穿著長衫梳著髮髻女扮男裝的伊晴移步近前,一甩寬袖,抬首望天,似憂傷也似迷惑,然後又一甩袖舞了開來,邊舞邊開口用清亮的聲音唱了起來。
  「夢中人,熟悉的臉孔,你是我守候的溫柔。
  就算淚水淹沒天地,我不會放手。
  每一刻孤獨的承受,只因我曾許下承諾。
  你我之間熟悉的感動,愛就要甦醒。」
  詞曲雖有些怪異,但頗為動聽。十四笑嘻嘻地看著伊晴,心情好像出奇的好。十三搖著折扇,抿嘴淺笑,期待著另一個人的出場。四阿哥仍是一張冷臉,眸中略有暖意,更多的卻是思索與不解,而隱隱閃過意思茫然。
  一抹纖影翩然而至,白衣勝雪,肩披飄飄,乍一看真像是從天而降的仙子。這當然就是漣汐,只見她上前握住伊晴伸向她的手,深情而喜悅,輕柔的嗓音含著若有若無的曲調,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萬世滄桑唯有愛是永遠的神話,
  潮起潮落始終不悔真愛的相約,
  幾番苦痛的糾纏多少黑夜掙扎,
  緊握雙手讓我和你再也不離分。」
  前世的記憶,漸漸明晰,今生的相逢,是否已成永恆?愛,真的是神話嗎?為什麼白衣女子心中真的有種記憶就要甦醒的感覺?真的,是偶然嗎?眼神不由飄向一處,凝住,漸而茫然。
  伊晴看出她的走神,順著調子拉她走了一個舞步,然後半擁入懷。
  「枕上雪,冰封的愛戀,真心相擁才能融解
  風中搖曳爐上的火,不滅亦不休。」
  漣汐早已回過神,壓住心頭的思緒,專心與伊晴一痛跳著。
  「等待花開春去春又來,無情歲月笑我癡狂。
  心如鋼鐵任世界荒蕪,思念永相隨。
  萬世滄桑唯有愛是永遠的神話,
  潮起潮落始終不悔真愛的相約,
  幾番苦痛的糾纏多少黑夜掙扎,
  緊握雙手讓我和你再也不離分。
  (合)悲歡歲月唯有愛是永遠的神話,
  誰都沒有遺忘古老古老的誓言,
  你的淚水化為漫天飛舞的彩蝶,
  愛是翼下之風兩心相隨自在飛……」
  一曲不長,卻讓漣汐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移到凳前坐下,便再也無心想任何事情,呆怔著不發一言。
  「漣汐,你怎麼了,很累嗎?」問話的是坐在對面的剛扶收好琴過來的雯洛坐下的十三,雖然還有一個人也早已注意到了。
  「我沒事。」漣汐勉強笑笑,心裡愈發混亂。這首歌,真的好像勾起了絲絲遙遠的記憶。破碎的片段在腦中閃過,卻什麼也抓不住。前世,前世,自己真的有前世嗎?
  「我喜歡你。」一句算是比較勁爆的話從十四口中說出。但除了伊晴,其他人都沒有太大的反應。十三和四阿哥是早已猜到了,漣汐也知道,只是心中甚亂,無心顧及。雯洛則默默看著,眸中有一絲笑意。
  伊晴驚訝之餘直直看著十四,不似喜悅,也不似遲疑。她不發一言,也沒有像之前那樣逃開。
  十四深深凝視著她,眼中的情義都要溢了出來。他緩緩舉起右手,聲音低沉而莊重。「我,愛新覺羅?胤禎對天發誓,會盡最大的努力給博爾濟吉特?伊晴一生的幸福,無論未來如何,都會對她不離不棄,相濡以沫,至死不渝,如若有違,碧落黃泉,永無安寧。」
  一切都彷彿消失了,只有那深情的眼神,不住擴大。她的心,瞬間被一種叫甜蜜的東西充滿,她再也逃不了了,她,願意沉浸在這份愛中,一生一世。
  伊晴燦爛的笑了,撲到十四的懷中,聞著他身上早已熟悉的味道。十四緊緊擁住伊晴,再也不願也不會放手,幸福,原來是如此簡單。
  幾個不相干的人識趣地離開了,把這片天地留給這兩個要互訴衷腸的人。十三搶著要送雯洛回去,私人便很自然地分成了兩組。
  目送十三雯洛遠去,漣汐轉過身,與四阿哥對視片刻,一起邁步向開闊處走去。
  漣汐穿的仍是跳舞的紗裙,長長的肩披拖在地上,幾次踩住差點摔倒。又一次踩到時,漣汐伸手想把拖到地上的白紗挽起,四阿哥已先一步做好了。
  終是沒有說出「謝謝」兩個字,漣汐好想和他說說那混亂而遙遠的飄渺,可是,他會相信這比天方夜譚還要無稽之談的話嗎?
  「你到底是誰?」不是疑問,不是質問,只是悠遠的迷惑。這種若有若無的感覺,極淡極淡,卻不容忽視,可是,他如何去解釋,如何去相信?
  剎那間,漣汐有些明白了,卻又不是太明白。但是,她笑了,自然而清澈的笑容,彷彿在一瞬間帶走了兩人迷茫。「就算真的有,又有什麼關係?那只是一個故事,我們又何須煩惱?」從明確自己的感情的那一刻起,心就停留了下來,而剛才的那些,是要證實命中注定嗎?或許這一切,真的是一種必然。
  四阿哥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他很疑惑,他很不解,面前的女子,他真的看透了嗎?
  對上那一雙一直沒有暖意的黑眸,漣汐心中一緊,笑容慢慢從臉上褪下。那個不顧自己而保護她,那個把她擁在懷中好似珍寶,那個會對她溫柔地笑的他,在哪?原來自己也不免一介俗人,說什麼只要明確感情就夠了,現在卻這般難受,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在眼淚湧出來之前俯下身,盡量讓聲音冷而平靜,「奴婢又是,先行告退。」然後轉身離開,有些毅然,有些憤怒,也有許多憂傷。
  「汐兒……」他向前邁了一步,手也抬了起來,那個身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終是沒有再做什麼,只是握緊手上的佛珠,抑住心中的痛。
  過幾日就要回京了,晚上設宴招待眾王爺。席間大家相談甚歡,又聊到了兒女的婚事上,博爾濟吉特王爺正笑著說要給伊晴找個好郡馬,只見十四「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走到席前衝康熙行了禮。
  漣汐暗叫不好,十三剛才沒來得及拉住他,也不由擰起了眉。其他人不明就裡,紛紛停止了交談,一時間,大帳內格外安靜,目光全聚在一臉決然的十四皇子身上。
  「皇阿瑪,兒臣想娶伊晴格格,還請皇阿瑪成全。」一語如驚雷。誰都知道皇十四子早已有妻妾,而這蒙古格格又豈能做小?
  「退下!」康熙的臉色有些陰沉,命令的口氣不容絲毫的遲疑。十四卻跪了下來,像是嫌事情不夠大似的又說了句「請皇阿瑪成全」。
  氣氛愈加凝滯,康熙微瞇著冷眸,看著忤逆了自己的兒子,一場風雨已在醞釀中。
  「十四弟,你沒喝幾杯,怎麼醉了呢?」十三上前打著圍場,想拉起十四,「還不快向皇阿瑪認錯!」
  十四掙脫了十三的拉扯,認真地磕了個頭,一字一頓清晰可聞地說:「皇阿瑪,兒臣是真心喜歡伊晴,不能沒有她,請皇阿瑪念在兒臣一片真情,成全兒臣。」
  說著,又深深地磕了下去,頭抵在地上不再抬起。而伊晴也走了出來,在十四身邊跪下,也說著「請皇上成全」。
  「晴晴!」博爾濟吉特王爺並無氣怒,只是擔憂而無奈。
  「阿瑪,我的心意早已清楚,還請阿瑪成全女兒吧。」
  「哎。」想必也是為了此事費了很多神,博爾濟吉特王爺歎了一聲,看向康熙,「皇上,晴晴對十四阿哥怕是難以回頭了,十四阿哥也是真情一片,還請皇上斟酌定奪。」
  「都退下吧。」康熙不提此事,也沒人敢再提。宴後,十四被叫到了御帳。漣汐不能進去,只得遠遠聽著動靜。
  父子倆似乎吵了起來,一聲比一聲高,卻很快靜了下來。不多時,十四走了出來,眼眶微微泛紅,看到漣汐,什麼都沒說便匆匆走了。
  端著茶碗進帳伺候,見康熙時有歎息,漣汐不由憂傷也無奈,明明是相愛的兩人,卻被所謂的地位、身份束縛了。這本不是一件大事,卻弄成這樣,他們兩個真的就沒有未來嗎?
  「皇上,夜深了,喝點蓮子湯安安神吧。」天下有哪個父親不希望子女幸福?漣汐知道康熙雖是帝王,卻也有他自己的難處,只希望一切都能如各人所願。
  「怎麼做最好?」漣汐正準備退下,康熙卻突然說話了。漣汐捏不準這話是否需要回答,只是停下動作,靜候一旁。
  「漣汐,你說說看。」目光掃了過來,看不出什麼情緒,也讓人猜不出任何意思。
  「奴婢斗膽說一句,真情難覓,而規矩也並不是死的。」
  睿智的黑眸霎時變得犀利,卻又漸為柔和。康熙沒再說什麼,讓漣汐退下了。
  剛出賬,漣汐就看到四阿哥從不遠處走過,忙一閃身避開了。不是不願見他,只是見而無語,徒添傷愁,讓心情更加複雜而已。
  夜已深,也不能去看看漣汐到底是大鬧而求還是對月憂思。回到帳中,筱煙早已睡下,漣汐卻睜著眼久久無眠。幸福明明就在眼前,可是,當自己伸手去抓時,卻只得清風一縷,再無其他。
  「臉色怎麼這麼差?」來找漣汐的十三一見到漣汐就皺起了眉,責備的語氣掩不住濃濃的關心。十三伸手探探漣汐的額頭,見沒有發燒,才略略放心。
  「沒睡好嗎?」十三拉漣汐坐下,自己起身倒了茶放到兩人面前。「在為十四弟和晴格格擔心嗎?你放心,皇阿瑪沒有說不行,也沒有再罰十四弟,這事還是有轉機的。」
  「嗯。」漣汐淡淡應著。十四與伊晴的事確實還有變數,她經常在御前待著,也知道康熙的矛盾、而她真正憂的,還是她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甚至連自己在想什麼都弄不清楚。只知道,心好難受,因為一個人。就好像在心裡揣了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壓住了衝動,也壓住了所有的情緒。
  原來這就是情動,原來自己也會情動。漣汐突然記起一句好遙遠的台詞:「都說了不要心動,心動好麻煩,一會擔心這個,一會又擔心那個,一會高興得要死,一會又愁得要命。」清淡幾度,就以為自己是仙人了,無情無慾,卻終是一介凡人。超脫數載,便認定自己是旁觀者,默對歷史,卻仍不免早已捲入其中。
  「你和四哥之間發生了什麼嗎?怎麼兩個人都怪怪的。」一句話拉回了漣汐的思緒,見十三臉上只有疑問,並無其他,漣汐搖搖頭,否認了。
  「四哥現在都不怎麼說話了,心情也不太好,總是握著半塊芙蓉獨玉出神。」十三似是真的不知道什麼,擰著眉描述著這令人吃驚費解的舉動。
  漣汐手上一頓,一滴熱茶濺了出來。「四爺或許是在為政事煩憂吧。」
  十三搖搖頭,不知可否,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漣汐的手。
  「你喜歡四哥嗎?」心頭盤桓許久的問題終於問出來了,是輕鬆,還是,……心痛?
  「我……」這份猶豫,便沒有回答的必要了。十三眸中一黯,閃過一絲從靈魂深處逃逸的傷痛,卻很快恢復清亮,快得好似剛才的只是幻覺。
  「那就跟了四哥吧。」話中沒有其他的情緒,只是建議,只是真心的建議。
  「我不能。」漣汐不敢看十三的臉,或許也是不忍。即使有了喜歡,有了愛,她還是不會改變她的初衷,不會嫁給任何人。她不願被關在一個精緻的金絲籠裡,日日梳尾啄羽,等著他的回眸,主人偶爾的回眸。而且,一份要被分享的愛,她能接受嗎?皇宮也是一個囚籠,但至少,她還是她,她還能看到自己的心。「以後會怎樣我不知道,但現在,我一如當初。」
  「我明白。」十三笑了,極淡而又不帶憂傷地笑了。他輕輕握住漣汐柔軟的雙手,合在掌中,宛如捧著一件珍寶。「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漣汐,還是那個與我把酒言歡的漣汐。」
  「可是,你真的一輩子都不嫁嗎?以後你出了宮,還是不嫁嗎?」
  漣汐微微一怔,既而笑了,卻笑得有些無奈。這些她早已想到了,只是,沒什麼主意。如果到那是心無情愛,她就可以如她一開始所想那樣隱於天地間,可是,若有了情愛,她該如何?棄了自己的心去尋一個桃源,還是隨了自己的心去嘗盡甜苦?「我不知道,或許到那是我會改變,或許永遠都不會。」
  「你這腦袋裡啊,真不知道裝了些什麼東西。」十三笑著敲敲漣汐的頭,寵溺卻也無奈,「你這樣的女子,一個就夠了,不過,」十三頓了頓,把話中的一絲艱難嚥了下去,「就算不嫁通個心意也是好的,省得折磨了自己,讓人心疼。」說到最後一句,已幾近無聲。
  心頭湧上濃濃的歉意,漣汐注視著眼前待自己比誰都好的男子,什麼都說不出來。這份情債,今生怕是欠定了。她要如何做,才能報答?才能彌補?一切真的好似早已注定,明明先遇到的是他,明明兩人感情甚好,可是,自己喜歡的,終究不是他。
  「別這樣看我,我會以為你對如此瀟灑英俊的我有意思的哦。」十三調侃著避開漣汐的眼神,把她摟在懷中,笑聲瀰漫在兩人周圍。到底還是因為我啊,不過能這樣,我也就很開心了。
  漣汐被他壓在懷中,感受著他胸膛的震動,她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心中一陣劇痛。兩人是何等的交心,她很清楚,他是不願讓她看到,他臉上的傷痛,破碎,還有淚水。
  眼眶濕了重了,十三大笑著硬逼了回去。眼神飄向不遠處站著的一個人,他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喊也沒有說。四哥,就讓我再放縱一回,就一回,便夠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淚水,漣汐只覺得好沉重,倒在床上伴著雜亂的思緒昏睡過去。筱煙何曾見過這樣的漣汐?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只能擦乾她的淚痕,搖搖頭又歎歎氣。
  漣汐的事筱煙知道一些,只是沒想到會弄成這樣。把被子掖好,筱煙坐了一會,起身出去了。漣汐,比自己還要苦些吧。
  眼看就要回京,卻又鬧出了事。伊晴開始絕食,不吃不喝,之前還大吵大鬧,但被博爾濟吉特王爺扇了一巴掌後,連話也不說了。連著兩人坐在那,宛如雕塑。
  多爾濟和漣汐兩個不知說了多少話,伊晴仍是那樣。博爾濟吉特王爺急得團團轉,伊晴身子本來就弱,這哪受得住?幾次衝到康熙那想成全了這件事,卻總沒有結果。
  康熙也正惱著,甚至都不讓十四前去看望。漣汐好不容易將十四的口信帶給伊晴,卻只換回她的一句話——若不能和他在一起,此生又有什麼意思?
  是太愛還是太沒出息?漣汐也幾乎兩日沒合眼了,為這一對苦命人辛苦著。
  正煩惱時,簾子被掀開,雯洛走了進來。沖漣汐和多爾濟一笑,將琴在伊晴面前放好,坐下彈了起來。
  好像是一首相思曲,悠遠而悵然,讓人不由想到了那飄零的落花,潺潺的流水。伊晴的臉上漸漸有了鬆動,嵌上一抹迷惘,一抹疲憊。
  「皇阿瑪最討厭別人威脅他呢,」陽光透過簾上的縫隙投在雯洛的身上,好似一道七彩流光,環住了這個瓷娃娃般的精靈。雯洛手上未聽,合著舒緩的曲調用春風一般的聲音慢慢吹進伊晴的心,「這是一件好事,皇阿瑪又如何忍心破壞呢?可是,這樣一鬧壓了他的面子,就算有心也會變成無意吧。」
  對啊,怎麼就沒想到呢?康熙這幾天根本是在氣,早已沒了憂,想必是有了主意卻被壓了下來。而伊晴這樣的威脅,只會讓事情更糟。
  調子一揚,劃了終止。伊晴臉上變了幾度,終於破了那層死寂。眾人等著她大徹大悟的話語,可她嘴一張,只吐出這麼一句——「我要吃飯,白餓這麼久,快餓死了。」
  多爾濟隨著雯洛出了帳,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雯洛一直微笑不語,兩人對視良久,突然都紅了臉。多爾濟暗罵自己幾句,送雯洛走了。兩人早已熟識,卻從未如此尷尬。
  安頓伊晴吃完說完睡下,月已高掛。漣汐頭重腳輕地往住處走著,兩旁不時有侍衛走過,耳邊也不乏人聲低語,可漣汐卻覺得好孤獨,孤獨到無力。腳下一絆,漣汐腿一軟,摔倒在地,卻久久沒有爬起,只是半跪在那,抑不住渾身的輕顫。
  自己,自己這是怎麼了?似乎只有挨著這涼涼的地面,才不會感到虛無,才會感到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力氣呢?自己的勇氣呢?自己呢?
  一雙手把她從地上拉起,又抱入懷中,那麼緊,那麼堅定,彷彿是在表明一種決心,一種再也不放手的決心。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要來?……」想推開,卻如何也伸不出手,只有喃喃近乎自語,「胤禛,胤禛……」
  「我,不會再放開你。」看著眼神還迷離著淒寂著的漣汐,他的心好痛。衝動地跑出來找她,衝動地把她擁在懷中,才發現,這已不是衝動,而是最真實的想法。這樣一個控著他的心的女子,他放不開,從來都放不開。
  驀然睜大的雙眸,卻只一瞬,便於平靜。漣汐半晌無語,終是搖了搖頭。「放不開又如何?又能怎麼做?」
  「我放不開,也不想放開,你是我的,汐兒。」還是如此強硬的表意,卻含著無盡的溫柔。他輕輕伸出手,拂開她額前的亂髮,也拂去她眼角的淚痕,「別哭了,乖,別哭了啊。」
  聽著他笨拙的安慰,漣汐忍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來。擦乾臉上的淚,漣汐的表情又凝重起來。「不行,十三爺他……」
  話還未說完,四阿哥手臂一緊,將她更緊地擁在懷中,差點都喘不過氣來。他什麼都沒說,但她感覺到了他的輕顫,他的心痛,如她一樣。
  十三啊,你為了我們兩個,甘願承擔所有苦痛,可是我們又怎能棄你不顧,又怎能安心?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十三篇——殤

  「四哥,你們既然是互相喜歡,又何苦這樣呢?」
  「四哥,知道你對她的感情時,我就放棄了,我對她只有兄妹之誼,你們真的不用顧慮。」
  「四哥,你們開心幸福,我才安心啊,我放棄的才有價值啊。」
  「所以,四哥,不要再猶豫,不要再退卻了,這樣會傷了你們兩個,也會傷了我的。」
  知道身後自己所敬重的那個人已將話完完整整地聽去了,他沒有回頭,整整衣衫走了。
  其實心中還有還有很多話,可他永遠都不會說。等有朝一日爛在了心裡,也就夠了。
  心痛?不,他不心痛。多少時候痛到淚痕滿面,不能成眠,今天這般,倒感覺不到什麼了,或許是已經麻木了吧。
  天邊一道閃電劃破夜幕,接著是「隆隆」的雷聲。腳下一頓,他差點就奔向她的那個方向,可是,他停住了,搖搖頭,繼續走著。四哥應該會去吧,自己還是……
  在杯中斟滿冰涼的醇酒,然後一飲而盡。一樣的酒,卻沒有一樣的滋味,是景不同,還是人不對?只清晰記得那一次不盡興而又十分盡興的喝酒,結識了一個女子,一個十分特別十分重要的女子。
  十四弟很喜歡她,八哥也看上了她,她真的很美很好,可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一顆心,也開始隨著她而沉浮?是第一次的把酒言歡?是為她不一般的想法的驚訝?是次次品茗的閒談?是鞦韆上的相靠?還是,從前世就開始了?
  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腰間的香囊上,輕輕撫摸著。這是她縫的,專為他縫製的,上面還有與她的纖手極不相稱的貌似野草的風荷。這是他最珍貴的禮物,她牢牢記得他的生辰,又做了這香囊送給他。他嘴上調侃著上面難看的繡工,心裡卻早高興地快飛了起來。而下一刻,便把她多了不少針眼的柔荑握在手中,心疼卻也欣喜,她是在乎自己的,雖然,只是知己間的在乎。
  香囊是可以打開的,裡面除了香草,還有一樣東西——一根細長的白絲帶,光滑而柔順,束在那月宮仙子的頭上,是何等的美麗脫俗。那一刻,他的眼中再容不下其他,只有那永世無法忘懷的身影。偷偷拿走這絲帶,小心地收起,算是睹物思人吧。
  突然記起那年中秋夜,睿智的算命先生注視良久留下的一句話,「情根深種,三世難除,紅塵漠錯,無可寄托。」是在說自己嗎?指的又是他嗎?呵,自己一開始就已放棄了,又有什麼可在意的?
  很早就看出她對四哥的不同,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每次她投向四哥的眼神,有那麼多的涵義,迷惑,憂傷,還有溫柔。而她看向自己時,只有清澈,抑或是,歉意。
  從來都不想要她的歉意,不喜歡他又不是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他的心痛也從未怪過她。她幹嘛總是那樣憂傷遲疑?感情不可勉強,他也沒強求過什麼,她和四哥在一起,他真的很高興,可為何還為了他弄成這樣?只要她和四哥幸福,他,就知足了。
  她和他,算是有緣無份吧。明明那麼早遇到,明明一見如故,明明……那麼般配,卻不能相親相戀。哎,紅顏知己無數,而這一次,敗得徹底。
  自己待女子一向溫柔周全,卻時時傷了若彤的心。若彤是個好女子,嫻淑柔美,有一股寧靜的味道,是個可心的人。可每次遇到她時,便不由自主地忽略了若彤,讓她秀美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來。自己只有一顆心,已完完全全地捧了出去。若彤,對不起,同是天涯淪落人,你的苦,我懂,我的痛,你或許也清楚。今生無以為報,只求來世能償了你的情,或者,永無相見,再也不遇到我這無心之人,讓你淚水為伴,憂苦相依。
  指尖似乎還縈繞著那醉人的幽香,輕輕穿過她還凝著水汽的秀髮,嗅著熟悉的蓮香。不由想到那如櫻花般粉嫩的唇,那偷來的兩個吻,甜到心坎的吻,真的好像是做夢,南柯一夢,短暫卻也悠長。
  雨已經下來了,鋪天蓋地,氣勢龐大,彷彿是想替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微微有些醉意,眼前已朦朧起來,心中的痛一下子從各個角落湧了出來,他擲開酒杯,掀開簾子衝進了雨裡。
  男兒的淚是要在雨中流的,所以,他沒有哭,哭的是老天。
  愛是一件過於痛苦的事,那為何還要去愛?可若能阻止,便不是愛了。他不後悔,也不會後悔。為何而愛,愛之為何,早已不重要,只知道,這愛,不會滅,至少,這一世,不會滅。
  心裡稍稍靜了下來,慢慢走回住處,拿帕子擦乾臉上的水。下意識地哼起一首歌,卻不由淡笑,這是她教給他的歌,是他再三要求下她才滿眸憂傷一句一句教他唱的歌。舒緩的曲調,愁悵的詞兒,是那麼的映景映情。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舉杯,飲盡了風雪。
  是誰打翻前世櫃,惹塵埃是非。
  緣字訣,幾番輪迴,你鎖眉,哭紅顏喚不回。
  縱然青史已經成灰,我愛不滅。
  繁華如三千東流水,
  我只取一瓢愛瞭解,只戀你化身的蝶。
  你發如雪,淒美了離別,我焚香感動了誰。
  邀明月,讓回憶皎潔,愛在月光下完美。
  你發如雪,紛飛了眼淚,我等待蒼老了誰。
  紅塵醉,微醺的歲月,我用無悔刻永世愛你的碑……」
  提筆寫下所唱之詞,壓到箱底,已是第三十六張了。早已明白為何她不願教給他,為何滿目傷痛,原來是這般,原來她也懂。
  侍衛換了幾班,雨聲也漸漸小了,他的眼中終於重新有了神采。他若憂傷、痛苦,她和四哥必不會在一起,必會自責,所以,即使是帶上面具,他也會笑的。
  她對於他,也許就如夏日的蟬鳴,不停地在耳邊縈繞,近視卻看不見,只餘淡薄脆弱,若隱若現的一襲蟬蛻。
  風若有情風含笑,人若有情人自傷。
  縱有意錯漠幾世,怎奈何浮生一夢。
  恨情緣淺短難續,留心傷字句成灰。

  第三十七章 幸福

  京城已近在眼前,漣汐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陌生而熟悉。這次的塞外之行似乎格外漫長,很多事發生,很多人改變,幾度波折,看不出結果是好是壞。
  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四阿哥和十三都變了。四阿哥恢復了曾經的溫柔,只是在提到十三時臉上會閃過一絲僵硬。而十三整天笑嘻嘻的,還有意無意地撮合漣汐和四阿哥。漣汐隱約猜到了一些,可是又不能去問這兩人,一面有些畏懼四阿哥突然的好,一面更加為十三心痛。
  「汐兒!」從未見過如此高興的十四,漣汐不由有些受感染,也掛上了笑容。
  「恭喜十四爺,終於如願以償了。」返京的前一刻,康熙終於下了旨,賜婚十四和伊晴,年底完婚,伊晴嫁於十四為福晉,與嫡福晉完顏氏不分大小。
  「呵呵。」十四開懷地笑著,他終於找到了真愛,終於可以擁入懷中,直至永遠。
  難得有空,兩人邊走邊聊。十四從伊晴那聽了一些漣汐的事,忍不住問了出來。卻見漣汐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了,不肯多說一句。
  「汐兒,你知道那晚我和皇阿瑪到底說了些什麼嗎?」十四微微側頭,知道漣汐認真在聽,又看向天際,歎息般地說了起來。「我說,我這一生恐怕只有這一個真愛,若錯過了,此生怕是真的沒什麼意義了。而皇阿瑪就問我,那就可以不顧一切地去追尋嗎?我說是的,連真愛都抓不住還談什麼其他?就算是因此有了傷害,也不會退縮,而是盡力去彌補,為其他而放棄真愛,不值得,也不必要。」
  「汐兒,你懂嗎?」兩人的情況或許有些像吧,只是漣汐顧慮太多,反而迷了方向。十四畢竟不太瞭解,也不便多說,提點兩句,接下來只有靠漣汐自己了。
  「我,或許明白吧。」漣汐的眉心有股淡淡的憂傷,抹之不去。十四突然有種感覺,這憂傷,似乎存在很久了,而那個清澈如水無慾無求的仙子,似乎很久不見了。
  剛走進院中,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繁茂的樹下,細碎的陽光投在他身上,恍然間,這身影似乎已存在一世。漣汐微微一頓,上前輕輕擁住了他。
  「怎麼了?」極不相稱的溫柔出現在四阿哥的眸中身上,卻讓漣汐覺得心安。心上一鬆,一股疲憊就那麼悄悄溢了出來。
  「這段時間沒好好休息吧,快回京了,別太累著自己了。」四阿哥擁著漣汐想要坐下,漣汐不肯,靠在他胸前,就像一隻撒嬌的小貓。兩人相擁而立,靜靜的,暖暖的。
  就在四阿哥以為漣汐快要睡著時,她開口了,「我在你心中,是什麼位置?」
  四阿哥沉默片刻,依舊很溫柔的開口了,「很重要的位置。」
  「和你府上的比起呢?」話一出,漣汐真想咬下自己的舌頭,放著該問的不問,怎麼問出這樣的問題,「當我沒問。」
  「你更重要。」聲音依舊溫柔,只是多了一絲意外。漣汐不由淺淺一笑,心情也好了不少。
  「好了,我們坐下吧,我都站累了。」四阿哥不由分說地抱漣汐坐下,漣汐繼續靠在他的胸前,又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掌中交握著。
  「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刻,我靠在你懷中,什麼都不用想,再也不會孤獨。」漣汐淡淡地笑著,有種幸福的感覺。「真的很奇妙啊,我會喜歡上最不該喜歡的人,一切終究是注定了的。」
  四阿哥眉頭不易覺察地一皺,「為什麼是最不該喜歡的?」
  「呵,」沒喝酒,漣汐卻覺得自己有點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原來也是可能的。「都是不該喜歡的,不喜歡,我就可以灑脫離開,可是,恐怕不行了……」
  這本是不該說出的話,卻在這樣一個夏日悠然的時候,像是受了蠱惑般的類似低語地說了出來。
  時間似乎凝住了,漣汐的心突然好輕好輕,似乎過往的塵埃都散了出來。她慢慢閉上眼睛,感受著內心一切的輕顫和變化。
  四阿哥的眉心卻鎖得死死的,表情也嚴肅起來。他正想開口好好問問懷中之人,卻發現她似乎睡著了,嘴角還掛著淺淺勝花的笑容。他表情一僵,緩了下來,鬆開她的手,橫抱起她走進屋內,輕輕放到床上。
  「可我從不後悔。」正準備拿過一旁被子的手猛然一頓,他看看仍閉著眼的她,終是笑了。撫過那細緻光滑的臉龐,他轉身除了屋子,走進那一片夏日的陽光中。
  似乎只是轉眼間,就回到了京城,一切又恢復到了從前。忙碌了幾天,第一個走進漣汐這小院的是久違了的八阿哥。
  請安倒茶後,八阿哥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看著她。漣汐雖沒什麼話說,可在這樣的目光的洗禮下,臉不由微微紅了起來。
  「你似乎變了,有什麼好事發生嗎?」八阿哥捉住漣汐想要收回的手,看不出任何含義的微笑著。漣汐搖搖頭,想抽回手,卻反被握得更緊。
  「漣汐啊,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麼位置呢?」眉心那一抹或許是憂傷吧,漣汐有些不忍,卻也沒法。
  「八爺,那我在你心中,又是什麼位置呢?」
  八阿哥微微一怔,繼而不知可否地笑了。漣汐垂下眼簾,抑不住嘴角一絲冷漠的笑。
  「八哥來過了?」上一次與十三這樣相坐而談已是很久前的事了,而十三此刻的笑容,真的久違了。「誰讓你招了這麼多,麻煩了吧。」
  漣汐橫了他一眼,揚手換了茶壺,倒好放到十三面前。十三不明就裡,端起喝了一口,頓時「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整個臉皺成一團。「你殺人啊,這什麼呀?」
  「給你漱口加提神的。」漣汐把加了一大杯檸檬汁的茶放了回去,托腮看著一臉扭曲的十三,又優哉游哉地遞了杯涼茶過去。
  「你呀,就會欺負我。」十三無奈地搖搖頭,也笑了起來。他從懷中拿出一個黑漆盒,放到漣汐面前打開,是芙蓉玉的手串,圓潤光澤,顆顆珠子都似是精心而琢,沒有一絲雜色。「這個,送給你。」
  漣汐看著十三的眼睛,拿出手串緩慢而鄭重地帶在了腕上。「我會好好帶著的。」芙蓉玉,定情之物,是定後世之情嗎?他的成全,已不允許自己再退縮,自己的遲疑,反而讓他更傷痛,若是如此,便真的只能盡一切所能報答他的情,他的意,他的理解,他的成全。
  「蕩鞦韆吧。」漣汐不由分說地跳上鞦韆,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然後沖十三招著手。十三如從前一樣,站在她身後,輕輕擁住她,偷得這不屬於他,卻也只屬於他的幸福。
  思忖許久,漣汐還是去了浣衣局。躲在屋內觀望,漣汐不免陣陣揪心,蘭琳更瘦更黑了,頭髮凌亂,目光渙散,還不住地咳嗽。
  猶豫片刻,還是悄悄走了。漣汐直接找到十三,想要他幫這個忙。
  「你還想幫她?你不要再管了。」提起蘭琳,十三仍耿耿於懷。她對漣汐做的那些事,根本不能原諒。
  「算我求你了,幫幫忙吧。」漣汐扯著十三的衣袖,一遍遍哀求著。
  「我試試吧。」十三實在無奈,勉強答應。「可能不行,她畢竟是帶罪之身。」
  「嗯。」漣汐點點頭,感激地衝他笑笑。「你還是趕快去娘娘那吧,福晉有了身孕,要多注意點。」
  「我知道。」十三眸中有一瞬間的空白,但很快恢復了,換上一抹溫柔。若彤是個好女子,還是要好好珍惜的,他不再多說,匆匆向永和宮走去。
  看著那背影漸漸遠去,漣汐算算時辰,還是繞到了養心殿。四處看看,卻只有幾隻小鳥在地上跳著鬧著,不由歎了一聲,有些失望。
  「在找什麼?」略略含笑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漣汐一驚,差點撞到樹上,卻被身後的人扯到了懷中。
  「又嚇我。」漣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卻不由彎了起來。
  兩人相倚著坐在樹下,漣汐玩著四阿哥腰上掛著的玉珮,突然發現他袖口露出一角白絹,抽出一看,不由有些臉紅。竟是自己失蹤已久的第一幅繡品——鴛鴦戲水,不過應該叫鴨子打架才對。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拿走這個。」四阿哥握住拿著白絹的手,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這哪裡像素來冷面的四貝勒,其他人見到只怕會嚇得不輕。「我還真沒見過繡成這樣的鴛鴦。」
  「我沒學過嘛。」原來戀愛真的會讓人改變,而這可愛的一面,撒嬌的一面,也只有一個人會看到。
  身後人卻沒了音,氣氛也似乎改變了。漣汐皺皺眉,不太明白出了什麼事。
  「你到底是誰?」感到懷中之人明顯的一僵,他眸中的溫度消失了,但還是緊緊握著她的手。「第一眼看到你,就感覺你不一樣,你會的和不會的,都與眾不同,你似乎知道很多,顧慮很多,但是,從來都不曾看透你,你,到底是誰?」
  沉默片刻,漣汐抽回手,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相信我嗎?」
  「信。」回答沒有絲毫猶豫,讓漣汐略略寬心,決心講出她最大也是唯一的秘密。
  「我是漣汐,但我不是雅拉爾塔?漣汐,我是誰,我自己都快忘了。」漣汐突然不想看他的臉,不想去猜他的心思,抬頭望向天空,藍得近似沉寂。「我不屬於這個朝代,我應是很久很久以後才會出現的一個普通的女孩,過著普通的生活,上學工作結婚,可是,我來到了這,卻不知為什麼。多少次,我從混亂的夢中驚醒,都弄不清自己是誰,又身在何處。你明白那種找不到任何出口的恐懼嗎?你知道獨坐待天明的無力嗎?你瞭解天地只己一人的孤獨嗎?……」
  說到後來,已分不清是在告訴他事實,還是發洩般的自述了。見他猛然收回手,甚至退了一步,漣汐閉上眼,把淚水逼了回去。她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嗎?她終究還是一縷無依無靠的孤魂嗎?
  「四爺,奴婢告退。」漣汐起身離開,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她只想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
  可還未踏出一步,便被扯到了一個懷中,緊緊而不容置疑地抱著她。漣汐掙了下,還是靠在了他胸前,她知道他只是迷惑,只是想知道事實,可是,為什麼還是如此難受?
  「我明白,我明白……」他從未如此慌亂過,那一瞬間,他竟以為她會消失,他會永遠失去她。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他只想抱著她,再也不放開。
  漣汐漸漸平靜下來,四阿哥也慢慢鬆了手,兩人一時無語。
  「我相信你。」縱使難以相信,縱使萬分震驚,他還是選擇相信她。
  漣汐點點頭,心裡有絲暖意。要想通這些,接受這些,還是需要點時間的,她多少有點後悔這麼直白地說出了一切。聰明如他,或許會想通的。
  月落日出,又是一日,兩人又在這一片天地相遇了。
  「汐兒,」四阿哥伸出手,漣汐頓了片刻,還是搭了上去。「不論你是誰,來自哪,你都是我的。」
  雖然已猜到,但真正聽到這句話時,漣汐還是滿心歡喜,微笑掛上嘴角。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不再淡漠,不再冷疏,只是開心而喜悅,滿足且幸福。
  不再有絲毫猶豫,漣汐撲到他懷中,一種奇異的感覺頓時瀰漫全身,一直在夢裡,在靈魂深處纏繞著她的繩索,似乎消失了,她終於可以自由地觸到她的心,終於可以自由地,去愛了。
  「雖然很多都不太明白,」四阿哥捉住她的手放在心前,示意她不用再解釋什麼,「但是,夠了,我只知道是你就夠了,不要再對任何人說起,好嗎?」
  「嗯。」漣汐點點頭,倚在他的胸前。若他一開口就問以後會發生的事,她會很失望,不過幸好,她沒看錯。這就是她來這個地方的意義,這就是她今後不再孤獨的理由。
  一片葉子從枝頭悠然而下,落到漣汐的手背上,驚醒了快要睡著的她,算算時辰,差不多該回去了。漣汐小心地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四阿哥正含笑地看著她,滿目柔情。
  真的是幸福的滋味吧,可惜再待下去會有麻煩的。漣汐有些不捨,但還是起身了,「四爺……」
  卻被輕輕摀住了雙唇,漣汐有些不明白,但一看那仍溫柔的黑眸,便知曉了。「被人聽到我可是會丟小命的,胤禛。」這個名字早已在心中念過千百遍,但真正叫出來,還是有種暖心的感覺。
  「不要再煩心了,我們會做好的,嗯?」明白他的意思,漣汐點點頭,離開了。
  好像一切都變了,變得鮮活生動了。其實什麼都沒變,變的是心,不是嗎?
  有些措手不及似的,筱煙要嫁人了。康熙親自下旨賜婚,而且在九阿哥的極力爭取下,指為了側福晉。吉日很快就到了,一個好到不能再好的日子,而漣汐也被告之可以去送嫁。
  漣汐輕輕走進房間,一身喜服的筱煙正坐在鏡前,掩不住兩頰的紅暈。
  拿起胭脂,漣汐細細地給筱煙畫著。這是她見過的最美的筱煙,也是最開心而羞澀的筱煙。
  「謝謝你。」紅燭下,筱煙說不出的動人,她看著漣汐,千言萬語只化為這一句。
  「要好好把握幸福啊。」漣汐把寓意平安的蘋果放到筱煙手中,又牢牢合上她的手。筱煙終於找到了只屬於她的幸福,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用鮮紅的蓋頭蒙住新娘嬌艷的臉,漣汐扶著她往外走去,正要踏出那道門檻,邁到一個全新的生活時,筱煙停住了,握著漣汐的手,緊緊地,「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你也一定要找到啊。」
  「我繪的。」漣汐淺淺一笑,回握下她的手,然後把她送上了那頂無比美麗的花轎。
  接下來就是婚禮的種種流程和婚宴了,漣汐默默為她祝福後,轉身準備離開。卻不由有些淡淡的愁緒,於是找個處安靜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件披風搭到了身上,傳來熟悉的味道,漣汐心上一鬆,向後靠去。
  「坐多久了,這麼涼?」四阿哥握住那雙冰涼的雙手,努力地暖著。又用披風緊緊裹住她,又是心疼又是責備。
  「很久嗎?」漣汐可有可無地應著,她也知道現在只怕酒宴都要散了,自己坐的還真夠久的。
  「是羨慕嗎?」
  「嗯。」新娘,或許是每個女孩都夢想的,她也不例外,只是,她不能。「可是我不能嫁你。」
  身後久久沒有回應,漣汐一肚子的解釋之語都說不出來,不由有些擔心,「你生氣了?」
  小心向後看去,才知道被耍了,那雙黑眸裡沒有絲毫怒氣或是冰冷,還是一樣的溫柔和理解。「知道你的特別,所以還沒這個打算。」
  漣汐忍不住緊緊抱住了他,這份理解,真的太珍貴了。不過未來還是個變數,誰又知道會發生什麼呢?「以後的路,我會一直陪你走下去,你心裡有我,就夠了。」
  黑眸裡燃氣一個小光點,極小卻又不容忽視,漣汐明白那是什麼,一個知道結局的人怎會不清楚?何況他們如此心有靈犀。她既然選擇了,就會走下去,無論這過程有多艱難,她不再逃避。
  筱煙走了,漣汐自然要找個可以替代她的人。挨個考慮過去,沒有十分滿意的,正煩心時,雯洛帶著小春過來了。
  「小春一直都在學煮茶泡茶呢,也總惦記著姐姐,姐姐看看她行不?」雯洛讓小春泡茶試試,倒挺像樣的。漣汐也明白雯洛的好意,略思考下,答應了。
  小春很快搬了過來,漣汐教了她幾天,發現她懂得很多,看來是下了番功夫的。不出一月,小春算是出師了,漣汐也不用再那麼忙了。
  今年的秋獮伊晴沒去,有點沒意思,不過想到伊晴就快要嫁過來了,漣汐又開心起來。日子似乎越來越舒心了,或許真的是心境不同吧。
  冬天的第一場雪早早地下來了,宮裡,又要辦喜事了。

  第三十八章 情緣

  博爾濟吉特王爺親自前來送嫁,這一場婚禮是熱鬧非凡。大婚之後,博爾濟吉特王爺又應康熙之邀,準備再待些日子,年前再回去。
  一直忙忙碌碌的,漣汐也沒機會單獨見見伊晴,只在前來請安時瞅過一眼,滿面喜色,神采奕奕,整個人更加光彩奪目了。
  小春終於可以單獨當值了,漣汐也得了閒,於是就向絳雪軒走去。剛進院中,就聽到了熟悉的輕快的琴聲,還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的人。
  「小王爺。」漣汐輕喚出聲,多爾濟一驚,轉過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接著聽了起來。
  一曲完畢,還未等漣汐開口詢問,多爾濟已向院外走去,還示意漣汐跟著。漣汐遲疑一下,還是隨他出了絳雪軒。
  「小王爺為何不進去?」
  「因為我很疑惑。」
  「疑惑?」
  「是,我雖不懂音律,卻可以聽出格格琴聲中的輕快與歡悅。可是……」多爾濟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漣汐卻已明白了。
  「我也不解過,格格從來都不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可她從未因為自己而哭或是不滿或是憂傷。她也不是堅強,在她心中,那些需要悲痛的事或許從未停留過,只要活著一天,她就開心一天。聽她的琴聲,那或許就是她的心聲,沒有一切的憂傷,只是簡單的快樂。」
  記得那時讓雯洛想哭就哭吧,不要強撐,卻換來雯洛不解的眼神,接著說了一段讓漣汐無限感慨的話:「我為什麼要哭呢?並沒有需要我憂傷的事啊。陽光好暖,微風好香,小草好美,還有那麼多關心我的人,我為什麼不開心呢?我確實不是一個健康的人,但我已經有了這麼多老天送給我的禮物,我很滿足了。」
  多爾濟一臉震驚,原來雯洛早已徹悟,原來雯洛是真的不憂傷,原來……
  悄悄隱下眸中升起的水霧,漣汐隨多爾濟一起回了絳雪軒。歡聲笑語伴著風飄了出來,若能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忙忙碌碌便至新年。已是第四個年頭了,多少也算是習慣了。不過今年卻不一樣,因為不會再有那種徹骨的孤獨感了,這個新年,有種別樣的溫暖。
  椅背上搭著四阿哥送的白狐披風,懷裡抱著熨燙的手爐,漣汐坐在搖椅上,一面哼著歌逗弄著懷中的球球,一面等著某人的到來。
  院中終於有了動靜,漣汐也不起身,只是把手中的球球放到了地上。不多時,一個火紅的身影捲著冬日的清冷衝進了屋內,帶來一個滿是激動的擁抱。
  「好了,好了,福晉,我快喘不過氣來了。」漣汐輕輕拍拍伊晴的背,把她拉到一旁坐下。這是伊晴婚後兩人第一次見面,伊晴神采飛揚,更加漂亮了。
  「怎麼你叫得就這麼奇怪呢?」伊晴皺皺眉,又嘟嘟嘴,「老規矩,還是叫名字吧。」
  「好的,晴晴。」漣汐抿嘴一笑,遞了杯熱茶過去,卻瞥見伊晴手上有燙過的痕跡,不由心下一頓,「你的手怎麼了?」
  「沒事,下人不小心,燙著了。」伊晴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也不管漣汐還有話要說,按著她的思路聊了起來。
  好不容易伊晴停了嘴,漣汐握住她的手,猶豫片刻,還是表情嚴肅地開口了,「晴晴,你要小心些,一定要保護自己。」
  「什麼,你在說什麼?」伊晴被漣汐這沒頭沒腦的話弄糊塗了,「有人要害我嗎?」
  女人間的爭寵是件太平常的事,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那麼超脫的。這朵嬌艷的草原之花,會明白有比狂風暴雨更可怕的東西嗎?會一如當初的絢爛綻放嗎?漣汐突然有些不忍告訴她這些,可是……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雖然你有身份有地位,雖然十四會護著你,但你還是小心啊,別讓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伊晴有些不耐煩,也不知到底聽進去多少。「見過十三家的小阿哥沒,胖得跟個球似的。」
  漣汐只得順著她轉了話題,討論起年前若彤生的小阿哥來。不多時,伊晴便離開了,畢竟是進宮請安的,待不了多長時間。漣汐掩上房門,又把球球抱回懷中,思忖著要如何才能讓伊晴平平安安地陪在十四身邊。
  淡淡的熏香縈繞鼻間,還有溫暖的手爐和牆角燒得正旺的炭盆,漣汐的眼皮慢慢搭了下去,呼吸也漸漸悠長起來。球球見主人久久沒有撓它的下巴,動了動,咬住她的袖口,磨起牙來。
  門悄悄的開了,走進一個人。他上前抱開球球,又把一旁的披風輕輕給她蓋上。動作極盡溫柔,卻還是驚醒了她。漣汐睜睜眼,又閉上了,任他把自己抱在懷中又重新坐下。
  「昨晚沒睡好嗎?」拂開她額前的碎發,還未收回,便被漣汐握住了他略涼的手,一起捂在了手爐上。
  「昨晚皇上憂心災情,伺候得晚了些。」話音剛落,漣汐睜開眼微微側頭,果不其然地看到他眼下的黑影,心疼地撫了上去。
  「沒事。」四阿哥笑得溫柔,捉住了她的手,貼到胸前。「這次的南巡,皇阿瑪要我跟隨。」
  「嗯。」這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漣汐不由淺淺笑了。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漣汐坐直身子,褪下腕上從不離身的碧玉佛珠,鄭重地放到了四阿哥的手中。
  他緩緩握住了這串刻有「汐」字的佛珠,然後褪下自己的一模一樣的佛珠帶回了她腕上。四目交匯,瞬間,便已明白。
  這,就是承諾,今生的承諾。
  康熙四十六年正月二十二日,康熙帝攜一行人離京,開始了第六次南巡。
  走的是水路,不免單調了些。再加上漣汐有些輕微的風寒,只好待在房中休息,把大部分的工作交給了小春。
  御舟過臨清州,經東昌、濟寧,入江南境,又渡黃河,泊清江浦。一路親閱河工,或喜或憂。讓漣汐不由感慨,真乃一代明君。
  「今天有好些嗎?」十三又來「例行檢查」了,關切地詢問了一番,才略略放心,坐在了一旁。「過幾日就到杭州了,會停幾天的,我找機會帶你出去玩吧。」
  「可以嗎?」漣汐也很嚮往被譽為天堂的杭州,可她這般的身份,能行嗎?
  「我來想辦法,實在不行就把你偷出去啦。」十三胸有成竹地笑著,又補了句,「會把四哥一起拉出去的。」
  漣汐微微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雖說這事算是解決了,可多少還是有些糾結的。十三見她這副樣子,搖搖頭一笑,輕輕握住她的手,「汐兒,只要你幸福,我就很開心了。」
  感受著他掌上的暖意,漣汐緩緩地點頭。「你也是。」
  十三笑著握握她的手,放開了。「雖說我比你大,可總聽你叫『爺』挺怪的,換一個好不好?」
  漣汐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不過打算陪他一起裝糊塗,「不叫你『爺』那能叫什麼啊,叫你球球?」
  十三伸手做打人狀,漣汐躲閃著,卻一下子從椅旁翻了下去。十三反應倒快,一把抓住她,用力一扯,然後無奈地順著那力道向後倒了下去,而漣汐則撲到了他的身上。
  聽到十三一聲悶哼,漣汐頓時急了,「你怎麼了,傷到哪兒了?」
  雖然整個背都摔得生疼,十三仍是滿面笑容。他一面托漣汐起來,一面繼續剛才的問題,「你決定要叫我什麼了嗎?」
  「行了,小祥。」漣汐伸手過去想把他拉起來,門開了,四阿哥走了進來。
  「四哥啊。」十三微頓,藉著漣汐的手站了起來。四阿哥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手中還燙著的藥放到了桌上。
  十三也不坐下,隨口說了兩句就離開了。漣汐端起藥喝下,然後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了?」很久沒見過四阿哥有名的「冰山臉」了,漣汐伸出手,撫著他皺起的額頭。他專注她的手,把她擁入懷中,才悶悶地開口了,「有些難受罷了。」
  「呵。」漣汐忍不住在他懷中輕笑,居然吃醋了,真是難得啊。「那只是意外。」
  「我知道。」不知是不是看錯了,四阿哥的耳根竟有一點點紅。他別開臉,不願面對漣汐。
  「可是不由自主,對吧。」漣汐心情大好,惡劣地瞅著那微紅的某處,笑容壞壞的,卻也是無比滿足的。
  「好了,別鬧了。」四阿哥還是笑了起來,把漣汐壓回胸前,不讓她再看。
  這樣的漣汐固然很可愛,但這樣的四阿哥,其實更可愛。
  也不知十三到底用了什麼辦法,在杭州停下後,康熙派人告知漣汐可以休息一天,賞杭州美景。如此的好事,漣汐十分高興,起了個大早,換上找來的漢人的衣服,出了住處。
  南方雖沒北方那麼寒冷,但畢竟剛過正月,不免涼了點。不過早已候著的兩人已有準備,給漣汐繫上披風,然後一起上了馬車。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這一簷一角,無一不在訴說著古老的回憶。這一樓一閣,無一不透著幽美的沉澱。一步一景,一顧一情,或珠簾玉帶,煙柳畫橋,或萬千姿態,蔚然奇觀,或山清水秀,風情萬種。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原來不是浮誇之詞。杭州,美在一點一滴,美在滿目滿心。踏上這片土地,就如同走進了畫中,在墨色深處緩緩呼吸著。
  「想去哪?」見漣汐這樣癡迷地看著窗外,十三開口了,怕她醉倒在早春的風裡。
  「當然是西湖。」漣汐並不收回目光,羨慕的看著那些走在初朦的陽光下的江南女子。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像她們那樣,就好了。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十三掀開簾子跳下了車。「我有點事,四哥你和漣汐先去吧。」又低聲對車伕吩咐了幾句,讓馬車走了。
  見馬車消失在轉角,十三臉上的笑容漸漸染上一絲苦澀,袖中的手握了幾握,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一旁的小冬子見自家主子這副樣子,不免又是一陣揪心。他做下人的,雖愚鈍,但也明白些事,主子這般苦著自己,到底是為何呢?
  隱約猜到些十三的意思,漣汐低低歎了一聲,心裡一陣難受。四阿哥握了她的手,沒說什麼。兩人就這樣沉默著,直到馬車停下,林才掀開簾子請兩人出來。
  映入眼簾的不是「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西湖,雖然景致也是極佳。剛露青的泥土,濕潤而清新,零星綻放的桃花襯在已溫柔起來的春風中,蕩出嬌媚的一痕。而細細地聞去,還有淡淡的香火味。
  這是……月老祠!
  兩人相視良久,終是一笑,十指扣在一起向前走去。道兩旁掛滿了同心鎖,還飄著根根紅線,來這的多是青年男女,手中還都拿著花。
  前面就是月老祠了,都已看到那副十分有名的對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不過還未踏入殿中,漣汐就拉著四阿哥走到了一旁賣花的攤上。
  「閨女,挑束花送給心上人吧,今兒恰好十五,討個『花好月圓』的綵頭啊。」賣花的婆婆瞅著兩人交握的手,笑得皺紋都皺成了一團。「閨女好福氣啊,心上人真是俊俏,好好拜拜月老,求個三世姻緣啊。」
  漣汐抿嘴一笑,伸手想去拿那株蘭花。而另一隻手也是這個意思,於是,兩人的手就那樣搭在了一起。
  「兩位真是天造的一對啊,婆婆我很少見到像你們這樣般配的人。」賣花婆婆又笑了起來,從花中抽出兩束,「剛好兩株蘭花,你們一人一株拿好,從祠裡出來後記得插在爐前,晚上再去西湖看月亮,花好月圓,知道嗎?」
  林才已遞了銀子過去,兩人拿了花,正準備離開,卻被賣花婆婆攔住了。
  「待會別忘了系根紅線,看到月亮前可別取下來,更別扯斷了,婆婆祝你們白頭到老。」
  謝過賣花的婆婆,兩人進了月老祠。白髮白鬚的月老端坐高台,慈眉善目笑望天下有緣人,高台下立一秀氣少女,眉眼含笑,手托一把紅線只牽有情人,自是那紅娘來。四阿哥從紅娘手中抽出了一根紅線,給漣汐和自己繫上,然後十指相扣一同跪下。一拜,望月老賜福情緣,二拜,今生不離不棄,三拜,乞求緣定三生。
  千里姻緣一線牽,這根紅線,牢牢地牽著兩人,似乎永遠,都不會斷開。
  「求籤嗎?」緊緊牽著一生所愛,四阿哥竟感覺那麼地不真實,就像一場好夢,一場名為「永遠」的好夢。可是,這不是夢,因為她一直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在月老前,許下了今生的誓言。
  「不求。」漣汐輕輕搖頭,凝眸看向他,「我相信與你的情緣,所以,我不用問什麼。」
  「嗯。」撫過她如江南山水一般秀美的容顏,他牽著她,一起把綻放的蘭花插在了堂前。兩株蘭花相依相偎,一如,曾握住它們的兩人。
  上了馬車,漣汐靠在四阿哥胸前,把玩著繫著兩人的紅線。就是這根紅線,把她領到這裡,領到他身邊的嗎?
  「月老為證,你跑不了了。」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著,嗅著她發上熟悉的味道。
  氣氛緩緩醞釀著,車廂裡似乎一下子就悶了起來。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慢慢靠了過去,而她也閉上了眼,頰上一抹嫣紅……
  「爺,到了。」就在兩人彼此氣息可聞,還差半寸又半的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咳咳。」四阿哥有些不自在地側開頭,漣汐的臉更紅了,但也沒什麼尷尬的感覺。在車簾被拉起前,漣汐心下一動,用力扯過他,完成了剛才被打斷的吻,輕輕的,卻是甜蜜的。
  「下車吧。」漣汐嫣然一笑,牽著呆滯了一瞬的四阿哥下了馬車。是一座精緻的酒家,十三已候他們多時。
  看著兩人牽著的手和上面繫著的紅線,十三會心一笑,也不多言,邀他們坐下,吩咐小二沏來了鼎鼎有名的西湖龍井。
  「這可是用虎跑泉的水沏的,最能引出龍井的清香,茶也是新的,來杭州就要喝最正宗的龍井嘛。」十三邊品茶邊讚不絕口,還滔滔不絕地說著龍井的由來和典故。可是,太反常了,往日的十三雖然話也不少,卻何曾這般不讓人接話地說個不停,彷彿一停下就會陷入迷霧,再也找不到出來的路。
  手上一緊,漣汐看向四阿哥,滿眸傷痛。今生,他們已放不開對方,就如同手上的紅線,再也斷不開了。所以,她無法回應另一份深情,她注定要欠下這份情債。她可以為他做任何事,卻沒有辦法,愛他。
  「你們,怎麼了?」心痛得無法集中思緒的十三終於漸漸平靜下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不要,他不要成為他們的負擔,他絕不能成為他們兩個的顧慮。「這樣看著我幹嘛,難道我臉上……傅先生!」
  十三一聲高呼,看向門口。漣汐轉過頭,不由愣住了,這不就是那年中秋夜解惑的算命先生嗎?
  傅先生一副江南文士打扮,依舊睿智而有神。看到他們三個,笑著走了過來,「原來是三位故人。」
  「傅先生是江南人士?」四阿哥拱手相禮,心裡又出現了那種尊敬感。這位老先生定不是平凡人,彷彿是知曉世間萬事,只是不說而已。
  「天地之大,四海為家啊。」傅先生一一掃過三人的臉,端起手邊的龍井細細品著。「好茶還得好水煮,只是,若心有鬱結,又如何品得出茶中味呢?」
  「丫頭,」傅先生轉向漣汐,眸中閃過一絲慈愛,「心中還有結嗎?」

