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漫漫清朝路

正文 第一章 何處瀟湘

望著樹葉夾縫之中的那一點點碧藍的天空,感受到徐徐微風裹著桂花香拂過臉頰,寧珪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來到這個家庭已經有三年了,這具小小的身體終於能行動自如,也不必閉著眼睛吃人乳……比剛來的那一年可真是自如多了。

想想自己三年前的生活,寧珪不由苦笑連連。那時候她整天抱怨,為自己的身材,為男友,為工作,為父母……現在才知道,原來的自己真是幸福到沒邊,可能正因為閒的發慌,才沒事找事自作憂愁。

更抱怨自己幹嘛跟自己過不去,為了減肥,好好的公交車不坐,偏偏要走路!結果……非常惡俗的穿越了!還穿到這未出娘胎的奶娃娃身上。索幸的是沒有變性……

「不知道那被我連累的路人甲怎麼樣了……」

寧珪想著自己車禍時的情景,好像……大概……還有一個什麼人被她情急之中順手抓倒了,但願他(她?)沒啥事,否則還真是良心不安啊!

「小格格~小格格~」

這聲音脆脆的,是寧珪現在的貼身小丫鬟,她出生前母親就親自調教好的。原本以為是個男孩,所以選來給兒子做小丫鬟,長大了還可以做通房……「罪惡啊!」寧珪咧咧嘴。

寧珪並不太喜歡這個小女孩,因為她長的實在是太可愛了!雖然現在才十歲,可是細眉大眼,白膚勝雪,明明白白是個美人坯子嘛!做個通房是不錯,可寧珪是女孩,找個這麼漂亮的丫鬟幹嘛!不知道紅花還要綠葉襯嗎!不過她還沒無恥到虐待人家小姑娘,畢竟兩輩子加起來也二十好幾的人了,而且這女孩照顧她還是挺盡心的。

「小格格~媯寧格格!您怎麼在這呀?」丫鬟錦兒擔憂的拉起躺在石凳上的寧珪。

沒錯,這輩子穿成了一個什麼人家的小格格,名字的發音偏偏是她原來名字的顛倒,倒也便宜,寧珪也就認了。

說來慚愧,在這家裡混了三年了,寧珪愣是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年代。只是從自己便宜老爹的外形看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絕對是掛著辮子的清朝。雖然寧珪也想通過別的途徑瞭解一下自己所處的時代,可是無奈年幼,兩歲以前甚至連自己的小院子都沒出去過。周圍的丫鬟婆子只知道嘮些家長裡短,什麼針織刺繡,連能念兩句詩的都沒有!

這時寧珪不得不抱怨《紅樓夢》寫的太假,這個家庭看起來也是非常富裕的,而且父親好像還是什麼官!貌似還是滿族!這麼好的背景,這麼優良的環境,也沒培養出什麼才子佳人來啊!

講到這,不得不說寧珪真是沒文化。《紅樓夢》中的賈府那是真正的大貴族,而且祖上是皇帝的心腹,後來也是代代為官,根基深厚,怎麼能是她們家這種小貴族能比的呢?何況她老爹是武將,又不是文臣,家裡哪裡來的「才子」「佳人」,沒出「紈褲」「潑婦」都是夠文明了!

「……小格格,才給您換的新衣裳,您看!又弄髒了!夫人若是看到您這樣子,又少不得要您學規矩!」

耳邊聽著錦兒絮絮叨叨的叮囑,寧珪不由得更蔫了。你說,一個虛歲四歲,週歲三歲的小娃娃,哪裡來那麼多規矩學?但是想到母親那嚴厲的眼神,寧珪就不由一哆嗦,立馬換上甜糯糯的嗓門央道:「好錦兒,趕緊把我才做的那身拿來換換吧!我以後一定注意!」

錦兒哭笑不得,「格格,奴婢可當不起!」錦兒自己時常也是納悶,這位格格從小就聽話懂事,表現的像個小大人似的,怎麼越長大越顯得稚嫩了呢?不過,這樣的時候才更像個小孩兒!十歲的錦兒覺得這樣才正常,所以僅僅疑惑了一下,卻並沒有深思。當然,任她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的小主子是個穿越來的。而她的媯寧格格是花了三年的功夫才學會怎麼當兒童,所以才顯得這麼怪異。

也不能說媯寧的父母心粗,沒發現她的與眾不同,她的便宜老爹——啊,在這個滿族家庭裡,自然要倒霉惡俗的稱作「阿瑪」啦~,她阿瑪是個武將,還是特忠心特敬業的那種!基本上呢,白天都泡在部隊裡,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媯寧都睡了,以至於她還一直以為這位「阿瑪」和她的「額娘」一樣不得意她。不過事實證明,她的阿瑪還是很喜歡她的,並不介意她是個沒用的丫頭片子。倒是她的便宜額娘總是耿耿於懷,不喜愛她到了這三年連抱抱親生女兒都懶怠動彈,所以雖然在一個家,和父母都卻都是不常見面的。

儘管媯寧的額娘並不喜愛媯寧,但是身為親生母親也不是對她不管不問,反而是嚴加教育,於是寧珪便猜想,可能是因為得不到兒子,就更不想女兒不成器,順帶還能發洩發洩心中的郁氣,一箭雙鵰,何樂不為?

因此作為這對父母的獨生女兒,媯寧並沒有受多少關愛,以至於她更加懷念穿越前的生活,甚至那個並不被她得意的男友也變得可愛起來。

「不過也多虧了老娘讓我學規矩,才知道了父母的名字,以後即使被賣了,也知道自己是誰家的小孩……」寧珪有點阿Q的想著。

錦兒剛給寧珪換好了衣服,媯寧額娘章佳氏身邊的大丫鬟白芍便來傳寧珪去吃飯。

錦兒歡喜道:「早了半個時辰開飯,一定是爺回來了!格格,開心不開心?」媯寧拍手道:「開心!」還真的樂沒了眼。是啊,如果老爹早下班,那就意味著第二天可以休沐,那樣一來,說不定還能帶她出去玩~這樣她就有機會瞭解一下這個世界究竟什麼樣子,順帶還能吃小吃!這可是阿瑪親自承諾的,他曾發誓決不食言。

這時,奶媽王氏從門裡招呼:「錦兒!傍晚天涼,叫個小丫頭來給格格拿斗篷!」

「我曉得的,王嬤嬤!」錦兒答應了一聲,便招呼了兩個小丫頭,捧著媯寧的斗篷,後面跟著伺候,王嬤嬤則抱著媯寧走在中間。

烏拉那拉·阿克敦——媯寧的父親,一位已經46歲的守禦所千總,從五品。根據母親章佳氏的教育,媯寧知道,自己這位身壯如牛,滿臉絡腮鬍子的親爹,居然還和一位叫烏拉那拉·費揚古的有那麼一星半點的關係。

「費揚古啊……」

以寧珪的智商,和對歷史馬馬虎虎半清不楚的瞭解,只得到一個結論:「好像清朝歷史上有位了不起的將軍就叫費揚古來著?什麼時候的?康熙?乾隆?還是雍正?」

這個呆瓜,連大名鼎鼎的黃金家族中誰是老子誰是兒子都沒分清。不得不說,後世的辮子戲還沒把她荼毒夠啊!而且,叫費揚古就一定是將軍麼?重名的多了去了。很不幸,她媯寧家的這門遠親,還真和她想的那個費揚古沒啥關係,姓都不是一個姓。只有這個歷史呆瓜還在冒著鼻涕泡做白日夢。章佳氏之所以這麼重視費揚古,並把他作為家族中的一份子給媯寧認,主要是因為費揚古那邊才是本家,自己這一支不過是分支中的分支,但好歹也是門親不是?

其實寧珪並不想要引人注目,她關注費揚古,一半是出於好奇,一半是想背靠大樹好乘涼。但也就是想想吧,她現在既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接觸自己的本家,而且上一世長達二十多年的社會熏陶,安逸生活,早就把她的稜稜角角磨平了,只要不是有人欺負到頭上,寧珪絕對會安靜到你把她忘掉。

所以她表現很正常的接受著母親章佳氏的教育,並在空餘時間謀劃自己的將來——比如怎麼選個貼心老公啦~怎麼拴住老公的心不讓他納妾啦~怎麼婆媳相處啦~一切都按照這個時代的女孩子的思想規範要求自己。(這時候的女孩真的都在想這些事麼?不是吧……)

媯寧掰著手指算自己還有幾年時間可以當姑娘,算來算去也就剩下十來年了,說起來好像挺久,但是想一想還要學各種女紅、廚藝、裁剪、管家,為了討好未來相公,說不得還得有點小特長:琴棋書畫總的有幾樣吧?這些東西還不是像後來的高考,臨陣磨槍也有作用,這種事必須慢慢學,一點一點來,想起來就頭大!

媯寧皺著眉頭掰著手指謀算未來的摸樣可得了老爹的喜愛,冷不丁被他的絡腮鬍子紮了才意識到,已經到飯廳了。

老娘章佳氏立刻板起了臉,瞪了媯寧一眼,心想才教她怎麼行禮,怎麼轉眼就忘了?媯寧偷眼看到,立刻假裝撒嬌,模仿兒童,不要臉的摟著守禦所千總的脖子撒嬌,口中不停地喊著「阿瑪!阿瑪!」聲音甜的自己都牙倒。

別說,這老爹就吃這一套,樂得將媯寧拋起落下,滿屋都是父女倆的歡笑,老娘的臉色也不那麼難看了,畢竟沒有兒子時,丈夫才最重要,何況旁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小妾憐香?

話說,以阿克敦鑲紅旗出身,從五品守禦所千總,雖然離封疆大吏還很遙遠,但好歹也算一方能員吧?娶個把小妾也不算啥,何況他只憐香這一個妾呢。再說,也是為了生兒子嘛,假如章佳氏能生,阿克敦八成也不會去找憐香。

為什麼呢?原來這章佳氏閨名余姝,其實也不是什麼嫡出本家的格格,她乃是鑲黃旗出身,本身也是個旁支,只是因為幼小時候與閨名喚作岫姝的本家一個小妹妹做過伴,而岫姝又在若干年前選秀的時候被康熙收入後宮,並封了妃嬪,故而被阿克敦的本家高看了幾眼。所以阿克敦也並不為子嗣的事為難她,可是因為結婚若干年一直無所出,總不能讓阿克敦斷後吧?於是便有了小妾憐香,可是憐香進門才2年,章佳氏便有孕並生下了媯寧,既然有了小孩,就表示章佳氏還有機會生兒子!所以她當然不能容忍憐香了。

可是阿克敦固執的認為,如果沒有憐香進門,就帶不來他的心肝媯寧,所以根本不在乎章佳氏的心情,對憐香還真的挺憐香的。這自然讓章佳氏更鬱悶,於是乎更氣媯寧不是男孩,於是媯寧更倒霉,於是……就這麼惡性循環了。

不管怎麼說,這頓和和美美的團圓飯在媯寧父女的歡笑中,吃的還算順利,紅光滿面的阿克敦當晚住進了嫡妻的房中,章佳氏的心情變得出奇的好;而在送給小妾憐香一串瑪瑙珠子後,憐香也興高采烈;媯寧更是手舞足蹈,因為老爹吃完飯就拍板明天帶媯寧去逛集市,並出城遊玩。

正文 第二章 波瀾初起(一)

第二日清晨。

媯寧還迷迷糊糊的在夢中,恍惚感到有人在輕輕的拍打自己,於是嘟囔一聲換個姿勢繼續酣睡。卻聽見錦兒在耳邊輕輕說:「格格,再不起來就來不及和老爺去集了。」媯寧立刻清醒,幾年的演習,寧珪一睜眼便很入戲地用孩子的口吻催促錦兒:「快點快點!」錦兒笑道:「是是!奴婢曉得啦,下次一定早早叫格格。」

「錦兒還不快去給格格淨面?」只見奶娘王嬤嬤領著兩個小丫頭,一個端著水盆,一個拿著青鹽牙刷,進了臥房。錦兒應了一聲,手腳麻利的給媯寧收拾利索,王嬤嬤則幫著媯寧穿好衣服,之後一邊慢條斯理的給媯寧梳頭,一邊教訓道:「錦兒,你也不小了,凡事但求穩重,好好學學著梳頭的手藝,下次就該你給格格梳頭了。我老了,將來可是你要伺候格格的!」王嬤嬤的話一出,把因著急出門而扭來扭去的媯寧聽的一愣,想起額娘的話:做格格的要端莊穩重。想到這,媯寧立馬老實起來。王嬤嬤心中讚歎「好一個知機的孩兒!」錦兒哪裡知道這些彎彎繞,只道王嬤嬤在教訓自己呢!低著頭一肚子委屈。看的王嬤嬤又是一歎「差了六七歲,怎麼大的還不如小的?」

按下錦兒的委屈不提,媯寧來到飯廳就皺眉:額娘為了讓阿瑪知道她的教育多麼成功,來了個傳統貴族式早餐,這頓辛苦的早餐規矩多的讓媯寧直翻白眼……於是她真的翻了白眼……可是沒人注意到她翻白眼——除了她娘。

「一點格格的樣子都沒有,平日的規矩怎麼學的!」章佳氏生氣的訓斥道,「今日你也甭想著上集了,收收你的性子,一會你舅母和表姐要來家做客,規矩點別給你阿瑪丟臉!」媯寧額上直冒冷汗。

此時阿克敦拉過媯寧的手,悄悄對她說:「不怕,阿瑪說話算話,一定帶你出去玩!」然後不滿的對章佳氏說:「你哪來那麼多道理?一個孩子,那麼拘著她幹嘛?也就是我閨女聰明,換了別個孩子還做不來呢!」隨後又想到好像沒接到她兄弟媳婦要來拜訪的消息啊?這種事也不找人通稟一下嗎?於是有些生氣道:「你弟媳要來怎麼也沒人通稟?真是不知禮!」章佳氏見狀,委屈道:「本來是說了的,昨天吃飯的時候我也告訴你了,你明明答應了啊!」

阿克敦一想,好像吃飯的時候確實走了一回神,那時候他正合計今晚睡在嫡妻那裡,怎麼安慰小妾……也許就是那時候說的吧!想到這,不禁老臉一紅,也就把這事放過去了。

媯寧一看阿克敦的表情,就知道這老爹又被老娘忽悠了。章佳氏根本沒在飯桌上提過這回事!奈何自己不過是個幼兒,也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正文 第三至七章 清風初露

正當媯寧在合計是不是要求道符,去去晦氣的時候,忽聞一股香風撲面而來,隨即見著離著門廊三百米外一個身著艷紅羅衫,珠環繞翠,眉宇間儘是風情的妖嬈婦人手拉一6,7歲的女孩由丫鬟子引著往後院奉茶。門前的小丫鬟立即通稟阿克敦和章佳氏,說是郭絡羅氏和章佳格格到。

阿克敦和章佳氏領著媯寧來到內室,互相見禮之後,阿克敦囑咐章佳氏好生招待便轉身出去,章佳氏看他出門,轉身便笑著對郭絡羅氏說:「弟妹這一路可是辛苦了!」郭洛羅氏嫵媚一笑,「還好。幾年不見姐姐,心中甚是掛念,姐姐家這府邸,真是越來越具規模不同於以前了。」聽到這,章佳氏臉有不豫之色,這個弟媳總是仗著是本家格格而盛氣凌人,你是本家格格又如何?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庶出!何況你是郭絡羅的本家格格,又不是我章佳氏的!進了我章佳氏的門就是我章佳氏的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才剛剛進門,不問候姐姐姐夫,卻要這個做姑姐的先問候她!而且開口就說府第大小,難道是諷刺自家府小,趕不上她娘家的伯爵府了?臉上譏諷之色一帶而過,章佳氏笑道:「妹妹哪裡話,和妹妹娘家一比啊,咱們家可是差遠了是不?哎呀,這就是語嫣吧,幾年不見可出落得越發出息了。」,媯寧順著母親的話打量著眼前的小美人兒,只見她櫻唇粉腮,雙眸明艷,明明是個可愛的娃娃,臉上卻總是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

這邊郭絡羅氏也不是傻子,眨眼之間就理會了這大姑子的意思,哽在那說不出話來,想反擊時,章佳氏卻突然話鋒一轉,讓她接不下去。只見章佳氏轉向身後的媯寧招手,「寧兒,快向你舅母和表姐行禮。」媯寧把這舅母和母親的言行看在眼裡,心思一轉,道是還是額娘親,於是動作乖巧地向郭絡羅氏和語嫣表姐見禮。生生把個嬌滴滴的表姐比了下去。章佳氏看在眼裡很是欣慰,眼角不自覺的瞟了一眼臉色發灰的弟媳,彼時卻忽聽一個清脆的童音嗔道:

「醜八怪!」

媯寧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這是自己這可愛的小表姐在說她呢!章佳氏聽了先是心中不快,繼而又是一樂,剛想開口叫郭絡羅氏不要責怪語嫣,卻見郭洛羅氏雖是一副教訓的口吻,臉上卻分明一副寵溺的神態軟語嗔道:「語嫣,怎麼這麼沒有規矩,這是你媯寧妹妹,怎麼說話的!」

章佳氏瞧著那架勢,一時陷入無語狀態。

章佳·語嫣斜睨了一下媯寧,「哼」了一聲,郭洛羅氏還待假意訓斥,章佳氏瞧著眼暈,於是打起圓場,吩咐錦兒帶著媯寧和語嫣去後花園玩,留下王嬤嬤和白芍伺候,自己則繼續耐著性子,和這位腦袋短路的弟媳閒話家常。

後花園中,錦兒陪著媯寧和語嫣來到觀魚亭。

語嫣傲慢的瞟了一眼豆丁一樣的媯寧,道:

「你們家的園子也太小了吧,」然後看了看四周,「還不及我奶奶家下人住的地方呢!」

媯寧仰著腦袋,看了語嫣一眼,忍著不翻白眼,心說:那是你外婆家好不好?要是讓你親奶奶知道你這麼說,不是得氣的三屍神跳?好在現在的身體只是個4歲的孩子,只當聽不懂她的話,隨便「哦」了一聲,便轉身想要去餵魚,卻看石桌上的瓷缽空了,於是吩咐了錦兒去拿魚食,繼而坐在荷花池子邊看紅鯉。

「你是聾子啊,沒聽見我說話啊!」見媯寧對自己愛答不理的,語嫣的火氣更大了,她大步上前去打媯寧,卻不想失手打落了裝魚食的瓷缽,好巧不巧正好砸在了自己腳上。把個媯寧看的目瞪口呆,這只在動畫片裡見過的情景,讓她差點笑出來。語嫣一看自己不僅沒能得手,眼見還傷了自己,腳又痛,心又委屈於是大哭起來「哇……好痛啊~~」

媯寧忍住笑,伸手去拉語嫣,模仿小孩語氣安慰道:「不痛不痛~姐姐莫哭~」此時錦兒已經聽到響動,快步趕來,語嫣見狀,眨眨眼,厲聲喊道:「你竟敢打我,啊……痛死我了,來人啊,額娘啊……」

見過小孩子撒潑,沒見過這麼有殺傷力的!媯寧無奈,自知已經被誣陷,得想好怎麼應對才符合自己的身份。眼睛一轉,媯寧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還便往章佳氏那邊跑。錦兒連忙追著媯寧過去,另一邊眼見幾個婆子丫鬟就要循聲而來,媯寧還沒到章佳氏邊上,急中生智,媯寧大聲哭喊道:「哇……額娘!姐姐把腳砸傷啦!」

沒錯,媯寧深知此事處理不好少不得一頓打,一個成年人玩心眼子還玩不過你個奶娃娃?回你娘肚裡再呆兩年吧!媯寧要佔先機,語嫣哪裡明白?看著媯寧嗓門比自己還大的跑開,一下子也忘記腳痛,愣住了。

那邊兩位正陰陽怪氣打機鋒的母親,循聲而出。語嫣也下意識的覺得有古怪,於是急急忙忙也跑到郭絡羅氏面前抽噎,一邊哭一邊瞄著媯寧,郭絡羅氏見狀,知道女兒大概是在媯寧那裡吃了虧。

於是語氣不善的說:「妹妹,你這府上的家教可好得很吶!我們家語嫣長這麼大可還從來沒這麼哭過呢,這頭回來你府上倒是破了例了!」

章佳氏變了臉色,心道:你什麼意思?你家這女兒眼看比媯寧大了一半,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被一個四歲的孩子欺負,這話說出去誰信?可是她們娘倆來了就是客,怎麼也得有個說法才是。

於是章佳氏招手喚過在「驚懼」中不停「發抖」的,可憐地縮在王嬤嬤懷中的媯寧,難得地語氣溫柔道:「寧兒過來,告訴額娘是怎麼回事?」

媯寧抽抽噎噎的指著語嫣說到:「姐姐……打……缽缽砸!」

章佳氏和郭絡羅氏一聽也大概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郭絡羅氏狠狠瞪了語嫣一眼,語嫣馬上不哭了,縮起了脖子。郭絡羅氏雖然心中惱恨女兒不懂事,可也不能承認啊!於是清清嗓子,道:「幾歲的娃娃,說話也說不明白,周圍可有什麼人證麼?」順便眼睛瞟向了錦兒。

其實章佳氏和郭絡羅氏都看見錦兒中途離開不知幹什麼去了,只不過她倆的精神都用在鬥心眼上了,也沒工夫訓斥一個小丫頭為什麼不守著格格,自己卻四處溜躂。而且院子裡也不是沒有其他奴婢,只不過這幾個下人身份不高,都躲在遠處伺候。

錦兒自知做錯了事,哭道:「奴婢去給格格拿魚食,就離開了那麼一會子,心想不能有什麼事,嗚嗚……誰知……誰知……」

郭洛羅氏逮住這一點不放,厲聲訓斥錦兒不能守護主子,一定要章佳氏將錦兒打三十板子以儆傚尤。媯寧心中恨恨,好歹毒的婆娘!轉移話題倒是快!

章佳氏冷眼看著自己親弟媳撒潑,突然覺得好沒意思,於是吩咐一個婆子把錦兒帶下去家法伺候。

原先她還道是這弟媳生了孩子,性子能收斂,能把她章佳氏家的女孩教養好,現在看來她不僅自己的脾性一點沒改,還把好端端的章佳家的女兒教養成這般模樣,雖然不想在丈夫面前幫她遮掩,但她們這種大戶人家,哪有到大姑子家走親卻連拜帖都沒有的?若不是王嬤嬤得到消息,事先知會一聲,老爺那裡指不定以為我章佳家是什麼三教九流,連禮也不識!

現如今章佳氏冷著臉處罰了一個婢女,郭絡羅氏再沒臉也終於起了羞恥心,起身告辭了。

待郭絡羅氏走後,王嬤嬤對章佳氏道:「這個郭絡羅家的,忒沒規矩!福晉不必為她煩惱。」章佳氏苦惱道:「我知曉你的意思,但是畢竟是我親弟弟,怎麼能不關心?待我修書一封,你找個小廝幫我送去娘家。」王嬤嬤應聲去拿筆墨。

此時章佳氏看著女兒,忽然覺得這孩子真是難得,於是親切地拉著媯寧的手,說:「寧兒,額娘知道你不喜歡學規矩,可是你要是長成語嫣那樣子可怎生是好?」說完便攬起媯寧,輕輕圈在懷裡。媯寧忽然感覺受寵若驚,但心知這是與母親修好的大好機會,於是上前用腦袋蹭著章佳氏的脖子,喃喃道:「額娘,額娘」

心裡卻想到自己的貼身婢女被罰,就是因為那個嬌貴的語嫣表姐「呸!還真當自己是王語嫣啊?!」媯寧心中惱怒。

且不說郭絡羅氏帶女兒回到章佳府中,立即被丈夫臭罵一頓,連帶語嫣也是被老夫人帶到身邊親自教養。郭絡羅氏自然知曉這必然是章佳氏告了刁狀,心中暗恨不已。

過了中午,阿克敦從自己家的小校場習武回來,進門便知道了這件事,於是對章佳氏說:「你那弟妹,實在不是上得了檯面的人,日後少接觸!沒得帶壞了女兒。」章佳氏點頭應允,夫妻倆難得的意見一致。阿克敦想起對女兒的承諾,於是又對章佳氏道:「下午不必再備飯了,我帶寧兒出去吃。」章佳氏本來不虞應允,但是又想女兒才受了委屈,就放縱一下也算安慰,於是便同意了。同時囑咐帶個婢女在邊上伺候,又取出銀子與阿克敦花。

阿克敦一個堂堂男兒,出門哪裡帶過什麼婢女,於是眼睛一瞪道:「我還看不好自己的女兒嗎?」章佳氏只得應允,無奈道:「是是是,您是堂堂朝廷五品武將,厲害著呢!」

此時媯寧擔憂錦兒的傷勢,剛剛去看過,知道王嬤嬤私下囑咐過了,錦兒並沒有傷的很重,所以稍稍安心。回來時路過爹娘的內寢,挨著後窗,便偷聽到這番對話,把媯寧聽的直樂,心裡知道老娘現在是真的開始疼愛自己了。

媯寧因禍得福,重獲親娘的疼愛,心中最後一點郁氣也消了。

阿克敦帶了兩個親衛,尋了一匹馬,親自帶著女兒騎上,媯寧喜得摟著親爹的脖子狠狠親了一口,阿克敦開心極了,拍著胸脯答應媯寧還會帶她騎馬。

他們這邊父慈女孝,章佳氏那邊卻在等弟弟的回信,因為她實在是搞不清楚,這位平時就和她不怎麼對付的弟妹來自己家究竟是幹嘛?就為了給自己添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什麼原因?說來倒也好笑,其實就是郭絡羅氏的親娘在家裡受了委屈,想要女婿幫忙出頭,章佳氏的弟弟宜勒圖又不是傻瓜,你一個妾,算哪門子的母親?郭絡羅氏的母親只有一個,那就是郭絡羅家二房的夫人!再說哪有讓小輩給長輩出頭的?看來腦袋短路也能遺傳啊!郭絡羅氏一看丈夫這邊走不通,便想走走大姑子的路子,他們姐弟關係極好,章佳氏的話,宜勒圖沒有不聽的。可是誰知這個沒頭沒腦的女人還沒進門就得罪了人,不僅沒有得到幫助,反而害了自己。

宜勒圖通過一點小小的手段,就讓郭絡羅氏全招了。這個結論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看著嫡妻眼淚汪汪的樣子,宜勒圖也心中不忍。雖然郭絡羅氏處事不當,但那也是有原因的:她親娘出身很低,沒什麼貴族教養,嫡母自己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根本瞧不上這個庶出女。再加上她長相酷似自己那親娘,所以嫡母更是從來不看她一眼。看不上就看不上吧,還故意找那行為不端,傻頭傻腦的人來帶她,從沒教過一天規矩。等後來郭絡羅氏的父親發現了,改也改不過來,只好委委屈屈下嫁了章佳氏的這一個小小旁支。

宜勒圖回了姐姐的信,又把著郭絡羅氏好生勸導,郭絡羅氏自知有不足之處,但是面子是的的確確被掃了的,所以雖然面上唯唯諾諾,心裡還是憎恨章佳氏。宜勒圖一看,哀歎一聲,只好自己看著媳婦,不讓她闖禍了。

媯寧被老爹帶著好好轉了一遍桐城,把街上的小吃吃了個遍!待到老爹要請她到大慶樓吃大餐的時候,直後悔沒在肚裡再留三分空地。阿克敦見狀哈哈一笑,說到:「閨女,不怕,阿瑪下次休沐帶你來!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媯寧只好委委屈屈的「嗯」了一聲,卻又不甘心的指著路邊一個賣香包的,非要買個回去。

阿克敦把女兒放在馬上,讓兩個親兵護著,自己親自跑去買香包。卻眼見太陽快要落山,做買賣的都紛紛收攤回家,這賣香包的本想速速做好今天的最後一樁生意,卻為難沒得銅錢找給這個拿著銀錠子的軍爺。

阿克敦性急,喊來護著媯寧的親兵,要向他們借幾枚銅錢。兩個親兵趕忙手忙腳亂的渾身翻找,湊足了錢正要遞過去,忽然人群騷動,有個男聲高呼:「抓賊!——抓賊啊——!」然後就有個人影竄出人群,後面的人反應過來,紛紛伸手抓賊,那賊兒一看要被抓,轉頭便飛奔向媯寧的馬,那賊人也沒合計,一看馬上是個小孩兒,伸手抓住媯寧的小腿,把她摜在地上,就飛身上馬,要逃之夭夭。媯寧頓時嚇蒙了,兩輩子加起來也沒受過這個啊!便是終結自己生命的那次車禍也沒給她這麼大的刺激,過了2兩秒才知道身上痛,於是大哭起來。這回可是沒裝,真真是發自內心的痛哭啊!

這邊阿克敦眼看寶貝女兒被人狠狠摔在地上,氣紅了眼,揪住一個親兵的脖領,吼道:「看好格格!」自己也不顧別的了,抽出腰刀便追那馬去了。

那賊耳聽著有人呼喚「格格」便知不好,又看見一個手持腰刀的大漢追來,更知道闖了潑天大禍,心中好生後悔,但眼下不逃,哪裡還有活路?只好閉著眼睛把那做賊用的小刀刺在馬臀上,馬兒受了驚,「唏哷哷——」一陣嘶鳴,便飛奔起來,也不管行人道路,一陣亂跑,把這臨街的店舖、行人撞翻了不少,頓時桐城之中「哎哎」聲不斷,又有若干小兒陪著媯寧一塊哭起來,真是混亂不堪。

此時人群中有個穿著藍布袍子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鑽了出來,他看著地上被人慌亂中撇下的細麻繩,靈機一動,將這麻繩拾起,吩咐身邊的一個十來歲的小廝把它繫在馬路兩邊店舖的房柱上,這小廝做完,不安的對那藍袍小孩道:「四少爺,咱們該回家啦!」這小孩聽完,在他臉上上上下下端詳一遍,道:「墨心啊,我看你有福相!」

那名喚墨心的小廝立刻苦著臉道:「四少爺,墨心只有倒霉相。」那四少爺嘿嘿一笑:「我說你有福相你就有福相!」說完,便指著那匹驚馬道:「去把那馬帶到這邊來!」

墨心哭道:「少爺,那馬又不是我親戚,我說話它也不聽啊!」

四少爺從懷裡掏出一把小摔炮,遞給墨心:「用這個!要是趕不來,少爺我就用你來練飛刀!」

墨心嘟嘟囔囔收下東西,磨磨蹭蹭往前走,後面四少爺對準他的屁股就來了一記「飛炮」,只見墨心大叫一聲,彷彿那受驚的馬兒慌不擇路的飛奔起來。

墨心還沒算明白怎麼用著小摔炮,那馬載著那賊就衝著他跑過來了,虎的墨心轉頭就跑,也不管什麼四少爺的飛刀靶子了,一邊跑一邊喊著:「救命救命!」這馬好像認準了墨心一樣,墨心往東它就往東,墨心往西,他就往西,馬背上的賊人已經被這馬折磨的口吐白沫,要不是腳掛在馬鐙上,人早就翻下來了。

墨心慌不擇路,誤打誤撞還跑對了路,可他一時忘了自己拴在路上攔馬的繩子,自己先被絆倒了,那馬見狀也剎不住車,被這細麻繩一絆,立即四蹄飛揚,把這口吐白沫暈頭暈腦的賊子甩出,偏偏壓在剛剛爬起來的墨心身上。

墨心眼暈還沒緩過來,就又昏了過去。

四少爺這邊剛剛喊來了巡城的兵丁,後面又殺氣騰騰的追來了阿克敦,兩廂撞在一起,只見氣喘吁吁的阿克敦抬手就要砍那倒霉的賊,這邊抓賊的兵丁一邊抓賊一邊還要制住阿克敦,場面那叫一個亂!

桐城捕頭李大山認出了阿克敦,連忙見禮,又叫手下收了賊,謝過幾個巡城的兄弟,阿克敦此時也緩過氣來,對李大山道:「還不快快讓開!讓爺砍了這賊子!」李大山路上也知曉了事情的始末,陪著小心道:「大人,這等蟊賊哪能髒了您的手?還是交給小的們來吧!定然不能叫他好過!」阿克敦也是氣到極點了,這李大山一說,阿克敦也知道自己越權了,但自己在這殺個小賊又如何?何況還是仇人!諒他這小小縣令也不敢說什麼。這李大山及會觀人臉色,抬眼一看就知道這位大人根本不把自己的頂頭上司放在眼裡,於是心思一轉,開口道:「大人,這邊的事,小的給您盯著,您還是先去看看格格吧!」這句話可真把阿克敦提醒了!阿克敦高聲道:「那你給我看好了!爺可要親手宰他!」李大山看阿克敦遠遠走了,才呼出一口濁氣,好歹也得把人活著帶到公堂吧?等縣老爺判了刑,隨你怎麼折騰。這邊墨心被兩個衙役扶起,李大山知道,抓蟊賊、攔驚馬,墨心可是立了大功的,上去對迷迷糊糊的墨心好生表揚了一番,又答應要在縣老爺面前好好美言於他,好讓墨心得到應有的獎賞。

完事便帶著衙役,押著蟊賊回縣衙去了。四少爺笑嘻嘻的跑去拍著墨心的肩膀道:「你看,我沒說錯吧?你不僅有福相,還有英雄相哩!」

墨心這時仍然有點迷糊,對著牆角道:「少爺,咱們這回可以回家了吧?」

四少爺拉過墨心,笑道:「回家回家!家在這邊,別走錯了!」

正文 第八章 因禍得福

等阿克敦帶著受傷的媯寧回到自家府邸,章佳氏好懸沒背過氣去。王嬤嬤見狀趕緊扶著章佳氏,吩咐邊上的小廝:「還不快去把大夫請來!」阿克敦也忘了尷尬,小心翼翼的把寶貝女兒放在床上,章佳氏被王嬤嬤餵了口茶水,終於緩過勁來,心痛的問媯寧哪裡痛,又拿著帕子小心擦拭媯寧手上沾的灰塵,看的阿克敦又羞愧又窩心,小聲對章佳氏道:「我瞧過了,沒啥大問題,可能就是受了驚嚇……」章佳氏氣到:「你幾時又成了大夫?」

阿克敦頓時倍感委屈,他也曾征戰沙場,看那些外傷什麼的並不比一個骨科大夫差。但是自己理虧在先,實在沒得什麼好辯解。當下自然是把女兒看好才是正經。於是也不跟章佳氏強嘴。

媯寧這時還清醒著,自然知道身體是沒什麼問題的,於是不忍心看這兩位父母為自己擔心、為自己爭吵,便對章佳氏和阿克敦道:「媯寧不痛~」誰知這話才出口,讓剛剛被氣著的章佳氏一下子眼淚就掉出來了,止也止不住。阿克敦也哽咽道:「好女兒!好女兒!」

果然,小廝延請的桐城最好的大夫也說媯寧沒有大礙,開了一副安神的藥,王嬤嬤忙吩咐丫頭去煎了,大夫看到媯寧臉上有擦傷,於是又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瓷罐,對阿克敦道:「大人,這是我自配的藥膏,最適合外傷,還有祛疤的作用。」阿克敦忙叫人取銀子打算買下幾十瓶,那老大夫哭笑不得,道:「一罐足矣!」

於是夫妻兩揪住老大夫,把媯寧的病問了個底掉,最後老大夫告饒道:「真的沒問題!若是格格日後因此有什麼不妥之處,大人只管砸了老頭子的招牌!」如此,阿克敦才把人家放走。

媯寧被人服侍吃了藥,很快就進入了安睡狀態,阿克敦夫婦也放了心。

這邊阿克敦夫妻也剛剛睡下,後院下人房內,王嬤嬤卻坐在錦兒身和她說話兒。

「錦兒,你可知道為何挨打?」王嬤嬤一邊給錦兒的後背上藥,一邊輕輕的問道。

「因為我沒看住咱們格格和章佳格格……」錦兒委屈的說。

王嬤嬤聽了,又抽出手來在錦兒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痛的錦兒只掉眼淚,「看來福晉打你是打輕了!」王嬤嬤氣到,看著錦兒愣愣的眼神,王嬤嬤歎了口氣,繼續道:「你也不是不聰明,怎麼就不動動腦子呢?」王嬤嬤放下藥膏,錦兒忙爬起來,側坐著,求道:「王嬤嬤,錦兒愚笨,請您提點!」

王嬤嬤點點頭,滿意對錦兒道:「那我便提點你一下。我問你:章佳格格和咱們格格究竟誰親?」

「自然是咱們格格親。」

「對,自然是咱們格格親。所以莫說那章佳格格是誣陷咱們小主子,就算真是咱們小主子打了她,你也得說是章佳格格先動的手!明白嗎?」

錦兒若有所悟。王嬤嬤笑了一下,對錦兒道:「那你再說說,今天這事,你現在再去做,還應該怎樣?」

錦兒略略一思索,低頭道:「格格讓錦兒取東西的時候,錦兒應當招呼一個小丫頭去取東西,自己仍在邊上伺候。讓別人不能欺負主子。」

王嬤嬤滿意的點點頭,道:「你學的也算快,可是還不夠聰明。我若是你,在得了夫人的令,就立即令招兩個粗使丫頭在旁伺候,以備不時之需。倘若格格想要什麼,身邊的下人多了,自然也就不會找你去做。況且人多勢眾,章佳格格一個小孩子,在一個僕人面前敢撒潑,在一群僕人面前就要害怕,就得收斂。退一步講,就算她還要無理取鬧,你們也有眾人在邊上作證,就算做不了證,她章佳格格也不能欺負著咱們格格。明白了麼?」

錦兒連忙點頭受教。王嬤嬤摸了摸錦兒的腦瓜,語重心長道:「錦兒,別個都說下人是賤命,可是賤命的人也能活出貴人的彩兒來,怎麼活出貴人的彩兒?那就是要靠你的主子!所以光忠誠是不夠的,還要聰明機謹,這裡面學問大著呢!你可要好好學啊!」

錦兒恍然大悟,心中更是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服侍小主子。

正文 第九章 清穿現狀

自這次驚心動魄的「集市事件」之後,媯寧被章佳氏嚴格限制的活動範圍。這讓她好不沮喪,不過次出行亦不是沒有收穫,她不但弄明白了大體的歷史時間,而且還瞭解了一點這個時代百姓生活的概況。

這個時代正是絕大多數清穿女夢寐以求的「康熙盛世」!但是讓寧珪沮喪的是,在這相對繁華的桐城,她依然沒看出老百姓到底有多幸福:到處都是穿的破爛的孩童,店舖邊上就是臭水溝,最繁華的地段也難免有陣陣怪味傳來。不過老百姓都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做小買賣的到不少,但是對於見識過繁華都市的寧珪,這些鄉下百姓覺得好得不得了的地方,她卻覺得好失望。

「這真的是被無數清穿女嚮往的盛世嗎?」

雖然自家的條件好得多,但這無比現實的「康熙盛世」還是令寧珪無比鄙視那些沒見識的女人,羨慕什麼不好,非要羨慕清穿!

寧珪不明白,其實歷史上的康熙盛世並不很繁華,甚至還比不過被滅亡的明朝。之所以說它是盛世,是因為這時候中國的人口相對過去百年是最多的,對要求子孫繁盛的中國人而言,這不就是件好事嗎?所以像康熙這樣被稱作「聖祖」的皇帝也不免為此得意。

此時的人們大概都沒意識到衡量一個國家的貧富,人口並不是唯一標準,還要看老百姓的生活質量和國家的財政收入等。但中國人又不笨,為什麼沒人提出新的看法?這裡面原因多了去了,如果說滿人入侵和他們為了鞏固政權、擴大利益所帶來的一系列滅絕民族血性的政策是後因,那麼千年前秦始皇焚書坑儒和漢武帝獨尊儒術便是前因。雖然這一切都是為了各種各樣的利益,但是這種沒有了思想和文化碰撞的情況,使人們的靈魂變得無比空曠和狹隘。這些後遺症正一步步的侵蝕著這個民族的靈魂和血肉——一直到不能再忍受的時候,人們才會覺醒,而這個覺醒還要遲遲再等數百年。

寧珪雖然並不瞭解這些,可還是對那些無知的清穿女鄙視到不行,隨即轉頭一想,自己也是清穿大軍的一個,頓時覺得鬱悶不已,為什麼非要她穿?換個人行不行啊?

可是時光不會為了寧珪的倒霉鬱悶而停留,無論怎樣,歲月依然匆匆而逝。

正文 第十章 苦不堪言

轉眼就是四年過去。阿克敦在一年前回京述職之後,並沒有升職,也沒有調換工作地點。烏拉那拉家除了一些人事變動,別的還和往常沒兩樣。王嬤嬤去年的時候,因為在章佳氏本家做小廝的兒子病重而請回,阿克敦准了。不久,章佳氏大丫鬟白芍,晉陞為她的一等心腹。

虛歲八歲,週歲七歲的媯寧,則按照母親的旨意,每天都過著極為「充實」的生活。

每天早晨寅時起床,花兩刻鐘由錦兒伺候梳洗,三刻到上房給父母請安,再有三刻吃早飯。卯時阿克敦去上差,章佳氏回房安排一天的家事,媯寧就由錦兒領著到章佳氏特別安排的小書房,和教習師傅學習功課。

說是和師傅上課,但和寧珪以前在學校上課是不一樣的。這師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姓吳。由於媯寧家沒有男孩,吳老先生並不在阿克敦家常駐,只是每三天來一回,教些《女戒》之類的女孩兒讀物。偶爾興致來了,再教兩句詩詞,權當無事時候的遊戲。而且只在上午教一個時辰,完事就走。他不來的時候,這一個時辰媯寧就得自學,或者讀書,或者習字。所以媯寧學習基本都靠自覺,而老爹阿克敦卻要為此交付每個月一兩銀子的學費!寧珪覺得老爹這交易一點也不划算。

雖然媯寧覺得吳老夫子坑了老爹,可是這一點也不妨礙吳老夫子喜愛媯寧——即使他覺得這位格格在學習上沒啥天分。

為什麼會這樣呢?這還得從寧珪這前世的身份說起:寧珪在上輩子上了十六年學,比這個時代那什麼十年寒窗苦讀要來的猛的多!所以現代漢字對她這老眉卡嚓的靈魂而言,簡直已經刻入骨髓!雖然現在也是從小小年紀就開始學習繁體字,但偶爾還是難免一不留神就寫成了簡化字。吳老先生甚至為這個打過她的手板!寧珪知道這是一個大破綻,如果改不過來,難說以後會有什麼麻煩。所以她使出一百二十倍的努力,校正自己「寫錯字」的壞習慣。發現這個狀況的吳老先生,被這個小小女孩兒的堅持打動了,所以也改了以前敷衍的心思,認真的教授於她。

一個時辰的文化課以後,就要開始學規矩。和幾年前一樣,這規矩是跟著母親章佳氏學。其實和以前學的都差不多,基本上就是每天鞏固,按照寧珪的理解,即:把規矩融入到靈魂裡!這其中包括怎麼走路,怎麼行禮,怎麼吃飯,怎麼喝水,遇到什麼人說什麼話,等等。總而言之,務必做到每時每刻都能體現貴族的修養。

章佳氏在這方面對女兒要求極嚴。因為目前自己年歲已大,獲得兒子的希望渺茫到了沒有,丈夫阿克敦,比她還大三歲,他和憐香努力了好幾年也沒啥動靜,難說以後真沒兒子也不一定。夫妻兩隻這一個孩兒,於是便把全部希望和精力都用在媯寧身上。

因此媯寧的童年和上輩子差不多,都是在高壓下度過。不過令她感到安慰的是,阿克敦的小妾憐香比她可慘多了。由於憐香一直沒有生育,基本上失去了做一個妾的價值。阿克敦許諾在她生育以後抬她做姨娘的事,就這麼成了她一個美麗的肥皂泡,眼瞅著就要「啪」的一下碎掉了,所以整日介愁雲滿面的。每當寧珪感到壓抑的時候,就會瞅瞅憐香,頓時覺得自己還是很幸福的,於是又能開開心心的過日子。人啊就是這種下賤心理,看到比自己慘的人,莫名其妙就覺得開心。

正文 第十一章 赴宴(一)

卻說媯寧今日上午的課時完了,坐在房裡動也不想動。七月份的桐城,熱的讓人一點胃口也沒有,媯寧只拿著錦兒端過來的點心,卻一口也吃不下。而且一想到下午還要跟著母親學管家、學女紅,媯寧就頭痛的不得了。學習很重要,但也要勞逸結合才好啊!

於是媯寧轉了轉眼睛,想出個偷懶的計策來。她招手,讓錦兒過來,附耳囑咐幾句,錦兒點點頭,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回轉的時候,手上便多了一個托盤。托盤上上整整齊齊磊著幾塊綠豆糕,媯寧讓錦兒端著,跟自己一起到了帳房前。每個月這個時候,章佳氏都會在這裡親自查賬。媯寧一到,門口的小丫頭忙起來見禮,媯寧問道:「夫人在裡面嗎?」

小丫頭稟到:「夫人還未過來。」

媯寧「哦」了一聲,心道是來早了!卻也不著急,打算進了屋子等等再說。於是把錦兒手中的托盤拿起,叫她退下。

這是烏拉那拉家的規矩,賬房是除了主人,只有管家和賬房先生才能進的。

媯寧進了屋,裡面果然沒有人,於是把托盤放在桌上,拿起賬本看了一下。章佳氏教過她怎麼看賬本,但是媯寧現在沒心情,正想著怎麼和章佳氏討個假休息呢!等了一會子,人還沒有來,卻有蒼蠅來回飛舞,媯寧只好取出帕子,蓋在綠豆糕上。

才剛蓋上,只聽外頭小丫頭在問安,媯寧知道章佳氏到了,連忙起來,果然章佳氏帶著剛剛晉陞為章佳氏心腹的婢女白芍,正跨門而入。白芍手中端著要入賬的銀子,見著媯寧,向媯寧問了安,媯寧又衝著剛進門的章佳氏行禮,並甜甜地叫了聲額娘,章佳氏奇怪媯寧怎麼這麼積極就來了賬房,便問道:「你才下學,這麼熱的天,怎麼不好好歇著?這邊下午來也成的。」

媯寧撒嬌的拉著章佳氏的手嗔道:「額娘,這麼熱的天,您也不能好好歇著,還要來查賬,女兒好不心痛!」

章佳氏聽了開心一笑,道:「就你會說!」

後面白芍笑道:「格格可真孝順!夫人有福呀!」

章佳氏笑道:「她哪來的好心?八成又有什麼要求著我了吧?」

媯寧被說中了心事,吐吐舌頭,拉著章佳氏的手,不依道:「哪有?哪有?人家還特地帶來祛暑的甜點與額娘吃,連阿瑪都沒有呢!」

這邊白芍把手中裝銀子的托盤放在賬房桌上,對章佳氏道:「夫人,奴婢去取些涼茶來與夫人和格格解暑。」章佳氏點頭應允。

章佳氏坐下,摸了摸媯寧的手,有些潮熱,又看了看臉,小臉蛋紅撲撲的,怕她熱著,忙把她拉到近前,用手中的團扇輕輕給媯寧打扇,道:「究竟什麼事,這裡沒外人,老實跟額娘說。」

媯寧不好意思自己的小把戲被母親看穿。扭捏的說:「額娘,近來天氣太熱,寧兒覺得心中好生煩悶啊!」

章佳氏一聽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也道是這兩日確實辛苦,又想到明兒個正好有件應酬,不如帶媯寧去散散心,亦能長長見識,也好考校一下她平日所學。

於是笑著對媯寧道:「就這麼個事啊,額娘知道你辛苦,看在你最近學的盡心,明日額娘帶你出去竄竄門如何?」

媯寧歡喜道:「額娘最好了!」說完摟著章佳氏的脖子,親了一下,母女兩一塊笑了起來。

這時白芍稟告說涼茶端來了,章佳氏讓她進來,媯寧目的達成,也不賴在這裡,正要告退。章佳氏道:「這點心你拿去吃吧,額娘最近身上膩味,不愛這些甜的。」媯寧想要拿,又覺得明明送來給母親的東西,自己再拿走,是不是不太地道呀?正在忸怩,只聽章佳氏道:「你要是不拿,那我可就留給你阿瑪了!」

媯寧一聽,要是真被老爹知道僅此一份的點心只給了額娘,一塊也沒給他留,豈不是要生氣?於是連忙端起托盤轉身就跑,到了門口還不忘對章佳氏做個鬼臉,把章佳氏和白芍逗得直樂。

看著女兒出去,章佳氏吩咐白芍把銀子取出來入賬。白芍答應一聲,掀起蓋在銀子上的紅帕,卻見一盤明晃晃的銀子都變成了一塊塊粉綠粉綠的綠豆糕!頓時兩人都傻了眼。

正文 第十二章 赴宴(二)

下午,晚飯間,烏拉那拉家的飯廳傳來陣陣笑聲。

「哈哈哈哈……那盤子銀子誰拿去了?」阿克敦笑著問到。

白芍一邊給阿克敦填飯,一邊調皮的用嘴巴向著媯寧的方向努了一下,阿克敦看著滿臉通紅的媯寧哈哈大笑,道:「哎呀呀,我就知道我生了個聰敏的女兒,一盤子綠豆糕也能換一盤子銀子哩!」把個媯寧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紅著臉嗔道:「阿瑪!不能怪我啊,那兩個盤子一個樣,銀子又是鑄成銀條,看著和綠豆糕沒什麼兩樣啊!何況,還都蓋著手帕……」阿克敦用手指比著臉,笑話媯寧「小財迷!」媯寧越解釋,阿克敦越開心,去找章佳氏解圍,章佳氏這回卻鐵定的站在丈夫一邊,這個平時不怎麼笑的母親,今天比什麼時候都開心。

於是,媯寧因為這個烏龍事件,鬱悶的成為了烏拉那拉家的「小財迷」。

望著自己讚了這麼多年,才十幾兩的私房錢,媯寧歎道:「這才真叫名不副實啊!」

晚上淅淅瀝瀝下了一陣小雨,白日裡章佳氏帶著媯寧出門,倒是一陣清風,萬里無雲,天氣也變得不是很熱,真真是外出的好日子。媯寧跟著章佳氏上了馬車,邊上帶著白芍和錦兒貼身伺候,前面跟著兩個家僕開道,一行人來到街上,媯寧透過車窗向外瞧去,外面果然很熱鬧,有許多馬車行人。經過城中央的街道時,甚至還發生了塞車現象。幾輛馬車擠在過道上,偏偏街道狹窄,不能容所有車子一起通過,但幾個車主又不肯相讓,爭吵起來,倒讓後面的車子都只能停下來了。有人想騎著馬從旁邊擠過去,不料碰上了路邊的蔬果攤販,被那人扯住韁繩不讓走,一時間鬧成一團。媯寧正擔心要去遲了,卻看到母親一點也不著急,正想催促母親另想辦法,卻見那兩個家僕,上前去連罵帶哄,不一會那幾輛車便依次通過,街上立刻通暢起來。章佳氏一直注意著女兒,見她正驚奇,便藉機教育道:「這種事,自是僕從的職責,若是這種小事也要我們指示,那還要他們做什麼?看到這兩個僕人了麼?那乃是你阿瑪身邊的退役親兵,莫說是開個路,便是在那沙場上帶著我們母女殺個來回也沒有問題。」媯寧點頭受教,心道:這就是私家保鏢了吧?

道路通暢,媯寧一行很快就到達目的地——都尉府。此時門外已停了不少車馬。門前等候的管家忙把馬車迎進二門。媯寧在母親後面跟著,一面走一面打量這個庭園。只見處處雕樑畫棟,雕工精細柔美,園內小橋流水,倒有些江南意味。進了花廳,迎面就是一面玻璃雕花屏風,繞過屏風,幾個婦人迎上來,笑吟吟地問好。章佳氏行了禮,趕忙吩咐媯寧拜見諸位夫人。媯寧見到面前年紀最大那位圓臉富態的婦人,章佳氏示意這是伊春都尉的夫人,就先行了禮,接著又拜見了張同知的夫人,錢御使的夫人以及蕭千總的夫人。接著幾位夫人又拉出自家女兒來,讓她們互相見禮,這才安坐下來,彼此奉茶說話。

媯寧則和其她女孩一起被安排在一邊。她左右一瞧,幾乎都不認識。不過,她看到了伊春都尉只有八九歲大,閨名叫做佳然的孫女。媯寧以前和她見過兩次,所以佳然算是她在這裡唯一的熟人了。又打量了幾位其他人家的小姐,張同知家的小姐,十歲左右,嬌怯怯的樣子,彷彿不大愛說話;剩下錢御使和蕭千總的千金也是好像一副大家閨秀規規矩矩的。由於彼此都不是很熟,所以幾個女孩只緊守著禮儀,板板整整像一群小大人似的,沉默的不得了。

不過,這沉默的氣氛才維持了半刻鐘,幾個小女孩就不安分起來。又過了半刻鐘,小主人佳然便首先坐不住了,主動和幾個女孩子搭話。人家說三個女人一台戲,不知道這五個女孩算什麼。反正沒到一盞茶吃完,這邊就全是小女孩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了。

那邊幾位夫人真聊的興起,聽到這裡的小女孩說的歡快,於是都尉夫人便招呼一個丫鬟在隔壁另開一桌,讓這幾個年歲相當的女孩子一塊玩,令囑咐了幾個下人邊上伺候著。

寧珪其實一點也不想和這幾個小孩玩耍,連話也很少講。因為一開口就要假裝,平時在家裡裝就夠受了,在外應酬的時候,自然是少說話,少出錯。所以別個孩子都以為她靦腆文靜,於是也不來擾她,只有這個和她見過面的佳然喜歡和她玩鬧。寧珪覺得不能太離群,所以倒也不拒絕,於是兩人立刻便有說有笑。

那邊的夫人們說了一會話,寧珪一邊應付佳然,一邊偷聽,馬上就明白了這所謂的聚會,其實就是官太太們的情報兼八卦沙龍。佳然也是個靈秀的小姑娘,她一看寧珪的神色,就猜到她的心思,於是便趴在媯寧耳邊道:「想不想到近處去聽?」

佳然又悄悄說了個不錯的點子,看來在家她沒少幹這事。就算是寧珪這個外嫩內老的妖人,聽了以後也忍不住童心大漲,立即行動。

可是偷聽的結果,卻讓寧珪大吃一驚:原來康熙皇帝要和蒙古打仗了!還是御駕親征!

佳然才不管什麼御駕親征,只知道今天母親和這些夫人講的話一點都不好玩,比以前的那些好玩的消息差遠了!

可是寧珪是知道的。所以佳然拉著她偷偷離開的時候寧珪還是惶惶然的。其實皇帝打仗不打仗,和寧珪是沒有什麼直接關係的。但是寧珪卻想到老爹乃是朝廷五品武將,征戰時候,會不會也讓他去?寧珪模模糊糊記得這仗好像不是完勝,不是說,康熙和蒙古打了好幾次麼?

如果阿瑪去,活著回來的幾率有多大呢?

寧珪借口更衣,向佳然問了路,撇下錦兒,避開僕人,去了後院。此時她只想靜一靜。

媯寧這裡正在憂愁,耳邊卻聽見有幾個人有說有笑的往這邊來,糟糕的是:裡面還有處在變聲期的男孩子的嘎著嗓子說話的聲音!這可嚇了媯寧一跳!在章佳氏身邊學了那麼長時間規矩,深知如此單身在外遇到異性是多麼有shi身份的一件事,何況還是在別人家的後院!不期然又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公子小姐後園相會的烏龍事,頓時冷汗出了一腦門子。心中不禁暗暗後悔:沒事瞎逛悠什麼啊!怪不得小姐格格們出行無論如何都會帶著丫鬟,就是怕遇到這種事啊!如果錦兒在邊上該多好~

這邊媯寧雖然後悔,可是這世上哪有賣後悔藥的?只好急急忙忙四下打量,卻看到身後有一處假山,大小剛剛能遮住她的身影。於是趕緊躲過去,心中祈禱這幾個沒事吃飽了撐得出來閒溜躂的小子是路過的。

此時,對面的個人已經走過來,那個嘎著嗓子的說道:「桓哥兒,咱們就在這坐一會罷。」

桓哥兒答道:「好啊,我也懶怠應酬那幾個公子少爺。」

那被稱作桓哥兒的好像年紀不大,聲音稚嫩,但是卻帶著男孩子的昂揚之氣。

媯寧聽著,心中暗暗叫苦。卻聽著悉悉索索,知道這兩人是坐下了。

然後桓哥兒又說道:「三哥,不如叫墨心去拿些茶水點心,我們吃一點再說?」

原來那嘎著嗓子的是桓哥兒的三哥!只聽他道:

「胡鬧什麼?這裡是都尉府,不是咱們家。哪裡能這麼隨便?」

又有人說:「三少爺!四少爺早上都沒有怎麼吃,這麼會子,不是要餓壞了?屆時三少爺和老夫人可不都要心疼?」

那三少爺好像在猶豫,那人又道:「三少爺不必擔心,墨心有分寸!且待小的去去就來!」便聽到有人離開。看來這個墨心是他們家的家僕吧!媯寧猜到。

「就你怪主意多!人家家裡設詩會,你便連飯也不吃,還要趕來湊什麼熱鬧!」那三少爺不豫道。

「他們家這叫什麼詩會,就幾個公子少爺賣弄酸文,一點也沒意思。他們連我幾個哥哥的一根小手指頭都比不上!」桓哥兒不屑道。

那三少爺好像想笑,卻忍著,語帶笑意:

「你渾說什麼?人家又沒有請你來聽,是你自己死皮賴臉非要來的!」

只聽桓哥兒委屈說:「我道是這詩會還能有好酒好菜,便興沖沖的來了,誰知道連塊點心都沒吃著!」

三少爺沒有嘲笑他,卻擔憂道:「他們不是來吃酒菜的,這詩會請到咱們,怕是有什麼說道啊!」

桓哥兒道:「還能有什麼?無非是想借咱們的嘴,知道知道父親的意思。若是北邊不打仗,他們也不會來找咱們的。」

三少爺道:「這些事,咱們都不能表態的。一會你老實點,沒得到父親的意思,什麼都不要說!」

「我一個小孩子,有什麼可說的?到是三哥哥可要小心咯!」桓哥兒笑嘻嘻的說。

「我提醒你,你卻反過來教訓我了?究竟誰是哥哥?」三少爺笑著拍了桓哥兒的腦袋一下。

兄弟倆打鬧了一會,墨心這邊已經把點心茶水都拿過來了。

「三少爺,四少爺!吃的來啦!」墨心把東西放在石桌上,又取出杯子給兩位少爺倒茶。

三少爺道:「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墨心笑道:「托兩位少爺的福,小的到廚房去找人要茶水,卻看見裡面擺著好些糕點零食,正詫異這都尉府的下人怎麼知道我家少爺餓著,想要吃點心呢?還好好的備了這麼一桌子!」

桓哥兒作勢要踢墨心一腳,催促道:「快點直說!沒得繞彎子!」

墨心矮身一躲,趕緊道:「還不就是都尉家夫人搞個什麼聚會,來了好些夫人小姐!墨心我擔心這些點心油膩,吃壞了那些金貴人兒,於是便取了一盤來與兩位少爺吃!」

兩位少爺哈哈一笑,只聽三少爺笑著責怪道:「桓哥兒,快看看你帶出來的好人!」

桓哥兒笑道:「這樣才會不吃虧嘛!」

三少爺道:「你這樣教下人,小心回家父親責怪!」

「不怕不怕,爹爹離得遠著呢!」桓哥兒嘴裡吃著東西,滿不在乎道。

「遠什麼?咱兄弟倆下個月也得回京去啦!」

那桓哥兒聽了好像吃噎住了,一個勁的咳嗽。那名喚墨心的僕人趕緊端過茶水,三少爺則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責怪道:

「你吃東西怎麼這麼急!嗆壞了吧?」

桓哥兒順過氣來,吞了口茶水把點心嚥下去,問道:

「為什麼現在突然要我們過去?」

三少爺奇怪道:「怎麼,你又不著急了?不知道以前是哪個人成天抓著我的袖子要找爹爹和娘親的?」

話音剛落,就聽那邊名喚墨心的僕人憋不住「噗」的一聲笑出聲來。

又聽「砰」的一聲,那僕人好像被什麼打了一下,頓時沒了動靜。

桓哥兒又羞又急道:「我什麼時候這樣過了?」

三少爺剛要搭話,只見園子入口處匆匆走來一個僕人,對三少爺和桓哥兒見禮道:「三少爺,四少爺,詩會傳詩快輪到到三少爺了。」三少爺點點頭,對那僕人道:「書心,你去稟告,就說我馬上過來。」書心叩首離去。

三少爺問桓哥兒:「你跟我一起去嗎?」

桓哥兒道:「不去不去,我還是把東西吃完就走人吧!」

三少爺也沒有強求,囑咐墨心伺候好桓哥兒,自己則向園外走去。桓哥兒自顧自吃的開心,沒事還和墨心調笑兩句。假山後面媯寧腳丫子都快站麻了,心中把那桓哥兒好一頓臭罵,又擔心自己這麼長時間沒有回去,會不會有問題呀?!

正文 第十三章 赴宴(三)

會不會有問題?當然有問題!

佳然小姐說媯寧出去更衣,可是她連一個下人也不帶,這人出去了半晌,連影子也不見。錦兒急的頭髮都快白了!是不是要稟報夫人?

錦兒趕緊搖搖頭。這不是在自家,是在都尉府做客!在都尉府不會走失人的!可是如果真出了什麼意外……那可就真不得了了!錦兒思考一陣,決得此事尚無定論,冷靜下來,一邊佳然小姐奇怪道:「錦兒,媯寧怎麼還不回來?」

錦兒道:「格格忽然覺得睏倦,正在一處歇息,我且去看看。」說完便要退出,佳然自然沒有考慮那麼多,就放開錦兒,自己又和其他女孩子說話去了。

錦兒向門口的下人問清媯寧走去的方向,便匆匆前去尋找。「必須在被其他人發現之前把格格找回來!」錦兒知道,此事處理不好,不僅自己在烏拉那拉家再沒有地位,而且還要給主人帶來無盡的麻煩,最重要的是,格格要是有個好歹,她自己也過不去自己那一關!

錦兒心中滿是媯寧的影子,又想到這個格格對她雖然提不上信任,但絕對是很優待她的。而且格格年紀尚幼,恐怕還沒有什麼信任誰不信任誰的想法吧?待到她長大一點……錦兒搖搖頭,把心中的遺憾拋開,專心在四處尋找。

錦兒的想法沒錯,媯寧不信任她。但不是因為年幼,而是因為害怕。寧珪自打來到這個世界就從沒相信過任何人,她害怕自己的事情暴露,她不知道一旦穿越的事情被別人發現會有什麼後果。寧珪不想去冒險。

可是此時,寧珪覺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幼稚了。人會因為吃飯被噎著就不吃飯嗎?看看桓哥兒就知道了,答案是:不會。要是真有這種傻子,那用句成語就是「因噎廢食」。

知心得力的手下或者同盟都是很必要的。像寧珪現在這樣,因為不信任錦兒,不將她帶在身邊,才導致了這樣的麻煩。寧珪覺得自己得改變一下生存策略了。

寧珪這裡正在做自我檢討,卻聽外面那桓哥兒打了個飽嗝,然後對墨心道:「你去再取一盤點心來,包回去給咱倆做宵夜。」寧珪忽然覺得自己這穿越了幾百年光陰的靈魂落伍了。

原來這種被家僕稱作「少爺」的生物,居然也會做到「吃完了再兜著走」——而且還是偷吃!

墨心歡歡喜喜取點心,媯寧卻在糾結:自己到底是從五百年前穿過來的,還是從五百年後穿過來的?此時聽到有人問話,道:「你腳麻不麻啊?」

下意識的答道:「簡直快斷掉了!」答完便覺得不對,抬頭一看,眼睛正對著一個穿著淺藍色棉布儒衫的男孩。

嚇的寧珪後退幾步,差點被石頭絆倒。聽聲音就知道,面前這個長相清秀,皮膚白皙,臉蛋像個小姑娘的男孩子,就是偷吃點心的烏龍少爺——桓哥兒。

桓哥兒看她要摔倒,趕緊拉著媯寧離開狹小的假山。然後放開媯寧的袖子,大大方方的端詳媯寧一陣,只見面前這女孩子大約七八歲,丹鳳眼,尖下巴,梳著一根細細的小辮子,鬢角帶著精緻的小絹花。穿的乃是滿人的裝束,衣服布料也算精緻。便知道一定是某位滿洲官宦的女兒。

「看來不是什麼人安排的密探!」桓哥兒放下心,表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媯寧見他這麼打量自己,雖然不覺得羞恥,可是覺得氣憤。瞪起眼,口中斥道:「登徒子!」那架勢,頗得幾分阿克敦的真傳。

桓哥兒覺得好笑,瞇起眼睛,假裝不屑道:「你有什麼地方值得我做登徒子的?」媯寧聽了頓時氣結!

又偷偷瞧了一下自己的身材,確實沒凸沒凹,平板一塊。可是眼前這什麼孩子啊?也不過十歲左右的年紀,他怎麼曉得這些事?轉而又想到:我是沒什麼身材,你不是也毛都沒出全嗎?咱們半斤對八兩,你牛什麼啊?!心思一轉,用起吳老夫子教的話道:

「男女七歲分席而坐,你這麼盯著一個女孩看,不是登徒子是什麼?」

桓哥兒是個蠢笨的孩子嗎?不是,當然不是。桓哥兒是個能被人用話噎住的孩子嗎?不是,當然不是。

他幾乎沒有思考就反問道:「既然你那麼清楚,為什麼還要躲在後面偷看我和我哥哥?」

媯寧當時就傻了眼,不知該怎麼回答。桓哥兒借勢道:「我可不是登徒子,我是讀書人。不過,我看你倒是個登徒女~」

媯寧又急又氣,張口結舌的「我……我」了半天。

桓哥兒覺得今天開心死了!不僅吃到了上好的點心,還遇到這麼個好玩的女孩。於是也不為難媯寧,學著媯寧道:「我……我……,我什麼我?你還是趕緊回去吧,你的婢女來找你了。」說完,指著媯寧身後。

媯寧回頭遠遠一看,果然是錦兒的身影。於是一跺腳,也不管這什麼倒霉少爺了,心中詛咒他吃點心噎死!然後跑去迎錦兒,千萬不能被她看見自己和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

「呸!他算個『男人』麼?再過十年吧!」媯寧心中氣道。

錦兒看到媯寧好像和一個什麼人在一起,一晃眼就又只剩下格格一個,還道是自己眼花。不過當下找到了格格才最重要,於是也不想那麼許多,喜極而泣道:「格格,以後您到哪裡都別丟下錦兒!」

媯寧也知道自己這樣子自行其是很不恰當,偏巧剛剛也起了要收攏人心的心思,她當然知道錦兒是忠心的,於是便順著錦兒安慰道:「放心吧,錦兒!屋子裡人多氣悶,我才想獨個出來的。我以後都讓你在邊上伺候好不好?」錦兒自然高興小主子做事不避著自己,這樣才算真正的貼身婢女啊!

隨後媯寧又囑咐道:「此事不必向額娘提起。」錦兒自當應允。

這邊媯寧和錦兒走遠,剛剛回來就被桓哥兒捂著嘴巴的墨心終於能自主呼吸了。桓哥兒一鬆手,墨心大口喘氣,然後望著媯寧的身影問桓哥兒道:「四少爺,那是誰家的小姐啊?」

桓哥兒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訓斥道:「這也是你該問的?」說完,便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塵,一撇腦袋對墨心道:「提著點心,咱們回家了!」

墨心撿起地上裹著點心的小包袱,看了看自家少爺的身影,又看了看媯寧遠去的方向,嘟囔道:「誒,看來咱們家四少爺也長大了呀!」

正文 第十四章 微露清愁

媯寧和桓哥兒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已經成了墨心心目中那後院私會的男女主角了。

如果媯寧知道,一定會笑的趴在地上起不來:她倆一個十歲,一個七歲,私會?私會個毛啊?!

如果是桓哥兒知道……那墨心就不用等著看明天的太陽了。

兩個小孩都不知道,所以今天晚上格外安靜。

回到家裡,章佳氏在不知道媯寧獨自外出到園子裡閒逛,還撞到「登徒子」的事情的前提下,對媯寧格外滿意。於是同意她每隔五天便休息一下午的建議。雖然福利比不上後來的雙休日,但媯寧已經很高興了。

隨後媯寧回到閨房歇息,卻躺在那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自從來到這個家這麼多年,寧珪不是對這個家沒感情的。相反,她非常珍惜和這對父母的親情。這不僅因為寧珪知道如果沒有他們,自己根本過不上這種衣食無憂的生活——讓她和外面那些連褲子都穿不上的孩子在一起?這種事寧珪不是沒想過,可是她上輩子家庭雖然不是非常富裕,但是絕對比這時候的老百姓好上一千倍!有句話叫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話真是不錯,寧珪知道,假如有一天她真的落到這步田地,能否安然活下來還是未知數,所以她珍惜這生活。但這並不是她珍惜親情的主要原因,最重要的是——阿克敦和章佳氏對她毫無保留的疼愛。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算寧珪長了顆石頭心,這麼長時間也捂熱了。

寧珪從聽到打仗的消息起,便意識到,自己已經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了,她無法承受失去阿克敦或者章佳氏。想到這裡,寧珪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了。

「錦兒!」寧珪呼喚道。

錦兒剛剛睡著,迷糊間聽到媯寧招呼自己,趕忙爬起來,到媯寧邊上,問道:「格格可是要喝水?」

媯寧搖搖頭,對錦兒說:「我想要去阿瑪和額娘那裡。」

錦兒奇道:格格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想和老爺夫人一起睡呢!但是現在這麼晚了,老爺和夫人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啊?

媯寧看到錦兒為難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話讓她誤解了。解釋道:「我只是想去聽聽阿瑪和額娘說話,你快給我把衣服拿來。」

「格格!」錦兒更加吃驚:格格這是想去偷聽?

媯寧知道這件事既然決定要錦兒幫忙,那就必須讓她瞭解始末。於是便解釋了她的擔憂和現在希望能知道家裡是怎麼決定的心情。

錦兒略一思索,勸媯寧道:「格格,此時外出實在不當。莫說已經深更半夜,府裡有巡邏的家丁,這樣出去一旦被當做賊人反而不美。再者,即便您是好意,夫人知道以後也會覺得您莽撞。何況,您乃是老爺和夫人的親生女兒,有什麼話不能當面問呢?何苦做這些舉動?您直接向老爺夫人表達您的擔憂,會讓他們更歡喜,是不是?」

媯寧一聽,覺得有理。看來自己是陷入死角了!難道是這兩日偷聽的後遺症?無論如何,錦兒解決了媯寧一塊心病,同時也使媯寧意識到擁有心腹的又一個好處。心下有了決定,媯寧很快就入睡了。

正文 第十五章 戰事起

果然如錦兒所說,阿克敦和章佳氏很高興。有什麼比小女兒又懂事、又有孝心的舉動更讓人感覺溫暖的呢?