  第三十九章 月圓

  「傅先生?」漣汐怔怔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丫頭,把右手伸過來。」漣汐聽話地伸出手,卻不得不把連在一起的另一隻手也一同帶了過去。傅先生含笑看看兩人,伸出兩指輕輕搭在漣汐的手腕上。
  三人頓時就弄不清狀況了,大家僅一面之緣,而這所謂的算命先生為何竟像與漣汐十分熟稔?可見傅先生神色稍有凝重,一時心裡都是一緊。
  「丫頭,」半晌,傅先生收回手,開口了,「你底子太弱,五臟俱寒,若是再不注意,怕是不能長久。而你雖比世人脫凡,但也易鬱結於心,切忌要放下啊。」
  他,到底看到了什麼未知,又知道些什麼?漣汐滿心疑惑,卻還未等問出口,就被傅先生打斷了,「我一介醫者,觀脈象而言,提點兩句,也是因有緣。你拿著這個吧。」
  接過遞來的錦囊,漣汐看看四阿哥,又看了回去。
  「若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打開看看,或許會有所幫助。」傅先生抖抖衣襟站了起來,轉向十三,「放下比想通更重要。」
  十三微怔,起來拱手相禮。「謝先生。」
  「至於這位公子,」傅先生看向四阿哥,眸中滿是欣賞之意,「我就不用多言了。」說完,他負手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片片柳影中。
  「他,是個高人。」很難得,竟是四阿哥開口打破了三人間的沉默。
  「嗯。」漣汐點點頭,把錦囊收進懷中。十三也從半呆狀態恢復了,「快些吃飯吧,等會還要游西湖呢。」
  地道的杭州菜,西湖醋魚,酒醉酥肉,龍井蝦仁,八寶豆腐,糟燴鞭筍,桂花鮮栗羹,再配上溫溫的小酒,自是非常不錯。只是漣汐右手被繫住了,吃得百般尷尬,另外兩人差點直接喂到他口中。
  出了酒家,三人順著蘇堤慢慢走著,還時不時冒出兩句詩,文雅一番。
  西湖,是一首詩,一幅天然圖畫,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陽春二月,草長鶯飛,蘇白兩堤,桃柳夾岸,兩邊水波瀲灩,閒舟點點。遠處山色空濛,青黛含翠,這是否,就是那世外桃源,人間仙境?
  蘇堤春曉,果然名不虛傳。柳絲垂地,旖旎一目柔情,粉桃初綻,繾綣兩顧多姿。
  柳暗花明春正好,重湖霧散分林鳥。何處黃鸝被暝煙,一聲蹄過蘇堤曉。
  行到一處,恰逢一文人聲情並茂地吟誦著:柳垂三分春柔傍,絮若飛雪和風徜。更兼時時桃花落,點妝切切盼蕭郎。引來眾人陣陣喝聲,順著微波的湖面散了出去。
  小冬子早已在一艘古樸的小船前候著了。三人登了船,船家一撐長篙,船悠悠地離了岸,向湖心劃去。
  船頭的小爐子上不知煮的什麼,香香的。船家唱著水上的調子,悠長而曠遠。漣汐倚在船頭,忽的就想起了白娘子,那個善良而美麗的妖。
  「看,是雷峰塔。」本是藍天高塔,極美的景致,漣汐卻突然有種悲哀的感覺,為了千年來的這一次動心而永鎮塔底,真的,值得嗎?許仙的後悔,又有用嗎?
  「怎麼了?」四阿哥輕聲問著,拂開她的碎發,也想拂開她的悲傷。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白娘子。」漣汐淡淡一笑,偏開頭不再看那獨聳的高塔。
  「姑娘,」聽到他們的對話,船家突然笑呵呵地開口了,「白娘娘和許相公後來都成仙了,去了天上。白娘娘那麼善良,老天怎麼捨得把她一直壓在塔裡?」
  是啊,白娘子那麼好,怎麼會永受懲罰?為何不相信這個美好的結局呢?曾風靡一時的電視劇不也構出那麼完美的最終了嗎?
  「唱歌吧。」這話是對著十三說的,十三一怔,看看四阿哥,忍笑點點頭。
  恰好以前一起練過這調子,提點下詞就行了。十三清清嗓子,起了個調。漣汐卻「噗嗤」笑出了聲,連船家都「呵呵」笑了起來,只有四阿哥抿了下嘴角,算是留了面子。
  「還不是你選的調子。」十三瞪了漣汐一眼,漣汐做了個討饒的表情,示意他接著唱。
  「啊……啊……啊……啊……
  西湖美景,三月天啊,
  春雨如酒柳如煙啊。」
  漣汐開口接了下面的一句,「有緣千里來相會。」
  「無緣對面手難牽。」早些遇到又如何?我,無論如何,不是他。
  「十年修得同船渡。」緣分太淺,傷人,卻太深。
  「百年修得共枕眠。」百年,千年修行又能換取你的一個回眸嗎?
  「若是千啊年啊有造化。」情緣一歎,終究是注定了的。
  「白首同心在眼前。」後一世,你我還會相識嗎?
  「若是千啊年啊有造化。」 「白首同心在眼前。」
  這一曲唱出了幾分原調的味道,只是三人心中各思其事,一時便沉默下來。
  陽光傾灑在微波的湖面上,泛起零星而柔和的光,長篙一下一下地劃開水面,又奏起一首最美的曲調。遠處的樓閣融在這湖水裡,滿目皆景。
  「我到船尾看看。」十三一撩衣擺,鑽到了艙中。剩下的兩人相視一歎,靠在了一起。
  「你是江南人士?」景色再美,也比不過在懷佳人,這一刻,是不是就算永恆?
  「嗯。」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漣汐輕輕點頭。她雖不是蘇杭人,但也是伴著靈秀山水而生的。
  「你就像這江南之水。」清澈,溫柔,與世無爭。
  「怎麼不說下去?」漣汐這叫明知故問。四阿哥對她雖一向溫和,但難得今日這般溫柔多語。這或許是她這四年來,最開心的一天了。
  「你呀。」四阿哥搖搖頭,不上她的當。這才是最真實的漣汐,笑得雲淡風輕,卻含著深情,眸中清澈見底,或憂或喜,會撒嬌,會可愛,會隨性而為,會靈動輕鬆。這朵蘭花,終於綻放了,原來清雅的外表下,還有更加幽遠的清香。
  日漸西斜,西湖邊漸漸熱鬧起來,富麗堂皇的畫舫也都出來了。不過三人所處的小船已遊遍全湖,尋了個僻靜處停下了,悠悠地待著月亮的升起。
  小爐子上煮的東西的香味更濃了,船家揭開看看,拿大瓷碗盛了端到三人面前。「新鮮的西湖魚,用土法煮的,公子小姐們嘗嘗吧。」
  湯是極鮮的,雖材料簡單,但獨俱風味。不過這碗實在大了點,漣汐吃到一半便停了嘴。想把碗放回身前的小桌子上,沒料到手上一個不穩,半碗湯斜斜地朝自己潑了過來。漣汐一驚,向一旁撲去,撞上正端著碗的四阿哥。四阿哥猝不及防,身子向後倒去。
  這正是在船頭,三人分坐兩邊窄窄的船舷上。四阿哥這樣失了重心,極有可能會跌落水中。漣汐突然感覺緊握著的手鬆了,竟似想把她推開。她想也沒想地緊緊抓住了還連著紅線的手,已做好一起落水的打算。而幸好,十三已迅速抓住了她,也順力道穩住了四阿哥。
  小春劇烈地晃了幾下後穩住了,三人也總算平安無事。十三招呼船家過來清理打碎的碗,漣汐和四阿哥便移到船尾,並肩而立。
  不重但也絕對不輕地擰了身邊人一下,漣汐欣賞完他的皺眉後,才微嘟著嘴開口了,「以後無論怎樣,都不准放開我的手。」他們在月老前許下的誓言,怎能違背?
  四阿哥側頭看向她,嘴角浮出一絲笑容,「好。」
  一輪滿月升了起來,而遠處有名的「三潭印月」也似乎點起了燈。十三和船家在另一頭小聲聊著什麼,把這一方小天地留給了這兩人。
  靜靜望著月亮,似乎什麼言語都已是多餘。漣汐突然有些悵然,他們就要回去了嗎?這一天就要結束了嗎?不夠,這遠遠不夠。還有下一次嗎?下一次又是在什麼時候?
  「以後會有機會的。」知道她心中所想,他開口了,帶著絲肯定的意味。
  船悠悠地向岸邊劃去,漣汐解下繫著兩人的紅線,細細地打了結收在懷中。花好月圓,他們會幸福的,一定。
  待一切弄好躺到床上時,已月上中天。漣汐回想這美好的一天,卻又擔憂起來,以後的路,還很長,那個錦囊,真的會有用嗎?
  果然,這一天的假並不是毫無代價的。第二天漣汐就被康熙細細地問了一番,從民風到風俗,面面俱到。幸好漣汐早已料到,做了準備,勉強應付了起來。
  二月十六,恰逢康熙壽辰,算是把蘇杭這邊的官員忙壞了。連著聽了好幾天的戲,漣汐腦袋都是大的,幸好行程較緊,很快又啟程了。
  由清口上岸後,康熙詳細視察了溜淮套的地勢,又下令命自曹家廟回清口,將沿途所立標桿盡行撤去。對河工善後處理完畢後,康熙到清口登舟迴鑾。四月二十二日,返回京師暢春園。
  離京三個月,也就像是一瞬。很快,一切又恢復到了從前。
  小院裡來了客人,抑或是曾經的主人。欣喜相擁後,漣汐招呼筱煙在院中坐下。
  筱煙穿著粉紅的旗裝,這是側福晉的裝束,還跟著兩個侍女。眉宇間依舊是淡然,只是似乎有一閃而過的憂傷,用手一抹,就碎在了那桃花媚的眼中。
  「你過的可好?」敏銳地捕捉到筱煙眼中極微小的一絲諷刺,漣汐心中一緊。
  「好,爺對我很好。」筱煙臉上還是有抹甜蜜,畢竟,還是有美好的。
  「是福晉嗎?」九福晉的陰狠程度早有耳聞,所以,答案很明顯。可是,九阿哥不保護她嗎?
  「我只希望,九爺對我的新鮮感與滿足感,能持續久一點。」沒有回答漣汐的問題,筱煙的笑裡有絲明顯的苦澀,「我也是貪心的,我……」
  「這……九爺不是喜歡你的嗎?」漣汐的心揪緊了,為何漣汐會是這樣的表情?為何她會不幸福?
  「九爺對我或許是真心真意,卻不是全心全意。」筱煙頓了頓,深呼吸幾下穩住清晰。「漣汐,我真的很羨慕你。」
  「筱煙……」漣汐不知該說些什麼,她本不相信什麼真愛,但她現在相信了,相信她遇到了真愛,可是,筱煙這又是什麼?
  「福晉確實看我不順眼,」見漣汐想說什麼,筱煙阻了她的話,「你不用擔心,我懂的比你多,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又坐了一會,筱煙要走了。快出院門時,筱煙轉過身,看著漣汐,似擔憂又似無奈。
  「愛是給不了你什麼的,誰又知道這愛會不會長久?還是給自己找好退路吧。漣汐,我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可是,還是多為自己著想吧。」
  漣汐怔怔地跌坐回凳上。退路?愛,真的是一件奢侈的事嗎?不,她不信,可是,今後的路,該怎麼走?嫁給他?抑或是出宮?可出宮後又該怎麼辦?
  「姐姐?」剛回院的小春見漣汐在發呆,拍拍她讓她回神,又把已煎好的藥端到她手邊。
  剛一回京,醫術最高明的胡太醫就奉旨前來給漣汐診脈。漣汐驚訝之餘,也猜出了個大概,不由暗喜一番。而太醫診斷出來的結果也是臟腑陰陽氣血虛衰,多加調養就行了,所以就有了這不間斷的湯藥。
  皺著眉喝下不知加了幾斤黃連還是其他什麼的藥,又趕緊塞了一顆桂花糖到口中。小春一直忙著整理新茶,漣汐回來後又一起整理了好幾天才忙完,累得腰酸背疼的,弄得漣汐一坐在躺椅上就再也不想起來。
  不過還是要工作的。熟練地泡好新茶送入殿內,康熙和眾阿哥正在議事,漣汐耳不聞眼不看,做好自己的事就退了出去。又決定四處走走,理理自己的思緒。
  走到永和宮附近,三個粉紅色的身影立在樹下。漣汐一陣欣喜,快步走了過去。
  「福晉吉祥。」
  「漣汐!」叫得最大聲的當然是伊晴,不過她很快摀住了嘴,做著噤聲的手勢示意漣汐向若彤懷中包成一團的東西看去。
  好可愛的嬰孩!粉粉的臉,軟軟的身體,眼睛正閉著,小手卻在無意識地揮動著。漣汐伸出手指觸著那軟得好似沒有骨頭的小手,卻被那小手抓住了,還往嘴裡送。
  「惜惜,乖。」若彤一邊哄著,一邊輕掰著嬰孩的小手。手鬆開了,小嬰兒睜開黑亮的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睡了。三個福晉都抿嘴笑著,只有漣汐表情有些不對。
  「皇阿瑪賜名弘昌,惜惜是爺取的小名,」若彤解釋著,眸中除了初為人母的欣喜再無其他,「爺說是取珍惜之意。」
  「對啊,珍惜,珍惜眼前人。」漣汐安慰著自己。弘昌是十三的第一個孩子,而十三馬上也要娶嫡福晉兆佳氏進府了,這樣,才是啊。
  「凝月,你入府幾年了怎麼還沒好消息呢?」伊晴隨口問著,凝月不自然地笑笑,沒有說話,又瞅了一眼漣汐,眸中似有一絲傷痛。
  「小孩子還真是好玩,我以後要很胤禎生十個八個的。」果然是伊晴,不嚇到別人不罷休。看到若彤和凝月一副被嗆到的樣子,漣汐忍不住笑了,推推伊晴,「說話注意點。」
  「你不相信啊,這又不是什麼難事。」伊晴果然一點都沒變,想說什麼說什麼,從不顧慮什麼。若彤和凝月也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直到她們等著的人走了過來。
  請完安後,十三逗著若彤懷中的寶貝,十四湊到伊晴耳邊說著什麼,四阿哥雖沒說什麼,但也站在了凝月身邊,聽她說那拉福晉已陪著德妃後點了點頭。
  看著面前的幾個人,漣汐的心忽的就靜了,靜的好似一方古井,沉在時光的盡頭,忘了呼吸,卻在鈍鈍地痛著。
  「我還有事,先告退了。」自己真的就好像一幅畫中那極不和諧的一筆,漣汐只想離開。雖然她很明白這根本沒什麼,可是,她好難受,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十三張了張嘴,終是沒說什麼。他看向四阿哥,卻是依然的冷峻,只在眼底,有一抹淺淺的,痛。
  待平靜下來,已是第二天了。想了一晚上,卻有一大半的時間在發呆。自己到底在糾結什麼,她不知道。或許有一天,她會義無反顧地要嫁到他府中,或許。
  連著下了好幾場暴雨,接著傳來了消息。黃河暴漲,十幾道河堤缺口,上百萬災民流離失所。康熙接到快報後大驚,急召諸王大臣議事。太子卻姍姍來出,而且對康熙的問話無以為對。康熙大怒,斥責好一番。而四阿哥在戶部查清錢糧實數後趕來,針對國庫空虛,已無糧可調,無款可撥的情況提出了賑濟救災的方法。康熙沉默片刻後認為可行,太子等人順水推舟,於是康熙命四阿哥和十三前往籌款賑災,即刻啟程。
  從古至今,水患都不容忽視。而這剛巡查過的河堤決了口,怎讓康熙不大怒?京城的暴雨還在繼續,漣汐一邊縮在床腳為雷聲發抖著,一邊還能為這水災還有去的那兩人擔心,手中緊緊捏著四阿哥走前差人送來的潦草的四個字:勿念,甚安。
  又陪康熙過了幾天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漣汐和小春已累到不行。也終於傳來了稍令人欣慰的消息,賑災款已籌集好了,待康熙下旨便可發往各地。
  雨終於停了,期盼數日的人也終於回來了。漣汐在院中來回走著,還濕潤著的地被踩出了無數個腳印。
  門終於開了,漣汐猛一轉身,撲了上去。內心隱隱的不安在被擁入懷中的那一刻消失了,滿心只有欣喜。
  「我才離開幾日,怎麼又瘦了。」伸出手撫上那略顯憔悴的面容,四阿哥的聲音裡有絲明顯的心疼。
  「這幾日沒好好休息,睡一覺就沒事了,倒是你,」看他眼下濃重的陰影和疲憊的神色,漣汐把他拉到椅上坐下,「很累吧。」
  「嗯。」眉心閃過一絲冰冷,他抑住快浮現嘴角的冷笑,閉上眼,任纖細的手指揉著緊繃了幾天的太陽穴。
  「順利嗎?」從兩人離京起,漣汐就感到有些不安。她知道這不是因為什麼危險,但必定有一襲不好的事發生,是什麼呢?
  沒聽到回應,漣汐這才發現四阿哥已睡著了,眉頭仍微蹙著。心疼地笑笑,漣汐找來披風給他蓋上。罷了,不問了,平靜的湖面下也會有暗波,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了。

  第四十章 交心

  又到塞外之行,伊晴本可一同去的,但突然病倒了,只得留在京中。四阿哥也不在隨同皇子之列,但倒是沒忘帶上雯洛。
  正在準備要帶的東西,卻進來了一個許久不曾單獨碰面的人——八阿哥。
  倒好茶,兩人默默對坐著,不發一言。漣汐邊喝茶邊想著自己的事,倒有些忽略面前的人。
  「漣汐?」八阿哥俊眉一擰,儒雅的笑容消失在嘴角。漣汐一頓,終於回神了,看向他,「八爺想說什麼?」
  「漣汐,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嗎?」八阿哥突然有些激動,卻沒留意碰倒了桌上的茶,躲閃不及,被濺了一身。漣汐連忙拿出帕子去幫他擦拭,可還未觸到就被他緊緊握住了雙手,抽都抽不出來。
  「你為什麼就看不到我?」八阿哥把漣汐扯到近前,幾乎貼到了一起,情緒也似乎更激動了,「你不忍傷害十四弟就忍心傷害我嗎?」
  「八爺,我……」看著八阿哥失去了溫和和微笑的臉,漣汐心中一緊。這份情……
  「我在你心裡,就沒有一絲份量嗎?」語氣近乎懇求,這真的是一向謙和得如同帶了面具的八賢王嗎?漣汐啊漣汐,你該如何是好?
  心軟卻也無濟於事啊,漣汐咬住下唇,垂下了眼眸,一個字也不說。
  「漣汐,你好狠的心。」盯著漣汐許久,八阿哥鬆開了手,一甩袖子走了出去,獨留漣汐一人百般滋味。
  走出院子的八阿哥腳下一頓,臉上突然浮出一絲笑,卻是異常的冰冷。
  「老四的女人,是嗎……」
  一路上,雯洛一直陪康熙坐在御輦裡,可見康熙對雯洛的喜愛。不過如此乖巧可愛又聰慧伶俐的女孩,誰不喜歡呢?
  塞外的日子總是過的十分愜意,拉十三騎馬到處逛,陪雯洛看風景,賞落日,觀星象,還偶爾瞅見多爾濟和雯洛談笑著從景致極佳的地方走過。如此舒心的日子,漣汐卻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思念。就是遠望去,山是那人的眉,水是那人的眼,提筆是那人的笑,呼吸是那人氣息。一顆心,沉沉浮浮,被一張密密的網,罩得再也逃不開了。『
  「漣汐。」多爾濟漣汐兩人偶遇閒聊,提到了雯洛,多爾濟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極其認真地開口了,「我要娶雯洛格格。」
  漣汐略略吃驚,但也在預料之內,只是,「是王爺要你娶的,還是你自己要娶?」
  「兩者皆有。」有些詫異漣汐的問話,多爾濟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不過又很急切地補充著,「即使阿瑪不提我也是這樣想的,我早已做了這個決定。」
  「是為了滿足她的心願還是……?」他們都知道雯洛對這塞外的喜愛,知道這一片廣闊的天地是她的嚮往,可嫁到這,可以嗎?
  「不僅僅是為了她的心願。」多爾濟把目光移向遠處,一隻雕從天際劃過,「我一想到她就會心疼,我想保護她,我想……守護她的笑容。」
  說話還是這麼直接,一點都沒變呢。漣汐抿嘴一笑,心下已瞭然。「不過你應該去找格格說而不是找我吧。」
  「我……不敢。」多爾濟突然有些洩氣,看似也在懊惱自己的遲疑。「她若是不願倒也罷了,可若她不願卻又因為我而答應,我該處在何處?」
  愛情讓人盲目啊,漣汐搖搖頭。如此明顯的事實,他都看不到,只顧在你自尋煩惱,哎,「小王爺,格格和你在一起開心嗎?」
  「開心。」多爾濟肯定地點點頭。
  「那她會經常看著你嗎?」
  「經常?沒有,她倒是經常把目光很快地移開。」
  「她會臉紅嗎?」
  「臉紅?她的臉不是一直都很紅嗎?」
  天,雯洛一向氣色不佳,臉上一直蒼白無血色,又怎麼會紅呢?真是呆頭鵝一隻。漣汐無奈,決定直接點明,「格格對你也有意,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也不管多爾濟滿面的欣喜與懷疑,漣汐轉身跑開了。這兩人的事,不急,不急,應該也快了。
  明明和十三約好了可又找不到他的人,漣汐讓溫順的白色母馬就地吃著草,自己四處走走看看。
  不遠處不就是十三嗎?面對面的還站著多爾濟。多爾濟不知說了什麼,十三低頭片刻,然後大笑起來,還拍著多爾濟的肩膀,一副好兄弟模樣。又過了一會,兩人相互抱拳後,多爾濟就走了。十三一眼就看到了這邊的漣汐,快步走了過來。
  「你們說什麼這麼開心啊?」兩人騎馬晃著,漣汐開口問了,雖然可以猜到是什麼事。可沒聽到十三的回答,側頭一看,十三正盯著她,卻又不似在發呆。
  「胤祥?」
  「你叫我什麼?沒聽見。」十三一臉欠扁樣,笑嘻嘻地逗鬧著。
  「小祥……」漣汐的眼微微瞇了起來,聲音裡透著股危險的味道。
  「我錯了,我錯了。」十三一看她的眼神,連連告饒,「你應該知道他說的什麼吧。」
  「洛洛的事吧,你接受了這個妹夫?」
  「能不接受嗎?」十三撇撇嘴,又正了神色,「他是不錯的人,洛洛跟著他應該會幸福的。」
  「可是,」漣汐真不知多爾濟是不是有點反應慢,「他最應該找的是皇上吧。」
  「這倒是真的。」十三點點頭,「不過我很讚賞他這樣做,他很尊重洛洛。」
  多爾濟是個很好的人,如果這樣的話,真的,很好。
  雯洛那邊多爾濟也說過了,漣汐逗著面上已泛紅的雯洛,第一次覺得當年要去聽雨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
  「姐姐,你說,皇阿瑪,會,會,」雯洛頓了頓,雙手扭著帕子,「會答應嗎?」
  「這個我哪會知道,」漣汐故意皺著眉頭,「要不你自己去問皇上?」
  「姐姐!」雯洛嘟起嘴,轉過身去,「不和你說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漣汐收了笑容,很是認真地扳過雯洛面對著她,「你是真心願意的嗎?」
  「嗯。」雯洛緩緩點頭,目光堅定,「我是真心的。」
  漣汐輕輕笑了,把雯洛擁入懷中。塞外的天,仍是那麼藍,那麼高,不知那展翅的鳥兒,是否依然暢快無憂。
  康熙沉默不語,下面站著跪著的人不由都捏了一把汗。
  「朕,准了。」康熙終於開口了,然後便是謝恩了。這樣的聯姻是最好的,於雙方都有利,只是,有些不捨吧。
  接下來的日子更加閒散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了。雯洛自有人陪,十三天天和太子一起,漣汐看看雲,賞賞花,翻翻書,倒十分愜意。忽的又想到,康熙每次出行好像都帶著十三,還真受寵。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啊。」某個「曹操」一屁股坐在漣汐旁邊,拍拍她的腦袋,又抖抖她膝上還未翻開的書。「相思傷身,你可別累著了,你再思的話四哥眉毛都要著火了,再忍忍吧。」
  漣汐白了他一眼,不就是看到她拿著那玉簪失神嗎?哪有他說的那麼恐怖?不過確實時有相思就是了……
  「你最近很忙吧。」經常連人影都看不到,更別提聊天了,有些奇怪啊。
  「嗯,幫二哥處理一些事。」十三隨口答到,指指漣汐手中的團扇,「快給我扇扇,熱死了。」
  漣汐本想把扇子塞給他自己扇,但見他那副熟悉的「無賴」表情,只得扇了起來。十三看似是站在太子一邊的,四阿哥也是,可,真的是嗎?歷史的洪流,從來都不曾停止,快到了吧。
  日子就像是突然按下了快進鍵,似乎才收好打涼的團扇,就已黃葉滿地,瑟瑟秋意了。而漣汐的生辰,也到了。按這的算法,應該是虛滿二十了。
  而自己真實的年齡……不算也罷,早已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散了忘了吧。十三送來的宮裝小人已細細收好,每年都不落下,而每一個的神態、姿勢,都是那麼的像自己。八阿哥親自送來的是一個典雅的小木盒,裡面的每一件金玉飾品都脫俗出眾,讓人傾倒,都推脫不了,這份情,怕是更難還了。
  桌上的酒菜都快涼了,等的人終於到了。
  「胤禛!」漣汐站起來迎他,瞅瞅他空著的手,又嘟起嘴,「什麼都沒帶啊,那你走好了。」
  「這樣啊,」四阿哥一頓,竟真轉了回去,「那我走了。」
  「胤禛!」漣汐一急,才發現想逗他反被他擺了一道。不過見他走過來把自己擁入懷中,心裡頓時開心起來,享受這難得的相聚時間。
  「今兒能待多久?」
  「晚上得早點回府。」四哥略一停頓,還是說了,「小蝶(側福晉年氏)病了。」
  清澈的眸子微微一滯,染上些許愁緒,聲音卻依舊平和,「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哄哄我也好啊。」
  四阿哥看著她,剛想開口,被她摀住了嘴,「不用說什麼,我都明白,你今日能陪我,我已經很開心了。」說完靜靜偎在他懷中,只聽得那淺淺的呼吸。
  掌心一翻,一枚白玉琢成的心呈到面前。漣汐緩緩從他掌中接過,又緊緊握在手心,然後,笑了。從眼底一抹微小的火焰,慢慢綿成滿面的欣然,山澗清泉,林中幽谷,依舊不似人間所有。
  又接過他手中的小木匣,匣中是四顆基本一樣的白玉心。「明白嗎?」
  「嗯。」原來兩人,已相識,五個年頭了,不長,也不短。
  桌上溫好的酒可不能浪費了,兩人淺酌幾杯,唇齒間滿是濃郁的花香酒氣。
  微有些酒意,一抹嫣紅悄悄爬上漣汐的臉頰,今兒就好好說說話吧,這樣的機會,實在太少。「在你眼中,我是個孩子嗎?」兩人的年齡差距,算起來還真是不小。
  「孩子?」四阿哥微一皺眉,「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孩子。」
  「第一眼?你何時記住我的?」漣汐來了興致,扒在他胸前面對著他。
  「那麼久以前的事,有什麼好說的。」四阿哥偏開眸子,明顯想轉移話題。可漣汐才不幹呢,藉著酒勁把小女人的好奇心全展現了出來,「你答應過我什麼都要說的,你是不相信我嗎?」
  話中都有了悲泣之意,四阿哥敗下陣來,卻沒看到漣汐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第一次記住你是你撞到老八那次,不過第一次正眼看你是你送花到額娘那。」
  「那你的感覺是……?」漣汐一頓,自己接了下去,「是雖不卑不亢,卻恐怕另有目的,對不對?」
  「嗯。」
  「還以為我對十三有念想吧。」
  「嗯。」他笑著捏捏她的鼻子,「你都猜到了啊,只有遇到你,我才會這般失策,面面都想錯了。」她這個迷,處處出乎他的意料,他,是否已看到了謎底?
  「這樣才更有趣啊。」漣汐在他胸前蹭蹭,活像一隻撒嬌的小貓。
  「才不有趣,為你煩心,卻又惱自己的分神,甚至會對十三弟……」四阿哥搖搖頭,輕歎一口氣,「直到你撲到我面前擋下那一箭時,我終於明白,我不可能再放開你了。」
  那晚的那一瞬間,腦中千轉百回只化為一句「救他」,也從不曾後悔自己的舉動。或許真的就是在那一刻,兩人牽起了命運的那道紅線。
  「以後別做那樣危險的事了,我,」他附到她耳邊,輕輕卻認真地說完了後面的話,「會心疼的。」
  「我早知自己對你的心意,卻一味逃避。可你那樣奮不顧身地追過來時,我才知道,我騙不自己了,再也逃不開了。」漣汐拿起他的手,十指交握,緊緊的,好似要融在一起。「對不起,讓你等我了。」
  「傻瓜。」四阿哥寵溺地笑著,揉揉她的腦袋,「什麼等不等的,在一起就行了。」
  「有時幾天見不著就像乾脆把你娶回府中好了,可是,那樣太委屈你了,你應是活在畫中的。」
  「我不是不想嫁於你,只是,我怕我做不好。」
  「我明白,將來……將來的事,再說吧。」
  「嗯。」輕拉他的衣領,拿出那一半的心,再與自己的合在一起,宛如一體。「以後的路,我會陪你走下去,無論如何,你都不要再放開我了。」
  「好。」撩起她的秀髮,在耳邊輕輕印下一吻。是約定,也是承諾。
  她是他的另一隻翼,他是她靈犀的另一邊。她的喜怒哀樂,他的眉眼暗語,他怎會不知?她怎麼可能不知?
  情至深時,方是如此。
  十三又帶來了合玉的消息,鋪子生意很好,小兩口也添了一口。漣汐原本是想借他們給自己留條退路的,現在看來應該是不用了,能讓他們過的好就是最好了。
  也正好托十三幫個忙,四阿哥的生辰近了,想備份好禮,頭疼了好久終於決定好要送什麼了。漣汐把畫好的圖交給十三,又交待一番,正準備拿銀子卻被攔住了。
  「別那麼見外啊,」十三一副寧死不要的樣子,「我會傷心的。」
  「這回可不行,要不不就成了你送的了。」漣汐不由分說地塞給他,十三撇撇嘴,塞到了懷中。「你什麼時候也送我一份厚禮?」
  「堂堂皇子可不要欺壓我這小老百姓哦。」漣汐還有不少事要忙,只想把面前這個已坐了許久茶也喝了幾杯的人趕走。瞅到牆角的一袋準備扔的廢紙,漣汐拎起來塞給十三,「送給你的,快走吧。」
  退到院中的十三滿面悲慼之色,大聲嚷著,「到底誰在欺負誰啊。」卻聽得屋內一聲「慢走不送」,只得搖著頭往外走,不過嘴角卻噙著一絲笑,發自內心的笑。
  這份禮物終於在生辰前做好了,漣汐取出盒中兩枚玉質的戒指,和自己設想的一樣,而且玉色優良,做工精巧。戒指是用同類的雜色玉琢成的,略小的一枚以粉色為主,略大的一枚則是白色,沿著細細的戒身立起一個鏤空的心,微有傾斜,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生辰那天怕是難以見到,漣汐遺憾一陣,只好在四阿哥來這時把禮物送給了他。
  「不方便帶著的話收著也行。」漣汐把略大的一枚給他帶上,又晃晃自己手上已帶好的戒指,「不許弄丟了哦。」
  四阿哥淡淡笑了,擁她入懷,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四個字。
  得你,甚幸。
  白雪紛紛,九阿哥府上傳來喜訊,側福晉兆氏已有身孕。
  漣汐見過筱煙一次,氣色不錯,只是身子重了些。兩人來不及多聊,筱煙就被九阿哥親自攙扶走了。或許是筱煙想太多了吧,漣汐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卻還是高興不起來。
  「姐姐,外面涼,回屋吧。」小春拉著漣汐進了屋,把藥塞到她手中。「姐姐可不能吹涼風,要不又會咳個不停,那又有多少人要傷心啊。」
  無奈地斜了一眼嬉笑的小春,漣汐皺著臉把藥喝了下去。剛放下碗,小春已貼心地把蜜糖遞到了手邊。
  「小春,你對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我只要能陪著姐姐就行了。」小春收拾著屋子,裡外都不讓漣汐幫忙。
  「你要有自己的路啊。」漣汐揉揉眉心,想開導她。
  「姐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若是沒有姐姐你,我還不知道會怎樣。」小春放下手中的活,走到漣汐身邊坐下。「我早就想過了,我只想陪著姐姐,照顧姐姐,只要姐姐不嫌棄,我要一輩子跟在姐姐身邊。」
  「哎,小春。」漣汐拍拍她的手,不知能說什麼了。小春單純而膽小,也沒什麼親戚,以後,怎樣才最好呢?
  十三家的小弘昌辦週歲酒,胖嘟嘟的小臉讓每個在場的女人都忍不住捏了一把。直接導致的結果就是小寶貝哭個不停,一聲比一聲大,怎麼都哄不住。
  恰好太子和四阿哥來了。四阿哥被吵得直皺眉頭,剛把寶寶抱到近前要給兩人看的奶媽嚇得腿上一軟,就這麼直直地把孩子送到了四阿哥懷中。
  倒也奇怪,小弘昌一到四阿哥懷中就不哭了,睜著亮亮的眼睛盯著他。聽得周圍一群女人的驚歎,四阿哥只得先抱著。可是,下一刻,他就收到了小弘昌送給他的禮物——濕嗒嗒的前襟,還有一股讓人極不愉快的味道。
  光想著四阿哥那黑透的臉,漣汐就忍不住大笑。
  新的一年,就這樣,到了。

  第四十一章 驚變

  年初,十格格愛新覺羅?雯洛,御封和碩敦洛公主,遠嫁蒙古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多爾濟。
  年前的一場病讓雯洛又單薄了些,可她的笑容從未褪下,眼角眉梢俱是喜悅,似乎已經看到遠方那綿延的幸福,正等著她去歡暢。
  臨行前,雯洛伊晴兩人見了面。
  雯洛不知伊晴是否已接受了她,微笑著看過去,不急也不躁。
  半柱香的時間,伊晴突然笑出了聲,一把搭上雯洛的肩,「小嫂子,你早讓我折服了,我還得多謝你呢。哥哥就拜託你了,你可要帶我好好管著他哦。」
  如此,最後一點擔心也沒了,便可以自由地,飛翔了。
  漣汐卻開心不起來。雯洛病好了後,康熙把御醫召來細細詢問。御醫的一番話,讓漣汐的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格格病已入骨,臣等醫術不精,無法根治,只能勉為續之。此病若再發兩次,恐怕……無力回天。
  洛洛,你真的,注定不能長久嗎?你的笑容,真的不能永遠的守候嗎?
  即使再不通朝政,也可以感覺到那隱在深處的微小動盪。正如漣汐很久前說的,她知道結局,卻猜不到過程,而在這過程中,又會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苦痛,多少刻骨的傷楚?
  今兒康熙又衝太子發了一頓脾氣,眸中的失望之色愈加深了。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兒子,自己與芳兒的兒子,怎麼就這般……不成器呢?
  八阿哥經常會來小坐,而且數次與四阿哥碰面。漣汐雖於他有愧,但重話冷話也說了不少,可還是阻不了他的到來,只得慢慢拖著。
  蘭琳的事十三解決不了,有些出乎意料。按是十三的說法,似乎是帶罪之身且未滿年限,不得出宮。而且德妃還親自交待過,所以更加沒辦法了。
  心裡有些難受,漣汐又去浣衣局偷偷看了蘭琳。眉宇間仍是怨毒之色,還不時被管事姑姑們斥罵,這真的是當年燦爛笑著的女孩嗎?
  默默站了一會,漣汐轉身走了,心中的無力感漸漸佔據了每個角落。她朝湖邊走去,想在那坐坐,不料碰到了許久不曾見面的佟侍衛。兩人聊了一會,漣汐這才知道佟侍衛已調到御前,前途大好。
  「謝謝你上回送的藥,很有用。」前不久漣汐感了風寒,暈沉沉地去燒水又燙了手。佟侍衛從小春那得了消息,送來藥,竟比十三拿來的還要有效。
  「沒什麼,家中叔公擅長醫道,平日有個頭疼腦熱的都要依仗叔公他老人家呢。」不知從何時起,佟侍衛與漣汐說話不再會臉紅了,是明白了什麼?還是堅定了什麼?
  「那他老人家應是濟世名醫吧。」藥雖只送了幾次,卻已可見其醫術不凡。
  「叔公啊,雖有醫者仁心,卻閒散了些,喜歡出遊,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外面,聽他說有時還會扮成算命先生看人世百態呢。」佟侍衛一提起世外高人般的叔公,不由滿面尊敬,「叔公他或許真的是高人,和他暢談一番,真是受益匪淺。」
  「何時能見見就好了,不過怕是沒什麼機會。」漣汐淡淡一笑,並沒十分在意。
  「以後若是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一定要和我說,可別見外了。」佟侍衛不能久待,微微有些發怔於漣汐的笑容後,起身準備走了。
  「知道了,沐清大哥。」漣汐目送他遠去,又重新坐了下來。風景依舊,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弦上流淌出熟悉卻又陌生的曲調,漣汐張了張嘴,卻唱不出曾經的詞兒,頓時失了興趣,十指一收,離了琴弦,微有些發呆。
  「這是什麼曲子,彈給我聽可好?」在門外聽了半晌的八阿哥走了進來,手中的描金折扇更襯出他儒雅的氣質。他在椅上坐定,含笑的雙眸一直未離開過漣汐。
  「八爺,漣汐才疏學淺,入不了八爺的耳,還請八爺去別處聽曲吧。」漣汐也不請安,淡淡地說著,動手準備把琴收起來。
  「啪」的一聲,扇子掉到了地上,而漣汐的手被另一雙手抓住了。漣汐對上那雙平靜無波再也找不出一絲笑容的眼睛,不由心中一緊。
  「漣汐,我可有求過你什麼?」
  漣汐一頓,微張的唇被有著淡淡茶香的手指按住了。他自嘲似的搖搖頭,眸中染上一絲痛楚。「我在你眼中,真的什麼都不是嗎?你根本看不到我,是嗎?我的感情於你來說就如此不堪嗎?」
  腦中閃過那曾真實存在的一幕幕:花前的相遇,月下的相擁,塞外的共奔。還有這熏香,玉珮,甚至球球,自己何時,已欠下了這麼多。
  「還請八爺鬆手,我好為八爺彈奏。」硬起的心腸到此為止,漣汐此時已說服不了自己,就當是償還這份情債吧。
  輕撥琴弦,仍是剛才的曲調。漣汐微微闔眸,開口唱了起來:
  「半冷半暖秋天,熨貼在你身邊
  靜靜看著流光飛舞,那風中一片片紅葉
  惹心中一片綿綿
  半醉半醒之間,再忍笑眼千千
  就讓我像雲中飄雪,用冰清輕輕吻人臉
  帶出一波一浪的纏綿
  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
  跟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別問是劫是緣……」八阿哥低聲重複著,抬眼看過去,「心中可是有什麼事?和我說說可好?」
  「隨口唱的民間小調,沒什麼含義。」漣汐收了琴,微微斜靠在椅上,避開了八阿哥投過來的有些探究似的目光。
  「是嗎?」語氣中聽不出什麼情緒,八阿哥收了扇子,走出門去。而不一會,又進來一個人。
  「老八最近來的倒勤。」拋出這樣一句話,四阿哥表情平穩,不似有什麼起伏。
  漣汐無奈地歎了聲,坐到他身邊,「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也罷。」四阿哥也不再說,把漣汐扯到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額前。「我和十三弟要去盛京辦差,大概一個月,先和你說說。」
  「又要走啊。」漣汐嘟嘟嘴,擰著他的衣襟,像是在賭氣,又忽的被抓住了手,合在掌中。漣汐望向那雙含笑的眼,再次嘟嘟嘴,「一定要想我。」
  「嗯。」笑著湊到耳邊,他輕聲說著什麼,她也笑了起來,抽出手摟了他的脖頸,湊到他臉邊吻了一下。
  門縫處的眼睛移開了,小春捂著嘴笑著,不敢打擾他們,轉身吹暖暖的春風去了。
  樹蔭漸濃,夏天悄悄地來了。宮裡又忙碌起來,開始準備今年的塞外之行。
  一向心細的漣汐卻出了差錯,當值時不慎把一個半人高的景德鎮瓷瓶絆倒在地,重重砸在腳上,傷了筋骨。而幸好康熙不予追究,罰了半個月的餉銀了事。
  而這塞外是去不成了,只好由小春帶著剛出師的茗兒隨駕了。臨行前,十三來小院看漣汐,瞅著她那裹得厚厚實實的腳嘲弄一番,卻掩不住濃濃的關心之意。
  「胤祥,此行,你要萬事小心啊。」漣汐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
  「什麼意思啊?」十三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要小心什麼啊?」
  「沒什麼,我只是感覺有些不安。」漣汐勉強笑笑,不能再說什麼了。「你小心點就好了。」
  「我會的。」十三一直認真地看著漣汐,也不知是否明白了什麼,然後他笑了,輕輕握住漣汐的手。
  漣汐抽出手,上前一步抱住他。十三從掌中空空的那一瞬間的僵硬恢復了,也伸手回抱著漣汐,「不用擔心,我沒事的。」
  漣汐在他肩畔點點頭。這一場風波,十三能躲過嗎?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總心神不寧的。」已到了最熱的時候,即使是在樹陰下也坐不住了。四阿哥扶著腿腳仍有些不方便的漣汐進了屋,又親自打起了扇。
  「也沒什麼,日子過的太閒散了吧。」這次的塞外之行連著行獵,行程比較長。在宮裡閒了兩三個月,雖舒服,可心裡卻一直吊著。「最近有什麼消息嗎?」
  「還說沒事,你以前哪關心過這些?」四阿哥收了扇子,微微皺起眉頭,「你知道什麼,不能說嗎?」
  「我是真的不知道。」漣汐沒有說謊,她只模糊記得個大概,真的會發生什麼,她又如何知道。「只是感覺,不要再問了。」
  四阿哥沒有再說話,盯著她良久,闔上了眸子,靠在椅背上。「雯洛一切安好。」
  「嗯?」漣汐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淡淡一笑,側身過去勾住了他,「我沒瞞你什麼,相信我嘛?」
  「我信你。」唇邊抿出一絲笑。相信就夠了,有什麼事,等真正來的時候就會知道了。
  八阿哥也留在京中,來這小院更加頻繁了。漣汐躲都躲不開,卻隱約覺得有些怪怪的。不是八福晉怨毒的目光,倒是八阿哥愈加無害而溫柔的笑容。
  不久,宮外傳來消息,隨巡皇子中最小的十八阿哥突患急症,病情嚴重。御醫們束手無策,雖一度好轉,但終是年幼病凶,病情急劇惡化,於九月初四清晨夭折。
  一個八歲的孩子,就這樣不在了,讓人不免傷心。可還來不及悲傷,接下來的消息便讓人大驚失色。太子竟趁夜窺視御帳,被康熙拿下。康熙大怒,令人綁了太子和十三阿哥兩人。又令隨行文武官員齊集塞外行宮,憤激地歷數太子的罪行,特別是在幼弟十八阿哥病篤父王焦慮萬分的情況下無動於衷,毫無忠孝義悌,竟然偷窺聖躬居心叵測。康熙一度痛哭仆地,大失威嚴之色。而後,康熙下令,先懲辦了慫恿皇太子的官員,繼而廢了太子,由大阿哥監視。
  這無疑是一個巨浪,將原本還算平靜的水面徹底打亂。
  九月十六,康熙回到京中,把太子囚禁在上駟院側,由大阿哥看管,十三也被圈禁在住處。氣氛愈加緊張了,眾人都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漣汐在院中焦急地踱著步,等著小春的回來。「吱」的一聲,院門開了,小春神色疲憊地走了進來,又被漣汐一把拖到了房中。
  「為什麼十三也被圈禁了?他當時到底做了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微驚於漣汐的激動,小春把她拉到椅上坐下。「不過聽小李說,十三爺被綁是因為什麼兵有異動吧。」
  兵有異動?康熙是懷疑十三與太子一夥心有不忠嗎?一個帝王,最不能容忍有人想要撼動他的皇位,而自己的兒子,更加心寒。
  「這些天皇上可有說過十三什麼嗎?」
  「十三爺被綁時好像想說什麼,但皇上不讓他說,之後皇上便一直沒有見十三爺了,對於十三爺,皇上有說過一句,」小春頓頓,壓低聲音,「『朕養的好兒子啊。』」
  「當時皇上臉色很差,把手中的折子全摔到了地上……」小春還在繼續說著,漣汐卻怔住了。十三真的逃不過嗎?真的會……?
  九月二十四日,以廢皇太子事詔告天下,「恩款」三十三條。
  從塞外出事起,漣汐便再也沒有單獨見過四阿哥或是八阿哥了。她也沒有去細細打聽什麼是「兵有異動」,她相信十三定無此心,可是,康熙會相信嗎?
  夜已深,殿內之人卻絲毫沒有要歇下的意思。漣汐泡好茶,輕輕走了進去,卻發現康熙以手撐頭,像是睡著了。漣汐放下茶,正準備輕喚時,卻聽到一聲「芳兒」。
  「芳兒!」又是一聲,聲調卻高了些,像是想喚回已走遠的人。康熙手上一個不穩,醒了過來,看到朦朧燈火下立著的少女,那熟悉的容顏,不由抓住了她的手,不要她再離開。
  「芳兒,你在怪我嗎?」為何她目光含憂?為何她不發一言?她在怪他嗎?怪他的決定?怪他的狠心?
  不,這不是他的芳兒,他的芳兒的手是溫熱的,他的芳兒會對著他溫柔的笑,他的芳兒,早已不在了。
  見康熙收了手,漣汐微微福身,「皇上,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嗯。」康熙不再抬眼,繼續看著手中的折子。卻突然神色一變,重重地把折子摔到案上。「好個十三!」
  「皇上?」漣汐眉心一跳,想也不想地跪了下去。「請皇上明察,十三阿哥忠孝可鑒,定不會做出此等事來。」
  「放肆!」康熙一拍桌案,劍目掃過來盯著漣汐,眼中陰晴不定。
  「皇上……」無視那萬千重壓般的目光,漣汐還想再說什麼,卻見聞聲進來的李德全使了個眼色,腦中一時萬緒齊飛,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跪在地上低下頭不再說話。
  李德全小聲勸解著,康熙冷哼一聲,繼續看起折子來,不時拿硃筆重重寫畫著。漣汐跪在一旁,心下後悔,卻又不悔,只是不知這回自己要如何收場。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康熙起身準備就寢。看到一旁還跪著的漣汐,眼中冷光一閃,「滾到外面卻也跪著。」
  「是,奴婢遵旨。」漣汐慢慢叩頭,又起身出去。而膝上一陣刺痛讓她差點摔倒在地。踉蹌幾步後,她勉強走了出去,在石階旁跪下,聽著殿門在身後關上。
  已至深夜,天色不好,雲厚而不見星月。秋風陣陣,帶來抑不住的寒意。漣汐僅著單衣,不多時便抖了起來。漣汐攏攏衣袖,倒不怎麼在意。她抬頭望向遠方,似乎是想看透那厚厚的層障下,到底有什麼。
  不由想起和十三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麼開心,那麼暢快。一起打鞦韆,一起策馬奔馳,一起對詩,一起喝酒,一起彈琴,還有他故意的落水,還有他讓人哭笑不得的「負荊請罪」。漣汐不由笑了,滿眸綿延的柔和,胤祥,能知你,甚幸。
  膝上的刺痛漸漸轉為麻木,手腳也僵硬了。漣汐卻像感覺不到似的,背挺得直直的,一直望向天際,連睫毛都鮮少眨動。
  這是康熙第一次對自己動怒吧,自己實不知在犯傻,一個小小的宮女,還妄想對皇上進言。可是,她如何能不衝動,如何能不犯傻?她不願看到十三有事,可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風越來越涼了,陣陣都似入骨。下回跪前應先看好天氣,漣汐正自嘲著,雨絲已下來了,雖不是傾盆而出,但只一盞茶的工夫,漣汐就濕透了。
  抬手想拂開貼在額前的亂髮,卻發現手指抖的厲害,一陣陣僵硬。漣汐苦笑一陣,雙手互相慢慢揉著。這一跪,不知何時才能起,自己,應該能撐住吧。
  雨絲密密,一夜未停。
  天終於漸漸亮了,卻是濛濛的,雨也稍稍停歇了。頭已開始痛了,胸中的一口氣也總上不來,漣汐揪著前襟,抑不住咳了幾聲。算時辰已上朝了,他應該去了。他?漣汐這才猛然想到,他會知道自己的受罰嗎?他會做什麼嗎?不,他不會的,這個時候,是什麼都不能做的。
  雨又開始下了,漣汐默默盯著地面,看著雨點一滴一滴打上去,然後迅速消失不見。又過了幾個時辰?她不知道,身體的鈍痛,甚至思維的躍動,似乎都遠了,她腦中、眸中一片空白。
  不遠處傳來人聲,漣汐一頓,慢慢抬頭望去。是下了朝的皇子們,看樣子是來議事的。看到漣汐濕淋淋地跪在雨中,眾人都有些吃驚。
  掃過微擰著眉的八阿哥和瞪大眼的十四,漣汐對上一雙無比熟悉的黑眸。那剎那噴湧而出的深情,彷彿是將她灼燒般,是明瞭,是擔憂,更是無邊的心痛,將她嚴嚴實實地包圍起來,擋住了紛擾的雨絲,擋住了入骨的寒意,也擋住了心中的片片空白。
  只是一瞬,漣汐盯著那雙眸子,極輕微地搖了搖頭,接著慢慢叩頭請安。
  殿門又關上了,不多時便傳來幾聲斥責。漣汐不想去聽,也無力去聽。頭越來越重,視線都有些模糊了,五臟六腑陣陣抽搐,漣汐略一彎腰,便眼前發黑向前倒去。
  「漣汐!」一雙手還算及時地把她扶住了,然後一個水囊遞到唇邊。漣汐就著那雙手猛喝了幾口,微靠著他的肩膀順著氣。
  「大哥還是快些走吧,被人瞧見了不好。」緩了片刻,漣汐又跪直身子,對蹲在一旁的佟侍衛虛弱的一笑。
  佟侍衛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換班的侍衛要來了,他也不能久待。拿出帕子頓了下,塞到漣汐手中,然後時有回頭地離開了。
  擦去臉上的雨水,漣汐收好帕子,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身子。
  殿門又開了,阿哥們走了出來。漣汐把目光直直投向他,堅定而安靜,嘴角綻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卻璨若星辰。然後她垂下眸子,聽著紛雜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殿內又走出一個人,李德全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的女子,搖頭低歎一聲,「漣汐,你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怎麼這般魯莽。」頓了下,「皇上有旨,起吧。」
  「奴婢謝皇上恩典。」漣汐磕頭謝恩,然後勉強抬起僵硬的腿踩在地上,可還未站直身子,膝上一陣劇痛,整個人又摔到地上。拭去額上的冷汗,漣汐扶著石階慢慢站了起來,顫抖著邁出一步,身子卻一晃,重重地撞到了柱子上,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趕來的小春一聲驚呼,忙上前扶住漣汐,一步一晃地挪回別院。漣汐渾身發燙,整張臉像白紙一般毫無血色,剛進屋就一頭向地上栽倒。小春拉不住,兩人一同重重摔了下去。
  「不要告訴他……」這是漣汐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句話。

  第四十二章 秋亂

  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一片黑暗?她無方向地奔跑著,卻什麼都看不到。是在找什麼嗎?她不知道,似乎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可她不記得。她的頭好疼,她什麼都記不起來。
  黑暗突然消失了,四周頓時燃起熊熊的火焰,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好熱,好熱!「誰來救救我?」她站在火焰中間,空洞的眸中寫滿了驚慌與恐懼。這是什麼地方?她要離開!
  「你是誰?」是誰在說話,誰在問?為什麼要問這個?「我是誰?我是誰……」她突然抱住頭,陣陣劇痛讓她無法忍受,更無法想任何問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要再問了!」
  腕上卻傳來一陣冰涼,帶來一股熟悉的茶香,漸漸撫平了心頭的激動。她摘下碧玉佛珠細細撫摸著,烈焰消失了,而前方出來了一個亮點。她握緊佛珠,慢慢走了過去……
  漣汐費力地睜開眼,屋內一片昏黃,應已是傍晚了。渾身像是散架後又重新組裝了一遍似的,沒有哪一處不疼,特別是膝蓋,像是有人拿著針在一下一下地戳。
  伸手準備拿下額上不再涼的帕子,漣汐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被緊緊握著。而這微微的一動,已讓倚在床頭的人醒了過來,立刻端來一旁的溫水,喂嗓子如火燒般的漣汐喝了下去。
  「你怎麼在這?」漣汐靠在軟墊上,任他輕柔拭著自己的臉,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軟軟的語調直叫人心憐。
  「都這樣了還不讓我來?還不讓告訴我?你都昏睡三天了,一直在發燒,現在還有哪不舒服嗎?」四阿哥撫過漣汐仍蒼白著的臉龐,理理她凌亂的髮絲,抑不住手的顫抖,目光一直凝在她臉上。那清澈的眸中又亮了起來,呼吸也不再微弱得快要消失,唇邊還有一絲笑。太好了,太好了,他好高興,在焦慮與疼痛中浸了三天的心終於解脫了出來。眉心的倦色舒展開來,總算醒了,總算安心了。
  「沒有了,我沒事。」漣汐微一斜身,靠在了他的肩上。說是不讓他知道,不想讓他擔心,可如果他真的不來,自己恐怕不會好受。沒有他,誰來把自己帶離炙烤?沒有他,誰來讓自己依靠?沒有他,不知自己能否承受……
  「皇阿瑪還在氣頭上,十三弟他……」四阿哥沒有說下去,卻忽的握緊了拳,偏過頭去。「我不會放過……」
  這一句音極低,漣汐還是聽清了。她身子一僵,莫非……?隨即又自嘲地搖搖頭,早該想到的,爭鬥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想要得到,就必須踩倒別人,可是,會不會太殘酷了。
  「汐兒,看著你跪在那,我卻什麼都不能做,對十三弟也是,我……」漣汐抬手摀住他的嘴,卻很快無力地落下被他重新握住手中。漣汐慢慢撐起身子,平視著他,眼中是一片平靜,含著絲絲入定的認真。
  「我不要你做出什麼選擇,胤禛,不要因為我而改變你做的決定。我都明白,十三也會明白的,所以,」漣汐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用堅定的語氣掩住了其他任何的情緒,「這些天你不要來這了,做該做的事吧,我沒事,你走吧。」
  時間在這一刻凝住了,他與她對視著,那麼深切,那麼專注,彷彿是想觸到對方最真摯的靈魂。就像是過了一萬年之久,他把她緊緊擁入懷中,緊得好似要把她凝在骨中,融在心裡。他已表達不出他的心情,欣喜、感動,抑或是其他。
  「我明白你想要的。」她伸手輕輕抱了他一下,然後推開他,「走吧,好好把路走下去。」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出去,步子很快,好似一旦停下就再也邁不出一步。如此關頭,他確實不能來。漣汐的受罰,恐怕是遷怒多於逾舉。漣汐與十三的關係太好了,而他也是。他知道什麼都不能說,所以他沒說,他知道不該來,卻終是忍不住來了。他本想說抱歉,她卻都明白。漣汐啊漣汐,你可知,上天待我,甚厚。
  四阿哥走後不久,漣汐便再也忍不住劇烈地咳了起來,肺都快要裂開似的。她下床想倒點水,可是膝上傳來刺骨的疼痛,頓時臉上一片慘白,整個人滾到了地上。
  來不及察看膝上到底如何,漣汐捂著嘴又是一陣咳嗽。喉頭一陣腥甜,再拿開手時,掌心嫣紅一片。
  小春推門進來時,漣汐正坐在地上,盯著自己的手發呆。喚了兩聲,小春走過去一看,頓時一聲驚呼,然後迅速把漣汐扶回床上,準備出門找醫正。
  漣汐已回過神來,忙叫住小春,又喝了點水,才慢慢止了咳。「剛才咳太狠了,沒事的。」
  小春皺著臉回到床邊,拿出藥塗到漣汐膝上。膝蓋青紫一片,有些慘不忍睹,不過沒什麼大礙,只是跪久了。御醫在漣汐剛昏迷時就來過了,說是風寒嚴重,要好好調養,而這吐血之症,未曾提及。小春拿帕子給漣汐擦著手,卻忍不住哭了起來。
  「傻丫頭,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漣汐柔聲安慰著,心裡卻是一片空白。咳血,自己怎麼會咳血?難道真如傅先生所說體弱難行,不能長久?漣汐一邊寬慰著自己沒什麼,一邊卻生出滿心的恐懼。看看掌心,卻又迅速握緊,眼前一直浮現著那抹血紅,像是要把人吞噬般的耀眼。漣汐喝下藥,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而在夢中,又是一望無際的黑暗,還有遍地的獻血。只是,再沒有人把自己拉出這煉獄般的煎熬了。
  小春去找了佟侍衛,佟侍衛把他叔公寫的手記翻了個遍,找出張藥方。拿給醫正看過後才送了過來。小春按著這副芥穗、紫蘇、赤芍、丹參的方子煎了藥給漣汐喝下,倒真的再沒有咳血了,這才略略放心。
  膝上的傷一好,漣汐就開始當值了。而這風寒,白日不礙事,夜裡卻咳得厲害,一直吃著藥。努力回憶起很久很久以前學過的瑜伽,漣汐制定了自己的健身計劃,如此年輕,可不能讓病纏住了。
  御書房內,大阿哥奏言相面人張明德曾相八阿哥後必大貴,又言今欽誅太子不必出自皇父之手,話中意思不言而喻。康熙眉心冰冷,命大阿哥將張明德拿交刑部審問。
  然而沒過幾日,三阿哥密奏大阿哥利用蒙古喇嘛巴漢格隆魘鎮魅廢太子,康熙立刻命人去直郡王府鎖拿喇嘛三人,並搜出鎮魘物十餘件。康熙震怒,下令革去大阿哥王爵,幽禁於其府內,並撤回所屬佐領。
  原本就覺太子神有癲狂,而今證實後,康熙更時有憂悵之色。朝上仍一直在議立太子之事,群臣多中意八阿哥。然康熙斥責八阿哥借奉旨查原內務府總管凌普家產一事,到處妄博虛名,又因張明德一案多有怒罵。
  今日朝堂之上,康熙詢問眾位大臣立太子之事。阿靈阿、鄂倫岱、揆敘、王鴻緒等皆出面保奏立八阿哥為太子。康熙聽後大怒,喝斥八阿哥私結黨羽,謀害二阿哥,且聞張明德狂言竟不奏聞,柔奸性成,妄蓄大志,今其事旨已敗露,要削其爵位,即鎖拿,交與議政處審理。
  九阿哥與十四阿哥立即上前為八阿哥求情,但被康熙斥之兩人攀借八阿哥,心存梁山義氣。十四阿哥跪地發誓,八阿哥無此心,願已死保之。康熙盛怒,竟拔了侍衛的佩刀欲誅十四阿哥。五阿哥撲上前去跪抱勸止,其他皇子皆叩首懇求,這才收了刀。康熙打了九阿哥一個耳光,又命諸皇子將十四阿哥責打二十大板,然後將兩人逐出,而後革去八阿哥貝勒之位,為閒散宗室,禁於府內。而張明德情罪極為可惡,著凌遲處死,相干人等一律降職查辦。
  康熙何以對八阿哥如此厭惡?各人心中或許都已有看法。而立太子一事,愈發撲朔迷離了。康熙到底心有何意,又會有誰猜得出?
  漣汐守在永和宮外等到了來請安的伊晴。伊晴還是何以前一樣撲過來熱切地擁抱,但漣汐看出了她眉眼的絲絲憔悴,還有憂慮。
  「十四現在怎麼樣了?」漣汐握著伊晴的手,有些心疼這樣不再純粹快樂的她。
  「傷勢不重,歇幾天就沒事了,只是,」提到十四,漣汐的笑臉再也撐不下去了,「打擊太大了。」
  「他還說,」伊晴抬眼看向漣汐,眸中是一片複雜,似憤怒,似不解,又似詢問。「皇阿瑪要殺他時,撲上去抱住皇阿瑪的是五哥,而他的好四哥,竟可以那樣無動於衷。」
  漣汐猛退一步,心中千思萬緒,卻漸漸轉為一股濃濃的悲傷。這兄弟二人,還是選了不同的路。
  「這是他們的事,我們別管了。」伊晴勉強笑笑,重新握了漣汐的手。漣汐也扯出一個笑臉,卻一時無語。兩人沉默片刻,伊晴便匆匆走了。
  看著遠去的紅色身影,漣汐的目光漸漸變得憂傷。兩人之間,有什麼,已經不一樣了。從前的快樂,或許真的,遠了。
  漣汐端著茶走進殿內,竟看到十三正跪在下面,未見清減,容貌風采依舊。康熙本訓斥著,態度卻越來越緩和。十三叩頭謹記教誨,然後飛快地看了漣汐一眼。
  漣汐匆匆退了出去,在院中半焦急半欣喜地等著。來回走了十幾趟,院門終於開了。看著那熟悉的溫柔又開懷的笑容,漣汐再也忍不住,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十三也緊緊回抱著她,嗅著她發上的清香,好一會兒才記起後面還有一個人。扶著漣汐的肩到近前,他又綻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沒事了,都沒事了。」
  漣汐的嘴角也彎出一個月牙般的弧度,露出這些天來最美最真實的一個笑容。兩人對視著,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擔憂與喜悅。一直站在一旁微笑著看著兩人的四阿哥不得已輕咳出聲,三人這才走到屋裡坐下。
  「病好了嗎?還有哪不舒服嗎?」十三已知道了漣汐的受罰,他心疼,卻也絲絲欣喜。他不會說「謝謝」,他知道這沒有必要。看著漣汐向四阿哥投去「誰要你多嘴」的目光,而四阿哥回了一個「不關我的事」的聳肩,他笑了,從心底真正釋然地笑了。不再不甘,不再迷茫,不再憂傷,這一刻,他真正輕鬆了。
  「改天再讓御醫來給你看看,別落下什麼病根。」
  「嗯。」漣汐點點頭。她沒有說咳血的事,不願讓他們擔心。不過還是應該讓御醫看看,這段時間太忙一直耽擱了。「你呢?應該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我這麼年輕力壯,瀟灑倜儻的。」十三隨口說著,不願多提。「就是悶了點,不過可以和惜惜玩,倒也不錯。」
  這話有幾分真假,漣汐還是聽得出來的。被幽禁不是一件小事,於身於心只怕都是不小的打擊。那鎖拿呢?那樣一個雅致的君子,那樣玉秀般的人,又會怎樣?又是一種如何揪心的情形?漣汐猶豫片刻,還是有些不理智地開口問了,「不知八阿哥現在怎麼樣了,皇上那麼生氣,八阿哥會不會有事?」
  四阿哥的笑容頓時消失了,眸中的光犀利起來。見漣汐仍是一副平靜的樣子,冷哼一聲就那樣走了出去。十三也變了臉色,卻沒有跟著出去。他湊到漣汐近前,之前的戲謔之色早已消失,臉上儘是嚴肅。
  「你怎麼會提起八哥?你難道還沒看清嗎?」十三不由帶了氣,語氣也重了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次我被綁八哥出了多少力?你知不知道八哥到底做了什麼?八哥對我們怎樣,你根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們對八哥,亦是如此!」
  「汐兒,有很多事或許真的不能告訴你,但是,你必須明白,四哥和八哥,絕不是一路的。」這些無論如何都不該說出的話,十三還是說了。深深地看了漣汐一眼後,十三轉身走了。
  「我怎麼會不明白……」漣汐呆呆地坐了下去。她或許真的不知道這些事裡到底有多少暗刃,但她又如何不明白他們不同的路。只是,她不忍心啊,八阿哥於她有情,她真的沒辦法不管不顧。
  可是,她還是錯了,八阿哥的事,她不該問,更不該管。她忘了這是宮裡,這是皇子間的爭鬥,步步都是複雜,而她,或許太天真了。
  也不遲疑,漣汐起身跑了出去。應該不會已出宮了,那會在哪兒呢?漣汐頓了頓腳步,向養心殿奔去,果然,有一個人正立在樹下。
  明明聽到腳步聲卻也不轉過身,看來是真的生氣了。漣汐走過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輕輕貼到他的背上。「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推開她。漣汐緊緊手臂,繼續說著,「我只是於他有愧,並沒有什麼意思,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好不好?」
  漣汐輕輕蹭著他的後背,一邊軟軟地道著歉。磨了一回,他掰開她的手,轉過身來,她向前一步靠在了他懷中,他伸手抱住她,卻仍不發一言。
  「不要生氣了嘛,我沒有對八阿哥上心,我心裡只你一人啊。」漣汐耳根子都是紅的,不過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比較有用。
  「哎。」終於聽得他的一聲低歎,他緊緊手臂,然後鬆開平視著她。「有些話,我只會說一次。」
  漣汐微微一怔,詢問式地看向他。
  「汐兒,你太純淨了,你根本不適合生活在這宮中。這這裡,有很多事你是永遠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有多骯髒,有多殘忍,我不想你知道這些。但是,你必須明白,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是必須做的,而你做出的選擇,也是路的選擇。」
  漣汐的眸中閃過一絲細小的憂傷,更多的卻是平靜。他說的很對,她選擇了他,也就是選擇了要走的路,她恐怕是忘了,他不僅僅是溫柔的胤禛,他更是大清的四皇子,更是最終的勝利者。而能與他站在一個層面的,也都不是普通人。
  「汐兒,不是怕我。」看到她眼中轉瞬即逝的恐懼與脆弱,他又把她緊緊擁入懷中。她是他的,她是要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她不能怕他,絕對不能。
  「我快喘不過氣了。」雖說這懷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可這次跟鉗子似的。漣汐推推他,卻反被抱得更緊,不由搖頭一笑。剛才心裡確實有過一瞬的恐懼,但很快就平靜了。這些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從未認真想過。她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平平靜靜,快快樂樂,卻忽略了,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時候,歷史的步子不曾聽停過,以後,還會有什麼風浪?
  「我都明白。」漣汐拍拍他的背,然後輕拉開兩人的距離。「我沒有怕你,相信我,嗯?」
  「嗯。」他點點頭,終於微展笑容。她拉了他的手,十指交握,然後踮著腳湊到他耳邊。「有些事你不說我也明白,你想要什麼,他們想要什麼,我都明白,你只要記住,無論怎樣,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會陪著你的。」
  四阿哥渾身一僵,既而又重新淡淡笑了。枝頭的一片枯葉悠悠地飄了起來,冬天,似乎已經到了。
  康熙的氣消了,九阿哥和十四被好好訓了一通後也就沒事了,至於八阿哥,康熙一直沒什麼反應,只是吩咐不再鎖拿,圈在府中閉門思過。
  九阿哥府上傳來不算太大的喜訊,側福晉生了個粉雕玉琢的小格格。筱煙抱進宮時漣汐去看過,軟軟的小寶貝別提有多可愛。可筱煙卻目有憂色,雖也滿是初為人母的喜悅,漣汐試探地問了幾句,大概猜出因為是個女兒。再問下去筱煙就直搖頭了,一句也不肯多說。看著她這幅樣子,漣汐倒真有些來了氣。
  「筱煙,你不要杞人憂天了,你總在擔心還沒發生的事,你總是看不到眼前的幸福,你忽略了太多重要的東西,即使以後會悲傷又如何?至少此時我們是幸福的,就夠了。你有多久沒真正開心地笑了?你的笑容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真正開心而笑的,筱煙,要活得痛快啊。」
  筱煙有些呆呆地看著漣汐,似乎還沒想明白她的話。筱煙本是聰慧女子,怎這般茫然?是不是因為太在乎、太愛而看不清了呢?
  九阿哥又一如既往地來接她,還逗弄著懷中連牙都沒長的小嬰兒讓她叫「阿瑪」,筱煙含笑看了漣汐一眼,一家三口就這樣走了。漣汐搖頭笑笑,繼續望著已是昏黃的天際。
  冬日依舊寒冷,漣汐更多時候都是坐在炭盆旁,抱著球球發呆。手腳沒被凍得僵冷時,就會練練字,臨摹著四阿哥曾寫下的一筆一劃。是什麼時候,有一個人握著她的手,寫下「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也不惱她的推拒。漣汐多少有些不忍,卻也沒有多想。這一場風波,所有人都會沒事,不是嗎?
  轉眼又是新年,康熙召見廢太子,把所有人趕到殿外,父子倆獨處數個時辰。而後兩眼通紅的廢太子被送回上駟院側。康熙以手撐頭,良久無語。四阿哥又為廢太子保奏,康熙揮揮手讓他退下,看不出任何情緒。
  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自己的親生兒子,又如何忍心?四阿哥這一局,應是走對了。