阿克敦對媯寧道:「寧兒,這些事你都不必擔心,凡事都有阿瑪擔著呢!」

章佳氏也說:「你年紀尚小,不要操心這些事。公務你阿瑪自會處理。」

媯寧不依道:「寧兒也不是小孩了,如果你們不告訴我,我只會更擔心。我不懂沒關係,我可以學啊!阿瑪!額娘!」說完便眼淚汪汪的跪在阿克敦和章佳氏面前不肯起來。把阿克敦和章佳氏又是感動又是心痛。

章佳氏親自攙起女兒,白芍錦兒看了,立即帶著一眾僕從退下。阿克敦看著坐在章佳氏懷中的女兒,感覺真是沒白疼她!

章佳氏示意阿克敦講講現下的狀況。阿克敦略一沉吟,摸了摸臉上的絡腮鬍子,對媯寧道:

「寧兒,打仗的事,並不是空穴來風。」阿克敦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

「這還得從幾年前說起:准格爾台吉噶爾丹,當世之梟雄也!早在康熙二十六年的時候他便顯露野心,借口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殺其弟,宣佈起兵復仇,分南北兩路征討喀爾喀蒙古。蒙古各部,大都願意歸順我大清,於是請求皇上出兵相助。

康熙二十七年,皇上讓一等侍衛阿南達帶著敕書要他收兵,誰知他不但不聽,反而駐兵在呼倫貝爾;可是皇上一派兵,噶爾丹不久就撤走了。

現在有傳言說噶爾丹正在囤積糧食,打造武器,對朝廷虎視眈眈。所以就有了要打仗的說法。

不過,此時皇上沒有拍板,誰說都不算。噶爾丹是不是真的還要來捋虎鬚,還不能斷定。即使真的要打仗,也肯定不是今年了。要籌備戰爭,怎麼也得一年半載的。所以你也不用擔心。」

然後又說道:「我去年沒能陞遷,仍然窩在桐城。如果沒有意外,皇上徵兵也征不到這裡來。必然會在蒙古、盛京、河北、甘肅等地徵兵。所以你阿瑪我想去表忠心,皇上還看不上呢!」說完之後,長歎了一口氣,臉上儘是落寞。

媯寧雖然聽不大懂這些地名啊~戰鬥啊什麼的,不過大概也知道父親可能真的去不了!父親不用去冒險,媯寧安心許多,可是也心疼阿克敦不得志。

章佳氏和媯寧在邊上好生撫慰阿克敦,阿克敦苦笑一聲,心中煩悶實在不足為外人道。怎能讓嬌妻幼女為自己擔心?遂換上泰然的表情哄妻女開心。

媯寧的確不能理解身為一名武將卻不能報效祖國的心情,不過她可以想像:大概就像剛剛知道自己重生穿越時差不多難受吧?

就這樣,阿克敦家關於打仗的風波就算過去了。

正文 第十六章 憂思

康熙二十八年八月三日清晨,桐城張家。

張府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就是一個庭院大一點的莊戶人家。一輛小馬車從院裡被一個穿著青衣黑褲的小廝拉出來。後面又跟著一個穿著一樣,看起來稍大一點的僕人,他肩上背著一個褡褳。兩人出來以後,都垂首候著。不一會,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牽著兩個少年的手,來到門口,垂淚道:「寶哥兒,桓哥兒!奶奶腿腳不好,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說完,又老淚縱橫。

原來這兩個少年就是在都尉府的三少爺和四少爺桓哥兒。桓哥兒擁住老太太安慰道:「奶奶莫哭!要是您這樣我就不走了!桓哥兒留下陪您好不好?」

三少爺就是那個十五六歲,被叫做寶哥兒的少年。他也牽著老太太的手道:「奶奶不必掛心!待我們出息了,接您到京城去享福!」

老太太聽到,知道孫兒懂事孝順,略感欣慰。又拉著兩人的手說了一會話,囑咐了兩個小廝。最後在女兒催促下,才放兄弟二人走了。

按下二人帶著小廝書心、墨心上路不提。

京城,禮部侍郎張府。

侍郎張英,正坐在自己的書房歎氣,夫人柳氏在一旁垂淚。

不一會,柳氏擦了擦淚問丈夫道:「廷璐和廷彖幾時能到?」張英估摸了一下,說:「恐怕還要四五天才行。」柳氏又哭了起來,道:「不知廷瓚還能不能挺到那時候了!」

張英知道夫人心中難過。可是張英卻不僅僅是因為兒子病重而難過。

自打長子廷瓚中了進士,隨自己在京為官已經將近二十年了。張廷瓚是張英最器重的兒子,他不但穩重,有學識,而且友愛兄弟,給弟弟們做了很好的榜樣,他更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長子一旦過世,自己不僅是失去了一個好兒子,更是失去了一條臂膀。在這雲波詭譎的京城,想要保得住身家,又能實現理想,這是多麼困難啊!

張英已經心生退意,但是此時風雲變幻,一個不留神,不僅自己功名難全,更要禍及子孫!想到自己的兩個小兒子,廷璐生在桐城,自打丁憂以後就一直沒有團聚過;幼子廷彖,四五歲上就被送回老家。身邊只跟著長子和次子,長子卻眼看就要讓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心中怎能不痛?

張英堅定了一下心神。如今他已經是五十四歲的年紀,這在北京的官場,似乎還不算老。但是張英已經決定為了這幾個孩兒,他要做一些事了。

此時,管家張安在門外稟到:「老爺,二少爺到。」

張英讓次子進來。柳氏知道他們父子有正事要談,便迴避了。張廷玉進來向父親見禮,張英卻看著自己這個兒子,眼神不由得恍惚……

張廷玉,字衡臣,今年十八歲。兄弟四人,如果說兄長性情最像張英,那麼張廷玉則是相貌最像張英。父子倆都是國字臉,懸膽鼻,這種相貌在做官評相的時候是被評為甲級的。最難得是這爺倆都有著一雙能隱藏一切的眼睛。

雖然看起來這麼相似,但是張英知道,他的這個兒子還缺乏磨礪。他需要時間來把包藏在軀體內的鋒利磨平。想要在京城這個地方活的平安長久,那你必須如玉一般圓潤,內斂。

張廷玉看父親眼神飄忽,道是他又想到了病重的兄長。張廷玉抬頭呼喚一聲:「父親?」

張英回過神來,揮手讓張廷玉匯報瞭解到的京城士子的動向和他自己的見解。同時張廷玉就張英昨天提出的關於皇帝親征的問題,做出自己的理解和建議。

最後,張廷玉頓了頓,對張英道:「父親,我先停兩天課,陪陪兄長可好?」張英閉著眼睛沉思了一會,輕聲道:「還是等廷璐和廷彖回來再說吧。」張廷玉只好遵命。

正文 第十七章 將思愁

紫禁城,乾清宮

大名鼎鼎,人稱「聖祖」的康熙皇帝,此時正大發雷霆。他正值壯年,發起脾氣來也是中氣十足,只見他拍著桌子上的一份奏章,恨聲喝道:「噶爾丹!朕,誓誅此獠!」

就這麼,康熙皇帝要打噶爾丹的事,基本定了下來。

皇帝打仗的消息雖然確定,但是並不是傳言中的「御駕親征」,皇帝親征必須勝利。康熙不傻,就算心裡想,也不能亂作決定。只要皇帝不親自上戰場,反對的聲音就變得特別虛弱。

於是京城內的大家族紛紛放下反對的心思,摩拳擦掌,相互通氣。

烏拉那拉本家,被媯寧錯認了的,襲一等色的費揚古,也接到了這樣的消息。

雖然都是烏拉那拉家的人,他看起來比阿克敦要矮小一點,可是臉上多了幾分沉穩自信。他今年四十歲,正好也是壯碩的年紀,滿洲人很少有從文的,費揚古和大多數滿洲人一樣是武職。他的境況比阿克敦強得多,可是他還是覺得自己的品級和官職都太低了。

武官要怎麼得到前途?

有三個選擇:第一,襲承祖先的爵位職位——就像費揚古這樣。壞處是官職和爵位會一輩比一輩低。第二,熬資歷,慢慢升。第三,去打仗。

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自然是第一種最好;在有戰爭的情況下,自然是第三種好。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好的,便是第二種,也就是阿克敦這種。

「在有仗可打的情況下,沒卵子的人才會只靠著襲承職位過日子!」這就是烏拉那拉·費揚古的想法。

但是有這個想法的人多了去了,所有的武將都希望打仗,但是並不是所有的武將都有機會去打仗。費揚古想要這個機會,阿克敦也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費揚古想要在這次戰爭中獲得一個好位置,阿克敦卻只想要一個參與的機會。

章佳氏不是不知道丈夫的心思。作為一個滿洲女兒,她自然也是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個有擔當的英雄。不過阿克敦已經不是年輕人了,這個功究竟該不該掙?

章佳氏不能看著丈夫意志消沉,她決定支持丈夫。雖然章佳氏的支持不見得對阿克敦又多大幫助,可是阿克敦仍然很高興,就這麼,夫妻二人分別向各自的本家去信,打聽情況。

媯寧隱隱約約知道父母的決定,但是她既不知道如何幹預,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干預。最後,媯寧無奈的認識到:自己根本沒的選擇,只有順其自然。

康熙皇帝要打仗,戶部立馬開始做資金籌備工作。各地最明顯的反應就是——東西貴了。像桐城這樣地處南方水草肥美的地方要上繳的物資更多,物價比去年整整貴了一倍!

還好媯寧家小有資產,又有田地,總之是不受太大影響。老百姓就慘了點,平時也就勉強溫飽,現在更是頓頓稀粥。不過好歹還沒出現什麼天災饑荒,否則真是要出亂子了。

正文 第十八章 地主家的餘糧

此時雖然沒有因為戰爭激起民變,可是正值農忙時節,餓著肚子幹活還是讓莊稼人都苦起了臉。

媯寧覺得在這個關鍵的歷史時刻,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來對應自己偉大的穿越者的身份,於是想出了用自家餘糧換取奢飾品的方法斂財:老百姓不是缺糧嗎?沒關係,我家有糧,只要你有好東西就能換!這些在現在看起來一點用都沒有的中看不中吃的東西,在戰爭過後便會翻番兒的增值!媯寧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既能幫助老百姓度過飢餓的難關,又能自己獲利,一舉兩得嘛!

可是她忽略了一個問題:中國的老百姓是全世界最好的老百姓。什麼叫做最好的老百姓?那就是不到忍無可忍的地步,大家就會一直在精神上保持原來的樣子生活。而對這個「忍無可忍」,很明顯,媯寧的看法和當下老百姓的看法是不一樣的。

於是,在媯寧看來,人都窮到這個地步了,還守著自己家的破罐子做什麼?不如拿來換錢花,換糧吃。但是對這些老實巴交的老百姓而言,日子也勉強過得去,不是還沒死人嘛!

就這麼,她的想法在沒說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宣告破產了;在告訴錦兒以後,錦兒卻眼淚汪汪的勸道:「格格,這些莊稼人夠苦了,咱別算計人家了!」

媯寧突然感覺自己變成了周扒皮!但是還是不甘心的跟章佳氏提了,章佳氏一句話差點沒讓她暈過去,她說:

「現如今,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媯寧無精打采的坐在園中的鞦韆上,懶洋洋的望著那天邊的火燒雲,火火的,紅紅的,只覺得心裡也似有一團火,焦躁的難受。「地主家」不是沒有餘糧,而是餘糧另有他用。提起這「餘糧」的用途,媯寧心裡不由得又想起幾天前阿克敦收到的信……

烏拉那拉·費楊古,以家主的身份給家族中每個分支去了一封信,道明費揚古在此次軍事行動中的地位,闡述家族對英才的迫切需求,並要從族中子弟間選拔人才作為親兵隨自己建功立業。費揚古的確在此次出征之中有一席之地。這是作為一個滿洲鑲紅旗中等貴族應有的榮耀!所以對費揚古而言,關鍵不在於是否能參加戰爭,而在於在軍中能有什麼職位。

雖然他並沒有提出年齡限制,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是在給小輩們提供機會呢!各個旁支紛紛選擇子弟,前往京城。

這可是個大好的機會啊!從旁支的角度講,如果家中子弟在沙場上建功,不但自己前途光明,還會使他所在的旁支受到本家的關注;從費揚古這方面講,此次上戰場,一則可以自己立功封爵,二則還能提拔族中子弟,使家族壯大。家族強大不就意味著自己強大?

這種兩邊都能獲利的事,大家都是積極響應。卻愁煞了阿克敦:「要怎麼才能在這次戰爭中獲得最大利益?」阿克敦家沒有男孩,自己去?開玩笑,阿克敦身為五品武官,年紀又一大把,怎麼去和那些十幾歲的娃娃擠?從哪個方面,他這一支都沒辦法送人過去。

章佳氏勸阿克敦不如派人到京城去探探,看看真實情況。如果能有點希望,送送禮也不是不行。

其實由阿克敦親自去是再好不過的,可是奈何他是在職武將,不能隨便離開駐地。於是章佳氏舉薦了自己沒有職位的親弟弟宜勒圖——章佳氏自己的本家已經在京城附近的族人中選擇了人才,宜勒圖失去了機會。章佳氏正好順水推舟,肥水不流外人田!

就這麼,「地主家的餘糧」就變換成了一些特別的禮物,由媯寧舅舅宜勒圖帶著上京,以備不時之需。

由於此次出兵康熙十分重視,所以征討元帥的人選一直沒有定下來,還好如今所作的不過是戰前準備。但是元帥乃是重中之重,需要選擇又能服眾又有經驗的能臣。於是他命眾位臣子寫了舉薦折子。

康熙將自己的食指在這這些名字上緩緩地移動著,落在周昌的名字上時,輕輕的點了點。

前山東東萊道周昌,字培公,宛城人。在攻打王輔臣的時候,他於敵將營中七進七出,如果沒有這位干將,那麼說降王輔臣根本就不可能!即使是康熙最信賴的大將圖海,對他也是讚不絕口。

「圖海……如果你還活著,朕何須苦惱!」想到圖海,康熙皇帝一貫沉靜的臉上亦不免出現一絲悲痛。

「周培公啊!周培公!」皇帝口中喃喃,而後,讓身邊的禮部尚書兼詹事府張英迅速擬旨。

正文 第十九章 局勢

「主帥還未定下來?」當宜勒圖到達京城的時候,卻吃驚地得到了這麼個消息,於是皺著眉頭開始想對策:既然不知道主帥是誰,那麼是不是應該先到本家去看看?

「皇上下旨定下了三位征討大將軍,卻並未確定主帥。」張英對三個穿素服的兒子道。

五天前,張廷璐、張廷彖剛下馬車,就得到了兄長病重的噩耗。原來是張英害怕年老的母親知道長孫即將不久於人世而悲痛傷身,沒敢在信上說實話。只說妻子柳氏思念幼兒成疾,要兄弟倆速速回京。

張廷瓚雖然撐到了兩個幼弟回來,但是話都沒來得及說一句就溘然而逝。雖然張廷璐和張廷彖對這位兄長的印象都不深,可是得知這個哥哥臨死還這麼惦記自己,兩人還是哭的稀里嘩啦,現在眼睛還腫的像個桃子。

張英素來低調,如今兒子不在了,行事更加謹慎。於是張廷瓚的葬禮辦的很是簡單,只邀請了兒子和自己的幾個比較相好的同僚和朋友出席。

現在面臨戰爭,局勢再一次變幻——自皇帝親政以來這局勢就不停地變幻著——張英憑著在這官場上磨練出來的素質,迅速調整了心態,把包括十歲的張廷彖在內的三個兒子都聚起來,向他們陳明局勢,順便觀察這幾個兒子的反應。

「出征在即,主帥未定。這實在不智啊!以陛下以往的作風來看,此事怕是另有隱情。」張廷璐瞇著紅腫的眼睛道。

以他的年紀,又不是長在京城,能有這份見識已經難得。張英點了點頭,又看向次子。

「陛下對噶爾丹的事情之在意,並不下於對三番。當下看來,在諸多主帥人選中只有周培公最符合要求。可是陛下遲遲不肯下旨,恐怕和培公不是滿人有關吧!」張廷玉說完,冷靜的臉上嘲諷之色一閃而過,而後又恢復以往的平靜道:「我看陛下想要親征的想法還是沒有打消啊!」

一語切中要害!張英不由讚許的捋了捋鬍須,道:「倘若圖海還活著,主帥早就定下了。」隨後,他又看了看小兒子廷彖。

「此戰必勝,皇帝親征就親征吧。」張廷彖稚嫩的聲音一出,就把自己的老爹和兩個哥哥雷的說不出話來,他怎麼就對打仗這麼有信心啊!隨後他又問:「三個征討將軍是誰來著?」

「三位征討將軍分別是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和簡親王雅布。」宜勒圖向阿克敦道。他在本家打聽到消息,又來回奔走送禮,向各個有關係的親戚都走了走門路之後,回到了桐城。

「三位親王倒都是能征善戰的,可是為何主帥不定?」阿克敦問。宜勒圖搖搖頭,道:「我們兩個本家都有點摸不著頭腦,但誰是主帥與我們這些小蝦有何干係?關鍵是有仗打才好。」

「那本家同意幫我們找個機會了嗎?」章佳氏問道。

宜勒圖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媯寧看了就知道一定是事沒辦成!可是預備好送禮的東西哪去了?

媯寧眼睛一轉,拉著宜勒圖的手問道:「舅舅,那去了京城可有給我帶禮物?」

阿克敦和章佳氏也望向宜勒圖,宜勒圖啜噥了一會道:「這個……我到了京城,光顧著打點上下,也就沒……」

章佳氏立馬臉都綠了。宜勒圖一看,趕忙道:「關係我都打點了,只是除了主帥,參戰的初、中級軍官都已經確定了,親兵倒是還能增加,可是姐夫也不能去啊!」

章佳氏左右找不到趁手的兵器,脫下自己的鞋子就往宜勒圖身上拍!宜勒圖也不敢還手,抱著腦袋就往院子裡躲,一邊跑一邊喊:「姐姐饒命啊!」

阿克敦則呆坐著,眼睛都沒了神采。媯寧雖然對歷史沒什麼瞭解,但好歹知道這次對抗噶爾丹必然不是一擊就中,仗還是有的打的!但是要怎麼跟阿克敦說呢?

媯寧拉起阿克敦的手,跪在他的腳邊,仰著頭道:「阿瑪!你信不信媯寧?」阿克敦回過神來,疑惑的看著媯寧,道:「我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女兒了!怎麼……」

正文 第二十章 再起風波(一)

媯寧拉起阿克敦的手,跪在他的腳邊,仰著頭道:「阿瑪!你信不信媯寧?」阿克敦回過神來,疑惑的看著媯寧,道:「我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女兒了!怎麼……」

媯寧道:「阿瑪,相信女兒,皇上還會打仗的!阿瑪只須要在這之前能得到家主的青睞!」

費揚古!這個名字成了媯寧唯一的籌碼。她覺得只要傍上了費揚古,那一定會有機會的!

阿克敦以為媯寧在安慰自己,可是當他對上媯寧堅定的眼神時,不由得從內心相信了女兒的話。媯寧到現在還不知道此費揚古非彼費揚古,但是她的話卻真的給阿克敦帶來了機會!一個接近那個費揚古的機會!

康熙二十九年五月,噶爾丹揚言得到俄羅斯支持,將要會攻喀爾喀。康熙警告俄羅斯不要干涉大清內政,同時讓理藩院尚書阿喇尼備邊,並徵調科爾沁、喀喇沁等部兵至阿喇尼軍前,聽候調遣。

六月,噶爾丹率兵進入烏爾會河以東,阿喇尼領軍阻截兵敗。

康熙皇帝震怒,對諸位大臣說:「噶爾丹,狼子野心!如不徹底將其擊潰,日後必然後患無窮!」於是力排眾議,決意親征。

康熙二十九年七月初二,大軍一切都已準備妥當。皇帝下聖旨,命裕親王福全為撫遠大將軍,皇長子胤褆輔之;恭親王常寧為安北大將軍;簡親王雅布為副安北大將軍,信郡王鄂扎副之。又命內大臣佟國維、佟國綱、索額圖、明珠、阿密達、喇克達、彭春、阿席坦、諾邁;護軍統領苗齊納、楊岱,前鋒統領班達爾沙、邁圖參贊軍務。

皇帝率軍,浩浩蕩蕩前往戰爭一線,大軍氣勢高昂!

紫禁城內,只留下年僅十八歲的太子胤礽監國,又有大臣熊賜履、張英等輔佐。

「太子監國已有數日,觀其言行,頗有陛下風範!真乃社稷之福啊!」熊賜履對張英道。自年初丁憂回朝,他就立即被康熙任命為禮部尚書,可見皇帝對他的信任。

「太子有人君風範自然是我大清之福。」張英附和道。心中卻想起幾日前有人傳言太子乳母的丈夫凌普仗勢欺人索要賄賂的事。不由得有些不安,但這件事被他死死咽在肚子裡,一個字也沒對別人講。心道這位皇帝近臣是要做什麼?難道也是聽到什麼風聲?只是太子尚且年幼,什麼事都不好做定論……何況,以這般年紀,能做到這樣已經是很是聰慧了!

熊賜履看了張英一眼,笑著搖了搖頭,互相作別。熊賜履不是聽到了太子有什麼傳言,而是聽到了一個有關張英的傳言,童心大漲,想印證一下,所以才藉故和他搭話。可是這位去年年底剛剛提拔的工部尚書兼翰林院掌院,活像個燜瓢,嘴巴裡半個字也摳不出來!到真是應了從誰誰誰那聽來的話——張英啊!那個燜瓢!

倒是把張英奇怪了半天。不知他若是曉得了原因,會不會暴起?

提到太子,留在京城的各滿洲親貴們心思轉了起來。本來今年應該選秀,但因為要打仗就耽誤了。不過皇帝親征必勝,待到萬歲大勝回朝,豈不是還要選秀?如今太子年長,上次雖然已經納了嫡福晉,但是這次是不是還得再挑兩個側福晉、格格什麼的?再者,剩下的幾個皇子,大皇子就不用說了,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似乎也長大的長大,沒長大的也快長大了!自己家的女兒也該算一算了是不是?

於是乎,京城裡面氣氛變得很奇怪。

這陣怪風輕輕吹動,吹啊吹的,一直吹到遍神州各地。把宜勒圖的正夫人郭絡羅氏吹的喜笑顏開。

語嫣這兩年在宜勒圖老母親的親自教養下早就不是原來的嬌蠻樣子了。十三歲的語嫣,身量雖然稚嫩,但婀娜的身材已經顯露。端莊的儀態,配上她嬌美的容顏,如果哪個看不上她,那才叫瞎了眼!

不管別人是怎麼看的,反正郭絡羅氏是覺得自家女兒好得不得了。

郭絡羅氏拉著女兒的手,上看下看,怎麼也看不夠。宜勒圖怕她帶壞女兒,所以這兩年裡,她就是遠遠看見女兒也沒什麼機會搭話。現在女兒見長,宜勒圖終於開了恩,讓她接觸語嫣。

可是語嫣見了母親,表現的卻遠遠不如郭絡羅氏見了她那麼激動。她只是禮貌的、端莊的由母親拉著自己的手。

和郭絡羅氏不一樣,宜勒圖其實並不指望自己這個女兒能在選秀的時候被選上。他覺得自己小門小戶,假如女兒真的被選上,到不見得是一件多美的事。心中暗暗擔憂。於是就跟郭絡羅氏商量,待選秀的時候使錢做些手腳,讓女兒在過兩輪就被刷下來。郭絡羅氏自己就是因為母親身份低微而在家不得寵,又被壞人帶壞,心裡又難過又自卑,她怎麼能讓自己的尷尬境遇在女兒身上重演呢?!她想要女兒成為人上人!於是非常固執的反對。宜勒圖好說歹說也不行,最後動了手!可是這次郭絡羅氏卻硬了起來,咬著牙也不同意!

語嫣通過自己的婢女彩玉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一雙白皙的小手緊緊攥著手帕,眼神中儘是惱怒。最後她嫣然一笑,把那被揉皺了的帕子摔在地上,回到自己閨房之內。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再起風波(二)

在對待選秀的事情上,阿克敦、章佳氏夫婦倒是比較一致。他們認為,選秀是上等貴族考慮的事。自己家的身份和地位,無論配皇帝還是配給哪個王爺、貝勒或者宗親,媯寧都不會擁有好地位。雖然給皇帝或者皇子、宗室做個妾或者格格都會被人羨慕到不行,可是這夫妻倆哪裡捨得啊!

老兩口這麼大歲數就這一個閨女,在家巴不得當個公主養著,自然不想她遠嫁。就近找個知根知底的不是更好?以阿克敦的權勢,也不會有人敢讓媯寧吃虧。所以夫妻倆開始琢磨給媯寧找哪個人家好,壓根沒把心思往選秀上放。想選上不容易,想落選還不容易嗎?何況女兒才十歲不到,就是要選,也得等下次了。

媯寧自己呢?她正在房間裡面發脾氣。

「啊!——我怎麼這麼蠢啊!哪有清穿女不去選秀的?居然把這倒霉事給忘記了!」媯寧雖然知道了父母的意思,可一想到自己終究逃脫不了做一回秀女的厄運,頓時覺得天地都變得灰暗。怎麼能不懊惱?

媯寧拿起毛筆,在宣紙上用力的劃著。毛筆是軟筆,寫字根本不用像硬筆那樣用力,可是她現在已經劃禿了兩支筆!把邊上伺候的錦兒虎的目瞪口呆,不知格格哪根線又搭錯了。

「我要反抗!不能坐以待斃!怎麼辦呢?離家出走?找個帥哥私奔?」媯寧明顯已經神志不正常了。錦兒趕緊端過一碗茶來遞給媯寧。媯寧狠狠吞下一口,頓時覺得口中味道似乎有點……

「錦兒,你給我喝的什麼?」媯寧問道。

「黃……黃連……能敗火的!」錦兒緊張解釋道。

媯寧咧著苦澀的嘴巴覺得……覺得自己好想哭啊……

錦兒安慰好了媯寧,服侍她歇下。可是媯寧卻怎麼也睡不著。回想起穿越之前:她最愛看的電視劇是宮廷劇,最愛讀的小說是後宮小說,是啊,就是喜歡看妃嬪之間的勾心鬥角,毒計百出!可是真要是自己進了宮……

媯寧非常清醒的認識到,自己這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格,搭配那只能勉強通過十以內加減法的可憐智商,不得被那些成天沒什麼事滿腦子只想著爭寵害人的嬪妃給玩死!

雖說也活了兩輩子了,比起那些出個國呆兩天就給自己標榜個「海龜」的人來說,媯寧這穿越的經歷不知道比他們牛了多少倍(只可惜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去顯擺),可是兩輩子加起來也才活了三十來歲嘛,雖然不指望這輩子能成個「中華千年鱉」,但好歹也要活個「忍者百歲龜」啊!

「天哪,天哪,老天爺啊,求求你發發慈悲,打個雷把我劈回去吧!」媯寧在內心吼叫著。

等等,似乎有什麼靈光在腦中閃了一下,

「劈回去?哈哈,有辦法啦!」以前的那些小說和電視劇真是沒白看,既然連穿越這麼玄幻的事情都發生了,那還有是什麼不可能的呢?

小說中穿越女的穿越機會通常都是什麼車禍,投水,摔跤,觸電,雷劈,地震,疾病,抑或是做夢等,反正也跑不出這幾條,隨機抽取吧……

「既然是車禍把我帶到這個時代的,那我就再製造一次車禍把我帶回去吧。這大概……應該……可能會有效吧?……」

這邊媯寧腦袋發昏、自以為是的籌算著重返現代社會的計劃(其實早就有清穿女想過這種白癡方法了),卻不知道命運女神已經在前面在挖了坑要特別招待她呢!這傻了吧唧的計劃能實現嗎?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教習

——京城——

「二哥!必須要這樣嗎?」一個小男孩的聲音怯怯的說。

「……」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

「住口。」

「會很疼的~」

「住口!」

「人家還小,不要這樣啦~」

只聽「啪」的一聲,緊接著就是慘叫「啊——好疼!」

「住口!乖乖坐好!把銅錢放回去從頭寫起!」一個清亮的男聲高聲喝道。

只見張府小書房內,張廷彖正苦著臉,腰板挺直的端坐著,左手上一片紅腫(被打地!),右手提筆、手腕懸空,哆哆嗦嗦的(被累地!)在紙上寫大字,再看那筆頭頂端——放著一枚銅錢!兄長張廷玉手中拿著戒尺,站在一邊。他平日裡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怒火熊熊,握著戒尺的手,手背上也是青筋直冒!很明顯,他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張廷彖的書僮兼小廝墨心,在一邊都快看不下去了:四少爺從來都是讓別人吃癟,啥時候自己吃過憋?於是求情道:

「二少……」一個「爺」字還沒出口,就被張廷玉一記冷眼飛過來,墨心嚇的一哆嗦,把後半段話就著口水嚥回肚裡。

張廷璐坐在另外一個書桌讀書,看見從小跟著自己的弟弟被兄長教訓,有點心疼。回過頭去剛瞄了張廷彖一眼,就只聽張廷玉的聲音道:「資治通鑒看到哪裡了?」

「《隋紀》……」張廷璐一看二哥的眼神,趕緊補充道:「《隋紀》《隋文帝滅陳》!呃……『晉廣王率大軍屯六合鎮桃葉山』……」

「行了,晚上父親會考校你這一段,好好誦讀揣摩。不懂的再問我。」

張廷璐趕緊老老實實看書。書心則盡職地給他倒上清茶,以防他讀書口渴。

張廷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的書僮張素接過戒尺,在他面前的案上放上一碗清水。張廷玉緩緩閉上眼睛,心緒已經恢復平穩。父親張英,在當初考校了兄弟幾人以後便於第二日做了這個安排——讓兩個弟弟:張廷璐和張廷彖,跟著自己讀書。父親為官清廉,但是老家亦有薄田數傾,給兩個幼弟請個先生不成問題。即使不能請先生,送去學堂、私塾也不是不行。為什麼一定要讓自己遭這個罪?

三弟張廷璐就罷了,一想起幼弟張廷彖,張廷玉的火就蹭蹭往上飆!猛一睜眼,卻看到桌上放的那碗清水。

張廷玉眉毛一挑,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若有所思。

卻說張廷玉這邊對張英的心思有所領悟,張英卻對皇太子皇太子的心思一點也沒譜。

「這究竟是想做什麼?」張英思索太監傳來的著太子口諭,愁眉不展。其實也沒什麼,口諭大概是說太子居所年久失修,下雨天居然有點漏雨!於是讓掌管工部的張英報備一下,派人修葺。

「禁宮內居所失修,應當報內務府。怎麼報到我這裡來了?」張英百思不得其解,略一琢磨,心中若有所動。但是又不敢深思。於是心思一轉,轉身便去找禮部尚書熊賜履解惑,熊賜履也不明白。但是此事也跟禮部有點關係,於是厚道的熊賜履便到太子那裡委婉的詢問。太子卻藉故把熊賜履訓斥一頓!熊賜履都五十五歲的人了,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指著鼻子訓,心裡什麼滋味?——何況這個年輕人還算是自己的學生!於是氣急攻心,「咯兒——」一下就背過氣去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太子

太子爺慌了神,叫了御醫趕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藥。好歹是把人救醒了,但是老頭蔫蔫地,好像還不很清楚。於是太子讓人把熊賜履抬回府去。

張英之前就知道自己被人當槍使了,熊賜履這邊一出事,他又從種種蛛絲馬跡,更確定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但無奈的是這個虧又不能不吃!只好苦笑一聲,早早請假回家,到禮部尚書府去探望熊賜履。

此時熊賜履已經清醒。坐在床上由家人伺候吃藥。見張英來訪,立即請進來,張英見面就鞠躬請罪:「我害了敬修啊!」

熊賜履一聽,趕緊扶起張英,清出下人。

然後對張英道:「怎麼回事你我心中都有數。這算不得是你的錯,只算是我自作自受罷!」熊賜履苦笑一聲,連連搖頭。

張英知道他是忠厚長者,但畢竟事情也算因自己而起,還是真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只好說了一句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安慰道:「此事陛下知曉,定然會給敬修一個說法!」

熊賜履剛要回話,前邊就有家人稟報說太子派人探望。張英一聽就知道必然是太子派人來請熊賜履封口了。

於是轉身到後面迴避。一會熊賜履派人請他過去一說,果然是這麼回事。

張英再次誠懇的道歉,熊賜履表示不在意。

經此一事,張英心中卻對這個太子十分不齒,心道:「此,非英主也!」

怎麼回事呢?原先說到張英聽說太子奶媽的丈夫,內務府總管凌普向下屬索賄。張英雖然默默守住不說,但是這事也不是只有他知道。很快在京中官員之間就開始流傳這樣的說法。

些許小事,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現在怎麼傳的這麼快?張英深知此事必有幕後主使,也猜到主使是誰。可是他很久以前就已經無心官場,不想招惹是非。

張英這邊明哲保身,一句話也不多說。熊賜履可不是這樣的。他對皇帝的忠心超越了一切!他覺得太子年幼,現在皇帝親征,留下自己幫輔,而他不但曾經是太子老師,現在更是輔臣,自然應當勸鑒。更覺得凌普不是良人!於是上了折子,說凌普不守禮儀,不遵法度。

凌普知道以後,心中很是惱怒。於是在太子面前進讒言,說熊賜履,仗著皇帝寵信,絲毫沒有把太子放在眼裡。太子年輕,但是隨皇帝學習政務已經數年。凌普的心思他怎麼不知道?可是目前朝臣們都覺得他少不更事,雖然面上都對他很恭順,可是那都是看在皇阿瑪的份上!而且凌普也是自己身邊跟隨多年的人,他去斂財,從來沒少了給自己的孝敬。於是便想藉故敲打一下這些大臣,道是他這太子也不是好糊弄的!

可是直接去找熊賜履施壓未免兒戲——熊賜履、張英等,不僅是自己的臣子,也曾經做過自己的老師。正在想一個敲打的借口,忽然想起以前有太監說:下朝的時候,熊賜履曾和張英走在一起說話,好像私交不錯的樣子。於是便想出了這麼一個計謀。倘若張英不接受這個差事,便是藐視太子;接受這個差事,那麼自己就讓御史彈劾他,說他越權。反證口諭而已,不承認就行了。量他也不敢說太子誣陷他!雖然不是想打擊的正主,但是自己的目的一樣可以達到;倘若他聰明點去找熊賜履,那一切更是水到渠成!

張英猜到了太子的把戲,但是敢怒不敢言。心下想道熊賜履是個官場上難得的忠厚人,又是深得皇帝信賴,恐怕不會有什麼損失。所以才把禍水引向他那裡。誰知後來又生變故……誒!張英只能感歎,大清天下,日後恐怕不妥!

太子想的雖好,但也沒料到這老尚書會這麼不經說,反而把自己鬧個沒趣,心中懊惱不已。只好派人到熊賜履那裡說和。熊賜履已經對這個學生失望透了,但也不願意在皇帝親征的時候惹事,於是便答應保守秘密。

太子另敲打了自己幾個太監宮女,之後又看到凌普,更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心中道「此事都是這個刁奴惹的禍!」全然不把錯往自己身上想。

凌普知道現在太子爺瞅他不順眼,於是也灰溜溜的不在他眼前晃悠。可是他又不甘心自己失寵,就想怎麼才能重獲太子信任。轉而,心道到皇上對太子一直管教甚嚴,從小沒有得過什麼樂趣。如今他已經長大,才納了福晉沒幾年……想到這,凌普眼珠子咕嚕一轉,計上心來!

沒過兩日,凌普便尋來個容貌艷麗的女子,請人調教好後,送到太子面前。太子果然滿意,很快就把凌普的齷齪事放到一邊。但是太子得味知髓,對這事好像上了癮!非要凌普再去尋那更好的!

本來這正合凌普的意思,可是奈何現在太子喜新厭舊的太快,凌普也有點招架不住。京城之內恐怕沒什麼新鮮的了,於是凌普便把目光轉向了別的地方……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京城赴(一)

卻說桐城,語嫣自上次知道父親反對她進宮,便暗暗恨上了自己的親爹。她又不能自己跑到父親面前說自己要去當妃子、做福晉。怎麼辦呢?彩玉知道自家格格的心思,於是便獻計道:「格格,夫人娘家可是郭絡羅氏的本家呢!何不去找夫人想想辦法?」

語嫣自從和祖母學了禮儀,心裡甚是看不上自己的生身母親。但是彩玉說的對!從郭絡羅氏對自己的態度,語嫣知道她非常喜歡自己呢!郭絡羅氏從來都是說話不經大腦,行事不考慮後果。不過這樣正好!更方便自己行事。

於是語嫣便讓彩玉從廚房尋了一些點心,好好的在盤子裡碼了一碼,讓彩玉托著,便去找郭絡羅氏談心去了。郭絡羅氏看到原來對自己冷淡的女兒,竟然帶著點心來看她,果然很開心!又知道了女兒和自己一個心思,遂覺得女兒還是和自己貼心的!於是當下便拍胸脯表示決不耽誤女兒的前途!

語嫣滿意的走了。當晚郭絡羅氏便去找宜勒圖再一次提出要讓女兒通過選秀!宜勒圖現在是理都懶怠理她,一甩袖子跑出去喝酒去了。郭絡羅氏坐在門口直生氣!但是又怕女兒因為自己辦不成事而不再理自己。於是背著婆婆丈夫,給娘家去了一封信,大體就是說自己有個容貌出眾,德才兼備的女兒,想要選秀的時候得到娘家支持。她想了想,又怕宜勒圖阻止,於是又加上一句,說「不日將帶女兒去娘家走訪。」

第二日,郭絡羅氏藉故和宜勒圖吵了一架,於是便要拉著女兒回娘家去。

宜勒圖被郭絡羅氏氣的七竅生煙,巴不得她別回家了!宜勒圖的老娘本欲勸阻,但又想到兒媳自打嫁進家門,一次娘家也沒回去過。固然有她娘家不待見她的原因,但也不能讓人說自己家不善待媳婦兒吧?於是又反轉去勸兒子陪她回一趟娘家。宜勒圖哪裡肯聽!揮手就讓郭絡羅氏自己去!這回郭絡羅氏有事瞞著丈夫,於是也不鬧,自行去收拾行李,又歡歡喜喜告訴語嫣可以去郭絡羅氏的本家尋找機會的喜訊!

語嫣得知,自是開心,讓彩玉打理行裝不提。宜勒圖老母親一看,也沒有辦法。反正兒媳也沒有鬧,自己回就自己回吧!她娘家必然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於是又準備了禮物,並派了幾個家丁、僕婦在邊上服侍著,也算是給郭絡羅氏全一個體面。可是她老人家的一番苦心,郭絡羅氏壓根半點都沒有理會到,反而內心怪她多事,耽誤了行程。

巧的是,郭絡羅氏母女才走了一天,媯寧也要去京城了。要說起來,還是因為皇帝親征前,媯寧曾對阿克敦說去傍費揚古會有助於他的前程,才有了媯寧這次去京城的行動。

阿克敦是個軍人,但偶爾也有點小迷信,覺得幼小的女兒突然這麼一本正經的跟自己講話,八成是上天要借女兒的口給自己什麼暗示。所以便趁著此次選秀女的風聲,借口女兒前去借鑒經驗(什麼破借口!),讓章佳氏帶著媯寧去京裡走親。

同時又安慰媯寧:

「阿瑪不會把你往火坑裡推的!這次委屈你了,到京裡玩耍時喜歡什麼叫你額娘給你買!回來讓她找阿瑪要錢。」

媯寧雖然並不反對幫助阿克敦,可是她明明已經訂好了回「老家」的計策,這麼中途打斷,心裡還是有點彆扭。而且在阿克敦提出要她和章佳氏一起去京城之前,她就右眼皮跳個不停。

「不是什麼好兆頭啊!」媯寧小聲道。

可是又一想到:反正都要走了,還怕什麼選秀?再說也不是只有在桐城才能執行計劃,哪裡不是都一樣?正好也幫幫老爹的忙!不枉他那麼疼愛自己。

但是又一轉念,自己這一走,阿瑪和額娘就孤零零的了,自己也再見不到兩位父母。心裡不由得難過起來,趴在阿克敦的肩膀上哭個不停!

阿克敦還以為她是捨不得自己,只好又是感歎又是哄騙,好容易才把她送上馬車。章佳氏在車裡安慰了媯寧幾句,媯寧只好假裝開懷。直到出了城,媯寧掀開簾子看外面的風景,心情才真的好了起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京城赴(二)

由於宜勒圖一直認為與自家夫人吵架,還把她氣回娘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所以對什麼人都沒提起過。因此章佳氏和媯寧也不知道自己前面就走著郭絡羅氏母女。以至於兩家基本上就是這家前腳走,那家後腳就到。不過倒是一直沒打過照面。

而且路上一直和章佳氏在一起,媯寧想要「撞車」的荒唐想法也一直沒機會實現。知道沒機會,媯寧也就放下心來,規規矩矩的隨母親一路走來。

眼看就要到京城,郭絡羅氏那裡卻出了事故!

原來是走到京畿一家客棧的時候,人便多了起來。郭絡羅氏母女去的晚了,店中沒有上房。郭絡羅氏覺得:總不能讓大家閨秀、名門貴婦和那些下里巴人一起睡通鋪吧?

於是便要小二讓上面的客戶騰出一間來給她們母女住。由於她在家頤指氣使慣了,這邊對店家說話也不客氣。可是宜勒圖家在桐城算是大戶人家,到了這裡卻排不上號了!店家那裡根本不看她的臉色,眼見這位所謂「貴婦」不過是個容貌艷麗,穿著誇張的女子,一點修養也沒有,心下認定這位客官不過是個暴發戶。再加上這人,說話一點也不知道客氣,更是反感她。於是便哄她們離開。

郭絡羅氏哪裡受過這個委屈?自是要撒潑耍混。語嫣一看,母親在這裡丟臉,自己豈不是也要跟著受罪?於是只好放下女孩兒家的矜持,親自上陣請那店家幫個忙。

語嫣本來就是相貌明艷,現在再加上歲數不大,明艷之中隱隱還帶著幾分純潔稚嫩。再看她舉止端莊,語氣溫柔,生生把這一客棧的男子都看呆了!心裡更是被那甜糯糯的聲音撓的癢癢的!店主一看,這位到像是一位大家閨秀。可是樓上確實已經住滿了,正為難間,卻聽小二稟到上面有客官,願意讓出房間與這夫人和小姐住。

店家自然樂意。於是語嫣母女便住了進去。郭絡羅氏安頓好,便派了僕人去家裡報信,只說自己已經到了。倒不是她突然知曉了禮儀,只是害怕自己的嫡母不讓進門。有人去報信,那麼父親知道,就不會有人來攔了。

郭絡羅氏母女住好了,媯寧母女也碰巧到了。店家自然也是說了同樣的話。不過出去和店家談的是自家僕人,卻不是章佳氏本人。此時她正和媯寧坐在馬車內。店家遠遠看了一眼馬車,心下又對比了這位夫人和上一位夫人,覺得馬車裡這一位才是正經貴婦。

於是對這僕人道:「客官,我們確實沒有空房了。但我知道這附近有可靠的人家,貴人如果不嫌棄,我便可以派人帶你們去看看。」章佳氏一聽,覺得這主意很好。於是讓僕人取了銀子謝過店家。店家得了銀子,自然歡喜。於是盡心幫他們尋了好地方,章佳氏和媯寧自去住下。

第二日一早,媯寧便被外面吵吵嚷嚷的給鬧醒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京城赴(三)

趴在窗台上一看,原來自己住的地方離客棧並不遠,只隔了一條街,抬頭就能看見那家客棧的後窗。心下卻不明白在吵什麼?

章佳氏也被吵醒,於是便招這家的媳婦子過來問問。老百姓家倒是早起,這媳婦正端了水送與這母女洗漱,一聽章佳氏詢問,便笑著說道:「前面的客棧,昨晚住進一對母女。今早她們京城的家僕來接她們,便鬧出聲來了。」

「接個人怎麼也這麼大驚小怪的?」章佳氏疑惑道。

那年輕媳婦也是喜歡講是非的人,見有人問起,自然樂得解釋。只見她左右一瞧,沒有別人,便對章佳氏小聲道:「夫人,您不曉得!那家昨夜走失了人口!那家夫人發了脾氣,要找那店家算賬呢!」

章佳氏和媯寧頓時吃了一驚!而後又拍拍胸口道:「幸好昨夜沒有住在那裡!」

此時媯寧的八卦心又起,想要探個明白!於是讓錦兒迅速幫她收拾妥當,要當街去瞧熱鬧。

才出了走失人口的事,章佳氏怎麼放心她出去?奈何媯寧眼淚巴巴,看得她心軟。又道是此次出來,乃是為了丈夫的前程,卻令幼女不得不舟車勞頓輾轉辛苦。於是便答應她去看看。但是必須要有家僕、婢女在邊上守住,還要帶上面紗。媯寧當然一個勁的答應。

一眾人到了外面,正好看見那婦人和女兒被家僕護著往馬車上走。媯寧身量矮,被人擋住,心裡焦急的直跺腳!卻只能往那人逢裡一看。誰知卻正因為她身量不足,卻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從上面看,好像是個頂著面紗的貴婦;可是從下往上看,那夫人雖然帶著面紗,口中卻好像塞著帕子,雙手亦是被人掐住,而不是扶著!倒是那位小姐,雖然低著頭,帶著面紗,卻沒什麼異常。

媯寧覺得自己的心都在怦怦一個勁亂跳!

凌普自打起了到京城外去尋找合適的女子送給太子的心思,便派遣心腹四處秘密搜羅,遺憾的是總也沒有合適的人選。這日他到京郊去訪個故人,卻在小店之中看到一個女孩,頓時眼睛一亮!從那女孩母親的語氣和態度,凌普覺得這就是一個有點小錢,喜歡出來炫耀的外地女子,恐怕不是什麼有背景的本地貴族。於是便吩咐心腹,誑那母女住進來,好方便下手。

那婦人果然沒什麼見識,當晚睡覺連個守夜的人也沒安排。凌普那心腹放了迷煙,不出一刻便得手了。

凌普得手,也沒有耽擱,領著心腹挾著那小姐一路就到了自己的府第。隨後掀開裹著女孩的罩子,就著燈光一看:哎呀呀!這女孩在白日裡看便是惹人心癢,在這燈光下一晃,更是好一個燈下睡美人啊!弄得凌普自己都覺得心動的不得了,到想自己留下好了!遂在那女孩柔嫩的臉上狠狠捏了一把。正在心旗搖曳之間,卻聽得自家夫人叫門。心中暗啐了一口,但也打消了淫念。

次日,凌普打發了夫人。又再想起以前得了女子,往往都是調教好了再送給太子。如今他想要不一樣的,那這女孩不調教是不是更好?可是又擔心這女子有眼不識金鑲玉,瞧不上太子,還要胡鬧,萬一傷了貴人,那可如何是好?

正在猶豫,太子便派人來催。凌普把心一橫,又給這女孩灌了些迷藥,讓家中婢女給她洗乾淨了,打扮好,然後塞在轎子裡,帶著往太子那去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京城赴(四)

自看了那位夫人詭異的被帶走的情景,媯寧便神情有些恍惚。錦兒看她臉色蒼白,手腳冰涼,心道不是什麼髒東西衝撞了她?於是稟告了章佳氏。章佳氏憂心女兒,於是拉著她問話。媯寧略一猶豫,還是把實情告訴了章佳氏。章佳氏也嚇了一跳!但是她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物,於是囑咐媯寧,此事不要再向旁人提起,但也不必介懷。媯寧把心思說出去,心裡沒了負擔,神情也變的愉快起來,自然答應了章佳氏的話。章佳氏卻起了憂心,道是這京城之內果然是龍潭虎穴,於是也不想多做停留。想到這,她便叫僕人稟報本家,之後便速速前往。

烏拉那拉家家族大,人也多。其實當家主母劉佳氏,根本不認識阿克敦。但之前章佳氏的弟弟宜勒圖曾經過來打典送禮,於是便知道自家有這麼一號人物。

劉佳氏態度溫婉的接見了章佳氏和媯寧,還親切的拉著媯寧的手問東問西,讚歎章佳氏教養的好。章佳氏看她左右不提阿克敦的事,說話總是敷衍的多,真心的少,心中哀歎此行可能沒有結果。不一會,劉佳氏便表示身體疲倦,章佳氏趕緊帶著媯寧告退。

正要抬腳出門,卻見邊上一個小丫頭暗暗朝她使眼色。章佳氏會意,於是拉著媯寧暗自隨著那小丫頭走到一個無人的偏廳。不一會,從側門走進一位年約二十七八的少婦,只見她身材富態,儀態端莊。

這少婦招呼章佳氏母女坐下,又對她們表示了不能在正廳接見的遺憾。兩人便閒說了一陣,章佳氏便知道:這乃是費揚古的一房側室——范佳氏。又知道她雖然得寵,但處處受到劉佳氏的壓制,如今費揚古不在家,她更是連一點自由都沒有。現在她需要一點東西,可是身邊的人連大門都出不去,實在沒有辦法,所以請求章佳氏幫助。媯寧心想,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劉佳氏那邊根本不在乎自家,不如在范佳氏這裡孤注一擲,反而有一絲希望!

但章佳氏不想捲入費揚古內室的鬥爭,正想要拒絕,媯寧一看章佳氏的眼色,便知她的心思。於是眼睛一轉,裝出可憐的樣子在章佳氏張口前,就接口道:「夫人好可憐!額娘幫幫她吧!」

側夫人范佳氏趕緊接口道:「夫人慈悲!」

章佳氏暗自懊惱:這孩子平時也很安靜,為什麼今天突然這麼不聽話!但是范佳氏話一出口,章佳氏便不能拒絕了。否則又平白得罪一個人,何苦來?心中又道是「不過帶些東西,不是害人的就好。」

遂點頭答應,但是也提出東西不能太苛刻。

范佳氏是聰明人,自然知道這話的含義。於是又告訴章佳氏一個讓她寬慰的消息:范佳氏要的是安胎藥!

章佳氏心中一驚!安胎藥!她也是生育過的,用眼仔細一瞧便看出范佳氏確實應該有孕,而且起碼有了四、五個月了。只是這范佳氏及會穿著,讓人只以為她發胖,卻看不出別的。

章佳氏知道費揚古目前膝下只有一子,而且常年臥病在床。倘若范佳氏生了兒子,那她的地位可就會壓過那劉佳氏一頭了!轉而又想到自己在劉佳氏那裡碰壁……章佳氏有了決斷。

章佳氏回到客棧,卻憂愁此事不是一時半刻能解決的。於是寫信給阿克敦,就說若想事成,尚需在京城逗留半年。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迎接聖駕

且放下京城的這攤子烏七八糟的事不談,出征的康熙皇帝那裡卻真真出了大事!

康熙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康熙在博洛和屯病重。彼時,兩位爭得面紅耳赤的內大臣索額圖、明珠也不爭了,兩位鬍子拉碴的大臣,這麼多年頭一次行動一致的跪在康熙御帳之前,聲淚俱下,懇求康熙回朝。餘下的諸位軍務參贊、御前侍衛,沒有不跟著下跪的。

康熙皇帝不能接受還沒跟噶爾丹碰面自己就要退走,可是奈何自己的身體的確支持不住了。內心又擔憂愛子胤礽,怕他知道自己生病會心憂,又怕一旦自己不幸,他不能得到朝臣的支持,坐不穩皇位。

於是無奈的接受了諸位大臣的建議。但仍然命裕親王、康親王、恭親王等在前線與噶爾丹周旋,吩咐他們此戰務必獲得勝利!

皇帝因病回朝,傳信的侍衛快馬加鞭,急送消息進京。所以皇太子很快就知道了消息。但是他最近正得了新歡,又體會到沒人管束的自由,哪裡肯父親早早回家?

可是捨不得是捨不得,卻也不能不去接聖駕回朝。於是太子磨磨蹭蹭,帶著迎駕儀仗,多用了兩日才見到康熙。

康熙皇帝本來就在病中,生病的人總是喜歡胡思亂想,喜歡思念親人。他在病榻纏mian,心中同樣對最鍾愛的兒子掛念。可是掰著手指算,胤礽早就該到,為何遲遲不見動靜?心中不禁擔憂是不是胤礽病了?亦或被什麼事拖延?

康熙不是蠢人,他不是不知道會有另外一種可能。但是他下意識的不去想。

此時大太監梁九功來服侍康熙吃藥,康熙心情不佳,把藥碗推到一邊。梁九功看著皇帝臉色蠟黃,身體消瘦,流淚哽咽道:「皇上……皇上若有什麼不順心,儘管往奴才身上招呼!懇請陛下保重龍體啊!」

康熙知道這個太監忠心,但他的心事是不能跟任何人說的。於是便讓梁九功起來,道:「朕不過口中苦澀,聞著藥味難受罷了。你把藥拿來吧!朕自己喝!」

梁九功趕忙歡喜的奉上藥碗。

太子接了康熙進京,百姓亦知康熙龍體欠安。人都說,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自能體會康熙是個仁慈的君主。於是大家紛紛跪在街上迎駕,內心祈禱龍體安康。

聖駕剛剛過去,張廷彖帶著墨心便從一處轉角探出頭來。墨心拍拍心口道:「乖乖!接聖駕就是不一樣!只可惜沒到近前去看看陛下的模樣!」

張廷彖在墨心後腦勺拍了一下道:「笨蛋!到了近前就能看到嗎?一到聖駕近前,莫說抬個頭,你就是當下放個響屁,都要被那些侍衛用刀劈了,還要用箭把你射成刺蝟!」

把個墨心唬的張口結舌!張廷彖卻大笑起來。墨心小聲道:「莫不是四少爺又來哄我?!」

張廷彖耳朵尖,當時就聽見了。對墨心道:「你不要說我哄你!你叫我一聲四少爺,我這少爺,便教你個乖!你道是這裡還是桐城?這裡乃是天子腳下!

你若想活的安穩,把那性子便好好收斂了!在桐城,咱們上房揭瓦都沒事。在這裡,說句話也要小心不要成了別人的把柄!」墨心見四少爺說的鄭重,便也上了心思。

張廷彖背過身去,望著繁華的街道,對墨心,又是對自己說:「要謹慎從事啊!」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京城赴(五)

走在大街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媯寧心裡說不出來的愜意,再摸摸藏在腰間的小包包,不由得湧上一種滿足感。想想這幾天,自己先是由於阿克敦的事,不得不來到京城;之後又遇到那夫人被擒的詭異事件,接著又在費揚古家裡見識了一番大家族的內鬥,心中更是怯怯。現在好容易得了喘息的機會,又轉頭想起了自己的「計劃」於是便攜帶了自己的私房錢,假意說要去買東西,便逃出母親的視線。

其實想到這次出府是為了穿越回去,媯寧心裡還是覺得很愧對阿克敦和章佳氏的,畢竟他們是這個時代對她最真最好的人,可是為了自己後半輩子的享福著想,只能對不起他們了。

媯寧一邊走一邊合計著下一步的行動:現在當務之急是得先把錦兒和後面的小廝甩掉,要不他們肯定得阻止自己的行動。正想著,看見前面熙熙攘攘的圍了一圈人,遂吩咐小廝:「阿正,你去看看前面幹嗎呢,怎麼這麼多人?我和錦兒在這裡等你。」阿正應了一聲向人群走去。媯寧吐了吐舌頭,其實剛才早就透過人群中的縫隙看見裡面是一些江湖藝人在耍把戲罷了。然後又對錦兒說道,「錦兒,人家走的好累哦,好像還有點餓了,你看前面是不是有賣糖葫蘆的,有的話,就去買一根來啊!」看錦兒想要張口說些什麼,趕緊又補充,「快點啊,我一步也走不動了,我就在這裡等你哦!」

「那格格你別亂走就在這裡等我啊!」錦兒一邊走一遍不放心的叮囑著。

看著兩人已走遠,媯寧撒腿就跑,好在人多,一會她的小小身影就被人群給淹沒了。可是真的只剩下自己了,媯寧的心裡反倒有些茫然和……忐忑?是的,有些忐忑不安,前些日子光顧著想回家以後會怎麼樣,考慮問題也不周詳;後來到了京城,又出了一堆事……所以有點秀逗的腦子,事到臨頭似乎才有點功夫緩過勁來:自己的那個計劃好像是有那麼一丁點的不妥啊:

萬一這「車禍」沒讓自己穿越回去,卻把自己撞個好歹那可怎麼辦?要是一下子撞死了還好,一了百了什麼煩心事都讓他們通通見鬼去吧!可要是給自己撞個半死不活……用現代話語來說就是——變成植物人,那可如何是好?

「唉,愁啊愁啊,是撞還是不撞啊?」

正在那胡思亂想著,卻感覺周圍人群騷動,只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一抬頭,天哪,一倆馬車歪歪扭扭的衝自己駛來!那馬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車伕一個勁的沖它身上甩著鞭子也不能阻止它停下的步伐,反倒激的它更加瘋癲,車伕似乎也無計可施了,只能大喊著讓周圍的人閃開。

只可惜媯寧剛才滿腦子都在為「撞還是不撞」在做鬥爭,根本沒注意到這突發狀況。其實吧,就算她什麼也沒想,平時這反射弧也遠遠比別人要長,所以不可避免地傻呆呆的站在街中央!眼看著馬蹄子要踏過來了,周圍一片驚呼,接著一個人影閃過,媯寧就覺得自己一下騰空被人抱起,又在地上翻了兩圈。

媯寧眼睛都直了,心裡先沒害怕,卻滿腦子只想著「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啊!老天爺你也太能玩我了吧,老用同一種方法你不膩煩?上輩子讓我出車禍穿到這來也就不說啥了,可為啥每次出門你都得讓我重溫一次『馬蹄驚魂』?」

正文 第三十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喂,喂,不會是嚇傻了吧?」一個手掌不停的在自己眼前晃著,媯寧這才算緩過神來,瞳孔漸漸有了焦距,只見一雙清澈的眼眸饒有興趣的望著自己,咦,這張臉怎麼這麼眼熟?

「登徒子!」媯寧失口叫道。

是啊,這不是那天在都尉府遇見的「四少爺」——桓哥兒嘛!這才算真正的清醒過來,「啊!你、你、你幹嗎抱著我?」

「拜託,我要不抱著你你早就被馬踩死了!再說你壓著我的胳膊我怎麼起來?」張廷彖好笑的看著媯寧,和這小妮子還真有緣,竟然在京城碰上了。「再說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這麼稱呼自己的救命恩人嗎?說吧!你叫什麼名字?」

「媯寧」順口就說了出來,剛一脫口,媯寧差點沒扇自己一個嘴巴子!憑什麼你問什麼我就得答什麼?而且,在這個時代女孩子的閨名這麼重要,我幹嘛告訴他啊!

媯寧正懊惱,眼睛不自覺四處一看,才弄清楚自己的處境,刷的一下紅透了臉!兩人竟然一直保持著一個曖mei的姿勢在說話呀:這個登徒子的一隻胳膊牢牢的壓在了自己的後背下,而另一隻手卻環著自己的腰。天哪,這可是在大街上啊——雖然是牆角。媯寧急忙起身,卻不防張廷彖也正打算收起那環在她腰間的胳膊,結果很不幸的摸到了媯寧一馬平川的胸部!

只聽媯寧「啊——」的一聲,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

「登徒子!你!色狼!流氓!」媯寧氣的發昏,古代現代罵人的話語都冒了出來。

眼瞅著就有人回轉在這邊瞧熱鬧,張廷彖手疾眼快,趕緊捂著媯寧的嘴巴,把她拖到背人的地方,低聲喝道:「別喊了!我啥都沒摸到,喊什麼!」又對上媯寧殺人的眼神,忽然意識到這話有點歧義,小聲囑咐:「你別喊,我是為你好!我鬆手啦?」,然後便鬆開手,尷尬的笑著,「那個,別這麼凶嘛,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

張廷彖覺得自己說的沒錯啊!可是看到媯寧正在運氣的表情,他覺得自己還是別解釋的好。

正好這時聽見墨心呼喚「少爺」的聲音,他趕緊轉頭沖媯寧說道,「那個,媯,媯……小烏龜我先走了啊!」撒溜開跑。

媯寧被氣的漲紅了臉,正要爆發!那被爆發的對象卻眨眼就溜了!媯寧也忘了什麼計劃、什麼害羞,抬腳就要追那個王八蛋!他居然還管她叫什麼?「小烏龜」?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要殺了那個死色狼!」媯寧剛剛衝到街上,胳膊就被人拉住。眼巴巴看著那個該死的四少爺跑到沒影,卻不能掙脫開,於是便大喊道:「放開我!讓我去追……」還沒說完,就聽拉住她的那人道:「格格!您上哪去了?這是怎麼了?怎麼身上都是土?」

媯寧一看,是錦兒找到她了!她手中還拿著一串糖葫蘆,眼中儘是擔憂。媯寧覺得今天這倒霉事最好還是別讓別人知道的好。於是只好含恨放過那個掃把星,口中還要敷衍錦兒:「沒啥,等你們的時候被一個王八蛋撞倒了。」

錦兒一聽,趕緊拉著媯寧看她有沒有受傷,也沒懷疑媯寧為啥跑了這麼遠被撞倒。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心有千千結

今天雖然不順,但好歹驚醒了媯寧的白日夢,使她知道這穿越可不是去遊樂園,想去就能去想來就能來。但是回家的願望一下子被馬車撞得稀碎,媯寧的情緒一直到回到客棧也沒高起來。章佳氏以為她玩累了,也不多問,只吩咐錦兒服侍她休息。

章佳氏這裡還要準備藥材,還要考慮怎麼人不知鬼不覺的送進費揚古家。此事以一個外地人的身份去辦,的確有點難,可是她並不怎麼擔心,因為她在這裡並不是一點依靠也沒有。

她的本家章佳家也在這京城不遠處。雖然章佳氏和自己本家聯絡不多,但王嬤嬤的兒子卻不一樣!幾年的功夫,這個小子已經從一個普通僕人晉陞為副管家!

說起王嬤嬤,她離開了阿克敦家,卻並不是脫離。恰恰相反,她是受了章佳氏的命才出來的!為的是給媯寧打前鋒。

兩年前,媯寧剛剛七歲,章佳氏便開始為她的前程打點了。雖然自己並不打算讓女兒去爭取選秀,但是總要以防萬一。自己家沒什麼根底,一旦計劃不能成行,至少不會讓女兒沒有半點依仗啊!何況王嬤嬤確實已經年老,出於對她的愛護,想讓她以自由身和兒女團聚、安享晚年,這是再好不過的了!王嬤嬤欣然同意,並忠實的執行著章佳氏的計劃。所以,在京城之內,章佳氏也有那麼一點根基。這時候就體現出未雨綢繆的好處了!

她們娘兒倆並沒有在客棧住很久,媯寧的回家計劃剛剛打破,王嬤嬤便領著兒子來幫章佳氏搬家——她們在京城之內已經買好了一處四合院。媯寧知道了前因後果,頓時覺得自己拋棄父母的行為非常自私!於是便把不能回家的抑鬱一下子都拋在九霄雲外,抱著章佳氏的脖子大哭起來!口中哽咽道:「額娘,媯寧不離開你們了!媯寧哪兒也不去,就和你們在一起!」

章佳氏還道這是媯寧害怕出嫁的小兒女情緒,拍著女兒的背,哄到:「好好好!不走不走!寧兒就陪著額娘……」她卻不知自己安慰的話就這麼印在媯寧心中,使她下決心成為一個個徹底的清朝人,再也不打算回「老家」了。

墨心看著張廷彖今天好像神情有些不對,於是沒大沒小的拿手掌去探四少爺的腦門,卻被張廷彖一把拍開!

「四少爺!您這是怎麼啦?」墨心委屈的揉著手背問道。

「什麼怎麼啦?」張廷彖有點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子,「我不過是對爹爹有點擔心……」他本來是想轉移話題,可是說到這裡,卻真的擔心起來。

今天他出來並不是遊玩,而是去探消息。不過遇上媯寧那一碼子事,不得不改變計劃——想到媯寧,張廷彖不由得又有點出神……但是他一皺眉,把這回事壓到心中。

「爹爹此次對太子事情的處理雖然沒錯,但畢竟沒有像熊老尚書那樣做到『義無反顧』。當今萬歲是難得的重感情的天子,這麼做……」

張廷彖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因為他們張家父子四人,沒一個相信皇帝會對太子的荒誕行徑沒有察覺。

張英在皇帝身邊隨駕多年,把康熙的秉性摸出了那麼幾分。他不是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但自己聖眷多年,如今官至一品,榮耀也基本到了頂峰!「該謝幕了吧……」張英喃喃道。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張英教子

皇帝回京之後,身體好了一點。但是仍然不能上朝,所以大臣們有事都是上折子。

養心殿,康熙盯著他左手上被緊緊攥著的秘折,右手卻抓住自己的胸口!梁九功在邊上伺候,卻不敢吱聲。康熙深呼吸一下,才覺得自己恢復正常。梁九功趕忙弓著身過來關切道:「皇上!您龍體不適,不宜過於操勞啊!奴才去傳御醫來?」

「不必!」康熙淡淡道,「傳張英、熊賜履!」

梁九功剛要答應,「不,別去叫了……」康熙揉著額頭,語氣疲憊的吩咐梁九功「傳御醫吧!」

太子自迎接康熙回朝,發現皇帝好像除了多關心了一點自己的學業,並沒有察覺什麼,於是知道熊賜履遵守了諾言。但是父親在和不在還是有區別的,太子還是收斂了一點——在白天!

晚上胤礽回到自己的居所,生活仍然是那麼「滋潤」……

「太子,您是真心喜愛奴婢麼?」床上,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靠在胤礽的肩上,用她明艷的眸子望著他。胤礽愛煞了她的嫵媚柔軟,捏著她的香腮道:「我若不愛你,做什麼還要天天過來?」

那少女欣喜道:「太子可願奴婢與您白首偕老?」

胤礽皺眉道:「不是我不願意,只是你的身份實在難以……」

少女急道:「若是您願意,又有什麼不行的呢?奴婢並不是那身份低賤之人啊!」

太子吃驚地看著她:「你有什麼身份?」覺得自己口氣太硬,太子又軟語道:「你快告訴我,若是真有辦法,我自然還是願意與你一個名分!」

少女喜極而泣,但是又不願耽誤事,於是收住眼淚道:「太子,奴婢原是桐城人,乃是鑲黃旗下章佳氏的旁支,此次進京原本是隨母親回娘家,誰知……」少女軟軟的把自家身份和遭遇一一對太子道出,卻沒注意到太子臉上越來越震驚!

宜勒圖看著手中的信,又是氣憤,又是疑惑:

「這算怎麼回事?!我是不是要休妻,那是我的事,跟他郭絡羅家有什麼干係!居然還扣著我的女兒在他家待選!欺人太甚!」

宜勒圖發了火還不甘心,又倒騰著要收拾東西去接老婆、女兒回家。可是東西還沒收拾完,他的老母親便喝斥道:「你這是幹什麼?」

揮退了下人後,把兒子按在椅子上,瞧著兒子一臉的不忿,歎息道:「我原先以為是給你結了門好親,誰知是娶進門個禍水!」

說著,竟哭了起來!宜勒圖趕緊跪下,央求道:「額娘,您不要難過,兒子有何不妥,您教訓就是!」

老婦人擦了擦淚,扶起兒子,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道:「本家秘密送來的,你看了就明白了!」

宜勒圖剛看到一半,便抬起頭不相信的看著母親:「這!這是……」

「父親!這是?!……」張廷玉驚訝的看著張英帶回來的手諭。

「明天,我便去禮部上任了。」張英平靜的說。

「那麼,熊大人呢?」張廷玉恢復了鎮定,看著父親問道。

「敬修接到聖命,過兩日便要往江南讞獄。現在他已經是吏部尚書了。」

張英喝了一口茶,緩緩道。

「不管是調到禮部還是仍然在工部,不都是平級調動嗎?」張廷璐疑惑道。

「三哥!那怎能一樣?六部尚書——禮、吏、戶、兵、刑、工之中,禮部是最不涉及國家根本的一部!」張廷彖扭過頭對張廷璐道。

張英挑眉看了一眼張廷彖,然後又垂下眼瞼:「不管是哪一部,都是為皇上效命,沒有什麼不同。」

「爹爹!……」張廷彖內心又擔憂又著急,剛剛開口卻被張廷玉拉住。

「廷璐,帶弟弟去讀書。」張廷玉對張廷璐輕聲道。

張廷璐知道哥哥有事要與父親商量,便拉起不甘不願的張廷彖退了出去。

「父親!您真的想……」沉默了片刻,張廷玉先開了口。

「衡臣。」張英語氣淡然的問道:「我為什麼要讓張素在你的書桌上放一碗水?」

張廷玉注視著父親已經顯露蒼老的臉頰,輕聲回答道:

「水滿則溢。」

「沒錯,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這是我要對你說的,但不是全部。」

張英站起來,推開窗戶讓外面的輕風吹進屋內,將一屋子濁氣就著沉悶的氣氛一同吹散。

「為父就是這傍晚的太陽,該落山了。但你不是,你的弟弟們也不是!所以你們還應該學這碗水,做到『君子不器』、『上善若水』。」

張英轉過身去,凝視著兒子的臉,「你明白嗎?衡臣!」

張廷玉撩起長衫,跪在地上鄭重道:「孩兒謹遵父親教誨!」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桓哥兒讀書苦媯寧收禮忙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初一日,裕親王福全率軍向烏蘭布通發起進攻,連戰三日,大敗噶爾丹。

康熙收到前線回來的捷報,正在欣喜之餘確看到傷亡將領中,有佟國綱的名字!

佟國綱是康熙生母的哥哥,同時也是已故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大伯。康熙十分念舊,他懷念被他深愛第一任皇后赫捨裡,也同樣懷念著佟皇后。愛屋及烏,他對佟皇后的家人也格外照顧。尤其佟國綱十分自重,忠心耿耿,在得到康熙信任的情況下並沒有恃寵而驕,因此讓康熙格外高看一眼。

康熙得知他的故去十分難過,追封佟國綱為一等公,並讓編修楊瑄撰寫佟國綱的祭文。可是楊瑄寫祭文失辭,康熙大怒!將楊瑄奪官流徙。

同時他又申斥張英,責備他審閱不詳,並罷免了他禮部尚書的職位,只讓他管翰林院、詹事府並教習庶吉士。

張英被卸去尚書的職位,平時確多了點時間教育兒子。於是張廷玉就輕鬆很多。

可是張廷彖確很鬱悶——不僅是因為在平時的課業中又增加了《史記》、《六韜》、《南華經》之類不搭槓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更因為平時有個二哥在頭頂壓著就已經夠煩惱了!現在又多了個更不苟言笑的老爹……

「誒……」張廷彖歎息著,「這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瞥了一眼坐在窗邊一手持書,一手撚鬚的爹爹,張廷彖只能把一切痛苦都嚥回肚裡!眼前坐著的可是老爹而不是二哥!這回可是借給他倆膽都不敢造次了。

九月十一日,戰爭早已結束,裕親王等歸來已經將近一個月了。朝臣們紛紛奏賀得勝,康熙卻木著臉。因為這次勝利實在說不上是勝利:仗是打贏了,可是噶爾丹卻跑了!而且這個可惡的賊子居然囂張的駐紮在科布多休養生息,傻子都能看出來他賊心不死!

但目前再次開戰也實在不妥,日前河督靳輔上奏,說淮河流域的百姓不堪負重,生活堪憂,於是請旨免賦稅。康熙深知老百姓在此次備戰之中已經是竭力應對了,必須讓百姓休養生息才行!於是便傳旨讓正在江南讞獄的熊賜履對靳輔所奏之事進行調查。

康熙忙著下旨,媯寧則忙著幫章佳氏收禮!誰送的禮?自然是費揚古的側室范佳氏送的禮了!媯寧當初想辦法救助范佳氏,只是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但是事後也有些後怕的!

可真是事實難料,誰能知這溫柔端莊的范佳氏確實有些手段。費揚古回家以後,她不但保住了肚裡的孩兒,還乘機整治了一把劉佳氏,把這當家主母的權勢奪去一少半!

第三十四章回家了

費揚古在戰場上得了功勳,在家又獲得側夫人有喜的喜訊,怎麼能不開心?因此對范佳氏又在喜愛之餘更加看顧。范佳氏終於走出困境,重見光明,自然對章佳氏母女感激非常!於是便有了媯寧家這小四合院中堆得滿滿的箱子。

媯寧樂的眉開眼笑:「這些東西,放在現在那是難得的貴重禮物;再留上幾百年,那就不僅是難得的『貴重禮物』而是難得的『貴重古董』了!」

她倒是留著口水算這東西價值幾何,完全忽略了自己不可能帶著這些未來的古董去21世紀的拍賣會的事實。章佳氏則覺得這是個大好的機會請求幫助!於是便讓王嬤嬤去投了帖子,告訴暈乎乎的媯寧,她們將要前去拜會范佳氏。

范佳氏見到章佳氏母女後,非常熱情的拉住媯寧的小手,又親熱的和章佳氏說話。媯寧私下打量,「這不就是主母劉佳氏當初接見我們的地方嗎?」轉而又想起范佳氏曾在偏廳偷偷摸摸會見自己母女的事,心道:「這回范佳氏不用遺憾只能在偏廳接待客人了!」

媯寧轉著自己的心思,章佳氏和范佳氏卻已經談到了關鍵。

「夫人,您說,我家老爺都這麼大歲數了,卻還整日介想著報效朝廷,真是讓人不放心啊!」章佳氏小心試探道。

范佳氏是什麼人?她是在鉤心鬥角裡面勝出的精明人!她怎麼不知都章佳氏的意思?此事對現在的她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但她心思轉一轉,想到自己剛剛得了置辦各個屋子絲綢、裝飾的差事,又想到這章佳氏母女乃是南方人,此事交給她們來辦不是正好?於是便笑道:

「姐姐說哪裡話來?豈不知古時候尚有個廉頗,現如今我烏拉那拉家也不輸於古人!」

媯寧、章佳氏聽了,正欣喜間,卻見范佳氏接過婢女奉的茶,輕輕啜了一口,又歎氣道:「日前,老爺得到功勳,回到家來。我們姐妹喜悅間,便商量要置辦一些物件裝飾,以慶賀老爺得勝歸來。我家老爺喜愛別緻的東西,奈何京中精細的東西有是有,物價卻高,且少。明明是件喜事,可為這些勞什子憂愁,好不讓人煩惱!」

章佳氏知機道:「大人高昇真真是咱家的喜事!夫人有何可憂愁的?精緻的事物,北方是少了些,但南方卻有很多!此事不如找個知道這些東西底細的可靠人去南方置辦。」

范佳氏旁邊一個穿著體面的丫鬟笑道:「現在咱們家誰不知道只有章佳夫人與我們奶奶最好?若說什麼可靠人,不如就章佳夫人最可靠!」

媯寧聞聲一看,這個丫鬟好生面熟!略略一想,心道:「這不就是月前引我和額娘去見范佳氏的小丫頭嗎?升的好快!」

范佳氏笑道:「若是姐姐願意辛勞,那我真是省了一大半的心思了!」

媯寧一聽,這差事要是領了,不是就把我們家和你范佳氏綁在一起了嗎?於是便焦急的扯了扯章佳氏的袖子。

章佳氏卻笑著應道:「夫人若真信得過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范佳氏立即應道:「那麼此事便勞煩姐姐了!」

回家路上,媯寧對章佳氏道:

「額娘!您怎麼就答應了?」

章佳氏看著媯寧問道:「寧兒,為何不能答應?」

媯寧張口道:「那豈不是上了賊船?」

聞言,章佳氏笑著點了一下媯寧的額頭:「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然後拉住媯寧的手道:「你還不曉得嗎?自咱們答應幫側夫人范佳氏做事的時候,就已經是在一條船上了!如今她顯貴了,咱們只能更加利用好這關係!」

媯寧畢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這事平時秀逗沒想到,章佳氏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不明白嗎?但心裡不免有點羞愧,道:

「額娘!那若是我當初不那麼淘氣開口求情,是不是會好一點?」

章佳氏摸摸她的頭髮,慈祥道:「怎麼會?現在這樣才是最好的!若不是你當初那句話,怎麼會有你阿瑪的機會呢?」

隨後又道:「一會兒我們給你阿瑪去信,咱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正文 第三十五章 蹊蹺事

媯寧離開桐城這麼長時間,又不大不小經歷了幾次事,早就開始想家了!聽了章佳氏的話開心的不得了,又要拉著錦兒去給阿克敦買禮物。章佳氏笑著答應了。

雖說是去給自己阿瑪買東西,媯寧卻理所當然的先買了一堆香包、墜子、手鐲、香脂之類的女孩兒物品,後面跟著的僕人阿正手上肩上都掛滿了這些東西!連錦兒都在手裡拎著小竹籃——裡面是媯寧才買的北京果脯。

眼見著媯寧就要進綢緞莊,錦兒趕緊道:「格格,咱們可是給老爺買東西來著!」

媯寧回頭一看才知道自己已經買了一堆不搭槓的東西,於是尷尬的笑笑,說:「咱們選一塊好料子給阿瑪做一件衣裳!」錦兒只好無奈隨她進門。

掌櫃一看雖是位年紀不大的小姐,可是穿著和舉止卻不俗。於是便慇勤笑著接待她,又指了幾塊上好的布料供她挑選。媯寧今天尤其高興,便拿著布料左看右看,當下拍板買了幾塊。錦兒在邊上掰著手指計算今天的花銷,發現銀子不夠了!於是便對著媯寧的耳朵小聲道:「格格,不如等明天再來?」

媯寧皺了皺眉:「額娘都訂好了行程,明天怕是來不及了!」

錦兒看了看阿正手中的東西,無奈道:「那不如讓阿正回去取錢?」

媯寧也有點不好意思了,可是阿正一走,這外邊可就剩下自己和錦兒兩個女孩子了!這樣可不太好。怎麼辦呢?

掌櫃看出媯寧的煩惱,便笑道:「小姐不用著急!可以讓我傢伙計送貨到貴府,順帶再把錢收了不是更好?」

媯寧不知道這裡居然還有送貨上門的服務,知道這建議自然開心!掌櫃的見媯寧同意,便招呼小夥計:「虎子!快來送貨了!」

只聽內鋪有個人應道:「哎!掌櫃的!東家讓我給這邊的貴客送茶呢!馬上就來!」

掌櫃的聽了連忙道歉,道:「這位小姐!實在抱歉,不如請幾位在店內奉茶?一會就有夥計過來了!」

媯寧幾個早在外面逛的腿腳酸痛,於是便同意去歇息一會。這邊掌櫃的親自打簾邀幾位客人入內奉茶,把茶水擺好,掌櫃的便道外面還有生意招呼,於是歉然退了出去。

媯寧正無聊,就讓錦兒拿出錢袋數數還剩幾個錢。錦兒道:「還有十幾個銅錢。」

此時卻聽見外面有個賣涼糕的在叫賣,媯寧便打發阿正道:「不如把剩下的幾個銅錢都去換了涼糕來吃!」阿正答應了,便出去買東西。

不一會,店內的貴客可能買東西買完了,於是裡面騷動了一會,一個穿著絲綢臉上帶著諂笑的中年男子打起簾子邀裡面的貴人出來:「章佳格格慢走!再到敝店光顧啊!」

媯寧和錦兒在偏廳,與那內室連著,中間只隔了一道走廊。如今天熱,店裡邊敞開了門,門上稀稀疏疏掛著幾根擋蚊蠅的珠簾,媯寧抬頭一看便能把路過走廊的人看個清清楚楚。

聽到有人呼喚章佳格格,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可是這一眼可把她嚇了一跳!

雖然隔著面紗,可是那輕薄的一層幾乎什麼也遮不住。等人過去了,媯寧才拽了拽錦兒的袖子:「錦兒!我看錯了嗎?」

錦兒當時也在看著走廊,亦認出了那人,疑惑道:「這人不是章佳格格的婢女彩玉嗎?」

媯寧吃驚道:「我還道是我看錯了!原來竟真的是她!」

錦兒回道:「我認得彩玉!有幾次夫人差我到舅爺府裡去送東西,還和彩玉打過交道呢!這臉就算全遮住,我也能認出她的身形來!何況,還有她手背上的胎記呢!」

媯寧道:「就是那塊紅斑?」

「沒錯啊!她說是娘胎裡帶來的,所以她的原名便喚作『紅兒』,李紅兒!」

錦兒緊張的問媯寧:「格格!彩玉什麼時候變成了『章佳格格』了?」

媯寧疑惑,莫不是這世界上真有兩個一模一樣,連胎記都長的一樣的人?

此時阿正帶著涼糕回來了,那綢緞莊的小夥計也伺候完那邊的貴客了。媯寧便讓小夥計帶了布料,隨她們一道回家。路上,媯寧讓阿正遠遠跟著,示意錦兒詢問那小夥計,錦兒點頭答應,回身便問道:「這位小哥,你們店裡那是哪位貴客啊?」

那夥計回到:「那是章佳格格!」

錦兒又問道:「哪個章佳格格啊!我們家那也有個章佳格格!你這不是假的吧?」

那小夥計急了,道:「怎麼會是假的?這位格格啊,家在桐城,現在住在京裡她外婆家待選呢!章佳格格脾氣又好,人又大方,日後必然被選中!」

媯寧一聽,那絕對錯不了了!但是心裡卻更驚訝,於是也不用錦兒,自己問道:「她外婆家是哪家?」

那夥計見是位小姐問話,於是便恭敬道:「這位小姐,章佳格格外婆家就是我們京裡的郭絡羅家!」

媯寧頓時失色,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滿腦子就兩個字「蹊蹺!」

正文 第三十六章 阿克敦陞遷

錦兒趕緊在邊上拉了一把媯寧,小聲道:「格格走了一天,可是累了?」媯寧緩過神來,提起精神便隨眾人回家。

到了家,媯寧把自己的房門關上,囑咐錦兒:「此事莫要再向他人提起!」錦兒趕緊答應。

此時朝廷的頂尖大事已經過去,選秀的風又猛烈的吹了起來。不過這次卻不是那憑空猜測、小道消息,而是皇太后下的懿旨!

桐城平時對此事一直吵吵嚷嚷的宜勒圖現在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倒是阿克敦家反常的熱鬧!

原來卻不是為了媯寧,而是為了阿克敦。日前章佳氏和媯寧剛剛回到家,阿克敦卻早已備好了范佳氏要用的東西!於是轉眼就派人給范佳氏送去,范佳氏見阿克敦夫婦如此盡心,很是滿意,於是又在費揚古耳邊吹了吹枕頭風。

些許事,對費揚古而言根本不困難,樂得做了哄愛妾開心!於是便承諾明年阿克敦進京述職時,就讓他挑個自己喜歡的地方。

但范佳氏覺得只做了這些,根本不夠籠絡章佳氏夫婦。但她也不敢再開口求恩賜,於是心思一轉,想起章佳氏身邊的小女兒媯寧:

「當初若不是這個女娃娃多說一句,恐怕我的事也不能成!如今年後就要選秀,不如送她個前程?」想到這裡,她才滿意點了點頭。

范佳氏自顧自做了決定,卻並沒有知會阿克敦夫婦,只說年後阿克敦進京述職的時候,他們一家就一同搬到京裡好了!定能有個好差事!

你說阿克敦知道怎麼會不開心?但此事雖然已經內定,卻不好張揚。於是夫妻倆便吩咐了白芍等去張羅了一桌好飯,全家人私下開心慶祝一番。

晚上阿克敦卻在給費揚古回信的時候有點為難:費揚古讓他自己選地方上任,可實際上也是只能在出缺或者艱苦的地方才能隨意挑選,別的好地方還需要銀子打點,而且也不是費揚古能力所在了。

不過即使這樣,也比仍在這裡好!但是究竟去哪裡才合適呢?

費揚古拿出朋友所贈漠北的草圖,仔細看了看,又對比現在的形式,於是做了一個決定。但是這是從阿克敦的角度來看,是個好地方。對章佳氏和媯寧而言,恐怕不妥啊!

阿克敦想了想,覺得自己去受苦就好,到時候將媯寧母女安置在京城,即可以和范佳氏親近,又能得到本家的庇佑。不是一舉兩得?

但是他害怕章佳氏反對,於是便自己寫了回信,對阿克敦說了自己的意願,並請求其庇護自己的妻女。

費揚古自然樂意!既然選的地方不是什麼油水豐厚的地方,那麼調動起來更方便!於是在媯寧母女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們已經被決定了去向。

所以過完年,費揚古帶著一家子進京述職後告訴她們他已經被分配到歸化時,章佳氏和媯寧都傻了眼!

「老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本家不是都答應要給你安排個好位置了嗎?」章佳氏哭著問道。

「夫人!這不就是好地方嗎?當初我們就是想要參戰,所以才四處找人幫忙,現在終於如願,有什麼不好的呢?」阿克敦安慰道。

媯寧到也不覺得怎麼樣。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歸化在哪裡!於是她對阿克敦道:「阿瑪,那我們什麼時候搬過去?」

這話把阿克敦嚇了一跳!「那地方艱苦,我怎麼放心你們前去?不如仍留在京裡,本家已經答應照顧你們了!」

媯寧扯著阿克敦的袖子撒嬌道:「我們怎能拋下阿瑪獨自去享福?我要和阿瑪在一起!」

正文 第三十七章 苦澀的好消息

章佳氏也覺得應該和丈夫在一起,於是這一家人便要一同北上。第二日,阿克敦到費揚古家去道謝,說話間便提及此事。偏巧有個范佳氏的耳目在邊上侍奉,於是前廳這費揚古二人講的話不到半刻便被范佳氏知曉了。可是范佳氏卻吃了一驚,急忙讓心腹丫頭碧梨到前廳去問正和費揚古寒暄的阿克敦,全家人一起去歸化究竟是怎麼回事。

碧梨到了前廳,正好見阿克敦告辭,於是使了一個小廝,暗中將阿克敦帶到一邊,將范佳氏的疑問好好問了一下,阿克敦到也沒有多想,順口便把他們一家做的決定告訴了碧梨。

碧梨卻為難道:「大人!您可知今年四月便要選秀了?怎麼去的這麼急?」

阿克敦奇怪道:「我家寧兒年方十歲,就算選秀恐怕也得三年以後了啊?」

碧梨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夫人為了答謝你們,在今年報名選秀的時候已經把您家的媯寧格格給報上去了!」

阿克敦驚訝道:「那怎麼……」

碧梨耐心解釋:「其實選秀對超齡的要求雖然很嚴格,但是對年紀稍小一點的並不太在意。往年也總有年紀小的格格被主子看上留了牌子給小阿哥預備著的!但這可是一般人的不來的體面!我們奶奶為了報答您,所以才費了心思給媯寧格格找個這麼個機會!」

阿克敦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但他好歹也知道范佳氏的好意,只好強笑道:「如此便勞夫人費心了!待我告知夫人一聲,也好做準備!」

碧梨知道恐怕自家奶奶的好意送錯了人!但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了。於是便安慰阿克敦道:「大人!只要有我烏拉那拉家做後盾,媯寧格格只要能被選上,日後的地位便不會低!」

聽到這裡,阿克敦才感覺稍好一點,於是謝過碧梨,便匆匆回家去通知章佳氏和媯寧這個苦澀的好消息。

媯寧得知之後,真是哭的死去活來!這是做的哪門子孽啊!早知道就不幫那個范佳氏了!章佳氏也無法,只好忍著自己傷心,一邊安慰媯寧,一邊準備陪女兒留在京城。

碧梨向范佳氏匯報了事情的始末,范佳氏也後悔當初沒有問問章佳氏母女的意思。為了補償,她便告知章佳氏:「大選在即,姐姐如果不便呆在京裡,不如將媯寧送到本家來!本家亦有要參加選秀的格格,不妨讓媯寧過來一同受本家請來的嬤嬤調教,日後也好有前程。」並再三保證一定照顧好媯寧。

此時離大選還有兩個月的時間,阿克敦去歸化報道卻刻不容緩了。章佳氏捨不得女兒,一樣也捨不得阿克敦。現在得了范佳氏的保證,雖然還有點恨她多管閒事,但奈何人家有權勢,又是好意。如今也不能駁了范佳氏的面子,而且媯寧參加選秀勢在必行,又是走了門子才參加的!如果不好好應對,便是藐視貴人!只好勉強同意將媯寧送往本家。

章佳氏把道理好好跟媯寧講了,媯寧不是不明白道理的人,可是現在已經神情恍惚了。章佳氏看她幾天都無精打采,臉色灰白,心疼的摟著她哭道:「額娘留下來好了!額娘不送你去選秀!我的兒啊!你這樣子豈不是要了額娘的命!」

媯寧聽的又辛酸又羞愧,她都兩輩子的人了!怎麼能這麼不懂事呢?於是便擦乾眼淚,裝出歡笑的樣子,對章佳氏道:「額娘!我不過是因為見不到你們,又要有新嬤嬤教育,心裡不爽快罷了!如今你們要走,留下我也正好和本家的格格做個伴,有什麼不好?額娘放心和阿瑪走吧!我若選不上,便到歸化去找你們好不好?」

章佳氏這才收了眼淚,又擔憂的囑咐了錦兒、王嬤嬤等,才去收拾了行李隨阿克敦走。

阿克敦臨走前對媯寧說:「無論怎樣,莫要委屈了自己!」又對阿正道:「我留下你,給格格做個護衛。若格格有什麼不得了的麻煩,你就是死也得把消息給我送到歸化來!」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本家姊妹

阿克敦、章佳氏與媯寧揮淚而別,王嬤嬤則自告奮勇隨媯寧和錦兒一同進了烏拉那拉本家,方便照顧媯寧。

在烏拉那拉家的內室,媯寧動作嫻熟的給范佳氏見禮,范佳氏讓奶媽抱過一個幾個月大的娃娃笑著對媯寧道:「這便是你的堂弟,乳名喚作康健!」

媯寧忙抬頭看這娃娃,倒是長得虎頭虎腦,白白嫩嫩的,煞是可愛!於是喜道:「康健堂弟真是福相!」

范佳氏聽了自然喜歡,又讓碧梨給媯寧取了點心果子,讓人給她安排了住處。隨後,主母劉佳氏便教人來傳媯寧去見本家的那兩位待選的格格——媯宜、媯宣。

媯寧向范佳氏道別,隨婢女到後廳見過了主母劉佳氏,偷眼卻瞧見劉佳氏的面色大不如前,氣勢也矮了幾分!額上正勒著一塊白絹,臉色蒼白,好像是得了病。

劉佳氏由一個年輕媳婦扶著吃藥,看見媯寧之後眼中的厭惡一閃而過。但過後立馬換上隨和的笑容招呼她,還詢問了媯寧的飲食起居。媯寧眼尖,察覺了劉佳氏的不耐。心道:「這次幫助范佳氏可真的把這位貴人得罪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當初假如你能幫我們一把,我和額娘又怎麼會想與你作對?!」

媯寧心中暗暗提防這位主母奶奶,口中則謙卑的應對著,表現的很是得體。說話間,卻聽有小丫頭傳報「大格格到!」

隨後見門簾一掀,一位個子高挑,身穿杏黃色長裙,粉藍色外襖,鵝蛋臉,眉目含情的女子輕輕款款的走入,到劉佳氏面前行了禮:「額娘貴安?」

劉佳氏喜悅道:「安好!安好!」然後指著媯寧道:「這便是來咱們家與你姐妹二人作伴的媯寧!」

那女孩走到媯寧的面前,莞爾一笑,「可是阿克敦叔叔家的媯寧格格?」未待媯寧答話,又見一個風風火火的紅色身影也不等下人傳報,便闖進來。

「姐姐真是的,也不等等我!」說完對上媯寧的眼眸,媯寧不由的在心裡讚了一聲「兩個大美女啊!」這兩個女子明顯的一動一靜,如果黃衣的像是百合,那紅衣的就是玫瑰,只是兩人都美的讓媯寧汗顏。

紅衣女孩趕緊給劉佳氏行了禮,問了安。劉佳氏笑著答應了,之後便向這三個女孩互相作了介紹。於是媯寧知道了那個黃衣女子叫做媯宜,比自己大四歲,性格沉穩內斂,是費楊古和劉佳氏的嫡長女;紅衣女子叫媯宣,比媯寧大三歲,倒是頗為可愛毫無心機,是費楊古二堂弟的女兒。

劉佳氏本來就生病無力,見著三個女孩已經彼此認識,便打發她們玩去了。

出了後廳,三個人便閒聊起來,不一會就都覺得彼此頗為投緣,尤其是媯宣和媯寧倆,許是性子相投,兩人在一起竟然有說不完的話。

「明天就要由朱嬤嬤教習我們了,真是慘了!」正聊的開心,媯宣突然把話題一轉,開始唉聲歎氣起來。

「怎麼了?那個朱嬤嬤很嚴厲嗎?」媯寧不覺得有些好奇。雖然自己也是由府中慈祥的王嬤嬤的帶大的,許是因為上輩子受「還珠格格」這部電視劇的荼毒太深,因此一想到「嬤嬤」這個詞,就讓媯寧想到還珠格格中那個陰狠毒辣加變態的容嬤嬤。這個朱嬤嬤不會也是這樣的吧!

「唉,入宮前是有的我們受了!」媯宜也悠悠怨怨的歎了一口氣,弄的媯寧不由得心裡發麻,打了一個冷戰,腦海裡又浮現出了那容嬤嬤的可怕形象……

於是在當天晚上裡,媯寧想了許多。聽媯宜兩姐妹的口氣,這位朱嬤嬤應該不是好糊弄地人物,只怕厲害處不下容嬤嬤。現在父母不在自己身邊,據說朱嬤嬤又是本家有地位的人,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最好還是乖乖聽話,多學點東西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

而且熟知宮規禮儀對自己而言是十分必要的——自己馬上就要以幼齡待選,必須要保證表現得當。不過這個「得當」究竟要把握在什麼尺寸,這就需要好好考慮了!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朱嬤嬤的培訓

第二天,媯寧總算是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朱嬤嬤。她看上去並不可怕,略略有些發福的圓臉和天生的月牙眼,使她有一點慈祥的感覺,說起話來也是得體,謙恭而不卑微。

媯寧不知道這位看起來很和藹的老太太有什麼可怕的,以至於媯宜、媯宣兩姐妹提到她就害怕,但心裡還是做起了小心的打算。

媯寧姐妹三個耐心的聽朱嬤嬤的培訓安排:

從明天開始,有十天的時間她們每天早上都要背誦各個門閥貴族之間的親戚關係,還要聆聽朱嬤嬤教導的這些大貴族和皇室的遠近親疏,以及一些官場之內大家都明白的潛規則;下午訓練女紅和儀容。

十天之後便要考試,不能通過的便要接受朱嬤嬤的特別培訓。聽到這,媯宜、媯宣姐妹倆都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朱嬤嬤之前調教她倆的幾個姐姐時,她們是見識過的!於是兩個人都有點臉色發白。媯寧看見了,內心終於知道這朱嬤嬤怕是很有些手段!

朱嬤嬤看到這裡滿意的頓了頓,然後繼續宣佈後面的培訓計劃。媯寧這麼一聽,覺得這朱嬤嬤很有一套!她的安排很符合規律,內容也特別實在。比如這貴族的關係譜,什麼人會教導你啊!如果是不盡心的嬤嬤,八成就給你訓練一點禮儀什麼的表面事物就完事了,誰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教授這些?那不都得自己的父母去教,又或者自己親自摸索?媯寧轉而又想到媯宣對她說:朱嬤嬤自打出了宮就被聘到烏拉那拉家,當時的家主,媯宜、媯宣的祖父看到她的能力,用心為她解決家庭困難。朱嬤嬤父母的喪事都是烏拉那拉家給辦的!朱嬤嬤感激東家,遂發願終身不嫁,自降為奴,甘心服務烏拉那拉家,以報答恩情。到目前為止她不知培訓了自家多少格格!這種人物,自然是家族的股肱心腹,做事當然認真。而且前世媯寧在公司接受培訓的時候,學習步驟和朱嬤嬤的步驟很接近。媯寧內心暗暗佩服,更加認真的聽講。

由於媯寧等人認真學習,所以第一個十天並沒有人被刷下去。朱嬤嬤很滿意這三位年紀不大的格格,雖然其中媯宣的表現有點差,但被稍稍教訓之後總算是能好一點了。不過朱嬤嬤的「稍稍教訓」在媯宣看來簡直是「不可容忍的酷刑」!媯宣在邊上碎碎念,媯宜、媯寧好笑的安慰她,但是看著這位大姐好像根本不是輕易能被擺平的!媯寧只好無奈的任媯宣自求多福了!

之後下一個階段,每天上午朱嬤嬤開始講解各種宮規禮儀,包括怎樣跟據穿戴言行辨別不同身份的人,見到這些人分別應該用什麼態度和禮儀,以及各種禁忌等等……幸好媯寧和媯宜的記性還可以,磕磕碰碰地也能把東西背的八九不離十,只是苦了媯宣,本身就好動,性子還急躁,每次都得挨幾下板子才能把規矩背下來。因此媯宣對朱嬤嬤生出了幾分恨意,雖然面上不敢反抗,但是背地卻對朱嬤嬤搞了不少小動作。

但是那朱嬤嬤卻像是神通廣大的,每次都能識破媯宣的小伎倆,因此媯宣不但不能整到朱嬤嬤,反倒受到更嚴苛的責罰:比如偷偷讓貼身丫鬟偷偷給朱嬤嬤的茶裡放胡椒粉,但是喝到這杯茶的卻是媯宣;把朱嬤嬤的袍子上剪了幾個大洞,第二天朱嬤嬤卻說媯宣的女紅做得不好,需要鍛煉,手裡那件破袍子便給了她,要求她一個時辰內必須把衣服修補的毫無痕跡……

「姐姐!媯寧妹妹!我怎麼這麼命苦啊?」媯宣趴在床上有氣無力的說。

「活該!誰讓你不用心學的?!」媯宜用帕子給媯宣擦擦汗,口中卻責怪著。

媯寧捂著嘴偷笑,讓媯宣看到了,她大叫著:「你這個死妮子!居然還笑我!」說著便要爬起來打媯寧。兩人嘻嘻哈哈打鬧個不停,媯宜在邊上也被殃及池魚。

不一會戰場就從媯宣的臥房轉移到了後花園。三個女孩被拘束了好些日子,今天朱嬤嬤大開天恩放一天假,所以莫說媯宣,就是媯寧這個偽小孩也有點放縱自己。媯宜是姐姐,自然要穩重點了!可是她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怎麼纏得過這兩個魔王!可憐只被二人拉到院子裡玩鬧。

偏巧劉佳氏正在院中納涼,她遠遠就看見這姐妹幾個了,瞧見自己向來溫婉的女兒也隨著那兩個野孩子玩鬧,頓時生起氣來!但女兒自然是自己的好,她倒是沒覺得媯宜有錯,只道是媯寧和二堂叔的野人孩子帶壞了自己女兒。不過媯宣雖然野,但好歹也算看著她長大,而且媯宣表現越差,不是就越顯得自己的孩子好?可是媯寧不一樣,她是使范佳氏那個小賤人崛起的關鍵人物!這樣一想,劉佳氏就更加厭惡媯寧。她攥緊了拳頭,計上心來,轉頭和邊上的一個婆子說了兩句話,便冷冷一笑,也不納涼了,轉身回房去……

媯寧正在院子裡玩鬧,冷不丁打了個寒戰。感到不太舒服,不一會莫名其妙的沒了興致。媯宜、媯宣也玩夠了,於是三人互相作別,回到自己的小院裡。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看著帶著笑容迎候她的王嬤嬤和錦兒,突然感覺自己還在家中……剛剛那種沒頭沒腦的不安消失的乾乾淨淨,她還不知道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

正文 第四十章 發配(一)

媯寧在本家過著看似平靜無波的日子,可是四少爺張廷彖卻緊張的應對老爹張英的考驗。

「你已經學了這麼多,也該學以致用了。」張英難得微笑著對小兒子說。

「這次又要考什麼?」張廷彖鬱悶的想著,「平時爹爹都是嚴肅的不得了,考校二哥的時候也是規規矩矩的出些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什麼的,為什麼到我這就淨出那些稀奇古怪的考題?」

心裡雖然不甘願,但嘴上仍然恭謹道:「請爹爹出題!」

張英捻捻鬍鬚,用下巴指了一下二兒子張廷玉。張廷玉嘴角略挑了一下,從案上取下一張紙,遞給張廷彖。

張廷彖看著眼前這態度溫婉的爺倆,不由得從內心生出一股無力感:難道我不是那位的兒子?不是這位的兄弟?這一老一少兩父子怎麼越看越像倆正算計自己的老狐狸?

鬱悶歸鬱悶,但他還是強打精神,朝著那紙上一看——

「爹爹!這不是考題啊?」張廷彖驚訝的指著這張紙,疑惑的看著自己的老爹和二哥。

「你學東西很快,可總是心性不定。」張廷玉在邊上解釋到,「所以父親決定用這種方式歷練你。」

「你們想要發配我嗎?」張廷彖指著紙上一連串的地名沮喪的問。

「怎麼可能?不過是讓你去遊學罷了。」張廷玉微笑著說到。

「你騙人!」張廷彖激動的喊著,「你們指的這幾個地方都快到天邊去啦!這不是發配是什麼啊!」

「還差得遠呢!」張廷玉指著紙上的一個地方道:「過了蒙古還有羅剎國,過了海南還有琉球國,過了……」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也學過這個!」張廷彖連禮貌都扔在一邊,把哥哥的話打斷,然後眼淚汪汪的跪在張英面前道:

「爹爹,您告訴我,我就是不是不是您的親兒啊?」

張英聽了,第一個反映就是抬手在他後腦勺上使勁打,可快落下的時候又捨不得的輕拍了一下,嚇的張廷彖縮起了脖子,但臨了卻不覺得痛。

「胡說什麼?!」張英斥道。

「這是為你好!無論如何你都必須選一個地方!」張英終於板起了臉。

張廷彖知道這事只能認了,但又不甘心的問道:「既然是遊學,那路線我自己選總行了吧?」

張英挑眉看了他一眼,緊緊閉著的嘴巴裡蹦出一個字:「行!」

看著弟弟已經出門,張廷玉收起笑容,憂慮的看著父親道:「這樣做合適嗎?四弟究竟還是年幼。」

「你小看你這四弟了!」張英無奈的笑了一下,道:「而且現在也是為了保存我張氏的一點血脈啊!」

「父親!您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張廷玉道。

「有備無患啊!」張英不再說話。

什麼事情讓張英父子如此憂愁?這還要從去年說起。具體說起來呢,就是張廷彖和媯寧在街上偶遇,還碰巧在馬蹄下救了她的那一天。那時候張廷彖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究竟有怎樣的打算,但他意識到自己家的前途和處理有關太子的這件事上是掛了鉤的!可是自己年紀還小,很多辛密父親和哥哥都不跟自己講。為了瞭解局勢,他決定自己摸索。

這些自然要背著父親和二哥了!連和他最親近的三哥張廷璐他都採取了保密的態度。

可是他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於是便隔三差五的帶著墨心在街上瞎轉悠,過了好幾天,亂七八糟事情到也明白了不少,但他最想瞭解的事情卻一件也沒打聽到,正沮喪的時候,便碰上了媯寧那檔子事。後來拉著墨心逃跑到另一條街的時候,還真讓他碰著了一個特別人物——凌普!

那廝正和自己的幾個心腹要上酒樓喝酒,張廷彖和墨心扮作客人,摸到凌普那間雅間,小心探聽,還真聽到了一些事情:

凌普居然偷拿良家女去向太子獻媚!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發配(二)

凌普居然偷拿良家女去向太子獻媚!

此事非同小可,張廷彖囑咐墨心不得洩露,墨心雖然平時沒大沒小,但人還是很機靈的,趕忙點頭答應。

不過張廷彖卻將此事放在心上,決定抓著凌普跟進此事。於是便派墨心盯住凌普一夥。墨心做事到用心,還特地勾搭了一個凌普家的婢女,讓她偷聽凌普的私密(動機不純啊!)。

本來張廷彖以為凌普這回會在太子手下飛黃騰達,誰知才過了沒幾天,墨心便給張廷彖傳來消息,說凌普失寵了!原因是他獻的女子裡面有一個旗人,而且還是報名明年選秀的秀女!更震撼的是,這女孩還和他張家是老鄉!提起她的阿瑪,張廷彖還算認識,那就是桐城的大戶——章佳·宜勒圖。

張廷彖聽得義憤填膺!不過他也算知道自己的斤兩,沒傻乎乎的直接逞英雄。可是既然已經知道這件事,怎麼能放任不管?於是便以章佳氏本家的語氣給宜勒圖家去了一封信,訴說始末。

張廷彖知道宜勒圖家不可能跟本家聯繫緊密,也不會回信去質問本家。宜勒圖和他的老娘確實沒有懷疑信的真實性,但張廷彖不知道的是,郭絡羅家居然也給宜勒圖去了一封信。兩封信的前半部分差不多,可是後面卻大相逕庭:女兒語嫣究竟是被太子擄去還是被扣在郭絡羅家?雖然疑惑,但是宜勒圖覺得無論是怎樣,那都是這些貴人們的主張!

宜勒圖雖然生在漢人堆裡、長在漢人堆裡,但骨子裡還是一個滿族人!血液裡流淌著祖先的悍勇,他怎能容忍這些事一件一件的刺激他?怎能容忍這些貴人將自己踩在腳下?!

何況郭絡羅氏再不濟,那也是自己的結髮妻子,就算要休她,那也得是我宜勒圖說了才算!更讓宜勒圖氣惱的是,語嫣可是自己的骨血啊,而且是自己到目前為止唯一的嫡女。怎麼能任由她郭絡羅家發落?就算是太子,那也不行!

宜勒圖並沒有告訴自己的老娘信的內容有所不同,此事若是就此終結,那倒也牽扯不到張廷彖。可是遺憾的是,悍勇的宜勒圖居然在月前悄悄來到京城,一來要問問自己那倒霉的婆娘究竟是怎麼回事——郭絡羅家的語嫣是不是自己的女兒;二來就是無論如何也要救出女兒,洗刷自己的恥辱。

但他還真不是一個干細緻活的料!到了郭絡羅本家居然連大門都進不去。他只好轉而去找一臉晦氣的凌普算賬。凌普是什麼人?目前雖然在太子面前失勢,但好歹他內務府總管的名頭還在,怎麼會是宜勒圖這種小蝦能動的了的?

所以宜勒圖不但沒能達成目的,反而被凌普猜到自己家有內鬼。宜勒圖被凌普捆在自家柴房裡,好生讓幾個健壯的家丁看守著,但是那個給墨心偷送情報的婢女卻被抓了出來!

這婢女雖然對墨心鍾情,奈何凌普用刑忒狠,她招架不住,便供出了張府的墨心。

順籐摸瓜,凌普很快就知道這是張英的兒子做的好事!他本來就不順,現在正好抓住此事好好撒撒火。不過凌普是個人精,剛要擄袖子準備收拾張英家那不知好歹的小子,卻想到此事用心辦一辦說不定能在太子面前賣個好,使自己重新獲得信任。

於是屁顛屁顛到太子面前表現。太子本來早就把張英這檔子事給忘記了,而且看到凌普就想到自己的倒霉。正不耐煩,卻聽凌普說,強搶秀女的事情可以擺平了!

能把這事擺平當然好,也省的自己一見到那讓人心動的美人就鬱悶。於是便讓凌普好好把事情報一報。

太子自打知道自己心肝美人的秀女身份,已經近半年都沒動過她了。而且這語嫣,他真是捨不得,也殺不得。他知道郭絡羅家又找了個人頂替語嫣,這事他太子不能說,郭絡羅家也說不得。所以非常奇妙的達成一種平衡。

正文 第四十二章 發配(三)

郭絡羅家並不知道真語嫣在哪裡,而且最開始連郭絡羅氏的阿瑪法士尚阿也並不知道語嫣今年待選。郭絡羅氏回娘家走的很急,和她寫給娘家的信幾乎同時到達。法士尚阿接到郭絡羅氏派人帶去的口信後,怕她不懂規矩,特別派管家前去迎接。可是管家一到就聽說章佳格格被人擄走!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找人,而是掩蓋醜聞。所以便有了讓婢女彩玉代替語嫣的舉動。

其實也不能怪管家做事荒唐,那章佳家在京裡雖然也有些根基,但這個章佳格格卻不過是個小小旁支,不會受到本家關注的。說白了也就是一戶普通百姓,不過是仗著是旗人,才被要求參加選秀。又因為還掛了章佳氏的名字,又有郭絡羅本家的面子,所以選的不是宮裡的粗使婢子,而是以小主的身份待選。不過郭絡羅家從來也不關心郭絡羅氏這個被嫁給小戶人家的女兒,也不知道郭絡羅氏還生了個女兒,甚至還到了待選的年紀!後來郭絡羅氏被押回家,法士尚阿又仔細看了信,才知道語嫣已經報名選秀了。

這下可愁壞了郭絡羅家的家主!秀女失蹤,這跟他郭絡羅家本來沒啥關係,這是章佳家的格格嘛!欺君也是他章佳氏欺君。可是管家的好意卻使事情變成了自家冒名頂替!無奈只好自認做吃了黃連的啞巴。不過法士尚阿倒也不是走投無路,假秀女?欺君?到時候選不上,誰還知道你是真是假?法士尚阿冒險一試,甚至為了掐斷宜勒圖這條線,不惜讓他休掉自家的女兒!

太子左右猜不到郭絡羅家的打算,他更不會傻乎乎的告訴法士尚阿真語嫣在自己手裡。誰知道他郭絡羅家究竟是怎麼回事?所以語嫣不能殺,這好歹是能牽制郭絡羅家的一張底牌。

凌普將「擺平」事情的計策對太子說了說——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計策,壓根就是個餿主意!

無非就是派人秘密殺掉假語嫣,凌普自己解決掉知情的宜勒圖,再讓太子處死真語嫣。

這一下子就是三條人命!連太子都聽的直皺眉。而且知情人不止這三個啊!張英的四公子張廷彖和他的小廝墨心都是知道的,而且鬼才知道他們有沒有給張英講!難道要把張英也殺了?!

太子還沒瘋,當然不答應。凌普正恨張英的小崽子多管閒事,巴不得太子收拾了張英父子。

遂眼珠子一轉,又想出個主意:「爺!奴才看那語嫣格格到真是個難得的人兒,下個月大選,不如咱們悄悄將格格和那假的調換了?這樣一來,爺您可以正正當當的得了語嫣格格,還能借此拉攏郭絡羅家!也不用擔心被人發現強搶秀女的事,不是一箭三雕?」

太子這才眉頭舒展,口中道:「此事若能成,倒真沒什麼麻煩了。不過還要封了張英的口才行!」胤礽回顧了一下張英的為人,知道此事定然不是他主使,恐怕是他的兒子自己幹的好事!而且張英之前肯定也是不知道的,否則不可能不採取措施。那麼他要是知道,也一定是在宜勒圖到京裡之後的事了!他雖然不愛亂講話,但自己也不能任由別人抓著自己的把柄啊?何況還是個漢臣!於是心中暗暗下定決心要除掉這個隱患。

凌普促成此事,心裡得意洋洋,只是柴房裡的宜勒圖還得關著,等這真假格格調換以後,他宜勒圖想折騰也沒有理由了!不過他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撒野?!此事不能原諒!於是便示意自己的狗腿子把那宜勒圖好好折磨一番。

墨心這日又去私會那凌普府上的婢女,卻發現左右等不來人,心中惴惴不安。於是小心去打聽情況,這一聽可壞菜了!自己的情人被杖斃,消息洩露!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發配(四)

墨心趕緊回家報告張廷彖,張廷彖一聽便知大事不妙啊!也顧不得是不是要挨打,趕緊把事情老老實實對張英講了一遍。

張英不愧是坐鎮朝堂數十年的老臣,雖然心中責怪幼子行事莽撞,但目前不是訓斥他的時候,還要看如何才能挽回局面。於是他讓管家張安將小兒子帶回房內思過,又把二兒子張廷玉叫來商量對策。

張廷玉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對張英道:「父親!此事無論怎樣處理,最終都會得罪太子!」

張英點點頭道:「除非我張家子弟再不出現在這朝堂之上!」

張英端著茶碗,用碗蓋輕輕撥著浮在水面的茶葉,過了片刻,輕聲道:「現在只有皇上才能鎮住太子。」

張廷玉聽到這裡,向下垂著眼瞼,把那從眼中閃過的精光掩住。

幾天以後,張英向康熙上了請辭的折子。康熙傳召,問道:「愛卿因何請辭?」

張英叩首回道:「臣殘軀已老,近日來病體沉痾,恐不能勝陛下所托。故懇請陛下賜老臣殘身以致仕!」張英的確不年輕了,但是離他致仕的年紀還有一截呢!康熙怎麼會不知道?

康熙坐在御案之後,右手輕輕點著張英請辭的奏折,眼睛卻盯著這位俯身跪在殿前的股肱之臣。

張英沒有抬頭,但能清晰的感覺到皇帝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一動不動,臉上也是一臉的平靜。

康熙皇帝看到張英帽圍之下的斑白華髮,歎了一口氣道:「你當朕不知道麼?」

張英眼皮子一跳!而後又趕緊收攏心神。康熙沒看他,繼續道:「你為朝廷做了多少事,朕知道。你為朕教導太子,功不可沒,朕也知道。可是敦復啊!你現在是怎麼了?」張英聽的打了一哆嗦!

康熙站起來,繞到張英面前,親自攙起他,感慨道:「敦復,朕的江山不僅僅是朕自己的,也是這普天之下的百姓的!如今,你難道是想要辜負朕的信任嗎?」

張英抬起頭來,雙目含淚,顫聲道:「微臣不敢!」

康熙轉身背過手,高聲道:「張英擬旨!」

張英趕緊擦掉淚水,回到自己平時給皇帝擬旨的桌旁,像往常一樣,把康熙的旨意一句句潤色,然後記錄。

第二天,京城的大臣們才知道,那個被皇上厭棄的張英又回到了禮部侍郎的位置上了!不僅如此,康熙還讓他做了充國史、一統志、淵鑒類函、政治典訓、平定朔漠方略的總裁官。

太子、凌普等知道此事,便曉得目前是動不了張英父子了。但把張英放在那,太子還不放心,只好派人私下裡對張英暗示幾句。張英完全表現的茫茫然,這樣太子才稍稍安心:張英這態度,要麼是不知道此事(估計不大可能),要麼就是打算堅持以往的作風——守口如瓶。無論怎樣,太子的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

但是張英知道,以太子目前表現出來的品性,將來他登基以後不秋後算賬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就凌普那睚眥必報的性格,他會放過張廷彖嗎?

所以張英才想到把小兒子送走。一則為應對太子登基之後的打擊報復,給張家留一點血脈,以防不測;二則也能避開凌普;三則歷練這個不聽話的小子!

倘若以後能將此事化解,再將幼子接回來,也不失為穩妥之計。

張廷彖猜到了第二第三,沒猜到第一條,所以才說自己是被「發配」了。做錯事,接受懲罰是應該的,但他真不想在如此時候拋棄父兄遠遠躲開!那也不是他的作風。

不過他最終還是選了一個地方,和墨心兩個孤單的離開了。

正文 第四十四章 談「鬼」色變

在烏拉那拉府,媯寧一樣也遇到了一件事。原來是阿克敦來了信,可是奇怪的是信到了烏拉那拉家卻沒了去向!媯寧看到專門負責收發信件的僕人才知道,三天前阿克敦的信就到了。

媯寧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自己盼了那麼久才盼來阿瑪、額娘的音訊,這麼無端端就不見了,怎麼不傷心呢?王嬤嬤看著她傷心哭泣,便攬起她哄到:「格格不哭!這信不會就這麼丟掉的!咱們不是已經和主母奶奶說了嗎?她答應給咱們找了!而且范佳奶奶不是也答應幫我們看著了。不急啊~很快就能找回來的!」

錦兒也勸道:「格格,信件乃是死物,自己又不會長了腿跑了!無非是被誰錯拿了,明天就能找回來的!」

媯寧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說起來這兩輩子一加她也算奔四十的人了,可是自打離開了阿克敦夫婦,自己就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

她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但現在看來,八成是感到孤獨吧!孤獨使她無比依賴自己身邊的人,想要獲得別人的安慰。

第二天,媯寧在朱嬤嬤那裡學習完,正和媯宜、媯宣兩姐妹吃午飯。媯寧有心事,吃不下去。兩姐妹在一旁好生安慰也沒有作用。媯宣頭一次這麼挫敗,道:「妹妹!你年紀還小,到了宮裡被指了人也不會立刻成婚的!不是一樣能到歸化去找你阿瑪、額娘?何苦為了一封信這麼煩惱!」

媯寧也知道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再讓兩位姐姐擔心自己,於是勉強吃了兩口飯。這時候,范佳氏的婢女碧梨傳來喜訊:「媯寧格格!信找到了!」

媯寧一聽,開心的跳了起來!連聲問道:「在哪裡?在哪裡?快給我看看!」

碧梨笑道:「信被門子錯送到大爺那裡了!大爺前幾日不大舒服,信放在那裡也沒看過。今日才知道自己錯收了你的信!」

媯宜道:「既是如此,把信拿回來便好!」

媯宣插嘴道:「就是!碧梨,別光說了,把信呈上來啊!」

碧梨為難道:「大格格、二格格,您不是不知道,大爺身體一直不大爽利。大奶奶向來不讓別人去煩他!信還在大爺那裡。」

媯寧連忙起身道:「我到大哥哥那裡去拿!」

媯宜趕緊拉住她,道:「吃過飯再去!」媯宣也忙著向媯寧眨眼睛。

媯寧一看,八成有什麼說法,也就不吱聲了。碧梨傳了信便退下去。媯宜、媯宣兩個也不吃了,讓下人撤下飯食,三人來到後院僻靜之處,媯宣鬼頭鬼腦四下一看,沒有別人,轉身對媯宜點點頭。

媯宜會意,拉著媯寧的手道:「妹妹!不是我們不早早告知你!這事實在讓人難以開口。」

媯宣道:「大哥哥在咱們家裡可是個禁忌!莫說是個下人,就是媯宜姐姐這個大哥哥的同胞妹妹也不能隨便靠近他的!」

「這是為何?」媯寧疑惑道。

媯宜道:「我哥哥生來便患有怪疾,全身上下沒有一點血色!連頭髮都像那耄耋老翁。」媯宜的眼神變得哀傷,「奶娘說,哥哥出生以後第二天便不知從哪裡來了個大和尚,說我家有白鬼降世!倘若不除掉白鬼,家族必然要遭遇不幸。」

「結果一直反對處死大哥哥的瑪法,在這和尚走後不久就去世了!」媯宣緊張道。

「但是我阿瑪並不相信哥哥是害死瑪法的白鬼!瑪法死後咱家也再沒死過人啊!」媯宜反駁道。

「我知道啊!可是阿牟其(註:伯父)也請了大薩滿來做法!」媯宣道。

這回媯宜也不知該怎麼辯駁,於是自顧自道:「之後哥哥便被獨自養在別院的清心閣。一開始到也沒發現什麼毛病,可是後來才知道他特別怕光……」看來媯宜自己也有點懷疑哥哥是不是白鬼了。

媯寧一聽這症狀,便知道這哪裡是什麼「白鬼」啊!根本就是白化病!其實白化病在這個時候也不算很特別,這種遺傳病大多因為近親結婚造成的。這古代的姑表親還真不少,所以白化病患兒也比現代要多一點。不過這時候人們都很迷信,大多數白化病患兒一出生便被拋棄,有幸被養活的,也因為自身的生理缺陷很難活到成年。所以在京城附近還真是少見這種人!

媯寧知道底細,便胸有成竹道:「沒事!就算大哥哥是鬼,我也不怕!再說,大哥哥根本不是鬼!鬼怎麼會看信呢?」

媯宜驚訝道:「妹妹!……」

媯寧拉住媯宜的手道:「媯宜姐姐,帶我去找大哥哥吧!我還想快點把信取回來呢!」

媯宣崇拜道:「媯寧妹妹真是好膽色!」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初見「白鬼」

媯宜雖然答應帶媯寧去找哥哥要信,可是哥哥住的別院不在城內,所以還要向朱嬤嬤請假才行。

朱嬤嬤倒是體諒,可是主母劉佳氏卻訓斥媯宜、媯宣道:「莫不是想要偷懶?媯寧去取信,我自會派人護送,你們兩個老實呆著!」

姐妹倆只好跟媯寧道歉,媯寧倒是不在意,只帶了錦兒便要出門。主母劉佳氏卻覺得媯寧自不量力!白鬼是那麼好見的麼?作為格岡肯敖布的親額娘,劉佳氏也不敢常常見他的。劉佳氏到不介意媯寧見過自己的兒子後莫名其妙的死掉。

這也正是她的目的……如果她不死,劉佳氏也有辦法讓她死。見過白鬼會有麻煩,這不是情理之中的嗎?劉佳氏看著出門的媯寧,冷酷的笑了起來。

媯寧和錦兒坐著小馬車,阿正當車伕,三人由劉佳氏派去的僕人引路,前去費揚古的嫡長子格岡肯敖布住的別院。

格岡肯敖布今年已經有二十三四了,如果排除掉頭髮、皮膚的顏色,他的模樣長得和費揚古還是很相似的,可是由於常年不能外出,使得他的身體看起來並沒有費揚古那麼健壯,眼神也是平和的,而不像他的父親那樣鋒芒畢露。

他本打算讓人把信送過去,因為他知道自己很特殊,怎麼能讓自己的鬼模樣嚇到一個女孩?更何況連自己的至親和僕人都不願意接近自己。但額娘卻一定堅持要讓她自己過來拿,這是為什麼?

格岡肯敖布不想再猜測母親的想法。只是拿著信靜候著他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客人。

媯寧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大哥哥以後,神色如常的給他見禮,並彬彬有禮的謝過他幫自己保存信件。和在她身邊害怕的瑟瑟發抖的錦兒比,媯寧的表現實在太突出了!格岡肯敖布簡直不敢相信這世界上還有人把自己當做正常人一樣,和他講話,和他聊天,激動的聲音都變了。所以媯寧發現這個哥哥說話的語調有點不正常,但她也沒在意,世上的怪人多了!這算啥?

媯寧順利的取到信,從容的和錦兒離開。可是格岡肯敖布卻仍然激動著,他緊張的一會攥緊拳頭,一會又在地上轉圈,嘴角不自然的就向上挑著——他盼望這個小妹妹能再來看望他。

錦兒則拽著媯寧的衣角道:「格格!咱們回去趕緊到廟裡求道符去去晦氣吧!那白鬼看著真嚇人!」

她那緊張的表情把媯寧逗得樂的不得了,笑著對她說:「怕什麼啊?大哥哥不過是得了病,並不是真的鬼啊!那不過是別人的謠傳,你不必相信的!」

看見錦兒還是不信,媯寧便耐心的給她講了點白化病的常識。不過錦兒還是不大明白,雖然如此,但大體也知道大爺並不是白鬼了。但她又疑惑道:「格格,您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媯寧剛剛拿到信,樂的找不著北了!被錦兒這麼一問才意識到:對啊!我怎麼知道的?我不該知道嘛!

由於找不到接口,只好支支吾吾了半天,好容易才糊弄過去。媯寧又想到這個哥哥還真是可憐,看他的樣子就知道是不常和人接觸的。於是便囑咐錦兒道:「我們有機會就來看看格岡肯敖布哥哥吧!他看起來很孤單。」錦兒知道這位大爺不是鬼,隨後又想到自己在大爺的居所居然看不見什麼僕人!心中更是同情他,也就不再害怕了,自然是欣然同意。

正文 第四十六章 百合香囊

回到本家,劉佳氏特地召見了媯寧,在她面前垂淚道:「我這兒子,真是太可憐了!媯寧啊,你能前去陪他說說話真是讓我感激!」說完,便讓邊上一個婆子端過一隻托盤,「這是我前些日子才得的香囊,繡工是江南的手藝,裡面裝的香料乃是番邦進貢的香料。」

媯寧一看這香囊,果然做工精細!雖然不大,卻處處都透露著江南淡雅秀美的韻味,兩朵奶白色蘭花襯在淡藍色的絲綢上非常雅致,外形也不是北方這粗獷的樣子,很是秀氣。裡面飄出濃濃的香味,這是媯寧前世都沒聞過的味道!

劉佳氏看她喜歡,於是開心道:「這個香囊你便收下吧!算是我這姑爸爸的謝禮。」媯寧也不矯情,反正也不是啥值錢的玩意,於是便謝過劉佳氏,接下了禮物。

之後再過半個月便是大選了,媯寧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朱嬤嬤的訓練使她精疲力竭,尤其最近常常頭暈目眩的。所以她雖然打算去看望得了白化病的大哥哥,卻一直抽不出時間。

不過怎麼也應該去一次,所以在大選前三天,媯寧到底還是去了格岡肯敖布那裡。格岡肯敖布見到媯寧果然十分高興,還特地叫人買了女孩子愛吃的小吃來招待她。

媯寧和格岡肯敖布的關係一下子變得好得不得了。格岡肯敖布的眼睛不大好,看人總看不清楚。這次媯寧要去選秀,也不知以後見得著見不著了,於是想要仔細看看這個善良的小妹妹究竟是什麼樣子。媯寧大方的走近這個哥哥,讓他好好看看。可是格岡肯敖布這麼一貼近,便激動又失禮的抓起媯寧的細手腕!

媯寧嚇得尖叫一聲,錦兒趕緊上前來護主,情急之下也找不到什麼武器,便張開小口狠狠在大爺格岡肯敖布的胳膊上咬了下去。外面守候的阿正聽見,趕緊衝到屋內,看見這白鬼大爺正凶神惡煞的抓住自家格格的手腕,錦兒咬著白鬼的手臂,他卻一點也沒有放開的意思!於是厲聲高喝:「放開我家格格!」然後便掄起碗大的拳頭照著格岡肯敖布的腮幫子就是一拳!

………………………………

「對不起啊!大哥哥!他們不是故意的!」媯寧懇求道。

「不不,他們忠心護主,做的沒錯!是我太失禮了!」格岡肯敖布熟練地用左手給自己的右手纏上繃帶,錦兒則紅著臉給他烏青的腮上塗活血化瘀的藥膏。

阿正杵在地上傻乎乎的撓著自己後腦勺,憨憨的來了一句:「大爺!您是大夫啊?」

媯寧「撲哧」一聲笑出來,最後幾個人一回想起這情形,一起大笑出聲,格岡肯敖布也不顧疼了,咧著嘴捂著受傷的臉頰笑個沒完!他還真從沒這麼開心過——還是被打了以後!

好一會,幾個人才停下來,格岡肯敖布道:「我從小便知道我是跟別人不一樣的。」他頓了頓,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道「但我不相信自己是『白鬼』——這一定是一種特殊的疾病,瑪法也一定是這樣認為的!」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於是我便自學了醫術,奈何醫書之中對我這病的記錄少之又少,而且也沒有治療的辦法!」

他看了一眼媯寧道:「不過也算有用,好歹讓我學會了一點皮毛!平時自己生病也不用去找大夫……」說到這裡,格岡肯敖布苦笑一聲心道:「也不會有什麼醫生會願意來給我看病吧?」

錦兒此時也不害羞了,她緊張的問道:「大爺!那您說我家格格香囊裡有毒藥,究竟怎麼回事?」

格岡肯敖布笑了一下回道:「不是毒藥,不過那香味的確有問題!」他把那精緻的小香包用剪子剪開,露出裡面的香料。「這不知是用什麼秘法做的,能把百合的香味濃烈而長久地留在上面。」

「百合花的香味有毒嗎?」錦兒問。

「花香本身是沒有毒的,但凡事都不能過量!就像這百合花香,它能使人興奮。但在過於濃烈的百合花香中呆的時間太長,就會感到頭暈,還可能讓人失眠。」

「我說我這兩日怎麼總是頭暈呢?」媯寧釋然道。

「那你也不可掉以輕心啊!媯寧,你的身體還有別的症狀,這百合香所引起的症狀不過是個表象罷了,它並不是使你真正致病的元兇。」格岡肯敖布道。

他指著手中書上的一段道:「你的症狀還是中毒,但很明顯是慢性中毒,現在小心不要繼續接觸毒藥,慢慢的毒素就會自然新陳代謝而出。」

錦兒道:「那便是沒有危險了嗎?」

格岡肯敖布點頭道:「是這樣的。但前提是你們不能讓媯寧再繼續接觸毒藥了!」

「那這是什麼毒藥呢?是以什麼方式用在我身上的呢?」媯寧問道。

格岡肯敖布皺著眉,搖頭道:「這我還看不出來。我並沒有給自己以外的人看過病,醫術也全是從書上學來的。」

不一會他又舒展眉頭微笑道:「也許是我自己看錯了也不一定!但你也要小心些,自己再到外面尋個好大夫去瞧瞧吧!」

媯寧點頭稱是,但也知道就算是去看病,也得是大選以後了!如今只能小心飲食,不接觸那些奇怪的事物。只要自己加了小心,想要害自己的人便不能得逞!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大選

媯寧一行三人回到住所,由於並不能肯定中毒的事情,也沒有懷疑的目標和證據,所以他們小心並沒有聲張今天發生的事,當然,他們跟王嬤嬤說了的。王嬤嬤是見過世面的老人,她知道可能有人給媯寧投毒,立刻帶著錦兒將媯寧臥室中的物件一件件過目,那些小件的,不是媯寧的物品被全部燒燬。另外廚房送來給媯寧吃的東西,也全部倒掉,媯寧和三個僕役一起用下人們的飯菜。

別說,這還真是管用!到了大選這天,媯寧頭暈的症狀減輕了很多。負責傾倒食物的阿正悄悄告訴王嬤嬤,自己把倒掉的飯菜給一隻野狗吃了,這兩天這狗果然不大正常,走路的時候也搖搖晃晃的!

王嬤嬤斷定毒藥在飯菜裡,於是囑咐阿正道:「將今天送來的飯菜拿到最好的醫館那裡請大夫驗一驗!」阿正領命正要去,王嬤嬤又拉住他:「小心點!千萬不要被人發現!」阿正道:「嬤嬤放心!」

就這麼,媯寧忐忑的迎來了大選。一輛輛小馬車拉著各地送來的待選秀女,從紫禁城的偏門魚貫而入。這些年輕的女孩子有不少好奇的悄悄拉起馬車的簾子,想瞧一瞧這帝王宮殿!但都被引車的太監給壓了回去。

此刻媯寧卻絲毫沒有這種心思,她心裡緊張的不得了!既是因為中毒的事情還沒有找到源頭證據,也是因為這讓她心憂不已的選秀,其中還有那麼一點點莫名其妙的感覺——人生真是太奇妙了,幾百年前的紫禁城的土地上竟然也能留下自己的足跡!

媯寧心中五味陳雜,暈頭暈腦也不知過了幾次篩查,但總算今天過去了。通過初步篩選的秀女被送往儲秀宮,儲秀宮的暖玉姑姑給這些小主們分配了房間。晚上媯宜、媯宣兩姐妹來找媯寧的時候,媯寧才知道就只今天一天,便有不少秀女被刷下來,遣送回家自行許配了!

媯寧無奈道:「我們還真是好運啊!」

「什麼好運啊!那些個被刷下去的秀女,真正身體不合格的沒多少!大多是沒有把驗身的嬤嬤打點明白吧。」媯宣不屑道。

媯宜捂著她的嘴「還當是在家裡麼?忘記朱嬤嬤說的話了?小聲些!」

媯宣只好撅著嘴,嘟囔兩句。媯寧疑惑道:「我好像並沒有拿錢啊?」

媯宜笑道:「你是幼齡待選,這樣的人她們一般不敢動的!何況你怎知范佳姨娘沒給你打點?」

媯寧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我還得好好學著呢!現在可不敢那麼神情恍惚了!

媯寧心中有了小心的主張,便輕易不和在這些秀女來往,除了和媯宜兩姐妹交好之外,基本對別人只是保持著基本的禮儀。上輩子的清穿小說也看了不少,很多穿越的女主都是和她一樣在選秀的時候其實並無入選之心,但是往往都因為周邊人有意或無意的推波助瀾而陰差陽錯的入了深宮。

雖然說大多是那些作家憑空想像的,但藝術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嘛!想到這裡,她更加避免和這些秀女的私下往來,畢竟人心深不可測,這些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女子更是「女人心,海底針」!所以安全第一啊!

神奇的是,那些發生在傳說中的穿越女們的烏龍事一件也沒有在媯寧身上發生!

「為什麼有穿越女走出去亂轉就能隨便碰上個阿哥、帥哥的,到我這裡就這麼不好使呢?莫說是碰上帥哥了,連豬哥都沒碰到一個啊!」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風波(一)

媯寧暗歎自己不好運,但這傻妞也不想想,康熙皇帝教育兒子那麼嚴格,別說是偷偷來儲秀宮看美女,就是上課的時候走會神都要被罰!就連媯寧這個傻了吧唧的都知道不能太歲頭上動土,這些自小生活在政治中心的人精皇子們會做這種出格的事嗎?

所以,在儲秀宮秀女的活動範圍內看見雄性生物根本不可能——除了被閹的。

當然,有一天可以例外,那就是這些小主們最後一次被選的時候——也就是今天!皇宮中最大的雄性生物——康熙皇帝!他會陪著太后等人在儲秀宮做最終評委。

這時候媯寧終於忘記了連日來的痛苦,整個人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激動。

可以看見這被無數影視劇描寫的傳奇皇帝,媯寧怎麼能不激動?假如可能的話,她甚至想讓康熙給自己簽個名,她一定會把這當成傳家寶留給自己的子孫!

不過沒過一會,她的激動就變成了沮喪。因為這裡所有的秀女都不能抬頭仰視天顏。媯寧自己都覺得頭低得脖子都快斷了!而且不僅看不見近在咫尺的皇帝,她現在還因為剛才的緊張有點想上廁所!

媯寧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做欲哭無淚,就在她快憋不住的時候,點名的太監終於點到她了!

媯寧應完點名,向前走了幾步,又聽那太監點了幾個女孩的名,才停住。這幾個小秀女都站穩了,上面便有一個莊嚴的女聲挨個詢問考校她們。

媯寧忙裡偷閒,用眼睛的餘光偷偷一看,邊上兩個女孩比自己還要小!左邊那個好像才五、六歲,右邊這個也才七、八歲的樣子。自己都算是年長的了!於是便暗暗出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放鬆,不去想那快被憋爆的膀胱。

其實這位貴人問的東西並不難,朱嬤嬤都交代過的。輪到媯寧的時候,她回答的輕鬆而自然。就在她覺得自己這邊可以完事的最後一刻,左手邊的那個小女孩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嚇的媯寧一哆嗦,好懸沒小便失禁!

但此時媯寧鍛煉了兩世的心理素質體現出來了,她牢牢記住朱嬤嬤的話「任何時候都必須表現鎮定!就是天塌了,該站在那裡也得站在那裡!沒有主子的話,就是不能動!」

媯寧是不動啊,可那女孩子卻不是不動,可能是害怕還是怎麼的,哭出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抓住離她最近的媯寧的後襟。媯寧沒留意,被她一拽,身體不由自主的就轉了一半,於是她驚訝的看到這女孩的腳下濕了一片。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這還有一位比她還忍不住的呢!

「混賬!還不快帶下去!」一個太監尖細的聲音呵道。

這時候邊上的嬤嬤、太監也反應過來了,趕緊去拉這小女孩,小女孩被剛剛的呵斥嚇住了,小手更加緊緊抓著媯寧不放開。媯寧無法,又同情這小姑娘的遭遇,於是便哄她道:「不哭不哭!哭花臉就不好看了!」

其實她還真不知道怎麼哄小孩,可能是她的語氣不像這宮裡的太監、嬤嬤那麼強硬,所以小姑娘還真給她哄住了!抽噎著鬆了手,被一個宮女拉走了。

這女孩被送走,媯寧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了。為什麼?朱嬤嬤沒教過這種事啊!媯寧只好和那些太監、宮女一樣都跪下,其中儲秀宮的姑姑暖玉,跪在康熙面前請罪。

康熙等幾個終極評委,坐在這一上午了!選了這麼多秀女,早就審美疲勞了。現在出了這麼個事,雖然不是啥好事,但總算讓這幾個大人物有了精神一振的感覺!

再加上康熙本來就是個相對仁慈的君主,自然不會為難小孩子。於是稍稍訓斥了暖玉幾句,然後告誡她不必為難剛剛那位小格格,還同意她再過三年再來應選。

之後便滿意的看了看媯寧,問了她的身份、名字。媯寧心裡七上八下的,但好歹也應對完了。

邊上另一個蒼老一點女聲道:「皇上!我看這孩子怪穩重的,不如也留了名?」

康熙笑了笑道:「**之事,自然是太后說了算!」

於是,媯寧被太后親自留了牌子,她雖然沮喪,但頭腦還清醒,趕緊規規矩矩謝了恩,隨著引路宮女退了出去。

正文 第四十九章 風波(二)

在外面恭候的錦兒立刻過來迎接媯寧,媯寧卻撇下她一個勁快跑!錦兒嚇了一跳,趕緊一邊追想道:「格格這是怎麼了?」

媯寧心裡現在就倆字:廁!所!

七轉八轉,好容易才在一處找到方便的地方。當媯寧從茅房出來後,忽然覺得天空都變得比以前要藍了!長出一口氣,她準備回頭去找錦兒,卻發現自己跑的太快,把錦兒不知甩到哪裡去了!

媯寧現在心情好也不急著去找錦兒,便四下打量,發現這裡雖然有個茅房,可是景色還不錯!不遠處還有一個池塘!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池塘的冰早就化開了。水波蕩漾也很惹人喜愛!於是她便一邊隨意看看,一邊心中思量著事情:自己雖然被留了名,婚姻已經不能自主。但誰知三年之後還有什麼變故?興許她就能逃過賜婚呢!媯寧只覺得自己好歹還有三年清閒時間,於是便在花叢中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托腮,樂觀的暢想一下自己的未來。

媯寧一邊傻想著,一邊等待錦兒。此時卻聽見儲秀宮這條偏僻的小徑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熟人?不是媯宜,也不是媯宣。我在京城還認識別的待選秀女嗎?」媯寧奇怪道。她小心的把自己藏在花叢中,從茂密的花叢縫隙裡向外一看:「呀!那不是語嫣表姐?!」媯寧驚訝的捂著自己的嘴,耐心看著。

只見語嫣穿著華貴大方的旗裝,身邊跟著一個胖墩墩的十七八歲的小太監,緩步向儲秀宮的一個方向走去,待走近了,媯寧才看清楚她艷麗的樣貌變得更有風情,舉止之間儘是嫵媚。她一邊走,一邊還和邊上的太監說著話,媯寧側耳一聽,隱約聽到什麼「調換」、「榮華富貴」的字眼,但是她還真是摸不著頭腦。

她正因為猜不到原因而鬧心,卻遠遠看見對面也過來兩個太監,他們倆抬著一個麻布袋子,媯寧眼見這袋子裡還有東西在動,頓時覺得頭皮都發麻了!

此時已經快到正午了,貴人們都回自己的寢宮休息,連在外走動的宮人都很少。這幾個人怎麼會在這平時根本沒人來的小徑上活動呢?

媯寧繼續遠遠的盯著。不一會,這兩撥人就相遇了,那兩個抬著口袋的太監將口袋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卻原來是個人!雖然離得遠,但媯寧還是認出來那是彩玉!她被綁的死死的,口中還塞著東西。

然後見語嫣和那幾個太監說了幾句話,背過身去。她身邊那個胖胖的小太監從懷中摸了摸,卻掏出一把匕首!利落的抹斷另外兩個太監的脖子,這兩人死的時候連聲都沒來得及發一句!媯寧都呆住了!她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殺人!

可是這還沒有結束,那胖太監又脫下衣服,把裹在身上的一圈布袋子解下來,這麼一來胖太監變成了瘦太監!他把兩具屍體裝進袋子裡,用繩子捆緊了,塞到茅房後的一個糞桶裡,又轉手去刺彩玉,彩玉雖然掙扎,但一點用也沒有!那太監在她心臟的部位刺了一刀,然後就著本來就裝她的那個袋子,又把她裝了回去,連著他那沾了血的外衣也一同塞到糞桶裡。之後,這太監又將凌亂的現場打掃一下,在邊上的池塘中洗乾淨手,從腰上取下一個小包裹,拿出乾淨衣物換上,神色自然而恭謹的侯在語嫣邊上。語嫣眼睛都沒眨一眨,由那太監引路向儲秀宮的一個小院走去。

媯寧心驚膽戰!這殺人說起來複雜,但在這太監的手裡,連續殺三個人,前前後後加起來也沒用十分鐘!

媯寧緩了緩,也不等錦兒來找了,自己就連滾帶爬的向來時的方向逃走。

錦兒找人找錯了方向,好半天才和媯寧相遇,媯寧也不提這些像做夢一樣的殺人場景,但她內心已經非常堅定的下了「絕不嫁給皇室」的決心。

正文 第五十章 告別本家

大選結束,烏拉那拉本家選送的媯寧、媯宜、媯宣三人,媯寧年幼,被留了名字,過幾年長大點就會被主子指婚。這一指婚最差也會嫁給宗室;媯宜被康熙相中,說她人品大方,舉止有度,直接賜給四阿哥胤禛做嫡福晉,只等著來年挑選吉日完婚;媯宣比較倒霉,她在考校女紅的時候緊張之下刺破了手指,污染了繡品,所以被淘汰了。

但讓媯寧感到意外的是,自己那個如此有手段的語嫣表姐卻沒了蹤跡!莫說直接指婚,就連留牌子的人中都沒有她的名字。媯寧腦中來回浮現著彩玉、語嫣、章佳格格幾個字眼,好像真相就在眼前,卻總也抓不住。想事情想得她腦瓜都疼,所以乾脆也不想了,「隨便吧!只要別連累我就成!」媯寧心道。

不過她倒是特別開心媯宜被指婚——「姐姐居然是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晉!那豈不是說我是未來皇帝的小姨子?」想到這,媯寧傻笑了半天,決心以後一定好好「巴結」這個未來皇后!

媯寧三姐妹在宮中待選住了好幾天,現在落選的落選,中選的中選,總算把事情完結了。烏拉那拉家完全忽略了失落傷心的媯宣,大張旗鼓的慶祝自家出了一位皇子的嫡福晉!捎帶的還有一位未來的XX福晉!