  第四十三章 惑劫

  除夕家宴,明眼人卻都可以看出康熙的不快,只得更加小心翼翼,讓這頓本就不算輕鬆的盛宴更加緊張了。
  留下小春照看著,漣汐退到了殿外。風還算溫柔,夜色也不錯。漣汐往安靜處走了走,找了個台階坐了下來。
  又是一年了,總結一下過去一年的得失,再想想新的一年的打算,卻沒有什麼感覺。這似乎已是很久前的做法了,總結後往往還會有一頓大餐和一個紅紅的壓歲包。不是中秋,更勝中秋,這也是團圓佳節,哪能不思鄉?
  「哎。」漣汐幽幽歎了一聲,心裡又升起熟悉的傷感。心鄉已有,故鄉仍不在,終難兩全。不過比什麼都沒有好多了,不是嗎?
  「漣汐姑娘。」一聲輕喚,是早已不復青稚而日漸秀美的四福晉凝月,眉間卻仍是一抹揮之不去的羞澀。
  「是福晉啊。」漣汐起身行個禮,四處看看,卻沒見著有跟著的丫頭。「福晉怎麼一個人出來了,天寒風大,可別凍著了。」
  「說說話可好?」凝月衝她一笑,坐到了台階上,「就坐這吧。」
  漣汐也坐了下去,心下有些不解。她和凝月不算陌生,但也沒有很多的接觸。
  「爺的事,我們都清楚。」凝月一開口,漣汐倒是一怔。事?什麼事?而這我們,又是指誰?
  「漣汐姑娘你是爺心尖上的人,不是我們可以比的。」凝月語氣溫婉,淺淺的酒窩一直浮現在臉上。漣汐微微皺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我從未見過爺對一個人像對你這般上心,漣汐姑娘,你為何不嫁到府中省了這相思之苦呢?」
  嫁到府中?漣汐苦笑,她受得了金絲籠中鳥兒一般的日子嗎?她受得了這麼多女子共事一夫嗎?即使她可以接受前一條,但她絕不能想像共事一夫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做不到。她現在可以逃避,可以讓自己不去想這些,可若真嫁了,恐怕她的心會日夜處於煎熬中。她放不下這一點,也看不開這一點,她唯獨不能為他做這一點,所以,嫁到他府中,終是不可能的了。
  「我一直不明白為何爺喜歡你卻不要你,不過這也不是我該管的。」凝月似乎也沒想著漣汐會回答,低下頭淡淡地說。聽得話中的些許落寞,漣汐一頓,更加不明白凝月找她說話的意思了。
  「爺是個寂寞的人,心裡也有很多說不出的苦,能有漣汐姑娘這樣的紅顏知己陪在爺身邊,是爺的幸運,也是我們的幸運。」凝月握住了漣汐的手,目光中一片真切。「我也不知為何自己要說這些,但是,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漣汐姑娘,你不介意吧。」
  「能與福晉做朋友,也是漣汐的幸運。」漣汐也笑了,不過仔細想想,她和凝月的關係,或許,十分奇怪吧。
  給小春講了幾個故事逗笑一陣,屋外的煙火就放了起來,新年,到了。
  宮裡一片熱鬧,卻有一個腦袋上冒火的人在光禿一片的御花園裡來回轉圈。剛好路過的漣汐瞅見了,走過去攔住十四,卻驚訝地發現他臉上有一個明顯的五指印。
  「是漣汐啊。」十四尷尬笑笑,忙側過臉去。「這個,天氣不錯,我隨便逛逛。」
  「十四爺,你這臉上,是晴福晉送你的新年禮物吧。」漣汐忍著笑,不用猜也知道誰有那麼大膽敢下這個手。
  「很明顯嗎?」十四急忙四處看看,用手摀住了臉,火又冒了起來,眉頭擰得緊緊的。「太過分了,敢打我,我又沒做錯什麼,居然打我……還好沒給額娘看到。」
  「你沒還手吧。」答案應該很明顯,漣汐雖這樣問,但一點也不擔心。
  「當然沒有。」話脫口而出,十四乾笑兩聲,繼續垮著張俊臉。又忽的轉向漣汐,表情激動,「漣汐你來評評理,明明是她欺負小嵐,明明是她的錯,幹嘛要打我?」
  小嵐?十四的那個側福晉?漣汐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你確定是晴晴的錯,是晴晴在欺負她?」
  「那還有假,晴晴都快把小嵐推到地上打了。小嵐臉都腫了,還一直在哭,我上去扯開她們,剛說了晴晴一句,她就給了我一下……」十四忿忿不平,揉著臉直撇嘴,雖又氣又惱,但也不是真的怒火中燒,反而怎麼看都像是在鬧彆扭。
  「十四爺,晴晴心直口快你也是知道的,但她絕不會隨便打人,嵐福晉的話……你還是把事情弄清吧。」之前的擔心或許不是杞人憂天,伊晴是不是也看清楚了什麼。
  「小嵐……」十四也想到了一些舊事,表情漸漸凝重了。小智子卻從遠處跑了過來,大冷天的竟是滿頭大汗。「爺,爺,不好了,晴福晉暈倒了!」
  「什麼?!」十四頓時急了,都來不及和漣汐說什麼,立刻和小智子大步離開,邊走還邊問著具體的情況。漣汐跟了幾步,心知著急也沒用,還是要等確定的消息,只得停了步子回到別院,再去打探。
  沒料到竟是極好的消息,晴福晉有喜,已兩個月了。自是喜上心頭,為她祈福。
  康熙帝召達爾漢親王班第及諸滿洲大臣於殿前,諭曰:「太皇太后在日,愛朕殊深,升遐以後,朕常形夢寐。近日有皇太子事,夢中見太皇太后顏色殊不樂,但隔遠默坐,與平時不同。皇后亦以皇太子被冤見夢。且執皇太子之日,天色忽昏,朕於是轉念,是日即移御饌賜之。進京前一日,大風旋繞駕前.朕詳思其故,皇太子前因魘魅以致本性泊沒耳。因召至左右,加意調治,今已痊矣。」群臣立即叩首求復立太子。
  是日,康熙又召廢太子及諸皇子、內大臣等,諭曰:「今觀廢皇太子雖曾有暴怒捶撻傷人之事,並未致人於死,亦末干預國政,若人果被殺,豈有無姓名見證。凡此等事,皆由胤禔魘魅所致。胤禔所播揚諸事,其中多屬虛誣。」又言「今朕體違和,每念皇太子被廢之事,甚為痛惜,而太皇太后於夢亦言,『余意亦惜之,』朕聞之心始稍慰。」是,當眾釋放廢太子,廢太子跪地叩首將痛改前非。康熙又訓曰:「朕今釋汝,汝當念朕恩。人言汝惡者,勿與為仇。」「凡規汝過之人,即汝恩人。順汝行事之人,即陷汝之人。祖宗基業可惜,古放太甲,卒成令主,有過何妨,改之即是。」廢太子再叩首以謹記教誨。
  三月初八,復立太子,詔告全國。
  復立當日,康熙下旨封三、四、五阿哥為親王,七、九、十、十二、十四為貝子,復封八阿哥貝勒封爵。
  而又諭諸皇子及王公大臣等言前拘太子時,無一人為之陳奏,惟四阿哥性量過人,深知大義,屢次保奏,似此居心行事,洵是偉人。四阿哥則奏曰惶恐不敢任受也。
  廢太子而又復立太子,眾人只不過是陪著康熙按他的意思轉了個圈又回到原點。或許康熙太愛這個兒子了,氣消後便再無立其他人的意思。八阿哥應是被推到了風口,得來了這場劫難,那十三呢?
  十三笑得有多勉強,漣汐看得出。康熙至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彷彿是當他不存在。退了朝,十三極緩慢地起身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似乎都可以看到那滲出的血。
  漣汐追了出去。落在最後的十三好似根本沒看到這站在面前等著他的四阿哥,僵硬地從他身邊走過。四阿哥一把搭住他的肩,手卻如千鈞巨石般沉重。「十三弟!」他喚了一聲,卻沒再說下去。
  「胤祥。」漣汐走了過來,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背影,心口一陣劇痛,抬起的想拉他的手頓在半空,無力地放了下去。
  半晌,十三終於抬起頭來。他看看四阿哥,又轉身看看漣汐,臉上堆出一個笑容,「我沒事,真的。」
  這麼熟悉的笑容,卻又無比陌生,因為他的眼睛在哭,他的眼睛掩不住他由心的悲傷。他是不是已經失去了一種叫「信任」的東西?他不知道,他不敢去想。
  「四哥,漣汐,我還有事,先走了。」十三又努力地一笑,然後轉身走了。明明是陽春三月,卻如秋風中的一片枯葉,失了最原本的生氣。漣汐向前走了幾步想攔著他,卻被四阿哥拉住了。
  「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他。」四阿哥望望遠去的十三,眸中也儘是沉重的憂慮。漣汐點點頭,眉心微蹙了起來。四阿哥伸手輕撫她的眉心,修長的手指從她的額上劃過。「你別太擔心了。」
  「嗯。」目送他的離開,漣汐頓了又頓,還是往別院走去。心中百般念頭,是擔心,是憂心,也是傷心。可是,又能怎樣?她做不了任何事,她甚至不知道原因,只能這樣看著,感受著,痛著。
  剛推開院門,迎面的陽光讓漣汐微瞇了一下眼。而陽光下站著的正微笑著的人,好似無意翩至的謫仙,讓漣汐有一瞬間的失神。
  「漣汐。」八阿哥指尖拈著一朵半開的海棠,遞向漣汐。人稍有清減,卻仍是那樣溫柔、那樣雅致。
  漣汐迎著他走過去,結果那朵花,還未請安就被扶住了。漣汐抬眼看向他,還是不禁為他有一絲高興。「八爺還是早些回府吧,福晉應早就候著了。」
  「這樣不解風情的怕是只有你了。」八阿哥笑著捏捏漣汐的鼻子,在院中的凳上坐下。漣汐再也說不出趕人的話,只得也坐了下去。
  「風寒都好了吧,身子還有哪不舒服嗎?」八阿哥突然開口問到,漣汐一頓,偏開眸子,淡淡地說,「都好了,謝八爺關心。」
  「漣汐,看著我,我只問你一句。」漣汐怔怔地微側眸看向八阿哥,他的笑容已褪下,眼眸深處竟還有一絲脆弱,「你可曾為我擔心過?」
  漣汐眉心一跳,雙眸一闔低下頭去,卻被捏住了下巴,強迫她重新對上那雙黑眸。她知道最好的回答是什麼,可是她說不出扣,對著這雙就要溢出悲傷的眸子,她說不出口。
  「不曾為我擔心過是嗎?從來都沒有是嗎?」八阿哥慘淡一笑,鬆開了手。卻很快又很用勁地重新捏住了漣汐的下巴,逼近她,「你好無情,你把我弄得這般心神大亂,你開心了,你滿意了?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石頭,還是寒冰?」
  漣汐掙脫不得,也避不開彼此可聞的氣息。心中是痛,為眼前不復平靜的八阿哥痛著。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即使她知道該怎樣做,可這樣的情景再三出現,她又該如何?「有過,我擔心過。」罷了,先過了這次吧。
  八阿哥一頓,漸漸平靜下來。他鬆了勁,微抬漣汐的下巴,「汐兒,我希望你看到的是我這個人,是胤祀,而不是什麼八阿哥、八貝勒,只看到我,好嗎?」
  「不要說什麼拒絕的話,」漣汐櫻唇微啟,就被他用食指輕點住了。「這種話,你說的太多了,我明白,我不求什麼,這樣就夠了,看到我,好嗎?」
  漣汐眸中微有憂色,頓了又頓,猶豫又猶豫,終是輕輕點頭。「好。」
  八阿哥微一抿嘴,淡淡笑了。他略一低頭,迅速吻在了她的唇上,異常輕柔,卻也十分堅定,如微風拂面般,還未回過神,人已走了。
  撫過還殘著溫柔的唇,漣汐歎了一聲,坐在了鞦韆上,輕輕蕩著。她對八阿哥,僅止於不忍,而無情愛。她也覺得奇怪,正如九阿哥所言,沒有哪個女人會抵抗得了八阿哥的溫柔,而她,真是個例外。她把四阿哥一點點裝進心裡,為他喜,為他憂,為他心動。而八阿哥不一樣,是晚了?還是沒真正上心?她已不想再去想了。
  總之,還是望八阿哥早日放開。對於一個永遠都得不到的人,結果只會受傷。
  「才四個月,能有多大啊。」伊晴一臉幸福的笑容,手撫在微有隆起的肚子上。和十四一道進宮請安,伊晴見天色還早,順路來看看漣汐,漣汐對這個可沒經驗,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得出了這個「怎麼這麼小」的結論。
  「再過段時間可有你受的了。」漣汐正準備泡茶,又覺不妥,想去弄點牛乳,伊晴卻發話了,「我想喝梅子汁。」
  不管是牛乳還是梅子汁,都是漣汐這有的。可伊晴一口水都不喝,就要喝梅子汁。漣汐沒法,只好順著她了。幸好也不是什麼難事,跑點路去御膳房就行了。
  端著梅子汁還未回院,碰到了茗兒,說是小春有急事找她。漣汐讓茗兒先把梅子汁端到別院,自己去了殿後。原來是小春找不到被漣汐收在角落裡的顧渚紫筍,把茶找出來後漣汐匆匆回了別院。伊晴稍有怨色,手邊的梅子汁也不似動過。
  「你動作真慢,我都快渴死了。」伊晴說著,端起喝了幾口。漣汐微覺奇怪,她是晚了點,可梅子汁不是早就送到了嗎?
  「漣汐,你說是男孩好還是女孩好?」伊晴想著未來寶寶的模樣,不由面帶傻笑。
  「都好,男孩像他,女孩像你。」漣汐笑著答到,卻看到伊晴突然變了臉色,口中呻吟出聲,手按著肚子彎下腰去。漣汐一驚,站起來走過去,卻頓時一聲驚叫,伊晴的衣擺已被流出的鮮血浸濕,還在不住往下滴,一片觸目驚心。
  門口的小玉聞聲跑了進來,也是一聲驚叫。如此劇變,漣汐一面扶住臉色煞白的伊晴一面讓小玉去找人,腦中一片空白,看著那不住低落正在帶走生命的鮮血,身子陣陣顫抖,想把伊晴帶出門外,卻一步也挪不開。伊晴口中似乎在說著什麼,而神智卻已不清。
  十四很快趕了過來,掃了一眼四周,心猛地一沉,立刻抱起快要暈厥的伊晴向外跑去。漣汐呆呆地跟了幾步,被一個人拉住了。
  「快回去!十四弟會處理的。」四阿哥表情嚴肅,拉著漣汐就往回走。
  「不!」漣汐回過神來,掙脫四阿哥的手,「我要去看晴晴,她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不能去!你現在自身難保!」四阿哥扶住漣汐的肩,穩住她,心下百般思緒,卻一時也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身難保……」漣汐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的又激動起來,「有人要害晴晴嗎?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要去看晴晴,我要知道她怎麼樣了!」
  「冷靜一點。」四阿哥握住漣汐的雙手,低沉的話語讓人有種安心的意味。「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誰做的為什麼要做,而是你該怎麼辦,你要保護自己,明白嗎?」
  漣汐終於清醒了,不管這是誰做的,目標雖是伊晴,而她也逃不開。在她這出的事,一時她是百口莫辯,可是,她能怎麼辦?
  「病。「四阿哥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拋出這樣一個字。只有病,讓這件事有個延緩的時間,好再想辦法。
  「那晴晴她……」漣汐強迫自己不要看地上暗紅的血,一顆心像是被一隻手抓住了,懸在半空不得放下。
  「十四弟會照顧好的,你就照我說的做。」四阿哥突然把漣汐緊緊擁入懷中,「這是救你的唯一辦法,只能這樣做,否則,否則……汐兒,我會保護你的,你相信我,你一定不能有事。」
  「嗯。」勉強笑笑,漣汐附在他耳畔,「能保住茗兒嗎?」
  四阿哥遲疑片刻,點點頭。也不能再待,漣汐把他推到院外,反手關上門。漣汐心下已有決定,她要先去確定伊晴的情況再顧自己。應該不會來不及吧,謀害皇子福晉雖是大事,但應不至於這麼快級抓人吧。
  漣汐剛準備出去,小春匆匆回來了,不由分說攔住漣汐。漣汐執意要去,小春不得已妥協了,卻讓漣汐等等。可是片刻之後,小春一盆涼水潑向漣汐,頓時全身濕透。
  漣汐受驚,身子不穩靠向一旁的樹,小春又是一盆剛打上來的井水潑了上來,臉上滿是不忍,「姐姐,對不起,這是十三爺的吩咐,他說只有這樣才能救你。」
  漣汐不由苦笑,兩人都想得如此周全,也料到她會怎麼做。應該算是幸好兩人與十四一同得知了消息,迅速想出了辦法,否則,真是後果難料了。
  雖是初夏,但五六盆井水澆下去,漣汐已渾身打起了顫。瞥一眼桌上還未收起也不能收起的梅子汁,漣汐滿腦子想的都是伊晴。這個孩子,還能保住嗎?伊晴能承受的了嗎?伊晴的身子,禁不起折騰啊。是誰?這麼狠心,做出這樣的事?
  又想到茗兒,似乎那條線已有了頭緒,可漣汐已無力去想,頭疼的厲害。還未入夜,高燒就起來了。一場病,就這樣,來了。

  第四十四章 絕唱

  漣汐徹底清醒時,已是三天之後了。又是一場地獄烈焰的炙烤,差點就要將她吞噬。若不是心中一直保留著最後一絲信念,恐怕就要走入那黑暗,再也出不來了。漣汐閉上眼,又睜開,心下已瞭然,自己的身子,怕是太弱了。
  病前發生的事一件件回到腦中,漣汐心中一急,立刻起身想下床。可渾身酸軟無力,挪到桌邊便已脫力。這時門開了,十三走了進來,忙上前扶漣汐坐下。
  又是披衣又是倒茶的,還不容易待十三坐定,漣汐還沒開口問,十三便笑著搖搖頭,一副故弄玄虛的樣子,漣汐看看他,一顆心便放下了一半。
  「晴晴沒事吧。」漣汐滿懷欣喜地問,心中燃起了希望。看十三的表情,事情應該沒那麼糟糕,是不是都沒事了,那個孩子……
  十三的笑容頓住了,他高興是因為漣汐沒事,至於伊晴……
  「孩子沒了,人正在臥床休養。」十三盡量簡潔地交待了情況,見漣汐臉色頓時黯淡下去,又急忙補充,「只是刺激有點大,人倒沒什麼大礙,你不要太擔心了,也不要自責,這都不是你的錯,下墮胎藥的是十四那個側福晉。」
  原來真的是她,漣汐不由握緊了拳,為何可以如此狠心,連孩子都不肯放過,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可以這般而為?十三又說了下事情的大概,漣汐病倒後,抓人一事便暫緩下來。康熙德妃皆為大怒,命人細查,沒料到事情並不複雜,審問小春、茗兒及御膳房的人之後,很快便明瞭了。側福晉舒舒覺羅氏嫉恨伊晴,得知她有身孕後更是心有怨毒,一直讓貼身丫頭找機會下手。漣汐把梅子汁交給茗兒後,那貼身丫頭故意把其撞翻,又重新去御膳房端了一碗,在其中下了藥。
  這是十三調查出的結果,實際上那貼身丫頭一個人擔了所有的罪,死死咬定是自己不願看到自家主子被冷落,才這般而為。那丫頭被處死了,嵐福晉被斥責回家閉門思過。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出乎意料的簡單。可是,伊晴呢?那是她和十四的孩子啊。
  「我要去看晴晴。」漣汐靠在四阿哥胸前,說了這麼一句。十三前腳剛走,四阿哥就來了,心疼不已地抱了好一陣子才放開。
  四阿哥沉默片刻,略略搖頭,「這事你得去求皇阿瑪,不過你還是先把病養好再說。」
  「我已經好了……」後半句話自動在他責備的目光裡消了音,漣汐嘟嘟嘴,低下頭去,挪到到舒服的位置繼續靠著。
  「汐兒,你可要把身子養好啊,每次你一病,」四阿哥理著漣汐略凌亂的頭髮,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我心痛得好似不是自己的,那種感覺,我不想再重複了。」
  「為了你,我會好好的。」漣汐淡淡笑著,閉上了眼。路還很長,她,會好好走下去的。
  好不容易挨過兩天,漣汐身上有了力氣,可以下床了。到殿前請旨,康熙頭也沒抬,答應了。漣汐忙隨便準備一下,和四阿哥一道出了宮門。
  離十四貝子府還有段距離,馬車停了下來,漣汐一個人下了車,往半掩著的朱紅大門走去。
  通報後便有人把漣汐領了進去,走了一陣,就看到十四負手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他沖漣汐略一點頭,也不說話,轉身向屋內走去。
  漣汐跟了進去,屋內燃著安神的熏香,只有小玉一人守著。低聲和小玉說了幾句,十四看看漣汐,和小玉一道出去了。
  輕輕走到床邊走下,漣汐看著那蒼白的臉,心中一陣抽搐,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睫毛輕顫幾下,伊晴睜開了眼,茫然地看了一眼漣汐,轉而呆呆地盯著床幔頂部,眼眸近似空洞。
  「晴晴……」漣汐不由握緊了她的手,安慰的話,抑或是開導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沒了,都沒了,再也沒了……」伊晴反覆喃喃念著,彷彿是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偶娃娃,竟有種支離破碎的慘淡。珍珠般的淚水就那樣一滴滴從眼角滑落,可臉上卻半點表情也無。
  漣汐看在眼裡,痛在心裡。這樣的伊晴,這樣的伊晴……從前的伊晴會傷心會蒼白,但絕不會這般脆弱,更不會透著絕望。
  「你還年輕,以後會有的。」此話一出,伊晴猛然閉上了眼,淚水更加洶湧了。漣汐眉心一皺,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心底蔓延開來。伊晴卻再也不肯睜開眼,也不開口,漣汐默默看著她,起身幫她掖好被子,留下一句話,「無論如何,你還有你的胤禎。」
  輕輕退到屋外,一轉身就看到十四正站在廊下,倚著廊柱微低著頭,看著手中的東西。漣汐走了過去,看清他拿的是一個長命鎖式的平安符,幾乎要嵌到掌中,赫然一圈紅痕。
  「太醫說,說,晴晴她,再也,再也不會有孩子了。」一句話終是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十四一拳打到柱子上,心中說不出的悔恨與痛苦。漣汐猛一退步,直搖著頭,不可能,這不可能,為什麼會這樣?晴晴這麼年輕,怎麼能……
  「晴晴身子太弱,經不起……晴晴沒事已是萬幸,其他的,不重要。」十四怕是已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了,多少看開了一些。他穩穩情緒,終於看向漣汐,「你不要把這事告訴晴晴。」
  「晴晴她,恐怕已知道了。」漣汐深歎口氣,回頭看看緊閉的屋門。伊晴會是如何的煎熬,如何的傷痛?她視她如姐妹,寧可代她受了這痛,也不願看到她如此,可是,她好無力,她甚至都不知該如何安慰。
  「對不起,若不是我……」漣汐艱難地開口,卻立刻被十四打斷了,「這與你無關,不是你的錯,晴晴也說過,你不用自責。」
  漣汐也再說不出什麼道歉或是安慰的話了,有十四在,伊晴或許會好起來的。只是,她與他們之間,似乎又少了點什麼,不怪她,但也無法完全撇開,不是嗎?
  漣汐低聲告退,沿著來時的路往正門走去,牆角下的陰影裡縮著一個人,漣汐瞥去一眼,搖頭歎了一聲,卻不停步子。嵐福晉畏縮的樣子,懼怕的眼神,是不是已知道錯了?是不是已有悔意?可是,一切都已挽回不了,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
  回到宮中,漣汐呆呆地趴在窗前,腦中有些空白。過了一會,她深深埋首,許久沒有抬頭,眼角是否濕潤,唇邊是否緊咬,沒有人知道。
  一天,兩天,三天……半月之後,漣汐才又見到伊晴。眼神不再空洞,但卻含了絲疲憊,眉間也有抹憂愁,笑容帶了勉強,再也找不到昔日的神采奕奕。
  漣汐扶伊晴到桌邊坐下,握著她的手,心中百般滋味。
  「不用安慰我,我已看開了。」伊晴淡然一笑,惆悵而淺寞。這是從前絕不會出現在她臉上的笑容,雖然顯得成熟,卻令人萬分心疼,只想抹去這笑容,即便是摘下天上的星星,撈起水中月,只要能恢復從前的燦爛,可是……
  「我看到寶寶了,他在那邊很好,我不擔心。」伊晴不由自主地撫著肚子,聲音有絲顫抖,「只是可惜了那些做好的小衣服小鞋子,怕是再也用不上了……」
  「不要再說了。」漣汐脫口而出,抬起伊晴的臉,果然已是淚痕滿面。她上前俯身抱住她,抑住湧到喉頭的酸澀,「你還有我,你還有十四啊,我們會永遠陪著你的。」
  「嗯。」伊晴用力點點頭,埋在漣汐懷中,終於失聲痛哭。漣汐輕輕拍著她的背,眼中也濕潤起來,只願這淚水能帶走憂傷與痛苦,伊晴,你的笑容,才是最大的恩賜。
  這次塞外之行,伊晴懇請隨駕,康熙想想便同意了。漣汐有些擔心她的身子,卻被十三的一句「人家自有人關心,還是多想自己吧」堵了回來。夜裡稍一涼就會咳嗽,也怪不得十三這樣說了。
  「這次你還是要去的吧。」漣汐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十三神色一黯,「嗯」了一聲後不再說話。
  昔日的隨駕是風光無限,是恩寵,而今日,是心有防範,是不放心。自從復立太子之後,十三一改往日豪爽之氣,謹言慎行,敬恪有加,卻終是再也得不到康熙的一個「好」字,甚至都不會看他一眼。到底有多大的罪過,可以讓一個父親如此天差地別地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事發後,十三的老師法海因受牽連,降職後調離此任,據說是憤然而去,十三未能見上一面。漣汐不清楚事中的原由,也不想弄清,她相信十三,卻也倍感無力。
  「皇阿瑪那麼喜歡二哥,我……」十三搖搖頭,沒再說下去,起身打開窗子看向窗外。那背影,就如同風中的勁松,雖外人看去不偏不移,卻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顫抖與悸動。
  也許是因為近鄉情切,或許也是因為十四的日夜相伴相語,伊晴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不時望向遠方,望向蔚藍的天空,像一隻急待歸巢的鳥兒。
  終於到達了,伊晴迫不及待地下了馬車,然後撲進許久未曾見面的父親懷中,博爾濟吉特王爺也忍不住雙眸微濕,他的小女兒,他最心愛的小女兒,在他眼中,永遠都是個孩子的小女兒。康熙含笑頷首,絲毫不計較她的失禮。
  請安過後,一同進了御帳。康熙把一直被多爾濟小心扶著的雯洛招到近前,細細詢問著。漣汐站在後面,不由微笑,雯洛依舊笑容明媚,幸福滿眸。
  伊晴和多爾濟說著什麼,多爾濟卻一直看著雯洛,目光緊張卻無愉悅的情緒。伊晴倒是沒注意這個,掩嘴偷笑著。漣汐看看多爾濟,又看看雯洛,微有些奇怪。目光稍一移,和四阿哥的對了個正著。漣汐眨眨眼,很快移開了,心裡泛起小小的甜蜜。
  吩咐小春守著,漣汐退了出去。走了兩步,碰到了也是獨自一人的佟侍衛,兩人都閒著,便一起邊走邊聊。
  「身子還好吧,叔公的藥方還算有效吧。」佟侍衛不時側頭看看漣汐,手一會按在劍柄上,一會在身側握緊,似是仍有些緊張。
  「嗯,很有用,多謝大哥了。」漣汐微微頷首,嘴角抿出一個笑容。「叔公的醫術果然高明,大哥也懂些醫道嗎?」
  「我?我可不懂這些,我連一味藥都認不清,」佟侍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還擔心藥沒效,那是叔公很久前的手記了,幸好,挺有效的,我試過後……」佟侍衛忽的停了嘴,沒再說下去。
  試過?漣汐瞅瞅他,也沒多問,只知自己又欠了一份情。「大哥現在是御前侍衛,應該輕鬆不少了吧。」
  「確實輕鬆多了,出宮也方便,你若是有什麼事可隨時找我。」佟侍衛突然停下步子,看著漣汐欲言又止,躊躇片刻,還是問了出來,「你現在可是,可是雍親王的人嗎?」
  「嗯。」漣汐點點頭,不想瞞他什麼。而佟侍衛臉上閃過的不是傷痛,也不是驚訝,卻是一種擔心,「你若是跟雍親王,是沒名沒份的,八貝勒不也是……」
  「大哥!」漣汐喝止了他的話,表情嚴肅起來,「大哥,我問你一句,你是八爺的人嗎?」
  「我只是我自己。」佟侍衛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也嚴肅起來。「你放心,我只是擔心你受委屈,我進宮是遵從阿瑪的意思,與其他的無關。」
  「對不起,大哥,我太激動了。」聽他這樣說,漣汐鬆了口氣,也覺自己反應大了些。
  「沒事,你也是擔心嘛。」佟侍衛笑笑,算算時辰,便先離開了。漣汐留在原處,也不想坐下,站在一棵大樹下隨意哼著歌。
  腰上突然一緊,然後整個人被擁入一個懷中。並不太熟悉的氣息,還有扣在腰前的手,漣汐立刻明白身後之人到底是誰了。用力掙扎起來,那隻手卻越扣越緊,溫熱的氣息拂在耳邊,都快可以感覺到唇若有若無的輕觸了。
  「八爺,請放開我!」漣汐越是掙扎就被抱得越緊,都快喘不過氣了。她已經弄不清了,八阿哥每次的態度都不一樣,這次又是怎麼了?
  「美人在懷,又豈能放開?」八阿哥輕輕在她耳畔說著,話語溫柔且有一絲曖昧。臉上卻無戲謔之色,但也談不上認真。漣汐若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定會更加糊塗,弄不清他真正的用意。
  「你只要不再動,我就放開你,聽話,嗯?」八阿哥蠱惑般的說著,細細聞著她的髮香。漣汐僵了一下,還是覺得不再做無力地掙扎,於是放鬆身子由他抱著。
  「這才乖嘛。」八阿哥說著,輕輕吻在了她小巧的耳垂上。漣汐一顫,有些冒火,「現在該放開我了吧。」若是再不放,就要考慮防狼術了。
  「八弟,這麼好興致出來散步啊。」冷冷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八阿哥不易覺察地彎了一下嘴角,終於鬆開了手,轉過身去。「是啊,天氣如此之好,四哥也出來隨便走走嗎?」
  話不投機又沒有多少話可以說的兩人自然很快就有一個要離開,八阿哥算是識趣地走了。四阿哥看了漣汐一眼,竟轉過身去,不說話,不離開,卻也不走近。
  漣汐慢慢走了過去,試探地拉他的手,沒有被甩開,這才輕輕貼了上去,「你吃醋了?」
  聽得他哼了一聲,漣汐半委屈地開口了,「我可不解釋,你要怎麼認為就怎麼認為好了。」
  又過了一會,四阿哥終於轉了回來,臉上硬邦邦的。漣汐伸手揉著他的臉,微嘟起嘴,「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要這樣板著,你說過不瞞我什麼的。」
  「我,相信你。」簡潔地說出這句,四阿哥的表情終於有所鬆動。漣汐燦爛一笑,算著差不多到時間了,湊上去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然後跑開了。四阿哥搖搖頭,終是淡淡笑了。
  總算得了閒,漣汐見到了雯洛,當然還有一旁近乎寸步不離的多爾濟。聊了下近況,雯洛正說笑著,突然咳了幾聲,多爾濟立刻緊張起來,又是披衣又是遞水的,不讓兩人再多聊,親自把雯洛送了回去。
  漣汐笑笑,收拾著桌上的茶杯。不多時,多爾濟又來了,來取雯洛落下的帕子。他對漣汐說了聲「抱歉」就要轉身出去,漣汐忙上前攔住了。
  「洛洛可是有什麼事?」多爾濟為何如此緊張?莫非這一年多來發生了什麼?
  多爾濟收回已掀起帳簾的手,頓了片刻,平靜地開口了。「去年冬天洛洛病了,很嚴重,御醫說,若是再發一次病,洛洛恐怕,恐怕就醒不過來了。」
  「洛洛先天不足,如今已似燃盡之燭,我只能盡我的一切所能去多護她一天,我只希望我和她的緣分,能夠再長一點,一點就好。」多爾濟眸中有晶瑩閃過,他背過身,用手抹抹臉,又說了句「洛洛請你今晚過去,大家一起聚聚」,然後掀開簾子走了出去。他一刻也不願離開雯洛,他要守著她,他害怕再也見不到那雖蒼白卻比花還美麗的笑顏,他害怕他摯愛的妻子,會先他而去,那是噩夢,永遠不會醒的噩夢。
  漣汐手中的茶盞早已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洛洛,洛洛已經沒多少日子了嗎?剛剛綻放的花朵,就要凋謝了嗎?不可能,這不可能。洛洛會和多爾濟白頭偕老,會永遠幸福的,她的生活才剛開始,怎麼可能就這樣離開?
  漣汐腦中心中亂成一團,再抬頭時,竟已到掌燈時分。還沒邁出一步,漣汐身子一晃就跌坐在地。站了幾個時辰,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漣汐打盆水洗了臉,又換了身衣服才往雯洛那走去。一路上一直安慰著自己,總算在見到雯洛時恢復了臉色。
  人都到齊了,伊晴十四兩個,四、十三兩個,都已坐定。漣汐坐到四阿哥和十三中間,目光卻一直未離開過雯洛。今晚雯洛點了妝,穿了身桃紅的衫子,一如十三生日那夜,恍若誤墜人間的精靈,雖失了翅膀,卻依舊美好快樂不似在塵世。
  桌上有幾罈酒,上好的女兒紅,多爾濟給每人滿上,到雯洛面前時頓住了。雯洛衝他一嘟嘴,他終還是給她倒上了。雯洛給了他一個只會對他的溫柔含情的笑容,從桌下伸手過去握住了他的。
  「我們終於又聚在了一起,真的好難得,也很開心,來,大家先乾一杯,以示慶祝。」雯洛剛一舉杯,就被多爾濟攔住了。另一邊的十四也截住了伊晴的杯子。不用說,剩下的兩人也攔住了漣汐的手。
  「這麼開心的時刻,還是喝點吧。」多爾濟臉一沉,雯洛吐吐舌頭,迅速喝了一口,「那大家少喝點,到了我家,總得招待一下吧。」
  眾人舉杯抿了一口酒,雯洛又端起杯子轉向伊晴,「晴姐姐,我很高興你接受我,認可我,我一直很欽佩你的勇氣與熱情,我很喜歡你,你是真正的草原之花,你的鮮艷在任何地方都不會被掩蓋的。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希望你永遠都把握著這份幸福,一輩子都不會有憂傷。」
  說完雯洛舉杯抿了一口酒,伊晴對她一笑,也喝了一口。雯洛轉向十四,調皮地眨眨眼,「十四哥,你要一輩子對晴姐姐好哦,你們今生沒有錯過,一定要好好把握。晴姐姐這朵花因你而美麗,你也要好好護花哦。」
  「那是當然。」十四略不好意思地笑笑,先乾了杯中之酒。然後重新與伊晴十指相扣,心心相印。
  「十三哥,」雯洛沖十三甜甜一笑,「雖然額娘不在,但我從來都不孤單,因為我有十三哥,謝謝哥哥這麼多年來的照顧,哥哥一定要永遠開心哦。哥哥開心我才會開心的,哥哥教給洛洛的,洛洛會永遠記住,永遠都不會忘的。以後有機會,哥哥一定要教洛洛騎馬,不許反悔哦。」
  「洛洛……」十三眸中有絲憂傷,那麼的明顯,但他還是喝下酒,沒再多語。
  「四哥哥,謝謝你對十三哥和漣汐姐姐的照顧,漣汐姐姐是世上最美最好的人,四哥哥,有你陪著她,保護她,真的很好。我知道四哥哥你不是一個冷心的人,你對漣汐姐姐很好,希望你能給姐姐一輩子的幸福。」
  四阿哥微微頷首,然後喝下酒,放在膝上的手動了動,伸過去握住了漣汐的手。
  「漣汐姐姐,」雯洛站了起來,雙手舉杯,鄭重而認真,「我第一眼見你就知道你是一個仙子,好漂亮,好溫柔,雖然看上去很清冷,但我知道姐姐你的心是最柔軟的。姐姐對我的關心、保護還有點化,我會永遠銘記於心的,沒有姐姐,我或許永遠不會長大,也永遠找不到自己的幸福。」雯洛側頭看看多爾濟,又移開目光,「姐姐,謝謝你,我希望你永遠都沒有淚水,只有笑容。」
  漣汐可以感覺到自己手的顫抖,她嘗不到酒的味道,她聽不到其他的聲音,因為她突然明白了,她眼前有些模糊,但還是端起酒,一飲而盡。
  雯洛最後轉向多爾濟,卻久久沒有開口。兩人對視著,多爾濟的眸中是無盡的深情,還有綿延的不捨,他放下酒杯,輕輕扶住雯洛的肩,「你不用說什麼,我全都明白。」
  然後多爾濟俯下身,吻在了雯洛的唇上。眾人默默看著,心全都沉了下去。面前的這幕是一幅畫,卻是一幅雨密山重濃得近似憂鬱的水墨畫。
  一吻完畢,雯洛的臉紅得似初生的朝霞。她鬆開多爾濟的手,回頭沖十三一笑,「十三哥,你彈奏一曲,我為大家舞一次。」
  十三直直看著她,然後默然起身,進賬抱了琴,調試兩下便彈了起來。
  輕柔的起調,雯洛嬌俏的一笑,一甩袖,向開闊處舞了起來,似一隻春日裡翩翩叢間的蝴蝶,輕盈而歡快。調子漸而轉急,雯洛舞得更快了,艷紅的身影好似快要燃燒。雯洛從來都是安靜的,從來沒有這樣舞動過,可是,沒有人阻止她,因為,這是……
  最後一個旋身,雯洛不停地轉著,衣裙展成一個圓,長髮在空中翻飛。蝴蝶展翅欲飛,卻成為了永遠的夢,蝶之殤,這便是絕唱。
  多爾濟雙拳緊握,雙眸已發紅。漣汐已滿面淚水,咬住下唇抑住嗚咽。十三手上一劃,最後一個音高高彈出,然後二十五弦齊齊斷開,再也接不上了。
  弦斷開的那一瞬,雯洛身形猛頓,然後軟軟地向後倒去。多爾濟渾身一僵,立刻撲了過去,漣汐一顆心沉到了海底,眼淚洶湧而出,起身想跑過去,卻眼前一黑,倒在了一旁四阿哥懷中,昏了過去。
  洛洛,你還未飛翔,是不是就已折翅?

  第四十五章 多愁

  前面正快樂地在花草間跑著的是洛洛嗎?洛洛,不要走,不要走!漣汐看著她,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而洛洛又忽的跳到了面前,微笑著說「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哦」,然後跳著跑遠了。漣汐定在原地,走不動,也叫不出。她用力一掙,卻重重地撞到一個硬物。意識漸漸回到腦中,漣汐睜開眼,醒了過來。
  面前的四阿哥正皺著臉揉著下巴,而自己額前也痛痛的。漣汐慢慢走起來,看看窗外,已是半夜。而不遠處似有嘈雜之聲,漣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不顫抖,「洛洛她……」
  「她走了。」四阿哥一句話粉碎了漣汐最後的渺小的希望。漣汐定定地坐在床邊,唇輕顫著,渾身的血都似乎凝固了,連呼吸,都彷彿忘了。
  四阿哥在她身邊坐下,抱住她,臉上也有一絲痛苦。「她已強撐了很多天,就是等著我們的到來,她一直都太累了,就讓她好好的去吧。」
  眼淚就那樣湧了出來,漣汐埋在他胸前,失聲痛哭。洛洛,你真的就這樣走了?你真的捨得離開嗎?你還沒有看盡人間的美好,為何已化蝶而去?
  按雯洛的遺願,葬禮很簡單,雖是公主的規格,但從頭至尾,都是安安靜靜的。康熙很是悲傷,甚至有些自責從前的忽略。博爾濟吉特王爺也是悲痛無比,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這個兒媳婦,比女兒還要貼心。
  六個人站在雯洛的墓碑前,久久沒有動。半晌,漣汐蹲下身去,用手輕撫著冰冷而堅硬的石碑,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口中念著的「洛洛」早已支離破碎。
  伊晴也忍不住捂著嘴哭了起來,伏在十四肩上,渾身都顫動著。十三抬手摀住眼,不願看到也是不願被人看到,指縫間卻是晶瑩一片。多爾濟仰起頭,望向天空,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然後努力扯出一個笑臉,看向陌生卻熟悉的愛妻之墓。
  「洛洛不希望看到我們的眼淚,那樣她會不開心的。我答應過她不會哭的,要把她的快樂延續下去,她會看到我們的笑容的,她會感受到的。」
  洛洛,你不希望我們為你而哭泣,可是,這會不會太殘忍了?我們如何笑得出來?一雙手把漣汐扶了起來,又拿帕子擦乾她臉上的淚痕。
  「這是她的遺願,是她真心的希望,我們若是哭,會讓她走得不安心的。」四阿哥低沉的聲音竟有一絲安撫的作用,漣汐和伊晴漸漸止了哭泣,六人又重新立在墓前。
  吹來一陣微風,拂過每個人的面容,拂開每個人的髮絲,在多爾濟面上溫柔地迴旋後,繼而消失。多爾濟突然淚流滿面,捂著臉蹲下去哭出聲來。懷中愛妻親手縫製的香囊,還有放入其中的一縷髮辮,在許著來世,滾燙得好似要灼燒到心裡。
  洛洛,是你嗎?你來看我們嗎?你在那邊,還好嗎?
  「胤祥……」手剛搭到肩上,看到他面前擺著的那本「憶」,漣汐眼睛一酸,再度哽咽。十三胡亂地在臉上抹了把,忙把「憶」收了起來,轉過身來看著漣汐。
  「我們不要再悲傷了,洛洛走得很安詳,希望她在那邊也是快樂的。」漣汐點點頭,穩穩情緒,在十三身邊坐下。兩人卻不知能開口說些什麼,氣氛有些沉悶。
  帳外傳來腳步聲,然後簾子被掀開,八阿哥走了進來。十三微有些驚訝,還是迎了上去,互相請了安。
  「八哥可是有什麼事找我?」
  「沒什麼事,我是來找漣汐的。」
  十三看了漣汐一眼,正準備開口找個借口把他打發走,漣汐卻暗暗捏了他一把,對八阿哥說,「我正好已和十三爺說完了,八爺,請吧。」
  不是想和八阿哥單獨在一起,只是此時擋了,八阿哥定會再尋機會,總之這麼長時間來,哪一次避開過?還是見招拆招好了。看十三疑惑的眼神,還是下回再解釋吧。
  「八阿哥找我何事?」漣汐半低著頭,冷淡地說。
  「我的靴子可沒那麼好看,別一直盯著了。」八阿哥略略含笑地說,漣汐卻沒有絲毫反應。八阿哥歎了一聲,微往前邁了一步,「就是不忍心看到你如此悲傷,才來找你的。」
  「能哭出來也是好的,我倒不介意提供我的衣襟。」八阿哥的手剛抬起,漣汐猛退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八阿哥的手頓在半空,只得又放了下去,表情也凝重起來。「汐兒,我做錯了什麼嗎?你為何一直對我這般?那年月下你在我懷中哭泣,為什麼現在就不可以?汐兒,我到底該怎麼做?」
  「多謝八爺好意,漣汐心領了。」漣汐打不起精神,也不想過多糾纏。這段日子心力交瘁,她已無心去想如何應付面前的人了。
  「你呀,八阿哥搖搖頭,要一旁的小太監遞了個小盒子過來。他打開蓋子,拿出裡面的東西擰了幾下,然後遞到漣汐手中。
  竟是一個十分小巧的音樂盒,做成金絲籠的樣子,中間還有一隻鳥,嘴一張一合,和著異國的樂調好似在唱歌。
  「很特別的小東西,可以解解悶,送給你。」八阿哥不容漣汐推卻,塞到她懷中,又溫柔的一笑,這才離開。漣汐只得收好木盒,輕輕搖頭,轉身走了出去。
  本來早已說好要帶雯洛一起參加今年秋獮,如今只望她能泉下有知,伴他同行。多爾濟絲毫打不起精神去行獵,總是獨自一人牽著馬落在後面。漣汐有時撞見了,就去陪著他一起走,可兩人之間總是沒有半句言語,多爾技什麼都不想說,漣汐沒什麼可說。
  「小王爺應該會很快恢復吧,他那麼爽朗的性子。」漣汐躺在草地上,頭枕著四阿哥的腿,半閉著眼感受著落日後的清涼。
  「會的。」很簡潔的回答,四阿哥低頭看著漣汐秀美的臉,難得一見的溫柔淺笑。
  「那就好。」漣汐閉著眼淡淡地笑了。洛洛已經走了一個月了,那麼可愛美好的她,一定會有一個最好的來生,帶著她的祝福與希望,他們都會好好的。
  「我進宮都快七年了。」漣汐慢慢睜開眼,眸中微有些恍惚。都七年了,她已二十有二,或者說更大。時光如流水,就這樣匆匆而逝,以後,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是啊,我們相識都有六年了。」四阿哥習慣性地替漣汐理著碎發,也不由感慨。「你以前的日子是怎樣的,說來聽聽?」
  以前的日子?那好像已是上輩子的記憶了。漣汐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空,聲音悠長而曠遠,「從前的日子,很快樂,很輕鬆,可是卻差了點什麼,像有一層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我可以什麼都不用想,卻感覺不到心的存在。然後我就到了這,我害怕,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明白,直到與你相識。或許,真的是命中注定。」
  漣汐忽然坐直身子,平視著他,問出了一直存於心中的問題。「我知道很多此時不該說出的事,可你真的不想知道最終的結果嗎?」
  「不想。」毫不猶豫的回答,似是從一開始就已明確了態度。「我不需要知道,我要自己一步步地去走。結果只會有一個,我會得到我想要的。」這才是那個心懷大志的雍親王,這才是不久後君臨天下的帝王應有的信念。
  「有你相伴,足矣。」情話不多,而這一句,是最好的。
  前面正是握著馬鞭在樹下轉圈圈的八福晉,漣汐想避開已是來不及,只得向前走了幾步,躬身請安。
  「起吧。」八福晉不耐煩地說著,待漣汐直起身子,她一臉厭惡地退了幾步,像是看到令人很不愉快的東西似的看著漣汐。「你還真厲害,這麼長時間了還黏著,我現在不好動你,你別得意,等你進了府,看我怎麼收拾你!」
  進府?「福晉是否誤會了,奴婢沒這個意思。」
  「誤會?你別在我面前裝!看你一副故作清高的樣子,心裡打的什麼鬼主意誰不知道?我告訴你,給我收斂點,否則真的別怪我不客氣!」八福晉精緻的臉上混著厭惡、不屑與憤怒,手裡的鞭子甩到地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多說無益,漣汐知道解釋沒有任何用處,八福晉不會聽更不會相信。總之自己沒做什麼,有何需要怕的?於是俯下身,「奴婢謹遵教誨。」
  八福晉頓時怒火中燒,「你還得意了是吧,早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吧,好,很好。」八福晉說著,揚起鞭子向漣汐臉上抽去。漣汐一驚,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啪」的一聲悶響,小臂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而額間也別鞭梢甩到了。
  八福晉見此又是一鞭甩來,漣汐猛退幾步,只被鞭梢劃到了手背。還未等第三鞭揮下,八福晉的手已被一個人抓住了。
  「瑤兒!像什麼樣子,還不住手!」八阿哥似是有些動氣,奪走她的鞭子,捏著她的手音調比平時高。八福晉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漸漸滿是淚水,然後甩開手跑了開去,隱隱可聽到哭泣聲。
  八阿哥卻沒追過去,而是走到漣汐面前,撫過她額間的紅痕,又握住她的手貼到胸前,面上帶了心疼,動作輕柔而小心,「疼嗎?」
  漣汐抽回自己的手,忍住臂上還有額間火辣辣的疼痛,淡淡地低下頭,「我沒事,八爺快去追福晉吧,這裡不比宮中,可別讓福晉一個人跑遠了。」
  「可你……」八阿哥仍在猶豫,似是想留下來,這時那個方向走來兩個人,見到他,忙走上前來,「八哥怎麼在這?我剛看到瑤福晉一個人跑遠了,也沒人跟著,八哥是不是該去看看?」
  「嗯,那我先走了。」如此,八阿哥不能再多留,匆匆離開了。若彤和凝月兩人對視一眼,走到漣汐身邊,「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稍稍掃到了。」漣汐嘴上這樣說,可手臂還有額上的疼痛並不輕。
  「八福晉的鞭子可不是好玩的,你還是快回去上藥吧,以免生事。」若彤撩開漣汐的衣袖,果然已紅腫起來。「八哥只怕是認真的,你還是多加小心吧。」
  「我知道。」漣汐淡淡地一點頭,心下卻有些茫然,沒有什麼主意。
  「若是需要我們的幫忙隨時都可以說。」若彤彷彿是知道漣汐沒什麼底,輕拉著她的手安撫著。凝月也在一旁合著,臉上的表情也不太輕鬆、
  「謝謝了,我會的。」漣汐淺淺一笑,目送兩人的遠去。回到帳中讓小春幫著上藥,額上還不太嚴重,敷一下再擦點藥就沒事了,而手臂上就嚴重多了,八福晉那一下力氣頗大,結結實實地打在手臂上,沒十天半個月恐怕消不掉。
  小春邊幫漣汐上藥便小聲嘀咕著,漣汐卻一直在想著一件事。凝月離開前告訴她,最近有個傳言,八阿哥要娶新福晉入府,瑤福晉不依不饒,鬧了好幾次,而傳言中的新福晉,有名有姓地說是漣汐。
  傳言總有根據,而這麼離譜的說法又是從何而來?漣汐正傷腦筋,小春突然起身出去了,一個人接替了她未完的工作,輕柔地給漣汐上藥。
  「不是第一次了吧。」不知有沒有聽錯,四阿哥似是有些生氣,眸中也有一絲極微小的冰冷,手卻依然溫柔,在紅腫處均勻地敷上藥膏。
  「你也聽到了那個傳聞嗎?八阿哥他……」
  「聽說過。」四阿哥冷冷地說,卻不怎麼當一回事,「怕是有些人沒事可做了。」
  「我倒是不擔心。」漣汐放下衣袖,靠在了四阿哥的肩膀上。「嫁不嫁由我說了算,誰都管不到我,再說,要嫁也是嫁給一個人嘛。」
  「你呀。」四阿哥寵溺地笑笑,拍拍漣汐的腦袋。「好好養傷,下迴避著點,我暫時沒辦法護著你,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漣汐輕輕點住他的嘴,「我明白的,我真的沒事,我也會處理的,你心裡想著我,就夠了。」
  「汐兒……」四阿哥擁住她,不再需要任何的言語,兩人早已相知相曉。
  「漣汐啊,你進宮都好些年了吧。」康熙放下折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到一旁的漣汐,來了這麼一句。
  「回皇上,奴婢進宮快七年了。」漣汐微低著頭,暗猜接下來的不是什麼好事。
  「都七年了。」康熙略略感慨,看著漣汐的臉,眸中閃過一絲悵然,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常色。「還記得你當初那麼大膽地要求自己做主婚事,現在可有什麼想法?朕看,老八對你不錯。」
  「是八爺抬愛,奴婢不敢高攀。」漣汐淡然而答。康熙這般已是在賜婚,聰明點的就應該立刻跪下謝恩,只是漣汐不會,哪怕要承受康熙的怒氣。
  「你這丫頭啊。」康熙倒沒有動氣,只是搖頭笑笑,「還這是奇怪,都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不過倒真和芳兒有些像,芳兒也是這樣,不合她意的事絕不會答應也絕不幹,就那樣淡淡看著你,你只有撤了那事她才會重新笑起來……」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綿綿的回憶。漣汐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門,掩住一片思愁。
  帝王的愛,原來也可以專一,也可以永恆。心存天下,但,心繫一人。
  雪花揚揚灑灑,一夜不盡,帶走秋最後的眷念,帶來冬最初的驚喜。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站在屋門前,漣汐忽的就想到了這句,伸手接住一片晶瑩的雪花,看著它在掌中迅速消散,留下一抹微涼。
  「謝郎別後誰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十三推開院門走了進來,肩頭落滿白雪。他把漣汐拉到屋內,解下披風搭到了椅背上,又把手爐遞到漣汐懷中。「天氣這麼涼,小心別凍著了。」
  「我哪有這麼脆弱。」雖這樣說,漣汐還是坐在炭盆旁看著他關好門窗,「你家寶貝兒子怎麼樣了,病應該好了吧。」
  「沒事了,已經開始吵著要糖吃了。」十三長吁一口氣,也坐了下來。「開了春,小柔就要生了,不知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真看不出來你已是當阿瑪的人了。」漣汐故作驚歎,十三一個白眼飛過來,兩人逗鬧好一陣子才停歇。
  「你這段時間一直和晴福晉一起?」十三想起此行來的目的,正了神色。
  「嗯,十四府上才添了個小格格,我怕晴晴心裡難受,就陪陪她。」
  「我不得不說一句,」十三看向漣汐,摩挲著手中的青瓷茶盞。「你還是少見晴福晉還有那個筱煙,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和他們不一路,多少有些避諱。」
  「我做不到。」漣汐簡潔而肯定地說,沒有絲毫猶豫或思考。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十三甚是無奈,搖搖頭,表情更加認真了。「這對你來說是很難,可是,這是必須的,這宮中所謂的朋友是和權力還有利益分不開的,你應該明白,就算現在沒什麼,可總有一天,你們會很不一樣的。」
  「這些道理我何嘗不懂?可是,沒辦法啊,在這個大籠子裡,有哪一個人不孤獨?我在幫她們,也是在幫自己。」漣汐微微闔上雙眸,有一絲無奈,有一縷憂傷。
  「哎。」十三歎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屋外的雪花更密了,飄飄揚揚,似要把整個大地覆蓋。冬天已經來了,春天,應該也不遠了。
  八阿哥來這別院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品茶談天,指點書畫,彈琴下棋,把那儒雅發揮到了極致,且噓寒問暖,百般體貼,連小春都說「只怕連木頭都會被打動,我若是你,早跟了八爺」,被漣汐敲了一記腦門了事。
  漣汐常常冷臉相對,卻也時常無法抵抗八阿哥轉瞬變得憂傷的眼神,怎麼會這樣?漣汐真不知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打消他的執著,大傷腦筋。
  四阿哥一直很忙,經常與十三出去辦差,有時半個月才能見上一面,卻又待不了一盞茶的工夫就要離開。漣汐雖理解,但不免有些悵然,心存思念。
  這日,八阿哥又來了。漣汐正抱著球球看書,懶得搭理,八阿哥不急也不惱,抽本書端個凳子做到漣汐對面看了起來。只是時不時抬頭看著漣汐,目光含笑,一看就是好大一會兒。
  漣汐終是看不下去了,她把球球放到地上,站了起來。「八爺,你這又是何必?我一個小小的宮女,何苦如此執著?我說過,八爺,你會受傷的。」
  「往往受傷才能得到,如此,受傷又有何妨?」八阿哥已不是從前那副自信不會受傷的樣子,而是一種篤定與沉穩。「你擔心我會受傷,證明在你心中,我還是有一方位置的,我會不會受傷,由你來決定,你,真的忍心嗎?」
  漣汐偏過頭,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忍心?不忍心?又有何用?改變不了任何事。
  「下雨了。」八阿哥突然指指窗外,漣汐望了過去,細密的雨絲飄散眼前,朦朦朧朧像罩了一層紗。無邊絲雨細如愁,少游的佳句,總是那麼深入人心。這綿綿的春雨,能不能帶走愁心之事?還是,又添了些許莫名的憂絲?
  「你倒真像畫中倚窗思雨的江南女子,為何那麼容易愁呢?」八阿哥走到漣汐身後,輕輕搭上了她的肩,漣汐頓了一下,終是沒有動。
  自己是不是太看不開才這般愁緒滿懷?天寬地廣,當初世事不沾心,只求寧與靜的心境到哪兒去了?是走的太長,還是入的太深?

  第四十六章 悄燃

  這段時間太子的臉色越來越差,特別是聽到哪個皇子被康熙誇獎時,臉黑得可以和包公媲美。前些日子太子與康熙御封的貴人的私情被撞破,康熙大怒,懲辦了貴人,又大罵了太子,卻無甚重罰,只是直呼「不成器」。
  這樣的太子,實在讓人失望,不及四阿哥的沉穩幹練,不及五阿哥的博學多才,不及八阿哥的儒雅善賢,也不及十四的英勇豪爽,而且不成器,種難成大事。
  其他阿哥面上仍是一團和氣,彼此謙和有禮,互有幫助。當黨派之結不可避免,大家心知肚明,只有暗中較勁。
  而康熙在三阿哥、十三和十四三人的請安折上朱批:「胤祥並非勤學忠孝之人,爾等若不行約束,必將生事,不可不防。」據說十三愣了好久,然後羞愧而去,不願見任何人。漣汐大為吃驚,到底是什麼事,會讓康熙如此說十三?十三卻閉口不提,強顏歡笑。漣汐看在眼裡,痛在心中。
  漣汐出去走走,恰好碰到了許久不曾見面的婉書。婉書仍在德妃身邊伺候,再過半年就可以出宮了。兩人當時的關係還算不錯,便找處地方坐下說說話。
  「出了那事後,晴福晉的話就少多了,有時笑得都很勉強。娘娘最喜歡晴福晉了,心裡也難受著,卻也沒啥主意,只能叫十四爺多體貼點。」婉書很是感慨,想必也是十分喜歡伊晴,她也知道伊晴與漣汐的關係,就多說了幾句,「至於嵐福晉,娘娘也發了話,說再也不想見到她,讓她從此不要再來請安。十四爺也再沒提過嵐福晉,聽說是把她安頓到一個偏僻的小院子裡,再不過問。」
  「這樣啊。」漣汐歎了一聲,害人害己,兩分的帶價,都太大了。「年後你就要出宮了,是回家嗎?」
  「嗯,回家就可以成親了。」想想以後,婉書不由笑了起來,滿面幸福之色。
  「原來你早就有意中人了,恭喜恭喜。」
  「我和他從小就認識,進宮前我和他說,要麼等我十年,要麼兩兩相忘,再不相見。前幾天他捎了信來,說已經到我家提了親,阿瑪和額娘也答應了。」
  「如此真是太好了,你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分開了十年,以後要好好把握哦。」
  「那是當然,」婉書笑得溫婉,似是已迫不及待要出宮了,「都十年了,日子過的也快,總算是熬出頭了。飛上枝頭確實好,可平凡幸福才是真啊。」
  漣汐不由感歎婉書和那個「他」十年如一日的專情,也不由感歎婉書的純真,像她這般在妃嬪前當紅的宮女,嫁個阿哥或是大貴之人不成問題,而婉書,認認真真地做事,認認真真地守護感情。
  回到別院,漣汐挑出一副比翼連枝的佩飾給婉書送了過去。能幸福就好,無論如何,自己真正感受到了幸福,就夠了。
  這次塞外之行沒有十四,伊晴自然也不在隨行之列。四阿哥、八阿哥也不去,就一個十三可以說說話。
  兩人牽馬出去閒逛,不料碰上了一場陣雨。好不容易找到避雨處,十三摟著貼到懷中受驚不已的漣汐進了屋。可沒過一會,就雨過天晴,再無一片黑雲了。
  漣汐捂著耳朵的手終於放下了,與十三無奈地對視一眼,看看身上半濕的衣服,決定繼續閒逛。
  兩人策馬跑了一會,便讓馬慢了下來,隨意走著。兩人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十三卻似是沒什麼精神,聊了一會就讓一直跟在不遠處的小冬子找點酒來。
  兩罈酒很快拿來了,十三笑笑,拍開一壇就喝了起來。越喝話越少,越喝眼睛越亮。一壇下肚,眼淚已流了出來。
  漣汐慌了,拿帕子去給他擦,卻被他緊緊抓住了手,往心的位置捶著。一下比一下重,還直喊著「好痛」。漣汐有些不知所措,小冬子忙上前拉開了十三,架著他往住處走去,漣汐則牽了馬跟了上來。
  「萬歲爺對爺……哎,爺心裡苦著呢。」小冬子吃力地扶著十三,一面對漣汐說著。這樣的情況不止一次了,他們做奴才的,真的有心無力。
  漣汐看著十三微紅的側臉,心裡不住疼著。她以為十三看得開,以為十三夠豁達,可是,她不知道這是多大的打擊,這是多大的心痛。十三的苦,只能悶在心中,日日笑顏以對,謹言慎行。而在無人的夜裡,獨自一遍又一遍地察看著難以癒合的傷口。
  打來水給十三擦淨臉,又給他蓋好被子,餵了杯水。漣汐把手放到十三臉上,溫柔地撫摸著。十三瘦了,往日的神采已經好久不見了。
  「何時才能重新看到你真實的笑容?」漣汐憂傷的目光凝在他臉上片刻,又歎了一聲,起身離開了。
  帳簾放下的那一瞬,十三睜開了雙眸,清亮而無一絲混沌。他確實喝了酒,但他沒醉。他好想大醉一場,可是他不能,他不能放縱,他只能謹慎。他好想笑,他好想哭,他好想不顧一切,他……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他什麼也沒做,為什麼要接受懲罰?……
  漣汐還沒走幾步,就看到了也在借酒消愁的多爾濟。漣汐搖搖頭,上前攔住了他的杯子。「別喝了,再喝你就醉了。」
  「醉了好,醉了就能看到洛洛了。」多爾濟還是清醒的,卻不停地往口中倒著酒。漣汐有些生氣,奪過酒壺和酒杯扔到一旁。「洛洛看到你這個樣子會安心嗎?」
  「我就是想讓她不安心,不要走!」多爾濟大聲吼了出來,卻又低頭坐了下去,神色憂傷。「我感覺洛洛來看我了,卻又聽到她說她要走了,不會再來了,我不要,我不要……」
  漣汐沒有說什麼,她知道多爾濟是一時接受不了,並非看不開。情太深而放不下。過了一會兒,多爾濟漸漸平靜下來,神色也恢復了正常。他沖漣汐釋然的一笑,拾起地上的酒壺。「我沒事,洛洛以後一定會很快樂很幸福,我就安心了。而我,有了和洛洛一年多來的美好記憶,就已經夠了。」
  多爾濟是在表明從此終身不娶嗎?漣汐不便多嘴,隨多爾濟一起給雯洛上了三注香,又靜站了一會才離開。
  回到住處,小春已睡下了。漣汐掀開窗帷,端張凳子坐了下來。腕上的碧玉佛珠依舊傳來溫熱,給人一種心安的感覺。自己走時都沒能見上他一面,不知此時,他是不是也正對著窗外,思念著自己?
  自八月從塞外回來後,康熙憂心不斷。福建漳、泉二府大旱,顆粒無收,當地官員卻私自貪吞賑災糧草,以至路旁多有餓死之人。康熙聞之震怒,命范時崇為福建浙江總督負責賑災,又調運江、浙漕糧三十萬石去福建漳、泉二府。
  此事餘波未平,九月又爆發了戶部虧蝕購辦草豆銀兩的案件,虧蝕銀兩總額達四十多萬,牽扯在內的官員,從歷任尚書、侍郎,到其他相關大小官員,共達一百二十人。康熙聽完奏報,當即就怔在龍椅上,半晌未聞其聲。
  眾人商討如何處理戶部虧蝕的事情,太子和八阿哥都說念在這些官員除此外並無其他過失,多年來兢兢業業,不妨從寬處理。康熙認為可行,四阿哥卻跪請徹底清查,嚴懲涉案官員,否則只是姑息養奸。他還歷數了多年來官場的貪污斂財,連民謠都有唱「九天供賦歸東海,萬國金珠獻澹人」來嘲諷如今的官場貪污。康熙大怒,怒斥四阿哥「行事毒辣,刻薄寡思,枉讀多年聖賢書,無仁義君子風範」,當場將手中的茶盞擲了過去,命其跪安。
  漣汐知道自己沒有說話的權利,把眼神投向唯一能幫忙的十三了。十三咬咬牙,走出來跪下開始為四阿哥辨白。漣汐再顧不得其他,退了出去,攔住已準備離開的四阿哥。
  「等等,說不定還有轉機。」漣汐拉住他的手,拿帕子給他擦著身上的茶漬。他木然地看著她,沒有任何反應,任她說著,做著。
  「你沒錯,相信自己,堅信自己啊。你有自己的行事風格,你嫉惡如仇,是好事啊。」漣汐急切地說著,為面前仍沒什麼表情的人擔心著。
  「我沒事。」他簡短地開口了,卻移開目光,不再多說什麼。漣汐疑惑了,不明白他的意思,還未多問,門口的太監已大聲宣「雍親王進殿」了。
  殿內十三仍跪著,康熙仍怒著張臉。四阿哥請安後,康熙冷冷地開口了,說四阿哥說的也有理,命四阿哥和十四協助太子徹查此事,然後就散了眾人。
  十三起身時晃了一下,四阿哥去扶他,他擺擺手示意沒事。可漣汐卻發現十三走路微有踉蹌,不太穩當,似是腿腳有什麼問題。
  四阿哥出辦差了,又是半月難見。十三來別院看漣汐,漣汐拉他坐下,把想問的一次性問個清楚。
  「除卻朝上的事,四哥確實煩心,是因為你。」十三本以為漣汐知道,沒料到會事這樣,連連自責後細細說了起來。「確切地說,是因為你和八阿哥,我知道的不多,但這段時間,四哥每次去找你,都不悅而歸,連門都沒進。上上上次八哥握著你的手寫字,上上次八哥捏你的臉,上次八哥給你披衣服,總之,沒幾次沒見著八哥的。四哥惱得很,卻又不好說。我有幫你勸過,否則你就要嘗嘗他的冷臉了。」
  「不會吧。」漣汐真想嘴角抽搐,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真沒辦法,八阿哥幾乎一有空就來,攔都攔不住。」
  「你多少注意點吧,我幫你說話還被四哥罵了呢。」十三撇撇嘴,一副受委屈的樣子。他的手卻一直在膝上按著,臉上的表情也不見輕鬆。
  「你的腿怎麼了?」漣汐愈發覺得不對,十三的舉動擺明了有事。
  「受涼了,沒事。」十三把手拿開,故作輕鬆地說,卻被漣汐敲了一記腦門。「對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說實話!」
  「我也不清楚,只是偶爾疼一下,改天找御醫看看吧。」十三摸摸腦門,又敲了回去,「天天管這個管那個,好好顧著自己吧。」
  這樣被他敲,漣汐可不幹,與他打鬧起來。漣汐一不小心踩到了小春掉到地上的梅子,腳下一滑便把十三撲到在地。
  恰好八阿哥推門而入,看到兩人倒在地上的造型,神色微變。兩人迅速爬了起來,互相請安。十三又待了一會,不得不離開。給了漣汐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後便走了。
  「你對十三弟都可嬉笑打鬧,為何對我又冷又冰?」八阿哥平靜地問著,手中的折扇收好後握在掌中,青色的流蘇與他的袍子相得益彰。
  「因為不一樣。」漣汐淡淡地開口,確實與剛才般若兩人。
  八阿哥靜靜看著她,目光純粹而無任何情緒。「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
  「放下。」櫻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只有放下,否則沒有任何好處。
  「哈哈。」八阿哥突然仰頭大笑起來,彷彿漣汐說的是個笑話。「放下?要我放下?你說的倒輕巧,告訴你,不可能!只要你的心不是石頭做的,我就不會放下!」
  「這又是何必。」漣汐微蹙起眉,很是無奈。
  「我怎麼會連這個信心都沒有?」八阿哥湊到漣汐面前,微微一笑,拔了她頭上的百花簪放入懷中,然後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暮色中。
  今年的秋獮稍晚,到木蘭圍場時已入深秋,但依舊熱鬧非凡,興致高昂。十四依舊身手不凡,獵物最多,而十三收斂很多,總是跑跑就行了。
  漣汐好不容易找著機會逮住了四阿哥,看著他的冷臉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四阿哥一皺眉,甩手就要來開,漣汐忙攔了下來。
  「別吃醋了好不好?這樣冷著臉多彆扭啊。」漣汐像哄孩子似的,四阿哥臉又黑了一層,背過身去不理她。
  「哎,你還是不理我,我走了算了,再也不找你了。」漣汐邊扭頭看著邊走了幾步,果然逮著四阿哥的回頭。她抿嘴一笑,走了回去,直接撲到他的懷裡。
  「對我還氣這麼久啊,你什麼都不說,我還以為你怎麼了呢。你害我吃不好睡不好的,我要你賠。」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會撒嬌,只有在胤禛面前,漣汐才是最完整的女人。
  「不生氣了好不好?你氣我也會心疼的。」漣汐輕蹭著,就像一隻小貓。四阿哥怎麼可能還繼續生氣,捏捏她的鼻子,寵溺地笑了。
  「若是有下次,就沒這麼好解決了,這次就算了。」四阿哥故意板起臉,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漣汐一嘟嘴,在他耳邊撒起嬌來。
  又鬧了一會,和好如初的兩人分開了。漣汐還未走幾步,便聽到一旁的樹後傳來輕笑聲。原來是凝月,不知她對剛才的事看了多久。
  「還真沒見過爺這幅樣子。」凝月掩嘴笑著,沒有絲毫不快的情緒。「也沒見過漣汐姐你這嬌俏的模樣。」
  「漣汐姐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凝月斂了笑容,眸中迅速閃過一絲悵然。「還真沒見過如此真實的爺呢,爺對我們是好,但卻像是公事公辦。而爺對漣汐姐的好,是出自內心的。其實,我很羨慕漣汐姐你,被一個人完完全全地裝在心裡……」
  「福晉……」漣汐突然明白了,凝月也是愛著四阿哥的,愛著她的丈夫,可是……
  「漣汐姐,有你爺就會開心,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好好陪著爺哦。」凝月重新換上笑顏,一臉燦爛地對漣汐說。漣汐只得默默點頭,然後目送她離去。
  感情果然是個麻煩的東西,從來不會單純,總會牽扯進一堆的人和事,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卻怎麼也不會融化。
  漣汐騎著匹不算高大的母馬閒晃著,找找女豪傑的感覺。遠遠看到康熙的大部隊回來了,便兩腿一夾,催促著馬快點離開。
  可坐下的馬突然不聽話起來,開始兜起圈子。漣汐頓時無奈,怎麼自己騎馬總是會出點問題。她拉緊韁繩,想迫使馬停住。可馬硬著脖子就是不肯聽從命令,鼻中呼呼地噴著氣,雙目也漸漸泛紅,隱隱已有一絲不耐煩。
  已覺察了馬的不對勁,可步子又急又亂,漣汐不敢下馬,而馬又抬起前蹄,不住躍了起來。漣汐死死抓著韁繩,身子左搖右晃,險些跌下馬來。
  已至近前的侍衛喊著「護駕」攔住了後面的康熙等人。漣汐座下的馬已雙目赤紅,似要發狂。侍衛們搭好弓箭,準備射倒這匹癲狂的馬。
  可馬不住跳動,極有可能射到漣汐或是漣汐直接摔下來。漣汐仍想控制住馬,卻沒有任何用處,一張臉已是慘白。侍衛們的弓已拉到最大,一個人突然策馬衝了過去,試圖接近越發激烈跳動的馬。眾人皆是一驚,竟是八阿哥。
  從兩個方向嘗試幾次後,八阿哥終於得有一個空隙接近了馬。他給了漣汐一個堅定的眼神,然後一甩鞭,用力勾住瘋馬的脖頸,迫使它停下的那一瞬,漣汐立刻從馬上滑了下來,滾了幾圈穩住身形。而八阿哥立即棄鞭離開,侍衛們的箭在下一刻將馬射倒。
  康熙略略點頭,看了八阿哥一眼,沒說什麼就走了。目睹了全過程的伊晴跑過來扶起驚魂未定的漣汐,又狠狠瞪向幾個幸災樂禍的福晉。
  八福晉已怒著臉跑了,八阿哥沖漣汐微微一笑,轉身追了過去。四阿哥早已下馬,與八阿哥擦肩而過,臉上的表情只有一個「冷」字可以形容。
  伊晴疑惑地皺皺眉,還是拍拍漣汐後和十四一道走了。十三走到兩人中間,看看四阿哥,又看看漣汐,開口打破沉默,「漣汐,我們先送你回去吧,你看看身上有沒有傷,不行的話還是請醫正看看。」
  漣汐點點頭,往住處走去。她知道,四阿哥生氣了,可是,為什麼生氣?她不明白。可眼下絕對不是詢問的時候,或許應先問問十三。
  秋獮結束,起駕返京。一路上竟沒什麼機會單獨見見十三或是四阿哥,甚至連八阿哥很少出現在面前。他們幾乎每個人面上的表情都不輕鬆,似是有一場風暴將要來臨。
  染了墨色的雲,厚厚的,而雨,終於在回到京中的那一天,劃破天幕,傾瀉而出。

  第四十七章 難料

  殿內一片寂靜,而空氣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掐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從三阿哥到十七阿哥,再加上領侍衛內大臣公鄂岱倫、阿靈阿,翰林院掌院院士揆敘等滿族重臣跪了一地。而康熙臉色鐵青,手中握著呈上的密報,極冷的眼神掃過眾人,如釘般直直射向跪在正前的四阿哥身上。
  「朕早已有旨『諸阿哥中如有鑽營謀為太子者,即國之賊,法斷不容』,你卻在滿漢官員及京師與江南人士中大肆宣揚太子的惡劣行跡,散佈流言蜚語,還揚言太子的儲君地位不穩固,隨時可能再次被廢黜。好個雍親王,你居心何在!」康熙「啪」的一聲把手中的折子擲到四阿哥面前,氣得身子都在輕顫。
  四阿哥依舊面沉如水,不住叩頭,「此事絕非兒臣所為,望皇阿瑪明鑒。」
  「明鑒?阿靈阿,揆敘,你們給朕說說,此事與雍親王有無關係!」康熙冷哼一聲,閃著寒光的眸子看向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阿靈阿、揆敘兩人。
  兩人一面不住磕頭,一面小心翼翼地側頭似是在看四阿哥的反應,還不住說著,「此事與雍親王無關,是臣等私自而為,與王爺無關。」
  如此,連站在一旁的漣汐都聽得出,這明顯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由更加揪心,恨不得撲上前去與四阿哥一同跪著去承受天子的怒氣。
  「夠了!」康熙一聲怒喝打斷了兩人反反覆覆比狡辯還要糟糕的「認罪」,他又看向四阿哥,似是在看一個仇人而非親人。「你好好看看!這兩三年來你們暗中往來,何時見面,又有何人在場,皆有證據,若非為你,他二人為何要製造謠言,對太子不利?你敢說你從未見過他們兩個?」
  「兒臣確與這二人見面,但絕非皇阿瑪所言那樣意圖對二哥不利。」四阿哥依舊沉穩地應對著,頭埋下去看不清表情。漣汐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弄不明白眼前的形勢,四阿哥不否認也不承認,而以他的能力與手段,應該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即使對太子不利,也斷不會用這般辦法,既不可靠又無定數,何況他一向沉穩內斂,怎會行草率之事?
  莫非是他人有意為之?漣汐想到這個可能,那樣,便只有一個人了。漣汐看了一眼八阿哥,心下不由越來越肯定了。她怎麼會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他們又是怎樣的兄弟。這次該如何收場?雖然她知道誰是最後的贏家,可是,她不清楚中間到底有多少的傷痛啊。
  那兩人惺惺作態看似在維護四阿哥,可他們越是不承認,康熙就越肯定,越憤怒。康熙最忌憚也最痛恨阿哥們對皇位的謀求,也不能容忍他們結黨私營,所以,四阿哥處境極為不利,天子之怒,他將全數承受。
  十三突然直起身子,向前挪了幾步,又是一叩首,「皇阿瑪明鑒,此事是兒臣假借四哥名義而為,與四阿哥無關。」
  漣汐的臉色頓時一變,驟然握緊的手指狠狠戳向掌心。跪在下面的人中也有不少動了眉毛。還未等擰起眉頭的康熙發話,九阿哥陰陽怪氣地開口了,「十三弟,你這話就大有問題了啊,誰不知道你和四哥關係好,你為何又要假借他的名義呢?」
  「九哥此言差矣。」十三冷冷掃過跪在一起的八阿哥和九阿哥,嘴角有絲不易覺察的冷笑。「四哥平日對我多有照顧,但此等大事,我又豈能和他商議?」十三話中有話,還有意無意地往九阿哥那個方向看去。
  「夠了。」康熙冷冷喝住十三,又轉向依舊抖個不停的阿靈阿、揆敘二人,「你們說,這事究竟是誰指使的,與十三有無關係?」
  「確是十三阿哥命臣二人如此而為,確是十三阿哥。」兩人擦著額上的汗,忙一同指認十三。此事總得有一個認罪的人,不論是真是假,他們也是被人抓著把柄,也是受人指使,現在自身難保,只有順著十三了。
  十四也跪下保奏四阿哥,說四阿哥平日裡禮心問佛,恭孝恪守,絕不會做出忤逆皇阿瑪的事。康熙令他住嘴,看向依舊泰然自若的十三。
  「真是朕養的好兒子,心思歹毒,不忠不孝!你摹太子筆跡令凌普率兩千兵士擅自進駐行宮,已屬死罪,朕且饒恕你,而你不知悔改,又做出這等事,你,你太令朕失望了!」康熙氣得一口氣不順,劇烈咳嗽起來。漣汐忙把茶遞了過去,已明白為何十三會被康熙厭惡且漠視了。
  十三沒有說話,臉色已迅速慘淡下去。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地上一處極微小的裂縫,那就如同他的心,已不再完整。
  康熙幾度深呼吸,才穩住了情緒。「來人,把十三禁於府內,不得外出,俸祿減半,不得再參與朝事,朕不想再看到他,退朝吧。」康熙含著疲憊與失望的話語如同一個驚雷炸響在頭頂,四阿哥雙拳緊握,卻一句話都不能說。十三徹底失去了康熙的信任,昔日的風光無限,真的化作一陣清風,散了。
  十三嘴角淺笑,眸中清澈,負手大步向殿外走去。彷彿不是走向已是牢籠的府邸,而是在赴一場美約。在邁出門的那一刻,他回頭了,深深地看了漣汐和四阿哥一眼,然後消失在門外。
  漣汐一步一步走到仍保持著跪姿的四阿哥身旁,剛伸手想扶他起來就被他揮手擋開了。他緩緩地起身,一張臉冰冷得可怕,但很快,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如常。
  「十三弟這事,我會記著的,你什麼都不要做,不要管,保護好自己就行了。」他看看漣汐,語氣平淡,但眸中堅決,漣汐點點頭,看著他大步走了出去。
  怎麼會這樣?十三這樣的犧牲,對他自己,對四阿哥,都是多大的打擊。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十三了?十三是不是再也不會開懷地笑了?那四阿哥呢?沒有了十三,他是不是孤身一人?他是不是也失去了康熙的信任……漣汐有些恍惚地走著,腦中反反覆覆想著十三和四阿哥,直到她撞上了一個人。
  「讓開。」漣汐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冷到這種程度,她不想看到眼前這個人,她甚至,感覺到了恨意。
  「汐兒,你不要這樣,你不該有恨,你的臉上,只應有笑容。」八阿哥似是有些懼怕漣汐臉上從未出現過的表情,他很急切,也有痛苦。「汐兒,我知道你已明白剛才的事,你在怪我,可是,你要公平啊,我不這樣做,你以為,他們不會這樣對我嗎?」
  漣汐恍若未聞,心中卻還是不由掀起了巨浪。
  「其實,我們都是在保護你,你不是我們權利爭鬥的犧牲品,我們盡量讓你遠離,我們只希望你守住自己純淨的心,還有這雙清澈的眼眸。還記得我說過的嗎?我只要你看到我這個人,而不是身份、地位,撇開一切,你只做你自己,知道嗎?」
  「說完了嗎?可以讓開了吧。」漣汐還是冷冷地說,彷彿他剛才所說的都是廢話。但她眸中還是有波瀾閃過,而他,當然也看到了。
  漣汐快步離去,沒有回頭。如果她回頭,會看到難以理解的一幕:八阿哥臉上的擔憂與心痛,已經消失不見,就像烈日下的露珠,只一瞬,便無影無蹤。
  新年,索然無味。小春日夜伴著,努力逗笑卻也難見漣汐的笑顏。十三似是被人遺忘,再無人提起。四阿哥更加謹恪有加,一心禮佛,除進宮請安外再無其他。
  漣汐時常坐在院中的鞦韆上,卻不再蕩起。有一次,竟坐了一夜。小春發現時,漣汐已渾身冰冷,然後又是大病一場。四阿哥卻未露面,只是差人送來了藥和補品,而日日前來探望的,是八阿哥,雖然幾乎次次被漣汐冷冷請到門外。
  伊晴來的也少了,筱煙更是基本沒來過。每次除了當值,漣汐就是坐著發呆,不看書,不寫字,不彈琴,也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感覺一片混沌。
  打開梳妝的木匣,漣汐從最底層找出了一個有些黯淡失色的錦囊,是那年南巡時傅先生給的。漣汐猶豫片刻,還是打開了。現在的狀態,不正是需要指點解惑嗎?
  錦囊中是三個小的錦囊,還用線繡出了「壹」「貳」「三」。漣汐打開「壹」,拿出裡面的字條,上面只有兩個瘦長的字——靜心。
  靜心,漣汐細細咀嚼這兩個字。她明白了,她還未走出那件事的波瀾,她的心還在飄忽不定。她停留在十三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卻沒有任何用處。她,必須靜心,既然沒有什麼是她可以做的,那就好好的做自己吧。
  未出三月,有份折子遞到了康熙面前,「濕素毒結於右腿,膝上起白泡,破後成瘡,時流稀膿……」康熙哼了一聲,把折子丟到一旁。漣汐心一緊,差點就開口了,她知道這折子上奏明的是十三的病情,而康熙這種態度……
  「皇上!」漣汐終是跪了下去,她無法不管不顧,有沒有希望,她都要試一試。「皇上,十三爺他……」
  「住嘴,滾出去。」康熙連頭都沒抬,淡淡地下著旨意。李德全在一旁擰著眉使著眼色,漣汐頓了頓,只得退了出去。
  李德全很快也出來了,直接走到漣汐面前,半數落半指教地說著,「漣汐,十三爺的事,你不可再管,也不能再提。你也別擔心,萬歲爺心軟著呢,氣過了自然也就心疼了。」
  「諳達的話,漣汐記住了,漣汐不會再犯錯了。」跟在康熙身邊幾十年,最熟悉康熙脾氣與心思的,恐怕就是他李德全了。
  「萬歲爺怎會不知道你和誰走得比較近?而你不涉事,這些年來也一直很謹慎,萬歲爺都看著呢,所以你才會恩寵不斷,以後該怎麼做,你明白嗎?」漣汐一向乖巧聰慧,李德全挺喜歡她的,不過卻沒料到,漣汐會在十三的事上一再犯傻。
  「漣汐明白,漣汐謹遵諳達教誨。」漣汐恭敬地福福身子,已明白李德全的意思。如此,除卻擔心與焦急,便只能祈禱了。
  李德全說得倒准,沒過多長時間,在三阿哥的勸說下,康熙命御醫前去給十三診治,並定期上折子奏報病情。但病情沒多大起色,一直比較嚴重。
  漣汐是絕對不可能前去探望的,而四阿哥也鮮少出門。漣汐不能過多打聽,只得在平日偶爾提及時聽幾句消息,然後擔憂兼祈禱。
  今年的塞外之行除了太子和幾個小阿哥,便只有八阿哥和十四隨駕了。一路閒適,順便躲躲八阿哥,這心,竟靜了不少。還是廣闊的天地,讓人舒服點。
  又見多爾濟,比上一次氣色好了很多,爽朗的笑,又回來了。漣汐隨他策馬奔馳,又去了好幾年前涉足過的茉莉花海,依舊香滿天地。
  「站在這裡,會想到洛洛,對嗎?」多爾濟依舊微笑著,彷彿雯洛就在眼前。
  「嗯,洛洛和茉莉,真的很像。」小小的茉莉花,嬌俏可人,芳香撲鼻,雯洛,也是如此。置身花海中,真的似乎可以看到雯洛歡快的身影,與茉莉共舞著。
  多爾濟沒再說話,闔上了眼。嘴角的微笑依舊,與洛洛初嫁他時,一模一樣。漣汐也閉上眼,在心底輕輕問著:洛洛,你還好嗎?
  「汐兒,你還要和我玩多久的捉迷藏,你還在怪我嗎?」這回漣汐還未來得及躲開,就被八阿哥拉住了。而且還直接拖上馬跑了好久,直到住處遠到不見才停了下來。
  「我哪敢怪八爺?」漣汐語氣硬邦邦的,踢著地上的草,卻一不小心被糾結的草根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然後就被著急的八阿哥抱了個滿懷,漣汐手肘一頂,立刻掙開了。
  「這結草啣環,都是報答,我為你做了不少,你也得報答下吧。」八阿哥並沒在意,指指用腳勾起的草結,調侃地說著。
  「索要報答不是君子所為。」漣汐乾脆轉過身背對著他,懶得與他多說。
  八阿哥猛得從後面抱住漣汐,臉幾乎貼到她面上。「我這麼多優點,你怎麼就看不到呢?你怎麼就不喜歡呢?」
  「我眼拙。」漣汐掙脫不了,有些氣惱。八阿哥哈哈一笑,鬆了手,然後雙手攏到嘴邊,轉身大喊起來:
  「胤祀喜歡漣汐!胤祀喜歡漣汐——!」
  漣汐頓時呆住了,是真的呆住了。待反應過來時,忙過去捂他的嘴,卻被他捉住手順勢拉到懷中。「怎麼了,不讓我說嗎?」
  漣汐臉微泛紅,沒有說話。這麼直接的表白,對心臟還真是一種負荷。八阿哥附到她耳邊,笑中不免有一絲狡黠,「我都說出來了,你就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有。」漣汐退了一步,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氣氛醞釀的極好,就差來點抒情音樂了。漣汐抿嘴一笑,臉上無盡欣喜。然後開口說了四個字——「帶我回去」。
  八阿哥本來滿懷希望的笑臉立刻垮掉了,可還未說什麼,漣汐已很不雅地爬上了馬,一扯韁繩就要離開。他只得翻身上馬,否則待走回去,就可以直接吃宵夜了。
  太子逼宮!一個驚人的消息漫延開來。一行人速速回宮,一路上只見康熙眉頭緊鎖,徹夜難眠。太子被押了回去,康熙又命人調查,發現不少大臣為太子結黨會飲。天子震怒,將這些大臣分別譴責、絞殺、緝捕、幽禁。
  「諸事皆因胤礽,胤礽不仁不孝,徒以言語發財囑此輩貪得諂媚之人,潛通消息,尤無恥之甚。」為堵悠悠之口,又豈能告明天下真正的理由?一手培養出的接班人,竟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取自己而代之,寒心啊。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以「狂疾益增,暴戾僭越,迷惑轉甚」,太子胤礽再度被廢,禁固於鹹安宮。
  而康熙也有暗示,將不再立太子。此又是一陣巨浪,康熙卻無力多加商討,一夜之間,竟似老了好幾歲,鬢角的白髮分外明顯。
  眾阿哥的反應皆不相同,有頓時變得高調的,也有很低調的。就像四阿哥,從朝內大小事物中抽身而退,清心寡慾,成為生活恬淡的富貴閒人,並自詡「破塵居士」。
  八月的時候,雍親王府上,凝月福晉誕下一子,賜名弘歷。一家子進宮請安時,漣汐終於和四阿哥單獨見到面了。
  本是滿腔的思念,卻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化作一股怨氣。漣汐賭氣地一轉身進了屋,把他晾在外面,還告誡自己不准先示弱。
  四阿哥倒是很快跟了進來,坐在她身旁,扳過她的肩,仔細看著她的臉,「生氣了?」
  「哼。」漣汐嘟起嘴,眼睛一閉,乾脆不看他。真是的,把她晾了好幾個月,有時無意碰面連個笑臉都不給,真是太過分了。
  「汐兒,我真的放不開你了。」感覺他的唇在臉上輕輕擦過,伴著一聲輕歎。漣汐嘴嘟得更高了,反手將他一推。「那就不要放開,誰要你放開了?」
  「不放開,不放開。」四阿哥輕聲哄著,漣汐擰了他一把,也不再鬧了,靜靜偎在他懷中。
  「這次確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好不好?」四阿哥看著漣汐因為生病又瘦了一圈的臉,心疼地說著,之前的一點氣全都消了。
  「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不要緊,只是十三他……」漣汐沒有再說下去,心頭一陣難受。
  「十三弟也沒怎麼受苦,你不必擔心,我會有安排的。」四阿哥的表情也不輕鬆,可以算是冷峻。但只是一瞬,很快恢復如常。「我可能不能經常過來,再過段時間吧,以後……」
  「你好好忙自己的事,我能照顧自己的。」提到以後,漣汐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不由抱緊了他,阻了話頭。
  「謝謝你的體諒。」四阿哥說了一句客套話,被漣汐摀住了嘴。手拿開時,兩人四目相對,思念,知心,愛意,只由兩人共享。
  太子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卻給了很多人希望。一位之爭,兄弟不再是兄弟,君臣不再是君臣。心存天下者,才能為君,而這爭,究竟最終是為了什麼?英明如康熙,也難免常歎,這,是他的過錯?還是,天意……

  第四十八章 矛盾

  「汐兒,小心!」一聲驚喝,一個人猛得撲過來推開了漣汐。力道之大,讓漣汐狠狠地撞到後面的樹上,眼前一片發黑。而讓她不敢相信的是,半跪面前的八阿哥背上赫然插著一支箭,而血已迅速浸濕了周圍的衣服。
  「你沒事就好……」他努力擠出一個如平常一樣的溫柔笑容,可下一刻,他倒在了漣汐面前。
  「你!……」漣汐伸手想扶他起來,可剛一動,眼前又是一陣暈眩。漣汐撞到樹上時,腦袋正好磕在了樹幹突起處。一陣陣劇痛襲來,漣汐再也撐不住,陷入黑暗之中,而昏迷前,她心中一直盤旋著三個字:不可能……
  模模糊糊中,後腦被人輕柔撫過,接著苦澀的液體流過喉嚨,在唇齒間留下揮之不去的味道。漣汐費力得睜開眼,就看到一臉疲憊的小春趴在枕邊睡著了。
  不想驚動她,漣汐沒有動,微閉上眼,腦子仍是一片震驚。
  木蘭秋獮,筱煙約漣汐出去走走,不知不覺入了圍場。筱煙卻突然有事離開了,漣汐還未走上幾步,便被樹後的哀鳴聲引了過去,一隻小鹿半跪地上,黑亮的眼睛看著走過來的漣汐,又叫了幾聲。漣汐半蹲下想看看小鹿是否受傷了,小鹿卻忽的站起來跑了,而就在這一刻,八阿哥撲倒了她,背上插著箭。
  那支箭,是衝自己而來,還是那隻鹿?是有意,還是無意?而八阿哥,是不是救了自己?
  小春手肘一滑,醒了過來。看到漣汐已睜開的眼,欣喜地撲到面前。「太好了,姐姐,你終於醒了!太醫說姐姐你曾也撞到過頭,怕是傷上加傷,越早醒來越是好啊。」
  漣汐接著小春的收坐了起來,摸摸後腦,還好,沒有那次保護雯洛撞得嚴重,應該是一下子撞狠了。漣汐並不怎麼關心的病情,她想知道整件事的始末。
  小春細細道來:那支箭是四阿哥的一個侍衛射的,目標是那隻鹿。漣汐突然出現,而鹿覺察逃走,那支箭便直衝漣汐而去。恰好路過的八阿哥喝止不及,便撲過去擋住了箭。侍衛因過失甚重已被處死,八阿哥傷在背部,昏迷了數個時辰,御醫拔箭時連康熙都在帳外一臉憂色,緊張不已。不過已沒生命危險,只需靜養。
  小春一臉感到地說完,又不忘添了句:情深如此啊「。漣汐伸手欲打她,她忙做討饒狀出門煎藥去了。漣汐還未靜下心細細想這件事,帳簾一響,閃進一個人。
  「你,你怎麼來了?「不得不驚訝,來者竟是八阿哥,穿著月白色的袍子,一如既往的儒雅出眾。
  「你終於醒了,我也就放心了,是我不好,讓你撞到頭,好好養病,可別落下病根。」八阿哥一撩衣擺坐在了床邊,體貼地給漣汐墊上枕頭,蓋好被子,又探探她的額,握握她的手。漣汐有些呆呆地看著他,心中一片混亂。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喃喃地開口,似是低語,卻也是一種責備:你為何要為我擋下這支箭?為何要我欠你一份還不上的情?為什麼……
  「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也是千鈞重。八阿哥側過身,輕輕扶住她的肩,「汐兒,不要有負擔,為你,我不求回報。」
  「你不該這樣的,我,我還不起。」漣汐不敢看他,頭偏向一邊,心中更加混亂。
  「還?汐兒,你怎會這般想?我的情,讓你不堪重負嗎?是不是,是不是!」八阿哥激動起來,手上一個用勁,頓時背上殷紅一片,還在不住擴散。
  「你別動,傷口裂開了!」漣汐神色大變,手忙腳亂地想做點什麼止住血,可八阿哥絲毫不在意傷口,一把把漣汐攬入懷中,緊緊抱著。漣汐不敢掙開,伸出的手頓在半空,終是無力地放了下去。
  「汐兒,你會緊張,你會擔心我,你是在乎我的,對不對?」背上的血還在淌,月白的衣衫已一大片刺目的紅。八阿哥似是沒有感覺,抱著漣汐,只求一個答案。「汐兒,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啊!」
  「是,是,我在乎你,你快看看傷口怎麼樣了吧。」此等關頭,漣汐不得不開口。聽到漣汐的回答,八阿哥彎嘴一笑,鬆開了她。
  「如此甚好,我沒事,回去上點藥就行了。」八阿哥臉色有些蒼白,一起身就有些不穩。漣汐忙下床扶住他,送他到帳外。
  八阿哥擺擺手,讓漣汐趕快進去,自己一個人往住處走。漣汐盯著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心中一直揪著,擔心八阿哥會不會再出什麼事。一旁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漣汐一驚又是一喜,忙跑了過去。
  「怎麼連鞋都沒穿。」四阿哥略帶責備,臉色卻不太好,橫抱起漣汐帶到帳內,又把她放到床上。「老八來過了?」
  「嗯。」漣汐點點頭,知道他是明知故問,偷偷打量著他的神色。
  「你又大大的感到了一把?」這話就有些刺耳了,漣汐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老八對你還真是好,這回怕是連皇阿瑪都感動了。」四阿哥語調冷冷的,聽著十分不舒服,漣汐有些不悅,聲音也冷了下去,「你到底怎麼了,在氣什麼?」
  「我是恭喜你有了老八這個護花使者。」四阿哥轉過身來對著漣汐,臉色帶著陌生的冷笑。「你感動了?你心軟了?你看不清了?」
  「你在胡說什麼!」漣汐也來了氣,好端端的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她又沒做什麼,哪惹著他了?
  「不要忘了老八是什麼樣的人!他所做的,沒有一件不是在利用你!什麼救你,你太幼稚了!」四阿哥聲調拔高了好幾度,語氣頗為激烈。
  漣汐更生氣了,八阿哥救她怎麼了?礙著他了?他希望她有事?還是厭惡她出的這事?明明是他自己的原因,為何來衝她大發脾氣?
  「沒話說了是不是?老八……」
  「夠了!」漣汐終於爆發了,「你們之間的事與我無關!你不要來看我,你走!」
  四阿哥冷冷看了她一眼,冷哼一聲甩手出去了。漣汐氣呼呼地一拍桌子坐了下來,深呼吸好幾次才沒把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
  小春小心翼翼地端了藥進來,瞅瞅漣汐,遞到她面前,漣汐沒接,瞪著眼還是滿肚子的氣。
  「姐姐,四爺是在吃醋,你沒看出了嗎?」小春早就煎好了藥,站在帳外聽了全過程。她還真麼見過這兩人生這麼大的氣,真是新鮮。
  「我知道,可他的話太過分了。」漣汐漸漸靜了下來,腦子也清醒了。
  「確實過分了些,八爺對你這麼好,怎麼會是在利用你。」
  「可是,」漣汐細細想著發生的事,不由有絲懷疑,「小春,你說這發生的一切,會不會是安排好的啊?」
  「不可能,這麼巧的事怎麼安排?上次瘋馬的事不也是八爺救下的嗎?八爺的傷可是真的,還流了那麼多血。」小春倒是支持八阿哥,她可不認為能有什麼假的。
  「也是。」漣汐點點頭,不再多心。
  「姐姐你還昏睡的時候,八爺來看你,恰好四爺也來了,兩人還好像吵了幾句。而去我聽說,最近四爺的心情一直很不好。」小春看看漣汐的臉色,十分清楚漣汐心之所向。八阿哥是很好,只可惜不在佳人的心上。
  「嗯。」氣過了,漣汐又有些自責。四阿哥壓力大,又沒可助之人,而自己卻不體諒,還因八阿哥的事添亂,四阿哥的話確實難聽,但也是因為擔心她,心裡不舒服。
  思來想去,漣汐還是決定先低頭。沒有十三的幫忙,兩人的溝通愈發少了,誤會,怕是很多。兩個這麼冷靜的人也能吵起來,確實問題不小。
  至於八阿哥,平心而論,漣汐無法置之不顧。八阿哥為她所做的,早已超出了她的想像。她已不能狠心不理了,她只希望四阿哥能稍稍理解,一點點就好。
  御醫又來為漣汐診治了一次,說是雖無大礙,但有可能會經常頭痛。佟侍衛也溜了過來,話沒說多少,但卻還是真的擔心與關心。漣汐感激在心,也不免憂心。
  四阿哥和八阿哥都沒來過了,四阿哥不用提,八阿哥是因為傷口裂開,不得不好好休養。漣汐斟酌再三,還是決定先去找四阿哥。
  倒也順利,只是冰山般嚇人。漣汐迎著他的目光走了過去,在他面前站定,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有體諒你,我的心,你不明白嗎?你不相信嗎?你是在擔心什麼,還是在懷疑什麼?」
  「你和老八走得太近了。」四阿哥面上稍有緩和,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我也不想這樣啊,可他這般對我,我……」
  「你還認為老八是真心待你?你還看不出他安的什麼心?你以為他說的做的都是真的嗎?你是我的人,不准靠近他!」霸道的話語,第二次出現,卻比上一次更加讓人不舒服。
  「是不是真的我心裡清楚,我是與你心意相通,但你們之間的事我不參與,我支持你,僅此而已。」話有些重,但漣汐很快平穩了語氣。「我們之間不談他,好嗎?我會處理的。」
  「處理?我看你已身不由己了吧。」四阿哥閉上眼,又睜開,勉強平靜下來。「好,我們不提他,我確實也不希望你參與這些事,你好好處理吧。」
  兩人生硬的話語不復從前的溫柔,裂縫,到底是補上了,還是越來越大?可是兩人之間,又有什麼大的問題?
  算是不歡而散,漣汐往回走著,決定不去看八阿哥,卻迎面碰到了眼睛略紅腫的八福晉。
  「漣汐,你站著,我有話和你說。」八福晉攔住漣汐,用帕子擦擦眼,又頓了頓,才開口了,「爺這般對你,我也無話可說了,你還是早些嫁進府吧,省得爺想著念著還帶著傷,爺不好受,我也不好受。」
  「福晉,奴婢是真無此意。」看著八福晉百般不願卻還是如此說時,漣汐有些不忍。
  「你別再裝了,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早日入府,爺也早日安心,免得帶著傷還天天往你那邊跑。」八福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為了他,要她怎麼做都行,包括一直不肯鬆開的「不准再娶」。
  「奴婢不會嫁的,請福晉放心。」漣汐暗歎口氣,再一次強調,「八爺對奴婢好,是奴婢的福氣,但奴婢心有所屬,是不會跟了八爺的。」
  「怎麼可能?你竟然對爺……」八福晉完全不相信,在她看來,不可能有人不喜歡他的。「那爺還救你幹什麼,他從來就沒有這樣對我……」
  「福晉,八爺的傷怎樣了?」漣汐忽略掉她後面的話,還是開口問了。
  「若不是傷口又裂開早就好了,馬上就要動身回京老了,看他怎麼辦。」得知漣汐確無他意,八福晉似是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把傷口裂開的責任歸到漣汐身上,狠狠瞪了她一眼,不過還是比以前的態度好了很多。
  「那就請福晉多多費心了。」漣汐已決定不去看望了,有傷勢好轉這個好消息就夠了。
  「哼。」八福晉一白眼,轉身走了。漣汐立在原地,拾起地上的一片枯葉,掌心稍稍一合,便化為了碎片。
  這個秋天,極不太平。卻終是快完了。
  剛回到京中,便下起了雪。坐在溫暖的屋內,漣汐忍不住就去想,十三會不會冷,病有沒有好轉,禁於府內會不會很難受,會不會被人欺負。可是,越想就會越心痛,直到掉下淚來。
  四阿哥那邊也拖著,漣汐總是身子不適,心下也有些懶得去管,先靜靜吧。兩人的矛盾,無非是因為另一個人,也並不是很大的事,還是先好好想想吧。
  「八爺,我感激你,但僅僅只是感激。」話必須說明,漣汐十分認真地對八阿哥說。八阿哥笑笑,一副早已知道的樣子。
  「至少比以前強,不再那麼冰冷了。我這一箭,挨得還真值。」八阿哥拉漣汐一同坐下,又把球球抱到腿上撓著。
  漣汐淡淡一笑,輕輕搖搖頭。「八爺,我們做朋友,不是很好嗎?」
  「或許吧。」八阿哥不置可否,略思索似的看著有些不太一樣的漣汐。平日裡或冰冷或激動,而現在,好像已拋開一切塵俗,卻也彷彿萬物通曉心中。「汐兒,對不起,你最近情緒不太好,是我的原因吧。」
  「不,是我自己的原因。」漣汐確實想通了一些事,心也靜了不少。「不論如何,還是要謝謝你,八爺。」
  「太生疏了,我對你是心甘情願,說什麼謝謝。」八阿哥很快恢復貫常的笑容,手卻往右肩上搭了一下。漣汐立刻緊張起來,以為他傷口疼,扶他坐下又左尋右問的。
  八阿哥反手將她一抱,並制住她的掙扎。不管是報恩,抑或是不屑,漣汐,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是對是錯,真的,顧不上了。
  八阿哥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是憂然,是歉意,也是堅定。漣汐沒有看見,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處,心下又有些翻騰,自己這般而為,到底對不對……
  或許真的是冷戰吧,鬧彆扭的兩人半個月不曾見面,更別提有什麼交談。所以,矛盾也一直沒有解決。
  漣汐確實也苦惱,那兩人水火不容,自己卻又差不多是夾在中間。已決定在這最後的一年裡好生對待八阿哥作為報恩,可若是把這告訴四阿哥,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恐怖場景。
  但真的不能再繼續冷戰下去了,漣汐都快相思成狂了。該怎麼辦呢?連見面都成問題,要是能見到就可以見機行事了……
  機會終於來了,新年剛到,御花園裡寒梅怒放。漣汐照常去採集梅心之雪,好用來煮茶品香。可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梅花雖多,但落在梅花上的雪又能有多少?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漣汐放下昂起的頭剛和過來的人四目相對,那人就一轉身,往回走去。
  只有浪費這辛苦收集的雪了,漣汐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把罐子往前一扔,然後整個人撲了上去。罐子破碎的聲音成功地使那人回頭了,而漣汐十分不幸被割傷的手終於迫使他走了過來。
  雪水潑了,身上摔得也很疼,衣服髒了,掌心還有一道比較深的傷口。但漣汐還是不由笑著看著正給自己包紮傷口的四阿哥。
  「這麼大人了,還這麼不小心。」他責備著,但手上的動作仍很輕柔。
  「想看看你到底有多狠心嘛。」漣汐作勢捏了他一把,但手上的疼痛卻不由讓她微微蹙眉。「不生氣了吧,我們和好了,對不對?」
  四阿哥瞪了她一眼,在她掌心最後打了個結,然後起身把藥收好。漣汐舒舒服服地靠在枕頭上,還是決定先不說什麼。
  「我會處理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夠了。」臨出門,她送給他一個吻並在他耳邊輕輕說了這句話。他略略點頭,撫過她的臉,走出門去。
  他會明白的,她一直堅信。但是,她似乎真的,做錯了什麼……