媯寧僵笑這接受眾人的恭賀,心裡卻極端想要回家。她在這裡悶悶的,卻被范佳氏的婢女碧梨拉著往外走。

「碧梨,怎麼了?」媯寧問道。

「格格,老爺要見大格格和您!」碧梨回到。

其實費揚古見這兩個女孩沒別的事,無非就是囑咐一些什麼「要給烏拉那拉家長臉面拉~」「好生侍候主子」什麼的,最後他深深看了一眼媯寧道:「你放心!這家裡沒人能欺負你!」

媯寧詫異的看了費揚古一眼,費揚古卻不再說話,只是讓她們回去好生休息。

回到自己房間,媯寧才知道王嬤嬤和阿正在她不在的這幾天已經和投毒的人好好博弈了一場。費揚古知道自家居然有人給家中的待選小主投毒,氣的七竅生煙!雖然王嬤嬤和阿正到底也沒找到給媯寧下毒的人,但費揚古好像知道是誰。可是他什麼也不說,只是保證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了。

但無論如何,選秀已經結束,媯寧沒有再繼續留在本家的理由了,所以便稟告費揚古,她想要過兩日便回歸化和父母團聚。費揚古答應了,不僅派了僕役護送,還贈送禮物讓她帶去。

臨走時媯寧去看了京中有名的醫生,醫生診斷她身體已經恢復健康,王嬤嬤、錦兒等這才放下心來。在從醫館回家的路上,錦兒卻扭捏著不知想說些什麼,媯寧見到,便對她說:「你是和我一塊長大的,說是我的婢女,但我當你是我姐姐看的!你有什麼不能和我說的呢?」

錦兒這才哼哼唧唧道:「咱們還沒去看看大爺呢!」媯寧聽了,失笑道:「是啊!好像是該去看看……不過,我看我們別人都不必去了,專門派你做個代表好不好?」錦兒漲紅了臉,小聲道:「不是不是!」

為了遂錦兒的心願,也為了臨走再見一次格岡肯敖布,這一行人還真的繞路去了一次清心閣。錦兒知道這次見面之後,能再見到大爺就不大可能了。所以臨走的時候顧不上羞怯,把給格岡肯敖布縫製的一套外衣、鞋子一併塞到他懷中,也不看他的表情。之後在去歸化的路上,她一直都帶著淡淡的憂傷。

媯寧能夠理解錦兒的心情,但是他們兩人的身份地位相差懸殊,就算格岡肯敖布身患奇疾,不能治癒,她倆之間的鴻溝也是不可逾越的。錦兒那初次萌動的小小春心,只能默默掐斷。

正文 第五十一章 舅舅宜勒

在路上行進了好幾日,媯寧一行終於行至張家口,這路程算是走了一少半了。奈何在此卻碰上了罕見的大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難道只能在這狹小的馬車中躲雨嗎?

王嬤嬤招呼引路的僕人在附近看看有沒有能避雨的地方。那家僕應聲去尋,不一會回來稟道:「格格!王嬤嬤!前方不遠處有座廢棄的關帝廟,不過屋內倒也沒有漏雨。不如前去躲避!」

媯寧只好答應。這種天氣行走,她這坐在馬車裡的都受不了,何況是外面這幾個僕從?他們可是個頂個都成了落湯雞。

那引路的僕人帶著眾人走了半刻,終於來到這破敗的關帝廟。媯寧他們主人、僕人一共十幾個,紛紛躲進廟中,大家草草收拾了一下大殿,有幾個僕人把行李也搬了進來,又有人在大殿中央用枯草、樹枝升起兩堆火,中間支起一片簾子,僕人們聚在一堆火前烤乾衣服,媯寧幾個身份貴重的則在另一邊休息。

王嬤嬤取出乾糧在火上熱一熱,錦兒則忙著在火堆旁鋪些東西讓媯寧休息。阿正和幾個僕人在門口輪班守著,不讓可疑的人靠近。

媯寧無所事事,便在大殿之中四下參觀。走到關帝像前,卻看著這帝君身穿綠袍,左手持書,右手撚鬚,背後還立著青龍偃月刀。雖然神像上落滿了灰塵,但仍然難以掩蓋他的威嚴。她心中不由祈禱道:「關帝關帝!請你保佑我阿瑪如願以償、保佑我阿瑪、額娘平平安安……」媯寧不由自主的許了一大堆願,最後想到了在儲秀宮見到的語嫣,她歎了口氣道:「若是舅舅在這……」

還沒說完,卻感到腳下有東西在動!她嚇得差點叫起來!卻看見腳下這亂草之中不是什麼蛇蟲鼠蟻,乃是個活人!她不敢聲張,怕是什麼歹人,若是挾持了她,那她可真是倒霉死了!於是只敢小心繞開,緩緩退到有人的地方。

可是那草叢中卻伸出一隻大手,猛地牢牢抓住她的腳腕!媯寧都快暈過去了!心道:「我怎麼這麼倒霉啊!」正想叫喊,卻見那草堆中冒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來,那怪人用一隻手抓住著媯寧的腳,一隻手卻放在嘴邊豎起食指,比了個「噓」的樣子。媯寧看他好像沒有惡意,正想詢問,卻聽門口阿正大聲喝道:「什麼人!」

媯寧回頭一看,門外大雨之中走過來一隊人。那怪人鬆開媯寧,又悄悄用乾草把自己埋住。媯寧到也沒有出賣他,只是帶上面紗,和王嬤嬤、錦兒隔著簾子向外觀望。

那隊人走近,媯寧才看出那是一隊穿著制式服裝的兵丁,他們一共也就十來個人,手裡都拿著紅纓槍,胸前和背後各一個白色的大圓,裡邊寫著「兵」字,為首的那個,腰上還掛著一把刀。

這人一看問話的阿正,從穿著打扮上判斷他應是什麼人家的僕人,往裡面一看,裡面還站著十來個穿著一樣的家僕,他們個個都手中持刀,可能是把自己當做賊人了吧?

這領頭的兵丁抱拳道:「鄙人乃定北將軍瓦岱大人麾下,綠營把總趙啟年!捉拿逃兵至此,請兄弟包含。」

阿正雖然是家僕,但也曾跟著阿克敦在兵營裡行走,知道點規矩。於是對趙啟年拱手道:「原來是趙把總!」隨後指指布簾道:「我家格格就在裡面,若是有人,我們早就看見了!這裡沒有您要找的人。」

趙啟年一聽「格格」二字,便知道這裡面避雨的乃是旗人家眷,也不敢放肆,於是便道:「如此便打擾了!」阿正道:「女眷在此,不便留把總在此避雨,實在抱歉!」

趙啟年揮手表示不必,然後又冒著雨帶領一眾兵丁離開。眾僕役一看警報解除,紛紛坐回地上一邊小聲說笑,一邊吃些東西休息一陣。

媯寧在裡面聽的明白,知道這草堆裡面的人便是所謂的「逃兵」不過她可以確定這人不是逃兵,因為他的衣服雖然殘破了,卻能看出原來的質地還是不錯的!一個逃兵穿得上這樣的衣服嗎?

她不打算讓錦兒等知道這裡還有個人,幸好這個大殿面積不小,關帝像下離著眾僕役還有點距離。於是媯寧也不擔心被人發現,只說自己悶得慌,想要四處走動。反正都在自己身邊,王嬤嬤倒也沒有不同意,只和錦兒一塊用小鍋弄些湯食。媯寧來到這人身邊,小聲道:「喂!你究竟是什麼人?居然會被官兵追?」

那人從草中露出臉來,嘴唇哆嗦著,眼淚把臉上的污垢衝出兩條白色的印記,口中卻說不出話來,媯寧還道他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才會這樣,所以也不逼他。

可是這人張口預言,最後猶豫半天卻閉上眼睛不講話了。

媯寧一看,覺得他可能是個啞巴,有傷心事也說不出來。於是也不再問他,只對他說:「你不要難過!我不會告訴別人你藏在這裡!」說完,便又再他的臉上蓋上乾草,把他藏好。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雨終於停了,媯寧等人也吃好喝好休息好了,僕人們的衣服也都晾的差不多了,於是一行人繼續向歸化行進。媯寧臨走的時候,故意扔下一個包裹,裡面裝著一些乾糧和碎銀子,也算日行一善吧!

媯寧走後,乾草中的人終於爬了出來,他的身上衣衫襤褸,衣服壞損的地方露出滲著血的傷口,亂蓬蓬的頭髮上沾滿了泥土,原本應該很值錢的綢衫也看著像是乞丐的破衣。

他沒有去看媯寧走的方向,而是快速爬到媯寧留下的小包袱那裡,從裡面取出乾糧,狼吞虎嚥起來,可是吃著吃著,他卻哭了,從一開始的小聲啜泣到後來的嚎啕大哭,那雷聲一般的哭喊把關帝廟都震得嗡嗡響。

最後他收起淚水,把剩下的乾糧收好,走到關帝廟外,就著淤積在低窪處的雨水把臉上的污垢抹去。

如果媯寧現在在這裡,她一定能認出,這個被她誤以為是啞巴的可憐人,就是她那本應在桐城享福的舅舅——宜勒圖!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找個能寫字的來!

宜勒圖用媯寧給的錢,改換一下裝扮,離開了張家口逃出了瓦岱的掌握。宜勒圖逃走,這怎能讓瓦岱不氣惱?現在,他正在他的將軍府衝著把總趙啟年大發雷霆:

「你·他·奶·奶·的就是個熊包!交給你屁大個事也辦不成!」瓦岱,今年四十七歲,鈕祜祿氏,鑲黃旗人。自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叛變起至今,他戰功赫赫!

康熙皇帝出於兩個原因封瓦岱為定北大將軍,讓他鎮守張家口:一則為了扼制噶爾丹繼續東進,二則為了給以後徹底消滅噶爾丹做好準備。

讓瓦岱鎮守敵人入京的門戶,足見康熙對他的信任和器重。但被皇帝器重的、張家口的定北將軍,和桐城的大戶怎麼結了這麼大的仇?以至於瓦岱如此趕盡殺絕!

趙啟年想不明白,但他不過是個區區綠營把總。現在沒能完成上峰的任務,只能低著腦袋挨訓。

瓦岱最厭惡這些軟諾諾的綠營兵,如今這個把總連抓人這小小的任務也不能完成,更加讓他氣憤!他用自己蒲扇一般的手掌狠狠在趙啟年臉上扇了一巴掌!趙啟年在漢人裡也算健壯的,但是和這身體像座小山一般的瓦岱一比,他簡直太瘦小了!以至於被定北將軍這一巴掌扇的在地上轉了半圈!他覺得自己後槽牙都有點鬆了。

不過他也算機靈,趕緊就勢跪在地上請罪。瓦岱瞪起燈泡一樣的眼睛,震雷一般大聲喝道:「滾!」

宜勒圖離開張家口,瓦岱便不再有能力追擊。他苦惱的抓抓腦袋,坐在案前不知該如何跟上峰交代,最後他終於下定決心,用他的短粗手抓著筆在紙上畫了兩下。看著紙上的痕跡,他覺得很不滿意!於是不耐煩的將被劃禿的毛筆扔掉,大聲衝門外喊道:

「來個喘氣兒的!」

外面立馬進來個身穿輕甲的戈什哈,應道:「將軍有何吩咐?」瓦岱沒好氣道:「過來給爺寫個東西!」

這年輕的戈什哈只好磨磨蹭蹭走過去,從筆架上摘了一支筆。瓦岱喝道:「做什麼磨磨蹭蹭!給爺快點!」

這個戈什哈手中攥著筆,哭喪著臉道:「將軍!小的不識字啊!」瓦岱一腳把他踹翻個個!咒罵道:「不識字你拿什麼筆?!真他·媽不順!」

最後賞了他一個字:「滾!」

可憐的年輕人趕緊退出去。可是還沒到大門口,就聽瓦岱喊道:「回來!」他又緊張的回來垂首伺候著。

瓦岱用他小棒槌一般的手指點著年輕的戈什哈的太陽穴咬牙道:「豬腦子!去給爺找個能寫字的來!」

年輕的戈什哈趕緊應了,逃跑一樣的到外面去找「能寫字的」人。心裡卻在發愁,「會喘氣的」他能找著,「能寫字的」還真他·媽難找!

其實瓦岱不是不識字,只不過寫不好罷了……或者說寫的非常不好!他出門打仗從來都會帶著刀筆吏,不過前幾日他發脾氣時,把他的刀筆吏一拳頭砸死了!這事傳出去以後,張家口會寫字的都把門關起來躲著……其實兵營是有隨軍文職的,不過這些人雖然職位不高,骨頭卻硬!又是因是朝廷命官,不能隨意打罵。瓦岱使起他門實在彆扭,所以便從兵丁裡找。兵丁裡也不是再沒有一個能寫字的,可是在這位將軍手下當兵,還是不識字的好!所以瓦岱的兵,很神奇的都是文盲!瓦岱實在找不著人,才有了上面一幕。

話說這名喚寶泰的戈什哈,正坐在路邊發愁:上哪去找人啊?如果找不到,將軍肯定得活扒了自己的皮!寶泰已經做好了當逃兵的準備,但心裡還是默默祈禱:「菩薩菩薩!救救可憐的寶泰吧!若您能賜俺一個會寫字的人,俺以後天天念一遍《地藏經》!」

也不知是菩薩真的保佑他,還是這小子運氣壯,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路盡頭還真來了兩個看起來像是能寫字的人!眼看著人過來了,寶泰趕緊跪下真誠的向上天禱告道:「菩薩!謝謝您!」

張廷彖在父親給的遊學地點中選擇了多倫諾爾。不過張英答應他可以自己選擇線路,所以他特別從張家口繞了一下,目的是考察地理環境。

他和墨心走到這裡時有點迷路了,正想找個人問問路。墨心眼尖,遠遠看見路邊坐著個當兵的,正高興,卻看見這當兵的衝著自己跪下了!

墨心開心的對張廷彖道:「四少爺!您看!張家口的人就是實在!大老遠看見我們來了還跪下迎接咱呢!」

張廷彖用手搭了個涼棚,抬眼一看,還真是這麼回事!可他卻撇著嘴,一邊搖頭一邊對墨心道:「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我看咱們還是快點跑吧!要不然一會可就要倒霉咯!」說完也不管墨心,拔腿就跑!

墨心盯著向自己跑過來的兵丁道:「怕什麼?他還能吃了咱……」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家少爺已經逃了!

等他發現四少爺不見得時候,才意識到可能真的有詐!但輪到他跑的時候,寶泰已經到近前了!

寶泰看著本來有兩個人,眼瞅著跑了一個,怎麼能放掉另一個?自然趕緊扣住墨心的手腕,淫笑道:「看你往哪跑!」

墨心一聽,身上汗毛都豎起來了!語無倫次道:「你……你……你你你想幹什麼!放開我!」說完就開始掙扎。不過他這小身板哪裡敵得過當兵的寶泰?寶泰嫌他礙手礙腳,索性一隻手制住墨心,另一隻手將他攔腰摟起,像抗麻袋一樣把他扛在肩膀上,然後飛快的跑了起來,一邊跑還一邊說:「你可是菩薩賜給俺的!怎麼能讓你跑了!」

墨心聽到這句話,眼淚都飆出來了!大聲哭道:「少爺!四少爺快救命啊!——」

張廷彖在大樹後面看著被擄走的墨心,嘖嘖道:「看吧!不聽話就是這下場!」不過他也不打算就這麼讓自己的書僮受辱,要不然自己不是會很沒面子?

張廷彖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瞇起眼睛邪笑一下,撿起扔在地上的包袱喃喃道:「張家口啊……」然後慢悠悠的向墨心被擄走的方向追去。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多事之春

張廷彖和墨心兩個在張家口準備和瓦岱鬥智鬥勇,媯寧卻已經到了歸化。阿克敦到歸化就職以後沒多久便升為歸化關口守禦,提升了一個品級,名正言順的做了正五品。

本來以阿克敦的年紀和背景,陞官基本是到頭了。可是他在向駐守歸化的安北將軍董鄂·費揚古提了訓練士兵的新主張後,受到費揚古的賞識。在他的推薦下,生生在沒軍功的情況下提了半級。

媯寧看到神情激動的阿克敦,留著淚水的章佳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哭著撲向他們!

這親人團聚的場面讓在場的王嬤嬤、錦兒、阿正等都不由得感動流淚。好一會,王嬤嬤才擦著淚勸道:「老爺!夫人!格格!都已經團聚了,這是喜事啊!不要再哭了!」

阿克敦悄悄拭去自己眼角的淚水道:「就是就是!快進屋吧!」

媯寧進到自己的新家,發現雖然佈局完全不同了,可是她的閨房還是按照以前的樣子佈置的!熟悉的環境使她暫時擺脫了那些讓她煩惱的算計。她又像回到了兒時,心中滿是寧靜和甜蜜!躺在自己的床上,不一會就沉沉睡去。

吃飯的時候,章佳氏特意親自去叫她,卻看到女兒帶著微笑的睡臉。她捨不得叫醒媯寧,便坐在媯寧床邊,就這麼安靜的看著,彷彿這一刻再沒什麼美麗的事物能比得過女兒恬靜的微笑了!

媯寧終於回歸了自己最安全的港灣停泊,但是遠在中國最西部的噶爾丹卻感到自己非常不安全。

為了鞏固自己在準噶爾的政治、軍事地位,噶爾丹除掉了哥哥僧格的小兒子索諾木阿拉布坦。他凶殘的行為,令他的大侄子、索諾木阿拉布坦的哥哥——策妄阿拉布坦膽戰心驚!

策妄阿拉布坦在父親被殺死的那一刻,便發誓要報仇雪恨!可多年來他沒有絲毫辦法對抗強大的噶爾丹。如今親弟弟也死在仇人手中,他既憤怒,又無奈。

年僅二十歲的他,應對老辣的噶爾丹還略顯稚嫩。但阿爸死了,卻並沒有把一切都帶到陰間去——他給自己留下了必勒格(智者)。此時他需要智慧!策妄阿拉布坦讓自己的安答蘇赫巴魯親自去帳內請來必勒格。

必勒格已經快八十歲了,可是草原上的空氣使他仍然能夠健步如飛。必勒格很快來到策妄阿拉布坦的大帳,他向他行禮道:「長生天保佑您!準噶爾的王子。」

策妄阿拉布坦攙起必勒格,憂愁道:「我的必勒格!您應當知道,有噶爾丹在一天,我便不可能是準噶爾的王子!」他親自給必勒格斟上奶茶,接著道:「您知道的,上個月索諾木阿拉布坦已經被噶爾丹殘忍的殺死了!難道長生天只讓我的仇人得意,卻不能憐憫僧格的子孫?」

必勒格坐在舒適的羊皮上,喝了一口奶茶,緩緩道:「王子!長生天是公平的。羊羔吃了牧草才能長大;豺狼吃了羊羔才能生存;獅子吃掉豺狼才能讓別人知道它威武。」必勒格看著策妄阿拉布坦道:「王子,您現在是什麼呢?」

策妄阿拉布坦道:「我自然願意做獅子!」

必勒格點頭又問道:「王子,一片牧場能有兩頭獅子嗎?」

策妄阿拉布坦道:「自然不能!」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弱小一點的獅子怎麼才能自己獨享一塊水草豐美的牧場?」

必勒格笑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畫著地圖的羊皮,在其中一處點了點,道:「王子請看!弱小的獅子並不會永遠弱小,它只是需要時間變得強壯!」

「博羅塔拉?!」策妄阿拉布坦驚訝道,隨後便明白了必勒格的意思,他大笑起來,立刻吩咐蘇赫巴魯召集阿爸的舊部,準備全部遷徙!

必勒格拉住策妄阿拉布坦的胳膊道:「王子!還要再去向天可汗求救!」

策妄阿拉布坦會意,攙著必勒格道:「父親真是給我留下了最寶貴的珍寶!」

就這麼,不到一月末,策妄阿拉布坦便帶著自己的族人遷徙到準噶爾西部的博羅塔拉河畔建立自己的勢力,同時他又派出兩隊人馬從兩個方向繞過噶爾丹,朝著北京向天可汗——康熙皇帝請求支援。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策妄阿拉布坦甚至大膽的親自加入了其中一隊人馬。

噶爾丹並不知道他也去了,但他十分肯定他絕對派了人去北京!於是他派兵,在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臣必經之路上攔截,很順利的消滅了侄子派出的其中一隊使臣,並從俘虜口中得知策妄阿拉布坦居然也在前往京城的隊伍中!他惱怒這個小子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下令讓部隊著重追殺他——只要頭羊死了,羊群不就是自己的了嗎?

行至烏海,策妄阿拉布坦便已經遭到噶爾丹殘酷的追殺,跟隨的諸多隨從幾乎損失殆盡!他自知已經暴露,於是將自己的信物和信件交給手下最忠直勇武的勇士——卓力格圖,吩咐他一定要將信送到天可汗面前!而策妄阿拉布坦本人則帶著剩餘的隨從引開噶爾丹的追擊。

但噶爾丹豈是那麼好對付的?才與卓力格圖分開沒幾天,策妄阿拉布坦就已經犧牲了所有隨行者,他自己也身受重傷。他知道天可汗在歸化設了大軍阻截噶爾丹,噶爾丹現在還不能和朝廷對抗,只要到了歸化,那麼自己便安全了。於是他頑強支撐著,隻身逃進歸化。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歸化生活

歸化是黃河中上游的分界線,母親河的博大胸懷養育了眾多的北方民族:匈奴、鮮卑、突厥、蒙古族等與漢族一同在這塊古老神奇的熱土上繁衍生息、和睦相處,並逐漸形成了以草原文化為底蘊的淳樸民風。流傳甚廣的昭君出塞、胡漢和親的歷史佳話,傳頌至今、膾炙人口的《敕勒歌》,以及馬可波羅筆下昔日豐州城的繁華,均昭示了歸化歷史文化的悠久與輝煌。

媯寧來到歸化不久,便愛上了這裡獨特的民俗風情和淳樸的民風。她甚至發現額娘都變得不像以前那麼古板了!也許是放女兒獨自一人在京中那麼久,章佳氏的心裡自覺對媯寧有所虧欠;也許是因為蒙古族特有的豪放的文化氛圍……總之自從媯寧來到歸化後,章佳氏對女兒就不再看管的太過嚴厲了,除了每天必學的功課以外,媯寧的時間都可以自行安排。唯一的要求就是:出府時必須得讓錦兒和阿正跟隨左右。

和京城一比,媯寧覺得這裡就是天堂!單是這歸化城中的各色小吃就讓媯寧天天樂不思蜀,每天完成額娘佈置的功課之後,她就迫不及待的拉著錦兒和阿正出府,一會來塊紙包羊肉,一會嘗個奶豆腐;今天吃個燒麥,明天就喝酸奶子……每天更是不能落下那蒙古風味的烤羊肉串——這可是上輩子媯寧的最愛了!

「現在吃的羊肉串遠比現代的來的正宗和美味多了!要知道這個時候可沒有各色添加劑,而且淳樸的老百姓也不會把鼠肉、病豬肉浸了羊尿來糊弄人!」媯寧滿意的想著。

當然,還有兩個特色美味也讓媯寧每次見了都直咂嘴,那就是歸化的特色小吃稀果羹和燒羅漢珠——稀果羹的主料是切成丁狀的鮮板栗,輔以糖桂花,用藕粉和冷水調稀勾芡,做出來的成品有點類似於現代的果凍;而燒羅漢珠則是用雞脯肉搗成肉泥,加雞蛋清粉團攪拌餵好,下開水鍋汆成丸子,撈出後加油炒,再加玉蘭片、口蘑片、油菜片、胡羅卜片輔料,色澤鮮麗,味道特佳。

媯寧第一次見這兩樣就興奮的口水直流:額的神啊,我真是大大的有口福啦!只是每次都苦了錦兒和阿正,也不知道這格格,平時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大小姐,體力怎麼就那麼好?能把這集市從頭到尾逛個遍還意猶未盡!這倒也算了,更令兩人煩惱的是回府還得幫著格格對夫人撒謊——章佳氏從來不允許媯寧在外吃東西,怕外邊的飯食不乾淨,染了病!可這格格哪回不吃個肚子溜圓回來啊。

自從來到歸化的新家後,媯寧自己也擁有了一個院子和小廚房,有時可以自己另行開灶。因此每次出府回來為了不引起章佳氏的懷疑,媯寧都會吩咐小廚房做上一桌子的飯食,然後威逼利誘錦兒和阿正解決掉全部飯菜!這不,才來這沒兩天,三個人的臉就都圓潤了起來。

這日下了學,媯寧就迫不及待的帶著兩個跟班出了府。今日城東的皮影戲:昭君出塞要演最後一場了,可得去搶佔個好位置。卻不想剛走到「富貴園」飯莊門口,媯寧就被一個人重重的撞了一個趔趄!阿正正要喝斥,卻見這人已經體力不支,摔倒在地。緊接著,富貴園的夥計便跑到門口,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棍子指著地上的人道:「你個臭叫花子,居然敢坐在我家店門口!也不瞅瞅你的德行!趕緊給老子滾的遠遠的!小心驚了我家貴客!」

地上那人抬起頭來怒瞪著那夥計,令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不過他立刻反應過來,拿起手中的棍子就向地上的人打去:

「你還敢瞪我?!」說完便掄起棍子狠狠打他。挨打的人雖然無力還手,卻也不哼一聲。

媯寧皺著眉,心覺那小二也欺人太甚!不覺呵斥道:「住手!你都快把人打死了!」

那小二抬起頭看到說話的人雖還是一個小女孩子,然穿戴氣質都不俗,而且還是旗人的打扮,知道自己必然得罪不起,因此重重的朝那人吐了一口吐沫:「算你小子走運,今天就饒了你!」

媯寧趕緊吩咐阿正把地上的人扶到角落裡,待看清了那人的狀況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個男人,破爛的衣襟之上那大塊的污漬,一看就是血跡!更要命的是他身上的傷痕,有幾處甚至深可見骨,邊上露出來的嫩肉都經潰爛了,散發著陣陣臭味!媯寧心裡直歎這世道真是不好——前不久才救了一個狼狽的可憐人,今天又遇見一個!而且一個比一個慘~

她正碎碎念,卻忽然感到背後發麻。轉頭一看才瞧見那怪人遮在亂髮之下的眼睛正炯炯地盯著她!媯寧愣了一下,恍然覺得眼前這傢伙根本不是人類,而是一頭野獸!

是的,這個人雖然已經虛弱的不堪一擊,可是媯寧就是覺得他身上散發著危險的氣味。

「格格,我們要怎麼辦啊?」錦兒的問話打斷了媯寧的神遊:是啊,人命關天,總不能對他置之不理吧~遂吩咐阿正去叫一頂轎子,打算先把他帶回府再說。

然而地上那人聽說要帶他回府,卻用生硬的漢語對媯寧冷冷道:

「生死有命,不勞費心!」然後就掙扎著自己起身跌跌撞撞向前走。

錦兒皺皺眉,對媯寧道:「格格心善,但這人也太不識好歹!理他作甚?」

媯寧正待開口,卻見那怪人一頭向前栽倒,再也沒起來。三人連忙走上前查看,卻見他已然是昏過去了。她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已經傷成這個樣子了還在那逞強!再細思量一下,這麼冒然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帶回府也不太安全,既然他也不想去,那咱就好人做到底先把他送到客棧裡吧。

於是吩咐阿正背著這重傷的陌生人,把他就近送到客棧安置下,又讓錦兒去請大夫,給他療傷。

剛到了街邊一個叫做「大福」的小客棧門口,卻被人攔下!原來是那客棧的小夥計,瞧這被背著的客人,髒成這樣不說,還臭烘烘的,更彆扭的是——他還半死不活的!於是怎麼也不願收他。

媯寧微微一笑,從荷包拿出一小錠銀子在他眼前那麼一晃,這小夥計眼神都直了!立刻滿臉堆笑道:「姑娘您放心吧,小的一定把這位大爺給伺候好嘍!」

他剛想去接銀子,媯寧卻把捏著銀子的手抬起來道:「給他弄乾淨了,再換身乾淨衣裳!」

小夥計趕忙答應,媯寧這才把銀子扔在他手上,卻又板著臉道:「盡心著點!如若有半點怠慢我定不饒你!」

雖說媯寧還是十歲的孩子,但是常年熏陶出來的貴族氣勢已經不容人小覷。那小夥計自是點頭哈腰道:「得~姑奶奶!我把他當我祖宗供著,您看成不?」媯寧這才滿意,招呼已經把大夫找來的錦兒離開。

離開客棧,媯寧抬頭看看天色,發現時辰不早了。她忙了大半天,又累又餓,於是便帶著阿正和錦兒回府去。她在自己的小院子剛剛吃完飯,白芍就奉命來請媯寧,說是老爺夫人找格格有事相商。

正文 第五十五章 輝騰郭勒草原

卻原來兩日後就是媯寧的十一歲生日,這是媯寧來到歸化後的第一個生日,阿克敦和章佳氏心疼她在京城受苦,於是便決定花些銀子給她大辦一下!

章佳氏問媯寧想怎麼操辦生日,媯寧思量著:雖也在歸化呆了好幾天,可是還從來沒去過大草原呢!上輩子本來都已經打算報團參加「草原七日游」了,誰知一不小心又歸西轉世!這回何不滿足自己前世的「遺願」?於是眼珠子一轉,抱著阿克敦的胳膊說道:

「阿瑪不是說,這歸化的牧民們天天都縱馬馳騁草原,晚上還會圍著篝火唱歌跳舞!女兒也好像試試啊~」

章佳氏猶豫道:「聽說草原上有豺狼野獸,出危險了怎麼辦?」

阿克敦卻哈哈一笑:「大白天哪來那麼多野獸?再說我滿洲的漢子也不是吃素的!」見丈夫和女兒都堅持,章佳氏也笑著應承下來了。

晚上媯寧想起自己救的人,覺得自己這麼把他扔在那裡還有點不放心,於是決定第二日便帶著錦兒、阿正去大福客棧看望那怪人。可轉日到了那裡,卻被小二告知那人早上就離開了!媯寧心道:我可真是費力不討好!可轉念回想起那人冷硬的態度——人家也確實沒求著自己救他呀!這麼一想,鬱悶彆扭的心才勉強釋然。

「只是不知道他的傷勢如何了?」想到這,媯寧笑著搖了搖頭,既然人家都不搭理自己,還想那麼多幹嘛。

因為輝騰郭勒草原離歸化最近,來去方便。為了不耽誤阿克敦的公務,所以給媯寧過生日便選在這裡。本來單身騎馬,一個來回也就半天就行了,可是這拖家帶口的還帶著女眷、還要過生日,日子一算,怎麼也得三天才行。阿克敦只好跟上司請了假。這一告假,媯寧過生日的事便被他幾個下屬知道了!非要來跟著湊熱鬧。阿克敦知道這是套交情的好時機,雖然是下屬,但是一個好漢三個幫啊!於是便同意他們趁著休沐假過來輕鬆輕鬆。

就這樣,阿克敦就帶著一家老小和幾個僕人出發了。媯寧原本也想學阿克敦一樣騎馬,誰想章佳氏就是不同意!說是女兒家的皮肉嬌嫩,怎能像男子那樣在烈日下暴曬!無奈,媯寧只能老老實實的在馬車中坐著。

卻不想這草原上根本沒有路,在坑坑窪窪的草地上坐馬車可太考驗人了!晃晃悠悠的讓人直作嘔不說,冷不丁的自己的腦袋就撞在了車壁上!弄得媯寧滿頭滿臉的都是汗,只能歪歪扭扭的斜靠在馬車一角,根本就沒心情觀看外面的好山好景,只在心裡佩服驢友徐霞客、唐三藏——丫太有毅力了!

晚上終於到了目的地,媯寧勉強用了晚膳便躺在帳子裡不想動。誰知這麼疲倦,卻一點都睡不踏實,總是感覺整個房間整張床都是搖搖晃晃的~就這麼一搖一搖的搖到快天亮才睡著。媯寧真是覺得有苦說不出!誰讓這來大草原過生日的想法是自己提出來的呢!

第二天早上錦兒叫她起床,她的眼皮子都抬不動了。可是錦兒卻興奮地對她說:「格格!快起來看看吧!這裡真是太好看了!」媯寧被她死拖硬拽起了床,剛剛撩起帳篷的簾子,她就被一道陽光晃得瞇起了眼睛,抬起一隻手遮了遮,等眼睛適應的時候,自己也驚呆了!

——無際的碧藍的天空,低垂在廣袤的草原上——那羊群、馬群、牛群,一片一片的,好像能夠活動的花紋,印在生機勃發的綠毯之上……一條銀鏈般的小溪從中蜿蜒穿過,給這生動的圖案又增添一分亮色!

真的是好美!正感歎著,媯寧卻被從這如畫一般的美景之中吹來的和煦微風恍然吹醒,青草的香氣和在風中將她一路上的鬱悶吹了個乾乾淨淨……天堂也不過如此吧!

媯寧立刻忘記剛才自己是多麼不願起床,興奮地大叫一聲撲向面前的大草原。錦兒見了,趕緊招呼阿正一起到後面追著,卻只能跟在後面聽著風中傳來的媯寧那銀鈴一般的笑聲。

好久沒有這麼自由自在過了,自由真好!等跑累了,媯寧就躺在軟軟的草地上,望著那天邊的形狀各異的白雲,心裡說不出來的愜意!

正文 第五十六章 笑紅塵

阿克敦一大早就帶著幾個親兵去打獵,章佳氏則和王嬤嬤兩人忙活著準備晚宴。待到夜幕降臨,阿克敦滿載而歸,媯寧卻發現多了好幾人!原來是阿瑪打獵的時候遇到了前來湊熱鬧的幾個下屬,正好帶他們一起過來。

阿克敦這幾個手下,有兩三個蒙古人,他們也不顧自己的官員身份,擼起袖子就幫著收拾阿克敦打來的獵物,還讓自己的女人從家裡帶來自製的馬奶酒、酥油和奶酪。晚風輕拂。一望無邊的大草原漸次由碧綠轉為蒼黛,藍幽幽的天空繁星閃爍,宛然一朵朵盛開的金盞花。

這時候,住在附近的牧民也過來祝賀,還給草原的客人獻上兩隻肥美的山羊。阿克敦高興地邀請他們一同參加女兒的生日,幾位牧民也不客氣,接受了邀請,幫著點起大攏的篝火,一位老牧民還奏起馬頭琴,使這草原之夜驟然變得生動起來。阿克敦請同僚們入座,又特地讓媯寧出來拜見。媯寧的彬彬有禮迎來了幾位大人的稱讚。

然後媯寧便隨章佳氏便回到女眷的一邊,開始收禮——幾位大人的家眷在他們的丈夫來到之後不久就全都到齊了,最令媯寧開心的是——這幾位沒有空手來的!只一會的功夫媯寧的周邊就堆滿了不少金銀玉翠,心裡不覺樂開了花:自己的小金庫又增項了!

此時木架上被火焰炙烤著的肥羊,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味,阿克敦端起酒杯說了兩句祝酒詞,然後便吩咐大家不必拘束。那些滿洲人和蒙古人就不必說了!但在這種氛圍中,一向保守拘謹的漢人也很快忘掉了年齡身份,情不自禁地隨著馬頭琴強有力的節奏跳起舞。歌聲、笑聲、舞步的踢踏聲交織在一起,將沉靜的草原之夜渲染得一片沸騰。

酒是一壇一壇的搬上來,又一空壇一空壇的搬下去,媯寧不覺有些咂舌,看來環境對人的影響就是大啊,別說在京中,就是在歸化城這些大佬們也不能如此縱情歌舞吧!不過媯寧現在沒時間管別人,因為她已經完全被眼前的烤全羊所吸引了!那羊的全身內外早已被配置好的調料刷了個遍,烤制過程中羊身上的油不斷地滲出、滴下,在火中孜孜的燒響,香氣也隨著在空氣中瀰漫。

媯寧的口水也隨著那羊油不斷的流出,滴下……終於盼到羊身整個變得金黃,媯寧此刻還哪有格格的樣子,趁著眾人沒留意,用阿克敦送的蒙古小刀切下一大塊羊肉就往嘴裡塞!什麼形象也不要了,吃的滿嘴流油!如果她這樣子被剛剛稱讚過她的幾位大人看見,一定要懷疑自己的眼睛——這真的是剛剛那位儀態萬方的格格嗎?!不過還好沒人看見——他們現在都在忙著喝酒,跳舞,哪有時間注意她啊?

「嗝——好飽!」滿足的打了一個飽嗝,再也吃不下去了,有些口渴,卻找不到水,沒辦法,媯寧只好憋著氣喝了一口酒,誰知這酒並不難喝,於是又狠狠的喝了幾大口。哪想到這酒便是剛剛那幾個蒙古客人送來的「馬奶子」!這酒初入口時並不刺激,然而後勁卻烈,一會的功夫媯寧就覺得暈暈乎乎的了,只覺得周圍的歌唱聲和人們跳舞的身影交織在一起,朦朦朧朧好像在做夢。她甩甩腦袋,發現並不能驅散這種混沌的感覺,於是起身晃晃悠悠的向外走去。

遠離了篝火,歡愉的歌舞聲音淡了許多,再被風兒一吹,方覺得眼前明瞭一些。抬頭凝望草原上方的星空,晴朗乾淨,藍黑色的天幕,澄澈透明。從來沒見過如此多的繁星,如綴在黑幕上的美鑽,耀眼璀璨。

媯寧突然想到,那漫天的繁星,不就好似那芸芸眾生?忙碌、奔波;或者相遇,或者永不相識。偶有流星安靜地劃過,便如逝去的生命……人之一生,如此短暫寂寞,又何苦在紅塵中虛與委蛇?又何苦為了那些得到或得不到的,帶著虛偽的面具而迷失自我?還不如像草原上的漢子那樣牧馬放羊,隨心而行,在落日的餘暉中大聲唱歌,在寬闊的草原上隨風奔馳。

想著想著,媯寧忽然覺得心裡很是憋悶,只是想狠狠的發洩出來,她要跳舞!要唱歌!她不要再偽裝起自己的真性情!

紅塵多可笑

癡情最無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

心卻已無所擾

只想換得半世逍遙

醒時對人笑

夢中全忘掉

歎天黑得太早

來生難料

愛恨一筆勾銷

對酒當歌我只願開心到老

風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飄搖

天越高心越小

不問因果有多少

獨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

不求有人能明瞭

一身驕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長夜漫漫不覺曉將快樂尋找

藉著酒勁,媯寧一遍遍的吼著前世最愛的《笑紅塵》,一會哭,一會笑,唱跑調了也不管,舞跳得亂七八糟也不知道。一直瘋到累的站不起來,嗓子也干的喊不出來才重重倒在草地上。

等她放肆的大笑著,愜意的伸懶腰,轉腦袋時,卻猛地看到自己旁邊不知從哪冒出個人來!嚇的她趕緊坐起來,酒也醒了一大半!

正文 第五十七章 信物

媯寧眨眨眼,咽口吐沫,心道:難道是我的酒還沒醒?於是揉揉眼睛,發現這人還在眼前!她覺得自己應該大叫一聲才對。可是剛張開嘴,擺出個「啊」的口型,那被酒精荼毒的腦袋卻突然意識到:現在再叫是不是有點晚了?所以只是傻傻的盯著人家的臉,卻見這人體格健碩,高眉深目,頭髮捲曲,看起來不像中國人。

「天啊!他怎麼會這麼這麼帥啊……這要放到現代,什麼湯姆漢克斯啊,布拉德皮特啊,都得靠一邊站去!」媯寧心中狂叫著。

「我還以為,你們漢人的女人都很矜持呢!」略帶戲謔的生硬漢語傳入耳中,媯寧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人家看了半天!不由得紅著臉,低下頭。小聲道:「我不是漢人……」此時可是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在哪裡聽過這聲音!趕緊再抬頭一看——那雙帶著野性的眼睛……難不成……

「你是那個怪人!」媯寧蹦起來喊道,這目光,這聲音,分明是那日自己救下的不懂得知恩圖報的怪人嘛!可是,可是……

策妄阿拉布坦有趣的望著旁邊的小人,這丫頭竟然這麼遲鈍!有人在邊上也不知道!——自媯寧救了他之後,策妄阿拉布坦本著小心為上的原則,並不打算繼續接觸這個女孩子。雖然媯寧是救命恩人,但他身上有更重要的使命。不過成吉思汗的子孫沒有忘恩負義的人!策妄阿拉布坦會報答她的,所以在去朝見天可汗之前,他還是打算先弄清這位小恩人的狀況,於是他悄悄的跟隨媯寧來到輝騰郭勒草原。他沒想到的是,這次善意的跟蹤卻帶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他在這裡看到了一個自由自在在大草原上奔跑的青春少女;看到了一個在篝火旁與烤全羊奮戰的可愛女孩;又看到了一個放情歌舞在天地間夜精靈!上天創造了如此奇特的一位女孩!她的身上洋溢著與她年齡不相符的魅力。

「格格——格格——你在哪裡?」遠方傳來的呼喊聲打斷了策妄阿拉布坦短暫的回憶,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樣東西掛在媯寧頸上,然後攬過媯寧的小腦袋,貼在她耳邊說道:「策妄阿拉布坦!我的名字!」

媯寧的臉「刷」一下就紅了,敏感的耳朵感受到那人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完全忘記應該做何反應。卻見策妄阿拉布坦說罷,轉身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只有這個傻女孩,腦子裡的神經還停留在剛剛的那陣慌亂的心跳,以及「怪人」和「帥哥」的震撼中,等策妄阿拉布坦人都不見影子了,才想起他臨走時說的話:

「什麼側完……什麼不吞?」媯寧敲敲腦袋,就是想不起這帥哥說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她又沒有學過蒙古語,對策妄阿拉布坦告訴她的、非常標準的、準噶爾口音的蒙語名字壓根沒聽明白!雖然後悔沒弄清姓名,但好歹還有信物留下!媯寧看了看被掛在脖子上的東西——一條小指粗的銀鏈,下面墜著一塊雞蛋大的銀飾,前面鼓後面平,銀飾上繁雜的鏤刻著一朵抽像化的蒙古樣式的牡丹,邊上和背面都有一些蒙古文字,不知道寫著些什麼。媯寧還待觀察,此時卻已經遠遠的看到錦兒的身影了,她只好連忙把這飾物塞到衣襟裡,又向那人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便朝錦兒跑去。

「格格!您以後可不能這麼不聲不響的自己跑掉了!」錦兒略帶責怪道「這麼晚獨自在草原上實在太危險了!」

媯寧自然知道這樣很危險,非常不妥。不過她當時喝醉了酒哪裡想到這麼多?可是這種糗事她可不打算和別人分享,於是便含含糊糊的保證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錦兒只好當她說的是實話,然後便挽著她回到營地。

媯寧自己跑出去撒酒瘋的事,阿克敦夫婦自然不知道。大家狂歡了大半宿,後半夜的時候才去睡覺,每個人都對這次晚會意猶未盡。媯寧也窩在被子裡藉著月光觀察策妄阿拉布坦給她的銀鏈子。

「哎呀呀!這麼大塊銀子,也不知值多少錢?難道他是知道我生日,所以特別送我禮物?還是想要用這東西折成銀子感謝我的救命之恩?」媯寧想了一會,沒有什麼頭緒。不過她又想起策妄阿拉布坦英俊的面容,和自己那似曾相識的悸動,不禁躲在被子裡害羞道:「難不成是為了報恩以身相許?先留下定情信物?嘿嘿……」

就在媯寧在這裡做美夢、發花癡的同時,策妄阿拉布坦在烏海派出的使臣——卓力格圖卻已經把信送到了京城。理藩院尚書阿喇尼親自接見了他,卓力格圖來不及讓大夫治傷,也沒有洗漱,拿出策妄阿拉布坦的信物和信件雙手奉上,然後跪在阿喇尼面前道:「我準噶爾大王子目前下落不明,請天朝速速救援!」

阿喇尼想要雙手托起他,可是卓力格圖卻死活不肯起來,用他那早已乾裂的嘴巴沙啞著大聲重複著這句話。阿喇尼感歎道:「蒙古漢子果然忠誠!」又安慰道「我大清皇上,乃是曠世明君。陛下定會給你個說法。足下若是一直跪在這裡,叫我如何將此事上達天聽?」

卓力格圖聽到此話,方才站起。可在馬背上奔波了幾個月,他早已透支體力,在知道天可汗會救自己的王子、部落後,方才放下心,直挺挺又仰倒在地。

阿喇尼趕緊吩咐兩個戈什哈抬他休息、治傷,自己則匆匆前往紫禁城養心殿。

康熙看到策妄阿拉布坦的信後,立刻傳召索額圖、明珠、馬齊、熊賜履、張英等養心殿議事。第二天便有幾乘快馬從京城出發,飛速向著喀爾喀蒙古各部行去。

正文 第五十八章 算命先生

與此同時,遠在張家口一家客棧中的張廷彖,卻拿著一張紙條認真的看著,之後他微微一笑,將這紙條放在油燈上點了。然後他把鋪在床上的白床單剪了一條下來,拿出筆墨在上面龍飛鳳舞寫了兩行字「半點疑難找我來,一條明路指君去」,想了想,又在上面補了兩個字「神算」,然後轉出去隨便踅摸一根直一點的樹枝,將這白布挑了,扛在肩上對著銅鏡照照,然後滿意的點點頭。

張廷彖結了帳,大方的賞了小二一個銅錢。小二雖然收了,卻在他背後小聲呸道:「這窮酸!沒有錢還住店?」待到回樓上收拾客房時才目瞪口呆的發現床單少了一塊!「這下可慘咯!怎麼和掌櫃的交代?」小二哭喪著臉道。

張廷彖走在去將軍府的路上,摸了摸自己的招牌,笑著自語道:「寒門出才子,高山出俊鳥,沒聽說過麼?學什麼不好,偏學人家勢力!」其實他不是沒有錢,只不過老張家的人都勤儉慣了,穿戴都很普通。卻不想被人看做沒錢的酸儒!錯看就錯看吧,那店小二還勢利眼~這點讓張廷彖特別不爽,所以小小懲戒他一下。

撇下倒霉的店小二不提,張廷彖轉到瓦岱家的後院門外,把那招牌往懷裡一抱,便放開嗓子半吆喝半唱道:

「古今天意誰能識?

我有神通測乾坤。

八卦陰陽翻雨霧,

五行生剋辨因緣!」

瓦岱昨夜和兩個小妾酣戰一宿,凌晨才剛剛入睡。如今天還未大亮,哪裡來的算命的在這祚死?本來他床氣就大,也不用下人,推開窗子,隨手從窗邊拿起一樣東西狠狠砸到牆外,然後隔著後院向外大聲喝道:「什麼人喧嘩!不想活了嗎!」

張廷彖正唱著,忽見有東西砸過來,趕緊躲開。低頭一看,卻是一塊鍍金的鎮紙。「雖然是鍍金的,不過看樣子也值兩個錢!」張廷彖把這鎮紙揣在懷裡,然後繼續唱到:「酒色氣財無,生死輪迴躲。休心絕是非,滅意證大道!」

瓦岱聽他唱的越來越來勁,氣的渾身直哆嗦!胡亂披上衣服,把服侍他的下人踹在一邊,抽出大刀就奔著後門去。張廷彖本來扯著嗓子在人家後門窗根亂喊,聽著裡面傳來咒罵聲和「蹬蹬」的腳步聲,知道瓦岱出來了。於是也不喊了,提起算命的招牌端端正正立在那裡。

瓦岱氣沖沖跑到門外,看見門口正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棉布儒衫,懷中抱著一根沒怎麼削過的樹枝,樹枝上還挑著一塊剪得歪歪斜斜的白布,上面有兩行像是剛寫上去的字——還散著墨汁的味道呢!看著這扮相,說是儒生又不像儒生,說是算命的又不像算命的。這不倫不類的還真讓他呆了一下!

張廷彖卻對著他打了個稽首道:「無量天尊!」

這話一出,瓦岱便肯定了這是鬧自己不能睡覺的元兇!於是便伸出大掌把他從那脖領子上就拎了起來,喝道:「原來就是你這個兔崽子擾爺不能睡覺!」說完便抬起刀就要砍!張廷彖卻不慌不忙大聲喝道:「放肆!」

這張家口的地界上還真沒人在他面前敢這麼說話的!瓦岱被這一聲高喝愣是給唬住了。張廷彖又瞪起眼睛道:「還不鬆手?」

瓦岱剛剛被硬吵醒了,現在腦袋還處在低血壓的狀態,被張廷彖這麼一命令,就好像被催眠一般聽話的鬆開了手。張廷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開口道:「你大難臨頭了!居然還敢在這裡造次?」

「我大難臨頭?」瓦岱回過神,狂笑幾聲道:「我看是你大難臨頭了!」說完,便將刀又橫在張廷彖脖子上。張廷彖用一隻手捉住刀背道:

「且慢!」然後斜睨著眼道:「你是不信我,還是不敢信我?」瓦岱瞪起眼珠子——他這輩子最恨別人說他「不敢」!於是把手中的刀往張廷彖脖子上又靠了靠道:

「你有什麼本事?讓我信你!」

張廷彖道:「我能知陰陽,斷吉凶,前測一百年,後測一百年!」瓦岱到有幾分小聰明,大眼珠子一轉,笑道:

「你既然有這樣的本事,不如算算你今天是能死在我的刀下呢?還是不能?」

張廷彖瞇起眼,高深道:「我只算到你在說謊!」

「我說謊?我說什麼謊?」

張廷彖道:「你想讓我死在你的刀下。」

瓦岱能做官做到這個位置,也不是傻子!心想:你小子在這跟我耍心計!看我不宰了你!於是道:「你說錯了!我沒說謊!我就是想讓你死!」

張廷彖道:「既如此,那我便沒有算錯。將軍果然還是想要我的命啊!」此時天已經大亮,大街上也慢慢聚了一堆人,邊上看熱鬧的人中有人喊道:「這小先生算的真準!」於是大家便議論紛紛,有人開始指責瓦岱,說他要錯殺神仙必遭報應!

瓦岱雖然性格暴烈,但也知道羞恥。此時也有點招架不住,但又不甘心道:「我剛剛說錯了!我說謊了!我不想讓你死!」

邊上也有聰明人反應過來,哈哈大笑道:「他承認他說謊了!那小先生不是又說對了?」眾人也反應過來,一併哈哈大笑。瓦岱又羞又氣,心知中了這小子的算計!可他也不願當街殺人,平白遭御史的彈劾。於是把那邊上也正捂著嘴笑的僕人揍了一拳,然後揪過來道:「把他給我帶到府裡來!」然後自個趕緊回屋去——他現在還衣衫不整呢!那僕人被平白打了一頓,心裡火氣大著呢!於是便轟那圍觀的百姓道:「看什麼看?看什麼看?都散了!」

邊上的百姓也知道這府裡的人不是好惹的,也就都乖乖散了。張廷彖則被家丁綁了帶回府中。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巧計救書僮

瓦岱換好衣服,便叫人把那不知好賴的小子帶上來!張廷彖被帶上廳內,卻也不下跪,反倒慢悠悠道:「將軍不去破解自己的危局,卻有心找我聊天,真是好心性!」

瓦岱見他不顧危險,幾次三番說自己有禍事,心裡也有點惴惴的。於是便問道:「你既然說我有大禍,不如索性說個明白!倘若你說的有理,那我便放了你。否則便叫你的家人來給你收屍吧!」

張廷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這是請教人的態度麼?」

瓦岱現在正好也遇到一件事,於是心裡也特別想知道這小子說的禍事是否與自己那事相應,便不耐煩的揮手讓家丁把他鬆開。張廷彖活動活動手腕,然後自己坐在瓦岱下首,伸手道:「茶!」瓦岱又命人上了茶,誰知張廷彖又閉著眼睛伸出手來。

瓦岱怒道:「你還要什麼?」

張廷彖道:「你要算命,沒有卦籌麼?」

瓦岱無奈,沒好氣的讓家丁送來一封銀子。張廷彖伸手去接時,瓦岱卻按住那銀子道:

「既然是算命,那還請先生先說說我這禍事如何?」

張廷彖呵呵一笑,道:「將軍既然如此急切,那便待某與你請一課!」說罷,便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來,喃喃禱告幾句,舉在頭頂搖了搖,然後鬆手將其散在小几上,用手那麼撥了撥。

之後便指著這銅錢搖搖頭道:「此乃陶淵明賞菊之象啊!」

「什麼賞菊之象?」瓦岱皺眉道。

張廷彖半閉著眼睛,搖頭晃腦道:「北山門下好安居,若問終時慎厥初;堪笑包藏許多事,鱗鴻雖便莫修書。」

瓦岱聽了,覺得這四句詩,前面的不明不白,後面兩句卻與自己的狀況有那麼一點聯繫!如今他也正被此事煩惱,若是能有所解,自然更好!於是看這打扮奇怪的張廷彖也順眼了,心道:人都說,有大才之人都性格怪癖,可能這就是不世出的高人吧!但他不通文學,對其中真意不甚瞭解,於是便抓耳撓腮道:「還請先生詳解!」

張廷彖一聽,心道:有門!於是搖頭道:「將軍危局不可解矣!」瓦岱一聽,此事果然干係自己性命!便又讓人送來一封銀子,急切道:「先生救我!」

張廷彖把那銀子推開道:「不是我不救你,只是你劫數到了,我又有何辦法?」

瓦岱急道:「先生欺我!若是您沒有辦法,又如何來我家指點我?」

張廷彖無奈道:「如此便要折我陽壽啊!也罷!你祖上與我也有些干係,我便救你一救!」於是便對著瓦岱的耳朵「這麼這麼……」一說,瓦岱大喜!張廷彖藉機道:「還要找個替身替你擋災才好。」

瓦岱連忙請教,張廷彖掐指一算,道:「此人正在你府中,今年一十九歲,九月初三生人。將軍不妨在家人中問一問!」瓦岱趕忙讓管家去查,管家一聽,心道:真是巧了!月初的時候那寶泰送來的書生,不就是這個生日?於是趕緊上報。

張廷彖一聽,可不就是他要找的墨心?心中暗喜,口中道:「將軍不必憂心!此人讓我帶回龍虎山去用法術鎮住,你的災禍便不在了!」

瓦岱剛剛得到消除災難的辦法,也不多想,便讓人把那小子捆了送與這位仙師,還死乞白賴非要讓張廷彖收下銀子!張廷彖只好「勉為其難」接受了。

臨走的時候,張廷彖特意囑咐:「那信一定不能送出!否則災禍無解矣!」瓦岱自是答應。

一直走遠了,張廷彖才把被捆的結結實實的墨心鬆開,墨心喜道:「少爺!您用的什麼法子,讓那老匹夫這麼信你啊?」張廷彖道:「還有什麼法子?無非就是一個『騙』字。」

墨心道:「我給少爺傳出去的條子,少爺都收著了吧?」

張廷彖橫了他一眼:「要是沒收到,哪裡來的辦法救你?」然後又邪邪笑道:「只是沒想到,你小子勾搭婢女的本事越來越見長啊!」

墨心不好意思道:「沒辦法!那女子非要和我好,我也不好駁人家的意啊!」

原來墨心剛到將軍府,也是膽戰心驚。可是當天晚上,張廷彖便扮作送菜的小廝混進瓦岱府中,安慰墨心道:「你被抓來無非就是替瓦岱做些文字工作罷了。」墨心也不傻,哭喪著臉道:「若是做些文字差事,做什麼要像抓壯丁一樣?」張廷彖尷尬一下,轉移話題道:「既然已經來了,不如幫我收集一些情報!」墨心不樂意道:「少爺!我哪會做這種事啊!」張廷彖威脅道:「少爺我的本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救你出去不過如翻手一般!你若是不幹,那我便留你在此,給瓦岱做個長久幕僚吧!」墨心剛進門,就聽說了許多瓦岱的「光輝事跡」,他一點也不想做瓦岱拳頭下的下一個冤魂,只好委委屈屈答應了。

不過他剛剛到來,並不受到信任。可瓦岱總需要心腹來給自己寫密函啊!怎麼辦呢?瓦岱想出個辦法,把密信分成好幾段打亂了讓墨心寫,然後回去再拼在一起就行了!墨心知道這其中有蹊蹺,留了個心眼,每次寫信的時候都多寫一份,可是以他的腦袋瓜子還沒辦法把它們拼在一起!想把它送出去給少爺吧,自己又不能出府,怎麼辦呢?

碰巧,有個給他送飯的小婢女偷偷喜歡上他了——這將軍府上上下下,會識文斷字的沒兩個,所以墨心愣是讓這小婢女把他當做戲文裡說的那種——空有才華無人賞識的落魄儒生了!

墨心之前也勾搭過女孩子,一看這婢女的表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使出渾身解數,把這可憐的女孩子哄得團團轉,就差沒為他獻身了!墨心有心讓她直接去送信,可是上次自己的情人——凌普家那婢女的死,讓他不忍心把這姑娘拉到火坑裡,於是便把密信悄悄納在舊衣服中,只說自己還有個表弟住在客棧,如今自己住在將軍府上,不便走動,便托這婢女幫忙轉送。

就這麼七轉八轉,總算和張廷彖接上了線。張廷彖從瓦岱的密信中瞭解了許多驚人的內幕!如今有一件頂天大事要發生,他也不打算繼續監視,於是便救出墨心,要趕往那要出事的地點。

正文 第六十章 一封信

張廷彖雖然是騙了瓦岱,但他的確不希望瓦岱手中的信被送到京裡去。這事還要從這太子身上說起:

現在京城官員,人人都知道太子和大阿哥兩人明爭暗鬥,朝廷上隱隱形成兩股勢力:尊太子的有索額圖、李光地等;尊大阿哥的,有明珠、余國柱、佛倫等,這兩股勢力各有各的黨羽,黨爭不斷。康熙怎會不知?太子不僅是他最愛的兒子,也是大清的希望,康熙從內心是支持太子的。不過帝王心術,在朝廷上最重要的就是玩平衡!如今太子還不是國君,康熙愛他也不能任由他發展勢力。於是便指使僉都御史郭繡彈劾明珠及其黨羽,削弱大阿哥的勢力,卻並不完全剪除大阿哥的羽翼。太子惱怒皇阿瑪太過仁慈,索額圖卻明白個中緣由,於是勸他多多拉攏大臣,這樣壯大自己,也進一步削弱對手。

太子自然相信索額圖的話,於是暗自在朝中擴大自己的勢力。這瓦岱雖然不是玩政治的料,可是奈何康熙賞識他!便被太子劃在被拉攏的範圍內。瓦岱心道,這太子不就是未來的皇帝?自己向未來的皇帝效忠,並不算越矩,於是便傻乎乎上了賊船。前次迫害宜勒圖,便是太子的旨意。

但大阿哥一夥也不是吃素的!他們怎能甘心白白被削弱?大阿哥在戰場上征戰多年,在眾阿哥中,是對軍事最瞭解的一個。去年與噶爾丹一戰,大阿哥便隨裕親王一同領軍。他對噶爾丹的為人略有瞭解!這人狼子野心,又頗有謀略,實在很難對付!如今,噶爾丹已經成了皇阿瑪的一塊心病!誰能將其剪除,誰就能獲得皇阿瑪的賞識!不過相反的,如果有人破壞能消滅噶爾丹的好事,皇阿瑪也一樣會暴怒……太子!你受皇阿瑪寵愛多年,也該享受享受天子的雷霆之怒了吧?

胤褆年長太子兩歲,也先太子兩年發展羽翼。他早年間便派了間諜秘密潛入噶爾丹內部,因此早康熙一步知道厄魯特蒙古的消息。故而打算以太子的名義秘密勾結噶爾丹殺害投靠康熙的準噶爾王子策妄阿拉布坦,並許諾讓給噶爾丹部分蒙古的領土,以換取噶爾丹的支持。

明珠雖然支持大阿哥,卻非常反對胤褆出此下策!但胤褆心道:不過是陷害太子一下,又不打算真的去割讓土地、賣國求榮!如此一個好計,胤褆怎能不用?所以仍然照計劃給噶爾丹去了信。這信上定的聯絡人,便是太子的黨羽——缺乏政治頭腦的瓦岱!

噶爾丹狡猾多詐,可是這事怎麼說都對他沒有損害。所以大大方方給瓦岱帶去了信。瓦岱也不知道噶爾丹怎麼會把信送到自己手中?但他也不敢自己拆開亂看,那信上寫著呢!是給太子寫的信啊!噶爾丹的名字太過敏感,就連瓦岱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於是煩惱——不知道這信就應該寄出去還是不寄出去?

張廷彖雖然也不知道信的內容,但他知道這信一旦到了太子手中,太子必然受到打擊。他又不是瓦岱!當然猜得出其中必有陰謀。他雖然並不喜歡太子,不過事關蒙古戰局,他還是決定稍稍做些小事,所以想了個由頭囑咐瓦岱不要將信寄出。而昨天,又收到爹爹給他傳的信說:陛下將駕臨多倫諾爾。

「這兩件事必有聯繫!」張廷彖心中暗道,於是便與墨心轉身直奔他原本的目的地——多倫諾爾。

朝中這些錯綜複雜的情況,絲毫沒有影響到陷入幸福生活的媯寧。人都說「酒足飯飽思**」,現在她自己完全蔽在阿克敦的羽翼之下,再沒有什麼煩惱的事!所以,自見過帥哥策妄阿拉布坦,媯寧那乾癟了若干年的愛情之花再次開放!

「格格,您繡的並蒂蓮真好看!」錦兒誇讚道。

「是麼?我也覺得不錯哈~」媯寧喜滋滋道。

卻原來是媯寧覺得策妄阿拉布坦送給她的墜子太沉了,所以特地做個布袋子裝了,好別在腰間,也算貼身佩戴了吧!古代女孩子都早熟,媯寧雖然剛剛過了十一歲生日,可按理說也到了該計劃結婚的時候。不過媯寧的情況特殊,她是被皇家選上的人,遲早要嫁給皇室或者宗親。因此看到媯寧開心的繡著有特別意義的「並蒂蓮」,章佳氏不由得有些心憂。

「許是我想岔了也不一定。」章佳氏歎氣道。

其實媯寧並不是有意要用這種容易引人聯想的圖案,不過是因為最近正好練習到這個圖案罷了。但,也並不是沒有可能是出於潛意識的擺佈——章佳氏的判斷實際上也並不完全在於這小小的蓮花,同樣也有著莫名的感應。

媯寧長達十多年的清朝少女的生涯,已經使她模糊了自己的年紀,以至於她自己都不能意識到她已經開始再一次經歷上輩子已經經歷過的——青春期。那個神秘的、被現代人所熟知的,名為「荷爾蒙」的東西,正悄悄改變著她。

更何況,天天白日做夢,日日幻想偶遇白馬王子,本就是她上輩子還是「寧珪」時候的標誌!她現在雖然一直接受著封建時代的古板教育,但是靈魂卻還是原來那個……

俗話說——狗改不了吃屎。同樣的道理,媯寧也改不了她的本性。更何況那個草原上,贈她「定情信物」的古代帥哥,偏偏就是她喜歡的類型!「他轉身離去的動作好酷!身材也好棒哦……不知道摸起來是什麼感覺呢?嘿嘿……」媯寧傻笑著,連口水流下來都不知道!

章佳氏在她背後看著神遊天外的女兒,內心憂慮:寧兒千萬可別在這裡喜歡上了什麼不知名的蒙古族的小子!——畢竟在民族風情上蒙古族和滿族很相似。但女兒現在還年幼,有些話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和媯寧說,也不知道該如何跟阿克敦解釋自己的擔憂。所以索性想個由頭把媯寧從歸化支開,也好斷了她的念頭。於是這天晚飯時,她便對阿克敦道:

「老爺,你還記得咱們在桐城時候的都尉伊春嗎?」

阿克敦道:「怎麼不記得?他還是我的老上司呢!」

章佳氏給阿克敦夾了一塊菜,道:「老爺可知道,他原和咱們將軍有些親戚呢!」

阿克敦驚訝道:「哦?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伊大人怎麼了?」

章佳氏回道:「前日個,我和將軍夫人閒聊時,聽她說伊大人的夫人要到赤峰去參加小孫子的抓周儀式。伊都尉以前在老爺任上也十分照顧您,不如我們就近去探望她,順便給她賀喜?」

阿克敦想了想道:「我聽說伊春去年由宣武都尉提升為武翼都尉,僅一年就連跨兩級!因此有人說他投靠了大阿哥……」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女兒心事

媯寧在下面聽見「大阿哥」三個字,就知道不好!她雖然對歷史很白癡,但凡是生存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幾乎沒有不受金庸小說影響的,而這被影響的後遺症就是——大家都知道,康熙的皇位最終會被冷門的四阿哥胤禛得到。如果非要加入什麼阿哥的黨,那也得是加入四阿哥黨才行啊!她正擔心,想要張口說些什麼,就聽阿克敦接著道:

「……我雖然感激他,卻不願因他陷入黨爭。」聽到這,媯寧才長長出口氣。

阿克敦摸摸自己的絡腮鬍子,又道:「不如派人送去一些精緻的禮物,你就不要親自去了。」

媯寧放下心,又想起額娘提到伊都尉,便不由得聯想到他的孫女佳然,她可曾經是自己的好朋友呢!媯寧開始緬懷起幾年前自己那「純真的歲月」。

所以當阿克敦提出不讓章佳氏親自前去送禮,便順口問道:「額娘!佳然會不會跟著都尉夫人一起去啊?」

章佳氏道:「這我怎麼曉得?」隨後想了一下,心道我雖然不能跟著,但這可是最好的理由了!於是又接著對阿克敦道:「不如讓寧兒去做這件事?」

阿克敦猶疑片刻道:「寧兒還小,恐怕做不來啊!」

章佳氏道:「再過兩年她就該被指婚了,這種事怎麼能不學著點呢?」然後又對媯寧道:「到時候額娘讓王嬤嬤跟著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問她就好!」

阿克敦想到也是這麼回事,自己雖然捨不得女兒,卻更不能害了她啊!若是這種小事都做不來,將來即使配給哪個宗室做了嫡福晉也必然會吃虧。

媯寧雖然自顧自決定不和皇室、宗室結婚,但她也不是不知道這個願望有多難實現。只是目前還有幾年的時間準備,她還是樂觀的相信自己不會這麼倒霉。

不過此事是不能和阿瑪、額娘解釋的,否則只會叫他們白白擔心。何況不過是去送禮罷了!以自己兩世的做人經驗,難道還真的做不來嗎?所以在阿克敦徵詢她的意見時,她便答應了。

康熙三十年五月七日,康熙帶著一眾隨從自北京啟鑾,躬蒞多倫諾爾,召集喀爾喀蒙古左翼、右翼、以及四十九旗王公貴族盟會。

雖然與會者大多比較傾向於和大清結盟——畢竟頗具野心的噶爾丹從未打算放過他們——但他們對康熙皇帝並不是非常看好,如今大清國內財政很是吃緊,要想對抗噶爾丹,沒有一個充實的後方很難取勝。如果戰爭不能勝利,那麼他們也不是不能考慮以某種代價換取和噶爾丹之間的短暫和平。

康熙皇帝沒有急著對諸位蒙古貴族施壓,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方在戰爭方面多有一籌勝算,就會換來他們的支持。康熙皇帝需要喀爾喀蒙古的支持,否則以大清的實力即使在和噶爾丹的戰爭中勝了,那也是慘勝!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康熙是不會做的。況且他也需要他們的歸順,他需要他們來作抵禦北方羅剎國的屏障!

因此即使談判進程十分緩慢,康熙皇帝仍然十分大方的招待著這些蒙古貴族。但是私下裡,康熙皇帝卻十分憂心——自接到卓力格圖送的信一直到現在,厄魯特大王子策妄阿拉布坦仍然沒有消息。

如果能讓策妄阿拉布坦也參與到談判中來,那麼這次會盟必然成功!對康熙而言,這位前準噶爾台吉的遺孤和他的部族就像是一把利刃,只要使用的好,那麼噶爾丹就會被深在其背後的這柄利刃捅到死穴!

因此策妄阿拉布坦簡直就是康熙皇帝最大的一塊籌碼!就是如此重要的一塊籌碼卻至今杳無音信。倘若這位王子不幸身亡……康熙不敢想像後面的事情將會如可艱難。

「梁九功!」康熙獨自呆在御帳之中讀書,不過他的心思現在並不在自己手中的書上。

「奴才在!皇上有什麼吩咐?」大太監梁九功在邊上趕忙應道。

「什麼時辰了?」

「亥時剛過!」梁九功躬身回稟,同時又給康熙換上一碗奶子。

康熙眼睛盯著書,口中喃喃道:「亥時了啊……」他正等著派出去尋找策妄阿拉布坦的密探回奏的密折。但是過了這個時辰還沒到,就意味著今天還是沒有收穫。

他暗暗歎息一聲,心道:「難道上天也要幫助噶爾丹長勢?」隨後又握緊拳頭,目光堅毅:「不!絕不可能!朕,乃是天命之子!朕絕不會輸!」

康熙皇帝絕想不到,此時被他苦苦尋覓的策妄阿拉布坦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多倫諾爾!

策妄阿拉布坦在歸化得知康熙要與喀爾喀蒙古會盟的事便立即趕來。他和噶爾丹同出一脈,也同樣謹慎多計。噶爾丹雖然不能在大清的地盤撒野,可是他派去的刺客卻可以忽略這種劣勢。策妄阿拉布坦不敢張揚,只好改裝換面小心接近康熙。

可是他的信物一半給了卓力格圖,證明他身份的另一半信物則在那個名叫「媯寧」的小姑娘手中。雖然噶爾丹認識策妄阿拉布坦,但是他手下的刺客見過自己目標人物的卻沒幾個。要想確認刺殺目標的身份,除了他的體貌特徵,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可以證明他身份的信物了。

把這個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卻又同樣危險的東西放在媯寧身上,那麼任憑噶爾丹再怎麼狡猾也不能發現自己了吧?策妄阿拉布坦冷哼一聲——要掩飾自己的外貌特徵很容易,比如像現在這樣留上大鬍子,就差不多可以遮蔽自己整個一張臉,連實際年齡都好像又增加了幾十歲。策妄阿拉布坦摸摸自己已經變得毛茸茸的臉,心中不由得想到了那個看到他就發呆的女孩:

「這樣子,她也不能認出我來了吧?」

他不由得揚起了倔強的嘴角,望著窗外的茫茫草原,心道:「現在是取回另一半信物的時候了!」

正文 第六十二章 王子迷蹤

蘇合是噶爾丹手下的頭牌殺手。他是見過大王子的少數殺手中的一個,因此噶爾丹派他前來坐鎮。他知道大王子決不會錯過康熙舉行的會盟,因此早早隱藏在多倫諾爾康熙以及諸位蒙古貴族的營地中,坐等策妄阿拉布坦自投羅網。但這個等待也未免太過漫長!已經整整五天了,康熙皇帝的會盟談判還沒有著落,大王子也遲遲不見蹤跡!蘇合是個經常執行任務的殺手,他非常有耐心的等待著。但是他手下那幾個被派來幫助他的傢伙們卻沒有這麼好的素質!

蘇合知道這幾個空有一身蠻力的蒙古勇士,在這次任務中束手束腳根本發揮不了作用。奈何厄魯特最受噶爾丹寵信的那顏——丹濟拉一定要他帶上這幾個累贅!是的,累贅!