  第四十九章 決心

  新年一過,漣汐待在宮中的日子便屈指可數了。想到明年的這個時候,自己已是自由之身,漣汐不由一陣開心,可又立刻愁起來,原先那個「家」,肯定是不能回的,那自己該怎麼辦呢?
  「當然是嫁人了。」這事小春給出的答案,漣汐拍拍她,不做回答。
  合玉又來了消息,生意已有不小規模。當初這樣安排也是想給自己留條退路,不過似乎用不著了。她今後的路,注定要和他的那一條混在一起。
  「喜歡,當然就要嫁,否則永遠都不是夫妻,也永遠沒有那種家的感覺,相夫教子,才是女人應該做的嘛。」這話是小春說的,一副理所當然卻也十分確信的樣子。
  漣汐多少有些觸動,她確實也認真想過這樣問題。按她的意思,在宮中待到十年期滿,可出了宮,她不可能拋開一切暢遊天地,她捨不得,她放不下。所以,她決定,嫁。她決定為了他,破了之前所說過的話。
  「你看得這麼透,是不是有心上人想嫁了啊。」漣汐想通了,心情大好,調侃小春兩句,卻發現她臉紅了,支支吾吾地找個借口跑開了。
  這丫頭怕是真有意中人了,漣汐微笑著搖搖頭。得找個機會好好問清楚,自己的事弄清楚了,還要把消除安排好。兩人可以一起出宮,這倒不適難事,只是小春舉目無親,又總不能讓她跟著自己而耽誤了幸福,給她找個如意郎君有所寄托是最好的辦法。
  而最主要的問題是,小春喜歡的人,到底是誰呢?
  漣汐正在整理新茶,一個從未見過的宮女突然來了,要請她去一趟鹹福宮。那不是八阿哥的額娘——良妃的寢宮嗎?漣汐有些納悶,整整衣容,隨之一起去了。
  「奴婢漣汐給娘娘請安,娘娘萬福。」良妃眉眼如畫,自有一股較弱之態,卻極不受寵。平日裡基本不見康熙來此,只有重大節日時才能遠遠看上一眼。前不久良妃病了,日漸嚴重,康熙也只是淡淡吩咐一句,再無其他。聽宮人說,良妃人雖好,但太冷漠,康熙極偶爾的幾次踏入都會不悅而去,此後便再不顧問。而良妃平日也甚少和其他妃嬪來往,日日只誦經念佛。
  良妃找自己來只有可能是因為八阿哥,漣汐略略搖頭,心下淡然。
  良妃讓漣汐坐下,自己端起茶慢慢喝著,也沒看漣汐。端著茶的那隻手蒼白纖細,已不是正常之態,而去還止不住地顫抖。
  「近些日子的事,我都知道了。」良妃把茶杯遞給一旁的宮女,仍側臥著,似是無力坐起。沒點妝容的臉一片雪白,唯有兩隻黑眸與八阿哥一樣,流光溢彩。「你倒是個靈秀丫頭,不錯。」
  「謝娘娘誇獎。」漣汐略略福身,已明白良妃的意思,有些無奈。
  「不錯,我很滿意,我希望你以後能好好陪著他,紫瑤那丫頭,不適合他……」只有提到八阿哥時,良妃淡漠的表情才會消散,換上帶著絲絲幸福的笑容,然而,映著蒼白的面容,卻透著「最後的美麗」的味道。
  「娘娘……」漣汐記起來時的路上領路宮女所說的良妃時日無多,已將燃盡,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是,娘娘,我會的。」
  良妃擺擺手,讓漣汐退下,面上已有倦容。最後一件事已交代了,已經,可以了。
  退到屋外,迎面碰上了急匆匆趕來的八阿哥。八阿哥匆匆點頭一笑,忙進了屋。漣汐靜靜站了一會,轉身離開了。
  幾日後,良妃薨。康熙只是略略搖頭,吩咐以皇妃品級下葬。
  漣汐不由歎息,良妃因一次極偶然的寵幸而懷了龍種生下八阿哥,才被封為妃,盡享富貴。可是,真的值得嗎?良妃應是不願的,否則不會這般努力被人遺忘,可是,她無能為力。
  到底,是宮中的一個可憐人。漣汐不知不覺走到鹹福宮附近,望著已掛上白紗的宮殿,難免有一絲悲傷。
  而宮側面的一棵樹旁,跪著一個人,雙手緊緊捂在臉上,渾身都在輕顫。
  漣汐走了過去,輕輕將手放在八阿哥的肩上。他猛然一頓,忙用手背抹抹臉,站起身轉了過去,還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是汐兒吧,我還正準備去你那呢。」
  「娘娘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漣汐仍看著掛起白紗的宮殿,不用去想失去母親是何等的悲痛,也不忍看此時八阿哥的表情。
  「額娘她,她怎麼會就這樣走了呢?」八阿哥眸中又滿是淚水,忙側過頭去。可淚水還是滑了下來,在臉上留下晶瑩的痕跡。
  「額娘她從來都不快樂,從來都沒有開懷笑過。皇阿瑪本是很喜歡額娘的,可額娘總是冷臉相對,氣走皇阿瑪,我無意聽到額娘禮佛才知道,額娘是在怨,怨命運給她的這些,怨毀了她的生活的所謂榮華富貴。我曾發過誓,不管怎麼做,都一定要讓額娘快樂,可是,可是……」
  「可是她解脫了,不是嗎?她為了你,一直苦著自己,這麼多年來,除了你,她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要。」漣汐不由有些感歎,良妃確實很獨特,雖然在不少人看來是不可理喻,可她多少還是做出了反抗,以自己的方式。
  八阿哥轉過身深深看著漣汐,未干的淚痕既是脆弱,卻也是真情。「有時候,你真的好像額娘,冷冷淡淡,卻不是無情。我希望你快樂,正如我希望額娘快樂,你的笑容,和額娘的一樣美。」
  「悲傷是難免的,但娘娘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的淚水,你是她唯一的牽掛啊。」漣汐拿出帕子遞給他,讓他擦乾淚水。
  「我明白,額娘沒有走,額娘永遠都在這。」八阿哥把手放到心的位置上,聲音再度哽咽。他把漣汐的帕子握在手中,溫柔地看向漣汐,或者是透過她看著另外的人,「我能抱抱你嗎?」
  漣汐心一軟,輕輕點點頭。八阿哥上前一步,擁住她。傍晚的陽光斜斜照在他們身上,竟顯得有些不真實。
  不遠處兩個人影離開了,其中一個帶著點憤怒的味道。八阿哥鬆開漣汐,面上淚痕不再,已恢復了平靜。
  漣汐先離開了,八阿哥轉了回去,望著天空,低低自語。「額娘,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又是許久沒有十三的消息,漣汐難以打聽,更連唯一可幫忙的四阿哥的人影都見不到,不免有些煩心。而總陪在身邊的,還是愈發溫柔的八阿哥。
  「好可愛哦。」漣汐接過八個月大的小弘歷,忍不住捏捏他粉嫩的小臉蛋。
  「最近都會咿咿呀呀地喊阿瑪了,聰明著呢。」凝月滿面寵溺之情,給粉雕玉琢的兒子扯平衣角,手還在下面托著,生怕摔著了。
  確實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寶貝,不哭不鬧還甜甜地笑著。漣汐伸過去的手指還被他抓著不放,好像是在研究到底能不能吃。
  「長得挺像爺的吧,爺喜歡著呢。」凝月也沒看漣汐,還欣喜地說著四阿哥對小弘歷的好。漣汐卻頓時有些發僵,逗弄弘歷的手也放了下來。
  這是他的兒子,他的寶貝兒子……漣汐知道凝月只是單純的喜悅,並無其他意思。可是,心裡真的很不是滋味,應該說,很難受。
  漣汐還是強撐起笑臉和凝月聊著,凝月越說越起勁,基本歷數了弘歷自出生以來的所有事情。漣汐只得聽著笑著,卻什麼都不能說。
  恰好伊情請完安走了過來,凝月便先離開了。伊情衝著她的背影撇撇嘴,還哼了一聲。漣汐有些奇怪,兩人關係應該還行啊。「怎麼了,你和她之間有什麼嗎?」
  「我看不慣她。」伊情說的很乾脆,「以前覺得她還不錯,雖怯懦了點,但人挺實在,但她現在不一樣,笑只在臉上,和那些個女人有什麼區別,她兒子是好,但也不用故意抱到你面前炫耀吧,真噁心。」
  「別這樣說。」伊情還是一張利嘴,漣汐勸著,心下不怎麼贊同她的話,她不相信凝月有什麼其他的用心,伊情怕是想太多了。
  「你又難受了吧,看到她抱的那小子。」伊情猜準了漣汐的心思,拉她一同到迴廊坐下,「你還是想開點,要不萬一他兒子多,你還不愁死。」
  「我都明白,可是,我還是難受。」漣汐歎了一聲,頭低了下去。
  「你學學我嘛,我現在都能陪著胤禎一起和弘明玩,愛屋及烏嘛。」伊情大大咧咧地拍了漣汐一把,過去的傷痛,似是已經淡了。
  「以前我剛來時也總是不舒服總是鬧,可後來我想通了,他不止一個女人,是已經不可改變的了,她們也是他的妻子,他同樣有責任和義務,我必須體諒他。我不能給他孩子,但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額娘(德妃)也和我說過,愛一個人,不能太自私,要包容,要理解,我想了一晚上,終於想通了,都可以和小嵐說話了。」
  「我,恐怕終究還是做不到。」高興伊情的想通,但漣汐仍心中有結。「我和你不一樣啊,我是真的過不了我自己這一關。」
  「有什麼不一樣?當初我還想逼胤禎把那幾個都休了呢,現在不也想通了,你若還這樣,以後怎麼和你的心上人老四在一起啊,他的女人,比胤禎的還要多呢,你是打算永遠活在痛苦中,還是出家做尼姑啊。」
  伊情的話,不無道理。漣汐很明白,既然自己已經想通了要嫁給他,就必須過這個坎,「我答應你,我會慢慢想通的。」
  「是答應你那心上人,不是答應我。這還差不多,現在該你佩服我了吧,哈哈……」伊情得意洋洋地笑著,那樣子讓漣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光。
  笑累了,漣汐輕輕抱住伊情,把頭擱在她的肩上,沒來由的有些傷感,又微有些恐懼,「晴晴,我們會一輩子這麼好,對不對?」
  「對,對,你敢不理我的話,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到你打你。」伊情神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未來的事,雖然不可預知,但是,可以努力。
  「我們一定會的。」掌心兩枚瑩白的並蒂蓮玉珮,一如當初,不分不離。

  第五十章 矛盾

  還未問清自己與四阿哥究竟有何矛盾或是誤會,便又到塞外之行。隨行的還是那些人,卻再也沒有十三的身影。
  「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啊,十三爺不會有什麼事的,姐姐你就別擔心了。」小春深知漣汐愁心的原因,也總在開勸著。「至於四爺呢,我想應該還是因為那個吧,不過,四爺做的不對,應該和姐姐你好好溝通說清楚才是。」
  「你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漣汐拍了小春一下,也知道她說的不錯。可是,她現在才發現,如果四阿哥不想和她見面,那是真的見不到。
  「姐姐你再歎氣的話,就會老的,會長皺紋的。」小春皺皺鼻子,把參茶端給漣汐,這是八阿哥送來的,還特意囑咐小春每日給漣汐泡。
  「老了就老了,大不了我看破紅塵,出家算了。」漣汐調笑著,還是不由擺正了妝鏡,細細端詳著鏡中早已熟悉的容顏。
  過了今年就該二十五了,十年的宮值,竟也不算慢。可是,這張臉,除了稚氣的褪去,與當初毫無兩樣,彷彿是時間不小心漏掉了她。
  不過也還好,畢竟仍屬年輕之列。不敢想像自己滿面皺紋的樣子,漣汐思索著是不是該尋一下傳說中的「駐顏術」,好好修煉一番。
  「小春,你越來越漂亮了,是不是有心上人,準備何時出嫁啊?」從鏡中看到身後笑著的小春,漣汐決定探探她的話,也好為她做個打算。
  「姐姐你又胡說。」小春竟紅了臉,匆匆跑出門去,叫都叫不住。漣汐喚了兩聲,只得作罷。還是打點打點要小春也一起出宮,留她一人多少不太放心。
  抽時間再問小春,小春點頭同意,表示不願意與漣汐分開。漣汐又教育了她一頓,「要有自己的路」,決定開始慢慢辦這件事。
  又是幾天無聊之日,漣汐除了見過多爾濟一面小聊過幾句,便再無其他。而終於在一個涼爽的雨後,林才捎來口信,約漣汐在離住處不遠的小樹林見面。
  漣汐細細打扮了一番,穿上最喜歡的繡著白蘭的月白衫子,還點了妝,插上了玉蘭形的簪子。見天色不錯,漣汐便提前出了門,早早候在了風景不錯的約定地。
  看林才的表情,情況應該不錯,冷戰也該介結束了,傷神又傷心的。兩人情意不淺,又何苦這般?有什麼事說清楚相互理解也就好了,漣汐仔細想想,決定把心中所想所做的決定都告訴他,兩人之間,不應該有矛盾。
  漣汐背靠著樹,微微閉目,耳中卻聽到一陣細碎的說話聲,而且越來越近。聽聲音是兩個小太監,其中一個應該還很熟。兩人好像沒看見漣汐,站在幾步遠的樹後繼續說了起來。
  「你弄這些幹什麼,平時也沒見你喜歡這個。」這個正在抱怨,好像是在幫另外一個整理著什麼東西。
  「哪是我要,是我們家爺要。」這個口氣頗是無奈,漣汐聽出來了,這是八阿哥身邊福全的聲音。「我們爺費了不少心思了,還不是為了一個人。」
  「是為了那個漣汐姑娘吧,現在宮裡誰不知道八爺喜歡漣汐姑娘,而漣汐姑娘又有聖上的特准,所以八爺就等她一句話,等的苦呢,還不知能不能等到。」
  「別亂說,怎麼等不到。咱爺對漣汐姑娘好著呢,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去,咱福晉倒不願意,臉都黑了,可怎麼也拗不過爺。爺受傷後,也只有默許了。」福全頓了頓,有些感慨地繼續說著,「還沒見過爺對誰那麼上心,不過憑良心說話,漣汐姑娘太冷了點,基本不會對爺有笑臉,可是她生病爺著急上火地看望送藥,她心裡不痛快,爺想方設法找些稀奇玩意,反正她有什麼事,爺總第一個出現。」
  「可我聽那當差的小德子說,漣汐姑娘和四爺好著呢,他就見過漣汐姑娘好溫柔地對四爺笑,嘖嘖,那比天仙還漂亮。」
  「是和四爺好,可四爺冷冷的,哪比得上咱爺?」福全壓低了聲音,討論主子畢竟是件犯上的事。「四爺怕是先入為主,可哪個女人不喜歡溫柔的男人啊,爺對漣汐姑娘可好了,四爺哪比得了啊,爺對她可以掏小蹺,可以奮不顧身,連萬歲爺都看著呢,可爺不求萬歲爺,說什麼決不會逼漣汐姑娘,即使漣汐姑娘答應,也一定要心甘情願。」
  「八爺這麼好,漣汐姑娘怎麼就沒什麼反應呢?」另一個小太監很是感慨,覺得不可思議。「我要是個女的,甭說是皇子,就算一窮鬼,我也非嫁不可。」
  「瞧你,羞不羞啊。」福全嘻嘻笑著,不過也贊同他的話。「確實,真不明白漣汐姑娘怎麼想的,堂堂八貝勒這般為她,她還可以無動於衷,哎,爺的心思只怕都花完了。上次的箭傷挺嚴重,還落了病根,可漣汐姑娘硬是一次都沒去看過,而爺自醒了之後每日都會偷偷跑去看她,見她也病了急得連傷口都裂了。福晉哭得唏哩嘩啦的,剛說了漣汐姑娘兩句還被爺責備了一番,爺到現在肩還疼著呢,卻又不讓人知道,還叮囑我不要說,哎,我還真擔心……」
  福全話還沒說完,就被扇子敲頭的一記脆響打斷了。接著是八阿哥略略含笑的聲音,「又亂說話了,還不快去辦事!」
  福全和另一個小太監打著千離開了,漣汐立在原地沒有動,腦中有些亂。八阿哥已看到了她,搖著扇子走了過來,也不說話,只是笑盈盈地站定看著她。
  「你,你的傷完全好了嗎?」漣汐沒有看他,只盯著自己的腳尖。剛才福全的兩個的對話她全聽到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
  「你今天真漂亮。」八阿哥沒有回答,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幫她撩開額前的碎發。
  「你為何要我欠你這麼多?為何要我內疚?為何要我心難安?」漣汐是在問他,也是再問自己。如今,她已沒辦法冷冷地無動於衷了。
  「你不欠我任何東西。」八阿哥收了笑容,眸中深情一片。「以前是我錯了,我不該向你索要什麼,只要看到你開心幸福,於我來說也就夠了。」
  「那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我真的受不起。」漣汐有些激動,心中陣陣難受。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讓你這麼困擾。」看到漣汐微皺著眉閉上眼,八阿哥有些急,向前邁了一步,「可我真的情不自禁,請你原諒,好嗎?」
  「不怪你,你沒有錯,是我該謝謝你。」漣汐略略平靜,卻生出一股疲憊,微微一退就想靠在樹上。而八阿哥已搶先一步伸手墊在了後面,漣汐則直接靠在了他的手上。
  「別弄髒了衣服。」八阿哥靠的有些近,漣汐偏過頭,還未開口拒絕八阿哥又開口了。「你頭再偏點就可以看到我為你準備的禮物了。」
  漣汐聞言把頭偏了回來,卻恰好擦過八阿哥湊過來的臉。漣汐一僵,迅速轉了過去,卻更是一驚,停下了除呼吸以外的所有動作。
  樹後的一大片空地上,鋪滿了各種顏色的花。而散落在上面的,是大大小小的用火紅的花朵紮成的花環。而每個花環中間,點綴著一朵小巧的粉蓮,又是另一種風情。
  「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做個這個給你。」八阿哥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心形的粉色花環,遞給漣汐。「見你畫過這個形狀,而且你也戴過,應該表示一種很美好的意思吧,收下好嗎?」
  漣汐遲遲沒有伸手去接,仍有些震驚。又是如此花心思,叫她如何是好?
  「收下吧,這是我唯一的請求,請求你收下我的心意,收下就夠了。」八阿哥微微向前湊了湊,漣汐又遲疑片刻,還是接過了花環。見此,八阿哥又重新綻放了笑容,「等會我把你喜歡的花都給你送去,剩下的還是鋪在這,留下紀念。」
  漣汐既不點頭,也不搖頭,輕輕推開了一直用手為她墊著的八阿哥。八阿哥仍笑著,似是看不厭般的繼續欣賞著漣汐每一個表情和動作。
  漣汐不得不又偏過頭去,偏向了另外一邊,而看到了一個本應在這出現的人。漣汐的表情頓時複雜,因為她看懂了四阿哥眸中的憤怒、失望,和傷痛。
  手中親自摘來的白紫相間的花束扔到了地上,他覺得自己真像一個小丑。看了半天的好戲,才發現自己是最大的笑柄。
  八阿哥也轉過頭,不由「啊」的低低叫了一聲,面上閃過驚訝、明瞭、痛心,和一抹複雜。「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在等四哥,對不起,對不起,我先走了。」
  八阿哥匆匆離開了,但漣汐自頭偏過去之後便再也沒有看他。她一直深深看著那個也一動不動的人。兩人之間的距離,為什麼這麼大?
  良久,四阿哥閉上眼,又睜開,轉身甩袖而去。直到那背影將要消失,漣汐才如夢初醒,手中的粉色花環掉到地上,上前幾步撿起他扔下的花束,然後奮力追去。
  「等等我!」終於離那背影近了,卻發現他腳步更快了。漣汐跑了幾步攔住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慌亂,心有多難受。「你聽我解釋好嗎?」
  「不用。」四阿哥繞過她繼續走,似乎是連看她一眼都嫌多餘。
  「你聽我解釋!」漣汐直接貼到四阿哥勉強,目光和語氣同樣堅定。四阿哥這才看向她,卻冰冷得可怕。「不用解釋什麼,我看的太多了!」
  說完四阿哥撥開她繼續走,漣汐不再追趕,眸中也冷了下來,一雙手攥得直發抖,「你寧可自己去臆斷也不願聽我告訴你真實的事情?」
  那個背影略頓了一下,卻終是沒有回頭。漣汐死死盯著那個方向直至什麼都看不見了,她忽的扔下手中的花,轉身跑了開去。
  剛一進帳,小春就迎了上來。「姐姐你總算回來了,這滿屋子的花是怎麼回事啊,還是八爺親自送來的呢……」
  漣汐沒有搭理她,掃開桌上的花,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
  「姐姐,誰惹你生氣了?」很少見到漣汐這副樣子,小春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卻發現漣汐眼中竟有淚。「是四爺嗎?」
  「他怎麼可以不相信我,怎麼可以……」漣汐又氣又傷心,眼中一再濕潤,卻終是沒有淚掉出來,她不要為這種不相信她的人落淚。
  「姐姐,我不得不說一句,」小春已經明白了,表情也嚴肅起來。「你現在的情況,不說別人,連我都覺得姐姐你已跟了八爺了。」
  「可我沒有啊,我的心裡……」聽小春這樣說,漣汐很是驚訝,而小春打斷了她。
  「我知道姐姐你的心意,但是,你為何不乾脆地拒絕八爺?」
  「我怎麼沒拒絕過,若是有用,還會這樣嗎?而他為我做的太多,我欠他的太多。」
  「欠?情還有欠的?總之,姐姐你太不乾脆了。以四爺的脾氣,能忍到現在,已經很難得了。」小春倒沒有偏向四阿哥。憑心而論,她還是更喜歡八阿哥。雖然在小春看來,四阿哥遠遠不及八阿哥溫柔,也沒見他對漣汐有多好,可漣汐就是喜歡,也只得順著。」
  「可我已決定對八阿哥以待友之道,他為我做的太多,我不能無動於衷。至於他,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理解。」漣汐歎了一聲,趴到了桌上。
  小春也歎息起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局面。漣汐安慰式的地拍拍她,疲憊地閉上了眼。腕上的晶瑩似是忽閃了一下,竟滲出一抹揮之不去的涼意。
  情況果然更糟糕了,漣汐仍有些賭氣,所以兩人基本是視而不見。四阿哥的脾氣似是相當差勁,連林才都被罵了,苦著張臉。
  「皇上,該休息了。」漣汐把茶放到案上,輕輕提醒到。康熙「嗯」了一聲,把最後一份折子披完,放下筆端起茶喝了幾口。
  「漣汐啊,朕最近聽了個故事,說給你聽聽。」康熙不帶感情地掃了漣汐一眼,把茶放回到桌上,「有兩兄弟,感情一直不錯,但因為一塊家傳古玉起了爭執。父親想把玉留給大兒子,卻又捨不得小兒子。兄弟倆都喜歡這玉,互不相讓,矛盾一步步加深,都快反目成仇了。漣汐,你說,父親該怎麼做才最好呢?」
  一個很簡單的故事,漣汐卻滿額冷汗,她已聽明白了。「回皇上,父親應該毀掉玉,一塊玉不值得兄弟倆如此爭奪。」
  「嗯,這是最好的辦法。」康熙的眼神略有柔和,但他確實不太忍心毀掉玉。「漣汐啊,想必你也知道朕為何一直留你在身邊,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自己好好想想吧。」
  漣汐退了出去,靠在一棵樹上擦去臉上的汗。康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如果她不盡快處理好這三角關係,這個「父親」,將要毀掉這塊「玉」。
  是啊,雖然她知道三人之間的關係很明確,但並不代表其他人也明白。在其他人看來,恐怕她就是一個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貪心女人。
  這一夜,漣汐久久無眠,天剛破曉時,她終於拿定了主意。
  披衣而起,漣汐提筆寫了兩封信,分開裝好。見時間已差不多,便把小春叫了起來,吩咐她把兩封信分別送到四阿哥和八阿哥手中。
  小春很快出門去了,漣汐收好桌上的紙筆,總算略略寬心。
  自己在宮中的日子已屈指可數,再說自己已打定一出宮就嫁給四阿哥,這剩下的日子還是安安靜靜地渡過。給八阿哥的信中比較隱諱地說了自己的處境,並婉言謝了他所做的一切。信不長,但相信八阿哥會明白。而給四阿哥的信就很長了,寫的也很直接,除了解釋之前的事和告訴他康熙的事,表明了自己的想法,還寫了一些和好的話。
  沒多久小春就回來了,神色微微有些奇怪。漣汐問她兩人看信後的反應,小春一直垂著眼,聲音小小地說八阿哥點頭表示明白,而四阿哥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任何反應?難道還在生氣?應該會想通的,那封信裡寫得那麼清楚。漣汐並不怎麼擔心,起身當值去了。
  再堅持一陣,就會真正地,好了。

  第五十一章 真相

  回京,秋獮,再回京,日子一點點流逝。漣汐的生活安靜且平靜,兩人也沒再來找過她,她也沒有再單獨和兩人見過面。「爺吉祥。」「起吧。」這便是僅有的對話。
  除卻心中的情感,清澈的眼神,無波的心湖,似是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半冷淡半脫俗的小女孩,也是如此的心境,並決心不染片塵地度過這十年,然後孑身天地。如今,雖不可能孑身天地,但終是有了心的歸宿。
  冬天到了,漣汐小病不斷,燒退了又起,咳嗽不停。受康熙的旨意,幾乎每個太醫都來給漣汐診過,結論也差不多,身子弱,五臟陰寒,卻有內火。總之要長期調養,否則會很麻煩。
  按照規矩,漣汐已經可以不當值了,專心養病。佟侍衛來了好幾次,直懊惱自己怎麼不多跟他那神醫叔公多學點醫術。漣汐總是寬慰他幾句,也從小春通紅的臉上知道那神秘的心上人到底是誰了。
  八阿哥托人送來了藥,四阿哥卻沒有絲毫反應,因為抽空來看她的凝月絲毫沒有提到他。應該是避嫌吧,漣汐這樣對自己說。
  待身子稍稍好點,漣汐便四處打點著小春的出宮。小春也是滿人,待在宮中的時間也已有十年,所以並不是什麼難事,但也用掉了著十年來的大半俸銀。
  新年將近,漣汐雖仍在咳嗽,但已好很多了。除夕之夜,漣汐決定還是出去走走。過了這個年,便要出宮了,而自己畢竟在這裡生活了十年,多少還是有一點感情的。
  御花園、小湖邊、養心殿,這些熟悉的地方,一一走來,竟有些無捨。在映著朵朵絢麗煙花的夜幕下,少了一份堅硬,而多了一絲溫暖。
  十年了啊,漣汐不由感歎。十年來所發生的一幕幕在腦中閃過,開心的,痛苦的,都成了過眼雲煙。自己平平安安地走來,已是幸運。
  遠處的天空霎時被五彩繽紛的煙火點亮,新年,要到了。
  老規矩,漣汐找了處僻靜地坐了下來,欣賞著天空的美景。不知宮外的風景,會不會比這更美。
  「你果然在這。」一個人坐在了身邊,帶著絲疲憊,也帶著絲欣喜。「我還想著今晚能不能見到你,恐怕沒什麼機會了。」
  「是啊,終於快十年期滿了。」漣汐淡淡笑著,心中除了感激,一片平靜。
  「我一直不太明白,」八阿哥側頭看著她,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原因,他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複雜。「你不是不願嫁,而且你早有了決定,那為何還要把這十年一天不差的在宮裡待滿?」
  不奇怪八阿哥知道她的想法,這樣的夜晚,還是為他解惑吧。「嫁人只不過是從一個大牢籠進了一個小牢籠。而在這宮中,多少我可以做我自己,可以有點用處。」
  「說的不錯。」這話與禮不合,但八阿哥仍是稱讚,「你確實獨特,獨一無二。」
  「汐兒,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沒有看他,漣汐頓了頓,還是回答了。「一開始,我是不喜歡你的笑容,我不知道你的笑容裡有什麼,你並不是因為開心而笑,而後來,我只能抱歉,你晚了,你對我真的很好,我卻那麼冷漠。我很感激你,真的,謝謝你。」
  「我終是得不到啊。」八阿哥略帶憂傷地笑笑,「沒想到我人人稱讚的笑容被你看透了,你不用謝我,只要你心裡有一點點我的位置,就夠了。」
  漣汐輕輕點頭,心下有些不忍,有些悵然。兩人相遇那麼早,也算是美好,可自己知道的太多,一開始就下了定義。若不是這樣,或許會是另一種幸福。
  「汐兒,對不起。」八阿哥突然開口,並且偏過頭去不看漣汐。
  漣汐搖搖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欠你太多。」
  「汐兒,」八阿哥站了起來,對漣汐伸出一隻手,「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好嗎?」
  「好。」漣汐答的乾脆,拉住他的手站起身。四周喧鬧起來,新的一年,到了。
  八阿哥輕輕環住她轉個身,臉上的溫柔可以瞬間將冰雪融化。「讓我抱抱你,好嗎?」
  漣汐點點頭,主動向前走了一步,雙手環住他的腰。八阿哥緊緊擁住她,頭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嗅著,就最後一次吧。「我能吻你一下嗎?就一下。」
  漣汐遲疑片刻,還是點點頭,兩人稍稍拉開距離,漣汐微微側臉,想盡快結束這最後的一吻。
  八阿哥的眼神閃了一下,扳過她的頭直接把唇印了上去。感到懷中人明顯的一僵和推拒,他還是加深了這個吻,直到懷中人開始掙扎。
  「啪」的一聲,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漣汐下意識的回頭,頓時呆住了,是四阿哥。
  漆黑如墨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深不見底。他冷漠地看看兩人,沖八阿哥略一施禮,然後轉身走了。
  漣汐從一片空白的狀態回神了,立刻就往那邊追去。可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她回頭一看,八阿哥的嘴角竟有一絲笑容!
  這,這是什麼情況?漣汐卻已顧不上八阿哥,繼續跑著,很快就追上了。
  「你聽我說,我,我和他沒什麼!」漣汐有些氣喘,想解釋卻發現無從開口。抬眼一看,她愣住了,從未見過如此陌生冰冷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陌不相識和不識趣的人,沒有傷痛,沒有憤怒,沒有一絲應有的情愫。
  「說完了嗎?」冷漠地說完這句話,他眼一偏,又向前走去。
  「你不要這樣!」漣汐一把拉住他,卻被他厭惡地用力甩開,一絲猶豫都沒有,連頭也不回。
  「你還要說什麼!說你是被迫的,還是被騙的?我從頭看到尾,你還要再描述一遍嗎?」四阿哥突然激動起來,但仍沒有轉身,聲音裡隱忍著的憤怒,如同即將噴湧而出的火山,就要淹沒所以的一切。他深呼吸一下,稍稍穩住情緒,「你終於玩夠了?把我戲弄夠了?你滿意了吧,讓我看了這麼多次的好戲,我還真該謝謝你,你也別再費心了,我已看夠。」
  「還有,告訴你。」他突然回身,略略逼近,一字一頓冰冷徹骨地說,「我不想再見到你。」
  「還帶著這麼可笑的東西幹什麼?」他瞥見她脖上帶著的兩人定情的半顆心,揚手扯下扔到了遠處,不帶一絲憐惜,更不帶一絲留戀,彷彿是想將過去的一切就這樣一把扯斷。
  漣汐低低叫了一聲,下意識地想去阻止,卻已來不及。他厭惡且憤怒地看了她最後一眼,扔下自己一直繫在腰上的另半顆心,絕然而去。
  漣汐張了張嘴想喚住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渾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耳中嗡嗡作響,一直回放著他毫不留情的「不想再見到你」,指尖輕顫著,一如她的心,似是有人正拿著針一根根刺入。
  慘白的臉,連唇都失去了血色,眸中漸而空洞,靈魂,似乎生生被剝離了。為什麼這麼冷?為什麼從頭到腳都感覺到刺骨的寒冷?春天呢?春天是不是再也不會來了?
  心在痛哭,心在泣血,心,這還是自己的一顆心嗎?為什麼可以聽到清脆一如早晨打破花瓶時的聲音?
  「姐姐,姐姐,你怎麼還在這,快回去啦。」小春終於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這,正想拉她離開,卻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姐姐,你怎麼了?」
  漣汐的眸中終於不再空洞,而凝成一顆顆珍珠,不斷地滴落到草地上。她突然蹲下,雙手胡亂地在草中撥著,「我的心,我的心……」
  「什麼心?」小春沒聽明白,也蹲下想阻止漣汐的動作。漣汐擋開她,終於從草叢中撿起他的半顆心。漣汐又起身跑到不遠處,摸索半天,雙手被石子和枯草劃出一道道血口,才終於找回了已冰冷的心。
  「這……」這不是四爺和姐姐共有的心嗎?小春沒有問出口,已差不多猜出了些什麼,她拉起漣汐,使勁晃著她,「姐姐,你冷靜點!」
  淚水仍不斷地從臉上滑落,彷彿已止不住。漣汐任小春給她擦著臉,把兩個半心緊緊攥在掌心,直到將掌心刺破,尖銳的疼痛從心中蔓延開來。
  「我們回去吧。」漣汐木然地向前走去,小春連忙跟上,扶著她的手臂,心裡甚是擔憂。漣汐,似乎已在一瞬間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已經,不完整了。
  「八爺神色怎麼那麼奇怪啊,福全,我說你怎麼還不去追啊。」這是上次和福全說話的小太監的聲音,漣汐眸中突然閃過一道光,拉住小春躲到一旁。
  「這回爺不讓跟著,說什麼最後一次。」聽語氣,福全有些不滿,「說實在的,爺的做法還真有點過。」
  「怎麼了?」另一個小太監好奇地問這,福全先不願說,但兩人關係似乎不錯,而福全也耐不住磨,壓低聲音解釋著。
  「還不是因為漣汐姑娘,爺說的最後一次,不是見最後一次面,而是最後一次要漣汐姑娘和四爺起誤會。都好多次了,要不我怎麼那麼累,總得幫爺看著,時間、地點都要恰好,有時還要請十四爺幫忙呢。受箭傷那事,也是爺設計好的,只可憐了李明那小子,他哥哥就那麼被處死了,自己也被弄出了宮。爺這方法雖不怎麼光彩,但確實有效,爺是聰明人,這般費心思多半還是為了四爺。」
  「那八爺對漣汐姑娘豈不是假的?」
  「爺確實也喜歡漣汐姑娘,但只怕利用她比得到她更有利些。而且得不得到爺都不回吃虧的,上回,你忘了,我特意拉你刀小樹林說話,就是為了讓漣汐姑娘聽的。好了好了,咱倆不能再說了,小心被人聽了去是要殺頭的,你咋那麼好奇啊……」兩人打鬧著走遠了,漣汐無力地靠在樹上,心中的涼意更深了。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怎麼能這樣……
  「姐姐!」一直緊咬下唇的小春突然對著漣汐跪了下去,臉上竟滿是悔恨之意。「姐姐,我對不起你!你寫的那封信我沒有交給四爺,而且我還告訴八爺很多你的事,還有很多次,我猜四爺要來時就去找了八爺,我以為八爺是真心對你,是為你好,可是,可是……姐姐,我對不起你!」
  如同晴天霹靂,漣汐完全不敢相信,「你不會的,你不會的!」
  「八爺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姐姐,我對不起你,姐姐對我也是救命之恩,我卻忘恩負義,姐姐,我……」小春猛磕著頭,她不求漣汐的原諒,因為她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不要再說了!」漣汐一轉身,踉踉蹌蹌地跑開了,為什麼連一直視如親人的小春都會背叛自己?這個世上,還是真正為自己的人嗎?
  原來,原來他從未明白自己的想法,原來他不是避嫌,原來他所說的沒錯,原來最大的傻瓜,是自己!
  小春遠遠跟著漣汐回了院子,想把漣汐扶進屋子卻被漣汐一把推開。小春怔了又怔,跪在了漣汐面前,不發一言也不起身。
  「你走,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漣汐沒有看她,逕自進了屋。桌上的木匣被打開,她拿出第二個錦囊,上面寫的是——問心。
  問心?心都沒有了,還問什麼?又能問什麼?屋內炭火燒得旺旺的,漣汐卻感到窒息。呼吸似是被攥住了,她怎麼也衝破不了那種束縛。
  漣汐跑出屋子,只有寒冷的風才能讓她稍減心中的痛。天上慢慢飄下了片片雪花,讓人措不及防,一如她心上的傷。
  本以為是親近的,卻沒想到是背叛的;本以為是真心的,卻沒想到是欺騙的;本以為是堅信的,卻沒想到是破碎的;而本以為自己是聰明的,卻沒想到,一錯再錯。
  又能怪誰?怪她?怪他?怪他?還是怪自己?小春沒有錯,她是報恩;八阿哥沒有錯,他是在走自己的路;四阿哥沒有錯,他一再相信卻終是無比失望。那自己呢?
  自己不該不信四阿哥的話,不該不親自去和四阿哥說清楚,不該相信八阿哥的情意,不該認為欠八阿哥的情。可是,若可以重來,會不會仍是一樣?
  肩頭的雪不再融化,而慢慢積了起來。掌中字條上的字已模糊開來,「心」,墨成小小的一團。心,裂開,合攏,卻又裂開,而這一次,還會合攏嗎?
  房中哭著睡著的小春慢慢醒來,見天色已亮,忙推門出去,卻赫然發現一個雪人。「姐姐!」
  漣汐僵硬的收已無法拍去身上的雪,她面如白紙,呼吸很弱,渾身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但她還是努力對小春一笑。「小春,你起來了。」
  「姐姐……」紅腫著眼的小春一把抓住她冰涼額的手,有些不敢相信。「姐姐,你不怪我了?」
  「不怪你了。」漣汐試著挪動自己的腿,已麻木僵硬到沒有知覺。「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想,再試一次。」
  「試什麼?」小春扶著漣汐進了屋,溫暖的空氣漸漸舒緩了僵冷,而漣汐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彷彿要把五臟六腑嘔了出來。胸口一陣劇痛,喉頭泛起腥甜,竟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我沒事。」漣汐似乎沒有看到般,隨意用帕子擦盡血跡,讓小春不要驚慌,而後整整衣裙就出去了,連披風都不帶。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被擋了回來的小春攥著手中血跡斑斑的帕子,一跺腳,出門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大年初一,明明是喜慶的日子,卻無比寒冷。
  初三,便是出宮的日子了。可未來,卻已模糊到看不清了。

  第五十二章 噩耗

  渾身沒有一處不在疼,手腳也軟得沒有力氣,漣汐知道自己已經病了,而且病的還不輕。可是,她必須試一次,試最後一次。
  漣汐站在離出殿之路不遠的一棵樹旁,出殿的人不可能看不到她。沒過一會,進宮請安(初一不用上朝)的皇子們依次出來了,漣汐心中升起小小的希望,或許,或許還有可能,只要他稍緩步子……
  可是,心毫無疑問地沉到了谷底,他,沒有往這邊看,一絲一毫都沒有,彷彿這一片,空無一人。
  「四爺。」漣汐還是喚了一聲,並走了幾步,她不相信,她不願相信。可是,他仍沒有停步,只冷冷掃過一眼。這樣的眼神,漣汐再也受不住,連忙轉身,眼淚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漣汐抬腿就跑,腳步剛轉向這邊的八阿哥頓了一下,還是朝原方向走著,臉上是擔憂,應該是,真正的擔憂。
  回到院中,漣汐的眼中已沒有了淚水,她不想再哭了,也哭不出來了。她好想笑,笑自己的心碎,笑自己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她不是一向清高不問世事嗎?她不是凡事都看得很開嗎?又怎麼會這樣?原來,情只一字,最為傷人。
  小春去找了佟侍衛,兩人一同去求醫正開了方子。煎好的藥,漣汐卻不喝,她臉上甚至帶著微笑,而眼睛一動不動,空無一物。
  「漣汐,漣汐,我給你帶好東西來了!」伊情剛進院子就大呼小叫起來,見漣汐沒有絲毫反應,小春忙迎了出去,小聲把事情和伊情說了。
  「什麼?!」伊情聽後立刻火冒三丈,踹開門進了屋子,一把拉住漣汐就想往外走。「什麼東西啊,一個誤會就成了這個樣子,走,找他說清楚去!」
  「不用。」漣汐終於回神,掙開了伊情的手。「你不明白的,這不是誤會,而是徹底失望,他已經不會相信我了,去了只會更加傷心。」
  「你們感情不是很好嗎?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不會那麼嚴重吧。」伊情仍不以為然,卻終於注意到了漣汐極不正常的臉色。她伸手一探,不由大叫起來,「你在發燒啊,吃藥了嗎?臉色好差啊。」
  「真的很嚴重,」漣汐沒有管她後面的話,身體上的痛,或許能稍減心中撕裂般的疼痛。「剛開始,他很相信我,可是,一次次在他面前發生,一次次讓他傷心,而我,竟以為他會完全理解我,我相信他能理解我,我沒有給他任何的解釋,沒有告訴他我的想法,我只對他說『相信我』,卻沒說為什麼相信我,相信我什麼,他很失望,失望到憤怒。」
  「沒那麼複雜吧,和他當面解釋清楚不就成了?」
  「他連看我一眼都嫌多餘,又如何當面呢?何況,他把當初定情的信物都扔了。」漣汐又看向手中的兩顆半心,心頭一陣劇痛。
  「這麼嚴重,八哥怎麼是這樣的人!」伊情十分憤慨,直接把桌上的藥遞到漣汐嘴邊。
  「我不怪任何人。」漣汐接過藥,卻又放回桌上,手按在了心的位置,本平靜的面上頓時滿是淚水。「可是,我還是好心痛。」
  「不痛不痛。」伊情輕輕抱著漣汐,拍著她的背想給她安慰。她心疼這樣的漣汐,她從未想過漣汐會有這樣的神色,會是這樣的蒼白。她的漣汐,不是該淺淺笑著,淡淡看著的雅致女子嗎?是什麼,讓她變成了這樣?
  伊情不能多留,再三叮囑小春後走了。小春送她到門口時,回屋便又聽到漣汐猛烈的咳嗽聲,而且,又吐血了,鮮艷得如同一把烈火,要灼燒最後一點生機。
  「姐姐,我求求你了,吃藥吧。」小春哭著跪在漣汐面前,漣汐無奈一歎,終是把藥喝了進去。可她知道,沒用,這些年來,她的身子如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本來身子就弱,久病未癒,又吸了一晚的寒氣,只怕,將是所謂的大麻煩。
  卻一點也不擔憂,因為心中腦中已沒有空位來顧及身體的痛。心上被深深剜去一塊,那樣徹骨的痛,又豈是吐血之痛可以比的?
  小春去求了醫正過來,搭上脈,醫正不住搖頭。小春跪著求醫正開藥,醫正收了東西離開,竟說已沒治了。小春哭倒在地,漣汐卻只沉浸在自己無限的回憶中,不哭不笑,唯有呼吸,才證明她不是一個玉像。
  往事如煙,揮之無痕。
  曾經的一幕幕,清晰彷彿是昨天發生。初見的那一刻,若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還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嗎?
  然而,時光不會倒退,一切都發生了,又怎能重來?十載宮中,為的是什麼?以後呢?會生?會死?還是,沒有以後?
  是不是因為之前太幸福而要嘗試傷痛?是不是緣分已斷,那根紅線已然消失?是不是,注定如此?
  桌上的紅燭不斷滴著淚,一根燃盡,又換上一根,直到天色泛白,然後漸而亮堂。
  小春一直哭著,漣汐卻一直沒有動,保持著一天前的姿勢,手中握著的仍是兩顆半心。
  突然,漣汐站了起來,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麼。不多時,漣汐換好衣服梳好發,甚至還點了妝,正是那年讓人足足談論了三個月的「月宮仙子」的扮相。
  「姐姐,你這是……」小春不太明白,見漣汐開門就要出去,忙擋在了門口。「姐姐,我求求你再加件衣服吧,外面還在下雪啊。」
  漣汐默默點頭,小春拿來披風,跟著一起去了,原來,是要去德妃那。
  「奴婢漣汐給德妃娘娘請安,多謝娘娘對漣汐的照顧。」漣汐恭敬地行了大禮,起身時眼前一陣發黑,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
  「那你這是?」德妃一雙鳳眼饒有興致地掃過漣汐的衣飾,又微微看了眼前來請安的四阿哥。
  「奴婢記得娘娘說過想看奴婢跳舞,但一直沒有機會,現在奴婢為娘娘舞一曲,以表達奴婢對娘娘的感激之情。」漣汐一直半垂著眼,臉上的妝已掩住了蒼白與虛弱。從踏入這房中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忽地就空無一物,彷彿是浮在空中的雲,明明存在,但伸手去探,卻什麼都明白。
  「嗯,那你跳吧,了了我的心願。」德妃抿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她的大兒子,竟會這般皺起眉頭,而且眼中的複雜,那麼明顯。
  「謝娘娘。」漣汐又一福身,時光彷彿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年夏天,她穿著十三從江南買來的紗裙,用筆在額間勾出一彎新月,去和鮮艷熾熱的草原之花一試高下。那一場舞,舞到極致,心中沒有輸贏,沒有看舞的人,而只是寧靜。
  那現在呢?漣汐深吸一口氣,淡淡一笑,一展衣袖,舞了起來。
  不熱烈,不平淡,不欣喜,不憂傷,這是一場單純的舞,為舞而舞,所有的情感,都抽離了,留下的,可謂空靈。
  依舊飄若天仙,足見輕點,仿生一室之蓮,眼波流轉,似是清泉流澗。可是,為何心頭有一陣揮之不去的悲傷?絲絲縷縷,纏纏綿綿,直至縛住整顆心,再生生勒出一道道血痕。
  這是什麼舞?只聽到那不似在人間的仙子開口輕唱:
  「悲莫悲過人生短相思長,
  哀莫哀過相逢春已老。
  揮長劍無奈斬斷情絲今生最恨,
  怨有情人傷別離。
  愁莫愁過秋雨落花飄零,
  痛莫痛過多情似無情。
  腸寸斷不知酒醒何處今生無悔,
  歎我心悠悠誰人來憐。
  來生再續緣,與你共纏綿
  生生世世相愛,歲歲年年共度
  來生再續緣,與你赴紅塵
  繁華落盡,只願比翼雙飛
  我望不穿心事天涯,生死兩茫茫
  怪蒼天,戲弄人間,如夢如煙。」
  來生再續緣,那今生呢?為何這麼訣別,為什麼?
  漣汐用盡全力才抑住胸中翻湧的血氣,眼前一陣陣模糊。德妃的賞賜漣汐連推拒的力氣都沒有,接過後請了安就退了出去。
  四阿哥的手幾欲將椅子的扶手捏碎。他從漣汐進來時就臉色不善,聽清她所唱之詞後更是一臉鐵青之色。德妃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端起茶一口一口抿著,什麼都不問不說。而終於在漣汐出殿後不久,他站了起來,準備向門口走去。
  「阿瑪!」孩童稚嫩的聲音阻了他的步子,裹成小小一團的弘歷從內屋撲了出來,搖搖晃晃地挪過來抱住四阿哥的腿。「阿瑪,抱抱,抱抱。」
  德妃掩著嘴笑了起來,四阿哥望望門口,再看看使勁仰著頭的小弘歷,還是彎腰抱起來他。小弘歷咯咯笑著,趴在他肩頭喃喃念著新學的幾個詞。
  四阿哥逗著可愛的小兒子,將心頭的念頭暫時放下。可是,往往就是因為一個偶然,結局,會大不一樣。
  走出永和宮,漣汐再也支撐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面前的雪殷紅一片。候在宮外的小春忙跑了過來,扶著漣汐回了別院。
  進了屋,小春直接把漣汐按到床上,哭著要再去找醫正。漣汐掙扎著起身阻止了她。
  「姐姐,你這是何苦,我求求你不要折磨自己了。」小春哭喊著跪倒在地,漣汐連伸手扶她的力氣都沒有,眼中也漸漸溢滿了淚水,一滴滴滑落,支離破碎。
  「我這是何苦,我也不知道,折磨自己?我沒有,我已沒有力氣了,我真的要撐不住了,原來心一死,連靈魂都要沒了……」
  「姐姐!」見漣汐聲音越來越低,小春心裡一陣緊縮,撲上去一探額頭,仍是滾燙。但漣汐還很清醒,雖然面上已呈灰白之色。
  「我沒事,出宮就好了,明天,就好了。」
  小春一夜未眠,守在漣汐身邊,不停用冰帕子敷著額頭。那微弱的呼吸,好像隨時都會消失。漣汐似是一直處在煎熬中,眉頭緊縮,而終在天剛亮時掙扎著醒了過來。
  漣汐的眸中似是多了一種情愫,她讓小春取來最後一個錦囊,裡面不是一張字條,而是一封信,滿滿寫了一張紙。漣汐細細看著,臉色越來越奇怪。看完後,她閉上眼,然後把信放回錦囊,收在了懷裡。
  「小春,收拾好了嗎?我們走吧。」身體上的火熱稍有減退,漣汐藉著小春的手一步步走到宮門口。再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紅牆高聳的皇宮,漣汐和小春一同進了馬車。
  馬車是漣汐的「父母」準備的,十分簡陋,也只有一個車伕。看來對這個女兒,還是不怎麼待見。
  漣汐靠在車壁上閉目不語,氣色愈發差了。面上沒有一絲血色,髮絲凌亂,幾乎都快看不出這就是曾如天仙般的漣汐。半盞茶的工夫,漣汐淡淡地開口了,「小春,你就先跟著我回府吧,我再好好安排你。」
  「姐姐,我不要離開你。」姐姐肯不計前嫌,絲毫不怪她,小春十分愧疚,也十分後悔。她本以為幫八阿哥一點小小的忙不會有什麼,可是,竟會這麼嚴重。若是知道,她死也不會做的。小春坐到漣汐身邊,伸出手臂抱住她,想盡量減少馬車顛簸帶來的碰撞。
  到了高大氣派的府門口,馬車沒有停,而是繼續駛到小小的後門。沒有出來迎接,下人也不幫忙,小春扶著漣汐進了小門,終於有一個面無表情的侍女領著她們去了正廳。那裡正坐著久別未見的「阿瑪」和「額娘」,旁邊還有一個有些眼熟的男子。
  「汐兒給阿瑪額娘請安。」漣汐在小春的攙扶下勉強請了安。「阿瑪」哼了一聲算是作答,而「額娘」滿臉不屑,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喲,這不是在宮中風光無限的漣汐嗎?怎麼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不是額娘我抱怨,如今家裡不太豐腴,正德又新取了兩個,可沒什麼閒錢啊。」
  「額娘放心,汐兒在宮中稍有積蓄,可供家持。」漣汐很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那個男子是誰了,是「額娘」的親兒子,算是她的弟弟。不過看他不善的眼神,恐怕和他那額娘沒什麼區別。
  沒有過問十年的宮中生活,沒有關心為何臉色蒼白。漣汐卻不在意,十年前便是這樣,十年後,還能有什麼改變嗎?
  還是當年住的最偏僻的屋子,屋內滿是灰塵,連被褥都沒有。從宮中帶回的東西送了過來,只是所以的珠寶和銀兩都沒了。小春從剛才就滿臉不可置信,漣汐不是小姐嗎?怎麼會這樣。
  漣汐也沒什麼可解釋的,大致說了下情況,便疲憊地靠在牆上,臉色更差了。
  沒有家僕,沒有熱水,連吃的,都要小春去拿。漣汐吐血不止,「阿瑪」「額娘」竟連大夫都不願請,還在一旁說些「嬌生慣養」的風涼話。
  而漣汐那「弟弟」竟意圖染指小春,漣汐憤而抗拒,卻還反被罵了一頓,處境更加艱難。
  「那死丫頭不但沒有當成鳳凰,而且銀兩還這麼少,怎麼辦?」「怎麼辦?當然是隨便找個人把她嫁了。」「她這麼大年紀了怎麼嫁啊。」「做小還是可以的。」「那聘禮可不能少」……這樣的對話,讓人心寒。漣汐終於做了決定,已經沒有選擇了……
  三日後,雅拉爾塔大人府上出了件事,在他們看來是小事的事。極微小的一陣動作後,又歸於平靜。
  「林才!」他在書房踱了半個時辰的步,門口的林才都要睡著了,他終於停了步子,臉色不善地把林才叫了進來。「去把這個送到雅拉爾塔府上。」
  「爺,這是……」林才小心翼翼地問。這段時間爺的脾氣是相當的差,連他這個一直跟在身邊最受寵的人都不得不整天提心吊膽。
  「提親!」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林才偷偷一笑,連忙去辦了。
  可是沒多久,林才便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闖入書房。林才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亂,他也不相信,可是,可是……
  「爺,漣汐姑娘她,她死了!」
  聽到這句話後有那麼一陣子,他毫無反應地坐著,直愣愣地看著林才,好像只是驚奇他居然會大膽到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但是緊接著,就彷彿湧向心臟的血液突然之間全部斷流一般,虛軟的感覺從胸口閃電般地放射開來,原來穩穩握在手中的書卷也因此吃不住力,滑落到桌上,發出「啪」的一響。這本是輕到不足以驚醒嬰孩的細微聲音,卻宛如是在他體內繃斷了什麼東西一樣,令他跳了起來,將身旁沉重的紫檀木書桌撞開了足有半尺遠。
  「你,你怎麼敢!」他被硬生生分成了兩半,理智告訴他林才是不會說謊的,可是心中卻千萬個不相信,即使天地覆滅他也不會相信!
  「漣汐姑娘是三天前去的,爺,請節哀。」林才忍不住落了淚,他聽到這個消息時也是不相信,可是,這種事又豈能拿來開玩笑。
  「不,不可能,我去找她!」他雙目泛紅,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破滅後,碎成漫天血雨。不可能,她絕不可能就這樣拋下他的!
  「爺,節哀吧!」林才撲到他面前攔住他,「漣汐姑娘已入土為安,這是她唯一留下的東西。」
  遞到手中的是熟悉無比的白玉簪,光滑異常,閃著柔和的光,肯定有一隻手千百遍地摩梭才會如此。可是在蘭花的一片花瓣上,沾著淡淡的血跡。他身形猛晃,劇烈的心痛讓他連站立都是困難。他似乎是在很遠的地方聽到自己極緩慢地開口了,「她,她是……」
  卻問不下去,他好想剜出自己的心,看看到底已是什麼樣子,是不是佈滿傷口?是不是扎滿銀針?是不是已碎得再也找不出完整的一片?……
  「漣汐姑娘是久病未癒,寒氣太重,吐血而亡。」林才狠心說出了他想問的答案。而他,彷彿在一瞬間,灰白一片,了無生機。
  「你出去吧,沒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他淡淡地說,林才退到門外,轉身關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他洶湧而出的眼淚。
  三天後,他走出了書房,那拉福晉和其他幾個也在門外候了他三天。他面容憔悴,卻沒一絲表情,冰涼如初。
  似乎是什麼都沒發生,一切都不曾變。只是,他不再笑,而府中之人,也不能再提起一個名字,一個被視為禁忌的名字。
  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分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第二卷
  淡煙流水畫屏幽?完

  番外一(四四篇)夢魂深處

  這是第多少次了?他記不清,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情況變成了這樣。他和她之間,已經很久沒坐在一起說說話了,偶爾見面,他心裡卻每每泛出一種奇怪而讓人不舒服的感覺。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根不不值得站在兩人之間的人。上一次是一匹瘋馬,他的手本已搭上韁繩準備上馬,而那個人,竟搶先一步衝了過去。皇阿瑪有稱讚之意,而他則清晰看到了他嘴角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又在玩什麼把戲?他很清楚他這八弟,做事鮮少是單純的。兩人之間的矛盾,早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看那笑容,他已大概猜透了他所動的心思。
  而這一次,他的心猛然緊縮——她不慎進入圍場,竟被抬了回來。幸好沒什麼大礙,倒是他那八弟,受傷不輕。事情有些蹊蹺,似乎太巧合了。
  吩咐手下人去細查,包括太醫和射箭的侍衛。結果和他所想的差不多,他冷哼一聲,讓人退下,決心去和她說清楚。
  可是剛一開口,就被她軟軟堵了回來。她不相信,甚至還在維護他。她知不知道那人對十三弟做了什麼?知不知道那人真實的用意?
  沒想到她竟會為了那人和他爭吵,他好失望,好生氣,難道她的心已經變了?難道她已投向了老八的懷抱?
  不可能,雖然仍在生氣,但他還是相信她。兩人經歷了那麼多,又是那麼地瞭解對方。離她出宮的日子不多了,等出了宮,應該就會好了。
  然而,兩人次次不歡而散,她不想再和他提到那人,而他也看出了她還是很相信那人。矛盾慢慢在積累,他明白,但他什麼都不想做。她只對他說「相信我」,他累了,也倦了,他猜不到她的想法。
  他知道凝月是故意引他來此,也早看透了凝月的那點小心思。不過,他還是決定看看到底是什麼事。
  是那個叫「小春」的宮女,給了老八兩封信。老八拆開看完,點點頭並溫柔地笑笑。隱約聽到小春提到「姐姐」,而老八回了句「讓汐兒放心吧」。
  他承認他在吃醋,但他更不否認他很憤怒。一次又一次,他的耐性,已消磨殆盡。不管老八是有心還是無心,但她,未免太過了。
  凝月從八福晉那得了消息,八貝勒府上已準備好要娶新福晉了。他冷哼一聲,從凝月房中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她對他視而不見,他心中甚涼,脾氣頗大,直到康熙都瞧出了端倪,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一陣冷笑,不就是一個女子嗎?值得自己這般心亂嗎?
  除夕之夜,藉著酒勁,他想去找她,聽聽她出宮後的打算。氣歸氣,他還是想見她,放不開她。她是他的人,今生今世都是,而那個老八,不會成威脅的。
  然而,他真的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這是不可能出現的場景。她,她抱著老八,而老八,正在溫柔地吻她!
  眼前一道閃電劃過,他的心,瞬間空了。而後就像是有一個人拿著把刀狠狠紮了上去,痛得連血都流不出來。
  他堂堂大清四皇子,竟被一個女人甩得團團轉。他甩袖而去,不聽她任何解釋,也不想再看到她。他要把她從心中剔除,為她心煩,為她心痛,不值得,更沒必要!
  他不要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他不要這樣玩弄感情的女人,枉他還以為她清雅脫俗,心意堅定,卻沒想到和宮中的那些女人一個樣!
  不悅的新年,從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渾身僵硬。而額娘模糊不清的笑,更讓他想要起身離開。
  可是,他看到了她熟悉的裝扮。那年的月下仙子,那麼孤寂,那麼清幽。而今,雖容貌依舊,可為何有種徹骨的悲涼,彷彿這一別,便會是永世難見。
  那唱詞——來生再續緣。這是什麼意思?來生?她是……
  他終是忍不住想追出去,可是,小人兒卻在這個時候撲了出來。他停了步子,反正還是有機會,而正是這一留步,讓他萬般後悔。
  林才稟告了她出宮的消息,他不動聲色,一個人待在房中,拿著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握著筆,卻久久落不到紙上。
  而總見林才在偷笑,他板著臉呵斥他,卻被他的話堵了回來。
  「爺,雖然您還在生氣,但已心軟了,對吧。漣汐姑娘是過分了,但說不準是被騙了呢?奴才一直看著,覺得漣汐姑娘就是性子柔了點,總拿不定主意,但絕不是一個假情假意的人。爺,現在漣汐姑娘出了宮,您在這樣拖著,小心真的被搶走了。」
  又心煩了整整三天,他終於提筆寫了提親信。由不得她同不同意,他決定要娶她入府,再慢慢教訓。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他永遠都不會想到,林才會帶回這樣一個讓天地瞬而覆滅的消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可是,林才從她阿瑪手中拿回的白玉簪安安靜靜地臥在手中。她說過,這是她最喜歡的東西,她會好好保存,而今,而今……
  腕上的碧玉佛珠是從未有過的一陣冰涼,而上面的「汐」字,如一根金針,從腕上,直直戳到心裡。
  「爺,漣汐姑娘的碑立在西城郊,爺要去看嗎?」
  「不,不!」他不敢去,他不要看到那冰冷的墓碑,那不是她,那不是她!他的汐兒,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塵土下的冰涼軀幹,不是素白下的一縷幽魂,更不是一塊堅硬的石碑!
  吐血而亡,他好想狠狠打自己一頓。她病了那麼久,為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沒看到她妝容下慘白的臉?為什麼他沒看到她日漸消瘦的身形?為什麼他沒看到她那一舞的訣別與心碎?為什麼他沒有追出去抱住她?為什麼他可以如此絕情?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
  他,終於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從此,他的心,還有用嗎?他淌血的心,還會癒合嗎?他的愛,就這樣去了,他的心,再也沒了。他的生活,已失去了所有的色彩,連陽光,都不在了。他要孤獨地走下去,再無歡樂。來生,汐兒,來生你還願與我同行嗎?
  他們之間那麼多的美好,他們之間還沒兌現的未來,他們之間,什麼都沒了,她為自己想的,為自己做的,她的一切,就這樣被自己硬生生折斷了。
  再踏出房門,他仍是那個不苟言笑恭恪有加的雍親王。只是沒人看得出他的心,已經不再鮮活跳動了,他的心,已隨著一朵白蘭長眠地下。
  白玉簪,收入匣中,碧玉佛珠,壓在箱底。他不敢回想什麼,哪怕只是一瞬,他都會心頭泣血,不能自持。他拚命地看書、辦差,他拚命地讓自己累到什麼都不想,他怕自己一想,便再也走不出夢魘。
  可是他連醉都不可以,他必須清醒,必須保護還在的人。夜夜在夢中都會看到她,憂傷地笑著,不怨不恨,而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求她能多待一會,讓他看看她,看看就好,他錯了,他錯了,他錯了……
  放眼望去,整個皇宮,冰冷孤寂,沒有一個能讓他停留的人。藍天白雲,竟也蒼茫得可怕。
  「弟妹。」他剛向迎面走來的「草原之花」施禮,卻被兩眼紅腫的她一巴掌甩到臉上。他沒有摀住臉,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你還我的漣汐!都是你害死她的!她一心向著你你不領情,她病得那麼厲害你不關心,現在她不在了,你開心了?你滿意了?要不是你,她會這樣嗎?她明明可以一輩子無憂無慮,明明可以健康長壽,現在呢?她帶病在雪地裡等你,就是為了和你說清楚,為了試最後一次。可你呢?毀了她最後一點希望,毀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你知不知道皇阿瑪找過她,要她不要成為你們兩人矛盾;你知不知道討厭你那麼多女人的她已經打算要嫁給你;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已放棄了自己的夢想!你,你怎麼能這樣?!你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不要再說了。」他無力地靠到樹上,用手摀住了眼睛。「不要再說了,不要說了……」
  「我恨你!」紅衣女子跑開了,只留下淚水的味道。
  而他,已神色正常,穩穩地繼續走路。可是,什麼是在刀尖上走路,他已明白了。但他不能失態,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他的十三弟,還要他來相助,還有不得不恨的人,他必須處理。
  汐兒,對不起,千萬個對不起,原諒我所做的,原諒我不能放縱自己去想你,原諒我不能去陪你。我只懇請你,入我夢魂深處,以你轉瞬容顏,換我一夕枕濕。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中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番外二(八八篇)負卿‧情

  花前相見,為花而殤的小宮女確實讓他有了些許興趣,倒是個獨特的人兒,或許真的是一塊美玉。
  確也不出他所料,她果真與眾不同,就像一本書,每一頁都有精彩的內容,想快快看到結局,卻又怕錯過絲毫完美的過程。
  心中竟有了一絲眷念,他好想看清所有的她,好想知道哪個才是最真實的,她不是戴著面具,她是幽香重重。
  而越是好奇,越是接近,就越放不開。有時他忍不住逗弄她,就像看看她臉紅的模樣,有時故意為難她,看她會有怎樣的反應。
  九弟問他是不是看上了那丫頭,他哈哈一笑,否認了。他喜歡的,只有他的瑤兒,他從小寵到大的唯一娶的女人。
  可是,心中有個小小的聲音說著相反的答案。他沒有忽略,卻不置可否。
  她清雅,怡靜,淡然,像白蓮一般脫俗。這和他的帶刺薔薇般的瑤兒截然不同。不可否認,他更喜歡白蓮。
  那無可比擬的月宮仙子,他的心,終是不可抑制地跳動,似乎是想要蹦出胸口,落在她嘴角邊那稍彎的弧度上。
  而他也發現,他那四哥,對她暗生情愫,並且十三更是如此。
  這似乎是一件好事,他嘴角略略一抿。說不定,這會幫他的忙。只可惜,他算錯了,她很聰明,而十三很傻。
  沒料到心中的情感加深,有時看著吵鬧不休的瑤兒,他眼前出現的是她那張清雅的臉。果然心不可控制,但可以利用。
  只是她對他太過冷淡,他不明白,他的溫柔一向是無敵的,可碰到她,就好像沒有絲毫用處。不過,有句話說的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朝廷之上,明槍暗箭,防不勝防。他本信心十足,卻狠狠栽倒了。他怨,他恨,他絕不認輸。除非他死了,否則他永遠不會退縮。
  她算是已跟了他那四哥,而那十三,也是個礙事的。他略動心計,已想好了該怎麼做,動心不動心,遠沒有爭鬥的輸贏重要。
  於是便開始了,該用到的人,都找好了,該設的陷阱,也穩穩等著了。而那三個人,正步步逼近。
  可是加倍的溫柔,依舊換不回她一個笑臉。在扳倒十三之後,她更是冰冷相對,那便只有苦肉計了。
  非常成功,用小小的傷,換取她的歉意與不忍。這就夠了。可心中為何很不是滋味?老四不是已中招了嗎?自己應該高興啊。
  本來經常去找她是自己的計謀之一,可是到後來,便是情不自禁了,不由自主了。他想見她,想和她說話,想抱住她。他要她,他決定了,他要把她的心扭向他。
  不過她很執著,那便只有讓她的心上人親自斬斷情絲了。他裝醉提前退席,順利地找到了她,聊了一下,他便看到了按計劃應該出現的人。
  很好,他說出了自己「最後一個心願」,她雖然遲疑再三,還是答應了。
  唇上的甜蜜出乎他的意料,他好想就這樣永遠不放開。他忘了他的本意,他滿心滿意只有她。
  而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眼中的慌亂與破碎,他猶豫了,自己這樣做,會不會,太不該了?可是……
  雖然與自己所想的一樣,她的情絲被斬斷了。可是,為何她那麼蒼白,那麼絕望?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真的無可比擬嗎?
  他好心疼,可他必須等,等到她出宮。只要她出了宮,他就可以好好關心她,好好愛護她,他一定可以醫好她心中的傷,然後滿心都只裝著他。
  他揪著福全的衣襟,完全不相信他說的話。「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爺,是真的,三天前就入土為安了,爺,你冷靜點。」福全已勒到喘不過氣,可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假不了的。
  「怎麼會,在宮裡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會……」他把福全推到門外,一轉身,面上已濡濕一片。他不相信,他絕不相信!
  如果他知道她久病未癒,如果他知道她癡情一片,如果他知道會變成這樣,如果,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
  為什麼他這麼狠心?為什麼他會親手把她送上絕路?為什麼她如此脆弱?為什麼她可以拋下一切離開?
  他做了這麼多,從一開始的好奇到最後的身不由己,中間多少的真真假假,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可是現在,他真的後悔了,好悔好恨!
  他喜歡她,他愛她啊!可是,他還有資格說愛嗎?他親手葬送了自己的愛啊。
  他從小就是在演戲,用各種的面具來保護自己,還有苦命的額娘。當他第一眼看到她時,他就意識到她的與眾不同,那便是他渴望卻不可能擁有的東西——純真。
  就像一個在沙漠裡苦苦跋涉的人突然發現了綠洲,他想靠近她,想瞭解她。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的心,在那一刻,便有了方向。
  可是,他做了什麼?他把她扯進來,他利用她,他毀了她的心。每每看到她歉意的眼神,他的心就處在煎熬中,該道歉的是他啊。而每次,他都沒有停止,他,不可以為了一個女人,放棄那麼多……
  可如今,即便是她怨恨的眼神,他都再也看不到了,今生,都看不到了。只願來生,她能原諒,而他能彌補。
  是她,教會了他什麼是愛,那麼熾熱、真誠,燃自靈魂的愛,一旦付出,便再也收不回,刻骨銘心。
  心上少了一塊,不知此生,還能否補回來。掌心依稀可見的傷痕,像是一串眼淚,替他流著心底的痛。那年的蓮花玉珮,確是他親手刻的,而那十六個字,也是真心的。
  突然拿起桌上的方硯,他把唯一從她那拿的百花簪砸了個粉碎。他不要睹物思人,他不要這種冷冰冰的思念!
  猶豫著,還是一步一步去了她的歸處。並不在祖墳內,甚至連石碑,都異常簡陋。他本大怒,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但眼前似乎閃過她淡然的容顏,她喜歡安靜,她根本不在乎這些……
  插上三柱香,卻沒點燃,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碑前堆滿了鮮花,卻獨沒有白色,他不要她蒼白,他要她鮮艷、美好。
  終於,一滴淚,落到了面前,瞬間消失在泥土中。汐兒,你若泉下有知,定會知道我這淚有多苦澀,我的歉意,我的悔恨,你明白了嗎?
  汐兒,對不起。他轉身離去,不再回頭,素白的衣擺隨風而起,模糊了腳下的路。汐兒,若有來生,我一定會先找到你,但是今生,我寧願我們,不曾相識……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閒時,並吹戲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葉,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迴腸。

  番外三(十三篇)依稀從前

  卯時即醒,還未坐起便意識到不再用早朝,闔眼想繼續睡去,可是如何也入不了夢,身體的痛,心上的痛,無一不深深折磨著他。
  窗外有些亮,初春的雪還未完全融化。他一步一步挪到桌前,坐下來默默數著自己的心跳。
  是一年前吧,若彤柔然幾個正在院子繡花,卻見自己被半押了回來。然後一道如驚雷般的聖旨,整個府被嚴嚴守住了。從此,再無自由,再無歡笑。
  只有四哥來過一次,帶著御醫。即使可以醫好腿上的傷,那心上的呢?皇阿瑪的不信任,皇阿瑪的話語,讓他無地自容。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從小關心他的四哥,即便是在已傷痕纍纍的心上再劃一刀。
  如他所想,四哥沒事,而自己也沒受很重的懲罰。這樣不是很好嗎?可為何自己那麼想哭,那麼的難受?
  他,十三皇子,讓父親失望,被父親遺棄。可他,究竟做錯了什麼?
  年幼便失去了額娘,而阿瑪又感覺那麼遠,似乎永遠都觸不到。所有他拚命地學文習武,拚命地讓自己變得更好,即使哥哥們都會欺負沉默寡言又矮小瘦弱的他。是四哥保護了他,還教他如何要阿瑪看到他。而後,逐漸增長的父愛彌補了他喪母的痛,能得到阿瑪的賞識和器重,他好開心,好歡喜。
  可是,他沒有想到,阿瑪對他的信任,可以在一夜之間覆滅。他還沒弄清事情的原由,便被關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他好想衝出去問個清楚,可是,他沒有。
  問了又如何?這一局,太狠。觸到了帝王的底限,他,注定要輸得徹底。
  天,漸漸亮了。他想起身,卻難以挪動,無奈苦笑,這沒用的腿,還是自己的嗎?
  多少,已經看開一些了。剛被幽禁時,他的脾氣很反常,有時會莫名其妙發很大的火,有時會一個人突然掉眼淚。特別是腿出毛病後,經常會呆呆地從三更坐到天明。
  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不再那麼反應激烈。雖然仍鬱結於心,他有時一天都不說一句話,待在偏僻的書房,看書寫字畫畫,不叫其他人踏進一步。
  用過已談不上精緻的早飯,他仍坐在房中拿著書發呆。柔然和若彤不敢打擾他,掩上門出去了,不免抹了抹淚。
  沒過多久,小冬子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了,說出了好不容易打聽來的消息。
  他聽著小冬子說完,甚至都點頭示意了,但他絲毫沒反應過來,從腦到心都沒有一點相信。他呆呆地轉向小冬子,想開口問他為什麼大膽敢開這麼拙劣的玩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三天前?聽著小冬子肯定地補充,他搖著頭,手中的書已掉到了地上。從指尖開始顫抖,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心,霎時凍住了。
  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這個玩笑太不好笑了!他突然推門跑到外面,發瘋似的衝到府門口要強行闖出去。他才不要相信這種玩笑,他要親眼去看她完完好好地站在面前!
  小冬子跪著抱住他的腿求他冷靜,若彤幾個也出來了,都圍了上來。他失神的眼掃過每個人,忽然一用力推開所有人,頭也不回地衝進那個偏僻的書房。靠在門上,他已無力站立。
  屋中掛滿了畫,而所有的畫,都是一個人。那笑容,只有自己,那憂傷,也只為自己。他小心翼翼地從記憶中挑出只有他與她的片段,用筆小心地繪出,然後一張張鋪開,想用那一絲絲的甜蜜,沖淡心頭的傷痛。
  可是,畫中活生生的人呢?為什麼小冬子說她已經走了?為什麼?
  她不是該出宮了,不是該和四哥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了嗎?她不是該暢遊天地,長命百歲的嗎?她不是該在陽光下而不是在黑暗的地下的嗎?
  他日夜祈盼能再見到她,可竟會等來這種消息。汐兒,你泉下有知,魂遊舊地時,會來看我嗎?還會記得我嗎?
  彈指間已是十年,他與她相識十年。不,這遠遠不夠,他要一生一世,他要生生世世,他要永遠!
  他的愛戀,早已深深埋到心底,可是,並沒有一刻消失過。他好想見她,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可是,她走了,帶走了他的陽光,帶走了他心中所有的美好。
  他曾立誓要一輩子守護她,可為何諾言不能實現?他寧可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她的數日歡顏!
  她就這樣去了,安安靜靜地去了。那蒼白的臉上,不會再有絕世的笑容,那失了血色的唇齒間,不會再吐出令人心醉的話語。他突然生出一股怨恨,怨恨四哥為何沒有照顧好她,為何讓她一個人孤獨地離去。
  可是,四哥一定也很難受,她也是四哥心中的珍寶。而四哥的苦與痛,從來都只能悶在心裡,他不能怨四哥,不能怨。
  汐兒,你走了,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我每日待在這牢籠中還有繼續下去的理由嗎?汐兒,你一個人在那,會不會很冷,會不會很孤獨?
  「爺,我求您了,不要這樣,您節哀吧!」小冬子哭喊著跪倒在地。這幾日,他不吃不喝,不哭不笑,似是被抽走了精魄,竟抱著赴死的心。他不要汐兒一個人待在陰冷的地下,他要去陪她!
  「漣汐姑娘為了您求了聖上好多次,漣汐姑娘不希望您有事啊,爺,你若是這樣去陪漣汐姑娘,漣汐姑娘不會原諒您的!」
  他沒有動,彷彿什麼都沒聽到。即使她永世都不原諒,他還是不要離開她。
  直到,四哥來了。他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因為他直到,四哥的心,也很痛。
  「我們還有必須做的事。」四哥只說了這一句,但他已明白,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還不能拋下一切去陪她。
  日子似乎恢復了正常,唯一不同的是,每日他都會到掛滿畫的書房待上一陣,卻不再動筆畫任何東西。他的筆,也在那一刻,失去了靈魂。
  有月色的晚上,他便會坐在院中,呆呆望著天。那個天仙一般的人兒,會不會像從前那個夏日的夜晚,穿著紗裙踏月而來?
  原來連思念都沒了的日子才最為可怕,滿目滿景一片淒涼,天地間再無一絲溫暖。心,早已劃成了灰,滲入地下,陪在已失了魂魄的人兒身邊。
  生命,失去了色彩,卻還要繼續,他該怎樣,才能熬過這蒼白的日日夜夜?
  從此,碧落黃泉,還能再見到你嗎?今生的情誼,還在嗎?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最是繁絲搖落後,轉教人憶春山。湔裙夢斷續應難。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番外——結束‧開始

  打開錦囊,漣汐取出裡面的字條展開,是一封不算短的信:
  丫頭:
  你拆開了這第三個錦囊,想必你遇到的麻煩事不小。我第一眼見你,就知道你獨特的身份,不必驚訝,日後有機會定會向你解釋的。
  你不是個心機過重的人,但極容易鬱結於心,往往困住你的,只是些不太重要的事。而你的身子極弱,應是從娘胎裡就帶了病,這病平日裡就是風寒之類,若細心調養不成大問題。但若長時間不愈,會是很大的麻煩。不過不用擔心,這病我還是治得了的。
  讓我猜猜,你應該是感情問題。你單純而善良,心太軟,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卻恨不下心來,所以,只怕你已經被人利用了。
  問一個問題,當一個人肩上的擔子重到不堪承受時,他該怎麼辦?放下,丫頭,我送你兩個——放下。
  你不是想不開的人,可若你用情太深,就難免了。一切皆逃不開放下二字,當你覺得一切都要覆滅時,放下吧。沒有拋不下的東西,而且,放下,才會有拾起。
  世上的事都不單純,也怪不了任何人,不要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選擇。
  若是你真的失了希望,何不輕鬆放下一切?而以後,你也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丫頭,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該怎麼做,我想你應該已有主意。
  附送曼陀羅藥丸一顆,用與不用,一念之間。
  傅
  錦囊裡果然還有一顆淺綠色的藥丸,漣汐捏在手中,心中已有決定。把信翻過來,最下面寫著一個地址,還寫著一個名字——佟沐清。
  還有這麼巧的事?漣汐吩咐小春去找人,自己獨坐窗前,望著火紅的夕陽,心終於沉靜。她,不能放棄,只要還有一絲希望。
  比較順利,而漣汐的身子也再拖不得了。一切都商議好了,就可以,開始了。
  三天後,雅拉爾塔府上大小姐不治而亡,後事異常簡單,什麼都沒辦,草草下葬。
  夜幕降臨,幾個人影挖開新埋的土,打開棺蓋,把早已沒了呼吸的白衣女子抱到馬車上,又重新落棺埋土,似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又餵下一粒藥丸,白衣女子終於有了微弱的呼吸,但仍沒有醒來。一身黑衣的年輕人神色一凜,讓車伕加快速度,已耽擱不得了。
  天微亮,城門緩緩打開。一輛馬車飛奔而出,迎著初升的太陽,漸漸消失在片片揚起的塵土中。
  斷絕一切的離去,是一種結束,也是,另一種開始。

  第五十三章 重逢

  四年後,初春微寒。
  已近晌午,街上行人不多,一輛精緻的馬車駛過街道,卻突然停了下來,跳下一個嘟囔不停的白髮老人。老人氣呼呼地甩袖走了,探頭出來的男子喚了兩聲,只得吩咐馬車繼續前行。
  「吱」的一聲,馬車停在了醉仙居的門口。藍衣男子先跳了下來,又伸手把一身江南裝束的白衣女子扶下了車。女子看上起很年輕,卻很蒼白,雪狐披風下的身子似乎極為孱弱,一雙纖細的手更是白得幾近透明。
  看到面前的酒樓,白衣女子明顯僵了一下,但還是就著男子的手下了車。
  「叔公又鬧脾氣了,別擔心,等他吃到那餛飩就好了。」男子從馬車上抱下一個粉嫩漂亮大概三四歲的小女孩,又把手爐遞給了白衣女子。
  「嗯,大哥你還是快去找叔公吧,他一向不帶銀兩的。」白衣女子牽起小女孩,沖男子微微一笑。「我沒事的,大哥,我進去等你。」
  「若不是小春身子不便……」男子仍不放心,臉上擔憂甚重。
  「我真的沒事,小春身子重,是千萬要小心的。」白衣女子寬慰地笑笑,但眉宇間已有倦色。「大哥你還是快去吧,可別讓叔公走丟了。」
  「那好,」男子點點頭,又轉向了小女孩,「芊芊,好好照顧娘親,知道嗎?」
  「舅舅放心。」小女孩奶聲奶氣地應著,手用力向上舉似是想扶著白衣女子。白衣女子笑著摸摸她的頭,牽著她進了酒樓。
  一眼就看出這女子非富即貴的小二把兩人領到了二樓的雅座,慇勤地擦著已很乾淨的桌椅。白衣女子吩咐小二隨便上點菜,又安頓小女孩坐了下來。
  望著窗外本應熟悉卻又十分陌生的風景,白衣女子胸口一疼,忍不住咳了幾聲。坐在對面的小女孩立刻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撲到女子膝前,從懷中掏出了兩個小紙包,踮著腳想舉到女子面前。
  「娘親,藥。」見白衣女子擺擺手示意不用,小女孩又往上踮了踮,手舉得更高了。「太爺爺說了,娘親一咳嗽就要吃藥,娘親,吃藥,芊芊很擔心。」
  看著小女孩稚氣十足卻也十分堅定的臉,白衣女子接過紙包,把藥粉灑到杯中,喝了下去。小女孩這才收回手,費力地坐到白衣女子身邊。
  「娘親是不是又想到了什麼,娘親胸口疼,太爺爺說了,娘親胸口疼是要把娘親領回去的。」小女孩伸手給白衣女子揉著胸口。雖然這是很沒用的孩子氣的動作,白衣女子還是很欣慰地笑了,把小女孩抱到懷中。
  「芊芊放心,娘親已經好了,不會疼了,芊芊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小酥卷?」白衣女子從盤中拿了一塊給小女孩,小女孩剛剛接過,卻聽到隔壁雅間傳來「啪」的一聲響,嚇得手一鬆,掉到了地上。
  雅間之中是鏤空雕花的屏風,相鄰的聲響都很是明顯。大概是不小心摔了杯子吧,白衣女子安慰小女孩兩句,又遞給她一塊。
  隔壁雅間已安靜下來,小二也進去看情況了。小女孩吃完手中的酥卷,伸手想再拿一塊時,門開了,藍衣男子走了進來。
  「汐兒,叔公吃完就跑了,應該是去看阿瑪了,你不用擔心,先吃飯吧。」藍衣男子在對面坐了下來,吩咐小二快些上菜。
  「叔公這小孩子脾氣何時才能改啊。」白衣女子笑笑,又望向窗外。
  「汐兒,你身子還沒好,這般急沖沖回京不值啊。」看到女子眉心的憂色,藍衣男子很是無奈,再一次這般說到。
  「我,無論如何,還是想回來看看,我放不下……」白衣女子話還沒說完,門被推開了,一隻顫抖的手搭在門上,而此時站在門口的人的一雙黑眸中,迸出的是不可置信,原來沉穩的臉已失了所有的色彩。
  四目相對,瞬而,湮滅。
  百轉千回心緒間,一朝如夕落朱顏。
  天涯腸望斷,空谷亦幽然。霜華夜更重,此心付誰憐。
  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只有在夢中才可看見的容顏,卻頓而再頓,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打散眼前哪怕是幻影的刻骨思念。
  即便是幻影,他也要抓住。四年來的日日夜夜,一個失了心的人,行屍走肉般地熬過,碧落黃泉,他不能去尋找,他無能,他自私!
  而今,站在面前的,是她嗎?是那個讓他痛心疾首日夜難安的她嗎?是那個讓他的生命從此再無陽光的她嗎?是那個他永遠都不願放開的她嗎?是那個悄然消逝讓他後悔再後悔的她嗎……
  多少次夢中驚醒,伸著手喊著「不要走」,多少次以為一切都只是一個夢,她還雜他的身邊,多少次失望,多少次絕望。
  「是你嗎?」輕輕地問,唯恐驚醒了這個太過真實的夢。顫抖的指尖也放下了,在身體兩側極力壓抑著。
  「胤禛……」白衣女子終於開口了,她的眼中有太多的東西,飄忽似夢似幻。四年了,她也是日夜思念著這張臉,可當她再度回首時,她遲疑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而現在,是不是終於夢醒了?
  「汐兒!」是她,是她!他終於終於確定了,是他的汐兒,他的汐兒真的沒有拋下他,他的汐兒真的回來了!
  他狂喜地想上前擁住她,可是她卻突然撕心裂肺般劇烈咳嗽起來,還未等他有什麼反應,小女孩和藍衣男子已急切地圍了過去,拿出藥想餵她吃,可她剛勉強吞下便一口血吐了出來,盤中的酥卷盡染紅色。
  藍衣男子頓時急了,轉身就要出去找人,而白髮老人恰到好處地回來了,一看情況,神色立即嚴肅起來,出手如風,幾根銀針穩穩地穿過衣服紮在幾大重穴上,這才慢慢止了咳嗽。
  待女子喝下藥,白髮老人這才大聲嚷了起來,「怎麼回事?說了不能激動!我要是不在怎麼辦!你這身子哪還經得起折騰!還有你,臭小子,怎麼不注意點,我才離開一會就弄出這樣……」
  一隻小手扯住了老人的衣袖,老人一看是那個叫雪芊的小女孩,神色立刻柔和下來,彎腰抱起了她。「還是芊芊乖,芊芊要好好保護娘親。」
  「太爺爺,娘親是因為他才會發病的。」雪芊手一指,老人側頭一看,神色又是一變,略略一轉眼珠,他捋捋鬍子,開口了,「清兒,把汐兒和芊芊帶回去,汐兒要好好休息,記得把第六味藥再加點,走吧。」
  漣汐略有掙扎不想離開,但老人使個眼色,藍衣男子——也就是當年的佟侍衛佟沐清還是扶著漣汐出去了。一直站在旁邊的四阿哥眼睛就沒離開過漣汐,面上一急就要上去阻攔,他不要她再從眼前消失,但一根銀針從眼前劃過穩穩紮在了手背上。
  片刻驚愕,身上又多了幾根銀針。老人這才收了手,悠閒地走了下來。「四爺,你心火甚重,肺虛肝乏,要好生調養啊。」
  扎針之處並無不適,且傳來奇異的舒適感,四阿哥強壓下心頭的掙扎,恢復常色,略一施禮,也坐了下來。「傅先生,好久不見。」
  「四爺不必擔心,汐兒並無大礙,只是太過激動而動了心火,這比四年前好多了。」傅先生藉著溫熱的茶水平緩著自己猛烈的心跳,他賭氣跑出去吃東西,吃到一半才突然想到不能離開漣汐,他算準了或早或晚都會發生這一幕,而幸好趕上了。
  「這幾年,她,好嗎?」心頭如火煎熬,他再度失態。他再也掩不住一湧而出壓抑良久的真實情感,如同置身雲霧,似真似幻,連他自己都辨不清。
  「好的很!」在心中罵了無數次「臭小子」,傅先生深呼吸一下,勉強才沒說出逾禮犯上的話,「相當地好,除了每天吐一堆的血總昏迷不醒外,都好得很。」
  原來這才是心痛,萬箭穿心也不至如此,痛到天迷地暗,痛到呼吸也難,痛到想把心挖出來看看是否已千瘡百孔。四年來的悔恨與思念在此刻一同而出,混著這思念快要將他撕成兩半。
  傅先生見他渾身顫抖不能自持,暗暗一歎氣,知道要適可而止了,否則,他的日子會很難過的。「放心,有我在,汐兒不會有事的,已經好了。」
  「那她剛才還,還……」他說不下去,他清楚地記得四年前他拿著她遺留的沾血的帕子,是如何瘋了似的跑出去,直到累倒在地。
  「她看到你太激動了,也沒什麼,早知道會這樣,早有防備。」傅先生依舊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除了鬍子白了長了,與以前沒什麼兩樣。但是,外表往往不代表一切。
  「先生為何要以這種方式帶走汐兒?」四阿哥勉強平靜下來,他有太多的激動,也有太多的疑問。
  「那傻丫頭當時心都死了,不斷絕一切的離開,我能救她嗎?」傅先生又來了氣,都怪眼前這人,害得汐兒差點就永遠醒不過來了,要不是看在汐兒癡心一片,他又怎會允許她回京?「根本沒人關心她,她也沒有容身之地,我不帶她走,她根本就只有一條絕路!她身子相當弱,長年小病不斷,又沒有好生調養,我本以為有你在不會有什麼的,沒想到你把她弄成那樣!要不是我早有防備,你這一輩子休想再見到她!」
  終於吼了出來,傅先生這才心頭稍解,但仍氣呼呼地望著傳聞。四阿哥心緒千轉百回,終於在痛中理清了些許思緒。
  「先生的恩情,我銘記在心。」恭敬地一施禮,他問出了傅先生早就等著回答的問題。「先生與汐兒僅數面之緣,為何如此關心汐兒?」
  傅先生正想回答,卻忽地計上心頭,眼神略變就換了一種說法。多少是他的錯,總該有點懲罰吧。
  一座精巧的四合院內,漣汐坐立不安,在屋內來回走著。雪芊乖乖地在一旁有模有樣的練字,佟沐清則在一旁勸著漣汐,叫她不必憂心。
  「叔公!」終於回來了,漣汐急忙迎了上去。傅先生一臉悲痛之色,卻不發一言,端起桌上的一碟五香豆低郁地吃了起來。
  「叔公,你和他說了什麼?」漣汐奪走他手中的碟子,他搶奪不及,吹鬍子瞪眼睛地跳了起來。漣汐卻已把碟子遞給了佟沐清,拿的遠遠的。
  「臭小子,給我!」傅先生毫無形象地又跳又叫,佟沐清看看漣汐,很堅決地搖頭。傅先生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轉向了漣汐,「汐兒,你最好了,把五香豆給我吧,很難找到這麼正宗味道的。」
  「不行,你先說,我再給你。」漣汐早已知道這位叔公的脾氣,絕不鬆口。
  「沒吃五香豆,我記憶不好,想不起來說了什麼。」真所謂人不可貌相,如此仙風道骨的老人一碰到好吃的,就原形畢露,至於之前幾次碰面的沉穩智者形象,按他本人的說法是「做做樣子,真憋死人了」。
  不過不可否認,傅先生確實妙手回春,睿智通達,有縱觀全局的大氣,也不乏細微之處的洞悉。除卻些許的孩子氣,倒真是一個智者奇人。
  「那我以後不給你做玫瑰蒸糕了。」漣汐急得不行,卻什麼都問不出來,乾脆開始威脅。哪知不起作用,傅先生長吁短歎地進了內室,仍什麼都不說。
  「汐兒,你不用擔心,叔公有分寸的,等你身子好了,我陪你一起去。」佟沐清柔聲安慰著,漣汐點點頭,已掩不住疲憊之色,憂著心休息去了。
  無論如何,終是再見到了,彼此之間,應該,還有未盡的緣分吧。
  「汐兒,有客!」傅先生拋下這句話就進了內室,漣汐有些疑惑,還是推門出來了,頓時一怔又是一喜,是他。
  可是,四阿哥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除了四目相對時閃過的迷濛,便再找不出什麼了。
  漣汐停下步子,心沉了下去,難道,難道真的已經沒有可能了嗎?
  她心灰意冷,沒有說話。他壓抑顫抖,沒有說話。
  「你……」兩人一同開口,卻一同沉默。彼此相視,拚命地想把四年的思念傾瀉而出,卻連一個出口都找不到。
  她的淚,慢慢流了下來,不是甜蜜,而盡苦澀。他腳下一動,雙手已抑不住要去擁她入懷,擦盡灼燙了他的心的淚珠。
  「娘親。」軟軟的童音在腿邊想起,雪芊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漣汐一下子回神了,蹲下身去摟著雪芊,且胡亂地擦著淚。「芊芊,怎麼了?」
  「娘親,你哭了。」雪芊用小手給漣汐擦著淚,又仰頭看過去,「你因為這位伯伯嗎?」
  雪芊明眸皓齒,乖巧可愛,一雙眼睛與漣汐的十分相似。四阿哥看著竟有責備之意的小雪芊,胸口一痛,連呼吸都頓時困難起來。
  「芊芊乖,娘親沒事。」漣汐輕輕拍著她,母性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我今天只是想看看你,對不起,還有希望你幸福。」一口氣說完這句話,他眼前已有些模糊,連再看她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他轉身就要走。
  「不要走!」漣汐終於再也忍不住,撲上去抱住了他。他身子僵直,從頭到腳所有的理智與情感都叫囂著要把她擁在懷中,可是,他還是輕輕掰開了她的手。
  「你已是有家室的人,我不該打擾你,他對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這句話說的有多艱難,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腦袋上冒出大大的問號,漣汐頓時不明白了。「家室?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已為人婦,很好,只要你還活著,就夠了……」他有些踉蹌,手扶在門框上,難以自持。
  「我並沒有嫁人。」漣汐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很是無奈。「我怎麼會嫁人?這孩子,也不是我的。」後一句說的極輕,怕被雪芊聽了去。
  「真的嗎?」一顆心快承受不住突然而至的驚喜,他竟不敢相信。
  「除了你,我還會嫁給誰?」漣汐終於淡淡笑了,撥雲見日,滿目燦爛。
  「叔公仍有些生氣,所以才故意那樣說,懲罰你也是試試你。」漣汐靜靜偎在四阿哥懷中,這一刻,等太久了。
  他沒有說話,他太激動了,他怕這是一個夢,卻又真實得讓他心痛。
  「對不起,當時我不得不那樣離開……」漣汐低低地開口,卻被他摀住了嘴。「過去的事,是我的錯,我只顧著生氣而忽略了你,我不知道你病得那麼重,不知道自己做的那麼絕情,這四年來,無論怎樣的懲罰都抵不了我的悔恨。我恨我的無情,恨我的自私,汐兒,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我再也承受不了你的離開,今生今世我都不要放手,絕不放手!」
  「我也不要離開了,若不是想著要回京,只怕我難以撐下去。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們在一起,就好了。」漣汐攤開掌心,是那兩顆仍然光澤的半心,邊緣都已圓潤,不知被摩梭了多少次。
  他重新給她帶上這定情的心,自己的也牢牢繫在身上。這一刻,他絕不會再解開。
  「芊芊是一個棄嬰,父母雙亡,親戚也都養不起。我看她一雙眼睛十分像我,便要她直接叫娘了。」雪芊已乖乖地在一旁練字了,十分專心,從不抬頭看這邊的兩人。漣汐愛憐地看了她一眼,繼續緊緊抱著四阿哥。「芊芊很乖巧,也很聰明,這麼小就對琴棋書畫很有興趣,以後一定是個才女。」
  「芊芊,過來。」他突然開口了,雪芊放下筆走了過來,眨著大眼睛看著他。
  「芊芊,娘親終於回到了你爹爹身邊,你開不開心啊。」他微笑著看著漣汐,蹲下身去平視著雪芊。
  雪芊努力地想這句話的意思,頓了片刻,然後撲上去摟住了他的脖子。「爹爹!」
  窗外,薄薄的雲層終於散了開去,絢麗的夕陽,一片璀璨。

  第五十四章 相見

  任何話語都嫌多餘,兩人的目光一刻也不願離開對方,直到傅先生客客氣氣地開口送客。
  「你身子要緊,明日我再來。」戀戀不捨,握著她的手怎麼也不肯放開。此時的四阿哥與平日截然不同,卻也是真實的。
  「放心,放心,我不會再把她帶走了。」傅先生不耐煩地上前拍開兩人的手,「還沒過門就這樣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兩人皆是一怔,但很快明白了。四阿哥正要開口說什麼,漣汐看了傅先生一眼,輕輕摀住了他的嘴。「我想去看看十三。」
  四阿哥眸中一柔,點了點頭,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送走四阿哥,漣汐回到房中,傅先生正手把手地教雪芊彈琴,似無奈又似憤懣地看了漣汐一眼。
  「叔公,謝謝你。」漣汐恭喜地施了一禮,傅先生一頓,讓雪芊自己彈,直起身子走到堂中的太師椅上坐下。
  「那麼客氣幹嘛,我幫你是應該的,只可惜不能親上加親。」雖然事情已成定局,但傅先生仍是感到可惜。「沐清那小子挺好的,你怎麼就不喜歡……」
  「叔公!」漣汐提高了音調,坐到了他身邊。「大哥和小春都成親一年了,您怎麼還這樣想啊。」
  「好好好,不說了,早就知道你心小,就只會裝著那一個人,要不也不會帶你回來。」傅先生悠悠吐出一口氣,神色竟帶了一絲憂傷。「你幸福就好,叔公我就放心了。」
  「叔公……」漣汐知道他又想起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那個和她一樣本不屬於這兒的人,這也就是他對她視如己出的原因了。
  「我沒事,這麼多年了,琳兒在那邊,應該過的很好吧。」傅先生看了漣汐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竹筒,抽出裡面的卷軸,小心地展開,是一個女子的肖像,眼似辰星,笑顏如花,而且,竟與漣汐有幾分像,「這就是琳兒,你很像她,對吧。」
  「怎麼會……」漣汐頓時不明白了,這幾年來,傅先生講過許多琳兒的事,可是,並沒有提到這點,難道,其中真的有什麼嗎?
  「或許,你真的要叫琳兒一聲外婆。」傅先生閉上了眼,掩住了所有的情愫。「有一點你並不知道,琳兒她是誠仁皇后的妹妹,雖然身份不太光彩,不為人知,不過沒什麼她也是你們所謂的『穿越時空』,靈魂是屬於自己的。」
  漣汐十分震驚,但沒有接話,隱約猜出了什麼。琳兒同是莫名而來,遇上了正青春年少的傅先生。一路打鬧而來,自是愛情萌生,琳兒行事獨特,陽光開朗,不多久便告知了真實身份。他驚訝半月有餘,終是接受了。傅先生也是獨特之人,竟與要被送入宮中選秀女的琳兒私逃,遊歷大好山河,然後隱居,成親生子。而傅先生年輕有為,是有抱負的人,激情過後難免多有摩擦。而種在琳兒生下一個女兒後,兩人因曾有怨結的一個人所設下的誤會吵翻。他拂袖而去,琳兒砸壞屋裡所有的東西後,一病不起。兩年後,他懷著滿心愧疚回頭了,可女兒不見了,而琳兒,只剩最後一口氣,見到他,琳兒只說了句「我終是無法不原諒你」便再也不會醒來了。他悔恨頓起,在這一刻明白兩人之間的愛到底有多深。從此,他拋下一切,四處遊歷,想去尋回那個女兒,稍稍彌補他的過失。他不求琳兒的原諒,是他不相信琳兒,是他拋棄了琳兒,是他害了琳兒。
  「四十年來,我一直在尋找女兒,可是,每次都失望而歸。而那一年,我見到了你,就知道你必定有關係。不是因為相似的面容,而是你與琳兒那相同的孤獨感和獨特。兩次接觸後,我就知道你肯定與琳兒來自同一地方。而且,我查過你的身世,你的母親,或許真的就是我一直尋找的女兒。」
  漣汐不知道能說點什麼,原來其中有那麼多讓人意料不到的隱情,那自己,是不是有親人了。
  「確實複雜了些,不過這些也就夠了,也罷,你還是叫我叔公吧。」傅先生稍稍用手抹了抹眼角,神色又輕快起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琳兒快回來了,我可以感覺得到,她自愛你們那個世界待了那麼久,卻一點都不快樂。而對我,也終於沒了怨氣,應該很快就可以見到了。」
  「叔公的心願終於可以了了。」漣汐沒有細問,傅先生確實有過人之處,天資不凡,再加上遊歷甚廣,一雙慧眼看得自比常人深遠,如此神色,應至少有九成把握。
  「好了好了,我今天心情好,才沒為難你們,否則,哼。」傅先生吹吹鬍子,極力掩住眼角眉梢的喜色,故意板著臉。漣汐暗暗一笑,連忙做討好狀。
  「為了感謝叔公的大恩大德,我就親自下廚做幾樣點心孝敬叔公如何?」
  「還是你這丫頭懂事,快去快去。」
  漣汐洗淨手開始和面,嘴角不由有一絲微笑。有親人的感覺,如此溫暖。前世,今生,這麼多年一步步走來,有了知心的朋友、愛人,又有了真心真意的親人,一切都不再孤獨,不再黑暗,還有那素未謀面的外婆琳兒,更是親切。即便事情有誤,傅先生還有佟沐清這幾年來對她的照顧,也早超越了至親之情。
  陽光燦爛,草長鶯飛,陽春三月,漫數桃花。原來,幸福是如此簡單。
  交代好要吃的藥,傅先生便出去了,特意打扮了一番,而且神采奕奕。佟沐清不明就裡,摸摸腦袋,帶著雪芊寫字去了。四阿哥已經來了,扶著漣汐一同上了馬車。
  聽漣汐說完剛認的親,四阿哥淡淡一笑,把她攬入懷中。「如此甚好,只願叔公早日找到愛人,也好怡享天年。「
  「嗯。」漣汐點點頭,靠在他的胸前,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了。「十三,他好嗎?」
  神色一黯,他略有沉默,似是極不忍心。「不好,一直很不好,前些日子又犯病了,而且,只比行屍走肉強一點。」
  心頭一陣劇痛,十三,曾風光無限的十三怎會變成這樣?見漣汐眉頭微蹙,隱有淚色,四阿哥忙握住她顫抖的手,柔聲安慰。
  馬車停在了府外,御醫已候著了。漣汐換上侍女的衣服,跟著一同進了府。沒有心情四處張望,也沒有心情看幾個請安的福晉,她只想見十三,只想快點見到十三。
  「皇阿瑪有旨,令胡太醫為你診治,十三弟,如此,你定要痛定思痛,認真反思。」
  「罪臣胤祥謝皇阿瑪恩典。」十三在小冬子的攙扶下費力地謝了恩。胡太醫拎著藥箱上前,四阿哥坐在了一旁。漣汐站在門外看不真切,心中甚急。
  開好方子,四阿哥送胡太醫出來。漣汐沒有看四阿哥,一步一頓地走進屋子,腳下虛幻得一點都不真實。一定是光線太強了,漣汐竟雙目酸脹,已抑不住淚水。
  「胤祥。」輕輕喚出聲,面前之人如同雷擊一般,身形猛頓,靠在椅上連側頭的力氣都沒有。
  小冬子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直愣愣地盯著這個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人,不知該驚還是該喜。十三已反應過來了,猛地站起,跌跌撞撞地撲過來緊緊抱著漣汐,力道之大似要把漣汐揉在懷中。
  「汐兒,汐兒,汐兒!」口中不停念著這個讓自己心痛的名字,十三的心臟都快要從胸膛裡蹦了出來。是狂喜,是天翻地覆都不能奪走的狂喜,卻也是一種恐懼,害怕這是一個太過真實的美夢,是一個讓自己萬劫不復的噩夢。
  「是我,是我,我回來了。」緊緊回抱著十三,漣汐同樣激動。她可以感受得到十三心的猛烈跳動,她明白十三的喜悅與害怕。十三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能失去的人,她好抱歉,她不該這樣離開,不該讓十三孤獨,不該……
  「對不起。」在他耳邊輕輕說出這三個字,漣汐靠在他肩頭,忍住了淚水。十三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還未放開漣汐,膝上一痛,抱著漣汐就摔倒在地。而在觸到地面的那一刻,十三用手臂完好地護住了漣汐。
  「有沒有摔著?」疼得臉都白了,十三還是急切地先詢問漣汐。漣汐搖搖頭,咬著下唇,和小冬子一起把十三扶到椅上坐下。
  十三有些癡迷地看著漣汐,怎麼也看不夠似的。這是活生生的漣汐啊,不再空洞,不再沒有靈魂。這笑容,這淚水,是為自己,只為自己。
  心中陣陣刺痛,漣汐努力地想笑,淚水卻終是止不住地落了下去。面前這個哪還是昔日意氣風發的十三皇子?時間的流逝刻在了他的身上、臉上,眸中的自信之色不再,舉手投足間的豪爽不再,甚至連站立,都是困難。眼角已有了抹不去的細紋,而發中,竟摻了銀絲。
  「別哭,別哭。」十三抬手給漣汐擦去淚,溫柔地一笑。「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聞言漣汐的淚更止不住了,心中甚痛。十三用帕子輕輕擦著,聲音中有絲哽咽,「別哭了,再哭我也忍不住了。」
  「對不起。」漣汐喃喃念著,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的心情,也不知如何替十三而痛。
  「你真狠心,就那樣一走了之,幸好,幸好你回來了,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一想到四年前的那一刻,十三又是一陣心悸。
  「對不起,那時情況太複雜了,我……」
  「我明白,你是情非得已,你能回來就好了,不會再走了吧。」
  漣汐搖搖頭,「不會了,蘇州的園子有人在打點,你好好養病,以後我們一起去玩,好不好?」
  神采一點點回到十三眸中,他的靈魂,又一次點燃了。他用力點點頭,再一次滿面微笑。
  漣汐輕輕握住他的手合在掌心,「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還要一起騎馬,還要一起蕩鞦韆,我們還有好長的路要走,你一定會好好的。」
  十三反手緊緊握住她的,目光中多了絲堅定。「我會的,汐兒,我一定會的。」
  「我會再來的。」戀戀不捨地送漣汐出了門,十三雖仍臉色不佳,但精神明顯好多了。四阿哥衝他微一點頭,和漣汐一道往府門走去。
  一個人正候著他們,若彤對四阿哥一福身,又轉向漣汐,一如當年,溫婉柔美。「漣汐,謝謝你。」
  「福晉,也謝謝你。」不用多言,一切已明。
  出了府,漣汐回頭看看被把守的府邸,正準備上馬車,忽的被拉住了。四阿哥一臉嚴肅,卻欲言又止,似是有些掙扎。
  「汐兒,我還是想問一句,十三弟他,以後,會好嗎?」
  漣汐微怔,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會,他會很好的。」
  「那就好。」四阿哥略一閉眼,鬆了口氣,扶著漣汐上了馬車。「皇阿瑪對十三的事越來越不上心,我真擔心……」
  「皇上對十三失望,但多少也不忍心,或許,這樣也是在保護十三。」認真地想過後,漣汐有了這樣的看法,沒想到四阿哥點點頭,有贊同之意。
  「或許真是這樣,不過,這樣對十三弟來說,傷害也很大。」他仍很自責,對於十三,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必須忍耐,必須等最好的時光,他必須做很多事。
  「你別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看過十三,漣汐的心總算平靜下來,她伸手撫上他的眉心,輕輕揉著,「你別太累了,看你,都有皺紋了。」
  「老了嘛,難免的。」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湊到漣汐近前。「你是漢人吧。」
  「是啊。」漣汐有些奇怪,她是漢人,他不是知道嗎?「怎麼了?」
  「秘密。」他拋出這兩個字後就閉眼假寐,漣汐可不依,打鬧一陣仍問不出個答案,只得作罷。卻也不惱,抬手掀開車壁上的簾子向外看去。
  街上一如既往的熱鬧,婦人們挎著菜籃來來往往,年輕公子裝模作樣地搖著紙扇,還有一群小孩子叫鬧著四處跑,趁賣花女不注意順手揪下一朵新開的桃花。如此平常的景象,漣汐卻好生歡喜,好生羨慕。十載宮中,是在規矩中掙扎,四年養病,卻總待在園內,無法外出。像這樣平凡的生活,真的屬於自己嗎?
  賣花女不小心灑了一地的繽紛,馬車不得不暫時停了下來。漣汐略探出頭來想瞧瞧街邊的小攤,卻看到了一個應該算是熟悉的修長背影。
  似是感覺到了什麼,那個人轉了過來。四目相對,萬般皆無。是震驚,是狂喜,更是無盡的綿延。
  卻只是一瞬,漣汐腦中還未反應過來,手已下意識地放下了簾子。心頭微悸,低低一歎,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而此刻,街頭的那人,仍是失神,腳下愣愣地追了幾步,卻被冒失的孩子撞個滿懷,東西灑了一地。是她嗎?真的是她嗎?
  「怎麼了?」四阿哥聽到了她的歎息,攬她入懷,輕輕問著。
  漣汐搖搖頭,閉目靠在他懷中。那個人,早已是前塵過往,該散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黑了。傅先生正坐在桌前,臉色卻不怎麼好。
  「累死我了,還沒遇著,難道是我算錯了?」還未說上幾句,傅先生便翻箱倒櫃地找出幾本書和一堆形狀奇怪的木頭,自顧自的掰弄去了。
  漣汐也倦了,和雪芊、佟沐清一同吃過飯後,便上床休息了。夢中,她與四阿哥、十三相攜而立,樹上開滿白色的花,落滿了他們的肩頭。
  睜眼時,天已大亮。漣汐細細梳洗,還是把頭髮綰了起來(按漢人的傳統,頭髮綰成髮髻是已婚女子的裝束)。已經不年輕了,何況還帶著一個孩子。
  走到正堂,發現四阿哥已經來了,和傅先生面對面地坐著,表情都很嚴肅。兩人見漣汐來了,卻都不說話,也沒任何動作。漣汐疑惑,但也沒有開口。
  「汐兒,你去打開那個木匣。」傅先生開口了,眼中多了一絲笑意。
  漣汐走到桌前,打開紅色的木匣,取出裡面薄薄的紅帖,上面用熟悉的字體寫著四個字——合婚庚帖。
  手有些顫抖,漣汐的心一下子就飄在了空中。眼前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起來。一絲絲的激動與喜悅,漫成滿天的花雨。
  一支筆塞到她手中,然後那隻手握住她的,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
  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八個字,簡簡單單,卻重千鈞。筆被抽出,由他握著寫下了「胤禛」。她拿回筆,在那個在心中早已百般熟悉的名字旁寫下了「漣汐」。從此,願琴瑟在御,歲月靜好。
  「好!好!」傅先生大笑起來,走到兩人中間。「如此甚好,你們兩個總算不再麻煩了,不過,禮節還是要有的,按漢人的來,你下聘,再行禮。」
  「我已經下聘了,」四阿哥握起漣汐的手,眸中的柔情似西湖的水,月旁的雲,濃得看不開。「我的聘禮就是,我的一顆心。」
  「這樣的聘禮,你要嗎?」傅先生半嚴肅地問著漣汐,可看那眼神,根本就不用知道答案。
  「要,我只要這聘禮。」漣汐深深凝視回去,一切言語,都屬多餘。
  「三天後,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日子,我來作證,你們結為秦晉之好。」傅先生看了四阿哥一眼,目光中閃爍著一些東西。他很快出去了,留下兩人獨處。
  「叔公本不答應,因為你不是名正言順的,而我,也不能為你拋開其他的人,對不起。」四阿哥語中有歉意,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都要得到。
  「不要說對不起。」漣汐輕輕摀住了他的嘴,眉宇間難免有掙扎,但很快清明一片。「這些我早已想過,我明白你的難處,只要你心中認定我是你的妻,就好了。」
  「你就是我認定的結髮妻子。」不能給她名分,但是,可以給她一顆真誠的心。
  有得必有失,她得到了他的心,又有多少人會傷心?可還未等她歎氣,溫柔的吻,已覆蓋下來,甜得超乎想像。
  院中,桃樹悠悠地灑下幾片粉瓣,春日,正濃。

  第五十五章 結愛

  婚事就這樣定了,不準備大肆操辦,但要買的東西還真不少。不過用不著漣汐動手,所以便帶著雪芊出門閒逛去了。
  這就是所謂的當準新娘的感覺,眼前的一切都是欣喜的,面上帶著笑,舉手投足間儘是幸福喜悅,整個人都那麼明媚動人。行人紛紛側目,卻多半扼腕歎息——如此美麗奪目的年輕女子,竟已為人母,遺憾遺憾。
  雪芊對一切都很好奇,漣汐則不厭其煩地解釋著。買了糖葫蘆、豌豆黃、蒸糕後,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了捏面人的攤前,等著藝人捏個粉嫩的小娃娃。
  「汐兒。」帶著絲絲猶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漣汐下意識地回頭,愣在了原地。
  「汐兒,真的是你!」猶豫變成了狂喜,八阿哥激動得似是想上前抱住她,可是看到她平淡的臉還有身邊的小女孩,定定心神,抑住滿心的湧動。「去茶樓坐坐可好。」
  漣汐沉默片刻,點點頭。牽了雪芊一同進了茶樓,安頓雪芊在一旁吃小點心,兩人面對面地坐下了。
  八阿哥一再欲言又止,漣汐則低頭不語,心中有些複雜。她不恨八阿哥,卻也不能完全平靜以待,她倒真寧願兩人再不相見,讓所有的往事慢慢散了。
  「汐兒,真的是你。那日在街上看到你,我還以為是在做夢。我日日在街上尋找,原來真的是你,你,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八阿哥有些語無倫次,但那種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漣汐卻仍沒有抬頭,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汐兒,我,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多少想說的話,多少在夢中才能說的話,在真正見到她時,化為了這一句。八阿哥輕歎一口氣,手攥成了拳。
  在八阿哥以為漣汐不再會有任何反應時,她輕輕開口了。「我不怪你。」
  一句「我不怪你」,是對過往的一筆勾銷,卻更是冷漠的疏遠。八阿哥怔了片刻,不由苦笑,這四年來的日夜思痛,就是為了這句話嗎?
  雖然有些不忍,但,僅僅只是不忍心。漣汐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終於抬起頭看了過去,卻不由一驚。這還是當年儒雅溫潤的八阿哥嗎?眉宇間儘是憔悴,人消瘦了許多,連眸中自信的光彩,都不在了。「你,過的好嗎?」
  「好,怎會不好。」他話中明顯的自嘲,漣汐突然記起自己走後的第二年,行獵途中所發生的「斃鷹事件」。八阿哥獻給康熙一隻鷹,卻是一隻死鷹,康熙大怒,認為八阿哥是在諷刺自己,詛咒自己,當即下令把八阿哥送到湯泉,又禁於府內,並下旨停止八阿哥的俸銀俸米。如今雖恢復了,但昔日的風光,已不在了。
  胤祀系辛者庫賤婦所生,自幼心高陰險,聽相面人張明德之言……這是當年詔告天下八阿哥之罪所用的言語,讓人聽著心驚、心寒。
  兩人再度無語,漣汐說不出安慰的話。權力之爭,從來都是慘劇,每個人都是犧牲者,每個人都放棄太多,卻都不得不獨自承受著。
  八阿哥看了雪芊一眼,淡淡笑著轉向漣汐,笑容中有慘淡,有傷痛,更有絕望。「汐兒,若有來生,你會先遇見我嗎?」
  漣汐咬著下唇沒有回答,八阿哥盯著她半晌,突然哈哈笑著走了出去,不再回頭。漣汐靜坐了一會,領著雪芊回去了。這一切,早就該放下了。
  這兩天,漣汐與四阿哥沒有見面。而在成親的那天午後,來了一個讓漣汐分外欣喜的人。
  「你個死丫頭,真是狠心。」紅著眼睛的伊情衝進來抱住漣汐,差點沒把她勒死在凳子上。「你就那樣走了,要嚇死我嗎?你還知道回來,你還想著回來,你太狠心,太狠心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漣汐也不由哽咽,兩人語無倫次地說著久別重逢的激動話,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四哥來找我時我還想把他打出去,幸好他及時說了這個消息,我還不敢相信呢。你個死丫頭,今兒你大喜就算了,看以後我怎麼收拾你。」擦乾淚,伊情摸摸漣汐的臉,又笑了。「來,我來幫著打扮新娘子。」
  桌上擺的是漢人的鳳冠霞帔,伊情給漣汐細細地畫好紅艷的新娘妝,又梳好頭帶上了鳳冠。鏡中艷麗明媚的人兒,合上一抹羞意,數點喜色,無限嬌情。
  「很漂亮,相當完美。」伊情讚歎地下了結論,最後補了補妝,用紅蓋頭遮住了如花容顏。「時辰到了,我領你出去。」
  手被伊情牽著,漣汐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的另一半。心中是平靜,還是激動?只聽得緩緩的心跳,胸中漸而充實,不再是天上的雲,不再是夢中的花,小溪終於有了歸處,浮萍終於有了根緣,從此,不再孤單,不再憂傷。
  「一拜天地。」感謝上蒼,讓彼此相遇。天有幽淚地有情,冥系紅線憐孤心。
  「二拜高堂。」感謝尊長,讓彼此重逢。微風乍起皺湖面,絲雨細細解憂鳴。
  「夫妻對拜。」感謝彼此,讓真愛存在。從此無心愛孤夜,任他獨月下西樓。
  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
  「請新郎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願新郎新娘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請新郎新娘同喝合巹酒,從此和和美美。」
  桌上整齊地擺著一碟碟的桂圓、蓮子、花生。大大的「囍」字佈滿新房,一對紅燭流著喜悅的淚,映著穿著大紅喜服的兩人。
  「你好美。」抬起她嬌羞微紅的臉,他忍不住湊上去輕輕吻了一下。明明是已近不惑之年的成熟男子,卻像情竇初開的愣小子,心跳急促,呼吸困難,滿心都是喜悅,甚至有點手足無措。她終於嫁給了他,終於,終於。
  聞言,漣汐微微垂下眼簾,不甚嬌羞。本已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竟這般心如小鹿亂撞。他的目光就像一潭深泉,讓她沉浸其中,忘卻了所有。
  言語已屬多餘,只要四目相對,又有什麼需要多說的?而這一對視,便是萬水千山,海枯石爛。燭心微微跳動,似是綻成一抹曖昧不清的笑。
  吻,細細密密地印了下來,良宵苦短,更待何時?一隻手拂下如火的帷幔,遮住了那旖旎的風情。
  紅燭依舊燃淚,一室的春風,久久不散。
  鏡中映出一張柔美的容顏,唇邊淺笑如三月的春花,嬌美無限。漣汐慢慢梳著秀髮,眼角眉梢俱是喜色,整個人明艷動人。
  一隻手接過了梳子,繼續剛才的動作。漣汐淺淺一笑,靠了過去。
  「這麼早就起了。」放下梳子,他攬她入懷,在臉頰上輕輕一吻,說不出的溫柔與滿足。「睡的可好?」
  「嗯。」漣汐面上微微一紅,拉過他的手放在一起,兩枚心型玉戒渾然一體。
  「來,我給你綰髮。」掌中是那根熟悉的白玉簪,極不熟練的綰髮技巧,頭皮扯得生疼,她還是微笑著,滿心的幸福。
  「夫人,隨為夫出去吧。」此話一出,兩人都笑了起來。
  「我說相公,你該喚一聲娘子吧。」漣汐搭在他伸出的手上,調笑著一同出了新房。堂前,傅先生已穩穩地坐著了,看著走進來的兩人,捋捋鬍子笑了。
  示意兩人坐下,傅先生欣慰地看看漣汐,又轉向四阿哥。「四爺,汐兒終還是還給你了,你要好好珍惜,若再發生那萬一,我還會那樣做的。」
  「叔公放心,絕對不會了。汐兒是我一生的真愛,我絕不放棄。」原來情話並不難說出口,只要心中有愛存在。兩人相視一笑,十指相扣。
  傅先生卻眼一瞪,有些不悅。「不是絕不放手,是要你給她幸福,一輩子對她好,否則,哼,你不放手都不行。」
  「叔公教訓的是。」四阿哥略有愧色,連連更正。
  「好了好了,汐兒總算嫁給了你,身子也沒什麼大礙了,所以,我決定要去找靈兒,我一定要找到她。」傅先生有些激動,這幾日的夢讓他越來越不安,他必須做些什麼。他有種預感……如果抓不住這次機會,他一定會永遠後悔的。
  「叔公要走了?」雖不感意外,但很是不捨。漣汐還未多問幾句,四阿哥開口了。「叔公一定會找到的,只是,汐兒可以嗎?」
  「你放心,只要小心些,汐兒不會再犯病了,這四年的工夫可不是白費的。」傅先生頓了頓,「你好好照顧汐兒,若真有什麼萬一,怕是麻煩大了。」
  「叔公大可放心。」四阿哥握緊漣汐的手,再一次堅決地說到。
  「那好,我今日便動身,清兒也要回去照顧小春了,芊芊就跟著你吧。」傅先生整整衣衫,往裡屋清東西去了,倒也迅速,不一會就動身出門了。雪芊正和請來的師傅學琴,倒不用擔心什麼。兩人相視片刻,牽著手走出門去。
  穿過熱鬧的街道,兩人向城郊走去。一城青碧,稱出陽春三月的柔美,桃花點點,不時灑滿兩人的肩頭。
  「聽說這幾年你不但在蘇州養病,還一直在做生意?」微笑著看著「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她,他輕輕牽著她的手,插了一朵桃花在她鬢角。
  「雖然有合玉給的銀兩,但不是長久之計,而叔公生性閒散,從不顧生計,所以我就賣些搭配好的花草,沒料到十分受歡迎,再加上逼著叔公寫些藥方,日子很是充裕。」漣汐摘下一朵半開的花別在他胸前,笑盈盈地拉著他跑了起來。
  「小心些。」他嘴上這樣說著,笑容還是掛滿了臉。
  「胤禛。」在最大的一棵桃樹下站定,漣汐突然收了笑容,側身面對著四阿哥,認真而嚴肅。「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短短一瞬,心下已百轉千回,他輕聲問著,眉頭悄悄擰了起來。
  「我要告訴你,」深深看過去,無限深情,無限風情。「我愛你。」
  薄薄的雲霎時消散,燦爛的陽光傾灑下來,點亮了一樹的粉桃。他笑了,不再雲淡風清,不再山高水遠。他伸手想拉她入懷,卻被攔住了。「你就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他一怔,隨即又笑了。攬她入懷,在耳邊輕輕開口。「我也愛你。」
  花瓣不住地飄落,映在兩人週身,竟似淡了開去。就像一幅水墨畫,濃墨淡彩,絲絲的韻味,縷縷的情思。
  璧人如斯,天地無形。
  在小酒館吃過飯,天已昏黃。四阿哥把漣汐送回四合院,猶豫再三,卻還是漣汐先開口了。「你回府吧,兩天都沒著家了,常來看我就好了。」
  「那,那我先走了。」四阿哥似是不忍,卻還是無奈地轉身走了,步子異常沉重。
  「娘親,爹爹為什麼不留下?」雪芊扯扯漣汐的衣角,仰起小臉問著。漣汐穩穩心緒,調整下表情,彎下腰去看著她。「爹爹還要忙,明天再來看芊芊,芊芊乖,去睡覺了。」
  漣汐領雪芊進了屋,傅先生只雇了做飯和洗衣的張大嬸,其他的還要自己做。安頓雪芊睡下,漣汐坐在窗前,心裡終於勉強靜了下來。
  嫁給他,就應該想到這些並接受這些。他不可能只屬於自己一人,他不可能時時刻刻陪著自己。這才剛剛開始,若不能看開,以後該怎麼辦?
  可是無論如何,還是愛他。如此,便只能慢慢習慣了。
  第二套傍晚,四阿哥才來,帶著個十五六歲模樣的清瘦姑娘。是窮人家的清白丫頭,也算靈巧,但孤身一人,生活無依,買來服侍漣汐,名喚婉兒。
  小春嫁人後身邊就沒了可以幫助的人,現在又有雪芊,確實多有不便。漣汐柔聲安慰幾句,留下了婉兒。
  婉兒扯了根草扎個小狗便哄得雪芊咯咯笑了,這邊的兩人不由也彎了嘴角。屋外,一彎新月,悄然掛上了枝頭。