在蘇合看來,這幾個人絲毫沒有秘密行動的自覺,完全不能理會自己的任務。如果能明目張膽的殺掉大王子固然好,但是現在不是在自己的地盤!在別人家裡殺人又怎能如此放肆而不小心?幸好,他們雖不是做殺手的料,卻很明白怎麼做一個士兵。丹濟拉在他們臨行前特別囑咐他們完全服從蘇合的命令,所以蘇合讓他們呆在客棧不要出來,他們也老實的沒動過。

蘇合自己這邊是能等得住的,但他卻總有些不安的感覺……事實證明,蘇合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殺手,他的感覺是很準確的!在客棧等的身上都長毛了的三個蒙古勇士終於呆不住了。

這三個在蒙古人裡都算塊大的傢伙,憋憋屈屈地坐在漢人客棧的小木凳上,一邊發火一邊開會。身材最魁梧的那個蒙古士兵氣憤道:「這個蘇合也太看不起我們!居然寧肯一個人去執行任務也不叫我們去!還要我們躲起來!」

另一個年紀小一點的點頭道:「可是大汗卻特別信賴他!難道在摔跤場上是他勝了我們麼?」在出行前,蘇合本來是拒絕了丹濟拉的,但是丹濟拉讓這三個人分別和蘇合比賽了一次摔跤,蘇合沒能贏過這三人中的任何一個。最後丹濟拉懷疑,蘇合是怕自己的勇士搶了他的風頭,所以才不肯帶人。蘇合也是有血性的人!怎能讓人懷疑自己?於是便帶上了這三人。

年紀最大的那個也耐著脾氣道:「但是我們必須遵守大將軍的命令!」

年紀小的那個不服氣道:「都已經過了這麼久了!蘇合該不會早把咱們忘了吧?!」

大塊頭道:「既然是將軍的命令,我們還是要聽的。那狗娘養的既然不讓我們出去,下去吃點東西總行吧?」說完就轉身要下樓去。

那年長一點的喝道:「巴根!」

年紀小一點的拉著這年長一些的道:「牧仁大哥!蘇合確實沒說不許咱們去吃東西啊!快走吧!」

「特穆爾!你怎麼也……」名叫牧仁的蒙古勇士企圖阻止這名叫特穆爾的士兵,卻沒能攔住他。特穆爾撇開牧仁的手喊道:「幹什麼這麼聽蘇合的話?我們只聽大汗和將軍的話!」說完頭也不回的就跟著那叫巴根的士兵一同下去了。

牧仁一則也不服氣蘇合,一則也確實在樓上困得難受,所以最終感受戰勝了理智,和巴根、特穆爾一塊下了樓。

媯寧此時正好途經多倫諾爾。時值酉時,他們前往赤峰的隊伍也不便繼續前行,否則沒有足夠大的客棧供他們這一眾八個人住。本來多倫諾爾平時也沒什麼人,所以前方引路的僕人並沒有提前訂客房。可是到了地方才發現:客棧居然家家爆滿!

這僕人趕緊擦著汗到媯寧和王嬤嬤面前請罪道:

「格格!今天也不知怎的,居然沒有空閒的客棧!小的失職,請格格將罪!」

媯寧疑惑道:「怎麼會突然有這麼多人到這裡來?」

王嬤嬤對媯寧道:「當務之急還是應該速速找到落腳的地方才是!」

媯寧點點頭,對這僕人道:「你且去打聽別的住處。近處沒有,稍稍遠一點也可以,只要趕在天黑前能落腳就行。若是能辦成,便饒了你這辦事不利之過!」

這僕人趕忙跪倒謝恩,又匆匆去找地方。媯寧轉頭又對阿正道:「你去打聽打聽這裡究竟怎麼會突然多了這麼多人?」阿正應聲而去。

王嬤嬤看媯寧略顯疲憊,眾僕從也無精打采,又對媯寧道:「既然眼下不能前行,不如就近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吃些東西,一會也好趕路。」

媯寧道:「如此也好!」舉目而望,正巧眼前就有一家酒樓!只看匾額上寫著「福來之」,媯寧不由笑道:「這客棧酒樓怎麼都喜歡用個『福』字?我們歸化有個『大福』客棧,這裡又有個『福來之』酒樓!」

錦兒在一旁捂嘴笑道:「可不是?咱們在那大福客棧還救……」媯寧並沒有跟別人講過救人的事,眼見錦兒要說漏嘴,趕緊咳嗽一聲接口道:「大福客棧老舊著呢!怎麼能跟眼前這家比?」

錦兒會意,趕緊圓謊道:「是啊!那裡門面又小又舊,比不得這家!」然後拉著王嬤嬤道:「嬤嬤!格格都累壞了,咱們趕緊進去找個地方歇歇吧!」

王嬤嬤俄一起疑心,便被錦兒糊弄過去,好笑道:「究竟是格格想去還是你想去?忒沒大沒小了!」

錦兒被說的不好意思,只好低下腦袋。不過王嬤嬤卻派人進去找了個地方,定了三桌酒菜,並和錦兒兩個服侍著媯寧到樓上的雅間,另外兩桌定在樓下,給幾個僕從吃用。

媯寧坐在雅間正喝茶等著上菜,阿正便回轉,稟道:

「格格!小的前去打探了。原來是聖上親臨,這附近的鄉紳地主都想來沾沾龍氣,故而人多了起來!」

媯寧聽得「聖上」二字,身上激靈靈打個冷戰!心道:「不會這麼倒霉吧!我都躲到邊疆來了,怎麼還能遇見這個只能給我帶來厄運的皇帝啊!」(你也太過自以為是了吧=。=!)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不一定能真正見著康熙。可這心裡總是不踏實,覺得跟這個皇帝在一起肯定沒好事!所以下意識的想要快點離開。因此當外面尋找落腳地的僕人回來稟報說,城外兩里地處有一家客棧還有空閒時,媯寧喜得當下就賞了他一串銅錢!弄得這僕人受寵若驚。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倒霉之地

此時卻聽得樓下吵吵嚷嚷。媯寧現在心情好,所以便戴上面紗,挽著錦兒到樓下去瞧熱鬧!王嬤嬤苦勸不住,奈何媯寧是正經小主人,她也只好讓錦兒和阿正跟在身後盯著。

卻原來是三個蒙古人和那掌櫃的吵嚷!媯寧有心聽聽怎麼回事,卻只是聽得幾個人嘰裡呱啦的用蒙語對話,聽了半天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正鬱悶著,卻見那身材最粗壯的蒙古人要動手打人!媯寧的心都揪起來了,這蒙古人人高馬大的,眼前這枯瘦的掌櫃一旦被揍上一拳,那還不得給砸扁了?

卻見他旁邊一個看起來老成點的一隻手就把他架住,然後和另一個年紀小一點的一同把他往樓上拖。媯寧這才舒了一口氣,錦兒有些害怕,更擔心媯寧的安危,於是拉著她道:「格格,這幾個蠻子看起來很是兇惡!咱們趕緊回屋去吧!」

媯寧也有點被蒙古人的彪悍給嚇住了——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拚命啊!但是又心癢癢,不怕死的想看看這幾個蒙古人長相!於是便墨跡半天,等這三人都到了面前才慢吞吞往屋裡走。看的在樓上張望的王嬤嬤都心急!

此時那被架住的蒙古人不耐煩的和邊上兩個同伴爭執幾句,見他們還是不撒手,便用力一甩膀子,「啪」的一聲便把那年輕一點的同伴甩開一趔趄,那年輕點的沒想到同伴會對自己動手,腳下站不穩便向後一仰,粗壯的胳膊正巧撞倒在樓梯上看熱鬧的媯寧。

媯寧「哎呀」一叫喚,卻已經摔倒在地。錦兒扶她不及,自己也跟著跌倒。邊上守著媯寧的阿正趕緊上前揪住快要壓在媯寧身上的蒙古人,將他拉起,高聲喝道:「小子怎敢如此造次!」

這幾個蒙古人正是丹濟拉派給蘇合的牧仁、巴根、特穆爾三個。

巴根本來只是憋悶,想到樓下找些吃吃喝喝,卻被小二告知沒有空桌!巴根攢了這兩天的火氣「騰」的就燃了起來!於是便和小二吵了起來。

小二不大通蒙語,掌櫃便來解圍。可是巴根根本不想善了,所以越鬧越凶。此時牧仁和特穆爾也出來了,正好看見巴根要打人!牧仁趕緊架住巴根,和特穆爾兩個把他拖回客房。牧仁雖然也被關的渾身不自在,但他知道現在還不能暴露自己!於是和特穆爾兩個在一邊勸介。

巴根也不是光長肉不長腦的傻子,他也知道這麼做不大合適,於是便讓牧仁和特穆爾放開自己。奈何牧仁現在可是被他嚇壞了,所以怎麼說都要待巴根回去再放手。巴根心情更差,所以突然發力甩開兩人。卻不想傷了媯寧!

特穆爾眼看自己就要壓在一個小姑娘身上,卻被一隻手揪了起來!心中不是顧念是不是傷了人,卻暗讚這人好身手!剛想請教,卻聽這人大聲喝斥,於是也猜到自己撞的這小女孩是他的主人。

牧仁見狀,趕緊過來賠禮,阿正雖然聽不懂蒙語,卻看得明白,於是便把媯寧讓出來看看怎麼了事。媯寧此時也被扶了起來,見這三個蒙古人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麼不講道理,於是便抬手示意不介意。然後便隨王嬤嬤、錦兒進了雅間。阿正看媯寧並不責怪這幾個蠻人,於是便盡職的守在雅間外面,不讓別人靠近。

特穆爾還待和阿正說話,卻被牧仁拉走。特穆爾知道這裡不比在自己家,只好放棄,隨著牧仁回到客房。

此時誰也沒留意到,門外有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探頭探腦把這一切都看下了。

媯寧在雅間鬱悶的一邊吃飯,一邊聽王嬤嬤語重心長的規勸。此事確實有她的錯,而且王嬤嬤完全是善意,又是老成持重的老人。章佳氏更是反覆叮囑媯寧聆聽王嬤嬤的經驗之談,因此媯寧半點反抗的理由都沒有,只能怪自己倒霉。

好容易挨到吃完,媯寧趕緊張羅離開。馬車被小二牽到後院,媯寧幾人便索性直接從後門走出去。錦兒扶著媯寧上馬車,誰知她一腳還沒踏上矮凳,轉角處便突然轉出個小乞丐,哭著一下子撲到媯寧身上就叫:「娘親!」弄得整個後院都有人來瞧熱鬧!阿正正在牽馬,幾個僕人搬行李,見狀都放下手裡的東西過來拽這小乞丐。

媯寧都快哭了:「我這樣子看著像他媽嗎?」別說她現在這剛剛發育的青澀模樣,就是上輩子也沒給誰當過媽媽啊……真是冤枉死了!

樓上特穆爾幾個也聞聲探出頭來,碰巧看到這一幕。不過這三個蒙古人在丹濟拉的軍隊中也是搞偵查的斥候,很是眼尖,只見這小乞丐雖然哭鬧,手下卻不閒著,順手就摘走了媯寧掛在腰間的繡著「並蒂蓮」的錦囊。

此時阿正幾人也將這小乞丐從媯寧身上摘下來,隔著大門扔了出去。媯寧更是沮喪,「真是出門沒看黃歷啊!怎麼就這麼不順?」錦兒趕緊過來安慰媯寧,又用帕子擦掉那小乞丐粘在媯寧身上的污漬。媯寧晦氣的上了馬車,吩咐阿正快點走!她現在已經十分確定這裡絕對是自己的倒霉之地!還是快快離開才是上策。

特穆爾見媯寧等立時要走,一咬牙,對牧仁道:「大哥!我想去擒那小賊!」牧仁當然不答應,可是特穆爾身手靈巧,一轉身就繞過牧仁,對他和巴根道:「我不會惹事的!很快就回來!」

牧仁無奈,只能眼睜睜看著特穆爾出去,自己也不敢追——這邊還有個更不省心的巴根得看著呢!

小乞丐雖然靈巧,卻畢竟人小力單,跑了一會就沒了力氣。特穆爾手疾眼快,一把就把這小貓一樣的小乞丐拎了起來,從他懷中摸出媯寧的錦囊,用蒙語道:「你這樣子還想和你特穆爾大爺鬥?」說完,便一把把他扔出去,自己大步流星的回客棧去。

那小乞丐被摔疼了,趴在地上起不來,口中卻用蒙語呸道:「還不知誰是誰大爺!」隨後卻懊惱道:「東西沒拿過來,怎麼和爺爺交代?」然後急匆匆向另一邊跑去。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另一邊也有一雙眼睛將這些一絲不拉的都看到了!

正文 第六十四章 「並蒂蓮」錦囊

特穆爾回到客棧,在牧仁和巴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戰果。巴根沒好氣的一把打落錦囊,牧仁剛要訓斥二人,卻見那錦囊之中滾出個東西!牧仁三個把這東西拿起來一看,頓時都愣住了!

在康熙大營不遠的一處民房內,張廷彖卻在大發脾氣:「瓦岱這個白癡!他要是死了,那就是笨死的!」然後轉過身,從牆上拔出寶劍,逼在被綁在凳子上的那人脖子上恨聲道:「你現在知道了少爺我的底細,你說我是不是該殺了你呢?」

被綁的那人顫聲道:「反正俺死在您劍下是死,回去也是死,死在您手裡,俺還能舒坦點,要是死在將軍手裡……」這人掩口唾沫,接著哭道:「你還是殺了俺吧!求求你殺了俺吧!」

張廷彖簡直要鬱悶死了,恐怕只有瓦岱這樣的熊人才能教出這個衰人來!只得又喝斥道:「住口!要殺人、要什麼時候殺,那都是少爺我說了算!」那人趕緊唯唯諾諾,禁口不語。張廷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扯了扯衣襟道:「寶泰!你老實交代,你剛剛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沒錯,這個倒霉的、被張廷彖逮住的傢伙就是瓦岱手下那倒霉的戈什哈——寶泰!

寶泰哭喪著臉道:「俺說的都是實話!將軍當日就丟了那封信,所以才讓俺去找啊……」

張廷彖道:「為什麼非得你去?」

寶泰鬱悶道:「那天正好輪到俺執勤……」

張廷彖心道,你還真是個喪門星!於是清清嗓子道:「既然如此,你不去找信,過來找我做什麼?」

寶泰道:「俺知道仙師有法術!俺實在不知道這信被誰偷走了,於是就想到來找你……」

張廷彖一聽,這寶泰別的本事不知道,跟蹤的本事倒是不小啊!寶泰如今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仙師」照理說是不能留他的,可是自己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麼好比那殺人不眨眼的大兵?他還真下不了手去殺人。所以對著寶泰這個倒霉蛋,他鬱悶的感覺到有點束手無策了。

此時有規律的敲門聲響起,張廷彖知道是墨心回來了,於是開門出去。墨心開心道:「少爺您看我揀著什麼了?!」張廷彖趕緊摀住他的嘴,把他拉到另外一間屋中,墨心會意,小聲給張廷彖匯報著。

張廷彖和墨心到了多倫諾爾,找到父親說的友人,那位先生熱情的給張廷彖安排了住處,並將自己的藏書統統借給他看。張廷彖一邊讀書,一邊觀察這裡的情況。一直到前幾天在城內「福來之」看到四個形跡可疑的蒙古人,張廷彖便安排墨心在附近監視。墨心心思靈巧,到蒙古不久便亂七八糟學了幾句蒙語,因此監視也算得力,所以今天這事被他仔仔細細觀察了一遍,然後一絲不差的又轉告給了張廷彖。

最後,墨心把攥在手中的一樣東西交給張廷彖道:「少爺!那三個蒙古人當時拿著這個掛墜,興奮劑嘰咕了半天!我聽到他們說什麼『信物』,覺得這是個不同尋常的玩意!」他把桌上的涼茶拿起來喝了一口,繼續道:

「可是我又沒有那偷雞摸狗的本事。正煩惱著,卻從隔壁的牆縫裡看到有個蒙了臉的黑衣人闖進那三個蒙古人的房間,和他們打了起來!」

墨心手舞足蹈,興奮道:「這黑衣人好生厲害,以一敵三居然也不落下風!還伸手去撿桌上這東西,此時從另一邊又跳進來一個大漢,這大漢也加入進來,去搶了這物事。那三個蒙古人又和這個後來的大漢打起來,然後兩個蒙面的又打起來……」

墨心說的亂七八糟,不過張廷彖到聽個大概:八成是這兩個蒙面的和那三個蒙古人都不是一夥的,但是又都想要這東西,所以混亂的打了一場吧!於是他打斷墨心道:

「什麼一會這個打那個,那個又打這個的,你就說怎麼得到這個東西的吧!」

墨心本來打算發揮一下自己的口才,卻發現自己不是說書的料。於是只好簡單道:「他們打的混亂,東西從窗戶掉了出去,我就趕緊下去摸黑撿到了……」

「那你是怎麼逃脫的呢?」張廷彖疑惑道。

「那還多虧了少爺你啊!嘿嘿……我想起少爺說,打架不好。所以就去喊來店裡養的護衛,他們上去抓賊,我就走了唄!」墨心得意道。

張廷彖拍了墨心後背一下笑道:「好小子!幹得好!」可是心裡卻不由得有些遺憾:要是能在看到那封信,就能進一步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張廷彖看著手中的掛墜,摩挲著前面的牡丹花樣,閱讀刻在後面的蒙文。

「唔……這東西來頭不小呢!」他喃喃道。

當天晚上,媯寧洗澡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最寶貝的禮物不見了!於是急忙喊來錦兒:「錦兒!看到我的錦囊了嗎?」

錦兒問道:「格格說的是哪件?」

「就是繡著並蒂蓮的那一個!」媯寧急道。

「格格不是一清早就掛在腰上了嗎?讓奴婢給您找找!」錦兒應道。可是二人忙忙碌碌翻了半天也沒有半分錦囊的影子!

媯寧立馬想到下午出了「福來之」之後被那小乞丐抱住的情景,大叫一聲:「是他!」錦兒驚訝道:「什麼?」

媯寧拉住錦兒,著急道:「就是下午那個小乞丐啊!一定是他偷了我的錦囊!」

錦兒安慰道:「格格不要著急!許是掉在路上了?我和阿正到路上去尋一尋!」

媯寧都眼淚汪汪的了,道:「我肯定是他偷去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怎麼辦?」

王嬤嬤聽到媯寧屋內嘈雜,於是進來問道:「怎麼了?」

錦兒把事情對王嬤嬤講了,王嬤嬤對媯寧道:「格格,不知那錦囊中是什麼物事?若是不大緊要,待回頭讓老爺再與你買一個不是也好?」

媯寧是私下收的禮物,並沒有登記造冊。因此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可那東西對自己而言確實是不可代替的!媯寧只好不言不語,坐在床上默默流淚。

王嬤嬤見狀,心道不是什麼重要物品,於是便隨意安慰幾句,讓錦兒快快服侍媯寧安歇。

媯寧含著眼淚躺下,卻根本睡不著!正在心中一邊想著只見過一面的策妄阿拉布坦,一邊又自責自己怎麼這麼不經事!丟一樣東西都會哭。可是想到那件帥哥送的禮物不見了,又忍不住掉眼淚。媯寧心中正矛盾著呢,卻聞到一股刺鼻的煙味傳進來!她趕緊用枕巾摀住口鼻,去推睡在小榻上的錦兒。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媯寧被綁架了!

媯寧去推睡在小榻上的錦兒,可是錦兒卻像睡死去一樣,怎麼也叫不醒!媯寧暗道:不好!連鞋子也不穿,趕緊就向外跑去求援。誰知剛剛跑到門外,只見眼前一片血紅!她驚的立時愣住,冷不防便在脖子上挨了一手刀,一下子就暈了過去。

當媯寧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視線模糊。勉強觀察,好像是躺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她喘口氣,強力支起千斤重的眼皮,想出聲求助,又發現嗓子干的發不出聲,手腳也麻木動彈不得。過了好一會,她才恢復使用自己眼睛的能力,終於看清楚,自己是在一間沒有門窗,四下都是青磚的密室內,只有靠近房頂的部分有一塊小小的透氣窗,那裡給這一片黑暗的小屋帶來了一絲光線。邊上、牆角都掛著蜘蛛網,媯寧活動一下自己無力的四肢,感覺到身下是塊木板,於是知道自己不是癱瘓,也沒有失去手腳。

不過她現在一點也不在乎自己這惡劣的狀況,她只想喝水!媯寧覺得自己就好像在沙漠中乾渴了數千年的木乃伊,口中全是鐵銹味。這時,自己雙腳對著的牆邊裂開一到縫隙。媯寧支起腦袋一看,原來這裡也不是沒有門,只不過開的很隱蔽。那門外走進一個高壯的人,他手中端著一盞油燈,另一隻手中抓著一隻皮囊,他走近媯寧,媯寧卻只是盯著那皮囊看——她聽見裡面有嘩嘩的水聲!

那人將油燈放下,拔開皮囊的木塞,撐起媯寧的半身,給她灌水喝。媯寧就著那皮囊鼓咚咚喝了半下子,一直到胃裡都撐不下了才停住。

那人嘰裡咕嚕說了一句什麼話,媯寧一聽:這是蒙語啊!她喝過水,恢復一點力氣,抬頭一看:這人她見過!那不就是「福來之」酒樓那個將她撞倒的蒙古人嗎?!

媯寧盯著他,眼中儘是憤怒!她沙啞著嗓子質問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特穆爾聽不懂她的話,又看她不再喝水,便將她放回在木板上,轉身出去。媯寧虛弱的喊道:「喂!回來!告訴我!」

門外,牧仁、特穆爾、巴根正和另外一個蒙古人交談,這人就是蘇合。蘇合感到心裡特別擔憂的時候,終於也耐不住回到客棧去看一眼,沒想到卻真的出了這種事!現在他也顧不得責怪這三個人了,而且他們的魯莽也不是一點用都沒有——策妄阿拉布坦信物的出現表示他本人就在附近!而他居然這麼大膽把東西放在一個小姑娘身上,那也一定會想辦法盯著她!只要把信物持有人抓在手裡,那就不怕他不現身。

蘇合指揮三個士兵綁架了媯寧,並將她藏匿在附近一座暗室內,自己則又悄悄潛回康熙營中,和牧仁等兩頭堵截策妄阿拉布坦。

此時,張廷彖卻不耐煩的訓斥寶泰:「真是懶人屎尿多!才剛出門,你怎麼這麼多事?!」

原來張廷彖拿到策妄阿拉布坦的信物,心中隱隱猜測到一些事情,但他需要明確來龍去脈也好應對。可把寶泰放在家裡實在讓人不放心,所以便讓墨心用裹腳布把他雙腳纏住,使他行動不便,失去攻擊力。可憐寶泰這五尺高的漢子,只能學那女子扭扭捏捏的走路,因為實在太痛苦了,所以出門的時候他總是借口方便試圖歇息一下。

不過現在可是真的憋不住了啊!不是騙人的。寶泰想跟墨心要張草紙,墨心沒好氣道:「沒有!自己去撿樹葉子使吧!」

寶泰看墨心動不動就故意刁難自己,火氣也上來了,口中道:「不給就不給!俺自己有!」於是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就要用。邊上張廷彖看著那紙,眼睛都直了!他趕緊搶下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激動的問道:

「寶泰,這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

寶泰疑惑道:「不就是張草紙嗎!……」

墨心喝道:「問你什麼就老實答什麼!」

寶泰只好認真想一想,道:「俺被派出去尋找信件,總也沒有消息。然後按就想到去找仙師……啊,不不,是少爺!俺去找少爺,路上卻用完了銀子,所以就隨便找了個肥羊宰了……這就是從那肥羊身上弄來的。看著挺軟和,想著以後方便的時候能有用,就留下了。」

張廷彖聽的哭笑不得,這被寶泰用來擦屁股的草紙,不就是被瓦岱遺失的信嗎?!張廷彖跟著二哥學過蒙文,他可以非常肯定自己沒錯。

可憐寶泰懷中一直揣著信件,卻不自知!還費勁跑到蒙古來找自己。「沒文化真可怕!」張廷彖暗暗擦冷汗,卻並不打算將此事告知寶泰,於是問道:「這裡還缺一張,在哪裡?」

寶泰扭捏道:「昨天才用完!」張廷彖聽的直翻白眼!不過,這東西是個禍水,不在就不在吧,反正信上的內容他也能猜個大概。於是他將剩下的幾頁信紙也燒掉了,然後隨口問墨心道:

「你還記得他們是從哪裡拿到的墜子嗎?」

墨心想了想,回到:「好像是個女孩子身上的。」

張廷彖疑惑的皺皺眉,道:「不對啊,這東西的主人應當是個男子!」

墨心拍手道:「是了!他們是提到過一個蒙古人的名字,好像叫什麼什麼布坦的!但不知怎麼的,這東西被一個叫做媯寧的女孩子拿在手裡。」

張廷彖猛的一驚!「媯寧」這名字好生耳熟……媯寧媯寧,啊,那不就是……小烏龜?他想到了當初在京城裡遇到的那個和他特別有緣分的女孩子。

隨後他又聯想到信上的內容和墨心探聽的消息……「不好!咱們得快去救人!」張廷彖一下子跳了起來,抓住墨心的衣襟急聲道:「你還記得你在『福來之』看見的女孩住在哪裡嗎?」

墨心一看可能有大事,也不怠慢,趕緊道:「我好像聽他們說城裡住不下,要去外面兩里地的另一家客棧投宿!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啊?」

張廷彖抓抓腦袋,背著手在地上轉了三圈,一眼就看見蹲在地上的寶泰,靈光一閃,對寶泰道:「寶泰!倘若你能幫我找到這個女孩,我就放了你!」

寶泰擦擦汗道:「少爺!俺不求您放了俺!」

張廷彖急道:「那我給你放開裹腳布!」

寶泰憋著漲紅的臉道:「您給俺一張草紙就行了!俺,俺憋不住啦!」

………………………………

此時,策妄阿拉布坦也在著急。蘇合猜的沒錯,他一直都有派人盯著媯寧——一個老乞丐。這個乞丐接受了他的錢財,答應幫他盯住媯寧,並在他需要的時候,從媯寧那裡拿回他的信物。

可是那老乞丐卻報告說,信物被三個蒙古人搶走了!於是他便夜探「福來之」,仗著自己勇武直接冒險去搶東西,卻不知從哪裡冒出個人來攪自己的好事!

而且更讓他氣憤的是,他的小恩人——媯寧居然被綁架了!策妄阿拉布坦心中愧疚道:「當初不這麼做就好了!」可是那天晚上,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鬼使神差的將墜子掛在媯寧脖子上。要知道,這件東西既是證明自己身份的信物,同時也是他阿媽臨死時留給他的遺物——這個帶著牡丹花紋的吊墜將是他未來王妃的象徵!

正文 第六十六章 誰是刺客

策妄阿拉布坦焦急的在房內來回踱步,卻想不出什麼辦法能既不中圈套,又救出媯寧,不禁煩惱道:

「天朝皇帝已經在多倫諾爾住了五六天了,我若是再不現身,恐怕事情有變啊!不能再拖延了!」

此時他腦中不覺又交替閃現著輝騰郭勒草原上的那個光芒四射的女孩,和在博羅塔拉河畔翹首等待著他的部族百姓們。策妄阿拉布坦閉上眼睛,平靜片刻。當他再次張開雙眼時,眸子裡只剩下決絕和堅定:

「我必須見到天可汗。卓力格圖能證明我是誰。為今之計,只能冒險硬闖了!」他在心裡默默祈禱道:「長生天保佑……」

策妄阿拉布坦迅速行動,換上蒙古人常穿的袍子,又將斗篷的帽子罩在頭上,把已被鬍鬚遮蔽的臉又擋住一層。他的打扮和那些來往於漢、蒙兩地的商人沒兩樣。他很快來到康熙大營之前,當他向裡走時,理所當然的被把守的士兵攔住。

策妄阿拉布坦用生硬的漢語對把守大營的士兵道:「我找卓力格圖。」

士兵道:「這裡豈是你這種人來撒野的地方?快快退下!否則小心刀箭無眼!」

策妄阿拉布坦並沒有離開,而是又說道:「我必須找到他。去把你們的首領找來!」

那士兵笑道:「我們的『首領』?哪裡來的土包子!」然後揮手道:「爾等還在那裡坐視?還不快快將這瘋子架走?!小心莫要驚了聖駕!」

邊上一個換勤的士兵叫過巡邏的兵丁,幾人拿著刀槍迅速向策妄阿拉布坦奔來。策妄阿拉布坦知道這麼肯定進不去,只好快快退走。幾個士兵奔來也不過是嚇嚇這個鄉下人,並不打算鬧大——誰敢因為一個閒漢隨便驚擾聖駕?

此時在營地另一邊給士兵做飯的火頭軍灶房裡,有一個人探出頭來目光炯炯地盯著策妄阿拉布坦離去的方向——他就是蘇合。

策妄阿拉布坦並沒有放棄,晚上他換上一身黑衣、蒙上臉,再次來到康熙大營之前。這回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悄悄在營地裡尋找卓力格圖。他本想直接到康熙那裡陳明緣由,卻發現御帳附近層層密佈著若幹警衛,根本無法靠近!無奈,只能寄希於能在這幾個邊緣營房內找到人。他很有耐心的挨個查看著營房,一直到其中一間,還沒等他撩起帳簾便迎面迎來一刀!

策妄阿拉布坦在草原上練就了敏銳的感覺,堪堪躲過這一刀!卻還來不及還手就又被接二連三的砍來。他本來就是因為沒有印信而悄悄潛入,一旦被當做刺客,那麼巡邏的士兵必定可以毫不猶豫的下殺手!因此他不敢聲張,只能盡量壓低打鬥的聲音,拖延被發現的時間。

可奇怪的是,那對面迎擊他的人好像也在顧及什麼,並不敢聲張。結果兩個人在月光之下、大帳之內上演了一出「三岔口」。策妄阿拉布坦很快就意識到:這個同樣小心翼翼的人就是被噶爾丹派來刺殺自己的殺手!他和自己一樣都沒有能力接近康熙皇帝的御帳,只能在這外圍等著自己。想到這裡於是心中更恨,手下招招都是死招,半分餘地也不留!

蘇合本來打算一擊就中。他知道大王子很勇武,想要正面進攻很難完成刺殺任務。可是這個王子果然不凡!居然讓他沒能得手!所以只好無奈與他刀劍周旋,弄得狼狽不堪。不過他早已經適在應黑暗中戰鬥,所以漸漸手上也順了起來。相比較之下,剛剛還強硬勇猛的策妄阿拉布坦卻走了下風:他過於發力,並沒有留下底氣。所以幾招不能戰勝,現在便失了氣勢。沒過一會便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餘了!

此時,擔憂著大王子的卓力格圖走出自己的營帳,在月光下疏散淤積於胸的悶氣。他這次被康熙皇帝編在御林軍中,特許他在自己身邊,與幾位御前侍衛一同駐守康熙大帳。這是康熙皇帝對他的恩賜。今晚不該他執勤,所以本該在帳內休息的卓力格圖有機會走到遠處散心。

可是走到士兵營帳之前,他卻聽到了打鬥聲!這可是皇帝的大營!什麼人敢闖?

卓力格圖不愧為忠誠的蒙古勇士,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刷」的一下削斷了營帳的簾子,同時大喝道:「什麼人!」

裡面馬上就要得手的蘇合被驚,手下的刀也失了準頭,砍在策妄阿拉布坦脖子上的那一記,猛的落在他耳邊,堪堪在他肩膀上劃了寸許深的口子!

策妄阿拉布坦來不及擦去額頭流下的冷汗,趕緊趁機滾在一旁,臉上的面巾順勢滑落下來。卓力格圖就著宣洩而下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臉,驚訝道:「啊!是王子!」

策妄阿拉布坦也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誰,難以抑制的歡呼道:「卓力格圖?!」

蘇合一看:不妙!於是趁著他欣喜失神的當口,將手中的大刀奮力投去,卓力格圖手疾眼快,飛速擋住大刀。那朴刀正中他的後心!策妄阿拉布坦扶住他的雙肩,又驚又怒道:「不!卓力格圖!」蘇合還待再殺策妄阿拉布坦,但此時剛剛被卓力格圖的高喝驚醒的士兵們已經一邊高喊著「抓刺客」一邊迅速趕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也不能讓大王子被康熙找到!

策妄阿拉布坦站起來,拔出卓力格圖後背的大刀,指著已經快到門口的御林軍,對蘇合狠狠道:「你還敢殺人嗎?!」

然後便舉刀砍向他。蘇合也是急中生智,伶俐的躲開這一刀,便狂笑著反問道:「難道你敢殺人嗎?」策妄阿拉布坦還沒等反應過來,蘇合便操起熟練地漢語向外面喊道:「兄弟們!蒙古來的刺客殺了卓力格圖!咱們給他報仇啊!」喊完就飛速跑出大帳。

策妄阿拉布坦心中大喊:奸賊!無奈至此他已經再無勝算,只好快快逃跑!御林軍聽說自己的弟兄被殺,紛紛義憤填膺,奮力追殺向外逃竄的「刺客」!蘇合很明白自己此時已經不能再繼續潛伏,便也趁亂溜走。可憐策妄阿拉布坦,只能憑著勇力勉強逃出御林軍的追殺!

正當眾兵將捉拿刺客之時,人群之中卻有一人逆流而行。這是一名身著黃馬褂,頭戴藍寶石紅纓頂子,腰挎長刀的侍衛。他大約二十多歲,方正的臉上雙目精光畢現。此時他正疑惑地打量了卓力格圖的屍體,沉思片刻,然後拉住一隊正向西北方向尋拿刺客的士兵道:「剛剛那個發現刺客的士兵是哪個營的?」

那士兵一看來者的打扮,知道必然是御前行走的大人。於是畢恭畢敬道:「回大人話!剛剛抓刺客時場面混亂,還不知道是哪個營的弟兄發現的!」

那侍衛吩咐道:「速速查來!」

這士兵忙打千應道:「庶!」

康熙皇帝本來就因為種種事由夜不能寐,經這刺客一鬧立馬又睡不著覺了!不覺有些生氣,問帳外伺候的梁九功道:

「什麼時辰了?外面怎麼如此吵鬧!」

梁九功剛剛已經接到小太監的稟報,知道怎麼回事。於是在帳外緊張的擦擦汗道:「回稟皇上!外面……外面……」

康熙皇帝不愉道:「怎麼這麼囉嗦?還不快快稟來?」

梁九功只得跪下稟道:「皇上!聽侍衛們說,外面來了個刺客!」

康熙震驚,心道:「什麼人敢如此造次?」轉而立即想到:「若是此事處理不好,莫說朕的安危有餘,更加會讓那幫蒙古人恥笑!如此,怎能再說會盟之事?!」於是讓梁九功進來服侍他換上衣服,令又命守衛大營的御林軍統領、鑾儀衛統領前來回話。

片刻,這兩人便冷汗淋漓的跪在康熙面前——他們如此大張旗鼓,居然沒能抓住刺客!怎麼能不害怕?

鑾儀衛統領道:「當時的情況大約是:刺客潛入營中,被侍衛卓力格圖發現,卓侍衛剛剛大聲呼喚便被殺死。」

御林軍統領道:「奴才等派了四隊人馬向東、西、南、北方向抓捕,目前尚無刺客的蹤跡。」

此時,在外面查看了卓力格圖屍體的侍衛進來回稟康熙他所看到的情況。康熙對他很和善的點點頭道:

「隆科多,你來說說吧!」

隆科多跪下道:「庶!奴才前往事發地查看時,發現卓侍衛是背後被傷!這事情透著詭異,奴才大膽猜測,那報信的士兵才是真正的刺客!」

鑾儀衛統領一聽,這不是拆我的台嗎!不服的問道:「背後被傷,怎麼就詭異了?又怎麼扯上報信的士兵?」

隆科多看都沒看他一眼,對康熙回道:「皇上!奴才認得卓侍衛,他乃是英雄人傑!遇到敵人只會挺身而出,絕對不會瑟縮後退!故而他的傷不應該在後背,只能在前胸!」他頓了頓,接著道:「那報信說卓侍衛被殺的士兵,到現在還沒有蹤跡!營中沒有人認得他!難道不詭異?」最後一句,他偏過頭反問鑾儀衛統領。

鑾儀衛統領和御林軍統領兩人都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康熙點頭道:「說的有理。但證據不足!」然後又對隆科多道:「若朕讓你全權處理此事,你敢不敢接?」

隆科多叩首道:「奴才謹遵上諭!」

隆科多奉命偵緝刺客,「刺客」策妄阿拉布坦卻已經逃離了大營,在「福來之」後街一條小巷內昏迷過去。那名偷媯寧錦囊未遂的小乞丐正好住在小巷的盡頭,他清清楚楚看見策妄阿拉布坦逃進這裡,於是靜靜地走過去,用他髒兮兮的小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然後嘟囔道:「還不是和我一樣倒霉?」

他快速跑到小巷盡頭,對一個老乞丐說了兩句話,這老乞丐睜開眼睛,看了策妄阿拉布坦一眼,然後道:「哎!都是命不好的人啊!」然後便過去將他像拉屍體一樣,將他從腳上拉起,拖到自己睡覺的地方,用破蓆子蓋住,又讓小乞丐坐在上面。

此時御林軍中派出來捉拿刺客的兵丁已經到了!他們舉著火把來到巷尾,問那老乞丐道:「看沒看見一個穿著黑衣,受傷很重的人?」

老乞丐害怕道:「沒有,沒見過!」

那小乞丐摟著老乞丐的脖子哭道:「爺爺!我害怕!」

那士兵看這兩人又髒又臭,周圍也沒有什麼遮蔽物,於是不耐煩的放棄,再到別的地方尋找。

正文 第六十七章 飛來橫禍

在暗室內,媯寧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呆了多久了,但除了肚子餓的難受以外,總算是恢復知覺可以活動了。她活動活動四肢站起身來,發現從透氣窗照進來的一點陽光已經不見了,估計可能是到了夜晚。那個給自己水喝的蒙古人並沒有把燈留下來。她想看看門能不能打開——其實她不是不知道門不可能開著,可是身處絕境,人都有一種求生的本能。所以她像盲人一樣,摸索著牆壁慢慢走向她記憶中門的位置。

過了好半天,她才找到那門,掩著門縫又摸了一圈,只發現一個把手。她使勁的又拽又推,那門卻紋絲不動。偏偏這時候以前看過的恐怖片又不自覺的在眼前回現著,媯寧頓時害怕起來!一邊使勁拍著門一邊尖聲叫喊:「快開門!為什麼抓我?開門啊!我要回家!」

可是回答她的只是一片寂靜。媯寧發瘋了一樣尖叫著對那門又踢又拽,大力拍打!一直到手都流了血,身上再沒一點力氣,才無力的沿著牆滑落在地,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這一刻,彷彿她所有的精力都被這無情的黑暗吸走。回想起自己上一世的幸福生活和這一世阿克敦夫婦的疼愛,一直到現在,被抓前那一片人間地獄的景象——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他們都要和自己永不再見了嗎?委屈、絕望一下子溢滿心頭,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就在媯寧痛哭嚎叫的時候,門外響起了「卡啦卡啦」鐵鎖滑落的聲音,媯寧立刻停住哭泣——有人!即使是綁架自己的人也好!隨便來一個人吧!她內心充滿欣喜——儘管來得人百分之九十九是綁架她壞蛋,她也不再害怕,而是使勁擦眼淚、吸鼻涕——不能在別人面前這麼難看啊!(死要面子!)

牧仁打開門鎖進到暗室,就著油燈好容易才發現縮在牆角的媯寧。此刻,在那黑暗的角落只能看見她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再走近一點才看清楚:這個剛剛明明哭的肝腸寸斷、江河倒流、天翻地覆……的女孩子表情中不僅沒有恐懼,居然還帶著那麼一點……興奮!

他心道:難道是關傻了?於是又貼近了仔細觀察。他這一觀察,可把媯寧給觀察毛了!

「他這是要幹嘛?」媯寧疑惑,但轉念一想:這古人結婚都早,以前還聽錦兒說過,有十二三歲就結婚生孩子當爹當媽的!

「難道是我天生麗質,被他們瞧上了要劫色?!」媯寧想到這裡,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下意識的打量一下自己的身體:骨架已經有那麼一點少女的曲線了,不過該突地還沒突,該翹的也沒翹……充其量也就是一很有前途的花骨朵!又摸摸臉蛋:以前照鏡子,看起來倒也算清秀,不過仍然是一付沒張開的娃娃樣子。

「這模樣還不至於失身吧……」媯寧咽口唾沫,默默祈禱「千萬別是戀童癖!千萬別是戀童癖!」

牧仁不知道媯寧那是什麼表情,不過他估計這女孩子應該沒有被關傻,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懂蒙語?還是本來會說,故意假裝不會?於是便問道:「你是誰?你錦囊裡裝的東西是哪裡來的?」

媯寧是真的不懂蒙語,只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牧仁一看,他倆根本就語言不通,雞同鴨講!也不再多問,而是招呼門外的特穆爾把食物拿進來。

特穆爾把一塊乾巴巴的餅子和一小塊肉乾扔到媯寧面前,又把裝水的皮囊拋給她,媯寧趕緊手忙腳亂的接住。牧仁又趁著媯寧忙亂用蒙語問道:「是不是很餓?」

媯寧根本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也就沒搭理,而是自顧自大口吃餅子。牧仁確定媯寧不懂蒙語,於是對特穆爾說:「不用防備她了!她聽不懂。」

特穆爾道:「就這麼一直關著嗎?蘇合有沒有說要關到什麼時候?」

牧仁道:「只要策妄阿拉布坦落網就可以放了她。」

門口的巴根道:「我們搶來東西,什麼時候還回去過?為了抓她我們費了多大勁?不如帶回去,看她的模樣養一養也是個不錯的女人!」

牧仁訓斥道:「你就那些歪腦筋!大汗給我們的任務是除掉大王子,不要生事!」

特穆爾對牧仁道:「雖然不能帶她回去,可是放走也不妥當吧?她固然不懂蒙語,可是還是認得我們的!莫要在回去的途中生什麼事。等殺了策妄阿拉布坦後,還是把她也殺掉的好!」

牧仁覺得他說的有理,便也點頭同意。

媯寧雖然吃東西,心思卻在三個蒙古人身上。她聽不懂蒙語,可是聽到「策妄阿拉布坦」的時候,她恍然回憶起:「這不是那個送我禮物的那個人的名字嗎?是他要抓我嗎?」

想到這裡,媯寧突然感覺好失落。不過,她又給自己打氣道:「一定不是這樣的!我聽不懂蒙語,所以聽岔了。」

她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牧仁三人便要離開。媯寧實在是害怕獨自呆在這黑漆漆的鬼屋子裡,於是扔下手裡的食物,跑過去堵住門大聲叫道:「你們就算要走也要把燈留下!」(看來她真的被關傻了……)

巴根在門外,看著媯寧往自己這邊跑,還站在門口大聲嚷嚷,以為她想逃跑!趕緊一把薅住媯寧的後脖領,扔到暗室中間。牧仁和特穆爾根本沒把媯寧放在眼裡——他們根本不相信媯寧有能力逃跑!

媯寧本來就餓的荒,又受了這麼大驚嚇,身體早就扛不住了。被這麼一摔頓時覺得兩眼冒金星!好容易緩住了,卻看見這三個絲毫沒有一點「愛幼」精神的傢伙大搖大擺就要出門,真的沒給她把燈留下!媯寧忍不住大聲罵道:「良心叫狗吃了的綁架犯!你們統統去死吧!」

剛罵完,媯寧就後悔了!在殺人不眨眼的綁匪面前撒潑,那才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她趕緊把嘴巴堵住,恨不得把剛剛的話都重新嚥回肚子裡!卻發現這三人根本沒什麼反應,自顧自往前走。

「什麼時候,殺人放火的強盜也開始這麼有度量了?」

才不是這三個罪犯有度量,不過是天太黑了,牧仁三個也看不見媯寧凶巴巴的表情,只是以為她在求饒,所以才沒管她!媯寧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這三個人根本不懂漢語啊!哈哈!那我就報報仇吧!」

媯寧裝出可憐的聲音,對著三個蒙古人詛咒道:

「你們三個王·八·蛋都要下地獄,下了地獄還要被男人OOXX,先O後X,X完再O……」

巴根聽到媯寧可憐兮兮的詛咒,那被困在客棧都困到變態的心頓時暢快起來,哈哈大笑著轉過頭對身後正在鎖門的牧仁和特穆爾道:「你們看!她求饒啦!」

這時候,伴隨著他的哈哈大笑,有一串爽朗的笑聲同時響起:

「哈哈哈哈……」

「什麼人!」巴根反應過勁來,凶狠的向外大聲喊道。

那聲音又用蒙語道:「誒呀呀!也不知道蒙古人是不是都這麼傻?被人家罵還那麼開心啊?」

巴根氣道:「你說什麼?!有本事就出來和你巴根大爺較量較量!」

那聲音道:「好啊!」然後突然又高聲道:「看左邊!」

巴根下意識的回頭看左邊,可是右邊卻突然被猛擊一下——可憐那碩大的腦袋一下子就開了花!坐在牆頭上的張廷彖用一隻手摀住眼睛,對下面的人道:「小心點!迸到我臉上了!」

「俺……俺不是故意的!」下面有個老實巴交的聲音緊張道。

墨心最慘,他整個胸口都給濺上血了!連道:「你……你這個該死的蠻子!——嘔……」就開始趴在牆角吐起來。

這時候牧仁和特穆爾也不管什麼隱藏密室了,聞聲跑了出來。卻眼見自己的夥伴被殺!他們頓時大怒,發狂了一樣一邊吼叫著一邊衝向兇手——寶泰!

此時太陽已經漸漸升起,張廷彖清楚地看見寶泰手中提著的那只巨錘,上面還白花花的粘著巴根的腦漿!他也看的噁心,不過他強忍著,對下面的寶泰喊道:「小心旁邊!」

寶泰道:「俺曉得!」然後把巨錘扔在一邊,和牧仁、特穆爾兩人拼起了刀劍!

這時候,張廷彖對牆另一邊道:「你還不過去幫忙?」這牆的另一邊站著一個人,一隻眼睛上纏著紗布,他斯聲道:「我怎能放過仇人?!」然後飛快的蹬上牆頭,又伶俐的躍起,一腳踹翻了正和寶泰糾纏的特穆爾。

特穆爾抬頭一看,雖然眼前的人有一隻眼睛被纏住,可是他還是認出來了!這人正是他在「福來之」想要較量一下的那位小姐的僕人——阿正!

本來為了綁架媯寧,蘇合帶著特穆爾幾個殺光了那客棧裡的人!他們以前跟著丹濟拉也常幹這殺人放火的買賣,不過那是隨著大軍!如今只有他們四個,所以不大敢張揚。因此匆匆收尾,沒想到還真讓他給漏掉了!

不過特穆爾並不失望,而是興奮!他早就想和此人較量一二了,這次總算有了機會!

於是他們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進行著這場殊死搏鬥。張廷彖則趁著這邊打著,拉起雙腿都軟成麵條的墨心到內室去找被關起來的人質——媯寧。

正文 第六十八章 都是信物惹的禍

「小烏龜——小烏龜——!」張廷彖呼喚著。

媯寧此時也已經意識到有人來救她了!於是更加死命的摳著門縫喊道:「快來救我!我在這裡!」她在心裡咒罵著那不得好死的綁匪:自己都要死到臨頭了,幹嘛還費勁把門鎖上?

張廷彖聽到動靜,趕緊沿著牆壁找,很快就發現了那道做的十分粗糙的暗門。它不過是被在前面擋了一塊木板而已!張廷彖從地上撿起牧仁慌亂中掉落的鑰匙,將暗門打開。

門被猛然打開,媯寧已經在黑暗中呆了兩天的眼睛不能適應外面射進來的陽光,以至於雙目被刺痛,不由得湧出眼淚。張廷彖忙用身體擋住陽光,從懷中摸出手帕幫媯寧遮住眼睛。

媯寧下意識的就著張廷彖的手將帕子捂在眼睛上,雖然她這雙髒兮兮的小手還滲著血,但如此親密的接觸還是令這白長了十五歲的四少爺心跳都變得不正常,白皙的臉蛋升起一團紅暈,那修長的手指也僵硬掉了!

而媯寧此時又張不開眼,又經歷了這麼驚險的事,哪裡還記得跟這個十多歲的「娃娃」講究什麼「禮儀」,口中只道:「謝謝!」

等緩了一會,媯寧放開帕子和他的手,抬頭望著這站在晨光之中的少年道:「別以為我忘記了!我還記得你這個登徒子!」她用袖子擦擦自己被哭花了的臉頰,然後繼續道:「不過,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原諒你了!」

張廷彖驚訝媯寧的恢復能力,不由得愣在那裡。媯寧接著狠狠道:「但你絕對!絕對!不能再亂給我起外號!」

張廷彖出乎媯寧意料的笑著答應了。她忽然覺得這周圍的氣氛有點怪怪的,可也說不出哪裡奇怪。

墨心在邊上煞風景的有氣無力道:「四少爺,咱們可以走了~」

媯寧和張廷彖雙雙舉目向院子裡一看——果然可以走了,寶泰和阿正兩個已經把那兩個倒霉的蒙古人解決了!

阿正此時也抬頭看向屋內,望見媯寧後激動道:「格格!格格您還活著!」

阿正哭著跪倒在媯寧面前道:「小的保護不利,讓格格受委屈了!」

媯寧趕忙攙起阿正,流淚道:「是我連累了你們!你們又有什麼錯?」張廷彖又把帕子遞過去,媯寧接了,然後擦擦眼淚道:「你可知還有誰活著?錦兒呢?王嬤嬤呢?」

阿正收了眼淚道:「錦兒只是被煙迷倒,想是歹人不知道格格房中還有活口,故而撿過一條命來!現在她正在這位少爺的私宅內等候。」阿正低下頭,接著道:「王嬤嬤……王嬤嬤和其他人都……」

聽到這裡,再想起幼年時王嬤嬤對自己的愛護,媯寧不由得又哭了起來。張廷彖在一邊勸到:「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那三個蒙古人不懂漢語,在此行動必然有人接應!我們還是快快離開才是上策。」

媯寧也分得清好賴,於是便點頭同意了。張廷彖便帶著媯寧、墨心、寶泰和阿正幾個匆匆離開

…………………………

在張廷彖住的小院內,媯寧見到了僥倖逃脫那場屠殺的錦兒——她正在打掃房間,看到媯寧後,卻端著水盆愣在那裡,盆中的水撒了一地也不知道。過了好半天才她捂著嘴流出眼淚,「啪啦啦」扔掉木盆快步跑上前來,跪在媯寧面前顫抖著雙手捧起她髒兮兮的臉,理了理她亂糟糟的頭髮,又含著淚拉起她已經結痂的雙手仔細看了又看,這才確信自己的格格還活著。她激動的抱著媯寧痛哭起來,口中泣不成聲:「格格!格格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呀!……」

和見到阿正時不一樣,媯寧看見了錦兒就好像見到了親姐姐一樣!她在異性前面保留著的最後一點矜持也崩潰了,完全將這兩日的委屈釋放出來,發自內心的緊緊抱住錦兒的脖子顫聲哭道:「錦兒!我好害怕!我看見……好多血……」還沒說完,便暈了過去。

錦兒等又是一陣慌亂搶救她,張廷彖趕緊上來給她把脈,確定她沒有危險大家才呼出一口氣,然後媯寧便被安置在張廷彖的床上休息,錦兒給她擦了身換好衣服。阿正則按照張廷彖開的藥方給媯寧抓了藥,由墨心在廚房裡看著煮。

一切都井然有序,張廷彖才放心的坐在臥室外的書房內,對寶泰道:「多虧了你啊!要不然也不能那麼及時把人救出來。」

寶泰傻笑兩聲道:「少爺……」

「停!」張廷彖無奈的摸摸腦門,道:「我可不是你家少爺!」

寶泰為難道:「那叫什麼?」他抓抓腦袋,煩惱了一會,靈機一動道:「那,張少爺!」

張廷彖哀歎道:「隨你怎麼叫吧……」

寶泰嘿嘿笑道:「張少爺,俺在將軍手下也是專長偵察,這些小事算個啥?」

張廷彖也知道,瓦岱派出他來尋找如此重要的東西,那麼他必然有過人之處。看來確實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不禁又回憶起一天前的情景……

寶泰完全顯露出與他的言行笨拙完全不相符的一面,老練而迅速的發現了媯寧的落腳處。可是當他們一行三人到了地方,卻只看到已經被屠戮殆盡的死亡客棧!

雖然不過是個地處偏僻的小客棧,可連著掌櫃一家、店裡的小二、客人等,好歹也住著十五六號人!居然就這麼悄無聲息的全部將生命終結在這裡。張廷彖沿著客房挨個查看,他不相信兇手在這麼急迫的情況下還會細緻的檢查是否還有遺漏——畢竟他們有著不同尋常的任務!

在被害的人中,果然沒有那個名字叫做「媯寧」的少女。張廷彖知道,即使如此,那女孩也還深處危險當中。自上一次語嫣的事件中,他明白遇到事情光憑著小聰明根本不能真正起到作用。他不會再那麼幼稚,光憑一腔熱血去做什麼扶弱濟貧的「俠客」,但「小烏龜」是不大一樣的。他總覺得自己與這個女孩子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羈絆。

「這就是緣分吧……」張廷彖歎口氣,也就這時候,墨心發現了還沒死透的阿正,在隔壁搜尋的寶泰也發現了還處於昏迷狀態的錦兒。救下兩人後,張廷彖從當時在外面守夜而躲過迷煙的阿正口中,得知了這次慘案的細節。

他們隨後便報了案,可這雖然是大案,但地處邊疆的多倫諾爾也不是沒有承受過比這更慘烈的屠殺。尤其現在正是聖上駕臨的特別時期,縣令並不打算此時再生事端,所以派人匆匆收拾現場,悄悄將此事瞞下——即使張廷彖告訴他這件事事關聖駕安危,他也依然固執己見。

張廷彖對縣令的強硬態度非常疑惑,但現在還不是追究此事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要救出關鍵人物——曾經手持特殊信物的媯寧!

憑藉著擁有「獵犬般嗅覺」的寶泰,他們很快就發現了隱藏媯寧的地方。因受傷而失去一隻眼睛的阿正則不顧張廷彖的勸阻,執意參加了這次營救行動。

「幸虧阿正兄弟也去了!要不然,光憑著俺對付那兩個蒙古人,真是沒有勝算!」寶泰佩服的對剛剛進門的阿正道。

阿正落寞道:「我又有什麼本事?若不是當初我家老爺栽培,特別讓幾個本事了得的親兵指點我,那我現在連活著也不可能!如今又不能護得格格周全……」

此時昏睡在裡間的媯寧也清醒過來,聽到阿正的話,不由得接口道:「不是這樣的!」

錦兒看到媯寧清醒,驚喜道:「格格!你醒了!」

阿正趕緊將手中端著的藥遞進內室,媯寧則讓錦兒打起簾子:「我的命都是他們救的!如此時刻,在救命恩人面前,還計較什麼?」錦兒領命挽起門簾。

媯寧直視著阿正,想起最開始他跟著自己的時候,根本就是一個瘦弱的男孩子,明明比自己要大很多,可是看起來卻好像只大一兩歲。看看他現在!阿正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身材雄偉的男兒!

「若是沒有你的勤奮,有什麼人指點也沒用啊!」媯寧推開被子坐在床上,「不僅如此,你還救了我的命啊!」媯寧微笑道。

阿正有些慚愧的低下頭。媯寧卻踏上鞋子,由錦兒扶著走到張廷彖面前鄭重的行禮。張廷彖趕忙雙手虛扶起她,口中道:「格格不必如此!」

媯寧堅持下拜,道:「恩人當受此一禮!」

她身後的錦兒、阿正也隨著一同下拜。張廷彖非常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媯寧這樣拜他、感謝他。他去救媯寧就好像做這些事根本就是他天生的職責一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真的就是這麼回事!

於是他便鄭重道:「行仁義之事本就是聖人的教導。難道在諸位眼中,我張廷彖就是一個挾恩圖報的偽君子嗎?」然後再次扶起媯寧等人。

媯寧讚賞張廷彖的正直氣概,也不矯情,便順勢起身道:「你雖然可以不圖回報,但我們卻不能忘恩負義!此事我烏拉那拉·媯寧必記在心中!終生不忘!」

接著,媯寧幾人和張廷彖自然的交談著,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和綁架事件的前因後果。媯寧看著手中那被她無比珍愛的「信物」,有些難以表述的落寞:「竟然就是這麼一個東西,害的那麼多人丟了性命!」

錦兒擔憂的握住媯寧的手:「格格……」

張廷彖安慰道:「這事與格格是不相干的。」然後站起身來,憂慮道:「此人身份非常特殊,他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恐怕他都想不到噶爾丹的人會這麼巧發現東西在你身上!」

媯寧聽到張廷彖的解釋,心裡才覺得好過一點。於是又好奇的問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張廷彖笑了笑道:「他是本該在噶爾丹之前繼承準噶爾汗位的僧格之長子——策妄阿拉布坦。」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窗外道:「我們必須找到他!」

正文 第六十九章 落難王子

「什麼?!你說你是誰?!」策妄阿拉布坦坐在地上,由老乞丐給他的傷口上藥,手卻指著那正抱著乞討來的餅子大啃特啃的小乞丐,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小乞丐打個飽嗝,又端起破碗喝口涼水道:「策旺扎布!我是策旺扎布。」

「扎薩克圖汗和你是什麼關係?!」策妄阿拉布坦急忙問道,他太激動,這麼把身體往前一探,卻導致老乞丐的手收不住在他後背的傷口上又戳了一下。痛的他直咧嘴!

小乞丐策旺扎布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他是我哥哥。」

策妄阿拉布坦聽他到確定的回答後,又是哭又是笑:笑的是,他終於另外又找到一條可以覲見康熙的辦法;哭的是,這蒙古的王子們是怎麼了?一個個都變成了乞丐!他有點受刺激的轉身問在他身後給他塗抹藥膏的老乞丐:「您是……」

老乞丐舉起雙手道:「我誰也不是!」

策妄阿拉布坦這才鬆口氣,對策旺扎布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策旺扎布扯了扯自己的破衣服,反問道:「你確定嗎?」他並沒等策妄阿拉布坦回答,繼續道:「草原上的風能把消息吹到天涯海角。我家的狀況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盤腿坐在蓆子上,又說道:「現在我根本不想報什麼仇了,就這麼跟著爺爺天南海北的走也不錯!」

策妄阿拉布坦瞇著眼睛看著一副「我無所謂」的模樣的策旺扎布,然後說:「你連你的阿媽和部族的百姓也不想再見了嗎?」

策旺扎布感覺有點冷,從牆角拉過一床棉絮亂飛的爛被子裹在身上,回答道:「我阿媽早死了!何況她更希望我好好活著。」他又往老乞丐那裡靠了靠,接著道:「部族又怎麼樣呢?以我的年紀和能力,沒人幫我,怎麼能管的好?不如讓給喜歡幹這些的土謝圖汗和哲卜尊丹巴。」

策妄阿拉布坦不再讓老乞丐給自己上藥,他披上衣服貼近策旺扎布,用他那雙豹子一般的眼睛盯著他:「我以為扎薩克圖汗有一個多智而勇敢的兄弟,可是現在我卻只看到只懦弱可憐的羊羔!」

策旺扎布哈哈笑道:「我是羊羔,你是獅子。可是我們有什麼區別嗎?」他指著策妄阿拉布坦渾身上下狼狽的傷口,毫不掩飾臉上的諷刺。

策妄阿拉布坦順勢瞧了瞧自己,頹然坐倒。片刻,他又猛然跳起,大聲道:「我就是要死,也必然要倒在敵人的刀下!絕不要這麼愚蠢的橫死街頭!」

老乞丐趕緊摀住他的嘴巴,把他按倒:「你不想活,我還想活!」策旺扎布暗自讚許的點點頭,老乞丐鬆開他,然後淡然坐在一邊道:「你們想幹什麼我不管。你們明天就都離開吧!別沒事連累我。」

策旺扎布拉住老乞丐的袖子急道:「爺爺!」

老乞丐摸摸他的小腦瓜,剛要張口說話,策妄阿拉布坦卻先問道:「我一開始讓你們幫忙盯住媯寧,你們是不是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老乞丐轉頭笑道:「那時候還不知道,後來你千方百計的想要見皇帝,我們才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早早告訴我你們是誰?」策妄阿拉布坦鬱悶的問道。

老乞丐抓抓自己□氈的花白頭髮道:「我就是一個乞丐,沒什麼好問的。」他又指指懷裡的策旺扎布道:「他的事他自己說了算!他不願意告訴你,我也沒辦法!」

策旺扎布氣道:「你們厄魯特蒙古的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才不要管!」然後又嘟嘟囔囔道:「我自己還管不了我自己呢!」

策妄阿拉布坦還待說話,老乞丐阻止道:「行了!我要睡覺了,你們想吵架等明天再吵!」

…………………………………………

重傷和持續多日的憂慮奔波,使策妄阿拉布坦難得的陷入深度睡眠。可是當有人摀住他的嘴巴將他綁縛起來的時候,他還是驚醒了!他震驚的張大雙眼想看看怎麼回事,卻見到自己邊上的小乞丐——策旺扎布也被綁了起來!他踢動自己細細的小腿掙扎著,但對於那個輕而易舉就能捏住他的獨眼綁架犯而言,這點小掙扎根本和蒼蠅撓沒啥兩樣。

策妄阿拉布坦立刻冷靜下來,默默分析道:第一,這兩個綁架者不是官兵。他們沒有穿制式服裝,也沒有標準的軍隊裝備。第二,現在沒有想抓自己的人——除了聖上,所有的人都只想他死!

可是看看這兩個傢伙對待自己的態度,他們也肯定不是聖上派來的人!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最想問這句話的策妄阿拉布坦,被綁架他們的主使——張廷彖反問道。

策妄阿拉布坦鷹隼一般冷冷直視著眼前的少年:他身材單薄,甲字臉,薄嘴唇,劍眉挺鼻,清澈的目光中隱隱帶著不可褻瀆的正氣。

同時,張廷彖也打量著這個猶如蟄伏野豹一般的男子——他渾身肌肉隆起彷彿小山一般!雖然臉頰被濃密的鬍鬚覆蓋,但那捲曲劉海之下的眼睛卻駭人的閃爍著危險的精光!

和媯寧一樣,他察覺到此人身體中隱藏的野性和危險。

策妄阿拉布坦不大喜歡眼前這個小娃娃,也很厭惡自己居然會被一個孱弱的漢人抓住!所以並沒有答話,只是冷哼一聲。旁邊的墨心被這一聲嚇的小小打了個冷戰,不覺得私下裡想要扇自己耳光:他被綁著,我害怕個什麼勁兒啊!太丟人了!

這時候,旁邊的策旺扎布坐不住了。也許是小孩子感覺都比較敏銳,反正他從張廷彖這個比他哥哥還要小十來歲的少年身上,什麼危險也沒有感覺到。

他活動活動自己被綁的結結實實的雙手,無奈的靠在椅背上道:「你自己來抓我們的,又怎麼反問我們是誰?」他撅起嘴,不滿道:「我還想知道你幹什麼抓我這個小乞丐?」

此時他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大聲問道:「我爺爺呢?他在哪裡?」

張廷彖挑挑眉,端坐在與他們相對的椅子上,將右手伸出,墨心會意的將一張紙放在他的手心。他將這張紙豎起來給眼前的兩個「犯人」看,口中卻回答策旺扎布的話道:「我沒見過你們身邊還有別人。」他指了指那張紙上寫的字:「可是你們應該能解釋這上面是什麼意思!」

策妄阿拉布坦凝睛一看,只見那紙上用蒙文寫著:「福來之後街死巷,去找乞丐」

但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不僅讓張廷彖糊塗了,這兩個蒙古王子也是一腦袋問號!

正文 第七十章 重逢

他們這邊大眼瞪小眼,媯寧卻在裡屋悶得不得了。自出了這綁架、殺人的大事,媯寧的去赤峰的計劃已經完全打亂。她本應該就此回轉歸化,可是張廷彖建議她不要這樣做:她現在已經由這件信物所牽連,不能再置身事外。就這麼,媯寧想要給家裡報平安的事也就不了了之。所幸原計劃去慶賀尹都尉的孫子抓周的時間也是定在兩個月,章佳氏有心讓她在路上玩耍一下,也好把在歸化的「仰慕之人」忘掉。因此她盡可以悠閒的呆在多倫諾爾——前提是她的赤峰之行完全取消。

她暫時不能離開這裡,所以什麼慶賀抓周儀式的事只能放在一邊了!錦兒陪她在房間內刺繡閒聊,但她的心思完全飛到了對面那間小屋的審訊上。

「張廷彖救了我兩次,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媯寧無聊的將刺繡放在桌上,「而且王嬤嬤和那麼多家人被殺,這事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她想了想,招呼錦兒道:

「錦兒,你可知他們究竟抓來的是什麼人?」

錦兒皺著眉想了一會道:「好像是兩個乞丐!」

媯寧想起來了,昨天晚上她在錦兒去打水準備洗漱的時候,獨自一人到後院解手,卻在途中看到後門有人影閃動!媯寧被剛剛經歷過的事嚇壞了,立馬就尖叫起來!張廷彖、阿正等聞聲而出,卻並沒有發現什麼人,只在後門門口處發現一張紙條。

她當時因為害怕而早早回房休息,回想起來,現在抓來的這兩個人,恐怕和那張紙條有點關係吧!

想到這裡,她拉起錦兒道:「我們去看看!」

媯寧經過這次生死考驗,已經不再像當初那麼行事不著調了,所以並沒有死乞白賴的非要跑到張廷彖的「刑訊室」裡現場旁聽,而是和錦兒兩個悄悄在窗根下通過窗戶的縫隙向內張望,小心傾聽。

她好奇的打量這兩個「乞丐」卻發現每一個都特別面熟!媯寧記得綁架自己的人也是曾經和自己打過照面的「熟人」,所以看到這兩人後,她開始拚命運轉大腦,企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也好在張廷彖面前表表功!

一直到張廷彖都在裡面問了一刻鐘了,她才想起那個小孩子:他不正是偷了自己錦囊的那個小乞丐嗎?!他還曾經抱著自己叫「娘親」!……回憶起這些,媯寧興奮極了!這說明她的努力還是有效的!

於是再接再厲去轉過眼睛去看另外那個「大叔」……

這個衣衫襤褸,滿臉鬍子的「大叔」……

「啊——!」滿屋子的人都被窗外的媯寧那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大跳,只見媯寧滿臉通紅,又驚又怒的指著那個乞丐大叔,「你,你,信物,怎麼是你……你怎麼又變成乞丐了?」

策妄阿拉布坦不覺苦笑,是啊,自己每次遇見她都是在最狼狽的時候,但是看著媯寧現在活生生、精神氣十足的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來了,「沒想到是那個東西害的你……幸好沒事。」

媯寧想到了,正是因為策妄阿拉布坦的「定情信物」才害的自己遭受了血光之災、王嬤嬤等一眾僕從慘死!她正欲開口責問,卻聽得策妄阿拉布坦柔聲輕歎,他那危險的眸子此刻也不再寒意逼人,而是定定的凝視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憐惜……媯寧那滿腔的憤怒頓時變成滿腔委屈,雙眸中只有淚光閃閃。

「咳!」張廷彖狠狠的假咳一聲,打斷了那兩個人旁若無人的對視,「有什麼話,進屋來說吧!這麼隔著窗戶……實在不成體統!」

他看著媯寧一副悲傷的樣子,不知道怎麼搞的心裡十分的不舒服,莫名的有種略帶微微酸意的憐惜……這個該死的女人在自己面前還從來沒有露出過這種女兒家的姿態呢!而這個大個子,他傷害媯寧還不夠嗎?怎麼還能無恥的說出這種話來?!

「啊————」又是一聲尖叫,屋裡的人都要被媯寧弄崩潰了,怎麼總是一驚一乍的,

「我想起來了,登徒子,啊不,張公子!這個人就是你一直想找的那個什麼蒙古的王子啊!」媯寧立刻將往日的痛苦拋到九霄雲外,興奮的跳了起來!

張廷彖聽到那句「登徒子」的時候狠狠的瞪了媯寧一眼,只可惜她現在正直勾勾盯著策妄阿拉布坦,對張廷彖那極具殺傷力的眼神一點也沒注意到。

媯寧急匆匆拉著錦兒轉進屋內,仔細上下打量策妄阿拉布坦,點頭道:

「我說你好端端為什麼要一臉鬍子呢,原來是為了躲避仇人啊!」

哼!這個超級大帥哥竟然是個王子呢,姑娘我這兩輩子看來是沒有白活啊,還能讓我碰見一個「王子」,不知道他騎不騎白馬?媯寧心中嘲諷道。

「帥哥!把鬍子掛掉吧!」媯寧心道:刮乾淨吧!讓我好好記住你的臉!——她現在對這個夢中情人真是愛恨交織。雖然嘴角上掛著的微笑,可怎麼能掩飾心中苦澀?而這種痛苦又怎是外人能夠瞭解的?

「我真是個傻瓜啊!怎麼活了兩輩子,竟然像個小女孩一樣無知!」她內心不斷的責怪自己,但是感情又怎能隨理智控制?

張廷彖卻不由皺眉道:「帥哥」?她是在誇獎他的相貌嗎?此人高眉深目,一副古怪的胡人樣貌,有什麼好看的!這兩個字使他心裡五味陳雜,不由得輕叱道:

「胡鬧!請格格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媯寧一呆,立時想到自己說的話已經有些驚世駭俗了,剛才一時氣憤,自己胡言亂語的毛病出來了!自己怎麼能如此不小心謹慎?還是這幾個月的舒坦日子磨滅了培養了數年的警惕心啊!現在需要注意這些「小毛病」了!不然輕則丟了自己格格的顏面,重則可能就被當作妖孽抓起來了!

媯寧稍稍低下頭反悔,策妄阿拉布坦卻看著她嬌怯的樣子很是新鮮。他的臉上則是隱隱的出現了一絲笑意:這小丫頭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雖然是一個滿族格格,但是那豪爽勁卻和他部族的姑娘們一樣,毫不矯揉造作!

正文 第七十一章 兄妹倆

話說一等侍衛隆科多乾脆的接受了調查「刺客」的任務,事後卻在發愁——這刑偵並不是他的專長,要怎麼做這件事呢?