  第五十六章 七夕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有甜有鹹地過了起來,婉兒話不多,但確實能幹且勤快,對毫無主僕之意的漣汐也是真心,雪芊也喜歡她,十分融洽。
  對四阿哥說過「金屋藏嬌」的戲言,但多多少少真有點這樣感覺。說完全不在乎那不可能,但能過這樣平靜而不乏幸福的日子,真的該滿足了。
  漣汐領著雪芊出門,恰好碰到了愈發嬌美的凝月,還帶著和他阿瑪一樣眉眼的小弘歷。凝月並無驚詫之色,想必是早已知道了。
  叫了盤點心讓兩個孩子在一旁吃,兩人面對面坐了下來。凝月看起來十分陌生,昔日的怯懦絲毫不見,整個人自信滿滿,而且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傲氣。
  心下有些悵然,側眼看著秀氣的小弘歷,漣汐抿了口茶,不想看口說什麼。凝月倒是微笑著說話了,「漣汐,歡迎回來。」
  「福晉客氣了。」漣汐淡淡回了句,心知兩人之間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這四年來,爺過的可真辛苦呢,幸好你回來了,否則還真是麻煩啊。」凝月眼睛看向別處,竟有一種慵懶的感覺,卻也顯得漫不經心。「看你的氣色,想必過的不錯吧,爺這番也該放心了。」
  這樣的聊天著實難受,但凝月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只得這樣耗著。漣汐猜不透凝月的真實用意,也不喜歡這樣的場景,中間,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呢?
  天色不早,兩人終於散了。領著雪芊往回走,漣汐突然發現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不是什麼事都可以和四阿哥說的,現在正是忙的時候,不可再分心了。
  ——————————兩小無猜?萌的分割線————————————————
  雪芊伸著手想去拿盤中的點心,卻怎麼也夠不著,頗有些費力。弘歷比她高上許多,遞了塊給她,雪芊小心地接過,細細地說了聲「謝謝」。
  「你叫什麼名字?」面前的小女孩和府中哭鬧不休的妹妹大不相同,安安靜靜而且粉雕玉琢的,弘歷不由生出一種好感,忍不住想說說話,雖然年紀那麼小。
  「我叫雪芊。」雪芊平日裡從未和差不多的孩子一起玩過,有些好奇地看著弘歷,連點心都忘了吃,「哥哥你叫什麼?」
  「我叫弘歷,你為什麼叫雪芊,是冬天生的嗎?」都有些忘了她只有三歲,弘歷繼續問著,還慇勤地把整個點心碟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道,什麼是冬天?娘親說我是夏天生的,下雨,還有荷花。」雪芊咬字清晰準確,聲音又軟軟的,讓弘歷怎麼聽怎麼覺得舒服。
  「那為什麼不叫雨荷?不過雪芊也很好聽,我以後去找你玩好不好?」
  「好。」雪芊往一旁挪了挪,讓弘歷坐了過來。弘歷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湊過來給她講不著邊際的故事。雪芊乖乖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待他講完,雪芊又反給他講了幾個更不著調的故事。
  兩個孩子的腦袋越靠越近,笑聲也越來越多,直到弘歷唸唸不捨地被拉走時,雪芊仍咯咯笑著,扯住弘歷的衣角,不願他離開。弘歷抬眼見額娘沒有看他,解下腰上阿瑪給的鏤花玉珮,塞給雪芊。
  雪芊咬了咬玉珮,發現不能吃,便揣了起來。這小哥哥真好玩,還能見面嗎?可是還沒問娘親,便在娘親懷裡暈乎乎地睡著了。
  所謂兩小無猜,便是這般懵懂吧,是開始嗎?
  ——————————回歸現實的分割線————————————————
  「你不必擔心,四哥定會管著的。」定期去看十三,漣汐忍不住和他說了,十三倒不怎麼在意,四哥那麼厲害的人,不會出什麼亂子的。
  「我倒不是擔心這個,我是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漣汐仍是侍女打扮,跟著御醫一起進來的。而四阿哥因為要避嫌,不能經常過來。
  「汐兒,你還沒想通嗎?」十三嚴肅起來,也儘是擔憂。「人心難測,而且也不是永遠不會變的,你和她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你還指望她真心待你嗎?汐兒,你不要太善良了。」
  「非如此不可嗎?」細細一想,不止凝月,與筱煙,與伊情之間不都是再難以回到從前了嗎?什麼也改變不了,路,還是要這樣走下去。
  「非如此不可,你還是看開點吧。」十三明白她的想法,但也明白事實如此,漣汐必須看清,從他現在的狀態,如何保護她?他自嘲地一笑,轉移了話題。「聽說你那小丫頭挺好看的,能見見就好了。」
  「芊芊一向很乖,但最近一直鬧著要去找弘歷哥哥玩。」漣汐很是無奈,雪芊雖仍乖乖學琴學字,但一有空就說要找弘歷,哄也哄不住,真傷腦筋。
  「小丫頭記性不錯啊,要四哥帶弘歷出來不就成了。」
  「弘歷太忙,哪有那麼多空。」帝王之路哪有那麼好走,弘歷雖天資極佳,但也要好好栽培。而且他頗得康熙喜愛,經常住在宮中,何來空閒?
  「我還沒見過弘歷呢,他六歲了吧。」神色一黯,偏過頭去。漣汐也眸中微黯,剛想安慰幾句,若彤敲門進來了,給十三端來了剛煎好的藥。
  若彤應是最親近十三的了,最早嫁給十三,也給十三添了長子。幾年的禁錮生活,若彤溫柔依舊,一絲不耐或是煩躁都沒有,日日照顧十三的是她,安撫其他福晉的也是她,而十三待她,應該也是極好的。
  「爺,太醫在喚漣汐姑娘呢,你好好休息,我帶她出去吧。」若彤把薄被搭到十三腿上,又收拾了一下才和漣汐一起出了門。
  「漣汐,你一來爺的精神都好了起來,不再那麼低沉了。」漣汐側身看過去,沐浴在陽光下的若彤是單純的欣喜,為十三的轉變而欣喜,這樣的女子,真應好好護在手心,護在懷裡,一輩子愛著。
  「真辛苦你了。」漣汐上前握了若彤的手,不再光滑如初,歲月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跡,一個嬌貴的福晉,何以至此?
  「能這樣陪著伴著,我真的很滿足,日子平平靜靜,倒也不錯。」若彤抬手理了理鬢角,目光有些悠遠。「我只盼著爺早日打起精神,現在你回來了,真是再好不過了。」
  「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再來哦。」只能送到內門,若彤笑著和漣汐道別。漣汐出府上了馬車,不由淡淡笑了,誰說只有自己才能給十三帶來生氣?明明是若彤,若沒有若彤,這府中,恐怕連陽光,都不再了。
  天氣說熱就熱了起來,轉眼已是七月。漣汐早已沒在院中閒著,合玉的生意做大了,漣汐便過去幫著管理,畫了不少新圖樣,也出了不少點子,順帶也學學繡工。
  多少也算是有了工作,漣汐感覺充實了許多。合玉理解不了,但如果也勸阻不了,只得順著她。四阿哥倒是十分明白,只叮囑幾句叫她別累著了。
  「有空給我繡個帕子,要不我就拿這鴛鴦戲水了。」四阿哥和漣汐、雪芊一起吃過晚飯,雪芊被婉兒領去睡了,四阿哥掏出懷中漣汐的「傑作」調戲到。
  「你要拿就拿,只要不說是我繡的。」漣汐坐在鏡前,散下頭髮,一點點梳著。四阿哥從後面抱住她,頭擱到她肩上,端詳著鏡中的容顏。
  「你還是那麼年輕,我卻老了很多,你看,多不般配。」
  「別這樣說,」漣汐把手輕輕放到他臉上,然後擰了一下,滿意地看著他皺眉撇嘴,「老又如何?丑又如何?只要是你就行了,我就喜歡老的。」
  四阿哥一把把她抱了起來,臉上雖故意凶著,但笑意已溢了出來。漣汐被碰到癢處,止不住亂動,結果雙雙摔到床上。
  「明兒是七夕,你有空嗎?」在他面上印下一吻,她抱著小小的希望問了。
  猶豫片刻,他點點頭,而瞬間從她眼中迸出的欣喜,讓他明白自己的決定十分正確。
  「明天恰好是芊芊的生日,你把弘歷也帶著,我們一起玩一天,好不好?」漣汐半是懇切的語氣讓人難以抗拒,他立刻答應了。床帷輕輕放下時,還可看到漣汐美不勝收的笑容。
  雪芊還小,不明白四人彼此之間的關係,只開心地跟著弘歷。弘歷倒是開口問了,四阿哥正斟酌著該如何回答,漣汐已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要他叫姑姑就好。
  正趕上廟會,十分熱鬧。年輕女子們都挑揀著針線,想在月亮出來時來個「乞巧」。而男子們悄悄握一根紅線,想覓一段好姻緣。弘歷從未如此玩過,眼睛亮亮的,拉著雪芊到處跑,倒是苦了跟著的兩人,左鑽右鑽怕弄丟了。
  「還沒見弘歷這般開心過,只怕真是管狠了。」牽住漣汐的手,四阿哥突然發現,原來這就是幸福,如此簡單。
  「芊芊也沒這麼開心過,這兩個小傢伙,倒是湊一塊了。」漣汐手中正握著那年在月老祠求的紅線,然後抬起他的手如當年一般繫了起來。
  「呵。」他輕笑,更加握緊了她的手。旁人驚詫的目光又如何?今生能牽起這雙手,夫復何求?這根紅線,今生今世都不會斷開。
  一同踏進廟中,在慈眉善目的觀音像前跪拜。是不是觀音大士的憐憫,才賜予這樣一個漣汐,讓今生的路,不再孤苦,不再黑寂。
  兩個小傢伙也有模有樣地學著跪拜,惹得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漣汐半掩著嘴輕笑,把兩人引了出去。弘歷一路牽著雪芊,也不忘照顧,頗有兄長的架勢。
  午飯準備在一個小農舍解決的,當然是漣汐的提議。農舍前有一條清澈的小溪,弘歷偷偷瞅瞅四阿哥,然後歡暢地脫下鞋襪踏入水中,雪芊也想跟著下去,漣汐攔住她,給她挽好褲腳,又吩咐弘歷扶好她,才讓她下了水。
  「別太管著了,都還是孩子呢,你要不要也下去玩玩?」漣汐調戲著輕推了四阿哥一把,四阿哥也笑出了聲,兩人追鬧起來。
  兩個孩子在水裡抓著魚蝦,兩個大人在草地上嬉笑打鬧。在屋內弄飯的老兩口臉也笑成了菊花,邊洗菜邊憶起了舊事。
  漣汐腳下一個踉蹌,被追上來的四阿哥抱個滿懷。輕輕印下一吻,漣汐俏臉微紅,擰了他一把,「孩子們都在呢,別教壞小孩子。」
  「歷兒和芊芊倒一見如故啊。」四阿哥不知道漣汐與凝月碰面的事,漣汐也不想多說,「平日曆兒確實看盡了,有空是要讓他多玩玩。」
  「你這阿瑪這麼凶,歷兒平日裡哪敢啊。」漣汐輕輕環住他的腰,半開玩笑地說著。不遠處雪芊似是被小青蟹夾住了腳,尖叫一聲向弘歷撲了過去。弘歷一驚,沒穩住身子,「撲通」一聲就坐到了水中,濕個徹底。雪芊也好不到哪去,但仍摟著弘歷的脖子,咯咯笑了起來。
  漣汐一急就要過去,生怕兩孩子著了涼。但四阿哥攔住了她,輕輕拉了她的手,慢慢走著。「天熱著呢,讓他們好好玩吧。」
  聽他這麼說,漣汐便由著他們去了。尋一處陰涼處坐下,漣汐的視線還是時不時飄向溪水的方向。四阿哥淡淡一笑,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這做了娘的人就是不一樣,那何時給我添個兒子呢?」
  「去你的,你兒子還少了。」漣汐面上紅了起來,側過身子不理他。四阿哥哈哈一笑,附在她耳邊又說了句什麼,頓時漣汐的臉更紅了,直接伸手擰了過去。
  正打鬧著,做好飯的老兩口喊了起來。從溪水裡拎出兩隻落湯雞,又讓老婆婆找了幾件孫子穿的小衣服,漣汐領著兩個小傢伙進了內室,給他們換上干衣裳。可弘歷扭扭捏捏怎麼也不肯在雪芊面前脫,漣汐無奈,只得拉了簾子,讓老婆婆幫忙了。
  「姑娘好福氣,相公俊兒女又乖巧,好福氣好福氣。」老婆婆在簾子那邊給弘歷擦乾身子,一邊沖漣汐說著。
  「像老人家這樣恩愛到老才是好福氣呢。」漣汐仔細給雪芊擦乾,又給她換上樸素但乾淨整潔的粗布衣。
  「年輕時還不是吵吵鬧鬧的,但吵歸吵,這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總得有人先低頭,不過我和那老東西也說好了,不吵隔夜架,要不第二天誰給我劈柴我給誰做飯啊。」老婆婆麻利地給弘歷換著衣裳,看樣子已是無比熟悉。
  午飯雖不精緻,但十分豐盛,自己種的蔬菜,溪種的小魚蝦,還有臘魚臘肉,飯是混著金黃的玉米粒蒸的,讓人不由十指大動。弘歷已埋頭開吃了,雪芊待漣汐盛好飯菜,也努力吃了起來。老兩口瞅瞅兩人,一同哈哈笑了起來。
  確實很有風味,漣汐正準備品嚐魚湯,卻發現只剩一碗清湯,魚已不知去向。再抬眼,王老漢正細細剔著魚肉放到老伴碗裡,自己只留下頭尾。
  「老傢伙,有客人在,你幹啥啊。」老婆婆忙阻了老漢的動作,老漢不好意思地呵呵一笑,摸摸腦袋,「呵呵,習慣了,實在對不住,我再去做一碗吧。」
  「老人家不用了,這些就夠了。」漣汐微笑著搖搖頭,心裡泛起絲絲溫暖。稍一低頭,發現碗裡多了一些菜,側頭對上他帶著歉意的眼睛,漣汐放下筷子,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吃過飯,已過正午,有點燥熱。兩個小傢伙有些犯困,揉揉眼睛倒在一頭睡了,老婆婆輕輕給他們打著扇,王老漢則在另一間屋子打起了呼嚕。漣汐抿嘴笑笑,拉四阿哥去了溪邊,在一棵大大的柳樹下靠坐在了一起。
  「汐兒,我真的很抱歉,我能給你的,實在太少。」四阿哥微微偏開目光,沒有看漣汐,這是一種歎息,更是一種深深的自責與無力。
  「你呀。」漣汐搖頭笑笑,靠在他的肩頭,輕輕哼起了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的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
  「汐兒……」他突然有點想落淚,心中的情感,因這幾句唱詞陣陣激盪,卻如鯁在喉,吐不出半個字。
  「胤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能與你一起慢慢變老,便是今生最大的幸福了。」漣汐拉過他的手,十指相扣。他深深而眷念地看著她,唇邊漸漸綻出一個笑容,無限思情,無限深情。
  言語已是多餘,山清水秀中,濃情正盛。
  日已偏西,四人回到了四合院,漣汐親自下廚弄了幾個小菜,四阿哥負責佈置桌子,各種水果,還有一壺蓮花白。
  兩孩子吵吵鬧鬧地先吃飽了,一人捧個桃跑一邊玩去了。漣汐淺淺地抿了一口酒,抬眼望望那一彎新月,微笑不由掛上嘴角。如此,才是家的感覺。
  「陪你的時間太少了,以後……」四阿哥剛放下酒杯,卻被另一個杯子堵住了嘴。對上那雙依舊清澈的眸子,他已明白了她的意思,輕輕握住她的手,沒再說下去。
  「以後的事,以後再憂吧。」未來,是否還是一個未知數?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只要攜手而行,風雨,又有何懼?

  第五十七章 稍閒

  過了一個有模有樣的「情人節」後,四阿哥來小院愈發頻繁了。漣汐雖很希望他這樣,但還是不得不開口讓他回府。
  四阿哥每次來都會帶一朵蘭花,別在漣汐的耳鬢,也不忘抱抱雪芊,說幾句只有兩人聽見的貼心話。林才因要事闖進來撞見這一幕,大大吃了一驚,怎麼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四阿哥不免尷尬,還是漣汐掩嘴笑著解了圍。
  雖不懂政事,但言談中多多少少透露的信息,還是讓漣汐大概弄清了形勢。平靜的水面依舊波瀾暗湧,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八阿哥在「斃鷹事件」後,與十四更貼近了,而十四,愈加張揚,文韜武略,不時得到康熙的大力賞識。而四阿哥,除了本應處理的公務,禮佛參禪,性子似是完全收斂了。平日和康熙說的都是些孝順話,不再鋒芒畢露。
  如此局面……漣汐心下已十分明白了。康熙已是花甲之年,恐怕時日不多,但太子位一直空懸,而康熙又未表現出絲毫意向,所以皆有希望,各憑本事了。
  四阿哥如此而為,便是他的策略了吧。以退為進,穩中有序。只是,心中還不不免焦慮,特別是十四日益得到讚揚的時候。漣汐好想抹去他眸中揮之不去的陰冷與疲憊,卻滿心無力,路,必須這樣走下去。
  和伊情雖仍很親密,但彼此言談間都很刻意地迴避一些問題。兩人選擇,注定了兩人的立場,這樣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去看望十三時,沒留意說了出來,十三敲敲她的腦袋,要她別亂想了。還未來到的事,提前擔心也沒用。漣汐揉揉被敲的地方,不由笑了。也對,不要想太遠了,不要被未來的事遮住了眼,而看不到現在的幸福。
  心下輕鬆不少,便和十三打鬧起來。若彤端著茶進來,看到此景,半欣慰半放心地笑笑,很快退了出去。
  「若彤是個好女子。」望著她離開時輕輕關上的門,漣汐不由歎道,又端起剛泡好的茶,微抿了一口。
  「是啊,這些年來,辛苦她了。」十三眸中很快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弄不清的情愫,他捏不準漣汐的意思,但腦中已思緒萬縷。
  「你,切莫虧待了她。」與十三已沒有什麼不能說,漣汐這句話,或許算是一種提點吧。
  「嗯。」十三垂下眸子喝著茶,沒再說什麼,看不出喜怒。漣汐微微蹙眉,突然伸手擰了把他的臉,「有什麼不能和我說的嗎?」
  「汐兒,你真的變了。」十三揉著臉苦笑,眸中浮出一絲複雜。「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哪變了,有什麼說什麼啊。」漣汐嘴角有絲瞭然的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算了算了,我都明白,你可別愁著自己了,你腿上的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十三把手輕輕放到膝蓋上,語調沉了下去。「只是,不可能再恢復從前了。」
  漣汐好心痛他此時的樣子,無奈,悲傷,甚至有一絲絕望。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把手放到他的膝上。「改變不了的事情我們就一起面對,好不好?好懷念你的笑容,那個要笑看紅塵的胤祥,還在嗎?」
  「在,他一直都在。」深深地凝視著面前的女子,他笑了,伸手把她扶了起來。
  「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已是秋天,漣汐把薄被給十三搭上,推門走了出去。若彤正坐在廊下繡花,看到漣汐,忙迎了上來。
  「漣汐,真太謝謝你了。」若彤握住漣汐的手,語氣誠懇,眼睛卻一直往屋內看。
  漣汐笑笑,拍拍她的手背,「應該謝謝你才對,辛苦你了。」
  不再多留,看著若彤急匆匆進了屋,漣汐拾一片落葉,笑著轉身離開。
  拿一片紅葉夾在書中,漣汐見婉兒已擺好碗筷,便喚雪芊一同來吃飯。正值中秋,而四阿哥卻是不能過來的,漣汐雖理解,卻不免有些難受。
  「夫人,酒已燙好了。」婉兒在漣汐的杯中斟滿桂花酒,也在桌前坐了下來。婉兒很勤快,但不怎麼說話,有點認死理,特別是這「夫人」的稱呼,怎麼也不肯改。
  三人默默吃著飯,連圓圓的月亮都懶得去看。月圓人不圓,何來的心情?當漣汐第三次暗暗歎氣時,「不速之客」來了。
  「叔公!」突然推門而入的熟悉身影讓漣汐十分驚喜,而跟在其後的女子卻讓漣汐不由停了步子,「這位是……」
  「這個就是真正的靈兒。」傅先生在「真正的」三個字加重了音,明顯已有些年紀的女子輕推開他,直接走到漣汐面前細細打量著她。
  「果然是個標緻姑娘,比我當年還好看些,哎,我都老成這樣了。」
  「老了也好看,你要像汐兒那樣年輕貌美的,我敢要嗎?」傅先生笑著攬了她的肩,一同到桌前坐下。一看到桌上的酒菜和點心,他立刻原形畢露。「這麼多好吃的,還有好酒,太好了,汐兒,這些日子可把我苦著了,我要好好補回來。」
  頗為無奈地戳戳毫無吃相的傅先生,這位名叫靈兒的女子抬眼看向漣汐,「我和你並不像,是吧,我現在這樣子才是真正的我,林靈,以前的那個,是赫捨裡靈兒。」
  漣汐已明白她的意思,想開口問點什麼卻發現實在不好稱呼,只得忽略,「那、那為何時隔這麼多年才回來?一直是在那邊嗎?」
  「當年確實是病逝,而一片混沌間我發現我竟回去了。我是從昏迷中醒來了,而年齡也大了不少,我心裡氣著,而且也找不到能再回來的機會,所以這一耽擱就是幾十年。」
  幾十年?這是怎樣的一種等待與執念,才能堅持下去,才能再次回來?
  不等漣汐問,林靈抬手理理鬢角,繼續說了起來。「在這邊十年的時光似是把我的一生都過完了,回去後便是一天一天地打發時間,我以為就要這樣靠著回憶直到終了,可我卻感受到了一種呼喚,而終於,找到了回來的機會。雖已滿頭銀髮,但能再見到他,又有何妨?」林靈臉上浮出一絲紅暈,如小姑娘般面露嬌情,卻又不顯得奇怪,反而讓人不由會心地微笑。
  真是一段跨越時空的愛戀,失去的四十年,他們在乎,卻也不在乎。只要能再相守,他們便將盡一切可能去彌補,去經營,去獲得幸福。
  漣汐也不再多問,既已相聚,往後多的是時間,而此時月圓人圓,共度佳節,便夠了。
  第二日林靈便和漣汐促膝長談,已有多年,漣汐對真正屬於她的時代早已生疏,而林靈所提到的年代之類,似是有不少出入。不過既然確定要留在這,又何需管太多?況且穿越本就是一件奇妙的事,誰又能說清,這是後話。
  重逢的兩人如膠似漆,連漣汐都不由覺得酸得很。不過沒幾日,兩人就離開京城四處遊山玩水去了,漣汐叮囑之餘,不免羨慕。
  「想什麼呢?」四阿哥從後面抱住漣汐,把頭輕輕擱在她的肩上。
  漣汐搖搖頭,向後靠去。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兩人能如此,已算的上是上天的眷顧,守住眼前,遠比許諾未來要現實。她寧願目光短淺,也不願再錯過一絲美好。
  而四阿哥似是已明白了她的想法,輕輕歎了一聲,沒有說話。直到婉兒端茶進來,才打破了這種平靜,讓沉思中的兩人回過神來。
  「汐兒,明天我就要去江浙辦差了,可有什麼需要我帶的?」四阿哥牽著漣汐到桌邊坐下,輕輕撫摸著她如緞的秀髮。
  「明日就走?要去多長時間?」漣汐眉心微擰,明顯地不捨之意。
  「一月有餘,我會盡快趕回來,你照顧好自己,還有芊芊。」四阿哥捏捏她的鼻子,話中有絲笑意。「會很快的,不用現在就開始想我。」
  「誰想你啊,才不想呢。」漣汐嘟著嘴扔個白眼過去,卻被他親在腮際,不由紅了臉。打鬧一陣,見天色已晚,漣汐叮囑幾句,送四阿哥出了門。
  「夫人,為何不跟四爺一起去呢?」婉兒聽到漣汐的低歎,難得地開口了。「夫人也正好回蘇州看看,也好帶芊芊出去玩玩。」
  「可是,」漣汐確有此意,「天色已晚,怕是來不及商量了。」
  「夫人放心,交給我吧,明早啟程就是了。」婉兒快手快腳地收拾去了,漣汐怔了片刻,不由覺得要對婉兒刮目相看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婉兒已把一切準備妥當,連馬車也雇好了。在城門口候了一會兒,便看到了騎馬而來的四阿哥。驚訝之餘,瞥見掩嘴而笑的林才,頓時都明白了。輕罵一句,卻還是笑了。
  便如尋常人家郊遊一般,行程不再無趣。雪芊左一句「娘親」右一句「爹爹」,歡喜而興奮。漣汐時不時給她講個故事,玩心大起便會逼四阿哥唱歌,然後呵呵笑著看他那無奈的模樣。
  婉兒的表情也豐富了不少,畢竟還是個孩子。林才一直多有照顧,兩人近了不少。漣汐不由暗暗對四阿哥使眼色,四阿哥卻搖搖頭,示意讓兩人自己去解決。
  進了江浙一帶,便開始走水路。小船悠悠一撐,便蕩出些水墨畫的味道。立在船頭,心緒已不知飄忽了幾百年或是幾千年。前塵過往一齊湧上心頭,讓人不由有些恍惚,似夢又似幻。
  四阿哥要辦差,漣汐不便跟著,便直接去了蘇州。生意早已轉給了別人,園子倒一直空著,也雇了人定期打掃,清揀下便住了進去,久違的熟悉之氣與閒適感覺。
  蘇州不如杭州那般繁華熱鬧,但小巷低簷,無一不透著江南水鄉的清秀。已近深秋,時不時的薄霧或是絲雨,更增添了不少韻味。
  在茶樓的雅間坐下,倚窗而望,再捧一杯溫熱的龍井,任氤氳的茶香撲面而來,在朦朧間看小街上人來人往。
  與當初的日子並沒兩樣,心境卻大不相同。那時的心痛空無,如今的思念喜悅,連景,看起來都如此不同。斜抱琵琶的靈秀歌女低低地吟唱「江南好,能不憶江南?」,耳邊傳來的儘是軟軟的蘇杭腔調,漣汐突然有些悵然,為何不能長住於此?為何要有那麼多的煩心事》為何,她和他,無法像小街上的小夫妻一般,牽著手,只說今晚的飯菜,寧願世俗只求簡單……
  「哎。」終是歎了一聲,或許,她還不夠知足。漣汐放下茶杯,想付了賬然後出去隨便走走。卻被一聲有些怪異的叫聲阻了動作。「漣汐!」
  難道是……?漣汐向窗外望去,與周圍格格不入大為顯眼的果然是一位故人。漣汐衝他招招手,他便頂著眾人的目光很快走了上來。
  放下簾子,又倒了杯茶,漣汐這才帶著喜悅地開口了。「Tom,真的是你,你怎麼來這了,不回國嗎?」
  「我到處走走看看,暫時還不準備離開這,你怎麼在這?」數年不見,金髮碧眼的Tom依舊當初,看不出年齡,漢語也很熟練了,至少已可正常地交流。
  「我出宮了,這回是陪四爺過來辦差,順便來蘇州看看。」多少算是相識一場,稱得上是朋友。再加上Tom的「慧眼」,不由讓漣汐在驚喜之餘有種親切感。
  「你和四皇子,嗯,是一起的?」Tom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成親」之意,不過漣汐能明白就夠了,她點點頭,面上不由自主泛出一絲微笑。
  「哦,四皇子以後會有大作為的。」Tom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倒讓漣汐再度吃驚。難道他真的有天眼嗎?可以看透迷霧,直面未來?「我看星相,你和他在一起,對你們都有好處,應該是這樣說,你,是他的福星。」
  看到漣汐有點怔住的表情,Tom不由笑了,把杯中的茶喝了個乾淨。「漣汐,你們這有句話——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和你之間的緣,恐怕要到此為止了,難再見面了。以為如果再有機會,你就和我說說你原來那個地方的事吧,我雖然是上帝的使者,但還是想好好看看這個world。Best wisher for you。」
  Tom起身走了,漣汐只來得及道別一聲,便看著那高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這才是真正的心如天空的人吧,萬般於他皆無,心中有理想,也就夠了。
  不由再一次感慨所謂的「命中注定」,她與他,還真是命運的牽引,定要好好珍惜,即使處處危險,即使沒有陽光和歡笑,她也要陪他一起面對,一起走下去。
  「爹爹!」雪芊歡喜地喚了一聲,撲過去被抱了起來。「爹爹終於來了,芊芊和娘親都好想爹爹啊。」
  「爹爹已經忙完了,帶芊芊出去玩好不好?」給雪芊親了一下,四阿哥開懷笑著,又轉向漣汐,「都忙完了,再玩上兩天就要回京了。」
  「帶芊芊去西湖看看吧,我們也可以重遊舊地。」漣汐笑著上前給他解了披風,迎他到桌前坐下。「這園子還行吧,可入得了你的眼?」
  「清雅幽致,不愧是汐兒的眼光,好好留著,日後有空可以來住住。」
  日後?會有空嗎?「那就這樣說定了,日後可別嫌園子簡陋,不願來哦。」
  「有汐兒在,園子又怎會簡陋?」……
  笑聲傳得很遠,連院中的婉兒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月兒,挺明亮的。
  換上江南女子的白紗裙,不過不再披散秀髮,而作少婦打扮。再度踏進月老祠,是三個人,加上小小的雪芊,幸福便延伸到了天倫之樂。
  乘一葉扁舟,賞盡西湖秋景。雪芊坐在膝頭,奶聲奶氣地學著剛教的詩句,漣汐坐在身側,共品一杯香茗。美景真比不過知心人,四阿哥歎後又笑,摟緊身邊兩人,讓疲憊沉重的心,稍稍在這靜謐的幸福中歇息片刻。
  返京後日子便過得很快了,漣汐的女紅已有不小進步。除了給四阿哥補了一條鴛鴦戲水的帕子外,還給他縫了一件像模像樣的大氅。
  探望過十三,這康熙五十六年的冬日,走到了盡頭。

  第五十八章 喜事

  「君心春日暖,也把我消融。」爐上正煲著濃濃的雞湯,漣汐不由念出這麼一句。放下手中扇爐子用的小扇,漣汐坐在已滿枝粉嫩的桃樹下,悠悠哼起歌來。
  「哇,好香啊,在煮什麼?」推門進來的伊晴撲上去揭蓋一陣猛聞,然後直接吩咐婉兒去取碗勺,準備毫不客氣地飽餐一頓。
  伊晴已成了漣汐這的常客,三天兩天過來閒聊,不過只聊女人間的瑣事,從來不提之外的話。十四隨伊晴來過一次,卻客套而生疏,讓漣汐不由心頭微堵。筱煙也來過,還是那般嫵媚,不過從言語間也知道了近幾年九阿哥又新娶了幾個入府,恩寵不及當年。漣汐寬慰幾句,只得無奈。
  眼前應是最好的朋友吧,卻依舊很多話不能說。十三再三強調防人之心不可無,是為她好,也是為四阿哥好。昔日的交心,似是上輩子的事了。想到這,漣汐一陣難受,輕輕擁住伊晴,把頭靠在了她的肩上。
  「漣汐,你要學著開心點,現實不可改變,但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心情。」伊晴似是明白漣汐所想,輕聲寬慰著。「好了,喝湯吧,不養好身體怎麼給你家那個生胖小子啊。」
  「淨胡說。」漣汐擰了她一把,把熬好的雞湯盛出幾碗,各自慢慢喝著。
  「八哥一直很不好,你有看過他嗎?」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伊晴這樣問了句。漣汐手一頓,放下了碗。「沒有,如今我去探望他,著實不妥。」
  「確實不妥,可八哥於你,雖然複雜,但也不乏真情。如今他精神不振,又多有痼疾,你還是應該去看看他。」
  「晴晴,我不想聽到任何與他有關的話。」漣汐有些動氣,音調也高了起來。「他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不會去的。」
  「漣汐,你變了!他確實曾經對不起你,可他也你做了那麼多事,你就一點也不記得了嗎?如今他需要一點安慰你都不肯給嗎?」
  「晴晴,你當真不明白嗎?你才是變了。」
  「是,我變了,我變了才不會像你這樣自私,你愛怎麼樣就怎樣吧。」伊晴摔門而去,剛進院子的四阿哥一聲「弟妹」還沒來得及喚出口,看看漣汐的臉色,走了過來。
  「怎麼了?」輕言詢問並沒有得到回答,四阿哥微微皺眉,示意婉兒細說。聽完後,四阿哥神色不變,將手搭到漣汐肩上,「汐兒,十四弟妹這話……」
  「別說了,我不想再聽到這事。」漣汐起身進了屋,衣袖拂落了桌上的瓷碗,摔到地上碎成一地的芳香。四阿哥默默看著,良久,還是進了屋。屋內的燈,久久未滅。
  彷徨再彷徨,漣汐還是站在了八阿哥的府前。明知是錯,卻還是要做。
  「八貝勒府也敢亂闖,幹什麼的?」守衛毫不客氣地攔住了漣汐,漣汐怔了怔,看看府門,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向後退去,準備離開。
  「漣汐?」一輛馬車停在面前,一臉疲憊的八福晉跳下車,臉上參雜著驚疑與不屑。頓了頓,八福晉還是上前拉了漣汐的手,「走,進去吧。」
  「福晉……」漣汐被半拖進了門,直接領到書房。八福晉把漣汐往裡面一推,然後很用勁地關上了門。
  「咳咳……瑤兒,誰又惹你生氣了?」一陣咳嗽之後,熟悉的聲音傳來。漣汐穩穩心緒,掀開簾幕走了進去,「是我。」
  「汐兒!」帶著不可置信與狂喜的聲音迎面而至,漣汐不由後退一步,看著八阿哥瞬而平靜,重新坐在桌前。
  「你來幹什麼。」又是幾聲咳嗽,這不似一句問話,卻像是一聲無奈地歎息。
  「來看看你,聽說你病了。」漣汐也坐了下來,心中一片平靜,再無半點波瀾。
  「多謝關心,我並無大礙,一時是死不了的。」八阿哥譏誚的笑容讓漣汐心中一重。面前這個人,她不憎恨,也不想去恨,相安無事,就夠了。
  「你好好養病,別讓福晉再擔心了。」
  「我這病有誰在乎,你在乎嗎?你在乎嗎?」八阿哥笑得有些瘋狂,漣汐默默看著他,不發一言,「你不是恨我嗎?又為何要來!?」
  「我只是來看看你,你好好養病,我走了。」怎麼也想不起來這的初衷,漣汐不由皺眉自己莫名的行為,告辭就想離開。
  「你就如此恨我想要折磨我嗎?連看我一眼都嫌多餘嗎?」
  無限蒼涼的聲音讓漣汐停了步子,她緩緩轉身,稍有動容。「我從來都不曾恨過你,我只是不知道來這的理由。」
  「不知道來這的理由……」他諷刺地笑笑,「你走吧。」
  不再回頭,漣汐走了出去。如她所料,四阿哥生氣了,沒有隻字片語,只是不再定期前來。每每看到雪芊失望的小臉,漣汐只得無奈地歎氣。兩人不應再為那人的事有矛盾,可是……
  不知不覺便是一月未見,漣汐是不會去雍王府的,所以想主動和好有點困難。廚藝已有不小進步,漣汐決定親手做頓飯,請四阿哥來當做是道歉。
  挽著籃子出門,可還沒走出幾步,漣汐眼前一陣發黑,軟軟地倒了下去。
  醒來時,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手被他緊緊握著,面上的焦急倒讓她不由笑了。
  「還笑,這麼不小心,都要當娘了,這麼不注意怎麼成?」
  漣汐頓時怔住了,當娘?難道說……她把手緩緩移到小腹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已掛上笑容的四阿哥。
  「兩個月了,大夫說你身子弱,又是頭胎,要好好休養,以後有什麼事可別自己做了。」
  莫大的喜悅頓時緊緊圍住了漣汐,她坐起身,緊緊抱住了四阿哥,竟有點想落淚。「我有孩子了,有我們的孩子了……」
  「太好了,汐兒,太好了,太好了。」四阿哥有些難以自持,激動得微微顫抖。他抱住漣汐,突然又怕傷了她似的趕緊鬆開。「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做了。」
  孕育著一個小生命的感覺是如此奇妙,兩個人的關係因這個新生命更加近了。四阿哥幾乎天天都來小院探望,隔幾天就把大夫請來把脈。婉兒也按他的要求雞鴨魚肉不重樣地補。漣汐都不由有些吃醋了,質問四阿哥到底是她重要,還是肚子裡的孩子重要。
  漣汐有喜的消息傳得挺快,伊晴和筱煙都來看望過,連凝月也帶著一堆小孩子衣裳來過。漣汐身子單薄,四五個月肚子才隆起一點,穿厚實點都看不出來。
  「不行,我都快兩個月沒出門了,我就要出去。」有身孕的人脾氣大,漣汐一直吵嚷著要去看十三要出去走走。四阿哥被磨得沒辦法,只得勉強同意,不過除了婉兒,還要林才緊緊跟著。
  十三府的管制越來越鬆了,這是好事。幾人很順利地進去了,林才轉達四阿哥的幾句話後,留漣汐和十三兩人好好聊聊。
  「恭喜你了,四哥這回可高興了。」十三也很激動,為兩人高興。「我這要當叔叔了,到時一定要抱給我看看,還得起個好名字……」
  「行了行了,離生還早著呢。」漣汐掩嘴一笑,神色微正。「這孩子不論男女,我都不會讓他入皇家玉碟,我沒什麼名分,也不想用這個束縛了他。」
  「確實,這東西反而是個負擔,衣食無憂就好。」十三有些感歎,漣汐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鬆點。十三點點頭,把參茶遞到她手邊。「都這些年了我還能看不開嗎?早就沒事了,如果有機會出去,還是希望能和四哥一起。如果沒有機會,也罷,就在這觀雲賞月,倒也是樂事。」
  「你不會平凡的。」漣汐忍不住說出了口,她並不精通歷史,但她還是知道這些人的命運。很多時候她想忘掉這些做一個歷史人,但像現在,她又慶幸知道這些。
  「漣汐,你太抬舉我了,不過還是希望托你吉言啊。」十三不在意地笑笑,「我倒真是適應這種安逸了,反正弘昌幾個有四哥照應著,我什麼也不用憂心。」
  這樣或許是最好的狀態吧,漣汐也不再安慰。未來的事很難說,總之大家還平平安安的,就夠了。

  第五十九章 明朗

  「夫人,你確定要這些?」婉兒十分不確定地看著桌上大包小包的各種酸梅,光氣味都快把牙根子酸軟了。「這些全買嗎?」
  「當然,總之是要吃的,不如一次多買點,再說這些味道我都喜歡嘛。」漣汐邊說還邊吃個不停。林才倒是十分高興,喜滋滋地用繩子捆好了各樣酸梅。
  「婉兒,你這就不懂了,酸兒辣女,夫人要給爺添個大胖小子呢。對了,再給雪芊小姐買點零嘴。」
  「喲,這不是林才嗎?怎麼沒跟爺在一起啊。」涼絲絲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林才神色一變,很快轉身打個千兒請安。「奴才給福晉幾個請安,奴才正給爺辦事呢。」
  「辦事?哼。」進來的三個大都不算陌生,說話的是四阿哥的側福晉年氏,跟在後面額則是一臉冷漠的李氏還有並無太多表情的凝月。
  「哎呀,原來是聯繫啊,瞧我這眼神,來來來,我們幾個趕快給漣汐姑娘請安,人家現在又爺寵著,那可得罪不起。」年氏作勢便要上前請安,林才臉色有些發白,卻不好做些什麼。而漣汐微微一側身,面色平靜。
  「福晉大可不必這麼說,別折煞了身份,漣汐還有事,先告退了。」
  這氣勢擺明已經勝了,林才忍住笑,和婉兒一起跟著出去了。年氏一張俏臉更冷了,一口銀牙都快咬碎。凝月卻扯扯她低聲說了幾句,這才勉強收回目光。
  漣汐倒真沒怎麼在意,這是早就預料到了的事情。再說被年氏怨恨也不是毫無道理的,還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吧。
  也不急著回去,便隨意逛了起來。不由自主走到賣小孩鞋帽的攤前,笑瞇瞇地挑揀起來。婉兒去買些日常用品,留林才一個人抱著一堆酸梅守著漣汐。
  「喲,今兒怎麼這麼背啊。」林才真想哭,卻還是打著千兒請安。漣汐淡淡一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年氏有點惱了,上前扯了她手中的東西扔到地上。
  「架子挺大啊,連我們這些人你都不放在眼裡,是不是要把福晉之位讓給你好讓我們跪下請安啊。」
  「福晉言重了,我們相安無事有何不好?」漣汐心下又如何不酸,又如何能好受?可是,卻是必需的,不論是現在,還是以後,都無法避免這些事。既然做了選擇,就要去接受。
  「你!」被漣汐漠然的態度激怒了,年氏已揚起了手,卻還是顧忌地不敢打上去,只得怏怏地住了手。憤憤一轉身,用肩狠狠撞了漣汐一下。
  漣汐沒防備,向後退了幾步,卻踩到一顆不知從哪掉落的佛珠,一下子就狠狠跌坐到地上。
  劇痛迅速蔓延全身,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裡流失。意志似乎已被剝離,漣汐只聽得嘈雜的人聲,然後景物快速移動,似已回到了院子。
  肚子已疼的麻木,漣汐竟可清晰地感覺生命的逝去。她已明白了,卻驚異地發現自己心裡靜的可怕,只想快點沉進黑暗中,再也不面對任何事。
  忙綠的眾人只見慘白著臉的漣汐無神的雙眸一閉,便再無聲息,而且出氣多,進氣少。眾人頓時慌了神,幾個大夫輪著施針都沒有絲毫反應。四阿哥冷靜全無,揪著幾個大夫的領子扔了出去,讓人再找更好的大夫來。
  「怎麼又出事了?你怎麼照顧汐兒的?!」所謂天無絕人之路,最重要的人終於及時趕到了。也顧不上細問為何這麼巧,四阿哥忙把傅先生引到床前。
  探察把脈之後,傅先生神色嚴峻,運針如風,又立馬寫方子差人煎藥。此時漣汐氣息微弱,臉色更加蒼白。
  「孩子已經保不住了,汐兒也命在旦夕。」
  「汐兒一定會沒事的,是不是?叔公,你一定有辦法的!」四阿哥抓住傅先生的前襟,什麼都拋到腦後,眼中只有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已盡力,汐兒失血過多,而且身子太過虛弱,只怕凶多吉少,等會把藥給她灌下,就要看汐兒自己的意志了。」傅先生也是無比急切,不停察看漣汐的情況,卻一直眉頭緊鎖。又是幾針紮下,卻終是輕輕搖了搖頭。
  四阿哥一下子撲到床前,抓起漣汐纖細冰涼的手貼到臉上。輕柔地拂開被冷汗打濕的額發,再撫過那熟悉的面容,他的世界裡,只有她。
  「汐兒,上天讓你來到我身邊,是讓你陪我一生一世,你不會就這樣走的,對嗎?我已失去過你一回,那種痛徹心肺,生不如死,你忍心再讓我心痛至死嗎?不,你不會的。你那麼善良,那麼溫柔,你還有那麼多的牽掛,你怎麼能一走了之?我們還有那麼多的事沒做,還有那麼多的幸福沒有經歷,我們還沒有白首偕老,還沒有子孫滿堂啊……為什麼老天如此狠心,一再地折磨你,我願代你受任何罪,只要你醒來……你睜眼看看我吧,我是胤禛啊,我是要永遠陪著你的人啊,你醒來吧,醒來吧……我是那麼的愛你……我不會放開你的,縱使上碧落下黃泉,我也絕不放開……」
  淚水就那樣肆意流出,滴落在面前人兒的額間、唇角。他把她的手緊緊壓在唇上,再說不出一句話。傅先生按按濕潤的眼角,長歎一聲。
  「叔公,快!快!她聽到了,她聽到了,她有反應!」四阿哥狂喜的聲音突然響起,傅先生忙奔到床邊,只見漣汐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滑過,消失在鬢角。
  傅先生忙察看脈象,一陣動作後,他歎了一聲,搖搖頭。
  「她能聽到我的話,她還有意識,她會沒事的,是不是?」四阿哥急切地拉著傅先生,可傅先生背過身子,沒再說話。四阿哥一下子呆住了,無力地坐回床邊,手已微微顫抖起來,整個人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這時藥已煎好端了進來,傅先生遞給四阿哥,仍緊皺眉頭。「把藥餵她喝下,但願有用。這藥效很厲害,你好好守著,我再去尋幾味藥,天亮前能醒來就應該沒事了。不過,希望並不大,你試著和她說話,或許有幫助。」
  傅先生又紮了幾針,這才出門急匆匆尋覓去了。四阿哥把藥吹涼,半抱起漣汐一口口哺了過去。擦淨嘴邊的藥漬,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喃喃說起那些說過或是沒有說過的話。他心中有個聲音一直告訴他,她不會有事,她一定會醒來。他今生的唯一,怎會忍心拋下他一個人去未知的地方呢……
  渾渾噩噩地走在一片漆黑中,身子重得連手指都抬不起。心中卻空空的,什麼都沒想,就這樣機械地一步步走下去。耳邊似乎聽得嬰孩的哭聲,她腦中一頓,似乎湧進了什麼東西。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一個粉嫩嫩的小嬰兒正坐在那裡哭。是誰?她已走了過去,卻彎不下腰抱起孩子。不要哭,不要哭,她心急如焚,卻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嬰孩漸漸消失,她急的滿面淚水,孩子不能走,不能走啊……眼前一亮,似是打開了一扇門。抬眼往閃著光的縫看去,頓時渾身一震,那是過去無比熟悉的景致啊,寬敞的街道,高聳的大樓,那是自己的家啊。還有兩個頭髮斑白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抹淚。眼淚湧了出來,她要回家,是,她要回真正的家。
  耳邊卻似是有一些聲音,心中竟莫名地揪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心會這般痛?為什麼好像有什麼割捨不掉的東西?為什麼自己一步也再邁不開?
  「汐兒……」是一聲聲哭泣。她心一顫,突然全明白了。她不能回去,她已有了家,有了無法放下的東西,她,早已有選擇。
  一步步退了回去,是的,她不能離開,她怎能離開她的心,她的愛?
  終於衝破沉重費力地睜開了眼,漣汐很快就清醒了。勉強抬手輕撫床邊淺眠的人的臉,看著那淚痕,心中百感交集。
  「汐兒!汐兒!」似是被驚醒,急忙往床上看去,對上那雙清澈的眼,頓時,狂喜從眼中迸出,眼角閃爍著水光。那是何等的欣喜若狂,打破一切束縛與克制,只想把這無限喜悅,昭告天地。
  傅先生奔了進來,細細診斷一番,長吁一口氣,也笑了。也不耽擱,傅先生立刻煎藥去了,並吩咐好生照看漣汐。
  「我看到寶寶了……還有原來那個世界……」手緩緩移到小腹上,心中的痛楚漸漸蔓延開來。昨日還滿心歡喜地想著孩子的樣子,此時卻已陰陽兩隔,永世難相見。
  「寶寶那麼可愛,到哪都一定會有人疼愛的……你好好的,才是最大的恩賜。」四阿哥心中又如何不痛?那是他和漣汐的孩子啊,就這樣走了。可是,只要她好好活著,便再不敢奢求什麼了。
  「本來我已準備回家了,可我聽到了你的聲音,還有你的眼淚。」悄悄把淚擦在枕上,漣汐不忍再提起孩子。「而我意識到,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真正的家。」
  「汐兒,謝謝你,謝謝你回來了。」四阿哥有些哽咽,抱住漣汐,把臉轉到她看不到的地方。漣汐也是淚流滿面,兩人就這樣相擁著,感受心痛,感受喜悅。
  歷經劫難,方知珍貴。還有什麼能比眼前人更重要的呢?即使失去了所有,即使天地不再,只要有你,又有何懼?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
  漣汐精神一直不大好,總是目光無神地盯著某處,眉間的憂傷一直未能消去。身上的傷痛好治,可心上的傷呢?
  四阿哥也不再提這事,每日只說些趣事和瑣事。而這事的原委,他怎能不知?只不過,不應然漣汐煩心,自己處理好就行了。
  休養一月有餘,漣汐已重回健康,心情也慢慢好了起來。而這個時候,城中四處流傳一個消息,十四阿哥被封為撫遠大將軍,授親王爵出征。
  四阿哥的心情難免不好,漣汐小心勸著,卻得到一個更驚人的消息:伊晴竟然混入軍營隨十四而去。不過這消息是封鎖的,以免節外生枝。
  確實是伊晴的性格,不願離開十四,更不願提心吊膽地在府中等候。她寧可風餐露宿地冒險跟著,只要在他身邊。
  伊晴有些身手,又有十四保護,肯定不會有事。操心完伊晴,漣汐不得不開始憂心她家這位。十四此番已擺明是極大地倚重,他心裡如何能好受?
  雖然結局已知,可這過程完全未知。不過四阿哥也不是簡單之人,倒顯得漣汐有點多心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知天事,得天命,纏於心,難明晰。世上很多事都不需要你關心,關心則亂,反而更會傷到你在乎的人。生死裡走一回,有很多都很明白了。打開你的心,仔細地回想過去的一點一滴,得到許多,當然也會失去許多。你還是太過執著,已看不清未來了。好好想想吧,以後的路,還很漫長。」
  這是傅先生留給漣汐的話。漣汐默念幾遍,心下瞭然。迎窗而立,閉上雙眸,讓過往的一切從眼前劃過,讓沉澱的回憶慢慢昇華。
  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歷歷在目,清晰好似昨天。悲傷、痛苦、喜悅、憤怒,那真是自己嗎?原來自己不曾看清,一直束縛著自己的,就是自己。
  為了一些莫名的理由,為了一些不得不出現的場面,自己做了太多,對錯已不重要,自己終究沒有失去太多。而,傷了太多的人,一心想讓所有人幸福快樂,卻似乎有點適得其反。顧慮太多反而迷了方向,模糊了心的感覺。
  眼前的平靜與幸福,是多麼的來之不易,十幾年的光陰轉瞬而逝,自己又還有幾個十年可以揮霍?把握當下,把握手中已有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想通一切,原來,真的應該把心放窄一點。原來,這才叫拿起,這才叫放下。

  第六十章 前方

  新年剛過,一道聖旨送懂啊十三府上,驅散了滿天的雲。十三喜難自矜地一步步走出府,與早早等候的四阿哥還有漣汐相擁而泣。
  終於又在一起了,三人有數不盡的笑與淚。他們之間的親情、友情、愛情早已超越了一切。今生再也解不開,也不願解開。
  十三重新立於朝上,實在是一件莫大的喜事。雖然不像從前那般得寵,但已足夠。漣汐監督十三調養身體,十三成了小院的常客,倒弄得雪芊對她這叔叔比爹還親。
  時光流逝,卻無怨無悔。平淡,卻幸福。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康熙彌留之際,命四皇子胤禛繼承大統,隨即魂歸九天。
  親自為康熙收斂完畢,胤禛回到乾清宮行即位大禮,即雍正帝。
  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後宮嬪妃已冊封好,十三這個怡親王也開始總理戶部三庫。而漣汐只是微笑立於院中,任陽光傾灑全身。
  這是他們的約定,不要名分,不要奢華,而只要寧和。他是不是皇帝又有何重要?對她而言,他永遠都是她所深愛的胤禛,一個會共度一生的愛人。
  或許,還是應該去宮裡陪陪他。漣汐轉轉念頭,牽起雪芊,坐上了早已候著的馬車。
  未來的路肯定還有矛盾與悲傷,還有許多未知的艱難。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笑對明天,足矣。
  面前是一種新的生活,而身邊有同生共死的愛人,知心識意的摯友,還有何懼?
  人生如夢醉傷情,
  流年氤氳數佳心。
  命緣一線千年落,
  三生石上永相吟。

  尾聲‧幸福

  「汐兒,這裡風大,小心別著涼了。」依稀可見當年風采鬢已斑白的男子把披風輕輕給白衫女子搭上,眸中無限柔情。
  「胤禛,你看這花海,好美!」順勢微靠過去,漣汐陶醉在眼前的一片春花燦爛中。
  春花正夾岸,何必問桃源?
  「良辰,美景,佳人。」胤禛寵溺地捏捏她的鼻子,並輕輕印下一吻。上天還是十分眷顧她的,十幾年的光陰,並未給她留下太多的痕跡,反而性子更加活潑起來,更讓人心神牽動。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攜手而行,天地間彷彿只剩這兩人,那麼的和諧,那麼的柔美,是愛的痕跡,是歷遍人生後珍重的相扶到老。
  「你給我說實話,你有怪過我當年的所作所為嗎?」在這江南別苑生活了這麼久,漣汐終是第一次開口問了。
  「你呀,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和歷兒那點小心思,還不是為我好,我捨得怪嗎?」胤禛笑著搖搖頭,並無一絲責備。「從不曾怪你,反而要謝你,要不是你如此而為,我早已不在人世,而歷兒也大了,也足以挑起這擔子。」
  「因為我知道所記載的結局,但我不願只擁有那麼短暫的時候,我要努力去爭取,所以我很早就開始和叔公合計了,若是真挽救不了,我定隨你而去,絕不獨活。」握緊他的手,漣汐深深望向他的眼睛,那是世間最動人的顏色,甘願沉浸其中,永不自拔。
  自登基以來,漣汐就開始為胤禛的身體操心了。幸好有傅先生在,十幾年來有驚無險,卻一次比一次凶險。這在圓明園的復發,已讓漣汐做好同生共死的準備,幸而傅先生費勁力氣終還有救。用藥吊著命,再和弘歷一道調了包,連夜出了宮。
  當夜,雍正帝卒於圓明園九州清宴,寶親王弘歷按遺詔繼位大統,即乾隆皇帝。
  待這位正牌皇帝再睜眼時,已身處蘇州別苑。心下一思量,已明白了。頓時感到一陣輕鬆,原本以為自己大限已至,雖無愧於天地君臣,卻獨放不下深愛的她。想著只能來世再續前緣,而今卻能好好地過自己想都想不到的幸福生活,真是上天厚愛,能重新來活。
  「傻丫頭,我怎麼忍心拋下你呢?」擁緊她,不再感受不真實,不再感受複雜,滿心滿意終於可以只有她。
  「肉麻話說的越來越順了。」漣汐假裝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卻忽的整個人埋在他胸前,看不到表情。「我好想胤祥,一直都好想好想。」
  「我也是。」胤禛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他用手輕撫著漣汐的發頂,想開口卻說不出什麼。他至親的弟弟已走了好幾年了,不知在那邊,過的可好?
  「胤祥……」低低地喚出聲,漣汐已淚流滿面。今天她欠他太多,恐怕永遠也還不清。他的笑,他的淚已刻在了她的心裡,永遠抹不去。
  當年一直得力的怡親王臥床不起,命在旦夕。漣汐趕去時,他已一句話也說不出了。癡癡望著他戀了近三十年的女子,他笑著走了,手裡緊緊握著那年的月夜從如月宮仙子的她的發上摘下的白絲帶。
  原來他一直不曾放下,原來他一直不曾忘卻。漣汐的眼淚一直沒有停過,剪下一縷頭發放入他隨身的香囊中,細細撫過他熟悉的臉龐,在他耳邊留下她最後的話語,還有一吻。
  「別傷心了,十三弟不會願意看到你的眼淚的。」他的眼中也是淚光閃爍。溢號賢,又賜「忠敬誠直 勤慎廉明」八個字給他。可這些都是身後事,又哪比得上這一輩子的兄弟情義呢?
  「我一直不曾告訴你,那年我給胤祥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來生,惟願先遇到你。」漣汐緩緩地說出這句話,似是說給自己聽,又似是說給虛空中的十三聽。胤禛把她更緊地抱在懷中,終是有一滴淚落下。
  「會的,來生他一定會先找到你的。」
  「爹,娘!」遠遠地有人高聲在喊,兩人一同轉身,已經十三歲的采薇正在向他們揮手,「哥哥來了,爹娘快回來吧!」
  兩人頓時一喜,急匆匆趕回家。果然,正是弘歷,還有雪芊。
  行過大禮,弘歷和雪芊兩人勉強平靜下來,眼眶卻仍是紅紅的。
  「就這樣出來沒問題吧。」給雪芊理理頭髮,漣汐握著她的手,心中也很是激動。
  「已經安排好了,只不過不能待太久。」雪芊微微靠在漣汐肩頭,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淚。一旁的弘歷溫柔地拍拍她以示安慰。
  明明時滿腔的話語,卻一時相對無言。采薇、采蘋這一對龍鳳雙胞胎見過哥哥嫂子後又刻苦學習去了。漣汐笑著起身,轉向對視著的父子倆。「今晚我親自下廚做頓好吃的,大家難得聚在一起,好好聊聊吧。」
  說完,漣汐牽著雪芊出了房門,
  「宮裡一切都好嗎?」看著神色氣色都很不錯的雪芊,漣汐滿心欣慰。其實當年並不願雪芊進宮,而雪芊自幼與弘歷感情頗深,非卿不嫁。倒費了雍正爺的一番工夫把雪芊變成了鑲黃旗一等承恩公李榮保的義女,讓弘歷娶為嫡福晉,也正是如今的富察皇后。
  「一切安好,我過的也很好,弘歷哥哥對我一向很好的。」雪芊笑得端莊大方,國母的感覺似乎是從骨子裡散發的,倒讓漣汐有些自愧不如。當年漣汐十分驚詫,娶雪芊為嫡福晉就意味著日後的責任與福晉,而胤禛不憂,弘歷唯喜,雪芊不懼。
  「太后呢?」提到此人,漣汐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
  「太后一心禮佛,不問世事。」往事歷歷在目,如今的皇太后,當年的熹妃、側福晉,凝月從設計漣汐小產,做了不少事。夾在中間的弘歷總是十分痛苦為難,胤禛也數次大怒。而最終才覺再無希望,便從此形同陌路。
  「凝月她,何苦如此……」傷人又傷己,圖的是什麼?漣汐至始至終都不明白。
  在宮中數十載,結識的這些女子,已沒幾個在人世了。若彤在十三走後的第二天自縊追隨而去;八福晉紫瑤也是隨八阿哥而去;筱煙早已病逝,唯有伊晴在數次磨難後,仍陪在十四身邊,卻永不能再相遇。
  「娘親,過去的事永遠都不會再回來,把握現在不是更重要嗎?」輕聲提醒,雪芊扶漣汐到桌邊坐下。「娘親如今和爹爹還有薇兒、蘋兒一起生活,就不要再多想了。」
  「你這丫頭,倒教訓起我來了。」漣汐無奈苦笑,但也不再去想那些傷心事。逝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就永遠留在記憶中吧,無論悲傷還是喜悅,這都是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晚飯格外豐盛,眾人也不拘謹,暢言歡笑。采薇和采蘋認得弘歷和雪芊,但並不知其身份。漣汐和胤禛也沒打算告之,待日後再做定奪。
  弘歷剛開口提十四之事,胤禛以一句「這已是你的事」攔下了話。漣汐向弘歷搖頭示意,扯開了話題。
  暢聊一夜未眠,天剛亮,弘歷和雪芊就要走了。畢竟是南巡的皇帝和皇后,不可失蹤太久。
  揮手作別,漣汐側頭見胤禛的目光還未從遠去的馬車上收回來,有些悵然地笑笑,靠了過去。「人生總是不完美,若能在一起生活該有多好。」
  「現在不是很好嘛?歷兒心繫天下,定有一番大作為,芊芊也會不離不棄的。」
  「如此我就還有一件事要憂心了。」漣汐皺皺眉,忽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願你的寶貝兒子不要太風流,辜負了芊芊。」
  「那便是他們自己的事了。」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胤禛並不擔心什麼,也無需擔心什麼。人生路是要靠自己去走的,是苦還是甜,沒人能替代做主。
  又想起昨日的談話,往事忽的浮上了心頭。
  「還說我,看你自己,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一起生活了這麼久,還能不知道彼此的意思?謀父、逼母、弒兄、屠弟的莫須有的罪名,就這樣壓在他的身上。眾人只道雍正帝勤勉有為,可又有幾個人瞭解他心中的痛?不過,一切都過去了。
  「只願來生不再為兄弟……」話語消散在淡淡的春風中,兩人比肩而立,身後事一片花海。彩蝶在其中蹁躚,細柳悄然起舞。清風徐來,拂過兩人微笑的臉龐,再挽起兩人的髮絲,飄揚交錯,綴著點點陽光璀璨,恍若結髮。腕上的晶瑩,一如當初,細細地述說著未知的古老故事……
  點心成情終不悔,陌上花開淡香隨。
  印屏月滿盡真意,憐花拭寂永惜唯。
  陌上花開,香隨人眠。
  就如同若干年前講的那個故事,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愛情存在。這便是只屬於他們自己的——傳奇。
  在一個下雨的夜晚,結了這篇難以評價的文。
  倉促,卻也是慎重地結尾了。
  一路走來,是真的到了無法繼續下筆的時候了。所以,結尾吧。也夠了,留空間給自己想像也挺好。
  細細翻看,還是看得進去的,並不是那麼的不入眼,只不過,平淡而無新意,終歸是一篇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文。
  在筆下那麼鮮活的人,如今就要到此為止了,不由有些失落。那些人好像就真的存在過,是那麼的鮮明,那麼的美好……
  不過確實拖沓了些,雖然字字句句都是認真而為。情節長了點,是為了讓女主的感情有個過程。喜歡那種日久生情,喜歡那種慢慢走進心裡的感覺。可是,哎……
  這是自己的第一個作品,也是自己仔仔細細一筆一劃終究沒有放棄寫下去的文章。那種過程甜蜜而煎熬,有時真的再不想寫下去,有時卻又愛不釋手。矛盾的感覺,就像自己的不成器的孩子,愛也不是,恨也不是。
  總之,幸福的結局,兩人可以永遠在一起了。當然有點遺憾,那就是十三。一直以來,都十分喜歡十三,卻沒有辦法給他最好的安排。每每看偶像劇都無比喜歡男二號,恨死導演為什麼把男二號弄的那麼慘,如此看來,我也是一樣的……以虐男二號為樂……+_+
  其實不該把時間線拉太長了,都老了,實在寫不出他們到那個年紀的心境。那種年齡,是怎樣的成熟與穩重,我已參透不了……
  還記得當初起筆成文時十分單純的原因。本不想觸碰那些真實存在過的歷史,卻總是為其他作者筆下的四四心疼。所以乾脆自己動筆構造他的幸福。而今心願已實現,足矣。
  原諒我把時間一下子跳過去了,最終是那麼的幸福,所以,過程再苦再痛也值得。只是,這些都只能靠想像了,一筆一劃地繪出,反而會失去了那種美……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幸福番外之取名記