他換上普通的衣服走出營帳,在周圍一邊觀察「刺客」逃走的路線,一邊思索問題。

康熙並沒有住在城中——當然,其實這也根本不是什麼「城」,只能算是一個鎮罷了。它的規模根本不足以接待聖駕,再加上康熙要和喀爾喀蒙古會盟,那麼多人也住不下!所以才會再不遠處自行紮營而居。

蒙古地勢遼闊,鮮有丘陵,到了現代又因為過度放牧而導致沙漠化嚴重,原有的湖泊也大都乾涸。所以現代人去看多倫,便會看到一種蒼涼之美。但這並不是她的全部,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紀,她也還同時擁有草原、森林等不同的美景。而媯寧這時候的多倫相比數百年之後更加美麗!比如康熙的營帳之外不遠處便有湖泊,再看遠處,也是森林茂密。

但這樣的環境對隆科多而言卻有點煩惱——刺客如果逃入森林,再轉去他處,那麼任憑他隆科多有三頭六臂也難完成任務啊!不過,倘若刺客還在附近……隆科多憑著直覺判斷,決定到居住漢人最多也相對繁華的城中勘察一二。

「福來之」是個特別的地方,雖然不過是個客棧,可是它卻是方圓百里內最「豪華」的集酒店與客棧於一身的休閒場所。俗話說,紅花還需綠葉襯,這個小城的規模遠遠比不上歸化,但是跟這周圍低矮的民宅和遠處飄忽不定的蒙古包一比,一般般的「福來之」就很了不得了。因此那些來沾「龍氣」的富豪鄉紳也都住在這家客棧。

隆科多走在城內漫步,身邊並沒有帶什麼隨從——他自己就是一等侍衛,所以非常自信不用保護。他圍著「福來之」繞了一圈,在後面小巷內的牆角處隱隱看到一些暗褐色的東西。他用手指沾了一些對在鼻下嗅了嗅:「血?」

他微微彎起嘴角,預感到自己可能會交好運!於是又到客棧內要了一些食物、酒水,打算再碰碰運氣。

「前天是不是聖上派人來捉拿奸細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問道。

隆科多自飲自酌,卻聽旁邊一桌客人正在聊天,內容正是他正煩惱著的「刺客」事件!於是他悄悄側耳傾聽。

「不是捉拿奸細!客官,是刺客!」小二笑著一邊給這桌客人上菜,一邊回稟著。

「哦?」一個清朗的男聲出聲道,「還請小二相告一二,也好聊以佐菜!」說完,便啪啦啦賞了幾枚銅錢。那小二笑著應了,將這「抓刺客」事件前前後後說了個通透。

雖然並不能講出什麼內幕詳情,但也算道明瞭前因後果。小二退下後,那略帶稚嫩的女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樣說來,他並沒有說謊……」

「小二當然不能說謊!這件事城內的人都知道!」那男聲立刻打斷道。

那女子有點諾諾的小聲道:「對不起!……」

那男聲笑道:「你怎麼總說這句話?我們可是『兄妹』啊!」

這女子沉默片刻,又道:「官兵還會去抓刺客嗎?我若是這刺客,早就跑了!」

男子道:「當然要抓了!這可是行刺聖駕。而且他們必須,也一定能抓住刺客。」

「怎麼抓?」那女子疑惑道。

隆科多也立刻支起耳朵,並假裝喝酒,用手遮住半張臉向旁邊小心窺視:只見旁邊的小桌上坐著這對「兄妹」都是棉布粗衣,漢人裝束。

妹妹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梳著兩根小辮子,淡眉鳳目,尖下頜,小嘴巴,文文靜靜,惹人喜愛。那哥哥看起來比妹妹略大三四歲,皮膚白皙,劍眉星目,非常俊俏,更難得的是他身上淡淡流露出一種儒雅的正氣。

雖然都是好相貌,可是隆科多卻總覺得他倆不大像兄妹。但他也無法多想——目前最重要的是聽聽這個小哥怎麼說抓刺客的辦法!

只聽這哥哥笑道:「我又不是負責捉拿刺客的大臣,操這個心做什麼?」然後便夾了一口菜自顧自吃起來。那妹妹氣鼓鼓道:「你是不知道怎麼抓吧!」

哥哥放下筷子道:「這有什麼難的?只要弄清楚刺客的目標,知道行刺的緣由,便能查出最終獲利的人。此人必然是背後的指使者!找到指使者不就知道他派誰去行刺了嗎?」

隆科多聽的恍然大悟!「我怎麼就這麼笨呢?幹什麼去找刺客的蹤跡?直接去找幕後指使者啊!……可是,如果是行刺聖駕,那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噶爾丹!找他去質問?笑話!……但那天的情況,刺客真的是去行刺皇上嗎?」隆科多皺著眉頭苦苦思索,卻沒有頭緒。彷彿一切都若有所悟,又抓不住一點痕跡。

轉眼間這對兄妹就離去了,隆科多再也顧不得那麼多,趕緊扔下酒錢去追他們。

還沒出城,隆科多便在人流中找到了這兩人。他趕緊跑到兩人身前攔住:「二位請慢走!」

那妹妹被嚇了一跳,小兔子似的躲在哥哥身後,那哥哥站住,然後半瞇起眼睛掩住犀利的目光,語氣平緩反問道:「閣下有何指教?」

隆科多也知道自己唐突,但他身負重任,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小哥,我們剛剛還在一家客棧吃飯,怎的就忘記了?」

那女孩看看眼前的人,知道他不是歹人。於是鑽出腦袋撇嘴道:「客棧那麼多人,哪裡知道你是哪個?」

這話一出,立刻把隆科多鬧了個大紅臉!

哥哥寵溺的拍了拍妹妹的腦瓜笑道:「舍妹年幼,口出無狀,請閣下海涵!」

那女孩有些難以置信的瞪起眼睛盯著哥哥,好半天才鼓起腮幫子躲在一邊碎碎念。

隆科多尷尬的笑笑,口中道:「哪裡哪裡!令妹真是靈慧……啊……」他想起正事,端正作揖道:「鄙人聽到閣下的高談,很想就刺客一事請教!」

不待哥哥講話,那妹妹卻先發出銀鈴一般的笑聲道:「我兄長又不是緝拿刺客的官兒,做什麼要費這個腦子?」說完,還大力拍拍哥哥的後背,笑著反問道:「是不是啊?『哥哥』?」

那哥哥咳嗽兩聲,正色道:「正是如此!」

正文 第七十二章 入兵營(一)

隆科多一看對方敷衍,只好道明自己的身份:「實不相瞞,在下隆科多,乃是御前一等侍衛。前日奉聖命偵緝此事!小哥妙論真如醍醐灌頂!但隆科多魯鈍,如今聖駕安危重要,還望指教!」

這哥哥一聽他的身份,又看到他腰間別著的玉牌,心中有了思量。於是趕緊扶起隆科多,開口道:「小生張廷彖,區區一介儒生,怎敢當大人『指教』二字?」

「你是隆科多?!」那妹妹用手掩住小口驚訝道。

「小姐知道在下?」隆科多疑惑道。

「不不!」那女孩趕緊擺手,不好意思道:「我聽你的名字,覺得很奇怪……」

隆科多笑道:「我這是滿族名字,漢人聽著是有些古怪!」

張廷彖趕緊道:「滿漢有別,沒什麼奇怪的!」然後指著女孩道:「這是……」

那女孩揚起臉,插口道:「我是他妹妹!我叫寧兒!」媯寧心道:也不算說謊!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張廷彖愣了一下,玩味的微微挑起嘴唇,然後對隆科多道:「既然大人有命,小生怎敢不從?我們找個地方詳談如何?」

這附近哪有什麼可以「詳談」的地方?隆科多和張廷彖在草叢找了兩塊平板一點的巨石,由背後潺潺的溪水做干擾,躲在一邊嘰嘰咕咕去了。

媯寧卻踢著小石頭懊惱道:「我這是怎麼啦!『隆科多』不過是個名字罷了,天底下不知道有幾個『隆科多』呢!激動什麼啊!」

是啊,她又回憶起前世在有關康熙的辮子戲裡也曾常常出現的名字,好像和雍正皇帝繼位有什麼關係……什麼關係呢?媯寧揪著自己的辮子拚命想,卻也只有那麼一點點印象,說不清道不明的,真讓人抓心!

然後她又不自覺的想起當初把自己家的家主當做「大將軍」的慚愧事——他雖然也從軍,可他根本不是將軍啊!一直到不久前回到歸化和父母團聚,媯寧才冷汗淋漓的意識到:真正的大將軍「費揚古」在這兒呢!自己家那位了不得的家主算個啥?於是她堅定道:

「這個『隆科多』也不一定就是那個『隆科多』,管他呢!」

真遺憾,「這個」隆科多還就是「那個」隆科多!又有幾個隆科多能做御前侍衛啊?可憐的孩子,她還是見識有限……

等隆科多滿意的走了,天也擦黑了。媯寧和張廷彖兩人趕忙匆匆回轉大路,往自己的住處行去。走在這廣袤而沒有人煙的大地上,寂靜令媯寧的心思又不斷遠遠飄散:打重生以來,自己也算小心謹慎了。為什麼那麼多事情還是一件一件的發生?明明遠離了皇宮,可還是和皇帝身處同一個城市。這預示著什麼嗎?自己還有希望逃脫指婚嗎?如果被指婚,那麼策妄阿拉布坦好像也可以在選擇範圍內……她邁動著酸痛麻木的雙腿,又不知不覺的看了看前面的張廷彖——她已經被走在前面個高腿長的張廷彖落下一大截了……「不要離我這麼遠!別丟下我!」媯寧在心裡不由自主的向他大喊著,可是她終究沒有喊出來——他與我有什麼關係呢?他也不過是個孩子。媯寧慢慢的越走越沒力氣,被落的更遠了。

前面的張廷彖好像聽到了她的呼喚,回頭一看才發現媯寧都變成身後的一個小點了!他趕緊回轉去迎她。

「你是不是走累了?」張廷彖關切的問媯寧。

媯寧悶聲道:「嗯……也不全是……我有點想不通……」

張廷彖衝著媯寧古怪的笑道:「有什麼想不通的,我這個『哥哥』可以給你紓緩紓緩!」

媯寧抬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卻只在半黑的光線下看到他閃亮的眼睛和——兩排白白的牙齒!

「你在笑話我!」媯寧伸出小拳頭往張廷彖身上砸,張廷彖一邊躲一邊無辜道:「沒有啊!」

「那你幹嘛咧嘴!」

「我沒咧嘴。」

「我看到你的牙齒了!」

「我……正在打哈欠!」

媯寧氣道:「你耍我!」然後就真的出拳打人。張廷彖是個男子,怎麼能被軟諾諾的女孩子打到?於是便向前逃竄。就這麼你追我打的,讓媯寧把那亂七八糟的心事完全丟到一邊去了!不知不覺就快到家了!

遠遠的,錦兒和墨心就打著燈籠前來迎接二人。一直等人到眼前,媯寧累的死去活來的時候,才終於打著張廷彖一拳了!可惜她早就沒了力氣,拳頭軟綿綿的,所以張廷彖一點也不覺得疼,還很大方的讓出後背供她打。

媯寧一翻白眼道:「你讓我打我就打啊?!」錦兒看她累的不行,俯身背起她。媯寧不好意思道:「錦兒,是我不好!我太任性了……」

昨日張廷彖等由於媯寧的指認終於確定了策妄阿拉布坦的身份。他知道必須幫助這位王子與皇帝相見,現在信物和人都已經在一起了,奈何這刺客也現身了!所以遞交信物不能再走正常途徑,以防再遭刺殺。他決定今天到城內看看有沒有什麼機緣……不過他並沒有帶著寶泰或者阿正、墨心,他的家現在可是重要人物的聚集地!有兩位蒙古王子:一個正在被噶爾丹刺殺,另一個則被土謝圖汗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有一個信物,為了它已經死了多少人?還有曾被綁架的媯寧——一個特別的女孩子。他們都需要被保護。

可是出門走了一半才發現,自己被這個媯寧格格跟蹤了!時間有限,也不能再送她回去,只好帶著一塊走了。

他自己步行已經習慣,走這段路不算什麼,可是對於養在深閨之中的女孩媯寧而言,這真是太遠了……所以媯寧才會跟錦兒道歉……或者說,她其實是在跟張廷彖道歉。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入兵營(二)

———多倫諾爾,張廷彖家中———

「你覺得這麼做好嗎?」媯寧遲疑的問張廷彖。

因為她是女孩子,年紀又小,所以遇到什麼危險的事、張廷彖做什麼決定,都不會有人告訴她。但是媯寧這麼偷偷摸摸跟著張廷彖跑出去,實在更讓人擔心!所以無論是張廷彖還是阿正、錦兒,都不再將他們覺得不好的事隱瞞她。於是媯寧理所當然的參加了這次小型會議。

張廷彖看著她反問道:「有什麼不好?」

媯寧道:「你去聖上大營幫助隆大人調查刺客……是不是不大妥當啊?」

「我不覺得啊!」張廷彖滿不在乎的擺擺手。

「可是……可是……」媯寧心急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令坐在一旁抓耳撓腮的小不點王子策旺扎布坐不住了!他跳起來道:

「好什麼好?策妄阿拉布坦大哥不就是你要抓的刺客?你想拿他去邀功嗎?」

策妄阿拉布坦按住策旺扎布,瞄了一眼張廷彖然後對他道:「他不會這麼做的。」

這兩位昔日的乞丐王子早已經洗換上了漢人的裝束。策旺扎布洗乾淨臉也是黑不溜秋的樣子,穿著大兩號的張廷彖的衣服,整個人就像是唱大戲的小猴子!可是看起來卻更顯出幾分可愛;策妄阿拉布坦將長長的卷髮編成辮子垂在腦後,他刮乾淨鬍子露出如同刀刻一般的英俊面容,身上穿著這裡面身量最高的寶泰的衣服,卻仍然顯得緊繃繃的。但這不合身的衣服一點也沒有影響他的形象,反而更顯健碩。

媯寧的目光順著策妄阿拉布坦的聲音停留在他的身上,不由自主的嚥了嚥口水,腦海中將這位英俊的王子和阿諾·施瓦辛格做了一個比較——最後,施瓦辛格慘敗……他沒這位王子英俊。

張廷彖一眼就看到媯寧犯花癡的模樣,不由自主的輕哼了一聲,然後對策妄阿拉布坦道:

「你說錯了,我還真是要用你來請功!」

……………………………………………………

「哇!好多巡邏的士兵!」策旺扎布瞪大眼睛四處張望。

「才剛剛出了混進刺客的事,當然不能馬虎了!」策妄阿拉布坦道。

「即使沒有刺客,這裡也是戒備森嚴吧?」媯寧眨眨眼道。

「……」張廷彖腦袋上青筋直冒,忍耐半天終於爆發了!他指著滿眼好奇的策旺扎布:「一個小屁孩!」

指向神色嚴肅的策妄阿拉布坦:「一個正被抓捕的刺客!」,

又指向一臉無辜的媯寧:「一個女人!」

「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他捏著拳頭盡量壓低聲音低喝道。

「你要抓策妄阿拉布坦大哥,我當然要來盯著你了!」策旺扎布理直氣壯道。

「你不能歧視女人!」媯寧張牙舞爪道。

策妄阿拉布坦根本沒有回答他的意圖,只是堅定的跟墨心、阿正、寶泰站在一起。

遠遠的,隆科多就朝著幾人呆的營帳走來,張廷彖趕緊揪住媯寧和策旺扎布,把兩人扔了出去,並打發道:「還不快走!這裡不是你們呆的地方!」轉身又打算去清策妄阿拉布坦,但他並沒動手,只是冷冷道:「你不怕被抓麼?!快快離開!」

策妄阿拉布坦冷哼一聲道:「我做什麼,還用不著你來做主!」

阿正看了看帳外媯寧的方向道:「隆大人說只能另外帶三個隨從,既然王子要留下,我便回去可好?」

張廷彖無奈道:「你走吧!看住媯寧和那個小子!」

阿正領命而出。

策妄阿拉布坦刮去鬍子之後,馬上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所以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隆科多按照和張廷彖的約定,帶著他們進入大營中心。

媯寧和策旺扎布可憐巴巴的立在外圍大營邊上,遠遠看著他們離去。阿正躬身道:「格格、小王子,我們回轉吧!」

媯寧不甘心道:「就這麼回去啊?」其實她倒還真不樂意在這呆著,可是她更不願意看著策妄阿拉布坦出事!張廷彖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按照媯寧前世的看法——他壓根就還沒成年!頂多是個剛上高中的年紀……這個年紀能破案的,媯寧只知道有個「工籐新一」。但問題是他是動畫片裡面虛構的人物啊!

雖然是古代,是清朝,但不可改變的是——這一切看似荒唐的事情恰恰都是現實!現實生活中有幾個神童?即使是媯寧這個實際年齡都不可考的穿越者,也不敢說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個神童!充其量也就是比較「早熟」罷了。

「他張廷彖究竟憑什麼那麼自信能將別人的性命操於自己手中?就算是救過我,也不可改變他是未成年人的現狀。」這麼講他也許有點不公平,但媯寧認為自己想的沒錯。她自信自己是這所有人中最擁有「成年人思維」的人,可這個「真正成年人」正被關在門外……裡面的情況怎麼能讓她不擔心?

「我要怎麼才能幫助他們?」

媯寧在這裡咬著嘴唇自顧自想著心事,完全沒有要離開的覺悟。周圍自然也有若干士兵,但他們知道這是隆大人帶來的人,也就沒有趕他們走。

阿正也不敢再催他們,只好在旁邊等候媯寧做決定。小孩策旺扎布則拽拽媯寧的袖子:「寧姐姐!我們怎麼辦?」

媯寧回過神來,拉著策旺扎布進了帳內,阿正欲言又止的愣了一下,又趕忙緊隨而入。

「咱們得想辦法幫助張哥哥抓壞人!」她彎下腰溫柔地摸摸策旺扎布的頭頂,哄小孩一樣哄著他。

策旺扎布愣愣的望著媯寧,轉而又開心的笑了起來「好啊!好!咱們想辦法幫幫他們!」

「格格!……」阿正無奈的出聲提醒,「我們根本沒有進出大營的資格,能到這裡都是靠著隆大人的面子啊!」

媯寧也知道這個問題,她也知道自己在這裡幾乎起不到什麼作用,可是她就是不能做出離開的決定。「怎麼辦呢?」媯寧急的直跺腳,奈何她的本事也就只能用來欺負欺負小孩子,真遇到這樣的麻煩立刻就麻爪啦!

策旺扎布拉拉媯寧的衣擺,在她耳朵旁邊小聲道:「我有辦法進去!」

說完便扯著媯寧的手大搖大擺的走出營帳,隨著隆科多的路線向裡走去。阿正想攔都攔不住!只好跟在後面耐心看這個小王子有什麼本事帶領他們進內層。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入兵營(三)

誰知營內雖然層層守衛,卻被策旺扎布從懷中掏出的東西那麼晃一晃就唬住了,真的沒有人阻攔他們!

繞過又一組守衛,媯寧悄悄拉住策旺扎布問道:「你手中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好用?」

策旺扎布伸出小手將掌心之內的東西給媯寧看——原來竟是一塊玉牌!那上面縱橫交錯幾條威風凜凜的穿雲之龍盤旋,中間用滿文刻著字。媯寧還待再翻過來看,卻見又有巡邏的士兵過來,也就收起心思再等策旺扎布混過去。

等士兵走了,媯寧憂心問道:「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寧姐姐知道這是什麼嗎?」策旺扎布好奇的問道。

「這不是你的東西嗎?」媯寧驚訝道,「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麼?」

策旺扎布無所謂道:「不是我的!我從別處撿來的!」

媯寧看他的神色,再回想他的過往,心中猜測:八成是從誰身上順來的!她鬱悶道:「我就不問你這事物的來歷了,不過我是真不知道這是什麼玩意!你既然是『撿來』的,又如何知道它怎麼使用?」

「我看隆大人就是這麼用的啊!好像和這個是一樣的。」策旺扎布道。

媯寧聽完之後,好懸沒暈過去!心中萬分後悔: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跟著這倒霉孩子進來了……這也太風險了吧?萬一這東西不是這麼用的呢?早知道就老老實實呆在家裡等消息了!一旦張廷彖因辦案不力被抓了,又或者策妄阿拉布坦被人認出給殺了,她好歹也能做個收屍、傳信的。現在可好,別說這倆人了!她自己都有可能折在裡面啦!

可是眼見前面人影晃動,好像就是張廷彖、策妄阿拉布坦幾人,卻原來是到了案發現場。此時再退也退不得,媯寧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衝。幸好她出門的時候換上男裝,要不然在這群爺們兒裡邊也忒扎眼了!

其實就算是男裝,她們這一行也夠扎眼的——畢竟都是百姓裝束,和士兵是有很大區別的!何況他們幾個還高的高矮的矮,拋去媯寧和策旺扎布這兩個明顯未成年的不說,就是阿正這個已經十八九的青年,看起來也是一臉青澀。

阿正好歹還意識到自己的不同,拉住使勁往裡面探頭的媯寧兩人往後面躲,小聲囑咐道:「格格、小王子,咱們還是別太招搖了!」媯寧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蘿莉身份和策旺扎布的正太模樣,不好意思的隨著阿正出來道:「那也不能就在邊上躲著啊?得想個辦法在近處看,才能幫他們!」

阿正無奈心道:不去湊熱鬧就是幫大忙了!

策旺扎布則探頭探腦的四下打量,然後指著身後一個帳子道:「那裡好像空著呢!咱們去找兩件衣裳遮蔽一下吧!」

三人進到帳中,果然是空的!媯寧心中暗暗佩服這個小賊:果然有幾分本事!他們找了三件衣服,阿正穿起來倒也像模像樣,可是這裡哪有合適媯寧和策旺扎布的衣服啊?媯寧好歹勉強能撐起來一半,策旺扎布只穿上一件上衣就能當袍子了!

最後媯寧給自己和策旺扎布一人扣了一頂士兵的寬沿帽子,僅裹上一件上衣,權當遮蔽。看著兩人的模樣,阿正心中只顯出三句成語——一葉障目、掩耳盜鈴、此地無銀三百兩……

在阿正的死命勸說下,媯寧兩人終於戀戀不捨地脫下了兩件「戲袍」,然後由阿正做掩護,像耗子一樣竄到案發現場。他們鑽過帳篷躲在士兵放東西的木架之後,小心翼翼的從縫隙向內張望著,阿正則扮作普通士兵,像個真正的軍人那樣站在眾守衛之後。

這時候張廷彖業已勘察完畢,隆科多揮手讓眾守衛退下,張廷彖也讓策妄阿拉布坦和墨心、寶泰等都出去。策妄阿拉布坦雖然不情願,但此時不能造次,便強壓下怒氣神色如常的走出去。外面阿正只好眼睜睜看著簾子落下,卻對內裡的媯寧、策旺扎布兩個擔心不已。媯寧則小心豎起耳朵仔細聽這兩人的秘密會談。

隆科多看著策妄阿拉布坦的背影,對張廷彖道:「小老弟,你這個隨從真特別啊!」

媯寧躲在後面聽到這話,後背都僵硬了!冷汗「刷」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卻聽張廷彖呵呵笑道:「隆大人,我這護衛嘛,是在附近收的蒙古人!只因我救他一命,故而留在我這裡權作報答了。難得大人看重他,不如我叫他效命於大人?也好給他個前程。」

隆科多哈哈大笑道:「你們讀書人不是有句話叫做『君子不奪人所好』嗎?既然人家是報答你,我又怎麼能奪人所愛?」他這話一出,才讓媯寧鬆了口氣,暗自恨張廷彖小心眼,居然要把策妄阿拉布坦拿去送人情!幸好隆科多不好意思要啊!

正待擦汗,卻聽隆科多道:「不知道小老弟怎麼看這件事?」

張廷彖道:「確實如同大人所述,卓侍衛死的很蹊蹺。」他指指地上的痕跡道:「這裡雖然只有兩種鞋底的印跡,實際上卻是三個人!」

「哦?」隆科多俯身看地上的鞋印,但是只看到兩種。張廷彖也蹲下,指指相同花紋的兩對鞋印道:「這兩對鞋印看著相似,可是卻是兩個人的!他們大小有區別。」隆科多點點頭,兩人站起來,張廷彖確定道:「雖然後來又有眾人進來踩踏,但都是繞著屍體走的。這帶著血的腳印只能是卓侍衛、兇手以及另外一個神秘人的。」

隆科多恍然點頭道:「這說明什麼呢?這神秘人難道不是刺客?」

張廷彖哈哈大笑道:「正如隆大人所說,卓侍衛乃是只會向前不會後退的英雄人物,怎麼能背後受刀呢?」他又做出一個轉身的動作,向前撲去道:「他會這麼做,您覺得像是在幹什麼?」

隆科多自己比劃一下,一拍腦門道:「這是在保護誰!」

張廷彖打了一個響指道:「對!像是在保護誰!」他讚許道,「隆大人的分析很有道理,那個跑掉的報信者才是真兇!他想要殺害那神秘人,被卓侍衛用身軀擋住,才使卓侍衛殉職。卓侍衛一死,知道內情的只有兇手和神秘人兩個了!那兇手仗著自己的偽裝,不僅陷害了被卓侍衛用生命保護的神秘人,而且趁亂逃之夭夭啊!」

隆科多拍手道:「正是如此!」,隨後又自言自語道:「什麼人,值得卓力格圖用生命去保護?什麼人……」

猛的精光一閃!隆科多想到了什麼!他匆匆謝過張廷彖,轉身出去。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入大營(四)

張廷彖一直看著隆科多出門,才長長吁了一口氣,他用袖子擦擦額頭,坐在一張士兵的窄床上,衝著木架道:「出來吧!別憋死在後面了!」

媯寧驚的全身都硬掉了!邊上策旺扎布拽拽媯寧的袖子小聲道:「寧姐姐!張哥哥抓住咱們啦!」

張廷彖看人還不出來,沒好氣道:「你再不出來我就叫你外號了!」媯寧這才確信他的確是發現自己了。她扭扭捏捏拉著策旺扎布從櫃子後面鑽出來,不好意思的笑笑道:「你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張廷彖看她滿身都是土,知道她躲在後面也受罪了,便拿出帕子讓她擦臉。媯寧接過來,自己隨便擦擦,又給策旺扎布抹了抹才將髒兮兮的帕子還回去。張廷彖皺眉道:「你留著吧!」

媯寧一看,這白淨的手帕都看不出顏色了!只好羞愧的又收回了道:「我洗乾淨再還你!」

張廷彖歎息道:「不是不叫你們來嗎?你們怎麼進來的?阿正呢?」

媯寧低著頭聽他訓斥,剛剛開口解釋道:「我……」然後就反應過勁來大聲道:「是我……」張廷彖趕緊掩住她的口道:「小聲些!姑奶奶!」

媯寧狠狠撥掉他的手低聲喝道:「是我先問你的!你怎麼反問我了?說!你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邊上策旺扎布無奈道:「寧姐姐,你自己都沒注意嗎?你剛剛把腦袋都露出來少半個了!」

「啊?」媯寧掩住小口瞪圓了眼睛,張廷彖接著道:「你這麼顧頭不顧尾,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媯寧想到自己幼小的時候,在都尉夫人的後院內被他發現的那次——「那時候你就是這麼發現我的?」

張廷彖斜睨著眼睛雙手抱懷道:「你以為呢?」他生氣的使勁揉著媯寧的腦袋道:「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你不知道在隆大人面前被發現是什麼後果嗎?!」

媯寧被訓的沒了脾氣,完全忘記自己才是「成年人」。策旺扎布看的直歎氣,他勸道:「張哥哥,寧姐姐要不是擔心你,又怎麼會冒著危險跑到這裡來啊?你別生氣啦!」

張廷彖聽到「寧姐姐擔心你」這幾個字,立刻火氣全消,又聽到「冒著危險前來」更覺得內心中像伴著蜜一般的愧疚著。媯寧發覺策旺扎布這話大有不妥,忍不住想要大聲說:「誰在擔心他!我在擔心策妄阿拉布坦!」可是抬頭的時候卻對上了張廷彖帶著笑意的溫暖眼神,這句話就像是哽在嗓子裡一樣,說什麼也講不出來了。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騷動起來!卻聽到墨心的大叫:「放開我!我們不是刺客!」張廷彖顧不上說什麼,趕緊讓媯寧、策旺扎布躲在櫃子後面,自己則撩起帳簾向外張望,見到場面卻是倒吸一口冷氣!——策妄阿拉布坦被發現了!

策妄阿拉布坦雖然刮去了鬍子,換了衣服,從外表上看不出來是原來那個人。現在雖然看起來沒事,可是實際上較重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剛剛從營房出來不久,因為周圍人多,那傷口又被撞了一下,他忍不住哼了一聲。就是這一聲,被一位曾經追捕他的士兵認出來了!

於是眾士兵紛紛上前刀槍架住幾人,墨心直接被人兩下子就收拾住,用繩子像捆粽子似的捆住了,蹲在地上正在那乾嚎呢!策妄阿拉布坦和寶泰兩人正和兵丁打鬥,卻並沒讓一個人近身。

張廷彖趕忙大喊:「住手!」那些士兵哪裡聽他的?他只得再次大聲喊道:「寶泰!還有那個傢伙!都停下!想活就住手!」

寶泰聽命扔下武器,立刻被士兵綁縛住,策妄阿拉布坦還不停手,眼看已經撂倒七八個人了,邊上的弓箭手已經拉滿弦要出箭了!張廷彖用蒙語大聲喝斥道:「策妄阿拉布坦!你要是不顧你的部族、你的仇恨,就繼續胡鬧吧!」

策妄阿拉布坦攥緊的拳頭,終於鬆開,他惡狠狠的瞪著張廷彖,張廷彖對周圍的士兵道:「他不是刺客。等隆大人回來你們就知道了!現在若是殺人,那你們不僅前程就沒了,性命也將不保!」

幾個把總將官都是乾脆利落的,聽到他的話,知道此事必有隱情。於是吩咐手下不要傷人,但仍然將策妄阿拉布坦和張廷彖都綁縛了,押到別處。

帳內躲在櫃子後面的媯寧緊緊握著策旺扎布的小手,眼淚止不住的吧嗒吧嗒掉,卻死命的咬著嘴唇不放聲,她記住張廷彖說她「藏頭不藏尾」的話,竭盡全力把身體縮成一小團,一直等周圍聲音都沒了也不站起來。

策旺扎布推推媯寧道:「寧姐姐!寧姐姐!」

媯寧緩過神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手心裡攥著策旺扎布的手呢!她趕緊鬆開手,發現策旺扎布的小手都被她捏的圈在一起了!她哭著愧疚道:「對不起!對不起!痛不痛?」然後便輕輕給他揉揉、吹吹。

策旺扎布男子漢一般挺胸道:「不礙事的!我們得逃走才行!要是被抓住了,就不能救策妄阿拉布坦大哥和張哥哥他們了!」

媯寧擦乾眼淚道:「說的對!現在得靠咱們去救人了!」兩人一直等到天黑才敢從櫃子後面出去,媯寧在櫃子後面蜷的太久,腿腳麻木,策旺扎布幫她揉了半天,好容易才緩過來。

正待要走,卻聽兩個巡邏士兵走走到營房一邊說道:「不是還混進來三個嗎?說是兩個孩子一個大人。現在還沒抓住呢!」

另一個道:「我看見過這三個!他們手裡有皇上欽賜的玉牌,不知是從哪位大人手中奪來的?」

那個道:「不管是哪位大人,都免不了吃瓜撈啦!」

另一個道:「算了,這些事不是咱們這些小魚小蝦管的!咱們只管巡邏,要是有幸抓住那兩個娃娃,咱說不得也能混個把總啦!」

那個道:「還是別做夢了!有這好事,也輪不到咱們哥倆。快點去巡邏吧!要是被把總抓住,少不得咱們一頓鞭子!」

說到這裡,兩人便離開了。媯寧拍拍胸口道:「看來咱們三個都沒被抓住!只是不知道阿正在哪裡?」策旺扎布道:「阿正哥哥厲害著呢!如果咱們不暴露,他就有辦法出去的。」他又指指遠去的兩個士兵道:「他們肯定知道張哥哥他們給關在哪裡了,咱們想辦法問問才行!」

正文 第七十六章 入兵營(五)

媯寧拉住他道:「怎麼問?」策旺扎布剛要答話,卻聽外面「噗通噗通」兩聲,兩人趕緊躲起來,只聽得門簾被拉起,一個人拖著兩個東西進來了。那人進屋之後四下打量著,然後小聲呼喚道:「格格!小王子!你們在不在?」

「是阿正!」媯寧欣喜的拉著策旺扎布道。

還不等兩人答應,外面突然燈火通明,閃進來一大對官兵!為首的那個哈哈笑道:「我還道不能這麼走運,卻沒想到你真有膽回這裡來?」

阿正被人捆住,倔強道:「我們不是刺客!也不是賊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麼敢不敢的?」

那軍官道:「哼!你還嘴硬?若不是刺客,幹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休要狡辯!快快招出你的同夥!那兩個小的在哪裡?」

阿正辯不過他,也不答話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那軍官恨道:「你個獨眼,居然還敢不招?某便讓你知道知道咱是怎麼審問奸細的!」說完便要擄袖子動手。他邊上一個小兵悄悄拉住他道:「大人!此人乃是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莫要傷了他惱上峰!他那大一人都被大人抓住,就剩下兩個小的又能成什麼事?不如同那幾個押在一處,也好請功!」

那軍官也覺得有道理,於是便鬆開手道:「來人!把他押回去!」完事便率人大步流星離開帳篷,令派人在此嚴加看守,也好抓住那兩個小娃娃。

媯寧遠遠望著阿正被抓走的身影,絕望的掙扎起來。策旺扎布摟住她的脖子小聲道:「寧姐姐!不要聲張!只要他們不傷害張哥哥他們就沒關係,我還有辦法出去的。」

媯寧冷靜下來,問策旺扎布道:「你還有什麼辦法?」

策旺扎布露出一排潔白的小牙道:「你看我的!」

然後便從腰上取下一隻彈弓,趴在帳子地下,透過縫隙對準一個士兵「啪」就是一下。那士兵捂著腦袋蹲在地上「啊呦呦」一個叫喚,隨後又大聲道:「刺客!有刺客!」旁邊有幾個和他一同的士兵趕緊跑過去查看,媯寧和策旺扎布趁亂鑽出營房,嗖嗖躲過幾波巡邏士兵。他們運氣好,剛剛離開不久就看到押著阿正的一小隊士兵向其中一個營房走去。

媯寧料定這裡便是關押策妄阿拉布坦和張廷彖的地方,可是這附近的守衛比別處多多了!怎麼辦?媯寧看了看同樣沒了辦法的策旺扎布道:「策旺扎布,寧姐姐拜託你一件事,你答應不答應?」

策旺扎布很機靈,他立即回到:「若是不傷害姐姐,那我就答應!」

媯寧含淚摸摸策旺扎布的腦瓜道:「我們這麼躲是躲不過去的!我們要想救人,必須見到皇上,請他確認策妄阿拉布坦的身份才行啊!」

策旺扎布想了想道:「隆大人不是去跟皇上講了嗎?」

媯寧歎息道:「若是能成,皇上早就下旨放人了!恐怕隆大人此行不順啊!」她望了望近在眼前的營房道:「你必須拿到策妄阿拉布坦的信物,找到皇上,稟明事情始末,用信物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

說完,便搶下策旺扎布的彈弓,衝到把守牢營的守衛面前就是一彈弓!打完以後還叫囂道:「你們這群笨蛋!有刺客不去抓,偏偏來抓好人!」

守衛的士兵一看是正被緝捕的小刺客,紛紛跑去抓媯寧。不過也不是所有的士兵都跑出去了。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兵,知道自己的職責。策旺扎布來不及阻止媯寧,之好無奈的「哎」一聲,然後繞去營中找策妄阿拉布坦要信物。可是把守人犯的士兵雖然少了,卻也不是他一個小孩子能應付的!他眼看自己也要陷進去,當然不能罷休,只好放棄去找策妄阿拉布坦的計劃,靈活的逃跑。

媯寧含著犧牲自己的精神左躲右竄,正跑到沒力氣,打算放棄的時候,猛然有一雙大手摀住她的嘴巴,一塊帶著濃烈氣味的帕子落在她的口鼻之上,她很快便雙目模糊,失去知覺。

………………………………………………

隆科多出了大帳,確實是去見康熙了。不過今天皇帝和幾位蒙古王爺外出狩獵,並不在大營之中。他情知事情緊迫,便騎馬快快前去報信。

此時他還不知道張廷彖手下居然就有他尤其在意的「神秘人」策妄阿拉布坦,因此也並未多做交代。張廷彖不是不想盡快告訴皇帝策妄阿拉布坦的消息,可是他不能完全信任一個剛剛和他見面就跟他稱兄道弟的御前侍衛……誰知道那個沒有落網的蘇合是不是還有別的身份?他沒有能力殺死康熙皇帝,不代表他沒有能力殺死策妄阿拉布坦。

就在隆科多剛剛趕到康熙御駕之前,並告知了張廷彖的推測後不久,後面便緊跟著來了一個守營的侍衛,報信說張廷彖乃是刺客同夥!

康熙皇帝立刻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馬上下令不得傷害幾人,還要嚴加保護!命令隆科多速速回營傳旨並調查始末緣由。隆科多顧不得喘息,趕忙回轉。

策旺扎布此時正好逃出康熙大營,卻倒霉碰到康熙回欒聖駕!被隨行御林軍抓個正著!正要處置他,他卻大叫道:「爾等安敢造次?我乃是喀爾喀蒙古,扎薩克圖汗之弟策旺扎布!我前來會盟,為何天子駕前如此不識禮儀?」

說完又大聲用蒙語喊了一遍。康熙正緊張著策妄阿拉布坦的事,雖在御攆中坐著,耳朵卻將外面的喊叫聽個清清楚楚。他早就聽說策旺扎布的哥哥扎薩克圖汗和土謝圖汗以及哲卜尊丹巴那檔子事了。

正文 第七十七章 見康熙

皇帝每天思考的事情不止一件,作為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他要擔心的問題多了去了!常年的磨練使康熙形成了喜怒不形於色,氣質沉穩莊重的帝王之勢。他立即下令傳策旺扎布覲見,並在腦中迅速聯想到土謝圖汗和哲卜尊丹巴苟同陷害謀殺扎薩克圖汗奪得黑摩爾根阿海的情況。謀殺什麼的,康熙根本不在意——些許污垢對於泱泱大清而言,連個渣都不是!他在意的是這件事的影響——它可以說是導致近來蒙古各部內亂迭起的根源,噶爾丹也是趁此從中坐收漁利!

和他的末代子孫,宣統皇帝——溥儀不一樣,喪失國土對康熙皇帝而言是不可容忍的恥辱!所以他才會對噶爾丹、羅剎國和台灣等邊境問題特別在意。

康熙立即針對此時的特殊情況,想到一個敲打幾位驕縱的、試圖從朝廷獲利而不付出的蒙古王爺的辦法——如此一來,再加上策妄阿拉布坦,那麼這次會盟將會是大清大大的勝利會盟!康熙皇帝半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隨意的用右手輕輕扣了扣攆架中的御案。

策旺扎布跪在康熙面前恭敬的乘上哥哥的印信,證明了自己的身份,控訴了陷害兄長的圖謝圖汗和哲卜尊丹巴,又轉述了媯寧讓他傳達的意思,康熙都和煦的點頭表示明白了。出於仁慈,他還安慰這位小王子受的委屈,特許他可以伴架而行。

策旺扎布的回稟使康熙完全有了那喀爾喀蒙古兩位重要人物的罪證,並確定了策妄阿拉布坦的身份,也知道了噶爾丹的狂妄——居然還敢派來刺客在在御駕大營中行刺!不過,他對策妄阿拉布坦也略有不滿,怎可如此魯莽行事?潛伏進聖駕周圍?這種行為即使出現在自己兒子身上他也絕不能姑息的!不過,策妄阿拉布坦現在乃是特殊人物,朝廷還需要這個人。而且生在蠻荒之地的人,想要懂得禮儀也難!因此,這點小小的不滿只好被他輕輕放下,不能提及。

一直到康熙回欒大營,刺客也再沒有現身。策妄阿拉布坦、張廷彖等人總算被放了出來,特許親見康熙。

康熙面前,策妄阿拉布坦、張廷彖帶領眾人三跪九叩,最後張廷彖單獨跪下叩首請罪道:「草民張廷彖,未能克己守法,擅闖御駕聖營,論罪當誅!請陛下責罰!」

康熙高興他送來策妄阿拉布坦和策旺扎布這兩個寶貝還來不及,怎麼會責罰他?當即免罪請起,道:「張廷彖……這名字和張廷瓚似乎有些淵源啊!」

張廷彖叩首回稟道:「張廷瓚乃是家兄。」

康熙呵呵笑道:「唔,原來你是張英的兒子啊!起來吧!」他欣慰道:「卣臣(註:張廷瓚,字卣臣)也是國家之棟樑啊……可惜……」他歎息了一下,讚道:「好!你們兄弟都很好!」

他賞賜了張廷彖和墨心、寶泰、阿正,讓他們退下休息。只留下策妄阿拉布坦和策旺扎布在御帳中對話。

張廷彖退出御帳之後問阿正道:「你家格格呢?」

阿正憂心道:「剛剛似乎並沒有和小王子在一起!他們一直在一起的啊!」

墨心道:「不如我們分頭向其他守營的士兵打探?」

寶泰看了看前方,對眾人道:「快看!那邊過來的侍衛是不是隆科多大人?」

張廷彖順勢一瞧,可不是他?於是趕緊上前施禮道:「隆大人安好?」

隆科多停下看看眾人,略帶責怪道:「小老弟這是做什麼?忒見外了!」說著便將其攙起。

張廷彖抱拳愧疚道:「我自然應當向大人請罪!我不該對大人有所隱瞞啊!」

隆科多恍然道:「哦~你是說這件事啊,哈哈,小老弟!你也是謹慎從事,本沒有錯啊!」

他拍拍張廷彖的肩膀道:「不過你害我受累多跑一趟路,這確實該罰!」他又拉起寶泰、阿正等笑道:「不如等過後請我吃頓好酒好菜,權當賠罪?」

張廷彖笑道:「大人說笑了!小生自當請酒賠罪!」他話鋒一轉,憂慮道:「大人,前兒個您曾見過我身邊一個名喚『寧兒』的小姑娘,今日,她也不知好歹跑過來了!現在我等具在此處,卻獨獨不見她,不知大人可知她的去處?」

隆科多驚訝道:「哦?就是當日那個冰雪靈慧的小姑娘?」他皺眉一想,道:「卻實不知道還有這事!我這就派人去打探!小老弟不必擔憂,聖駕營中不會出事的。」他隨後又道歉道:「皇上傳召,我這裡不便多說,你們儘管放心!」

無奈,眾人只得與他施禮作別,隆科多匆匆御前覲見。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又見綁架(一)

當媯寧悠悠醒轉之時,混沌的腦瓜理出來的第一條信息就是:為什麼倒霉的總是我!

她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忍著欲裂的頭痛,緩緩坐起,晦氣的啞著嗓子喊道:「這次又是哪個王八蛋綁架老娘!」

「啊呀呀!咳咳……」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嚓」一下點起了蠟燭。屋內亮了起來,媯寧也看清了眼前——一間絲毫沒有裝飾的房間,但是身下躺著的卻是柔軟乾淨的床。眼前站在一個與這乾淨的環境一點也不相配的髒兮兮的老乞丐,他花白的頭髮鬍子都□氈一樣黏在一起,腳上套著一雙露腳趾的破鞋子,襤褸的衣衫中散發著陣陣怪味……如果一定要分辨一下的話,這其中包含了:腳臭味、汗臭味、尿騷味等等一切可以引起人嘔吐欲的味道。

他的臉完全被污物和亂髮、鬍子遮住,連哪裡是嘴哪裡是鼻子都分不清楚。

媯寧驚愕的望著眼前的「極品」人物,頓時不知道自己的嘴巴除了白白張開以外還有什麼別的用途。

「你這小丫頭,在誰面前自稱『老娘』?」老頭沙啞著嗓子問道。

媯寧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收聲,諾諾道:「我……不是故意的……」而後,她又意識到自己犯傻:你是被綁架啦!幹嗎對綁架犯這麼溫柔?

可是對這麼一個老爺爺,她還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說話。仔細看看周圍,似乎自己也沒有被虐待……她不確定的問道:

「我……是被綁架了吧……?」

老頭哈哈笑道:「我老人家可是救了你呢!若不是我把你帶出來,你不是也要被抓住啦?」

媯寧一合計,到也是這麼一回事……可是也不對勁啊!她問:

「既然你是救我,為什麼還要用迷藥?我的朋友們呢?」

老頭聽了她這話,樂的在地上直打滾:「你這娃娃太好玩啦!哈哈……」

媯寧一臉黑線的坐在床上,看著這個笑的都抽筋的老乞丐,簡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那老乞丐也不管地上乾淨不乾淨,就地而坐,掏出懷裡的皮囊拔出塞子喝了一大口,然後才愜意道:「你啊,真是夠傻的!自己跑出去引開那群大兵,讓一個七八歲的娃娃去劫獄!?」他說到這裡又樂了半天。媯寧在心裡詛咒道:「笑笑笑!笑死你!」

那老頭擦擦嘴巴,接著道:「告訴你吧!你的那點心思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還白白讓我老人家撿個便宜!」

媯寧鬱悶道:「我怎麼傻啦?」然後猛然意識到:自己要是心思都白費了,豈不是說策旺扎布也被抓住了?她急急問道:「怎麼?他們都被抓住了?」

老頭笑道:「哪裡哪裡……你那個白臉小情人聰明著呢!除了你,所有人都很安全呦!」

「誰……誰是我的白臉小情人?!你這個臭老頭不要亂講話!」媯寧憋紅了臉,心裡簡直就要氣炸了!

「哦,那看來是我老老人家給弄錯了……你的情哥哥不是那個小白臉,而是那個蒙古人?」老頭戲謔的沖媯寧眨了眨眼,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

媯寧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鼓著腮幫子沖老頭說道,「你這個老頭真是太討厭了,快告訴我你是誰,你為什麼要把我弄到這裡來,否則我……」媯寧握起拳頭在他面前揮了兩下,「會對你不客氣的!」

沒想到她的這個舉動又讓老頭子笑的抬不起腰來,「娃娃啊娃娃,老老人家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真是有趣啊,哈哈!」

媯寧心中無奈:這個老頭不是有精神病吧!

要知道當時歸化民風淳樸,老百姓對情郎,妹妹一類的話語並不避諱,再加上媯寧有著前世的記憶,因此並不覺得老乞頭的話顯得突兀,但是要是在其他的地方說出這種話可是大不違,有礙風化的!

老乞丐樂不可支的逗弄媯寧,卻也使媯寧沮喪的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是浪費生命力做無用功!

「我這是幹什麼啊?為什麼穿越者都能屢戰屢勝,到了我這裡,我……我怎麼完全變成『橫插一槓子』、『畫蛇添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沒用的人啊?!……嗚嗚嗚……太讓人傷心了!」

這個令人煩惱的事實,令媯寧不由得反問自己:「難道因為我是穿越者,所以對歷史不能產生任何影響?好像後來的科學雜誌也有類似的說法:好像叫做什麼『悖論』!」

「那本書上有寫例子,是怎麼說的來著?」媯寧絞盡腦汁回憶著,那是她前世的男友特別愛看的科幻書籍上記載的一個科學案例,他還曾經給自己講過的!是怎麼說的?

「兒子穿越到自己出生前去殺死自己的母親,那麼兒子便不能出生。不能出生又怎麼能殺死自己的母親?」男友小洛那懶洋洋的聲音迴響在她的腦海中。

媯寧想起自己還是寧珪的時候,男友小洛得意的給她講解簡易「相對論」……

……遙遠的記憶漸漸顯現……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她隨意的靠在沙發上看時尚雜誌,小洛則津津有味的向她炫耀自己的科學知識:

「為了不改變歷史,那麼穿越者將會經歷最有可能的兩種情況:

一,穿越到平行空間。這樣一來,將會產生無數的鏡像宇宙,從而不會影響另一個宇宙的歷史。比如兒子穿越,他面臨著兩個選擇。選擇A:他殺死了母親。因此A選擇創造了A歷史,也就是說在鏡像宇宙A中,他不會出生;同時又出現了選擇B,他沒有殺死母親。B選擇創造了B歷史,在這裡他正常出生了,並穿越去殺死自己的母親從而創造A歷史!這就是兩個歷史,兩個宇宙——鏡像宇宙。

二,穿越到同一個宇宙空間。這種情況下,穿越者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歷史。比如兒子穿越到自己出生前,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殺死母親!

第二種是不是很不可思議?」

寧珪合上時尚雜誌,激靈靈打個冷戰道:「第一種實在太恐怖了!那麼多個宇宙,那麼多結局?」

她抬頭對男友道:「要是我穿越了,我還是喜歡在同一個宇宙中!」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又見綁架(二)

「格格既然和你們一同去了,為什麼你不好好護著她?」錦兒揪著阿正大聲責備道,「如今,要我們怎麼和老爺、夫人交代啊!……嗚嗚……格格,你在哪裡?」

她本來是和媯寧兩個被留在家中守家的,如此危險之事,怎能讓女人插手?可是媯寧那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男女平等」精神,在張廷彖優異表現的高壓下升級為「超級女權主義」!死活非要參加不可。所以只好留下錦兒一個看家——反正到時候只有四個人能進大營,進不去她還不得回來?張廷彖是這麼計劃的,但計劃不如變化快啊!……結果真就變成錦兒「獨個」被留下了。

阿正也後悔的要死:早知道,寧肯自己死了,也不能放格格去那裡冒險啊!但此時人已經不見了,他只得道:

「我這便去尋!」

墨心拉住他道:「你怎麼恁莽撞?此時已經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阿正聽了,心中明白,直懊惱的蹲在地上抓腦袋!

張廷彖在屋內來回踱步,無奈道:「錦兒姑娘!你莫要擔心,如今聖上已然知曉此事,已經著手讓隆大人處理了。必然沒有差錯!」

前面寶泰推門而入,對張廷彖道:「張少爺!扎薩克圖汗來了!」

張廷彖聞聲,趕忙整理衣衫率眾人前去迎接。

這個「扎薩克圖汗」不是別人,正是被土謝圖汗迫害的小乞丐策旺扎布!

當日他在康熙架前大聲報上名號,不僅救了他一命,而且得到了他策劃許久的汗位!

那天的狩獵活動,參與者不僅僅有康熙皇帝和他的幾位皇子、大臣,最重要的是喀爾喀蒙古諸位王爺也都參加了。其中就包括策旺扎布的兩個仇人:土謝圖汗和哲卜尊丹巴。

策旺扎布出現後,兩人立刻便意識到大事不好!他們如今也是灰頭土臉,康熙皇帝的顏悅色不能撫慰二人的膽戰心驚!驚心的日子使二人不斷「朝廷」和「噶爾丹」之間搖擺,現在作為被害人的策旺扎布活著出現在康熙面前,又怎麼可能不將被害的來龍去脈講清楚?原先的康熙,只能說是知道他們的罪行,卻沒有什麼證據。現在可真是人證俱全,想抵賴都不成了!他們在康熙面前完全失去了優勢,只得硬著頭皮上了請罪折子。

康熙皇帝自然順水推舟,好化解蒙古各部的恩怨!於是他下旨赦免二人的罪狀,又讓扎薩克圖汗的親弟弟策旺扎布襲成汗位,並增加了「扎薩克圖汗」的實權和爵位——自此以後,「扎薩克圖汗」為蒙古七旗之長,並世襲親王。這些舉措徹底分割了喀爾喀蒙古的勢力!而後,策妄阿拉布坦以厄魯特蒙古大王子的身份出現在諸蒙古王爺面前,兩件事的接連發生,使得喀爾喀再沒有反對的聲音,完全的、徹底的歸順了康熙皇帝。

新鮮出爐的「扎薩克圖汗」完全去掉了「小乞丐」的影子,穿著華貴的蒙古小禮服,帶著一隊蒙古侍衛和幾個康熙賞賜的婢女大搖大擺的進了張廷彖家的小院子。

張廷彖致禮拜見,策旺扎布趕緊將眾人扶起,揮退手下。等眾僕從都退出,他又恢復頑皮的模樣,笑著對張廷彖等人道:

「我不過換身衣服,你們就不認得我了?」

張廷彖正在為媯寧煩惱,哪有心情玩笑?只得勉強笑道:

「如今你身份顯貴,不得再像以前那般了!」

策旺扎布一看他的面色就知道,媯寧一定是還不見蹤跡。他也愁悶道:「寧姐姐究竟叫什麼人帶走了?會不會是那個逃走的刺客?」

張廷彖將他讓進屋中道:「此事還不能定論……王爺!草民有個不情之請!」

策旺扎布生氣道:「你怎麼還這麼講話?張哥哥!我當你和寧姐姐是我的親人,才會這般心急。若是寧姐姐的事,你就不要說什麼不情之請了!」

張廷彖笑道:「如此,那我便講了!」

…………………………………………………………

眾人擔心媯寧的擔心媯寧,憂慮國事的憂慮國事,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的忽略了此次會盟真正的推動力——策妄阿拉布坦。

這一切都是康熙皇帝的安排。

策妄阿拉布坦此時已經做好準備趕回博羅塔拉,實施和康熙皇帝密談一宿的計劃。但是,在此之前,他還要順便去做一件事——帶走他這次東來順帶的小小獵物——媯寧!

「你確定她就在那裡?」策妄阿拉布坦騎在馬上,舉起馬鞭問向旁邊的侍衛。

「是的!王子,我確定。」周圍的火把照著眼前那侍衛的臉頰,策妄阿拉布坦轉身再次問道:

「你確定她沒有受到虐待?」他豹子一般的眸子映著火光,盯著眼前的人,繼續問道:「你確定嗎?隆科多。」

不錯!這個侍衛就是備受康熙青睞的御前侍衛——佟佳·隆科多。

隆科多不卑不亢的揚起臉迎接他的審視,面無表情道:「下官乃是朝廷冊封的鑾儀使,並兼任正藍旗蒙古副都統。王子殿下!」

策妄阿拉布坦俯視著這個個子不及自己的「前」御前侍衛——他前幾日因功晉陞,可這個「功」,是他掙的麼?他參與了多少,自己這個當事人最清楚不過了!

策妄阿拉布坦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是啊!按照你們的規矩,我應當恭喜『隆大人』才對!」

隆科多施禮道:「不敢!」

來到一座小山前,隆科多勒住馬轉頭對策妄阿拉布坦道:

「王子!下官不便前行,請王子自便。」

策妄阿拉布坦冷酷的嘴角微微挑起,抱拳道:

「隆大人客氣了!慢走,不送!」

隆科多頭也不回的騎馬便走。

策妄阿拉布坦讓護衛守在山下,自己順著小路走上山坳中,在一處繫著紅繩的山洞前停下,舉起火把向裡走去。

他望著前方黑□□的路——路面平整,那是人工開鑿的——不由得放緩了腳步,思索起當日和康熙奏對之後說的話……

正文 第八十章 求親

「皇上!臣子還有一事,想求皇上做主!」策妄阿拉布坦單膝跪地,低垂頭顱,恭謹道。

「哦?」康熙略一抬眉,和藹道:「你有事要朕做主?呵呵……且說說吧!」

策妄阿拉布坦穩住心思,沉聲道:「臣子於這東行之時,得一女子相助才能活著見到皇上。」

他拜道:「臣子雖然是蠻荒之人,也知道知恩圖報!現如今,得到皇上的賞識,得以有機會重整旗鼓。故而想要接此女一同回部落,以大妃待之,全我報恩之念。」

康熙瞇起眼睛,注視著眼前這位標新立異的王子:在如此戰局緊張、自家性命不保的情況下,還要風花雪月?……不,他不是這樣的人。

康熙自信自己識人的本事,於是拋卻這條,轉而想到:他這是在試探朕的誠意!好個膽大包天的小子!哼……你要女人,朕給你便是!到時候你可莫要食言……朕,豈是好欺的?

想到此處,康熙哈哈笑道:「我自來知道蒙古都是忠義的勇士!至今,又知道你們多了一條『之恩圖報』的美德。」

他讓梁九功扶起策妄阿拉布坦道:「你那救命恩人是何等奇女子?不妨說說,朕亦能派人去尋。」

康熙果然沒有食言。策妄阿拉布坦想到:我固然是要試探皇帝的誠意——這樣荒唐的要求都答應了,其他的事情又怎麼會欺瞞?況且,此事也不是只有我準噶爾部受益!

但,又豈知皇上不是在試探我?

策妄阿拉布坦和噶爾丹一樣多疑,他站在關著媯寧的小門前,停住了腳步,猶疑著要不要進去。

同時,他的頭腦中又不斷出現著媯寧歡快的笑臉和再次見到他後悲悲慼戚的眼神……

「我且進去看看情況!再判斷皇帝是不是在試探。」策妄阿拉布坦最終做了決定,推門而入。

媯寧淒淒惶惶回憶起前世種種,心神搖曳,也不知那老乞丐去向哪裡。口中只癡癡道:

「小洛小洛,你在哪裡?我死了這麼久,你是不是又另結新歡?」想到此處,媯寧不由又懊惱的流出眼淚,「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經訂婚的男友,沒有跟自己走上紅地毯,卻給別的女孩披上了婚紗,她的心就酸澀的難受。

「你看,我其實並不討厭你哦……」媯寧後知後覺道。又想著自己的穿越,及有可能是那「不可能改變歷史」的第二種,更加煩惱:「既然不能改變歷史,那我這穿越者到底還算什麼啊?這一切都變成注定,還有什麼意義?」

她心情糟透了,萬分懊悔自己曾經許願自己穿越到不可改變的歷史之中。媯寧頹喪的喃喃道:「我究竟是在做夢還是真的穿越了?假如這是遊戲,那麼小洛!你快來救我吧!我不想玩了!」

策妄阿拉布坦一進門便看到蜷縮在床上,如此痛苦的媯寧。他的心也不由得揪了起來。偏偏又只是聽到那句「快來救我」,這更是惹他心疼。

策妄阿拉布坦輕輕走過去拍了拍媯寧的肩膀:

「寧兒……」

媯寧嚇的一激靈!

回過神來,卻正好對上策妄阿拉布坦刀削一般的臉頰——他依然渾身充滿力量,像天神一般英俊。

原本每一次的相遇都會讓媯寧有著心跳的感覺,然而這一次卻不知道是怎麼了,媯寧只覺得平靜——她非比尋常女孩,那剛剛回味起的,和前世男友點點滴滴的溫情,讓已經在生理上進入青春期的媯寧擺脫了激素的影響,可以理智的看待自己現在的情感。雖然在這個時代她並未真正的成年,但是兩世為人的經歷,已經使她受到這身軀影響的心智在不知不覺的向著前世靠攏。

在前世的青春期,寧珪就有這樣的花癡性格:看見帥哥就兩眼冒光,心跳加速,全身的細胞都叫囂著興奮!

這絕不是誇張……她很清楚自己的小小嗜好。

寧珪是有點花癡,可是不代表她是白癡。長大之後,她就很能分清楚對美的欣賞所形成的喜愛,與自己心目中的愛情是怎樣的。

它們當然是不同的。

一味追求外相已經成為代表「年少」的過去式,她知道什麼才是最適合自己的,所以在前世那有限的日子裡,雖然按部就班的唸書,工作,相親,訂婚,日子平凡而瑣碎,但是卻讓她覺得充實和滿足,因為自己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女人呵!

現在,策妄阿拉布坦這張臉依然能深深的吸引著她、令她讚歎。可是此時的媯寧卻清楚的知道:此人,並非她的良人。

從客觀上講,策妄阿拉布坦有著極為特殊的身份,如若真的和他有了什麼牽扯,以後必然會面對許多,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自己都不曾想到的問題。

最令媯寧困擾的是她從這個男人的眼眸中,看到了以往她無法察覺的野心。

野心!有人因為擁有了它而成就偉業,有人因為擁有了它而堅忍不拔——可是策妄阿拉布坦擁有了野心,他視人命如草芥!王嬤嬤等人的死、自己被綁架,皆是因為他那不知所謂的吊墜。這麼多人因為他犧牲、受苦,事後他卻一句表示悲憫、愧疚的話也沒有。他的心腸是冰做的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便是這個擁有「野心」的王子麼?

這次是自己最親密的人,那麼下次呢?媯寧自認沒有可以讓人「為美人捨江山」的魅力,她也不相信會有一個心懷這樣信念的人會為了浪漫的愛情而放棄一切。

古代,中國人謹守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信條,在這廣袤的土地上能真正做到權力頂峰的位置是多麼困難!但是力爭上游者古來有之,無論是藏兵與蒙古的噶爾丹,還是眼前這小小的,沒有多少領土的沒落王子,不都費盡心思拚命鑽營麼?他們不能做天朝皇帝,也必然要做一方霸主。

這樣一個人,是不可能甘於平庸的。媯寧心驚於他的殘忍,但也佩服他的勇氣。成功者的腳下都是纍纍白骨……不是有那麼句話「一將功成萬骨枯」,這真是他的真實寫照啊!

追求這樣的生活是他的權利,穿越者媯寧不能、也不想干涉。對於上位者麻木的對待「下等人」這樣的現狀,也不是她這一心想要平靜日子的脆弱清穿女能改變的。而且,這似乎也是亙古不變的潛規則了,不是麼?

媯寧清澈的眼眸,閃爍著理性的冰冷——這令策妄阿拉布坦不由得一陣心驚!可是這一切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間……短暫的令這位觀察力極強的王子也懷疑自己看走了眼!眼前這個乍看年幼的少女,是否並不是像自己想像的那麼純潔無知?

發覺自己正對著策妄阿拉布坦的眼神,媯寧馬上調節了自己的情緒,恢復少女癡癡的樣子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知道我被歹人綁架到這裡?」

策妄阿拉布坦回過神來,笑笑道:「我求了皇上的恩旨,所以才有人救你啊!」

若是以往的媯寧,肯定立即就被糊弄過去了。可是現在她卻意識到:策妄阿拉布坦根本就是在說謊!

她被抓住的時候,可以肯定策妄阿拉布坦和張廷彖等人還被困在大營中。也就是說,策妄阿拉布坦不可能在她被綁架的同時就立即知道了。就算他馬上知道了,以他囚犯的身份,也不能向康熙求援請旨來救她啊!難道這位王子除了長相英俊,還會算命不成?

不過,此人與她非親非故,只是自己往日曾小意幫過他一回罷了,縱然對她說謊,也沒什麼好計較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動機如何?是真的把她當做一個孩子在哄嗎?

倘若是這樣,又為什麼幾次三番暗自做些空惹人誤解的舉動!

正文 第八十一章 各人心事

策妄阿拉布坦還真當她是頭腦單純的孩子,故而也不曾思量自己編的謊言漏洞百出。他早就猜到自己屢屢范營卻不曾被處死,一定有皇帝的密探在旁邊周旋。康熙這個皇帝很不簡單,帝王的心思也不是他這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能猜測的。雖然他猜不出皇帝如此費盡周折的用意,但這有什麼所謂?只要能達成最後的目的就行了!心下思量,故而口中只對媯寧胡亂哄哄,聊做遮掩。

媯寧知道他根本不打算正經對待她,索性乾脆不在乎,只是開心道:

「如此,我還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呢!」

策妄阿拉布坦道:「你也曾救過我的命,我不過是報恩罷了!談什麼感謝?」

媯寧嘿嘿傻笑道:「那我便撿個便宜吧!」

策妄阿拉布坦四下望望,對媯寧道:「此處亦不是久留之地,我們還是速速離去的好。」

說完,策妄阿拉布坦拉起媯寧,舉著火把推門而出。媯寧表揚他道:「幾天不見,你的漢語講得越來越好了呢!」

不待策妄阿拉布坦答話,她又接著歎道:「想不到,張廷彖還是挺有兩下子!偵察現場做的很了不得呢!」

策妄阿拉布坦笑道:「你道他懂什麼偵察?當時我就在現場,什麼情況我還不曉得?那裡花花綠綠不知道被我們踩了多少鞋印,他能看出來什麼啊……那位隆大人是被他騙了!」

媯寧鬱悶道:「我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啊!不是挺通順的嘛!」

策妄阿拉布坦道:「他事先就見過我們了,還查什麼案?我不是一五一十都跟他講了個清清楚楚嗎?要是這樣都斷不了案,那他才是白讀書了。」

「那,那個乞丐老頭是怎麼回事?」

「什麼乞丐?」策妄阿拉布坦疑惑道,「你是說,當初收留我,卻最後不明不白消失掉的老乞丐……那我還真不大明白他的身份……不過,一定不是害我們的就是了。」

媯寧本來想糾正說是自己在這個小屋內遇到的老乞丐,但是聽到策妄阿拉布坦的解釋,恍然意識到:這兩個老乞丐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他為何如此幫助策旺扎布和策妄阿拉布坦?最後又為何要綁架我?

媯寧低頭默默思索,漸漸有了一點猜測:莫非他是康熙皇帝的人?

策妄阿拉布坦牽著她的手自顧自講著一些日常瑣碎,語氣溫柔的不像是從他這身軀發出的。因此,兩人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氣場:一個自顧自沉浸在滿腔溫柔之中,另一個思緒飄忽,心神早就不在這裡了。昏黃的火把映出來短短的光輝,照耀著完全身處在兩個世界的人,卻給人一種古怪的、淡淡的疏離與和諧交織的感受。

一直出了並不很長的山洞,媯寧才看到眼前數百軍眾。

她吃驚的問策妄阿拉布坦道:「這是何意?」

策妄阿拉布坦微笑道:「我欲以大妃之禮待你,隨我一同回家吧!」

媯寧瞪起眼睛,驚訝極了!心道:我現在虛歲也才剛剛十二,怎麼和一個二十多歲的人成婚呢?更何況此事也不問我的意願麼?!

可是她馬上又回過神來:我現在早已不是生活在數百年後的寧珪了!這裡女人有什麼人權?

媯寧心中膩味,若是數月前,策妄阿拉布坦送給她「定情信物」之時便當即求婚,她十有八九會答應。現在?此一時彼一時,她一點想去那蠻荒之地的願望也沒有了。

何況,眼前這位王子,只不過與她見過幾面而已。除了他的樣貌,自己對他一無所知!即使沒有王嬤嬤等人被害的事情,媯寧也不會貿貿然跟這個對她一句真話都沒有的「王子」結婚。

隨後,媯寧悄悄運轉大腦,端莊道:

「殿下!您恐怕有所不知啊!」

策妄阿拉布坦從沒有聽媯寧用如此口氣講過話,不由得有些呆住道:「哦?有什麼不妥嗎?」

媯寧施萬福,低垂螓首道:「我雖然隨父母旅居塞外,卻是陛下去年記名的秀女。

婢子鄙賤,也知『聖命難為』四個字,故而不敢自作主張隨王子西行。此事尚需聖裁!」

策妄阿拉布坦還真不知道媯寧記名秀女的身份,頓時把媯寧怪異的反應和自己剛進山洞前想到的「皇帝的試探」聯繫到一起,不由暗自冷笑道:果然是個試探!如此,且讓你看看我的決心罷!

想到此處,策妄阿拉布坦驚訝道:「竟然還有此事?」他賠禮道:「如此,是我造次了!也罷!我不過是想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才出此下策。既然格格還有這層干係,我也不能勉強。但,格格大恩,策妄阿拉布坦日後自會再尋機會報答!」

卻是策妄阿拉布坦心中另有打算:就此放過媯寧?不不不,這女孩在他心裡有著不同於一般女子的意義,她不僅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每次面對她,自己都會有種心疼的感覺,想要去呵護她,不讓她受到外界的傷害。他長了這麼大,這種心裡的悸動倒是第一次有……草原上的法則,想要獲得什麼便要用力量去捕獲。

策妄阿拉布坦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現在時機還未成熟,自己大事未成,還需要康熙的援助,不能因為兒女私情而誤了大事,更何況媯寧的年齡還小,自己有的是時間來等待她長大,不是麼!

媯寧微笑道:「你不是也救了我一次嗎?咱們權當扯平了。請王子莫要再提『報答』二字。」

策妄阿拉布坦哈哈大笑幾聲,他意味深長的凝望了媯寧一眼,就利落的派遣兩名武藝高強的護衛護送媯寧回轉,自己則獨自帶領眾兵將回家去了。

媯寧騎在馬上,藉著淡淡的晨曦看著策妄阿拉布坦決絕遠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悵然。腦中莫名其妙閃過那些男主角為了愛情而發生轉變的浪漫故事……這位王子竟然讓她產生了這樣的聯想!

「荒謬!」她揉揉自己的臉頰,擺出一副微笑的面容,揮鞭隨兩名護衛向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歸家

就在媯寧和策妄阿拉布坦周旋的時候,張廷彖卻藉著策旺扎布這個小傳聲筒在康熙面前說起話來。不得不說,這個長得黑不溜秋的小王子,在外面流落的這一段時間也不是白給的!他那油滑的嘴舌很討康熙的喜愛。

康熙皇帝欽賜皇子服飾給這位年幼的親王,真真是把他當做自己的兒子疼了!

策旺扎布穿著皇子裝束,倒也貴氣十足。他笑著對康熙道:

「皇上!小臣前日且聽說,策妄阿拉布坦大哥已經離開多倫,皇上還賜給他美婢?不知道來日我走了,您是不是也賜我一個媳婦?」

康熙哈哈大笑道:「你才幾歲?居然就在想這些事!不妨不妨,來日朕定當與你選一門好親!」

「你策妄阿拉布坦大哥那門親,可是他自己選的!不過,這女子你也認得。」

策旺扎布抓耳撓腮道:「皇上!那是哪個啊?告訴小子吧!」

康熙輕撫自己兩撇小鬍子,微微笑道:「不就是你們一直找的那個寧兒姑娘?」

策旺扎布驚訝道:「皇上!寧姐姐已經找到了?」

康熙指指御案上的折子道:「喏,昨晚上才報上來的。應當也剛找到沒多久罷。」

策旺扎布開心的繃不住臉,眉開眼笑道:「如此便好!」可是沒過一會,他又皺眉道:「皇上,我記得寧姐姐說過,她乃是去歲記名的秀女啊!不是說,選上的秀女都要指婚給宗親麼?」

康熙略一台眉,口中道:「唔……也有指給蒙古諸王的。」他心中暗暗好笑:這個小娃娃,替張英的那個小兒子來問的麼?

策旺扎布還待說話,御帳前的侍衛便前來稟報,說策妄阿拉布坦因得知媯寧格格記名秀女的身份,不敢造次,故而將人送回。

康熙得知之後,微微彎起嘴角,心道:也算你知道進退!

此後又過了兩日,會盟正式勝利閉幕!康熙聖駕完全做好了準備,啟程回鸞。

媯寧因為在此次行動中也是有貢獻的,所以被康熙賞賜了御用的瑪瑙佛珠一串,各色宮花各兩支,金銀首飾若干,蜀錦十匹,綾羅十匹,白銀五百兩,另賜聖旨一道,以資嘉獎。

此次回京,康熙將張廷彖幾人一同帶回去了,策旺扎布隨眾蒙古侍衛回到他的屬地,媯寧也跟隨宣旨的欽差一同回轉歸化。遺憾的是,幾人再沒有什麼機會相聚,也沒有時間互相詢問彼此的情況。

媯寧一點也不想回憶起在多倫諾爾這幾次三番的悲慘遭遇,但是張廷彖卻念念不忘這傳奇一般的數個月生活。奈何,他並沒有留下媯寧在歸化的地址——作為一個傳統的讀書人,他真是抹不開這個臉來!況且……他也悲哀的意識到:自己與寧兒,終究是滿漢有別啊!

可是他孤傲自信的本性,又使得他無法放棄那小小的癡心妄想!為了擺脫這種糾結的情緒,張廷彖越發刻苦讀書。張英看到兒子到底還是在這次磨練中有所成長,很是欣慰,而陛下既然親自帶人回來,想必太子、凌普那裡也不會再有糾纏。這樣不是很好?