  
  
  
  「恭喜皇上,母子平安,是龍鳳胎,兒女雙全,恭喜皇上!」
  周圍的人全跪了下去道著恭喜,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竟高興得不知所措,一手抱一個剛止住哭聲的小寶貝,「嗖」的一聲就奔到了房中。
  識趣的下人已退下了,躺在床上的美婦人雖無比虛弱,但滿面笑意,眼角眉梢俱是幸福之色。抬眼見愛人進來了,忙輕聲喚著他,「快,快抱給我看看。」
  「汐兒,看,我們的孩子。」胤禛把兩個寶寶放在她身邊,自己也坐了下來,輕柔地拂開她汗濕的額發,眸中的深情讓人甘願沉溺,永不醒來。「汐兒,辛苦你了。」
  「怎麼這麼醜啊,皺巴巴地像小猴子。」喜滋滋地端詳了半天,漣汐忽的皺眉給出了這個結論。胤禛頓時哭笑不得,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有這樣說自己的孩子的嗎?」
  「你看嘛,兩個都這麼醜。」漣汐嘟著嘴,卻仍是不住逗弄著連眼都沒睜開的兩個嬰孩,哪有一絲不喜歡之意?
  「過段時間就好看了,再說,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娘,怎麼會丑呢?」不讓她再抱怨下去,他俯身吻住了她。彼此的意思,再不需語言。
  「我們的約定,還記得嗎?」產婦需要多休息,胤禛準備離開,聽到這句話,回頭衝她安心地一笑。「當然。」
  滿月酒在雍和宮辦了,當然還有抓周禮。漣汐身子已恢復,兩個寶寶也長開了,粉嘟嘟的無比可愛,就是一模一樣的讓人有些頭暈。
  這不,抓周禮上一娃娃抓了小木劍,另一娃娃抓了胭脂盒。本以為挺符合性別的,可一「驗身」才發現女娃娃抓的木劍,而男娃娃拿的是胭脂盒,直叫人哭笑不得。
  「兩娃娃叫啥名字啊,起了沒?」 按漣汐的意思,這滿月酒並不是公開的,只邀請一些親近的人。當然包括這大名鼎鼎的怡親王。
  「芊芊抱的是糖糖,弘歷抱的是果果,大名還沒起,你那皇兄還沒想好。」漣汐撇撇嘴,很是不滿地瞪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胤禛。而雪芊與弘歷兩個少年抱著滿月的嬰孩,湊在一起不知嘀咕了些什麼,很是高興的樣子。
  「這是什麼小名……怪不得皇兄最近愈發勤勉地看書了,可兩個名字有什麼難的。」十三眨眨眼,不著痕跡地把身子轉了過來,背對著他最親近的皇兄,面上有絲瞭然。「莫非是漣汐你有意刁難?」
  「別冤枉我,絕對沒有。」漣汐笑得有些心虛,卻心知瞞不過眼前這多年的好友,微微搖了搖頭。「這兩孩子是不會進皇家玉牒的,我想給他們特別點的名字。」
  「聽說皇兄案頭寫滿名字的紙都有三尺厚了,難道就沒你滿意的?」十三皺皺眉,誇張地說著。
  「倒也不是,只不過我生氣,故意為難他罷了。」漣汐終是說了實話,但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生氣的原因。十三暗暗一歎,多年前他把漣汐弄生氣的那一幕還清晰可見,漣汐生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皇兄,可有你受的了。
  又見胤禛走向弘歷,接過他手中的果果,愛不釋手地抱著。十三若有所思,忽的搖頭一笑,拍拍漣汐的肩,不再多語。
  「皓與皎,如何?」 「不好。」
  「晟與玨,如何?」 「不好。」
  「墨與萱,如何?」 「不好。」
  ……
  眼見紙上的名字被盡數否定,胤禛無奈一歎,放下了筆。
  「汐兒,你在生氣。」
  此話一出,漣汐立刻背過身去,小聲地嘟囔了句。「你才發現啊。」
  「這好好的,氣什麼呢?」走過了坐下,自然地摟了她的肩,把下巴輕輕擱了上去。
  「我就氣,不要你管。」連她氣什麼都不知道,以為的默契去哪兒了?漣汐哼了一聲,肩微微一聳,把那腦袋弄了下去,繼續背過身不理他。
  「我不管誰管,再說,我哪捨得讓你生氣啊。「這好幾年的夫妻,情話倒也順口了。漣汐有時都會忘了他不只是她的至愛之人,還是一個肩挑萬擔的君王。」汐兒最乖了,來,笑笑,別氣了,氣壞了身子我會心疼的。「
  終究是抵抗不了他的溫柔,漣汐一歎氣,轉身抱住了他,把頭貼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可你都不知道我在氣什麼。「
  「我當然知道,你聽我說,」胤禛握住她的手,輕嗅著她發上的蓮香,眸中無盡溫柔。「我美麗的姑娘,此生我只愛你一人,萬事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你,才是我永遠的心鄉。」
  眼眶不由微微濕潤,漣汐輕輕一拳捶在他的胸前,有些嬌羞,卻更緊地被他抱住,不由聲音悶悶地問到,「那我和孩子,誰更重要?」
  「你重要,孩子也重要。」漣汐正欲再開口,胤禛已伸手點住了她的唇。「聽我說完,如果失去了孩子,我會萬分心痛,而失去了你,我的心便沒有了,從此萬劫不復。」
  她慌忙抬手捂著了他的嘴,她不要他這樣說。
  言語已屬多餘,兩人緊緊相擁,卻不料本在一旁熟睡的兩個小人突然一同大哭了起來。兩人頓時一陣手忙腳亂,一人抱起一個哄了起來。
  好不容易再度安靜,兩人四目相對,不由皆無奈一笑。
  「明日讓奶娘帶他們,我們出去玩一玩。」
  「可朝事……」
  「我心中有數,娘子有意,為夫豈敢不從。明日早朝後,我叫高無庸來接你。」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高無庸早早地備好了馬,漣汐不便進宮,也不想進宮,便在宮門口尋了個陰涼處候著。不多時,便看到一身便裝的胤禛走了出來,欣喜地迎了上去。
  兩人上了馬,胤禛吩咐高無庸不用跟著,然後一同策馬而去。
  清風拂面,心中說不出的暢快。漣汐漸漸勒停了馬,閉上眼,感受著這美好的一刻。胤禛也停住了,側臉看向她,心中蕩起絲絲溫柔與滿足。此生有伊為伴,夫復何求?
  漣汐忽的又睜開眼,衝他微微一笑,然後揚鞭而去。胤禛也抿嘴一笑,一勒韁繩追了上去。策馬逐斜陽,簫鳴快意長。伊人共佳景,此生同頡頏。
  「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
  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須有。
  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你的溫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讓我們紅塵作伴,活的瀟瀟灑灑。
  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
  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
  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
  漣汐優美的歌聲在這一片青山綠水中響起,這是此刻她最想說的話,也是她永遠不變的話。胤禛淺淺笑著,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夏日的天總是變的很快,剛才還是陽光明媚,而這一會就烏雲密佈,將要下雨之勢。兩人下了馬,而此時天際傳來隆隆的雷聲。漣汐眼前一花,已被胤禛緊緊抱在了懷中。
  「趕緊尋個避雨處吧。」兩人牽馬而去,所幸比較幸運,不遠處便有一座破敗的廟。雖髒亂不堪,但至少可以擋風遮雨。
  收拾了個乾淨地坐了下來,胤禛把漣汐的腦袋按在胸前,以免被雷聲嚇到。漣汐揪著他的前襟,心中早已不像以前那樣害怕,卻只想靜享這被保護的感覺,讓幸福溢滿心田。
  「那年夏日我撲到你懷中時,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在想,原來這丫頭也有怕,不過倒真是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投懷送抱呢。」
  「別胡說,那時就沒有一點點其他的感覺?」
  「有啊,那時我有過念頭,這丫頭是需要有人保護的,我就勉為其難地保護下吧。」
  「那時你見著我總是一掌冰山臉,要不是事出突然才不要你保護呢。」
  「冰山臉?呵,當時也就只有你不怕我,敢在我面前任意妄為。」
  「哪有,我最守規矩了,就算有那麼幾次也是你逼我的。」
  「好好,我的不是。」……
  一場雷雨就在這喃喃情話中過去了。馬兒已自顧自地啃著青草去了,還不時貼著蹭蹭,無比親熱。漣汐拉著胤禛的手走了出去,面前的清新讓人頓時眼前一亮。
  斷虹霽雨,淨清空,山染修眉新綠。
  「看,彩虹!」一聲輕呼,漣汐脫下鞋襪,赤足跑在了沾滿晶瑩雨水的草地上。似是想奔向那天地之橋,再一次展羽飛仙。
  再一失神,佳人已舞了起來,那麼的清麗,那麼的柔美,那麼的,攝人心魄。眼前的景,透過氤氳的霧氣,與記憶中的一次又一次的展翼重疊起來,化成絕美的畫面。心,再一次不可抑止地跳動起來,一如年少輕狂的那些歲月。
  不由伸手想抓住那秀麗的倩影,他穩步走到她近前,雙臂一合抱起了她。而下一刻,兩人旋轉在天地間。
  「哈哈哈哈哈哈~」如此爽朗真心的笑聲,天,你可聽過?地,你又何曾聽過?這是千萬年來終覓知己的欣喜,這是重重迷霧盡散的癡狂,這是歷遍紅塵的矢志不渝……
  旋轉過度的結果就是——兩人一同跌倒在了草地上。胤禛為漣汐擋了跌倒時的力道,而此刻也不管草地上的水,躺著不願起來,又伸手把漣汐拉到自己胸前趴著。
  一舉一動中無處不透著對自己的關心與愛護,漣汐嘴角綻出一個絕世的笑容,然後閉上雙目,輕輕地吻了上去,那麼甜蜜,那麼眷念。
  「不生氣了?」抬手把漣汐更牢固地抱在胸前,胤禛淡淡笑著,又捏捏她的鼻子。
  「那以後可不能因為孩子忽略了我。」漣汐嘟嘴抱怨。從這倆孩子一出生就見他這當爹的愛不釋手,陪孩子的時間幾乎與陪自己的一樣,怎叫她不吃醋啊。
  「遵命,娘子大人。」胤禛寵溺地笑笑,手下意識地輕拍著她的背。「你看你,哪像當娘的人,竟和孩子吃起醋來。」
  「我哪有吃醋。」雖然酸味早已肆意瀰漫,可漣汐才不承認,一惱怒低頭在他鼻子上輕咬了一下。胤禛抬手摸摸鼻子,再度搖頭苦笑。
  「好好,你說沒有就沒有。那糖糖和果果的大名怎麼辦,你是不是已有主意了?」
  「當然,我早就想好了,我們起小名就好了,至於大名,等到他們能識字後自己看著辦吧,喜歡什麼就叫什麼。」
  這下他徹底無語了,臉上變了幾種顏色才來了一句。「這樣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的孩子,我說了算。」
  「這也是我的孩子吧……」夾著苦笑的聲音,還有透著絲絲調笑之意的唱反調之聲,就這樣貼著翠綠的草地,傳出好遠,好遠……
  這一場取名風波就這樣過去了。糖糖和果果在兩歲時,從人生的第一本書——《詩經》裡挑出了自己的名字——采薇、采蘋。
  倒也中聽,一直為這名字放心不下的天子提筆把這兩個名字加在了當年他親筆寫的「名字大全」最後。這東西可不能丟,沒準以後還有用呢……
   幸福番外之從軍記
  
  
  「啟稟大將軍王,將士一切安好,請大將軍王放心。」聽著跪在下面的小兵刻意壓低的聲音,這位新上任的御封大將軍王不由皺皺眉。這人感覺有點熟悉,卻不是幾個親近的侍衛之一,怎麼進的了這營帳,莫不是敵方的探子?
  想到這,十四不由臉上一沉,手已按在佩劍上。「你是誰?」
  「我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話音剛落,那人猛然起身,然後直直撲了過來,十四頓時心頭一緊,佩劍已出手。卻不料趕不上那人極快的身手,一瞬間心下已無數念頭,甚至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
  心一橫,連死的心都有了時,十四不甘地閉上眼,卻忽的被人摟住了脖子,一股熟悉的感覺頓時縈繞上來。「怎麼,想殺我啊,你捨得嗎?」
  這御賜的佩劍「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十四一副活見鬼的樣子。「你你你」半天再說不出第二個字。
  「見到我這麼高興啊。」說著,竟在十四面上親了一下,笑的十分得意。十四徹底無語了,不知是該把這人抓著狠狠打一頓屁股,還是抱著她轉上幾百圈。
  「晴晴,你怎麼會在這?」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十四終於開口說出話來。這膽大包天女扮男裝還混入軍營的大將軍王的親親福晉伊晴笑而不語,掛在他脖上又蹭了許久,直到有人來匯報軍務時才勉強正正形站在一旁。
  用過簡單的晚膳,十四終於有空把他的愛妻拖出來好好審問一番了。
  「人家不想和你分開嘛。」知道自己理虧,伊晴小貓一般偎在十四身邊,把頭枕在了他的腿上。
  「這可不是兒戲,被人發現了是要掉腦袋的,你當初不是答應了要好好地,乖乖的嗎?」語氣雖不善,心下卻早欣喜得不成樣子。只不過不能表現出來,十四費了好大勁才保持著嚴肅的面孔。
  「當時我要不答應,你能安心離開嗎?」伊晴撇撇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可你怎麼混進來的,軍營這麼繁雜,你,你有沒有受欺負?」十四忽的激動起來,把伊晴拉到近前,死死地盯著她。伊晴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捏捏他的臉。
  「幹嘛這麼激動,誰敢欺負我啊,我有那麼笨嗎?我早就偷了你的腰牌,而且還有人幫我呢。」看著十四已變了的臉,伊晴又嘿嘿笑著吐出一個名字,竟是十四最親近的下屬徐前。
  十四的臉更黑了,站起身就要衝出營帳。伊晴忙死死抱住他的腰,聲音中多了絲委屈。「你就這樣不願意看到我嗎?這麼多天你就不想我嗎?」
  伊晴輕描淡寫地代過了經過,不願細說那艱苦的旅途。雖然有十四的腰牌,但她何曾這樣混入男人堆中,多次出狀況,多次差點露了身份。而幸好有驚無險,又碰到了十四的親信,費了一番力才好不容易見著十四。
  「我怎會不想你。」十四轉身把伊晴緊緊抱在懷中。「我沒有一刻不想你,我想你想的都快瘋了,可是,你這樣做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我知道,可我不怕。」如此行為,不僅有戰場上刀光劍影的危險,更有京中聖上震怒的危險。可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管,也不怕。」
  他十四何德何能,能讓上天如此厚愛他,給了他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知心愛人。過往的一幕幕不由在眼前浮現,十四擦擦濕潤的眼角,揉了揉伊晴的腦袋。
  「好了,從今起,你就當我的侍從,一步也不能離開我。」
  「當然啦,我才不要離開你。」伊晴略有不滿地說著,卻又扭扭身子,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這個,胤禎,我想洗澡,我已經好多天沒有洗澡了……」
  「天啊,你真臭啊。」終於明白這一股怪味來自哪兒了,十四猛退一步,誇張地捏著鼻子,面上已是那熟悉的戲謔之色。伊晴可不依,撲過去打鬧一陣才勉強平息下來。
  軍中都是男人,洗澡也是比較公開的事。十四想了又想,叫來知情的親信徐前,要他偷偷弄個大木桶到自己營帳。至於洗澡的時間,只能是早上,士兵們都去操練的時候。
  再三叮囑伊晴要輕一點,十四走出營帳,伸了個懶腰。他不敢走遠,可不時有人經過向他行禮,傻站著會引人懷疑。十四隻有紮了個馬步,再時不時擺出幾個動作。
  腿都蹲麻了,伊晴還沒有弄好,十四恨不得衝進去把伊晴從桶裡拖出來。不過這才是個開始,十四蹲馬步的日子,還長著呢。
  不過,多少還算有一點好處,至少在軍中都傳開了——大將軍王很是勤勉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武,大家要效仿大將軍王,為國出力啊……
  與策旺阿拉布坦一戰複雜且形勢難測,十四在軍事方面頗具才幹,調兵遣將,無一無顯出大將之風。而且待士兵如兄弟,口碑頗好,只不過,日夜操勞憂心,十四眼見著就瘦了一圈,讓伊晴心疼不已。
  戰事即在眼前,十四再三叮囑伊晴乖乖地待在營地等他回來。伊晴知道這不是好玩的,點頭答應了。可在十四轉身離去的那一刻,伊晴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彷彿那背影,就會那樣消散在風中。
  「胤禎!」她猛然撲過去抱住了他,緊緊的,再也不想鬆開。什麼天長地久、天荒地老,又哪比的上手中的真實?
  「怎麼了?」十四溫柔地問著,輕輕轉身看向伊晴,卻見她滿面的淚水,頓時心中一揪,連呼吸都快停住了。「怎麼了,晴晴,怎麼哭了?別哭,別哭,一見你的淚水我心痛的都快死了。」
  如此堅強又美麗的草原之花,十四隻有一次見過她的淚水。那便是他們的大婚之夜,在他莊重嚴肅地說出永恆的誓言後,她哭了,那淚水晶瑩剔透,舉世無雙。而今日,為何要哭?為何淚水中會有種讓人心痛的味道?
  「胤禎,我們在一起十年了,這不夠,這遠遠不夠,我要更多的十年,我要一生一世,我要生生世世!」伊晴深深地看著他,眸中除了一片永世不悔的眷念,便再無其他。「胤禎,我愛你。」
  「我也愛你。」十四癡癡地看著他心愛的女子,然後深深地吻了上去,那麼熱烈,那麼專注,滿腔的情,再不用多說。
  再度深看一眼伊晴,十四轉身大步離去。伊晴望著他的背影,握緊手中的腰牌,面沉如水。迅速換上早已準備好的士兵服,伊晴壓低盔帽簷,混入了前進的軍隊中。
  由於一心想往前躥,很快就引起了注意。而幸好這時徐前從一旁迅速經過,一見此立刻把伊晴帶走了。「福晉,戰場絕非兒戲,您還是快回去吧。」
  「不,我要和他在一起,我不是他的負擔,帶我去。」伊晴平穩地說著,沒有一絲可退讓的可能。徐前無奈一歎,他早在伊晴混入軍營時就知道這福晉絕非等閒之輩,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他思索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帶福晉去,不過請福晉保護好自己,切莫讓將軍分心。」
  兩人迅速向前奔去,兩軍對戰已開始了。伊晴有些身手,再加上徐前全力保護,倒沒有事。只是,太殘酷了,原來戰爭,是如此的血腥與殘酷。
  閉了閉眼,伊晴專心地應付著敵方的人。不曾下殺手,可她的心終究被害怕佔據了。徐前為了保護她已受了不小的傷,一見她如此表情頓時面上一緊。
  不,我不能退縮,胤禎,為了你,為了我們,一定,一定……伊晴手上猛然加力,已有拚命之勢。
  十四一向是策馬在前,他從容地把一個個敵人打下馬,而突的飛來一隻流箭,他不得不側身滾下了馬,又立刻揮刀幹掉了準備偷襲的敵人。
  「小心!」伊晴已在近前,忽見一道刺眼的光直直奔向正同時應付三個人的十四,整個人想也沒想,就那樣撲了過去,擋在了十四的前面。她說過,她為了十四,可以捨棄自己的生命。她,做到了。
  然而想像中的刺痛並沒有到來,十四用手臂受了最後一個人的一刀,再一腳踹開後,他用手直接抓了那刀刃,死死的,不准它帶著死神逼近自己的愛人。
  「我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傷害。」抬手解決掉敵人,十四受傷的雙手再也握不住刀,跌落地上。而他卻淡淡笑著,費力地用手背抬了抬伊晴的帽簷。
  「我說過,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我一定會做到。」戰場又如何?敵人又如何?即便是死亡,他們也再不畏懼。攜手而行,就算人生路就此而斷,他們也會笑著去面對,因為,他們擁有彼此。
  這一出征時如此的漫長,伊晴卻從未抱怨過,反而總是高興地。而第二次出征,戰事十分辛苦,經反覆研究磋商,決定招撫。
  難得偷下閒,兩人跑到僻靜處的小溪前打鬧著。伊晴早在軍中混開了,扮男人也扮的像,再加上徐前和十四的照顧,一直相安無事。上次回京,伊晴被康熙抓著狠狠數落了一通,還罰一個月的閉門思過。不過這次,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跟來了。
  「呼,真累啊,我看伺候你比這上陣殺敵還難呢。「閉眼享受著十四的按摩,伊晴緊緊衣服,撿起塊石頭拋向已結冰的水面。已是十一月份,不過還沒下雪,只是冷的受不了。
  「是是,你辛苦了。「十四給她揉了一會肩膀,又把她摟在懷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這一番磨練,十四愈發成熟穩重了,眉宇間的英氣愈盛,十分耀眼奪目。
  兩人還未怎麼說話,就見徐前急匆匆地找了過來,滿面的焦急。「將軍,不好了,出大事了!」
  晴天霹靂,皇阿瑪竟然突然駕崩,而自己的四哥,竟已登基成了雍正皇帝。這是怎麼回事?有誰能告訴他這不是事實而只是一個玩笑?
  接下來的一切,他無力承受,就像老天給他開了一個大玩笑,一切都不一樣了。
  想起在京中的好友,伊晴眸中一黯。或許,不能再說是好友了。兩人早已走上了不一樣的路,這或許真是注定好的。那年康熙賞賜的並蒂蓮玉珮還好好地帶在身上,可是,物是人非,一切不再。
  漣汐,與你好友一場,我十分高興。而今後,我希望我們不再相見。只保留那永遠美好的記憶,足矣。
  讓這話帶著過往的記憶隨風而去,伊晴淡淡一笑,執了十四的手。
  她無力改變什麼,但她會永遠陪著他,永遠。
  感受到她掌心傳來的暖意,十四側頭望向她,終是笑了,雖然還是那樣的憂傷。
  至少還有彼此,至少還在一起,不過孤獨地面對整個世界。未來,又有何懼?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有情一處逍遙去,管他星沉月如墨。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幸福番外之江南遊(上)

  
  
  
  煙花三月下揚州。
  正值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剛被御風為寶親王的四皇子弘歷被派去江浙一帶辦差。這自是好事一樁,光美景都夠飽眼福的了。
  「娘親,我也要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雪芊拉著漣汐的手央求著。漣汐思忖片刻,卻又擋不住雪芊撒嬌似的語氣,她哪能不知自己女兒的心思。
  「也好,不過我也一同前去,就當散散心吧。」恰好剛剛與那不可一世的天子鬧了矛盾,兩人賭氣賭的正厲害。有這機會,正好出去清靜清靜。
  「去收拾收拾,明兒跟弘歷一起走。」立刻做了決定,雪芊正準備開口勸勸,卻發現她這娘親已起身走了,只得作罷。她這娘親啊,小孩子性子越來越大了,爹爹要慘了哦……
  弘歷當然是大為吃驚,雪芊跟著也就算了,怎麼練漣汐也跟來了。不過他也沒多問,只派人帶了個信回去,然後三人便一同上路了。
  無數文人墨客筆下絕美的江南,果真是所有人都嚮往的人間天堂。每一角飛簷,每一座小橋,都是那麼的相似,卻又永遠都看不厭似的,直叫人想入了這畫,深深地沉浸進去,再不醒來。
  呼吸中都是那令人眷念的韻味,漣汐側靠在窗前,慵懶地看著清風細柳之中的西湖。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
  雪芊扮了男裝跟弘歷辦事去了,漣汐任由他們行動,自己則在這西湖邊的茶樓裡包了一個雅間,閒坐著品茶觀景,倒也愜意。
  可心裡卻一直高興不起來,心中無景,眼中又何來的景?那同游共賞的人不在,又如何去觀景?再一次歎息,漣汐抿了口茶,不知要不要後悔一下。
  那遠在京中的他,心裡又是如何想的呢?有沒有在想自己?真不該鬧矛盾,真不該管那些事……她終是後悔了,可是,若可以重來,她或許還會那樣做,她無法控制啊……她是不是又傷了他……
  杯中的香茗頓時失去了所有的滋味,漣汐放下杯子,卻又不想回客棧,只得以手撐頭,想小眠一會,暫時忘卻這些煩心之事。
  「娘親!」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漣汐一跳,睜眼一看,雪芊竟滿面淚痕,頓時一驚。雪芊一向是不輕易掉淚的,這是出什麼事了。
  「怎麼了,弘歷他欺負你了?」怕也只有這一個原因,漣汐遞過帕子,柔聲問著。
  「嗯,他實在太氣人了。」雪芊擦擦眼淚,沒有再哭,卻仍是氣呼呼的。漣汐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雪芊是她一手帶大的,性子雖不乏溫柔,但絕不是那種惟命是從的怯懦女子,有自己的思想,也很堅強,真不知這是好是壞。
  「這回還是因為別的女子而吃醋嗎?」漣汐直接問著,心下已開始考慮要好好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了。雪芊僅有的幾次失態都是因為這個,這也難怪,她從未和雪芊說過這些問題,雪芊也自然而然地會有獨佔欲。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兩人並未有婚約。
  「張大人叫了幾個歌女,他竟然、竟然就那樣摟抱起來。」一提此事,雪芊的眼眶又紅了。漣汐這下倒真是擔憂了,看來問題還有些嚴重。
  「芊芊,你要知道,弘歷是在辦差,你不可太任性耽誤了他的正事。」漣汐嚴肅起來,坐直了身子。「我知道你喜歡他,可是,這喜歡也有度。」
  「我知道娘親的意思。」雪芊眸中黯淡下來,拿了一旁的茶杯在桌上輕敲著。「可是,身不由己,可他為什麼不能像爹爹對娘親那樣一心一意對我呢?」
  「你爹爹?你知道你爹爹三宮六院有多少女人嗎?你能確定皇后、貴妃在你爹爹心中沒有絲毫位置嗎?」漣汐沒有激動,只是很平淡地說著。她早已看開,否則,她又如何自處?「芊芊,愛上一個皇家人,就沒有選擇。」
  「可我只想成為他的唯一,我不要他的心裡還有其他的女人。」雪芊直直地看向漣汐,目光中滿是堅決。「我知道,爹爹心中只有娘親一人,其他的那些不過是責任。而我,不但要成為他心中的唯一,還要成為他身邊的唯一。」
  漣汐不由微怔,雪芊的這種執著,是她所沒有的。而她也終於意識到,雪芊已經長大了。「芊芊,其實我不想讓你與宮中之人有牽扯,不想讓你捲入那些妻妾之爭。只要找一個真心相愛的人,幸幸福福一輩子就好了。可是,芊芊,你明白弘歷肩頭的責任嗎?你知道站在他身邊的代價嗎?」
  「我知道,可我還是想爭取。」雪芊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漣汐。漣汐搖搖頭,早料到會是如此答案,太固執並不是什麼好事啊。
  「先不談這個了,這兩日你就跟在我身邊,好好靜一靜,想一想,至於弘歷那,你暫時什麼都別說,娘親心裡有數,就這樣吧。」漣汐最後一句話斷了雪芊的念想,只得乖乖地跟著漣汐回了客棧,不敢多言。
  入夜,弘歷回來了,還帶著也被派到這辦差的弘晝。弘歷與弘晝自小交好,漣汐對他也十分熟識。四人聚在一起吃過晚飯後,漣汐把弘歷叫到了房中。
  「今兒的事我聽芊芊說了,是她的不對,你不必太過煩心。」到底也是看著長大的孩子,又天資聰穎的,哪能不喜歡。漣汐雖與凝月過結頗多,但與明事理的弘歷間還是很融洽的。
  「此事弘歷也有錯,讓姑姑煩心了。」弘歷在桌邊坐了下來,面上有絲歉意。他自小與雪芊相識,在漣汐那待的時候也不少。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也明白了很多事。他額娘的所作所為,他全知道。所以他面對漣汐時,總會帶著一絲歉意,因而更加恭敬。
  「你沒有錯,我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心裡什麼都明白。」說是孩子,早已成了穩重幹練的少年。如今的弘歷意氣風發,胸中自有天地。「我只想問你一句,你認為芊芊她現在對你而言,有多重要?」
  「這……」顯然是沒有預料到,弘歷有些遲疑了。
  「芊芊這般而為,你能否接受?」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漣汐繼續問著。
  弘歷有些沉默了,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麼,卻不再說話。漣汐暗歎一聲,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或許,真的要做點什麼了。
  次日,弘歷與弘晝繼續辦差去了。漣汐帶著雪芊,包下條小船,在西湖上慢慢劃著。借了船家的小爐,漣汐慢慢煮著茶,目光悠遠而憂傷。
  「還記得你晴姨嗎?」把茶葉放入壺中,又倒上沸水。漣汐停下手,見雪芊點點頭,便斜靠在小窗上,講起了那個草原之花的傳奇故事來。
  「晴晴為十四放棄了很多,因為她知道有些事無法避免,所以她選擇只去看那些屬於自己的。她不想用那些不可能的事折磨自己,與其那樣,倒不如真正地看開。晴晴也是那樣告訴我的,那時還真要多謝她的點撥。」不由沉浸到了回憶中。從那年月下的比舞開始,一件件,一樁樁歷數出來。雪芊聽的十分入神,那樣的女子,才堪配一句「精彩人生」。說完伊晴的混入軍營,漣汐頓了頓,不再往下講。因為而後,兩人再無交集。「總之,晴晴與十四兩人,是真正的『生死不離』。」
  「那樣轟轟烈烈的愛一場,也值了。」雪芊把壺中的水倒了出去,又開始泡第二道茶。「晴姨為了十四叔可以捨棄生命,十四叔也可以……」
  雪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漣汐沒有多問,也沒有看她。只是把泡好的茶倒入杯中,端起細細品著。「人生如茶,或苦或甜,看你如何看待。芊芊,你有多愛弘歷?能為他做到何種程度?而弘歷對你,又能做到何種程度呢?」
  「我,我不知道。」畢竟還是沒有那般的勇氣,雪芊從未開口說出過愛意。「我甚至都有些弄不明白了,我對弘歷哥哥,到底是一種習慣,還是真的喜歡……」
  「所以你需要靜下心想一想,這是一輩子的事,而且,每個選擇都是有代價的,我也付出了很多代價,包括,晴晴。」漣汐閉上閉眼,喝下茶,讓船家往岸邊劃著。
  「芊芊,好好地想一想,換一個角度和身份來想一想。若真還有疑惑,不妨去試一試,有時候,事實會告訴你真正的答案的。」漣汐淡淡一笑,上了岸,走在了柳梢枝長的蘇堤上。遊人如織,她忽的佇足一笑,滿面的光華頓時讓周圍的一切失去了神采。有些事是要靠自己去領悟的,而她自己的事,是否也想通了呢?
  「姑姑讓我們三個小輩自己玩,她不想湊熱鬧。」弘晝笑嘻嘻地來著弘歷、雪芊兩人往外走。雪芊有些納悶,但瞅了眼弘歷,還是什麼都沒說。
  弘歷弘晝二人的差事辦的差不多了,便計劃趁著這好時節好好賞一番江南美景。首選自是西湖,可一向笑容不減的雪芊只是淡然地坐在了船頭,帶著淡淡花香的清風輕輕揚起她的髮絲和衣裙,恍然若仙。
  而弘歷和弘晝站在船尾,卻無半句言語。弘晝無盡哀怨,自己怎麼不像白娘子那樣會法術,借點雨來也好給兩人製造點機會……
  「四哥,你也站累了吧,你先去船頭坐著,我跟船家打聽點事。」弘晝招來個極蹩腳的理由,把弘歷推了過去。弘歷微一皺眉,還是往船頭走去。弘晝再一次無奈地歎氣,和船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芊芊,怎麼,不開心嗎?」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兩人間的氣氛還是越來越不對。弘歷有些不忍,還是主動開口了,在雪芊身邊坐了下來。
  「沒有,這麼美的景,怎麼會不開心?」雪芊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孤獨聳立的雷峰塔。太陽隱在雲後,湖面一陣陣波瀾,蕩起了細小的水霧。
  「明日我們就要去錢塘了,今兒得好好玩玩,芊芊可有想去的地方?」兩人從小到大,還從未有沒有話說的時候,而此時,弘歷卻真是在沒話找話,不想冷場。
  「看看西湖就夠了,不過娘親讓我去趟月老祠,給她求個簽。」心知漣汐此舉有別的用意,雪芊還是決定去一次,也好解了自己心中的結。
  「好,等會就去月老祠。」再也找不到話說,弘歷走到船尾,推推快要睡著的弘晝,示意他到船頭去。弘晝瞅瞅他,嘴角一挑,就走了過去。
  沒過一會,便傳來了雪芊的笑聲。弘歷忍不住皺眉,轉身一看,弘晝不知正在說什麼,雪芊笑得樂不可支的,十分開心的樣子。而正說著,弘晝的手無意識地搭上了雪芊的肩,而雪芊絲毫未覺,依舊高興地說著什麼。
  「二公子和小姐十分相配呢。」船家也看到了,樂呵呵地說著。確是十分相稱,郎才女貌,一對璧人的。可弘歷卻覺得這場景說不出的扎眼,心裡頓時憋出一口氣。雖然三人自小相識,可一向是他與雪芊親近些,而最多也只是三人一起玩鬧,何曾有這般的場景?
  氣惱的轉回身子,可眼前的景頓時變了味。「這雲白的真噁心。」嘀咕著拋出這句話,弘歷側身進了船艙,一個人喝著悶茶。船家搖頭一笑,唱起了悠遠的船調。
  兩人的笑聲一刻不停地傳入耳中,弘歷努力地平靜心緒,卻一直滿心的氣。「船家,靠岸!」再也忍不住,他大聲喊了出來。船頭的兩人聞言一頓,相視一笑。
  弘晝笑著把弘歷拉了過來,弘歷已恢復了神色,淡然地站著,沒有說話。雪芊微微斂了笑容,也不再說話,目光悠遠卻滿含笑意。
   幸福番外之江南遊(中)
  
  
  船悠悠地靠了岸,弘晝先跳了下去,然後朝雪芊伸出了手。弘歷正準備扶雪芊,一見此猛然收回手,獨自向前走去。雪芊一頓,還是藉著弘晝的手下了船。兩人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弘晝拉住雪芊的手,笑嘻嘻地追上了弘歷。雪芊沒有掙開,隨他去了。
  這下弘歷開始覺得這天藍的異常噁心了。囧。雪芊眼睛一瞟,稍稍抽了抽手,卻見弘晝沒有放開的意思。乾脆心下一橫,就那樣牽著招搖過市。
  待走到月老祠門口時,弘歷的臉已黑的不成樣子了。三人正準備進去,弘晝突然捂著肚子,一臉痛苦之色。「哎呀,肚子好痛啊,你們先進去吧,我去去就來。」
  說完就跑開了,剩下兩人對視一眼,又刻意退了一步保持距離,這才一同踏了進去。
  依是擺滿鮮花的攤子,老婆婆攔住兩人,看看臉色,還是笑著介紹起月老祠的規矩來。「公子和小姐還是一人挑一束花吧,要不在恩麼跟月老求姻緣。」
  「不用了,我們不是來求姻緣的。」聽到弘歷的這句話,雪芊已伸出去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但她仍是在花叢中跳出了一株海棠遞給弘歷,而自己拿了一朵最不起眼的小白花,也沒說什麼,付了銀子就逕自走了進去。
  「公子,把紅線拿著。」老婆婆攔住了落在後面的弘歷,把一根紅線塞到他手中,也不容他推拒。「拿著吧,看那姑娘對你有意。而且來這月老祠的不都是想求姻緣嗎?出來記得把花插在香爐前,這紅線還是繫上吧,別負了老天給的緣。」
  弘歷一怔,還是拿著紅線踏進了殿內。雪芊正跪在慈眉善目的月老前,雙眸緊閉,十指相合,嘴中似在念著什麼。而面上有一絲明顯的憂傷,身影無盡的落寞。
  睜開眼,雪芊拿著花起身。再看了一眼手持紅線的紅娘,她轉身出了殿,一直沒有看弘歷一眼。
  弘歷看看手中的花和紅線,再抬首時,心中頓時空空蕩蕩的,似乎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不見了。月老慈愛的笑容,讓他有絲暈眩,就那樣跪了下來。希望月老能為他解惑,能告訴他一個答案。
  三拜而起,弘歷持花出殿,把花插在了香爐前。而猶豫再三,他還是把紅線繫在了花上。紅線只系有緣人,罷了,罷了……
  雪芊已求完了簽,把一張紙揣入懷中,然後朝弘歷走了過來。她的面上似悲似泣,竟讓人不忍去細看。弘歷心中一緊,忙撇開了眸子,不敢多想。
  「四爺,走吧。」聽到這樣的稱呼,弘歷渾身一震。從小到大從來都是叫「弘歷哥哥」,這官場上的一套稱呼,怎麼……
  「你們——弄完了?」弘晝終於出現了,瞅瞅表情怪異的兩人,迅速扯開了話題。「我看這天色不太好,怕是要下雨了,我們還是先尋個吃飯的地吧。」
  三人各懷心事,這頓飯自是味同嚼蠟。弘歷的表情仍不太好,一言不發。弘晝好意想辦法逗雪芊笑,可雪芊興致不高,而弘歷臉色更難看了。
  弘晝講起第五個冷笑話時,這場大雨終是來了。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西湖的水頓時洶湧起來。遊人全避雨去了,只留下在雨中顫抖不已的細柳。
  望著那雨,雪芊心中突然滿滿全是委屈。她這般心痛,這般壓抑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她為何要這樣苦著自己?不由越想越氣,雪芊猛然一甩筷子,站起來就衝了出去。衝到雨中,頭也不回。
  「芊芊!」弘歷也一扔筷子,追了出去。弘晝撇嘴一笑,悠哉地給兩人撿好筷子,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酌一口,又夾了菜放到嘴裡細細品著。
  「反正都是我付錢,浪費了多不值。這西湖醋魚真是天下一絕,兩個不懂欣賞的人啊。讓他們去賞雨,我就賞這一桌子的菜吧。」
  「你追來幹什麼?」在白堤上跑出好遠,衣衫濕透後,雪芊猛然佇足,轉身沖一直緊跟身後的弘歷大聲喊著。
  弘歷也濕得像個落湯雞。他表情有些掙扎,一步步慢慢向雪芊走去。「芊芊,你怎麼了,淋雨不好,我們回去吧。」
  「我不要!」雪芊連連向後退著,聲音中已帶了哭腔。在月老面前,在紅娘面前,她騙不了自己,她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可是,為什麼愛一個人會這麼痛?為什麼明白了自己的心後會這麼難受?
  「芊芊,乖,跟我回去。」弘歷伸出了手,一如小時候那般溫柔。雪芊看著那手,心一點點沉靜下來。或許,是時候了。
  「弘歷哥哥,我喜歡你。你呢?喜歡我嗎?」放手一搏,來個徹底的解決吧。結局如何,她都不要管了。
  「我……」聽到這般直白的話,弘歷心中一頓,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知如何才是最好。多年的情分,他喜歡她嗎?應該吧。可是,還有那麼多要考慮的事,還有那麼多的不確定……
  可是,皇阿瑪那樣的人都能明確說出心中所愛,自己……是,喜歡,怎麼會不喜歡。雖然無法給太多的承諾,無法保證很多事,可是,喜歡就是喜歡,再也否認不了了。
  「我……」努力地想說出那幾個字,弘歷面上不由閃過一絲紅暈。而雪芊沒有看到他的表情,眸中漸漸破碎開來。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原來,原來一直都是自己一廂情願,原來自己一直都在自作多情。為什麼,為什麼……
  「你明白?」弘歷本來一喜,可又覺她語氣不對。而下一刻,就看到雪芊拚命地跑了開去,隱約還可聽到哭泣的聲音。
  「芊芊,你聽我說完,芊芊!」弘歷頓時急了,忙追了起來。可雪芊不停步也不回頭,只是一個勁的跑著。不由心下更急,加快了步子。
  而一旁突然躥出一個拿傘的行人,弘歷沒來得及停下腳步,兩人「砰」的一下狠狠撞到了一起。那人頓時跌坐到地上,而弘歷也猛退了幾步,胸口一陣悶痛。
  「對不起對不起。」弘歷連忙扶起那人,一番道歉後才發現雪芊早已跑的沒影了。雨仍下個不停,就彷彿她的淚水。弘歷心中忽的一痛。他做了什麼,他的芊芊,他的芊芊在哪?
  在白堤上來回找了幾遍,弘歷身上都已經可以擰出水來。他心中甚亂,隱約有種不好的感覺。而走到剛吃飯的酒樓前,看到吃飽喝足一臉滿足的弘晝走了出來,立刻撲了過去。
  「天申,看到芊芊沒?她有沒有回這裡?」
  「沒有啊,她不是和四哥你在一起嗎?
  「沒有,她一個人跑了,我還沒找到她。」
  「四哥別急,說不定芊芊先回客棧了,我們回去看看吧。」
  弘歷穩穩心神,和弘晝一道回了客棧。而漣汐說雪芊根本沒回來,頓時又急了起來。
  「我和天申出去找,姑姑你就在客棧等著。」弘歷表情異常嚴肅,拉了弘晝就要出去。漣汐眸中一變,伸手攔住了兩人。
  「芊芊或許是一個人散心去了,不用這麼擔心吧。」
  「不,我有種感覺,我一定要找到她。」弘歷的聲音中滿是冷峻,擋開漣汐的手就走了出去。漣汐心下一緊,拉住弘晝小聲交代了幾句。弘晝點點頭,快步出了客棧。
  漣汐雙手緊握,心神不定。芊芊,你一定不能有事。
  騎上馬,弘歷一扯韁繩,策馬而去。他的心已亂了,在雪芊從他眼前消失的那一刻起就亂了。他怎麼能讓雪芊就那樣跑開?若真出了什麼事他怎麼原諒自己?
  幾乎把整個西湖都翻過來了,一顆心也在水火裡輪番煎熬著。弘歷的手早已被韁繩深深地勒出了血印,可他絲毫未決,眼裡心裡只有一件事情。弘晝也帶著官府的人來了,弘歷點頭示謝,立刻吩咐那些人全城搜尋起來。
  天色一點點變暗,弘歷的臉色也越來越差,眼中更是要噴出火來。
  「都給我聽著,把每一棟房子都給我搜一遍,不放過一個角落,快去!」
  眾官兵應了四處散去,弘晝眉宇間也儘是擔憂。他看看弘歷,心下一歎。雪芊,你千萬不要有什麼事,否則,四哥他……
  「天申,我們繼續,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芊芊找出來!」
  弘晝也堅決地一點頭,拍拍弘歷的肩,一同上了馬。而還未跑出幾步,一個官兵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啟稟王爺,奴才們在怡紅院中發現了一個姑娘,和王爺描述的很像。可那姑娘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還請王爺去一趟。」
  弘晝手上猛然一緊,怡紅院?那種地方……而還未多想,弘歷已奔了出去,鞭子死命地抽在馬身上,恨不得立刻出現在那裡。芊芊,你一定會沒事的……
   幸福番外之江南遊(下)
  
  
  下了馬,弘歷推開所有請安或是想要解釋情況的人,而抬手想推開柴房的門的時候,他突然頓住了。他多希望裡面的人就是雪芊,也多麼希望不是……
  手握了再松,鬆了再握,最終還是一用力推開了門。頓時,巨大的心痛席捲了全身,痛的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他一步一步地朝坐在地上的女子走了過去,指尖都在顫抖。心中本空無一物,只有那人,漸漸滿滿的,佔據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慢慢彎下腰,他緩緩卻又堅決了抱住了她。她身子一緊,立刻拚命地掙扎起來,拳打腳踢,口中嗚咽不已。而他任由她打著,手臂漸漸收緊。
  「芊芊,是我啊,我是你的弘歷哥哥啊,最喜歡你的弘歷哥哥啊。」
  她聞言掙扎的更厲害了,眼淚更是一串串地往下落。「你走啊,走啊,誰叫你來的,我是死是活不要你管!」
  守在門口的弘晝聽到這不由鬆了口氣。還好,能說出這樣的話神智應該還算清醒。而之前也問過管事的,除了挨了點打,倒沒受什麼欺負。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該死,讓你受苦。」弘歷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他把漸漸不再掙扎的雪芊抱在了懷裡,頭擱在她的發頂。「我該死,直到要失去你,才發現你那麼的重要,我太該死了。芊芊,我愛你。」
  是的,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傻。愛就是愛,如此簡單的事,卻被一堆世俗的東西所束縛,直到要失去的時候,才發現心中所愛。而幸好,還來得及,還來得及說出所愛,還來得及面對自己真實的心意。
  懷中柔弱的身軀猛然一僵,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腦中已完全不能理解他所說的意思。天啊,她是不是還在做夢?雖然已從噩夢變成好夢,但這未免落差太大了吧。
  看著雪芊凝固了的臉,弘歷不由微微一笑,低頭吻了上去。把那滿滿的愛意,傳遞過去。
  一直瞅著屋內動靜的弘晝微微一咳,轉過身去,還順便兩巴掌把守在門口看情況的官兵的腦袋給拍了回去。這月色不錯,不錯啊。
  欣賞著並沒有出現的月亮,弘晝忽的聽到有動靜,回頭一看弘歷已抱著雪芊走了出來。忙把兩人迎到早已準備好的馬車上,自己則處理一些後續事情。
  弘歷一路抱著雪芊回到客棧,早已接到消息的漣汐一直在門口候著,一看到兩人立刻撲過來把雪芊緊緊摟在懷中,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弘歷安慰幾句,把雪芊送回了房中。他一直深深地看著雪芊,眸中儘是只有兩人才能明瞭的情愫。漣汐全看在眼裡,略略點頭。
  給雪芊又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發現只是些皮外傷,這才放心。原來雪芊一個人跑開後,突然被人一棍子敲在腦後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身處怡紅院,還被人強迫要去接客。誓死不從便是一頓暴打,還威脅要來硬的。幸好官兵及時搜到,才沒處大事。
  漣汐聽著直冒火,居然欺負到雪芊頭上來了。不過還是先給雪芊上好了藥,安慰她睡下,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不過漣汐倒真是多慮了,漣汐還未開口說什麼,已從弘晝那得知弘歷已查封了怡紅院,相關人等全押了起來。真所謂「怒髮衝冠為紅顏」,弘晝竊笑不已,結果被弘歷狠狠敲了幾下腦門。
  「姑姑,我有話和你說。」看弘歷認真的表情,漣汐心下一寬,領他進了屋。雪芊正坐在桌邊吃早飯,看到兩人,特別是看到弘歷時,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遂而把頭埋到碗中,誰也不看。
  弘歷穩步走到雪芊身邊,彎下身握住了她的手。然後一撩衣擺,跪了下去。「姑姑,我懇請你把芊芊交給我,我會用我的生命去愛她,去保護她。」
  雪芊怔怔地看著他,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漣汐倒一點也不意外,笑著站了起來。「這件事你應該問芊芊,她的事,全由她自己做主。」
  看著兩人深情的對望,漣汐走了出去,反手掩上了門。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放下了,至於後續的事,還是由自己來處理吧。順便,還有自己的事……
  一抬眼,見弘晝正探頭探腦地張望著,便揮揮手讓他過來。弘晝嘿嘿笑著,試圖往屋內看看情況,「姑姑啊,四哥和芊芊的事解決了吧。」
  「是啊,終於兩情相悅了,接下來,你還要幫下忙。」
  「姑姑請儘管說,這次西湖之遊我的功勞不小吧,差點連三十六計都使了出來。我原先打算四哥再沒動靜的話就找個人綁架芊芊,讓四哥英雄救美,沒想到……」
  弘晝正說的起勁,只聽房門「砰」的一聲被人用力推開。然後便看到表情猙獰的弘歷怒視著他,頓時慘叫一聲往樓下跑去。
  「天申,你給我站住,敢算計我!」
  「四哥,我這是為了你好,再說,我也沒做什麼啊!」
  「還敢說沒做,沒做你幹嘛要跑,站住!」……
  聲音漸漸遠去,漣汐不由掩嘴一笑。而身後一響,雪芊微紅著眼走了出來。
  「娘親,從昨天到今天,真的好像做夢一般,我終於等到了這句話,終於等到了。」
  「傻孩子,這句話本就屬於你,你呢?想通了嗎?」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我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未來的事,只要能在他身邊,一切都不再是問題。」
  「女兒大了,要嫁人了,我會和你爹說的,你不用擔心什麼。」
  「那娘親和爹爹的事呢?娘親,你們還要繼續冷戰嗎?」
  「不,思念是一件痛苦的事,我心中已有數,不急,不急……」
  一封加急密折遞到了當朝天子的案頭,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冷面君王看過後竟臉色大變,立刻傳人進來做了決定。
  在江南不知不覺待了近一個月,漣汐都不由覺得自己年輕了起來。恍惚間自己一直就是這江南之人,寂寂地等了一千年,只為一個雲淡風輕的相遇。
  弘歷三人早已離開了,漣汐不願與他們同行,執意在這蘇州等著一個人的到來。而終於在一個濛濛細雨的午後,她等到了那個只屬於她的人。
  「怎麼就這樣出來了,雨這麼涼,再添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果然是如自己所想的滿目擔憂、滿面焦急,漣汐一步一步走近了他,然後一抬雙臂,緊緊抱住了他,頭埋在他的胸口深深聞著那令人眷念的味道。「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弘歷說你病的很重,到底怎麼樣了,我連御醫都帶來了。」他反手將她摟在懷中,語氣依舊急切。他一路狂奔而來,心早已焦急得不成樣子,生怕看到讓他不能承受的一幕。而幸好,她好好的在他懷中,上天甚幸。
  「我沒事,是我讓弘歷那樣寫的。」那日示意弘歷寫下病重的密折,就是想把這冷戰數日的君王拐到江南,可是……「你,生氣了嗎?」
  良久,終於聽到他無奈地一歎。「你啊,沒事就好。」
  隨行的侍衛已遞了傘過來,他撐在兩人頭頂,擋住了那紛擾的雨絲。而漣汐抬手示意侍衛全退下,又把傘打落一旁,任由細細的春雨縈繞兩人。
  而他擔憂她的身子,又要把傘撿起。而剛一動,軟軟的唇已貼了過來。心中一動,立刻加深了這個吻。
  「我好想你。」一吻結束,漣汐靠在他懷中,軟軟地說著。是啊,她想得都快受不了了。思念是一種病,是一種無藥可救的病,纏纏綿綿捲了自己的心,浸在深深的寂寞裡,日夜煎熬,一刻也掙脫不得。
  「我也是。」吻了吻她的發頂,他擁她進了屋。漣汐仍不願離開他的懷抱,偎在他懷裡不願動彈。「你不生氣了嗎?」
  「當然氣,氣你竟然跟著弘歷跑到這種美麗的地方,把我一人留在那冰冷的宮中,而且連個信都不帶給我。」胤禛捏捏她的鼻子,心中也是難以平靜。那日兩人大吵一架,之後幾天都沒說話。再就接到了弘歷的奏報,而那時心中仍有氣,硬是一句話也不想說,隨她怎樣都不管。而沒想到這一別就是近兩個月的時間,相思苦啊。
  「對不起。」漣汐低低地說。她當然不是指來江南一事,而是之前兩人的吵架。「對不起,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我太任性了。」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讓你捲入到這些事中,該我說對不起。」他凝視著她黝黑的雙眸,讓彼此最真切的情意,緩緩流淌。
  「不,我沒體諒你心中的痛。」漣汐把手放到了那熟悉的臉上。數日不見,依是那般讓人依戀,卻似是瘦了,是為了自己嗎?「你的心裡必定不好受,我卻……」以後不會了,我只需要關心我的夫君。」
  「做真實的你就行了,萬不要苦了自己,我會心疼的。」十幾年來,他仍是如此愛著她,沒有一刻的停歇。她的每一點心思,他都懂。他知道她為了他,放棄了太多的東西。他也明白她的不由自主,明白她心中的痛與不忍。
  「我知道,這些事,就這樣散了吧,我不會再管……」因為不忍,她為了八阿哥和十四與他起衝突。可她卻忘了,她早已做出的選擇。
  「這樣辛辛苦苦把我騙到來這到底有什麼企圖?」不願看到她無助的表情,他故意板著臉口氣強硬地說著。
  「怕你太辛苦了讓你來春遊還不行啊。」漣汐打起精神,不再想那些煩心事。「你暫時別操心政事了,有十三在呢,我們好好玩一玩,好不好?」
  「好,好,你說好就好。」寵溺地笑著,他拉著她起身。而漣汐又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略略沉思一陣,點點頭。
  窗外,雨過天晴,春光甚好。
  雍正五年七月初八,寶親王大婚。嫡福晉察哈爾綜觀李榮保之女,富察?雪芊。
  「祝新郎新娘永結同心,早生貴子。」下人一個個退了出去,一片喜慶的紅色中,兩個有情人,兩顆心,終於融在了一起。
  「芊芊,你真美。」弘歷俊美的臉上是一種癡迷。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皇阿瑪做了如此安排,他已橫下心衝到御書房要表明自己的所愛,而……這一切真是太好了。
  雪芊嬌羞地一笑,微微側過頭。而手被人握住了,再輕輕繫上了一樣東西。
  「這是?」雪芊看著手上的紅線,有些不解。
  「這是月老祠的那根紅線,我要感謝月老,賜了這樣一個好妻子給我。」弘歷正準備把另一頭給自己繫上,而另一隻纖細的手已接替了他的動作。
  「芊芊,從今以後,我給你的,只有幸福。」
  紅燭喜而落淚,見證了這一句誓言。
  從此,天涯海角,碧落黃泉,我都不再孤獨,因為有你。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情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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