張家諸事皆順,日日洋溢著歡樂。媯寧卻是流年不利,剛剛到家,阿克敦夫婦才知道女兒遭受的委屈!兩個把她疼到心尖上的老人怎麼能受得了?欽差才剛宣了旨,章佳氏便被這又悲又喜的事刺激的昏了過去。

阿克敦命人將髮妻送下去救治,自己勉力應對欽差。媯寧見到父母親如此擔心自己,不免慚愧,急急忙忙進屋守候。欽差知道阿克敦家乃是正得了皇上的喜愛,這位小主也免不了日後富貴。於是也不為難阿克敦,只道是不必費力張羅,宣旨完事就騎馬追隨聖駕復旨而去。

阿克敦來不及擦額頭上的汗水就急忙向後堂走去,此時他在心裡已經不知道把自己罵了多少遍了:明明知道媯寧還是個孩子,自己當初怎麼就能做下讓她獨自出遠門的決定呢!剛踏進屋門,就聽見章佳氏悲切的哭聲,卻是章佳氏一甦醒就趕緊把女兒叫到身邊,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遍,直至確信女兒毫髮無傷這才作罷,卻緊接著想到女兒這一路所遇到的險境又不由得十分後怕,抱著媯寧就大哭。媯寧這一路本就一直繃緊了心弦,此時回到熟悉的家中,心神總算是鬆懈了下來,又看著母親如此擔心呵護自己的樣子,也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

阿克敦心裡本也心酸的難受,但看著母女倆抱頭痛哭唯恐老妻痛大發了再暈過去,趕緊上前勸道:

「女兒都回來了,夫人你應該高興才是,切莫再哭了!」卻不想章佳氏聞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阿克敦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自己這個夫人從成親到現在可是從來沒用這種表情看過自己啊!只見章佳氏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老爺,以後你要是再讓寧兒單獨出遠門,我,我這個做娘的也活不下去了!」說完又悲從心來,「我可憐的女兒啊,幸好你沒什麼事,要不可讓為娘怎麼活啊!」

看著母女倆,阿克敦不由苦笑搖頭:不是你非要讓她出去的麼?不過,無論如何,他以後也斷然不會再讓媯寧以身犯險了,這個女兒也是自己的命根子啊!

正文 第八十三章 回京

時光匆匆而逝,轉眼又是兩年。此時的媯寧已經成長為一位娉婷少女,仍舊是尖尖的瓜子臉,一雙鳳目滿是青春少女的風情,淡淡的眉毛稍稍花點妝,顯得眼睛更加明亮!粉嫩的櫻桃小口,兩端嘴角微微翹起,顯得俏皮可親,身段也開始彰顯凹凸,稚嫩中帶著婉轉風流之意。

她這日正坐在樹下和錦兒一同打絡子,口中卻不免微微歎息。錦兒如今也是十九歲的妙齡,臉蛋標緻,身材豐腴。她挽起素手熟練地完了一個鯉魚結,柔柔道:

「格格,可是為宮內的事情煩惱?」

可不是嗎?以前是說過留名,可是年前那幾個同她一起留名的秀女統統都指配了人家,或者皇子,或者宗室。無論好壞,總算有了結果。

雖然媯寧年紀也不算大,但好歹也是適婚的年紀!如此拖沓,也不知還能否趕在花季出嫁。倘若過了十六歲再嫁人,那就像是到了現代,和那些「剩女」一樣了!

她雖然不愛嫁入皇室、宗室,可這麼乾耗著更讓人難熬啊!何況母親章佳氏為此簡直急白了頭髮!往日也不是沒有這樣光留了名字,好端端放在那裡的秀女。

年輕的時候,可能是被宮裡的貴人忘記了,年長了,人家又嫌棄歲數大!大好年齡的女孩子,硬生生給熬成了老姑娘,終身也只能孤老……晚景何其淒慘?!

眼看阿克敦、章佳氏都是奔六十的人了,哪天蹬腿都不一定。可怎麼放心的下這個沒有兄弟姐妹的掌上明珠啊!

媯寧無奈道:「如此也無法啊!且順其自然吧。」

這時候,章佳氏屋裡的白芍給媯寧傳話道:

「格格,夫人傳您呢!」

錦兒放下絡子問道:「姐姐,何事偏要在快要午飯的時候傳?」

白芍憂愁道:「本家主母劉佳氏恐怕不好了!八成是要格格隨夫人前去看望吧。」

媯寧令錦兒收起放在長廊上的事物,隨白芍前去後廳見母親。

到了後廳,就看見章佳氏一臉憂思的斜臥在太妃椅上,媯寧上前輕輕的喚了一聲「額娘」,章佳氏示意她在旁邊坐下,說道:「剛才本家來了信,主母劉佳氏病重,話裡話外透著的意思竟是讓咱們回京探病,這倒是有些不太尋常,莫不是為了你的婚事?」

媯寧聽及此已經明白了章佳氏話裡的意思:劉佳氏與本家並不親厚,而且自從上次幫了范佳氏之後,劉佳氏就與己有了隔閡,現在竟然讓自己回去探病,因此才會覺得這封家書透著古怪。心中略一思索,遂道:

「額娘,不管本家那邊是何意,既是讓咱們回京,那卻是不可不遵從的。至於到底是為了何事,就待回京靜觀其變吧。」媯寧也害怕本家是為了自己的婚事而讓她回去的,畢竟她不想要嫁給一個陌生人,但是卻不能不答應本家的要求,因為家信上寫的明明白白,要她母女前去「探病」。

章佳氏點了點頭,「你阿瑪也是如此說的。既是如此,咱娘倆就安排一下回去的事宜,早早過去吧,別耽擱了又給了人嚼舌的由頭!」

………………………………………………………………

看著依舊繁華的京城,媯寧的心緒不由得又飄回到大選之時。那時在這裡經歷的種種,已經成為了明日黃花。無論是歡樂還是煩惱,現在回憶起來都變得彷彿是故事一般,那麼不真實。

章佳氏和媯寧分別由白芍、錦兒攙扶,在烏拉那拉本家門前下了馬車。此時已經到了深秋,滿目皆是樹葉零落,一地荒蕪。章佳氏和媯寧都換上了裌襖,與若干年前初到京城時略有不同——本家府中的小廝對這母女倒是都比以往恭敬許多。

媯寧將斗篷上的帽子放下,用餘光略瞟了這幾個下人的神色態度,大約猜出,自己母女往日投資的范佳氏,此時必然掌了大權!這也就意味著那信上說本家主母劉家氏「不好」了,乃是事實。

這對她們母女而言倒也算是個好消息……不過,自己這支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細小旁支。縱然得到范佳氏的抬舉,也不至擁有只有近支才能擁有的涉足主母身邊的權利。「探視」?什麼借口!她家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以媯寧這尷尬的快要超齡的記名秀女身份,還不至於讓本家如此重視……那麼,便是范佳氏的主張了!她那麼急匆匆招額娘和自己前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媯寧低頭沉思,亦沒有忽視額娘章佳氏。她親自攙扶母親跨步邁進一片蕭索之象的烏拉那拉府。現如今,章佳氏可再不復往年的精明幹練了,自兩年前媯寧外出遇險,她便呈現日漸衰老之象。雖然本身也是年過半百的老人了,但以她的年紀——假如是在五百年後,還能只算是年紀稍長的中年人。

媯寧知道她一直在自責主張自己出去的事,她不是沒有為此撫慰過額娘,可是章佳氏卻始終耿耿於懷,以至於每每半夜驚起,還要到媯寧房中查看才能入睡。

看過許多醫生,也只說是放寬心,多休息。媯寧何嘗不知道這是心病?但她用盡了辦法也沒能使章佳氏再次恢復以往的神情。如今府中諸事,阿克敦幾乎管不上什麼,而一年前,額娘精神也越發不濟,所以媯寧便接過重任一手操辦家事。好歹她還有前世管理賬務、物資的一點經驗,再加上章佳氏自幼對她的教育,接手之後倒也沒有什麼差池。

奈何額娘身體不好,卻硬要和自己一同前來……她這是放心不下自己啊!想到此處,媯寧更加窩心的體會到自己今世這位母親的慈愛,她也更加堅定要讓母親過安心日子的願望。

她輕輕握住額娘的手,章佳氏從她掌心的溫度體會到女兒的關切,抬起頭來向媯寧做了一個安心的微笑。母女二人相互依扶,由兩年前新晉的管家夫人——碧梨,親自引向後院。

正文 第八十四章 范佳氏

還未進後廳門,就看見被僕眾簇擁的一個婦人迎了上來,她的臉龐白皙如玉,柳葉兒眉丹微微立起,杏眼中微含精光,穿著件暗綠底窄袖裌衣,蔥綠繡蘭花的襴裙,戴著玉石花頭箍,插著銜珠鳳釵,耳朵上墜著嵌貓眼石的耳墜,打扮得雍容華貴,光彩照人,只是神情上稍有倦怠。待走近了,才看清原來這個貴氣逼人的婦人竟是費揚古的側夫人范佳氏。章佳氏和媯寧上前行禮,范佳氏急忙讓身邊的碧梨攔了下來,又呼喚僕眾把章佳氏母女迎進屋內。

范佳氏挽著章佳氏的手,垂淚道:「這麼許久不見,姐姐怎麼越發瘦弱了?」

章佳氏微笑著恭敬道:「哪裡話來?我啊,這兩年把家事都丟給了寧兒,自己淨享福了呢!只是我這就是勞碌命啊……縱然享福,也不能豐腴起來。倒是范佳奶奶越發年輕了呢!」

聽了這話,范佳氏也顧不得流淚,竟「撲哧」笑了出來,對章佳氏道:「我的好姐姐!我也這把子年紀了,哪裡還能越發年輕了呢?」說完就用手帕擋著嘴巴輕笑了起來。

媯寧打量了這范佳氏一番,見她年紀也不過三十出頭,滿頭烏髮,面目仍存當年風韻,哪裡當得起「這把年紀」這樣的詞?不過倒是真比以往胖了一些,神色之中的婉約之氣卻消了不少,這略略發福的身體,倒是頗能增加幾分上位者的威嚴,襯著她那與生俱來的端莊,很是比那當年的劉佳氏多些主母的風範。

范佳氏笑了一會,又讓媯寧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著,歡喜道:「這孩子也出落的越發出息,端的好相貌!」

章佳氏笑道:「您可莫要再誇她,免得翹起尾巴,將來不好收拾!」

范佳氏見她言語之間還略帶些勉強,大約猜出她在擔心媯寧的婚事。於是她瞟了一眼碧梨,碧梨會意,揮手讓眾婢女退下,親自侍奉三位貴人。

媯寧略一看碧梨的模樣:已是婦人裝扮,但看這樣子就知道——結婚仍然沒能讓她失去范佳氏的「心腹」之位,反倒是愈加得到信任!

范佳氏瞧瞧周圍,只有自己以及章佳氏母女和心腹,於是端起茶碗,輕輕道:「姐姐不必為寧兒的婚事煩惱……」她抬起頭,輕聲笑了一下,道:「你們也知道,我們老爺的嫡長女媯宜已經嫁與四皇子之事吧?」

媯寧聽到此處,眼睛不由一亮!這位奶奶想要做什麼?莫非……是要用媯宜堂姐這條線?但……

媯寧到現在,也沒能接受自己將嫁與陌生男人的事實。但她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不能發生歷史改變,那麼自己也必然不能改變自己的婚姻狀況。

她給自己做了兩年的心理建設,但是到現在,聽到「可以結婚」的消息,仍然免不了一陣眩暈。她用半長的指甲狠狠掐住手心,使自己清醒。

卻聽章佳氏欣喜道:「奶奶若是能促成此事,我章佳·余姝敢不感恩戴德?!」說完便跪下叩頭。

媯寧心疼母親,卻不能阻止她,只好自己也跪下,隨母親一同叩首。

范佳氏趕忙讓碧梨攙住母女二人,口中還訓斥白芍、錦兒道:「你二人,怎能看自家主子受罪而不阻止?快快扶起她們!」

白芍、錦兒得令,這才扶起媯寧母女。范佳氏也是做母親的人,很是能體會章佳氏的心情。於是銘感於心的讓章佳氏和自己一同坐在炕上道: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我怎不知姐姐的心思?此事說到頭也是因我而起。我斷不會白白耽誤了咱家好女兒的姻緣!」說完,用手中的帕子稍稍粘粘眼角,繼續道:

「姐姐也知道,如今我們家夫人身上不好了,我也只能勉力幫著管管家。」

媯寧聽到這裡,忍不住腹誹道:「你是巴不得多費力管管家吧?」

范佳氏不知媯寧心中所想,繼續道:

「奈何我這後來之人,到底沒有夫人的本事啊!」她歎道,「我猜,你們肯定以為我巴不得得了我家夫人的權勢吧?」

章佳氏忙道「不敢」

媯寧口中敷衍,心中卻是一驚:難道不是?她掩蓋著自己的情緒,仍然端莊的垂首坐在章佳氏身邊的矮凳上

范佳氏苦笑道:「若是早上一年,我或會高興。此時臨危受命,是在非我所願啊!」

媯寧聽到此處,亦不免驚訝,張口問道:「奶奶這是何意?莫非其中還有什麼門道?」

章佳氏點頭道:「奶奶且與我等說說,或許會有辦法也不一定。」

范佳氏歎息道:「你們可知我家夫人,因何而病?」她抬頭一一看過章佳氏、媯寧。

媯寧心中思索:她一進門,便將話題往媯宜姐姐那邊引,莫不是……想到此處,她忍不住驚訝的用手摀住小口。范佳氏看她的境況,知道她八成猜出一二,便向媯寧點頭道:

「侄女且說!」

媯寧略福了福道:「寧兒且胡亂說說,若有不對,奶奶莫怪!」范佳氏示意無妨。

「我猜測,莫不是媯宜姐姐那邊出了什麼事?」

范佳氏賞識的點點頭,章佳氏一看她的架勢,便知道女兒沒有猜錯。於是問道:「四福晉那裡怎麼了?」

范佳氏苦惱道:「姐姐有所不知!四福晉也是苦命的人啊……」她臉上一片哀婉,到不像做作。

「你們可能以為她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所以不會那麼疼惜吧?」章佳氏、媯寧連道「不敢」

范佳氏苦澀一笑:「你們這麼想也有道理的。旁人莫有不是這般想的!」她頓一下,回憶著往昔道:「我當初初入府中,也不過是個沒甚權勢的孤女,年紀幼小又不懂得避讓,只覺得自己做的對、做的本分便好……哪知……」她歎口氣,接著道:「有一年,府中遺失陛下賞賜的聖物。我稀里糊塗,成了別人的替罪羊!被夫人以家法杖責,又鎖進偏院思過……」

正文 第八十五章 府中的情況

范佳氏心懷往事,擦擦淚,道:「可憐我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心中滿是委屈,又受到下人虐待,沒過三天便命懸一線!」聽道這裡,媯寧的心更是突突直跳:倘若我最初穿越到這本家,八成是連命都沒了吧!多虧是做了阿瑪、額娘的女兒啊!

章佳氏也知道這大宅門內的私鬥,寬慰的拍拍范佳氏的手背,范佳氏沖這母女一笑,繼續道:「當時啊,唯有年方三歲的大格格媯宜,心地純真善良,每到傍晚便偷偷送點心給我,還說些童稚的寬慰之語,讓我開心。」

媯寧笑道:「媯宜姐姐向來都是如此仁善!」

范佳氏點頭道:「奈何她也不過是個奶娃娃,此事沒過幾次,便被老爺抓個正著!大格格因此被老爺罰了,幸好她尚年幼,這責罰到也不重。

可是大格格哭泣的聲音還是讓我難受,我便隔著禁閉的房門冒死向老爺求情……老爺這才知道我被關在此處……」范佳氏臉上儘是苦澀,媯寧心中憤懣道:這人命便如此不值錢麼?

「這樣,我才交了好運……老爺看了我的情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懲治了枉顧家法,虐待主子的下人。他還親自查明案情,還我公道!」范佳氏臉上浮現甜蜜的笑容,

「之後,大約是憐惜我年少體弱,老爺便對我格外關照……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媯寧點頭,心想:這也算是姻緣天定,他倆必然也是真心相愛吧!

她開口問道:「奶奶,便因為如此,您特別疼愛媯宜姐姐吧?」

范佳氏笑道:「是啊!說句大不敬的話,我是真把她當自己女兒疼啊!」

「誒,可惜這個孩子命不好……明明嫁入帝王之家,做了嫡福晉,卻不能得到四阿哥的喜愛!」范佳氏歎息道。

「不是吧?!」媯寧驚訝,腦中不由得回憶起前世看的清穿文:不都說四阿哥和嫡福晉兩人琴瑟和鳴,非常和睦嗎?可是她如此快速的反應,就好似知道實情一般!令范佳氏不由露出疑惑的表情。

媯寧話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又毛躁了!趕忙掩飾道:

「媯宜姐姐嫻雅端莊,不僅生的好相貌、好性情,更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怎麼會得不到四阿哥的喜愛?」

范佳氏道:「她的好,我又怎麼不知?只是大婚已經兩年,她的肚子始終不見動靜。倒是四阿哥府中的格格,去年便身懷有孕。這麼好端端一個嫡福晉,卻比不過那小小的格格嗎?」

章佳皺眉氏道:「竟然如此?……不知此事與奶奶掌管府內之事有何干係?」

范佳氏道:「我先前說過,那四阿哥府上的格格頭年便懷了身孕,到了今年三月便產下一位小格格。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到底沒能讓這個鄙賤之人誕下皇孫!」范佳氏真的雙手合十念句佛號,接著道:「此事,若是就此罷了倒也無妨……可憐我們的大格格……」她抽噎道:「那小格格卻不是投生富貴人家的命!還未待滿月,便夭折了。」

「此事與咱們大格格也不相干啊?奶奶為何傷感?」章佳氏疑惑道。

媯寧聽到此處,到琢磨出個由頭:莫不是因為這小格格的死,又怎麼牽連了媯宜姐姐?這些齷齪的宅內私鬥,媯寧不知看過多少了!在前世,這些小說曾一度是她的最愛,有這些聯想很正常。

於是她接口道:「難道是他們因此栽贓媯宜姐姐?」

范佳氏驚訝得看著媯寧:「侄女幾年之間,竟真是長大了!」她轉頭對章佳氏讚道:「姐姐真真是有福!端的生了如此聰慧的人兒!偏叫她說了個正著啊!」

章佳氏忍著自己的快樂謙恭道:「鄉下孩子,沒得亂說話,擾了奶奶。」

范佳氏道:「自家孩子,沒得如此埋汰!」她接著道:「我們夫人之所以會突然現出下世的光景,也正是由於此事。」她歎息了一聲,身上疲乏,碧梨拿過軟墊與她靠上,接口道:

「章佳夫人不知啊,四福晉在小格格折了之後,立即便給家中來了信。怕是早就料到有人借此文章!奈何她在皇子府中,便是夫人這親生母親,也不能隨便見上一面。我家夫人心急如焚,加上原來的舊疾,才現了這下世的光景。我們奶奶心繫大格格,可畢竟生身母親都沒奈何,奶奶縱然想要幫助,也是無能為力……」她輕輕給范佳氏捶著背,道:「今兒也不是只有我家夫人病體沉痾,便是我們奶奶也是日日操勞,身體大不如前了!」

范佳氏拍拍碧梨的手,從新坐直了,對章佳氏、媯寧道:「夫人如此一病,府中上下的事便落在我手上了。可是此事出了不久,老爺便被派往他處差遣。如此,幫助四福晉脫離險境的任務便落在我的肩上。

我素來喜愛大格格,幫助她我是心甘情願。可是夫人雖然病不見好,卻死死攥住府裡實權不放手。我做起事來束手束腳,奈何又沒有人能撐腰,幸而碧梨和她丈夫都是得力之人,否則我真是不知該怎麼管了!」說完,她欣慰的想碧梨點點頭。

「奶奶說哪裡話來?這些都是我們做奴婢的本分啊!」碧梨激動道,她又轉過身對章佳氏和媯寧道:

「我們奶奶是真心想要幫助大格格的!可是府裡這邊卻一點也脫不開身……若是這兩頭有一頭出了岔子,四福晉那邊恐怕都好不了啊!若是四福晉真的……那怕是咱烏拉那拉家都不好了!」碧梨憂愁道。

聽她們這麼一說,媯寧也大略知道了——范佳氏召喚自己母女前來,竟然是因為實在沒有使得出的人手了。這光景看來,她的差還真是不好當。但相對於范佳氏,媯寧更擔心那個與自己有過姐妹之宜的媯宜!

卻聽章佳氏問道:「奶奶既然召我們母女過來,我們自當聽候差遣。不知奶奶有何打算?」

范佳氏勉強一笑道:「此事恐怕還要落在寧兒身上啊……」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回京的緣由

章佳氏一聽要讓媯寧涉險,頓時臉色蒼白道:「奶奶!我這把老骨頭為您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只是我這一輩子,就只這一個女兒,實在捨不得她冒險啊……」

她雙目含淚道:「您也是做母親的人,還請體諒我這老婆子的心吧!」

媯寧聽她的說話,心中也是酸澀,扶著母親小聲勸慰道:「額娘!不必如此,且聽范佳奶奶說明白了!」

碧梨趕緊奉上帕子道:「章佳夫人這是何意?可不敢再哭了……我們奶奶也是把媯寧格格當做自己的親侄女,怎麼會害她?何不聽我們奶奶說完再做決定?」

章佳氏見兩人都這麼說,心道自己真是老了!怎麼能當著未來主母的面胡說八道?她趕忙打嘴道:

「我人老糊塗,奶奶不要怪罪!」范佳氏雖不大樂意聽她的話,但也大約知道前次媯寧身陷險境的事,倒也體諒她的心情。只是心中不免對這個曾經幫助她度過磨難的夫人略感失望——看來她真是上了年紀,此事能用著她的地方怕是不多。不過可喜的是:媯寧這孩子倒是可堪大用!

范佳氏溫聲道:「姐姐不要這樣!是我說的太唐突。」她很耐心的將計劃向媯寧母女解釋一番:

「老爺一天不會來,我便一天脫不開身。夫人生病之前倒也能講道理,與她商議,必然能得到折中的辦法——畢竟大格格是她的親生女兒啊!誒……

可是自她病了,這腦子也變得不清楚。整天渾渾噩噩,我也無法與她商議。所以,這烏拉那拉府,我是出不去了。因此只能靠你們母女幫忙!」

章佳氏剛剛說錯了話,現在也不好意思問,於是媯寧上前問道:「怎麼幫?」

范佳氏道:「我雖然不是大格格的生身母親,但她也要尊我一聲『姨娘』。如今夫人身體不便利,那麼我這娘家母親便可以代職。派個自家姐妹前去四福晉那裡做伴,沒有什麼不妥吧?」她抬眼凝望媯寧一眼,媯寧會意道:

「奶奶深思熟慮,媯寧敢不從命?」

章佳氏聽到此處,還待張口阻止,卻被媯寧拉住小聲道:「額娘,有話回家說罷!」章佳氏無奈,只得答應。

范佳氏將此事看的透徹,笑道:「耽誤了若干時間,我這就帶你們去探望夫人!」

章佳氏和媯寧看見劉佳氏之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說造化弄人,短短的幾年時間,那個幹練精明的主母劉佳氏就如老了十來歲一般,長期的病痛折磨不僅讓她的頭髮花白,皮膚乾澀枯黃,而且目光渾濁無神,看上去象年過七旬的老嫗,實際上她也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和站在旁邊的范佳氏一比,反差更是強烈。而且正如范佳氏所說,她的腦子也變得不太清楚了,和媯寧母女說話時也總是答非所問,時不時的就走了神。章佳氏和媯寧互看了一眼,不覺都歎了口氣,坐了一會就告辭了。

媯寧與章佳氏探望了劉佳氏之後,便住進范佳氏安排的小院——環境倒是不錯,很是清幽。經過和章佳氏的一番探討,媯寧終於決定進四皇子府與媯宜做伴。之所以這麼快就做了決定,也是因為剛剛看到的劉佳氏的慘狀,不管她曾經對媯寧做過什麼,現在她也只是一個可憐的母親,若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想必章佳氏也會這樣吧,更何況她也的確很想幫助媯宜擺脫困境。

在此之前,媯寧悄悄約見了范佳氏的頂頂心腹——碧梨,向她詢問一些從白天起就一直困擾自己的事。

「格格有何吩咐?不必客氣,凡是碧梨能幫到忙的,必然不會推脫。」碧梨微笑著躬身道。

媯寧笑笑道:「碧梨姐姐說的哪裡話來?我年不過十四,在窮人家裡怕是也只能被呼做『黃毛丫頭』吧!現如今,我以魯鈍之資空受范佳奶奶的看重,心中實在忐忑難安。這裡還要像碧梨姐你好好請教呢!」

碧梨笑道:「格格忒抬舉奴婢了!奴婢哪裡當得格格的姐姐?還請格格呼喚奴婢賤名,否則,這忐忑不安的人倒是奴婢了!」

媯寧也不矯情,直接道:「如此,我便請教了:碧梨可知范佳奶奶為何一定要我前去與媯宜姐姐做伴?若說是說,論身份,論感情深厚、心智機敏,媯宣不是更合適麼?」

碧梨聽到「媯宣」二字,歎道:「媯寧格格竟不知二格格的事麼?」

媯寧疑惑道:「媯宣姐姐又出了什麼事?」

碧梨稟道:「格格有所不知。自大選之後,宣格格落敗,遭到堂老爺的斥責。宣格格本是性格剛烈的女子,自幼便如男孩般大大咧咧,又因為是堂老爺唯一的女兒,備受寵愛。哪裡受過如此委屈?本來她便因為落選而煩悶,又遭到堂老爺的責備,越發覺得不能忍受。

因此,您走後兩個月,她便尋死過一次。」

「尋死?!」媯寧驚訝:媯宣是個活潑大膽的女孩子。這樣的女孩怎麼會輕易尋死?她悲傷道:「原來媯宣姐姐竟然死了?!」

碧梨苦笑道:「若是乾乾淨淨死了,到也是一個福分。奈何她當時卻沒死成!倒是變得瘋瘋傻傻,癡癡呆呆,連她娘老子都不認得了!」

媯寧感歎:真是人生如戲!媯宣那樣的女孩子都會慘遭這樣的結局,竟然會被自己的親身父親逼瘋,難道這個時代的女人在男人眼中就只是加官進爵的工具嗎……

她沉吟一會,向碧梨道:「媯宣姐姐被關在何處?待我明日且去探望!」

碧梨趕緊阻止道:「我的格格!您怎麼這麼大膽?那瘋傻之人,力大無窮。倘或傷了你,可教人怎麼擔待?此事萬萬使不得。」

媯寧怒道:「她乃是我的姐姐!雖非親生,卻感情深厚。我怎能枉顧昔日情分,嫌棄於她?」

碧梨無奈解釋道:「格格如此俠義,奴婢心懷敬佩。但媯宣格格關在城外崇陽庵,老爺下令烏拉那拉家的人不得接近一步!格格又怎麼能去得?

況且,格格皇子府之行迫在眉睫,也不便前去探望。不如等此事已了,再向我們奶奶求情,她必然應允!」

媯寧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也不好勉強,便無奈答應了。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再見大哥哥

放下令人扼腕的媯宣不提,晚上,她躺在舒適的床上思索行動方案:錦兒必然要和自己一同的,但是前去做助力,需要依據形勢做好準備。現在的形勢?

媯宜姐姐的人品沒的說,任憑傳說中的四阿哥多麼冷,也不可能對她一點心思也沒有。送到身邊的美人,又是真正的嫡福晉——四阿哥怎麼可能讓她兩年獨守空閨?

可是假如四阿哥並沒有冷落她,她怎麼這麼長時間沒有懷孕的跡象?若是說因為年紀太小而滑胎,或者因為新生兒不健康而夭折,這都是可以理解的。「不受孕」?除非她沒有生育能力。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清穿小說裡經常提到她有一個兒子,在七八歲上死掉了。

四阿哥沒有生育能力?更不可能!那個小格格不就生出來了嗎?後來不是還有好幾個兒子嗎?乾隆不就是他生的!

媯寧煩惱了半天,最終從以前的電視劇和宮斗文中獲得啟示:難道有人給媯宜姐姐下藥?!

想到這裡,媯寧冷不丁打個寒戰……此事非同小可!不能亂猜啊!想一想,前世不是也有想要孩子要了好幾年都沒有的麼……四阿哥今年應當是十七歲,媯宜姐姐也才十六歲,是這種情況也不一定。

但是媯寧還是打算咨詢一下專業人士,以防萬一嘛!而且她現在還要幫助媯宜擺脫謀害小格格的嫌疑,這樣不是也得有一點醫學常識才行?

她思來想去,外面的醫生雖好,但都不便詢問。唯有當初的大哥哥——格岡肯敖布最合適!心下定了計劃,她又開始合計小格格的死如何牽扯到媯宜——小格格是三月生的,沒滿月就夭折了。那就是說,最多四月末,她就死了。

現在已經是九月,將近半年的時間了!若是出事,早就該出了。現在究竟怎麼回事?看來還是得進入四皇子府才能知道啊……

第二日一早,媯寧便向范佳氏提出自己要去清心閣去探望大哥哥,順便討教一些問題。范佳氏知道她需要做些準備,她自己也要走走程序才能把媯寧送進皇子府。於是派了兩個小廝引路,備了馬車,媯寧自己也帶了錦兒,和一個從家裡帶來的僕人。

本來若是阿正也在,換成他是再好不過。但媯寧知道阿正很有天賦,這麼跟著自己實在不能有什麼前途。於是將他交給自己的阿瑪——阿克敦調教,也好在軍中立功,掙個前程。阿克敦不放心妻子、女兒的安全,遂派了這名跟隨自己多年的退伍親兵跟著她們。

章佳氏知道女兒已經長大,但心中難免還有隱憂。范佳氏看了,怕她過分擔憂,遂邀她幫忙管理府中雜事。

媯寧等坐著馬車到了清心閣,錦兒卻扭捏不肯進去。媯寧知道她還有心結,此事若是大哥哥一力主張,再由現在的范佳氏支持,他倆倒也不是一點機會也沒有!

只是她也不知道格岡肯敖布是不是對錦兒有意……嘿,不如趁此機會成就一段姻緣,也算功德吧!

媯寧有了算計,笑著拉錦兒進門。格岡肯敖布一大早就接到范佳氏的信,知道媯寧和那個名喚錦兒的丫頭來看自己,頓時心生歡喜!讓僕人到外面買些糕點,又遣人打掃庭院。

他到現在還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錦兒那女孩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她做的衣裳鞋子道都很合身,往後竟再尋不到穿著這麼舒適的衣服了,而且每每到了孤身一人的時候,腦中總是閃現著媯寧、錦兒的身影。

有時候他自己也覺得好笑,現在兩人真的來了!那麼無論如何也要再次好好享受這快樂的時光。有時候真的覺得老天還是很眷顧自己的,在自己都快要絕望的時候,又給了自己生活下去的勇氣,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把自己視為妖孽,也會有媯寧,錦兒這樣的人能把自己當做平常人,甚至當作朋友來看待。

再次見到大哥哥,媯寧發現他比上次看到時臉上更多了幾分沉穩,身軀也更加健壯,雪白的頭髮細心的束成辮子垂在腦後,米黃色的長袍搭配著淺藍的馬褂,使他看上去倒也神采奕奕。若不是因為皮膚怪異的蒼白,倒也不失為一個帥哥呢。

媯寧開心的問道:「大哥哥,這兩年來,你可還自學醫術?」

格岡肯敖布笑著回道:「我啊,早就不自學了!」媯寧聽了,略微一愣,臉上掩飾不住心中略略的失望。

格岡肯敖布看著媯寧立即跨下來的小臉,覺得十分有趣:「我有先生可以請教,自然不用自學了!」

媯寧明白過來,看來這大哥哥是被范佳氏特別關照了,居然請到了願意教授他的師傅!遂歡喜道:「大哥哥,原來你是逗我玩的啊?」

兩人笑鬧一陣,媯寧將自己想要知道的內容向他問明白了,隨後又賊賊的捅捅這大哥哥的肋骨問道:

「大哥哥,夫人可有給我找個嫂子?」

格岡肯敖布一愣,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像我這樣的人,別人不把我當作怪物就已經不錯了,好人家的女兒又怎會嫁給我呢!」

媯寧笑著斜睨了錦兒一眼,那小妮子已經滿臉通紅,腦袋都快搭到地上了,「若是有人就喜歡大哥哥這樣的呢?只是在身份地位上,她和哥哥相差甚遠,那大哥哥會嫌棄嗎?」

格岡肯敖布正色道:「妹妹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了,什麼身份地位財富,其實都是身外之物。」

他轉過身,神情有些消沉道:「我生病這麼長時間,也算看明白了。人和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啊!無論是富貴還是貧賤,人人都逃不脫生老病死。」他沖媯寧勉強一笑道:

「不怕妹妹笑話:以我現在的情況,又有什麼資格嫌棄他人呢,只是唯恐委屈了別人罷了!」

媯寧聽到此,倒是又對格岡肯敖布多了一份敬意,要知道在這個時代,竟會也有人有這種「平等」意識,這該是多麼的驚世駭俗啊!他即有這樣的想法,那想必錦兒和他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只是現在還不到時機,等待媯宜姐姐的事情解決了,自己一定要把兩人撮合到一起。想及此,便岔開了話題,和格岡肯敖布聊起了這幾年各自的生活。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宋格格

第八十八章 宋格格

五日之後,范佳氏一切都已辦妥,媯寧以娘家姐妹的身份,在四皇子府暫居做客,陪伴身有小恙的媯宜。

媯寧乘著小轎,撩起簾子看著周圍的建築:這便是四皇子府,雍正皇帝的潛邸啊!

卻見赤紅磚,琉璃瓦,正門中間有一扇大門,旁邊有兩個小一點的門,呈對稱狀。高大的屋簷下直挺挺立著兩個士兵,又見上面掛著鑲金邊、掛藍底的匾額,可惜媯寧這轎子走的太快,她還沒看清寫些什麼便過去了。但肯定是有滿文相伴的匾額吧!在這大門前,還端坐著兩隻丈餘高的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面目猙獰,利爪尖齒。院牆極寬,極高,可是隔著紅牆,亦能看見裡面亭台樓閣,鉤心鬥角。光看這外觀都覺的氣派!

媯寧這小轎兜兜轉轉,繞到後面的一小小偏門進去。饒是如此,也給她一種「一入侯門深似海」的感覺……侯門尚且如此,皇子府不是更深?!

媯寧癡癡惶惶觀看了半天,好容易才到了內宅。由一個太監引路,進了四福晉的內廳。

穿過兩道精緻的木雕月亮門,方見著這位姐姐,只見她:身上穿著黑領金色團花紋褐色長袍,外面套著淺綠色鑲黑邊,金繡紋飾的大褂,布料雖然華貴,卻是半舊的。頭上右邊別著一枝大如意頭的扁方兒。一對三道線兒玉簪棒兒,一枝一丈青的綠雪含芳簪,卻不插在頭頂上,倒掖在頭把兒的後邊。樣式雖然不新潮,卻很能給她帶來一些成熟的氣質。比當初那格格的樣子更加多了雍容大氣,身量也略高了一些,兩年的功夫,模樣倒是未曾大變,卻唯獨不見長肉。只是柔和的眼中多了幾分沉穩,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昭示著她的生活並不那麼如意。

她見媯寧來了,便不再歪在炕上,而是讓婢女將她扶起,又讓左右打起珠簾。

媯寧看她清瘦的模樣,又想到她的遭遇,很是心疼。於是含淚叩拜道:「烏拉那拉.媯寧拜見四福晉,四福晉吉祥!」

媯宜見狀,忙打發下面的婢子將媯寧攙起,眼眶也紅了起來:「妹妹哪裡話來?你我雖不是嫡親姐妹,卻勝似嫡親姐妹。如今這裡沒有外人,在姐姐家中,你又如此見外,不是讓我心酸?」

姐妹倆在內室密談了兩刻鐘後,四福晉便差人將她領去她的小院。媯寧心中思索著剛剛和媯宜的對話,由錦兒攙著,緩緩走向自己的住處。

冷不防瞧見左邊竹林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晃了過去!媯寧停下,疑惑了半晌。引路的小婢子道:「媯寧格格,這邊請!」

卻是到了地方。媯寧用眼色瞟了一眼錦兒,錦兒會意,將媯寧扶進房中,那小婢子見都以妥當,便要告退。媯寧只說自己乏了,便到內室歪著去了。

錦兒則熱情的送這小婢子出門,悄悄在她手中放上一把金豆子道:

「妹妹好走!」

那婢子恭謹的推辭道:「姐姐客氣了!我們四爺府上不興這個的!」

錦兒讚歎道:「我卻道這是人之常情。原來是我太俗氣!既然是府上的規矩,我亦不能破例。只是方才好像看見隔壁竹林中好似有人。不知能否告知我們格格與哪位貴人鄰居啊?」

那婢子規矩道:「此事原是我馬虎了。我這便與姐姐說起:媯寧格格住的這間乃是『菊園』,臨著的這片竹林中也有一園,名喚『竹園』。四下只有這兩間園子相連。竹園中住的乃是我們宋格格。」

錦兒略想了想,問道:「可是歿了小格格的那位格格?」

那婢子道:「正是。」她抬頭問道:「姐姐還有疑問?」

錦兒笑道:「再無甚疑問,妹妹好走!」

那婢子施禮告退。

錦兒回轉,見小屋內媯寧巴巴的瞪著兩隻眼睛等她的消息!不由得好笑道:「格格,我探回來了。」

於是將剛才的情景、對話,一字不落的講與媯寧聽。

媯寧讚歎道:「原來四皇子府上家教如此之嚴!真真難得。」

錦兒也應道:「可不是麼?單單是那麼一個小小的聽差婢子,便比外面那些大家大戶的小姐都來得懂禮!」

媯寧心道:四阿哥果然不是常人啊!就這調教下人的手段,便足可以讓人學上幾年的!真不愧是未來的皇帝……

她微微一笑,對錦兒道:「我們初來乍到,明日還要好好拜會鄰居才是!」媯寧慢慢捻著鬢角留下的一縷髮絲,漸漸想起竹林中那閃過的人影是誰了!

此人正是自己的表姐章佳.語嫣!只是她又怎麼會變成了四阿哥府裡的宋格格呢?想想幾年前在宮裡看到的她指使小太監殺人滅口的事情,媯寧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這也難怪媯宜姐姐在她手裡吃了大虧了,一個小小年紀便如此狠辣的人,行事當然會毫無顧忌!但是既然我媯寧來了,便不會有的你再在府中胡作非為,傷害無辜了! 媯寧緊緊拽著那縷頭髮,眼中儘是堅定——自從上次經歷過生死歷練,她已經正視到要想平安的生活在這個時代,單純和一味的善良只會害了自己和身邊的人,王嬤嬤和客棧那些無辜的人不都是因為自己的不經意而沒了性命嗎!

媯寧知道自己的優勢——這具身軀之內,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十幾歲的小孩子,兩輩子加起來也已經活了四十多年了,以前因為種種原因,她並沒有發揮出自己的力量,現如今,兩世積累的知識、經驗,正逐漸使她掙脫幼稚的心智,重新穩重起來。

以前的她,素來有些糊里糊塗,但環境是可以造就人的!況且媯寧這具身體也才剛剛到了豆蔻年華,學什麼不快?只是她將前世的懶散糊塗帶到這一世來,跟著章佳氏空學了本事,卻不曉得應用。現在,自章佳氏身體不好,媯寧終於擔起責任,真正學會了料理事物。從而也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很笨、很糊塗,只是不夠用心罷了。事到如今她認清了形勢,知道在這現實之中不可輕率大意,否則受到傷害的不僅是自己,還有自己親近的人!所以媯寧給自己定下行事準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加倍還之!

正文 第八十九章 府中家宴

第八十九章 府中家宴

媯寧這裡思量著怎麼防語嫣對媯宜的迫害,這邊的語嫣……也許,現在更應該稱呼為她宋格格——她正慌慌張張將僕婢趕出去,卻獨自躲在床上,將被子蒙在頭上瑟瑟發抖,心慌、恐懼不停的縈繞在她的身邊,她在內心尖叫著:

「她來了!那個可惡的小賤人怎麼會在這裡?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是絕對不能暴露的!否則可就真是大禍臨頭了!語嫣抓著自己的腦袋迫使自己冷靜:不怕!怕什麼!沒什麼好怕的……上次見面她還只是個幼童,想必早已忘記自己的模樣了,更何況自己這幾年相貌變化很大,早已不是那個小門小戶家的黃毛丫頭了!

她顫抖著抓起銅鏡,看著鏡中那張妖艷的臉,輕輕撫摸著自己滑嫩的肌膚,心想:就算認出來了又如何?到時候自己死不承認,她也不能怎樣!畢竟自己是太子親自「賞賜」給四阿哥的人!

縷清了思路,她終於平靜下來,不再發抖。她回憶著在園中看到的站在陽光下的媯寧,又對比自己這麼些年如老鼠般東躲西藏的屈辱生活,語嫣心中的怨恨,豈是他人能瞭解的?

本以為有了孩子便有了依靠,可誰知……語嫣緊緊攥著手中的銅鏡,鏡子閃過她的悲傷、痛苦,最後停留在她扭曲的笑容上:「哼,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

語嫣最終選擇了自己宣洩怨恨、憤怒的方式。她將一切罪過都推在年幼時的那次小小的經歷上——當初就是因為媯寧,語嫣才會被阿瑪和祖母責罰,在祖母身邊被嚴厲的管教了幾年。那幾年的日子簡直是語嫣的噩夢!她想要逃離那些壓抑的生活,想要找尋掙脫的途徑,可是這一切最終導致了什麼呢?

她費盡心機,想要找一個可靠又有權勢的夫家,然而事情並不順利,居然在母親娘家門口被賊人擄去!說來好笑,如此屈辱的經歷,卻帶給她最想要的:她終於到了這普天之下,第二有權勢的人——太子身邊。然而,與自己的想像不同,這個「第二有權勢」的男子並沒有給她帶來幸運,反而更因為他,自己不得不一步步陷入泥淖。

「你看到了嗎?媯寧!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啊!」語嫣狂笑著。

……………………………………………………

傍晚時分四福晉媯宜的貼身丫鬟碧蘭過來傳話,說是四爺回府了,特請媯寧格格去赴家宴。媯寧心裡「突」了一下,不是說四阿哥進宮,明日才能回來嗎,怎麼現在就回府了?天啊,這個四阿哥可是在清穿小說裡都要被寫爛了的傳奇人物啊,而他在這些小說中的形象無一不是冷酷無情,機變狡猾!自己可千萬別栽在他手裡去!尋思了一下,心道自己不能太張揚,可也不能表現的太小家子氣。

要全這兩樣,倒也簡單。媯寧使用女人最常用的方式武裝了一下——她讓錦兒挑了一件月白色菊花扣的對襟綾祅,湖色的挑線裙子,又在髮髻上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簪,略施薄粉,端的是素雅大方,這樣既表示了對主人的尊重,也不會穿的太過招搖而引起府中女眷的誤會。

剛步入大廳,盈盈的打了一個萬福:「媯寧給四爺、福晉請安,四爺吉祥,福晉吉祥!「

「格格免禮!」隨著厚重中略帶青澀的男子的聲音響起,媯寧也略略抬起頭來,用眼睛的餘光把四阿哥的相貌大致掃了一眼:一件石青色淨面的常服,瘦削的面龐略帶點古銅色,細長眼,單眼皮,鼻樑高挺,相貌只能稱得上周正而已,偏偏週身都透著股讓人不能輕視的威嚴氣息。讓人感覺有點彆扭的是,雖然他說話的時候帶著客氣的微笑,然而眼神卻不帶一絲笑意。

「格格不必如此拘禮,俗事過多,也只能晚上才為格格接風洗塵了,若有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媯寧連說「不敢」,四福晉的丫鬟碧蘭向媯寧介紹了四阿哥的其他妻妾——由於四阿哥還沒有冊封,出宮開府也完全是出於恩典。再加上他確實年紀不大,所以妻妾還不太多,只有一位嫡福晉、一位側福晉、兩個格格。

介紹到側福晉李氏,媯寧打眼看了這位被許多清穿小說作家寫成刁婦的「名人」,卻見她大約十四五歲,模樣雖然不是特別美,卻有著一股小家碧玉的清純之氣。她穿著桃紅色的對襟大褂,梳著兩把頭,發上只隨意點綴了兩朵宮花,耳朵上素素的墜著兩顆玉石墜子,成淚滴裝點在兩耳上,更趁得她靦腆害羞,整個人看起來並不那麼張揚,言語之間也很溫婉。媯寧存著小心,向她規矩施禮,李氏微笑著應了,媯寧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她雖然看著靦腆,待人接物卻讓人如沐春風,看來很有兩下子!

隨後,她又被介紹了府裡的格格耿氏。耿氏年紀更小,看上去才十一二歲的模樣,一團孩子氣,完全沒長開。「看起來並不是年紀小就不會被指婚啊!」媯寧想起自己初初選秀的時候,也是年歲不大,不由得有些悵然。

由於「格格」的地位並不高,所以媯寧和她隨意見禮,卻又細心留意的觀察一番——卻見這耿格格很是文靜,臉兒圓圓,稚嫩侷促,默默站在那處,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一團空氣。

介紹到宋格格時,媯寧才看到語嫣竟然也坐在桌旁!不覺有些詫異:看來這個「宋格格」頗得四阿哥的寵愛,在家宴上居然有她的一席之地!幾人都注意到了媯寧的眼神,媯宜介紹道:「這位是宋格格。」媯寧一笑,隨意點頭示意道:「宋格格!」

語嫣心裡不由大怒:剛剛對媯宜就是「福晉吉祥」,對自己卻只是點點頭!這明顯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心裡想著,臉上就表現了出來,冷冷的哼了一聲。

媯寧將她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心道:嘿!這位「宋格格」也不想一想,自己的地位不過是個「格格」,連個妾都不算!這樣的人白坐在皇子家宴中,已經夠惹眼了,她居然還不滿意?對身為客人的自己居然態度倨傲,可見其素養不夠。媯寧端莊的坐下,絲毫不介意「宋格格」的粗魯,甚至不打算揭穿語嫣的騙局。

四阿哥稍稍皺眉,淡淡的瞅了宋格格一眼,很快又恢復了冷淡嚴肅的模樣。若不是媯寧眼尖看得仔細,只怕真當是自己看花眼了。

正文 第九十章 四皇子府的大餐

第九十章 四皇子府的大餐

四福晉媯宜開始吩咐僕眾布菜,這皇子府的吃食就是不一樣!什麼都看著新鮮——呃……這是什麼?小蔥拌豆腐?筍絲炒肉?那個是白菜?這個是豆芽?……媯寧鬱悶的看著這一桌菜——進府這麼久才吃正餐,可是幾乎沒什麼葷腥,唯獨中間擺著一隻雞!真是鶴立雞群啊……她雖然有些不滿,可是現在畢竟自己在人家府中做客,也只能一副裝出淑女的樣子。

皇子府規矩大,吃飯的時候講究食而不言,故而一桌子人吃飯都只能聽見碗筷相碰的聲音,媯寧在歸化自在慣了,住在本家時也是獨自一個院子。因此吃的好痛苦!還好,四阿哥吃了一會就回書房和幕僚議事去了,這樣氣氛才變得輕鬆點。

飯後,媯寧被媯宜傳到來到內室談心,媯宜笑道:「吃飯的時候是不是不大習慣啊?」

媯寧臉一紅,心道:竟然讓媯宜姐姐看出來了?口中辯解道:「我這見識太淺薄,讓姐姐笑話了!」

媯宜掩嘴笑了半天,碧蘭扶著才讓她沒倒在炕上。媯寧鬱悶的提醒道:「姐姐!」

媯宜笑的快岔氣了,好半天才緩過來,道:「媯寧妹妹,在我這裡不必拘束!」碧蘭微笑著奉茶給媯宜、媯寧,媯宜拿過茶碗,輕輕抿了一口歎道:「你可不是要笑我這堂堂皇子府小氣吧?滿桌子竟是素菜來招待客人。」

媯寧心中詫異,口中道:「這裡面有什麼講究麼?」

媯宜苦笑道:「有什麼講究?終歸是一個『窮』字罷!」

媯寧不信道:「四阿哥乃是堂堂皇子,怎麼當得起這『窮』字?」

媯宜道:「你並不曉得宮裡的情況,方纔這麼講吧!誒……我們爺,雖然也是堂堂四皇子,卻並不像別的皇子過的那麼殷實啊!」

媯寧還真沒聽過什麼宮廷辛密,趕緊支起耳朵八卦道:「怎麼回事?」

媯宜道:「你可知我們爺的養母乃是已故的孝懿仁皇后?」

媯寧接到:「略有耳聞。」

媯宜略帶傷感道:「我們爺,也是命苦啊!」

遂將四阿哥的辛酸往事,悄悄對媯寧略說了一點:原來,這位向來神情嚴肅的四阿哥,還真是個苦命的孩子!

他剛剛生下來,便被迫與生母分開,被康熙交給當時還是皇貴妃的佟皇后撫養,所幸的是數年來他們倒也母子和諧,四阿哥頗受養母垂愛。康熙也對他很好,時常親自輔導他的功課。

可是這一切都在五年前,佟皇后去世之後便不再存在了。那時候的四阿哥胤禛,也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雖然滿人有早當家的習俗,但一直遮蔽在佟皇后溫暖羽翼之下的四阿哥,並不能接受養母去世的事實。而且,現實也是——失去母親的年幼皇子,在後宮確實不能過的如意。

康熙心疼這個兒子,又憐惜他失去母親,於是又讓他回到生母德妃烏雅氏的身邊。德妃在佟皇后去世之前就生下了十四阿哥胤禎,四阿哥剛剛回到她身邊時,胤禎才不滿兩歲,德妃的精力都用在了年幼的十四阿哥身上,再加上四阿哥自幼不在自己身邊,到底不如小兒子親。故而有意無意的忽視了他。

四阿哥自小便是心思深沉的孩子,心裡再受傷也不會說出來。德妃更加不喜愛這個整天陰沉沉的兒子。直到兩年前,年方四歲的十四阿哥生了一場大病,她的目光才再次降臨到自己的長子身上——後宮之中,皇子幼小時,子以母貴,皇子長大後,便是母以子貴。幾年前她已經夭折了一個六阿哥,此時十四阿哥的弱質,使她也不敢把自己的後半輩子獨獨壓在幼小的十四阿哥身上。但可惜啊!此時胤禛和她,這母子兩已經沒有什麼語言了。

德妃自己也很傷心,她不是不心疼這個兒子,可是看到他,德妃的內心就不能平靜,總是沉浸在當初親生兒子被奪走的噩夢中。不過最後她還是親幕後自操持四阿哥和媯宜的婚事,這倒是讓兩母子的感情衝突稍微緩和,可是四阿哥這麼多年孤獨一人,佟皇后去的太急,也沒有留下什麼積蓄,德妃整日對胤禛不搭不理,並不怎麼看顧。

而且由於沒有晉封,身上並無爵位,所以胤禛手中只有皇子的例錢和康熙賞賜的東西,並不像已經封爵的大阿哥、受皇阿瑪特別關照,又有母親娘家勢力支持的太子胤礽、母親在世的三阿哥和幾個尚且年幼的弟弟那樣,他是真的窮。

不過這也不是全部——他再窮,也能出錢辦桌好飯招待客人,可是他素來節儉,又常年為養母守孝誦經,習慣簡單的飲食。再加上媯寧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客人,既然要常住,也不可能天天擺魚擺肉,所以這一桌菜便素的多葷的少。還是因為媯寧是客,才特意上了一盤雞!

媯寧瞭解了這些事情,心中不由得同情起這位傳說中的冷面皇子:可能他變的這麼冷冰冰,是跟自己童年的不幸生活有關吧!於是也不在乎那些素菜啥的了——皇子還吃得呢!我怎麼吃不得?

她心中不再責怪四阿哥怠慢自己,眼睛卻不由得瞟到姐姐媯宜身上:只見她仍然面帶憂傷。媯寧心中一動:看來媯宜是真的愛上了四阿哥啊!要不然,一個女人怎麼會為一個不相干的男人憂傷?四阿哥待她不好,她也不怨恨,可見這個媯宜姐姐是動了真情了。

想到此處,媯寧暗暗決心要鋪就媯宜和四阿哥的幸福美滿之路,決不能讓小人暗害了媯宜的後半輩子的快樂生活。於是,她仔細向媯宜詢問了她在四皇子府的遭遇,希望能從中得知什麼蛛絲馬跡,尋找胤禛長女的死因,她絕對相信這事與自家姐姐沒有關係,可那四阿哥怎麼能這麼糊塗?他會這麼武斷,難道是因為不喜歡媯宜?媯寧想著宴會中見到的胤禛那副棺材臉的樣子,覺得很有可能。

正文 第九十一章 疑團重重

第九十一章 疑團重重

很快,媯寧便得知自己判斷失誤了!媯宜並沒有失寵。相反,在最初和胤禛喜結連理的時候,胤禛難得的體現了他溫柔的一面,很快讓惶惑不安的媯宜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媯宜也回報以她的溫柔賢淑,那些細小的關懷,溫暖了胤禛孤單已久的心,在人情淡漠的深宮之中,他們也算是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小夫妻兩是宮中諸位皇親宗室中非常和睦的一對了!

只不過好景不長。身為皇帝之子,胤禛不僅要擔負起父親的厚望,還要要擔負起傳宗接代的責任。他們的甜蜜日子在側福晉李氏進門後,就變得有些尷尬。胤禛雖然一如既往的疼愛媯宜,可是他也不能不去李氏那裡,否則媯宜便要擔上「善妒」的罪名。

更奈何兩人成婚之時都太年輕,所以媯宜即使在獨享寵愛的情況下也沒有懷孕。媯寧心道:這還是有些問題吧?要不然在現代,那些才十三四歲的中學生怎麼都能生小孩?

撇去媯寧小小的齷齪心思不談,且說媯宜:在皇族家庭中,沒有子嗣便意味著地位不會鞏固。雖然是嫡福晉,但總有人老色衰的一天,倘若韶華已逝,自己還憑什麼留住四阿哥的心呢?媯宜為此非常憂慮。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去年五月末,太子胤礽突然送來一個美女,這美女便是現在的宋格格,說是慶賀弟弟出宮開府。可胤禛去年二月初就自己開府了,五月才將人送來,實在透著詭異!但媯宜親自看了宋氏,打從內心讚歎她非常貌美,即使是自己這樣的女子都忍不住讚歎,男子恐怕更不能罷休吧!

她雖然心酸,可還是笑著把人納進來了。胤禛居然一句反對的話也沒說!媯宜感到自己恐怕要失寵。可是她是真的喜愛胤禛,而且既然已經是夫妻,她也沒有別的選擇,只好盡心盡力做好本分的事,不讓胤禛有一絲後顧之憂。

之後,胤禛便頻繁的在那宋氏處留宿。就這樣,宋氏去年五月被納到府中,沒兩個月就有了身孕,因是四阿哥的第一個孩子,府中上下都不敢怠慢了,那些日子,可以說是宋氏最愜意的日子!

詭異的是:那宋氏向來不愛早起,可是懷孕到今年三月上,卻於某天早上突然想要散步,更怪在她散步時莫名其妙摔了一跤!就因為這一跤,到當天晚上她便就早產生下了小格格。但是因為不足月,這個小生命到底也是沒留住。那宋格格也是悲痛了好幾個月都沒緩過來,四阿哥可憐她失子之痛,晉她做了「格格」。但宋氏脾氣卻越來越大!媯宜雖然又煩惱又心酸,可是到底善良,不忍心為難她,只要是事情不是太出格,凡事都順著她。

本來事情也算過去了,大家都相安無事。可是前兩個月,宋格格身邊的丫鬟珠翠突然跑到四阿哥面前哭訴,說是曾在宋格格摔倒之前,於小花園看見碧雲在宋格格每日散步的必經之路上慌慌張張的灑水。雖已到了陽春三月,但是北方京城的天還還是比較寒冷,水撒到地上一會兒就能結起一層薄冰。這宋格格之所以會跌倒早產,便是因為這層冰!

這個橋段可真是夠狗血的!媯寧前世不知道看過多少類似的清穿文,都是因為在地上灑水結冰啊~或者塗上豬油啊~什麼的,讓倒霉的孕婦這麼摔一跤,吧嗒一下摔掉孩子。她一直都以為這種事不過是寫小說的作者編著玩的,誰知道還真有這麼回事!倘若是媯寧遇到這事,肯定一下子就能將這無聊片段扼殺在搖籃裡,但現在事態已經發生了變化,她不好再亂作評論,只好耐心聽媯宜講後續情景:

碧雲乃是媯宜的陪嫁丫鬟之一,也算是她精心培養的心腹了。媯宜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在沒有自己命令的前提下,這個細心忠厚的婢女會做出這種事!

「妹妹,我和碧雲自小一塊長大,她絕不是這麼狠毒的人!若說是為了我特特去做這傷天害理的事,也絕不可能。

她是我額娘為我自幼培養的丫鬟,雖然不是多麼聰慧,卻很忠誠。她絕不會不聽我的話!」媯宜握住媯寧的手,眼淚潸潸落下,「可恨我這個做主子的沒用,害她白白丟了一條性命!」

媯寧知道「自幼培養」的人是什麼人,錦兒其實也算是章佳氏給她培養的丫鬟,這樣的人都是用作心腹的!無論資質如何,都絕對忠誠。碧雲又怎麼會傻到做這些糊塗事?即使真的要去害人,也不會做的這麼明顯,牽連到自家主子。

媯宜去找四阿哥求情,並非常肯定自己婢女的品行。可是對自己一向寬厚的胤禛,此次卻非常堅決!不僅立刻就讓人把碧雲抓了起來,甚至還用了刑。但是碧雲卻只是一味的大喊冤枉,直到四阿哥屏退眾人,一個人也不知道和碧雲說了什麼。

等到第二天,看守碧雲的小廝就發現碧雲咬舌自盡了,還留下了一封血書,說是碧雲之前無意衝撞了宋格格,因被責罰而心生不忿,所以才起了惡念,害的宋格格摔跤早產。又說她對不起福晉,以後不能再在福晉身邊伺候著了,福晉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最終,此事便以碧雲忤逆犯上,謀害皇孫為罪,屍身被扔進亂葬崗,她的父母、兄弟也牽連獲罪,被殺的被殺,流放的流放。

這裡面處處都是陰謀的味道,媯宜心思敏銳,老早就察覺不對,於是便給家中寫了密信求助。奈何烏拉那拉家自顧不暇,於是她這邊便被一拖再拖,現在才將媯寧送進來。

媯宜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冤枉,她最在乎的是胤禛信不信她!可是近幾日,胤禛白在側福晉李氏那裡住,又或者在格格耿氏那裡住,總之,已經兩個月不曾跨進她的閨房了!媯宜越想越傷心,不由得哭泣起來。

媯寧幽幽的歎了一口氣,「姐姐,這件事明顯是有人栽贓陷害,與其悲傷自責,還不如找到那個背後的人來,一則告慰碧雲的在天之靈,二則也算圖個明白!」

口中勸慰著,媯寧心裡卻在輕歎,媯宜姐姐的性子實在是太過柔弱了,只是一味的委曲求全不僅不能自保,反倒會連累身邊真正關心愛護自己的人啊!媯寧自己是深有感觸的。她又安慰了媯宜一會,直到她漸漸平靜下來,有了倦意,媯寧才帶著錦兒回到了菊園。

她知道一個人的本性是很難改變的。但是她相信媯宜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因為媯宜「注定」要做皇后,做皇后的人會軟弱可欺嗎?雖然一切都可能是注定的,但媯寧還是想要做出自己的努力,她祈求著歷史不會一成不變。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康熙的兒子

第九十二章 康熙的兒子

第二日,媯寧去拜訪了她一直看不透的語嫣表姐,也就是「宋格格」。她希望能通過日常接觸知道這個從小就和自己八字不合的姐姐,究竟經歷了什麼事,究竟為何如此「神通廣大」,不僅進得了皇宮,還進得了戒備森嚴的四皇子府!

可是語嫣也知道自己面對的人是誰。她固然從母親那裡遺傳了神經質般的歇斯底里,但她卻絕不是像郭絡羅氏那樣的缺心眼。她太清楚自己的目標了,甚至為此不惜一切代價……遺憾的是,在這個女性地位低下的時代中,她的努力奮鬥都是如此的不合時宜。而且,這樣沒有希望的掙扎使她的內心變得如此黑暗,慾望之火燒的她忘記了自己掙扎的緣由。

語嫣不會見媯寧的。不管媯寧是不是將自己認出來了,她都不打算見她。所以媯寧很自然的沒能達成願望。

媯寧意識到:想要對付這個表姐,不能操之過急,需要用文火慢慢熬,不相信這個屬蜆子的姐姐不鬆口!

接下來的日子倒也風平浪靜,四阿哥每天都很忙,除了家宴那天的一面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打過照面,倒是讓媯寧鬆了一口氣:說到底這個阿哥畢竟不是尋常人,那可是以後名垂千史,睿智冷酷的雍正大帝!要是讓他看穿了自己實際上只是一個「偽蘿莉」,那還不被他當作妖孽抓起來千刀萬剮?這個皇帝可不是好糊弄的!

媯寧的觀察很到位,四阿哥真的很忙碌。四阿哥在忙什麼?忙著給太子擦屁股!

話說太子胤礽,乃是大清的儲君,未來的皇帝!巴結他的人很多,可是兄弟中肯站在他這一邊的人卻只有四阿哥胤禛一個。為什麼會這樣呢?這還要從太子又愛又恨的皇阿瑪——康熙身上說起。

康熙皇帝給人們的印象一直都是「英明」、「聖主」,光輝萬丈、無可挑剔。無論是做帝王還是做父親,他都很盡心盡職。

但事實是:康熙是很特別,也做了很多前人沒做過的事,可是他再偉大也是個凡人。一個凡人,怎麼可能十全十美?且不說他政績上的污點,就單單說他作為一個父親吧:他對二皇子胤礽十分寵愛,太子一個人幾乎獨享了他一半的愛護!剩下的一半,也只能參差不齊的分給他其他的孩子。

他的偏愛是有理由的:他必須為大清教育出一名完美的接替人。

正是這個理由,使胤礽受到兄弟們的嫉恨。再加上胤礽自幼受封,地位尊崇。即使是他的兄長胤褆見到他也不得不行禮問安。他早已習慣於俯視自己的兄弟,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奴僕——這到也沒錯,大清滿洲的規矩:滿人都是皇帝的奴才,皇帝的兄弟也不例外。

這些自己高人一等的思想意識已經深深刻畫在胤礽的骨髓之中,成就了他的傲慢。他唯一害怕的人只有他的父親——康熙。康熙管教再嚴格,也不能改變他一手為胤礽創造的環境造所帶給兒子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胤礽的野心逐漸膨脹,一直到他不能容忍自己頭上還有一個人壓著自己。

而康熙皇帝其他的兒子,也不滿皇阿瑪的偏心。無論他們再怎麼努力做,也不能代替胤礽的地位,可是康熙又要求自己的兒子不能有「無能之輩」,他對每個兒子都嚴格要求,甚至到了殘酷的地步。

付出和回報的不對等,增加了胤礽和兄弟們的隔閡。但倨傲的胤礽並不在乎兄弟是不是有能力幫助自己,他更希望自己的每個兄弟都是草包!這樣自己的地位便會更加穩固。

康熙也是愛自己其他兒子的,可是一個人的心就那麼大,面對著這麼多孩子,他怎麼能個個兼顧呢?為了調起其他孩子的積極性,也為了表示他是不偏心的,所以,和宋朝、明朝不一樣,康熙要求自己的每個兒子都參政,立功的就封賞,有過的便懲罰。

這個措施是有用的,在這個獎勵下,他的皇長子胤褆展現出過人的軍事天賦,皇三子胤祉則讓他看到自己的血脈中還有一個擅長讀書的才子,其他皇子也不同的展現出自己的才能和高貴的品質。

康熙皇帝為此而感到驕傲。可是他的驕傲帶給胤礽的卻是煩惱——被封賞的皇子,在掌握了實權、懂得政治後,每一個都或多或少的流露出自己的野心——他們都不比胤礽差!為什麼只有胤礽能做太子、當皇帝?這樣不公平。

胤礽活到二十多歲,頭一次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危機。他開始在兄弟中尋找同盟,康熙也不是傻子,他那樣疼愛胤礽,怎能讓他深受危機?他也鼓勵兒子們同心同德,但基本沒什麼作用。能參與政事的兒子們都已經心智成熟,不是他這個父親能輕易改變的。

此時康熙自己也覺得有些頹喪——雖然他不認為自己做的不對,可是除了不斷的勸誡,他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使兒子們凝聚在一起。有時候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自始皇帝稱帝以來,中原地區不斷改朝換代,皇族中哪一次有過和睦的兄弟關係?但向來對自己無比自信的康熙,仍然不放棄自己的理想,他想到自己的兄弟關係還是不錯的,所以試圖以自己的方式改變皇室的悲劇。

就在此時,默默無聞的四皇子胤禛悄悄站在太子身邊,恭謹而真誠的秉持臣子之禮對待太子胤礽。胤禛的表現使康熙很欣慰,太子很開心,你好我也好,大家都很好。

但是太子的船不是那麼好上的。胤禛自選了這條路,便被其他兄弟瞧不起,說他巴結太子。這樣小小的壓力自然不會影響到心智堅強的胤禛,讓他頭痛的是:太子那讓人無法容忍的傲慢!

去年太子不顧自己的意願送來了宋氏,但細心謹慎的他很快就發現:宋氏竟然……!

正文 第九十三章 開始出擊

第九十三章 開始出擊

這是何等的羞辱!但胤禛並沒有張揚,他冷靜的將此事告知心腹幕僚戴鐸和自己的替身僧文覺,商議對策。二人知道自己眼前這位皇子並非池中之物,但胤禛一直恪守臣子之道,即使在二人面前也不鬆口。戴鐸有意試探,於是便指出兩條路:一,密折稟告康熙實情;二,忍耐。

稟告康熙,無論皇帝選擇怎樣處理事情,胤禛都會失去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所謂臣不密則失其身啊!但這樣一來,胤禛也就不可能再成為眾皇子的靶子,他可以安心做一世太平王。

而忍耐,意味著仍然要和太子在一條線上。這條路很艱辛,但會得到康熙和太子的欣賞。倘若最終太子登上皇位,那麼功臣胤禛必然少不了分一杯羹,做得好,更能成為掌控國家大權的能臣幹吏。

倘或四皇子自己有志向……豈不聞韓信胯下受辱的典故?

胤禛選擇了第二條。他將這個恥辱狠狠咬牙吞下。文覺在胤禛身邊多年,很瞭解他的心性。他知道胤禛選第二條的含義決不僅僅是當個棟樑之臣。

戴鐸、文覺二人確定了主子的心意,很快制定了一系列方案,胤禛何等聰慧?他知道這兩個心腹謀臣明瞭自己的目的,主僕三人默契的向著共同的目標前進。

胤禛知道這一年來委屈了髮妻媯宜,他也很想盡快改變現狀,可實在脫不開身。好在烏拉那拉家送來了媯宜的妹妹媯寧。這個女孩很不一般,胤禛也派人觀察過,他知道媯寧是可靠的。於是也放心讓她在家裡陪媯宜開心。

就在媯寧感歎胤禛不在,自己好放鬆的當口,胤禛處理太子丟給他的這團屎也終於差不多可以擦乾淨了——胤禛冷冷的想著那個癡心妄想,蛇蠍心腸的宋格格,忍不住冷哼了一聲。他將一個黃色信封放到管家太監高無庸手中道:「將這封信送到毓慶宮!」

高無庸躬身道:「庶!」

胤禛著重補充道:「你親自去!」

高無庸恭謹道:「奴才明白!」

胤禛望了一眼高無庸離去的背影,自無逸齋出來,往他前去行走的戶部學習。

……………………………………………………

自往宋格格處碰了釘子,媯寧便不再打探她的隱秘,而是每日都去媯宜那裡拉著她上園子裡散步、聊天,媯宜的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在媯寧的開導下,不僅又恢復了生氣,而且自己的穿衣打扮也發生了改變:以前想著做為王爺的嫡福晉,在穿著上應該穩重沉著,因此自己一年四季的衣服基本都是偏暗色調的,卻未想過自己也只是十六的花樣年紀。在媯寧的勸說下,她開始嘗試著穿那些明亮色調的衣服,包括做姑娘時候最喜歡的嫩黃色,更是襯托的人清麗脫俗,讓媯寧和身邊的丫鬟們直呼「驚艷」!

媯寧對媯宜現在的改變非常滿意,要想打敗敵人,首先在氣勢上就不能輸人吧,照正常情況看來,竹園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有點動靜了,自己這邊其樂融融,依著她那個活寶表姐的性格,肯定是見不得媯宜姐姐和自己這麼開心的!

同時,為了檢查媯宜不孕的原因,媯寧按照從格岡肯敖布那裡得來的咨詢結果一一對照,卻發現一樣也對不上。媯寧鬱悶的意識到:醫生絕對不是一天能學成的!尤其是中醫。

她思來想去,覺得最好還是請懂行的人看看才好。只是「嫡福晉看不孕症」一旦讓宮裡知道了,那媯宜可就真的沒有後半輩子的幸福了!所以堅決不能請太醫,而且誰知道那些個太醫是不是會被宮裡某些惡毒心腸的人收買利用?不是說四阿哥在眾兄弟中不很受歡迎嗎。

就算他的兄弟不會那麼無聊去害自己嫂嫂、弟媳,也難保太醫不會糊弄。前世好像也聽什麼人說起過:皇室的病不好看,為了不使自己因禍上身,許多太醫都只開藥性溫和的補藥,並不敢實打實的給貴人們治病。而且太醫也是祖傳的多,許多老太醫退休了,便讓自己的兒孫頂上。誰知道那些小子有多高深的醫術?

媯寧左思右想總沒有頭緒,錦兒看她抱著腦袋發愁的樣子也心疼,於是便獻計道:「不如請大爺來瞧瞧?」

媯寧有氣無力道:「那怎麼行?我們固然可以不在乎大哥哥的模樣,但四爺這裡可是皇子府!怎麼可能放身患奇病的大哥哥進門啊。」

錦兒想想,道:「那不如咱們把四福晉每日的身體狀況,臉色精神都寫成信告訴大爺,由大爺根據這個判斷?」

媯寧困惑一會道:「這樣能看病麼?到底還是得切脈吧!」

錦兒道:「總好比自己在這裡瞎琢磨吧?不妨試一試!」

媯寧也覺得有道理,於是主僕倆悄悄在屋裡商量起來。第二日,媯寧像往常一樣來給四福晉請安,悄悄將此事對媯宜提了。媯宜可不像媯寧那樣是活了兩輩子的老鬼,這生育的事情她還真一點也不瞭解,故而羞的滿面通紅。還好她知道子嗣是重中之重,到底還是耐著聽完了。

媯寧道:「姐姐,此事非比尋常,還是先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麼不妥,以防萬一才好。若是真有什麼毛病,也好快點治了才是!」

媯宜點頭道:「理是這個理,但此事風險太大,不宜操之過急。」媯寧又將昨夜和錦兒商議的對策說與媯宜,媯宜想了半刻道:「還需問過大哥哥,方知你的辦法可行不可行。」她從炕上小櫃裡取出一隻錦盒,將其打開遞與媯寧道:「你拿著這個事物,進出府中便無人阻攔了。」

媯寧拿起來一看,原來裡面裝著一塊小金牌,上面並無漢字,都是滿文,故而知道乃是出入皇子府的憑證。媯宜叮囑道:

「此物固然有用,卻切忌不能多用!」媯寧心知肚明,這個事物恐怕是胤禛交給媯宜做應急的信物,趕忙小心收藏,鄭重道:

「姐姐放心!我心裡有數。只需幾日,便將此物完璧歸趙!」

金牌是以備萬一的時候才能使用的,媯寧並不打算用它大搖大擺的進出皇子府辦事。皇子府亦是在皇城內,豈是隨意進出的?假如找個可靠的,能隨意進出的僕人幫忙辦事倒是可行的。什麼僕人能經常正當的進出府中?自然是採辦了!於是媯寧讓錦兒去打探什麼人在替四皇子採辦物品。

這事並不難打聽,雖然胤禛管教下人十分嚴格,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摧毀女人的八卦天性。有人的地方便會有故事,有女人的地方必然有八卦!

正文 第九十四章 林婆子和狗兒

第九十四章 林婆子和狗兒

四皇子府的下人並不多,但也分三六九等。那些主子們的貼身婢女、僕從,自然知道多嘴的下場,再有講話的慾望也都只能繃緊自己的嘴巴。可是像廚房、門房這些邊緣的粗使僕人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了, 反正以他們的地位也不會知道什麼不可言傳的內幕。

錦兒得了命,正思索怎麼從下人們口中套話,便聽見廊下有兩個打掃落葉的粗使小丫鬟正偷閒抱怨:

一個道:「這秋天頂頂讓人煩惱!咱們這活,平日裡到還清閒,偏這個時候整日介連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上午才掃完,中午又落了一層。」

另一個道:「可不是!不過咱們主子還是很仁善的。咱們雖然這會子辛苦,卻能得到別處得不到的好處哩!」

那一個忙問:「什麼好處?我怎麼不知道?」

這一個道:「你還不知道麼?府中每當秋季灑掃繁重的時候,便會每日給負責掃院的僕婢加一盤點心!」

那一個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個說法。」

這個笑道:「我卻忘了,你是前幾日才調來掃院子的。」

那一個道:「我原以為這是個苦差事,卻原來比那邊守書房的活要好呢!」

這個應道:「可不是?廚房的林婆子,最會做點心!味道比那宮裡貴人們吃的也不差呢!」

那個道:「我知道她的。可恨這婆子點心雖做的好,卻是個碎嘴子!」

這個道:「你又怎麼知道?」

那個恨道:「我前日個身上不爽利,晚飯錯過了鐘點。半夜裡餓的難受,便到廚房尋了半個餑餑吃。卻不想叫那林婆子瞧見了!我求她不要講出去,她當時到答應得快。我還道這是個好人,卻誰知第二日她便說與別個了!」

這個道:「這是為何?」

那個道:「我也去質問她,她卻說:一時忘記了!」

這個咯咯笑道:「我到也聽說過此事!」

那個生氣,用手錘了這個丫鬟道:「你還笑話!我還不是因為這件事才從書房調到這裡來掃院子!」

這個連忙躲道:「不怪我啊!不是你自己也說,在這裡掃院子比在書房好麼?」

那個被她哽住,也沒話說了。

這個趕忙寬慰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何況那林婆子確實是記性不好。不過她卻是個熱心人!廚房採辦的小廝是她的兒子,我們內府的丫鬟子想要個針頭線腦、頭繩脂粉什麼的,只要托她,她必然幫忙。」

那一個歎道:「這麼說來,竟只能算我倒霉了?」

兩個丫鬟開始笑鬧起來。錦兒聽到此處,心裡已經有了算計,故而假裝剛剛到這裡,咳嗽一聲,那兩個丫鬟子看見有人,也不敢再亂說話,趕緊掃了地躲到一邊去了。

錦兒尊著兩個粗使丫鬟的話,找到了廚房的林婆子,那林婆子年約五旬,彎眉細眼,體態圓潤,倒像個畫著笑臉的不倒翁!果然如兩個丫鬟所述,她嘴碎又熱心。錦兒好容易才哄住她,說來請她幫忙帶信的事,林婆子笑道:

「我還道什麼了不得的事!姑娘放心吧,我林婆子辦事沒有差錯!」然後又叫來自己的兒子給錦兒認:「這是我的老兒子,賤名喚作狗兒!」

那狗兒也就十七八的樣子,和他**一樣彎眉細眼,一副討喜的模樣,卻偏偏瘦的像個猴兒!卻見這林狗兒笑著靈巧的給錦兒作揖道:「姑娘有何吩咐?狗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婆子打他道:「你知道什麼是『赴湯蹈火』?卻在姑娘面前顯擺,休要胡鬧!」

狗兒抓著後腦勺委屈道:「哎哎!娘啊!那說書的先生講的那些俠客不都這麼說的?他們說得,我怎麼說不得?」

林婆子又打他道:「你半個字不識,怎好在姑娘面前亂充數?好叫人笑話!」

錦兒覺得這對母子到真是赤誠又有趣,禁不住掩嘴輕笑,又幫忙拉著林婆子道:「算了算了,什麼大不了的事!狗兒兄弟這詞用的到也沒錯,只是我當不起罷了。」

然後又對狗兒道:「現下倒也還沒什麼要使你的,你卻記住有我這一檔子事,到時候不要推脫就是了。」

狗兒趕忙答應,錦兒便回轉稟告媯寧此事。

她卻不知,此時偏偏那「宋格格」語嫣的貼身丫鬟珠翠正要托林婆子買些脂粉,堪堪將錦兒的話頭聽去了。珠翠心下合計:主子正想找這媯寧格格的晦氣,不如告訴她,也好討個綵頭!於是也不買什麼脂粉了,轉而到跑去給語嫣遞信。

語嫣因為喪女而失去所有的依仗,精神已經消沉了好些日子,現在平靜下來,私下思量:自己這孩兒死的很是蹊蹺!

她固然怨恨這孩子不是男孩,但到底還是自己的骨肉。俗話說「虎毒不食子」,語嫣失去這個孩子到底還是悲痛的,心中倒也開始懷疑:那柔柔弱弱的嫡福晉真能坐出這謀害皇孫的事?遂又將當日的情景過了一遍,想到後來嫡福晉的丫鬟碧雲招認的事,她猛然覺得不對!

正要再想,卻見自己的丫鬟珠翠從遠處慌慌張張跑過來……

……………………………………………………

語嫣在想自己女兒的死亡,媯寧也在想。她知道錦兒已經找好能遞信的人,只需寫好信讓他傳便好了。只不過需要先調查一下這個狗兒和他**林婆子是不是府裡什麼人的探子。

於是便暫時將這不著急的事先放下,著手調查小格格的死因。媯寧到四福晉那裡喝茶,私下悄悄問起媯宜這孩子的死狀,媯宜道:「我到沒敢仔細瞧,只看見她全身都是紫色,怪嚇人的!」

此時,她的婢女碧蘭站在一旁面露猶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媯寧眼尖,正好瞧見她神色不定的模樣,於是問道:「碧蘭可是有何想法?不妨說說。」

碧蘭趕緊道:「奴婢原先真也不曾想起,只是媯寧格格這麼一問,奴婢到是想到小格格出生那日,無意間聽見進府給小格格接生的太醫說過……」

正文 第九十五章 足月的孩子

第九十五章 足月的孩子

媯宜皺眉道:「不妨,你且仔細說說!」

碧蘭趕緊跪下道:「奴婢聽的也不真切,但好像是說:小格格並不像早產,更像足月而生!」

媯寧、媯宜一齊驚訝道:「足月?!」

媯宜驚的呆在那裡,媯寧咬著手指喃喃道:「足月……足月!」她想到了!吃驚的抓住媯宜的手道:「姐姐!你說宋格格是幾月進的府?」

媯宜嚥了嚥口水道:「五月!」

「你沒記錯?」

「不曾!」

碧蘭有些緊張,在一旁接口道:「我們都有記錄的,是五月!」

媯寧迅速思考著,口中匆匆念道:「倘若她是去年五月進的府,小格格今年三月出生,卻偏偏又是足月生的……那麼孩子應當是在宋格格進府之前便……」

聽著媯寧的分析,媯宜額上立即生起一層薄汗,她趕緊遮住媯寧的口:「妹妹慎言!」

立時,屋中三人都沉默了,空氣瀰漫著緊張。

好一會,媯寧才低聲用沙啞的聲音道:「……如此,那小格格便絕不是因為早產而死了。」

媯宜混沌的腦海中不斷的閃現著小格格出生到死亡,由死亡又到現在……宋格格瘋狂的歇斯底里、胤禛的怪異表現、碧雲的蹊蹺翻供……媯宜明白了……她神情悲悲慼戚,突然哭了起來,慌得碧蘭也不敢跪著了,哭著抱住媯宜道:

「福晉!福晉您怎麼了!不要嚇奴婢了!奴婢亂說的,都不算數的!……福晉……」

媯寧也趕緊哭著勸道:「姐姐莫要如此,切忌讓別個看去了!」說完,便將媯宜攬在懷裡,媯宜事到臨頭,卻還記得自己的身份,死命用帕子堵住自己的嘴,趴在媯寧腿上嗚咽個不停。媯寧看她如此傷心,也陪著默默流淚。好一會,媯宜才停住,悲傷的對媯寧道:

「我真不是一個好妻子……爺……爺他受了多少委屈啊!我卻只知道自己想著自己……」說完,又忍不住哽咽,強吞下淚水道:

「妹妹!此事還請你……」

媯寧心中歎息:媯宜啊媯宜,好一個柔順的女孩子——自己都這般境地了,反倒說對不起胤禛!四阿哥,這樣的女子你若是都不愛惜,那你便是這天下第一負心人!

媯寧收拾起複雜的心思,溫聲道:「姐姐不必多言!這事,妹妹我就把它帶進棺材裡了!」

碧蘭也哭著跪下道:「主子!奴才願以死明志!」媯宜忙道:「不必如此!只需牢記此事不得外傳!」碧蘭知道這是四福晉仁慈,才放自己一條生路,便死命跪下磕頭,卻被媯寧攔住:

「你要是真心報答你家主子,方要記得好好伺候她,不可讓別人傷了她!」碧蘭自是答應不提。

晚上媯寧回到菊園,也不敢再將此事告知錦兒——這事知情者幾乎都難逃一個「死」字,她又怎能牽連錦兒?媯寧只好自己在床上烙餅子,烙完A面烙B面,聲音誇張的把在小榻上沉睡的錦兒都驚醒了。媯寧一向都不認床,從來都是沾枕頭就睡。現在這樣子一看就是有問題!錦兒自得到媯寧的信任後,兩人間便不再有什麼秘密,所以便很自然的認為她病了,於是便起來問道:「格格可是哪裡不適?」

媯寧知道自己露出破綻了,只好敷衍道:「我白天在福晉那裡茶水喝多了,有些睡不著!」

錦兒不疑有他,便道:「我去給格格煎一碗安神茶。」媯寧本不想勞煩她,可是自己確實有心事睡不著,只好借此支開錦兒獨自想問題:

既然小格格是語嫣進府之前便懷上的,那必然不是胤禛的孩子!語嫣是誰送進來的呢?是太子。

那麼小格格的生身父親極有可能就是太子!可是以太子之尊,即便是府中有婢女懷孕,也不必將人藏匿在胤禛府上啊?而且語嫣是怎麼和太子勾搭上的?她又怎麼會在選秀的時候那麼囂張的指使太監殺人?為什麼她原來的婢女彩玉會以她的名字出現在秀女的名單中?

一個問題解決了,一串問題又出來了!媯寧想的腦袋都炸了,卻沒有一點頭緒。只好將想不明白的事放下,考慮能想明白的:

小格格既然不是早產,那必然也不是因早產而死,那麼她還是自然死亡嗎?而且小格格不是早產的話,那媯宜姐姐的婢女碧雲,也必然不是在語嫣必經之路上灑水的人了!即使她真的灑水使語嫣摔倒,那也不是致使她生產的原因……語嫣生產是因為到了預產期了!

如此一來,碧雲被誣陷的可能性就很大了,那麼她一開始喊冤也是真的!果真如此的話,什麼人會陷害碧雲呢?媯寧咬著手指想,忽然想起以前張廷彖在破卓力格圖之死的案子時,於福來之說過的話:「找到最終得利的人便找到兇手了!」

碧雲是姐姐的婢女,那就是想要害姐姐了?可是姐姐並沒有成為什麼人的阻礙啊!她身為嫡福晉的事已經成定局,即使她死了也是嫡福晉!其他女子即使被扶正也只能被稱作「正福晉」,那是完全不同的。害了姐姐,什麼人得利?

「李氏?語嫣?耿格格?」一直到錦兒把安神茶端進來,媯寧都快因為思考過度而暈過去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小格格之死絕對和碧雲沒關係,也就是說和媯宜是沒關係的!但她這樣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又怎麼會死的如此蹊蹺?她死於什麼呢?

根據媯宜的說法,孩子的屍體呈紫色。這正常嗎?媯寧覺得不正常。她也曾見過死人,他們雖然都挺可怕的,可是也沒有這種奇怪的顏色啊!

想來想去,媯寧覺得還是得問醫生才行。看來給大哥哥寫信的時間得提前了!媯寧一邊喝茶一邊想問題,思考到這裡,她抬頭囑咐錦兒:

「錦兒,你明天去找碧蘭,讓她幫你查明狗兒的背景,看他可靠不可靠。我這便要給大哥哥寫信!」

正文 第九十六章 狗兒的身世

第九十六章 狗兒的身世

第二天一早,錦兒就去找碧蘭說明了媯寧的意思,誰知碧蘭聽是要打聽狗兒,卻是拍手笑道:「錦兒妹妹若是想打聽這個狗兒可算是找對人了!在這府裡,怕是沒有人能再比我了知道此人了!」

錦兒聽了大喜,忙拉了碧蘭坐下,聽碧蘭道:「狗兒上面還有一兄一姐,說也奇怪,他那哥哥姐姐就像是和他老子娘一個模子出來的似的,真真是一個性子——嘴碎不把門。為著這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虧,也就是因為他們都是這府裡的家生子,且為人卻也良善,倒也在這府裡相安無事。只是那最小的狗兒,卻是截然相反的性格,腦子機靈不說,辦事也牢靠!」

錦兒聽了有些奇怪,「聽起來姐姐倒是十分熟悉這狗兒的?」

碧蘭明白錦兒的意思,「這狗兒倒是和咱們福晉有些淵源的。一年前他生了一場大病,那時他老子還是廚房的採辦,這雖是有油水的差事,可恨他老子被人攛掇染上了賭癮,沒多久就把那些家底輸了精光不說,還偷偷把採辦的錢也拿出來去賭,後來事發他怕府裡責罰,再加上外面那些逼債的閻王,他竟然撇下這一家子老小要跑路!」

錦兒驚訝道:「此人竟敢如此放肆?」

碧蘭笑道:「皇子府豈是好欺的?還沒等他跑出大門,福晉下個令,就咱們這十來個家丁便把他抓回來了,還沒驚動一點巡城的御林軍!」

錦兒佩服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不曾聽說此事!」

碧蘭道:「此事怎能外傳?若是讓別個知道了,咱們皇子府的威名還要不要了?不過這事雖然驚險,到是讓府裡的下人們都知道了咱們福晉的本事,全都收攏心思認真辦差。」

錦兒若有所悟道:「說的也是。前幾年,我陪著我們格格和福晉住在本家府上時,便看出福晉絕非凡人。」

碧蘭並不答話,只是笑著繼續道:「那祚死的老狗,自然以家法處死。不過咱們爺仁慈,竟沒有將林婆子和他三個兒女一起上路,只是讓高諳達把林婆子和他三個兒女一起趕出府去。」

錦兒同情道:「如此說來,他們倒也有些可憐。」

碧蘭點頭道:「誰說不是?福晉也看著這幾個人老的老,病的病,甚是可憐。又道是:他老子做的孽和孩兒們有什麼相干?因此就去求了四爺,把他們留了下來。

那狗兒雖然機靈懂事,性子忠厚,卻病得實在厲害,福晉看他到還可早就,於是不僅給他請了先生看病,還讓他頂了他老子的缺,也算是給他們一條活路。

狗兒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一直都是感恩涕零,想著法的要報答福晉。所以錦兒妹妹,你家格格的事情儘管放了心的交給狗兒去辦,狗兒必然不會出賣咱們。」

錦兒這才放下心來,又對碧蘭道:

「雖然如此,尚需告知福晉一二。」

碧蘭道:「那是自然。」

於是二人閒聊了一會,錦兒就去向媯寧回稟了從碧蘭那裡得來的情報。

在菊園裡,媯寧正點起熏香,伏在案上寫字。錦兒一邊給她研磨一邊皺眉道:

「格格,依我看,咱們的福晉恐怕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弱勢啊!」

媯寧笑道:「你當這大宅門裡的格格是好當的麼?要是咱們府上也和本家一樣這麼多枝枝杈杈,你便知道為什麼媯宜姐姐這麼厲害了。」

媯寧自然知道媯宜不是那麼好欺負的。媯宜很會管家,收拾下人、奴才,連媯寧這個穿越者可能都比不上她!有時候媯寧甚至猜想:媯宜這樣的管理人才,到了現代恐怕也能隨便混個公司高層吧。

但管家和管理愛情是不一樣的。她現在之所以這麼脆弱,肯定和深陷情網有很大關係。「戀愛中的女人都是傻瓜啊!」媯寧心中歎息著。

錦兒也知道大宅門內是非多,想了半刻,大約也明白了媯寧的意思。媯寧微微一笑,將最後一筆收尾,便將紙拿起來吹乾了,裝進信封中。

四皇子府瀰漫著看不見的硝煙,媯寧雖然不擅長過這種充滿算計的生活,也不喜歡在腦袋上掛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可是現在她更不想再退縮!即使知道歷史不可改變,也絕不放棄。她不知道的是:那封可以解決自己一點疑惑的信,岌岌可危的將要落盡語嫣手中!

此時四皇子府的主人胤禛也忙得不可開交。他已經從高無庸那裡知道府裡的女人們那些「小」爭鬥,令他有點驚訝意外的是,自己一向溫婉嬌柔的嫡福晉居然也學會「作戰」了!雖然這一切大都是在她那個「媯寧妹妹」的推波助瀾下作的,但她真的開始學會了。

這到算的上是個好消息吧……只是胤禛的內心卻忍不住懷念起媯宜往日的溫柔,他真不願意破壞這份純潔的感情,抹殺那個溫婉的人兒。但他也知道:假如媯宜一直不能學會怎麼生存,那麼她必然也坐不穩這個嫡福晉的位置。胤禛心中五味陳雜,假如媯寧知道了,必然會說:你是個不能守護真愛的男人。

胤禛的心思並不在內宅之中。他喜歡溫婉多情的媯宜,但更需要一個雷厲風行的嫡福晉!所以那些繞指柔情、兒女情長最終也只在他短短的一念之間便煙消雲散了。

他今天該在戶部實習,所以不用去無逸齋上課。但他還是順便去課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弟弟: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禎。

胤禎就不必說了,他乃是胤禛的同胞弟弟,自然要看的。十三阿哥卻不一樣,他是庶妃章佳氏的兒子,和自己是同父異母。不過胤禛一直和親弟弟十四阿哥關係冷淡,卻和十三阿哥很親近。

果然,到了無逸齋,十三、十四兩位阿哥見到他,雖然都行了禮,可是十四阿哥馬上找個理由跑到一邊和別的阿哥玩去了,丟下尷尬的哥哥不管。

還好胤禛已經習慣了,很快就平復心情:畢竟十四阿哥也才七歲,有什麼好計較的?十三阿哥胤祥是個體貼又開朗的孩子,雖然他也剛剛九歲,卻能將胤禛兄弟兩的彆扭看的明明白白。

正文 第九十七章 有人歡喜有人愁

第九十七章 有人歡喜有人愁

胤祥笑解圍道:「四哥怎麼有空來無逸齋?今兒不是該去戶部行走的麼?」

胤禛無奈道:「我不過順路過來瞧瞧你們兩個。」說完,便從懷中取出兩個細長的盒子,交給十三阿哥:「你前兒不是說想要一支宣筆嗎?我想起去年皇阿瑪到賞過我幾支,便從家裡翻出來兩支。你拿去和小十四分吧!」

十三阿哥不好意思道:「難為四哥記得弟弟,其實皇阿瑪也不是沒給我們賞的,只是我用的太費了……嘿嘿!」

說完便將盒子打開,驚訝道:「啊!四哥,這可是上等的紫毫呢!筆管都是檀木鏤刻的……真是精緻!」

胤禛道:「你們若肯好好讀書,幾支筆算什麼?」

胤祥默默蓋上盒子道:「四哥的心意,弟弟都明白的。」

胤禛還待說話,卻見上課的時間到了,也不好多言,便放他回去。胤祥卻忍不住想起這個四哥平日裡的關照:

十三阿哥的母親章佳氏,從進宮伊始便一直身體有恙。自三年前生下十五妹嫿茵,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前些年,康熙那邊就有風聲說要將皇十三子寄養到德妃身邊,那時年幼的胤祥還為此偷偷哭過幾回,只不過此事後來到底不了了之。

胤祥因為性格開朗,兄弟們倒是都願意和他親近。但是自記事以來,真正關懷自己的,卻只有這個四哥胤禛。胤祥也不知道十四弟這個胤禛的親弟弟為什麼不和胤禛親近,但他也小意聽說過德妃有些偏心,自思量著可能和這個有關。

其實四阿哥一開始對所有的兄弟都差不多,只是他看到了十三阿哥對待自己的母親、妹妹親厚,即使他們母子四人處境並不好,也從來都是相親相愛。這樣和諧的親情,令孤單的胤禛內心非常羨慕感動,所以才對胤祥有些不同。

正是這一點小小的不同,被敏感的十三阿哥抓住了,他們彼此互相理解,這才使得二人的兄弟關係比別人更好。

胤祥自去上學不提,胤禛走向戶部的同時,頭腦裡卻不斷的思索著這幾個月在戶部學習的成果——以他短暫的經驗看來,似乎戶部有很大的漏洞啊!

胤禛自那日將一封信甩到太子的毓慶宮,便將全部心思都用在鑽研戶部事物中去了,倒是胤礽看著向來與自己親厚的弟弟寫的信發呆:「胤禛是什麼意思?」

信的含義他雖看不大明白,但字面意思還是知道的。自然就是說:語嫣的事被他察覺了!說起來,胤礽自己也覺得將已經有孕的女子硬塞給弟弟的做法很不地道。可是他目前就只這個兄弟可以靠靠,再說,四皇弟不是也已經是自己人了嗎?到時候自己登基,便和他是君臣關係。

「君憂臣辱,君辱臣死。」他這個做臣子的,難道不應該為君主分憂麼?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做個孤家寡人。只是當時他也是害怕的慌了神,這才出的下策。

現在要怎麼解決這問題呢?去找李光地商議?不行。這個人在漢人中乃是儒家的領袖人物,他要是知道自己這檔子事,肯定立馬拍屁股走人!只有索額圖還可以依靠——此人乃是自己母后的父親,自己的親外公,又是自己參知政事以來最大的支持者。唯有他不會因為些許小事放棄!這就是血緣的關係。

想到此處,胤礽立即寫了密信讓親信送去索額圖那裡。索額圖其實早在康熙二十七年,皇帝以郭琇為引線,炸掉大阿哥大部分黨羽之後,便知道——聖上要對以自己為首的太子黨加以嚴待了,因此行事莫不是小心翼翼。

無奈正如太子所料:索額圖乃是太子血親!無論如何都跳不出黨爭的圈子。不過這也不代表他一點選擇的餘地也沒有,可是權力的誘惑是如此強烈,年輕的時候跟隨康熙建立了那麼多豐功偉業,他已經不能罷休了。所以只能說——他最開始就不該陷進去,現在陷進去便不能再出來。

太子做事越來越糊塗,索額圖也有些失去信心了。現在是什麼時刻?太子再不收斂,恐怕自己一家都要被賠進去!所以當他看到太子的密信後,第一個反映就是——兩眼一閉,暈過去了。

索額圖府上手忙腳亂的搶救家主,張英家裡卻在慶賀。慶賀什麼?慶賀張家幼子張廷彖高中秀才!自此以後,張家父子中再無身無功名之人了。自然要慶賀一下!

雖說是慶賀,其實也不過是他們爺四個加上張英的夫人柳氏,一起吃頓團圓飯,這規模可真是夠低調的。飯菜是很一般的,氣氛卻很溫馨,張英笑著對小兒子道:

「如今你也是身負功名之人了,切記不可再像以往一樣毛躁、意氣用事。」

柳氏埋怨道:「老爺,今天明明是開心的日子,何苦又來訓斥他?且說兩句好的吧!」

張英撚鬚而笑道:「好好!夫人說的有道理。」他衝著三子張廷璐點頭道:「前年,廷璐中了秀才,為父送他『寶臣』二字作為字。」然後又對規規矩矩的張廷彖道:

「廷彖也是秀才了,一則為了你日後方便和同學交流,二則也表明你已長大成人,為父也送你一個字!」

張廷彖恭順道:「多謝爹爹!」

張英揮揮手,管家張安立即送過一張白紙,雙手托著筆墨放在桌上,張英揮筆在紙上寫下「桓臣」二字,遞給張廷彖,張廷彖跪拜謝過。

張廷玉、張廷璐站起身端過酒杯笑著向弟弟祝賀:

「現在四弟也不是孩子了!」

「恭賀『桓臣』高中秀才!」

張廷彖不好意思的舉起酒杯,跟兩個哥哥一飲而盡……然後馬上劇烈的咳嗽起來!柳氏急忙給他捶捶:「你們這兩個做哥哥的,也不是不知道他沒喝過酒,幹嗎還攛掇著他喝這個?」

不等張廷玉兄弟倆說話,張英接口道:「哎!桓臣也算成人了。往日不飲,今日喝一點也無妨!」

柳氏只好閉口不言,張英知道他們老兩口在這,這弟兄三個都不敢造次,索性今日便拉著老妻提前退出,也好讓他們放縱一下。張英平日教導這三個孩兒,一向是嚴格要求,務必做到「謹慎、克己」。除了張廷彖,他的二子、三子都還做得不錯。不過今天特殊,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正文 第九十八章 找樂子

第九十八章 找樂子

張英一走,張廷玉立即明白父親的意思了。他今年二十三歲,神態氣度上卻已經頗顯老城。去年剛剛續了一年的髭鬚裝點在唇上,到是讓張廷玉的真實年齡看起來和他的外在的氣度相匹配一點了。

他難得頑皮的摸摸自己還不是很茂密的小鬍子,打趣道:「父親大概是想說,今天可以讓小四不醉不歸了?」

張廷璐一直是個老實的孩子,他已經二十歲,早就過了變聲期,體格也健碩起來,看著比哥哥張廷玉還高出小半頭。不過張家到底是書香門第,他雖然長得高,卻仍舊一臉書卷氣。

張廷璐溫厚道:「還是別逼他了!要是真醉了,母親還不得心疼?」

兄弟三個裡面,只有張廷彖變化最大,他前些日子才過了十六歲生日,自從蒙古回來,他就像是抽芽的柳樹一樣不停的竄個子,眼看著就快趕上家裡的第一高人——張廷璐了,可是也讓他越發顯得細瘦。比較讓人欣慰的是,雖然看著瘦,可他整個人還是看上去成熟了許多,去掉了幾年前的稚嫩,臉頰、雙眸中都多了幾分沉穩。

張廷彖眨眨眼,神秘道:「兩位哥哥!以我看,人人都在遇到喜慶的時候喝酒,咱們這麼跟風實在無趣。不如另外再找樂趣?」

張廷璐聽了他的話,立刻把他的話想到「那方面」去,害怕他前兩個月回老家考試,被什麼人教壞了!馬上急的滿面通紅,不知道應該怎麼教育弟弟:

「桓臣……你……」

張廷玉老早以前就受過這位老弟的刺激了,知道張廷彖肯定是故意這麼說,想打擊打擊自己和寶臣這兩個「不苟言笑的兄長」。所以他才不會上當!可是看到自己老實的三弟真被他唬住了,張廷玉也不由失笑,趕緊拉拉三弟的袖子,朝他遞個眼色。

張廷璐看著哥哥衝自己使眼色,也約莫猜到什麼,趕緊收攏心神,心道:這個桓臣,怎麼長了這麼大還是如此頑皮?

不過一回想起在安徽桐城的童年生活,那時候他比現在更調皮囂張,張廷璐只好怪自己:真是記吃不記打,怎麼總是上當?

張廷彖知道自己嚇不住倆哥哥,搞怪的翻翻白眼,咕噥道:「哥哥們現在真是越來越無趣了。」

張廷玉、張廷璐兩兄弟聽了這話,真是哭笑不得:哥哥是用來「有趣」的麼?

張廷玉板起臉訓斥道:「胡鬧!亂說什麼?怎的如此不講規矩!?」張廷彖知道自己家向來家教嚴格,講究禮儀孝悌。他那樣講話,要是被父親聽見,肯定要罰他跪著背家訓。不過他知道今天可以稍微放肆,所以打算充分利用權利,於是辯解道:

「我什麼也沒說啊!二哥一定是聽岔了!」說完,不等張廷玉反駁,他又接著對張廷璐道:

「我真不是騙人!三哥也不必擔憂。好歹我也是堂堂秀才,怎麼會做那些下作的勾當?我是真的有個好去處,兩位哥哥不信,便隨我同去!」

張廷玉、張廷璐雖然都是謹慎的性格,但到底還是年輕人,自然會好奇!於是二人磨著張廷彖非講出個好歹來,張廷彖這回卻是屬鎖的,生生把嘴巴鎖了個牢實。

張廷玉也不是沒辦法讓弟弟開口,可是這樣就真的「無趣」了!所以便索性不再強迫張廷彖,而是和張廷璐二人陪他一起去看個熱鬧。

出了大門,轉來轉去,竟出了城!張廷彖帶著他們轉到一處頂上立著十字架的古怪房子前面。張廷玉見識廣博,自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過他也不說話,而是讓小四自己講。

張廷璐整日閉門讀書,卻還真不知道這是哪裡,於是好奇的問張廷彖道:「桓臣,這是什麼地方?」

張廷彖笑道:「三哥真是讀書讀呆了,連近來新興的耶穌教會都不知道啊?」

張廷玉斜瞇著眼睛,假裝生氣道:「你該不會就是帶著你這兩個哥哥來長見識吧?」

張廷彖冤枉道:「我怎麼敢辱沒兩位哥哥?到這裡,是為了結識朋友的!」

兄弟三個正說笑著,打裡面走出一個洋人,張廷璐沒見識過,到看著這人有些懵了!只見這人:大約三十來歲,穿著一襲古怪的袍子,毛髮捲曲,呈暗黃色,學著國人的樣子也梳了個辮子垂在腦後。臉上皮膚倒是白中帶紅,只是那曲曲彎彎的大鬍子讓人看著難受。這到罷了,鬍子上面還擺了略帶鷹鉤的個大鼻子,鼻子上面還長了一對綠眼睛!這哪裡是個人?倒是和那誌異書裡面描繪的鬼怪有的一拼。

張廷彖笑著過去和這怪人打招呼,並向他介紹了自己的兩個兄弟。

這人雖長的奇怪,卻通曉漢語,知道大清的禮儀,操著純正的京片子施禮道:

「原來是張府的三位公子,失敬失敬!」

也不知張廷玉是不是見過這樣的洋人,他不但沒有一絲稀奇的反應,倒是表現的溫文有禮,態度自然。他微笑著回禮,張廷璐也才反應過勁來,慌慌張張跟著回禮。

張廷彖這才向哥哥們介紹到:「這位是從法蘭西來的耶穌會士——巴多明!他知曉很多外域典故,懂得許多奇技、機關。乃是一位學者!」

…………………………………………………………

放下張廷彖兄弟三人跑去會新朋友不提,同日大清早,媯寧便吩咐錦兒去寄信,卻怎知那語嫣自聽了珠翠的話後,便囑咐她要密切注意媯寧那的動靜,時至今日終於等到了:珠翠看見媯寧的貼身丫鬟錦兒去廚房交給了那小採辦一封信,兩人還耳語了一番,鬼鬼祟祟的,必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語嫣料定玄機就在那封信裡!於是吩咐珠翠一定要想辦法把它拿到手。

錦兒只把信交給了,卻不知狗兒前腳剛出府門,珠翠就悄悄跟了出去,她扮作粗使的婢子,一路緊緊隨著,卻見那狗兒一會在市上碰上個熟人閒聊會兒,一會又在茶鋪歇歇腳喝碗茶,那個悠閒勁給珠翠急的是直跺腳!待狗兒第二次在茶鋪坐下的時候,珠翠是再也摁□不住了,她心下道:與其費力跟著他,還倒不如我先下手!

正文 第九十九章 信(一)

第九十九章 信(一)

想到此處,珠翠換了副表情,一邊抹額頭上的汗一邊走進茶鋪,口中嬌柔做作道:「走了半天真是累死人了!」

然後忽然衝著狗兒的方向抬頭:「哎呀,這不是狗兒兄弟嗎?」狗兒聞聲望去,見是珠翠,趕忙站起作了一個揖:

「原來是珠翠姑娘,倒是碰的巧。」遂相請珠翠上他那一桌坐下,不等她發話,狗兒先奇怪道:

「珠翠姑娘,你怎麼做這身奇怪的裝扮?莫不是宋格格虐待你了吧?」說完,還上下打量著她,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珠翠一驚,瞥了一眼自己一身粗布衣衫,猛然意識到:自己乃是皇子府內眷的貼身婢女,沒有福晉的許可,不應隨意出現在府外。現在自己裝作下等婢子的模樣跟蹤狗兒出門……剛剛只顧著抓狗兒那封信,卻將此事忘了個乾淨!

珠翠倒也聰明,立即想了個由頭,乾笑著解釋道:「宋格格想吃這市上的糖娃娃,非得讓我給她買來。我等奴才,自然不能違背主子的意思了!宋格格什麼脾氣?她要的那麼急,我也不敢再等著去吩咐小廝、僕婢,只好自己來買。」她裝作鬼鬼祟祟的模樣,悄聲對狗兒道:「你也聽說過我們宋格格是什麼樣的人物吧?所以珠翠只能出此下策了!還請狗兒兄弟千萬不要對旁人提起!」

狗兒立即心有慼慼焉的點頭道:「珠翠姑娘受累了!你放心吧,我狗兒可不是那樣的人!」

珠翠聽了這話,才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假惺惺道:「哎……誰知這人倒霉了,喝口涼水的塞牙!剛剛走了半天竟沒碰到一處賣糖娃娃的。」

說完,又抬眼,一邊裝作不經意的問道:「卻不知狗兒哥哥這是要往哪裡去?」一邊盯著狗兒的神色,果見狗兒面上閃過一絲慌張,隨即又支支吾吾的道:「哦,我……那個,出來辦點私事,私事,嘿嘿。」

見他這樣,珠翠更是斷定他心裡有鬼,目光一閃,忽然一個「不小心」就打翻了自己手中的茶碗,只是這碗茶又「碰巧」全都灑在了狗兒身上。

狗兒「啊」的一聲跳起來,趕忙掏出懷裡的信,看見沒濕這才放下心來,只是那信卻不能再揣到懷裡了,便隨手放到了桌子上。珠翠見狀,嘴裡一連聲的說著「對不住」,手上也沒閒著,扯著自己的帕子就要幫狗兒擦拭衣襟,倒把狗兒唬的一跳,頓時臉紅耳赤急擺手。

趁他忙亂,珠翠眼疾手快的從自己的袖口掏出一封一模一樣的信,和桌子上的那封掉了包:還好之前她眼尖看見那封信信封上並未寫字,要不這一招還真使不了。

信既已到手,珠翠也不欲再多耽擱:用不著繼續跟著狗兒看他給誰送信,反正回去一看看內容自然就會知道了。她又給狗兒賠了若幹不是,這才匆匆出了茶鋪。

卻不知一待她的身影消失,狗兒那副尷尬忙亂的樣子就被一絲冷笑所代替了,只見他又從懷裡拿出一隻信封來,不屑的「哼」了一聲,這才走出茶鋪來。

這邊廂語嫣在竹園等的珠翠直心焦,心裡早已把這丫鬟罵了千百遍:「該死的小蹄子,都這麼晚了還不回來。若是誤了我的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正在那狠狠的攥著帕子,卻聽見外面的小丫鬟在請安:「爺吉祥!」不覺一愣,胤禛已有些時日未來到自己這裡了,今日卻是所為何事?一愣神的功夫,四阿哥已掀開水晶簾子走了進來,語嫣這才察覺自己失了禮數,趕忙迎上前作了個福:「賤妾給爺請安,爺吉祥!」

「免禮。」四阿哥低沉的聲音傳到語嫣的耳朵裡讓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雖然已經在這個四阿哥身邊呆了一年多了,但是每次和他接觸、聽他說話,都會讓自己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

實際上這個四阿哥對她也算不錯了,自己在他的府中還從未受過委屈,就連那正牌福晉也不敢因為她只是個格格而給她臉色看。只是……這個四阿哥既沒有太子那般俊美的相貌,對待女人又總是彬彬有禮,態度不親不近的,床上功夫呆板的要命!哪像那太子,總是能想出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招數來……想到這,心裡不由得激盪起來,臉上染上了一層紅暈。

四阿哥冷眼觀望著眼前這個女人臉上不停變換的神色,心裡的厭惡更深,只是表現在臉上時,嘴角的笑意卻又多了幾分,「格格這是想什麼想的如此出神?」

語嫣回過神來,趕緊伺候著四阿哥坐下,給他沏了茶:

「王爺恕罪。只是爺好久未來賤妾這小小的竹園了,今日見到爺,心裡真是歡喜的要緊,不覺失了禮數。」攏了攏心神,這宋格格又恢復了那千嬌百媚的姿態:太子那邊還不知道情形如何,既然現在在四阿哥府中,那自己便要牢牢的把握住四阿哥這個大靠山,就算不能傍上太子,那至少也要抓牢了四阿哥!而翻身的前提就是自己必須得先有個兒子!

正想著如何留住四阿哥今晚在自己這裡過夜時,卻見珠翠一邊喘著粗氣慌慌張張的闖了進來,嘴裡一邊嚷著,「主子,信……」一掀簾子看到了正喝茶的胤禛,珠翠腿一軟就跪了下去,磕頭道:「爺恕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語嫣狠狠的瞪了珠翠一眼,卻只能把火壓下去,「你這麼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還不趕緊退出去!」

「慢著!」誰想四阿哥卻看向珠翠張口道:「你剛剛說什麼信?」

珠翠緊張的瞅了一旁直向她使眼色的主子,使勁的嚥了一口吐沫道:「不是信,是……是新做的糖娃娃,新做的糖娃娃賣完了。格格想吃糖娃娃,讓奴婢差人去市上買,誰知新做的都賣完了,只剩下幾個昨天做好的,都已經風乾變硬了。奴婢怕格格等的著急,剛才才急急忙忙的闖了進來,驚了主子……爺恕罪,格格恕罪啊!」

語嫣鬆了一口氣,偷偷瞅瞅四阿哥的神色,看他面色平靜似乎並未起疑,剛要說話就見四阿哥起身到:「既是格格想吃糖娃娃了,那明日我就吩咐小廝早點出府給你多買些送過來。好了,時辰不早了,格格也早些休息吧!」

語嫣想要出聲挽留,然而一會還有事要問珠翠,只得狀似恭順的把四阿哥送出了門。

正文 第一百章 信(二)

第一百章 信(二)

四阿哥的身影一消失,語嫣就狠狠地往珠翠臉上摔了一巴掌,「小蹄子,壞了我的好事!信呢?」

珠翠只覺臉上火辣辣的疼,面上卻也不敢表現出來,趕緊把袖子裡的信遞上去。誰知主子看完信自己臉上竟然又挨了一巴掌。

「你辦的好事!你看看你給我拿的什麼!」語嫣把信狠狠的甩到珠翠的臉上,珠翠拿起一看,也不覺傻了眼,那信上竟然是一片空白。她的臉色也唰的白了起來:

「不可能啊 ,怎麼會這樣啊,我明明把信給換過來了啊。我給他的才是一封空白的信啊 ,為什麼這封信上也什麼都沒有呢?」

「你真是頭豬!著了別人的道都不知道!」語嫣劇烈的喘息著,好半天才平息憤怒,冷冷道:「還好我本就沒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要不是我還留了後手,事情就都毀在你手裡了!」說到此處,她的火氣又上來了!上前對著珠翠連撓帶掐了好一陣子這才作罷。

此時,張廷彖卻正坐在牆角抱怨:「這個老巴!明明我才是他第一個認識的朋友,怎麼他卻偏偏和二哥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居然還談得忘記時間!」

張廷璐笑道:「誰讓你淨出怪主意折騰哥哥?我看你是活該。」

張廷彖無奈道:「算了算了,也算是我幫二哥多交個朋友吧!」

白天,張廷彖本來打算在哥哥面前顯擺一下自己交遊廣闊,卻沒想到到頭來自己卻只落得配末座的下場。尷尬的在屋裡坐了半晌,才不得不和三哥張廷璐中途退場,真是好不自在。

張廷璐拉起坐在牆角抱怨的弟弟,二人準備在外面溜躂一圈再去找二哥一起回家。

張廷彖走在前面,和三哥一邊說話一邊隨意散步,腳下卻不知不覺走到一處環境清幽的府第。兄弟兩停下在門口瞻仰,只見匾額上寫著「清心閣」三個字。

張廷璐讚歎道:「沒想到,城外居然也有這樣一處雅居!」

張廷彖張口預言,卻見遠處樹林中有人影晃動,趕緊拉著哥哥悄悄上前,輕聲道:「三哥!你看那裡是什麼情況?

張廷璐仔細一瞧,驚訝道:「好像是劫匪啊!你看前面那個瘦小的人,那架勢不是被打暈了?」

張廷彖略一思索,對哥哥道:「三哥,你快去找人幫忙!我這便前去探探情況!」

張廷璐趕緊扯著他焦急道:「你渾說什麼?你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麼好前去冒險?找人幫忙就罷了,你可不要惹事!」

張廷彖指著「清心閣」的大門道:「哥哥休要多言!你到這裡去尋人來幫助。我去去就來!」說完,也不顧張廷璐的反對,快步向前查看。急的張廷璐直跺腳,卻也無法,只好大力敲打那家大門,高聲喊道:

「路有劫匪,房主快來幫忙!」

………………………………………………………………

狗兒恍恍惚惚張開眼睛,卻看見眼前有一個白頭髮、白眉毛、白皮膚的怪人,正閉著眼睛仔細給他把脈。

狗兒半清醒、半迷糊,喘息著費力道:「難不成,我這是到了陰曹地府?您是閻王爺派來拿我的白無常?」

那一身白的怪人,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可不是白無常,你還活著呢!」說完,拍拍他的手臂,起身在桌上寫下藥方子。

狗兒感受到那人手上傳過來的溫度,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活著。又想起錦兒姑娘曾描述的烏拉那拉家「大爺」的樣貌,這才回憶起自己就在大舅爺的「清心閣」前險些被害。既然如此,那眼前這人應當便是自己要找的大舅爺!他顧不得身上疼痛,掙扎著爬起來道:「大舅爺?恩公,您可是四福晉的兄長?」

那人趕緊放他躺下,奇道:「我是有個妹妹嫁入皇家。你卻為何呼喚我做『舅爺』?」

狗兒不肯躺下,含淚道:「舅爺!小的狗兒……福晉有信要傳與您啊……」他努力抬起顫抖著的手,去摸懷中的物件,還沒伸到懷中,人又暈了過去。

外面正在喝茶的張廷彖、張廷璐兄弟,正在議論剛剛發生在樹林子裡的惡事:「幸好這裡的主人是個好心腸,要是他怕麻煩不願助我,你不是要傷的像屋內那人一般!」張廷璐責怪弟弟太過毛躁,不顧自身安危。

張廷彖揮舞著纏了繃帶的左手辯道:「我若不挺身而出,那兩個匪人不是要將這位小哥殺了?沒見著就算了,既然看到,豈能讓這窮凶極惡之人得逞!」

兄弟二人正在講話,卻聽見屋內有動靜了,於是便進屋去,正好聽見這些對話。

張廷彖驚訝心道:沒想到這患了怪病的大夫,卻還是門皇親!

格岡肯敖布將信從狗兒衣中取出,看來那字跡便知道,這是媯寧的。不免又憂心,又奇怪道:「媯宜、媯寧究竟遇到什麼事,要費如此周折給我寫信?」

張廷彖遠遠聽見他口中呼喚「媯寧」二字。經過兩年時間的洗滌,他本來已經準備放下媯寧了,現在卻偏偏又聽到這熟悉的名字,有些悵然心道:難道這就是宿世的孽緣?

繼而,他又想起到媯寧曾說起過她有這麼一位患了「白化病」的本家兄長,倘若眼前這人便是他,那麼剛剛那被傷的小哥口中所說的「四福晉」應當就是媯寧的本家姐姐——那個嫁入皇家的烏拉那拉家大格格了!

這麼多巧合聚在一起,張廷彖已經非常確定這位隱居於此的醫生便是媯寧的本家哥哥——格岡肯敖布。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向正在看信的格岡肯敖布道:「兄台若是有什麼需要在下的幫助,在下一定不遺餘力。」格岡肯敖布正看到關鍵的地方,沒發覺張廷彖兄弟進來,現在聽見他說話,愣是給嚇了一跳。不僅是他給嚇呆了,張廷彖的哥哥張廷璐也呆了:

「桓臣,你認識這位先生?」

張廷彖看了一眼兄長,神情有些複雜。不過他還是將兩年前北上時發生的一些事講給這兩個一腦袋問號的「哥哥」聽。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狗兒的口信

第一百零一章 狗兒的口信

媯寧並不知道自己與張姓小子再次有了交集,也不知道給自己傳密信的狗兒剛剛才逃脫語嫣的陰謀迫害。語嫣卻十分明白自己的行動失敗了!因為她派去的兩個人完全失手了。

此事她並沒有親自出面,所以就算兩個強盜被抓了,也牽扯不到自己身上。但她還是很生氣,她非常厭惡失敗!尤其在涉及到自己非常關心的問題上。

自懷疑自己的孩兒是死於福晉媯宜之手,她便一直想要找出可以讓這個仇人過上悲慘日子的方法。福晉在媯寧那個賤人來了之後,突然想要給娘家的兄弟寫密信,她是想隱瞞什麼嗎?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嗎?語嫣猜不出來,她需要知道媯宜想幹什麼,她想知道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誰,她想讓害她一直不幸的媯寧受到懲罰!

語嫣有太多的仇恨了,要怎麼才能讓自己不再痛苦?答案是:讓仇恨一一平復。

「既然你們不讓我拿到信,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語嫣對著鏡子,狠狠道。

她很明白,僱傭的那兩個蠢貨將事情辦砸,不僅沒能得知信上的內容、讓當事人逃脫,更糟的是他們還讓信落入了媯宜兄長的手中。即使自己沒有露面,可是她知道胤禛這個皇子——他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必然能猜出來是誰做的!

想到四皇子那冰冷的眼神,語嫣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她決不想遭到這位皇子的報復。任何人都不想!因此她需要盡快行動——在媯宜、媯寧知道誰是幕後主使之前。

狗兒在第二天早上帶著他的一身傷回到了皇子府,然後媯寧才知道受了傷。媯寧十分吃驚!狗兒對所有的人說,自己是到大柵欄兒喝酒,一不留神就成了這幅摸樣。那些年紀大一點的小廝、僕人們立刻聯想到:是不是去吃花酒,卻沒有錢,讓*公打的?每個人都笑得很詭異。狗兒只是不好意思的臥床休息,他娘林婆子則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心痛的照顧他。

媯寧、媯宜並不相信事情那麼簡單,於是派了錦兒和碧蘭前去探望。誰知狗兒卻悄悄塞給兩人一封信,又對著錦兒悄悄說了兩句話,然後便哼哼唧唧躺下不動了。

兩人對視一眼,趕緊匆匆回轉稟告正在焦急等待消息的媯宜、媯寧二人。

待到府中,媯宜安排碧蘭到外面守著,裡面錦兒自己伺候兩位主子。姐妹兩人在裡面悄悄看了起來,信上大約是將狗兒遇險的事說明白了,格岡肯敖布又解釋了「不孕」的各種原因,並說媯宜的情況不必著急,只是尚需時日。

但最讓二人心驚的是格岡肯敖布對小格格死狀的分析:他認為屍體呈現這樣的顏色,很有可能是窒息而亡!

窒息而亡?媯寧掩口道:「姐姐,若是真是如此,小格格必然是被害死的啊!」媯寧終於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斷。

媯宜苦惱道:「倘若如此,又是什麼人害死她的?」

媯寧也不會斷案偵察,頹喪道:「小格格的死因查不明白,四爺便總是懷疑你。這樣又怎麼會與你親近?」

媯宜失望道:「可是,我真的什麼也沒幹過……」

媯寧突然打起精神,坐直了歡快道:「不如把咱們調查的真相告訴四爺!他見多識廣,又有那麼多幕僚,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媯宜苦笑道:「最開始是懷疑我的婢女,現在婢女死了,小格格的死又查出與碧雲不相干!那她最後翻供承認自己是兇手,不就變成包庇我了嗎?這樣,爺還怎麼信我?」

媯寧沮喪道:「這麼說,最後還是只能讓咱們自己查了?」

此時,錦兒對兩位主人道:「福晉,格格。婢子這裡還有狗兒的幾句話要傳!」

媯宜道:「你講吧!」

錦兒福了福,道:「狗兒說,讓媯寧格格到崇陽庵去探望二格格!」

媯寧、媯宜互相對視,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媯宜略一思索,對媯寧道:「妹妹,此事透著蹊蹺啊!」

媯寧點頭道:「我也想不明白大哥哥這是唱哪出?」

媯宜略抬嘴角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這看上去不像哥哥說的話啊!」她呷了一口茶,半垂著眼瞼道:「雖然並不能常常見面,但我和哥哥卻經常背著額娘互相通信。哥哥輕易不見外人,對外界的認識也很單純,從來不知道提防什麼人。他怎麼會突然沒頭沒腦的說出這句如此隱晦的話?」

媯寧一合計,也是這麼個理!一個被關在院子裡獨自長大的人,再怎麼聰明也不可能對別人有什麼心機。那這句話還是大哥哥傳來的麼?媯寧擔憂的對媯宜道:「難不成,狗兒被什麼人收買了,傳了假話yin*咱們?」

媯宜抬眼看了妹妹一眼,皺眉道:「狗兒不會被收買!人的本性不會改變,狗兒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媯寧見媯宜如此肯定,也相信她的識人之明。於是便想了想,對她道:「咱們不知道是誰策劃了此事,如果再去聯絡狗兒恐怕更加讓人懷疑。所以壞消息是:我們不能去問狗兒,好消息是:我們可以確定狗兒是忠誠可靠的。如此,那即使有人借大哥哥的口傳信,也多半不是害我們的人了。不如明日我便以『探望二格格』的借口,前去看看實情?」

媯宜立刻搖頭道:「不行!若是你因此有什麼閃失,還讓我這做姐姐的怎麼見人?又怎麼和你額娘交代?」

媯寧好說歹說,苦口婆心,就是不能說服這個姐姐。無奈之下,她趕緊給錦兒打眼色,其實錦兒內心也不願自家格格冒險,可是她也不能違背主子的意願,只好一咬牙道:「福晉!不如讓錦兒代替格格去?」

媯寧、媯宜本來正在爭執,被她這一句話給說愣了。媯寧先反應過來,笑道:「你怎麼能代替我去?……」說到這裡,媯寧卻想到一個辦法,便對媯宜道:「姐姐,不如這樣:讓我『代替四福晉』探望媯宣姐姐,那『四福晉』自然應當派自家的僕人旁邊守護了?有人在邊上守著,還怕別人害我嗎?」

「你是說,明著去?」媯宜驚訝道。

「對!明著去。」媯寧笑道:「去看看自己的親妹妹,這不違反什皇子府的什麼規定吧?」

媯宜略一思索,拍手笑道:「此事我只需與我們爺稟明即可。他是講道理的人,必然會答應的!」

胤禛果然是講道理的人,而且他也很喜歡媯寧為媯宜設計的新形象——這使她看起來比以往更加動人。「這個媯寧格格看來還是很有用處的……」他板著臉同意了媯宜「派人探望病重姊妹」的請求,卻忍不住將目光在媯宜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媯宜敏銳的察覺了胤禛的心情,卻掩飾著內心的喜悅,端莊恭謹的告退,回去告訴媯寧這個好消息!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冤家聚首(一)

第一百零二章 冤家聚首(一)

————城外?崇陽庵————

「所以,真相就是這麼回事:你和令兄向清心閣的主人——我家大哥哥求救,然後就把那兩個歹徒打跑了?就這麼救了狗兒?最後還利用狗兒騙我到這裡?」媯寧不可置信的盯著眼前正俯視著她的青年男子——張廷彖。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但也不全對……我並沒有騙你,只是採取權宜之策……」張廷彖微笑著解釋著。

「你騙誰啊?!」媯寧打斷張廷彖,非常不適應的仰著腦袋發火道:「我大哥哥的狀況我還不曉得嗎?他院子裡一共只有四個僕婢:兩個灑掃庭院的老僕人——每個都快入土了;一個負責洗衣服的大嬸——每三天過來一次;還有一個廚子,他倒是年輕點,那也快四十歲了,而且他還是個瘸子!你告訴我,他們是怎麼把那兩個歹徒趕走的?」

張廷彖尷尬的咳嗽一聲,摸摸鼻子,剛想俯身對媯寧說些什麼,媯寧生氣的擺擺手,很不淑女的順勢薅住他的脖領子威脅道:「你現在最好坐下講話!我太討厭你這麼居高臨下的了!」

同時,媯寧心中抱怨著:才多長時間不見啊?他怎麼長的快趕上埃菲爾鐵塔了?其實媯寧也長個子了,可惜她還是沒有張廷彖長得快……可憐的女孩。

完全沉浸在「再一次」於智力上輸給張廷彖的憤怒中,從而認為自己「被人耍了」的媯寧,甚至忽視了四隻正瞪著她抓住張廷彖衣領的手的眼睛!

錦兒瞪著媯寧的手,簡直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自家格格什麼時候做過這麼出格的事?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拽住一個年輕男子的衣衫……頭還湊得那麼近……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絕對是在做夢……

墨心則堅持不眨眼睛——以防自己錯過這麼精彩的一幕,並指望能從中學習到點什麼:四少爺果然不是一般人……只是這麼用眼睛瞅著,就能讓大姑娘和他這麼親近!

張廷彖有些不自然的將頭偏向一邊,盡量不去看媯寧那雙漂亮的鳳眼:「呃……我坐下,也請媯寧格格……」

「啊——放了我!我不是瘋子,我要回家……」不等張廷彖說完,便被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

這刺耳的利聲劃過媯寧的耳膜,終於令她清醒點了。她也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點出格,迅速的收回自己的雙手,尷尬的將頭偏在另一邊。

這時,媯寧本家的大哥哥格岡肯敖布從側門外走了進來,他用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正好看見媯寧和張廷彖這倆人的古怪姿勢。

他奇怪了一下,倒也沒太在意,只是笑著對媯寧道:「真是太好了!媯寧妹妹,我都想不到還能再見到你!」經過他這麼一攪和,媯寧和張廷彖才擺脫了這奇怪的氣場,錦兒和墨心也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媯寧忙把他讓過來坐,格岡肯敖布才坐下來,還沒等和媯寧寒暄,門外一個上年紀的比丘尼便敲門進來道:「幾位施主,請用茶!」說完,將手中一個托盤上的茶一一遞給這三個賓客。

媯寧雙手合十接過後,恭敬道:「怎敢勞煩法師?是我們叨擾了。」

那老比丘尼和藹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庵內這位女施主脫離苦海,亦是吾等所願啊!只是小庵沒有什麼東西招待貴客,施主不要見怪才是。」

媯寧一聽「脫離苦海」四個字,立馬又瞪大了眼睛盯住張廷彖,用眼神質問:這是怎麼回事?張廷彖讀懂了她的意思,趕緊接口對這比丘尼道:「主持說哪裡話來?這庵內住的是這位格格的親人,她無論如何都該救她的。該是我們該謝您收留她才是!」

老比丘尼卻不答話,只是看看張廷彖,又瞧瞧媯寧,然後雙手合十念道:「若問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問來世果,今生做者是。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然後就告退了。

媯寧、張廷彖被她說了個奇怪,但都沒有多做他想。媯寧緩過神,便質問張廷彖道:「『脫離苦海』?你到底跟慧安主持說什麼了?!」

張廷彖趕緊解釋道:「你本家二姐媯宣格格住在此處,格岡肯敖布老兄來給她診治病情,不算有錯吧?」說完後,看見媯寧還在瞪著他,張廷彖只好無奈道:「我們順便再討論討論你在皇子府的麻煩,這也並不是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吧?!」

格岡肯敖布看著這倆人的氣場不對,趕緊解圍道:「桓臣老弟說的沒錯,我老早就想來看看媯宣了,可惜一直不便出行。現在得了機會,自然應當看看能不能有相助之力!」

聽了大哥哥的話,媯寧才放過張廷彖,擔憂的問格岡肯敖布道:「大哥哥,剛才那聲音就是……」

「那就是媯宣!哎……我這個苦命的妹妹!」格岡肯敖布歎息著。

「她病情如何?還有希望恢復麼?」媯寧完全忘記剛剛的不快,緊張的問道。

格岡肯敖布道:「這病不是輕易好的。只是我看媯宣妹妹的情況有點怪……哎,也許是我醫術不精。媯寧,還是先講講媯宜和你那邊的麻煩吧!你們這麼在皇子府,我也很擔心啊!我不想再失去兩個妹妹了。」

媯寧知道媯宜和自己都讓這位平和的大哥哥擔心了,很不好意思。可是她又找不到別的助力,只能勉強把他拉進來。只是現在看到格岡肯敖布,又讓她想起剛剛想問張廷彖的話,她接著問:「大哥哥,是你派人把歹徒趕走的嗎?」

「不是。」格岡肯敖布這兩個字一蹦出來,媯寧立刻怒了,她跳起來指著張廷彖道:「你看!我哥哥說『不是』!說!你究竟是怎麼找到大哥哥的?」

「我們不過是偶遇!」張廷彖趕忙解釋。

「你說謊!」媯寧喝斥道:「為什麼幾次三番我遇到麻煩,總會有你的身影出現?如果一次是巧合,那麼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這麼接二連三的你都有參與,這還是巧合嗎?!天下有可能出現這樣的事嗎?!」

「……」張廷彖握緊了拳頭,偏過頭並不答話。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冤家聚首(二)

第一百零三章 冤家聚首(二)

「你沒話說了吧?!你有什麼權利介入我的家事中?歹徒什麼的是不是跟你有關?」媯寧拍著桌子大聲喊道。

「你簡直是無理取鬧!你冤枉我家少爺!我們少爺……」墨心聽媯寧這樣的無端指責,簡直快氣爆了!他家四少爺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冤屈過?

張廷彖趕緊拽住墨心,摀住他的嘴。墨心這兩年也不再是原來的少年模樣,他可比細瘦的張廷彖壯多了!只是個子沒他高罷了。墨心掙脫自家少爺的手,指著媯寧道:「我還以為你是個明事理的小姐,誰知你和那些名門閨秀沒什麼區別,根本就只會張口胡說!你知道嗎,我家少爺救了你多少次?!你居然好意思說出這樣的話來!要不是為了幫你,我家少爺幹嗎這麼……」

「墨心!還不住口!」張廷彖終於受不了了,張口喝斥,這才讓墨心消停下來。

媯寧聽到「我家少爺救你」還「多少次」,頓時覺得自己也確實有些說的過了。可細想起來,拋去在多倫諾爾那次,他以前在馬蹄下還救過自己一回。「一共就兩次嘛……」媯寧心裡無力的反駁了一下,卻不敢說出聲來。無論怎樣,不要說救了自己兩次,哪怕就是一次,自己也不該如此對待這個救命恩人。何況她還確實說過要報答他的!

再者,她再遲鈍,也不會一點都沒察覺張廷彖幾次三番在她面前展露的心思。但是看著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六七的少年,她就是無法如此冷靜的面對!她自己也解釋不了為什麼會這樣,這個無比真實的情況讓媯寧更沮喪:「難道我也神經出問題了?」

錦兒也覺得自家格格今天突然表現的有些奇怪,但看到她這麼沮喪,還是輕輕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張廷彖剛想對媯寧道歉,格岡肯敖布卻先利用這插話的空隙,聲色嚴厲的教訓媯寧道:「媯寧不可如此無禮!」

然後對張廷彖、墨心道歉道:「舍妹無禮,還請桓臣見諒,不要生氣。」

張廷彖苦笑道:「是我沒說明白!」

格岡肯敖布對媯寧道:「還不道歉?」

媯寧啜噥半天,然後對張廷彖道:「我不是故意的,狗兒才受了傷,我只是害怕有人對大哥哥……」張廷彖阻止道:「不必多說,我明白。」

格岡肯敖布對媯寧道:「桓臣沒有說謊,可我也確實沒派人去。我是自己去的!」

媯寧聽了這話,給嚇了一跳:她知道自己這位哥哥擅長醫術,卻不知道他居然還擅長拳腳,甚至能以一敵二?!

格岡肯敖布看著妹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不得不繼續道:「我沒那麼厲害!……也不是桓臣不肯說明白,他不過是不想我太尷尬了……事實上,那天他的兄長來請人援助,府裡確實沒人能出的去。只剩下我這麼一個年輕力壯、手腳齊全的,於是我便出去看看。」

他無奈、尷尬的笑道:「誰知,不用找什麼壯丁、勇士,那兩個賊人遠遠看到我,就給嚇跑了!」

媯寧聽了他的解釋,愣了一會,突然受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周圍諸人也是一副古怪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撲到格岡肯敖布身上,可是笑聲卻漸漸變成了哭聲:「哥哥啊!哥哥……」

周圍的人經她這麼一哭,也都沉默了,再沒有人覺得這是一件可笑的事。格岡肯敖布輕輕摸摸媯寧的頭髮,溫和的笑著道:「這也是件好事啊!至少沒有人敢再害我了。」

「這才不好!一點也不好……」媯寧哭哭啼啼,格岡肯敖布勸了好半天也沒用,還是墨心的一句話讓她停住了:「媯寧格格,您出府的時間也是有限的。外面四皇子府的家丁已經守了好半天了,還是快講正事為妙!」

張廷彖用胳膊撞了墨心心口一下,用眼神責怪他。墨心卻委屈道:「不是嗎……我沒說錯!」錦兒聽他這麼說,很是氣憤!用自己的秀足在墨心的大腳丫子上狠狠踩了一腳。墨心疼的「嗷」的一聲還沒喊完,卻被錦兒兇惡的目光給嚇回去了。

媯寧也不好意思再墨跡,趕緊擦擦眼淚,將四皇子府內媯宜遇到的種種麻煩講了一遍。

在張廷彖傾聽媯寧姐妹的遭遇,並替她出謀劃策的時候,快被太子氣死的索額圖終於平緩了心情,到毓慶宮去見胤礽。他必須要「好好」和這位未來的皇帝談談了!

和其他皇子一樣,太子也不能隨意結交大臣。但是胤礽是儲君,儲君就意味著他擁有部分皇帝的職權——他可以以公務之便傳喚臣子,於是今天索額圖來覲見了。

「太子!臣以為,太子所作之事已有不妥。現在根本不用去猜測四阿哥的心思,這信本身就已經表達了他的憤怒!」索額圖盡量不去激怒這個向來不喜歡忤逆之語的太子。

胤礽現在也知道自己所作所為有失仁君風度,聽到自己親外公外加坐鎮朝堂數十年的老臣的說法,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太忽視弟弟的感受了。於是他趕忙求教道:「既然如此,還請索大人說明該如何是好?」

索額圖沉默著,他真想現在經此事好好教育教育太子,可是他不能。所以他只得再次嚥下自己哽在喉嚨裡不吐不快的指責。

胤礽以為他在等著自己給他抬面子,而現在正是需要索額圖意見的時候。於是胤礽放低了身段,略帶哀求道:「我雖然稱您一聲『索大人』,可您到底是我的親外公啊!」

索額圖被太子這句「親外公」震動了!他又想起自己的女兒……

倘若赫捨裡?芳華不嫁給康熙,索額圖是不會對這個女兒有這麼糾結的感情的。

赫捨裡嫁給康熙的時候,年僅十三歲。滿族中未出嫁的女兒都是家中的「嬌客」,誰也不知道她們最終會花落誰家,興許就被某個貴人相中成了全家的助力。所以,滿族的女孩子待字閨中之時都是很享福的,絕對是家裡不能得罪的人物。

可是赫捨裡?芳華不是這樣的,她很不幸,生在了大清剛剛在中原建立政權的關鍵時刻,更不幸的是:她正好是索尼的孫女。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風雨欲來

第一百零四章 風雨欲來

在她年幼的時候,索尼、索額圖都在經歷康熙登基的緊張局勢,索尼作為順治帝留給康熙的四大輔臣之一,整日都在皇帝與鰲拜爭奪政權的漩渦當中不能自拔。索額圖是索尼定的下任家主,又是朝廷命官,自然隨父親天天忙於政事,所以父子倆根本沒有時間關注一個小女孩。等她快要長大的時候,無論是朝廷、康熙、皇太后還是她的瑪法、阿瑪,都迫切需要一個粘合劑來連接兩大勢力,以便康熙順利親政。

於是,芳華無可置疑的必然要承擔這個歷史重任……於是,這個幾乎不曾體會父愛的格格,邁入了皇家的大門,用她稚嫩的雙肩挑起連接這個國家的橋樑,以後再也難以與親人相見,一直到她去世。

索額圖對她是愧疚的,可是更讓他難過的是:他對女兒唯一的記憶,僅僅是她因生下太子而病危的那一刻——她是如此蒼白脆弱,輕輕一碰便煙消雲散……

女兒已經不在了,到如今,索額圖也是花白頭髮,他年輕時冰冷的理性已經被時光融化。所以,此時此刻,他不僅僅是在為家族而戰鬥,也不僅僅是因為不能再退出而掙扎,更因為他不想再退出——他想要保護女兒最後留下的一點骨血。

索額圖終於長吁一口氣,僵硬的肩膀鬆了下來。胤礽感受到他的變化,也終於放下心來。

「太子,四阿哥已經明確表示不與你作對,並幾次將您的過錯歸於己身。他現在就是想像大阿哥那樣獨樹一幟,也已經晚了。」

索額圖蒼老的聲音使胤礽感到很安心,於是他略抬嘴角道:「那就是說,老四不會胡亂在皇阿瑪那裡說話了?」

索額圖心中歎息道:唉!這個太子,還是沒能認清局勢啊!他又不願意看著胤礽隨意丟棄四阿哥這份難得的支持,只好點醒他:

「太子何必與兄弟們相爭?四阿哥既然示好,太子自然應當好好把握,不可失其心啊!」看到胤礽還是不大在乎的樣子,索額圖繼續道:「您,乃是一國儲君。您不必像大阿哥那樣再去掙什麼,您所做的只是當好皇上的兒子,不要犯錯!與其他皇子相比,您的優勢太多了,可是正因為如此,您才不得不更加珍惜啊!」

「太子您有這麼多優勢,又得到皇上如此寵愛,您的兄弟們會不妒忌嗎?」索額圖抬頭,用他尚未渾濁的老眼盯著胤礽,胤礽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太子,別的皇子我不敢說,單說大阿哥。您和他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您覺得他對太子您是什麼感覺?」

不等太子回答,索額圖痛心疾首道:「老臣敢說:大阿哥他現在什麼也沒做,就等著看您犯錯兒呢!太子啊!您不可不警醒!」

胤礽此時也感受到了索額圖對他的拳拳心意,難得的感動道:「索相所言極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這些話,也就只有您這樣的老臣才能對我說了!」他攙著索額圖的胳膊,對他道:「我這就到老四家去!我肯定能挽回他的忠誠。」

索額圖這才略略放心道:「太子也不必如此心急,須知寬待下屬也要有度,不可失了身份。」

胤礽受教的點點頭,心下主意已定。

正被太子掛念著的胤禛,此時已經從戶部下班回到四皇子府。但他可不像太子那麼輕鬆,他正在聽府上的大太監高無庸的匯報:

「爺,媯寧格格去了崇陽庵,可是除了媯宣格格,她還見了兩個人。」

「誰?」胤禛閉著眼睛,斜躺在炕上緩解一整天的疲倦。

「回稟爺,一個是福晉的嫡親兄長——名喚作格岡肯敖布……」

「福晉的兄長?我怎麼沒聽說福晉還有一個兄長?」胤禛睜開眼睛,斜睨了一眼高無庸。

高無庸低垂著腦袋恭謹道:「福晉這位兄長,自幼身患奇疾,渾身雪白,被視為不祥之人。故而被家中放在城外一個名叫『清心閣』的莊子上養著,爺和福晉大婚的時候,他不曾出現,故而我們不知道烏拉那拉家還有此人。」

胤禛點點頭,又瞇起眼睛,一邊捻著佛珠一邊問道:「另一個是誰?」

高無庸回道:「那個卻是個稀罕人物。此人年方十六,姓張名廷彖,表字桓臣,乃是禮部尚書張英之子。今年八月於安徽桐城中了秀才,也算少年得意。」

胤禛停下手中不斷捻動的佛珠,「哦」了一聲便沒了動靜。高無庸亦不敢輕言,只能恭謹的杵在地上。大約又過了兩分鐘,胤禛才對高無庸揮手道:「繼續說,府裡的情況呢?」

「府裡別的沒什麼,就是宋格格的反應有些奇怪」媯宜一邊坐著由碧雲給她卸妝,一邊對已經返回的媯寧道。

「她怎麼奇怪了?」媯寧已經將張廷彖囑咐告訴媯宜的話,一字不落的對她講了。等開始聽媯宜的最新情報時,卻聽到這麼一句話。

「妹妹你難道不覺得她這幾天太安靜了嗎?以往,即使是吃飯的時候她都不願意自己輸了陣勢。今天正餐的時候,她竟然自己坐在耿格格的下桌上了!」媯宜敏銳的分析道。

媯寧略想了想,回憶起張廷彖和格岡肯敖布特別囑咐的話:無論如何都不要露餡!

她定定心神,對媯宜微笑道:「姐姐不必擔憂!你是貴人。貴人自有神助啊。」媯寧這番有點神叨叨的話,令媯宜聽的很是奇怪,將媯寧上下打量著看了半天。

媯寧先受不了,最終無恥的尿遁了。媯宜無奈的笑著搖搖頭,令碧雲服侍她洗漱,準備就寢。

事實證明,媯宜的感覺是有道理的。晚飯後,語嫣正在房中詢問珠翠:「你這東西,確定是從那妖人身上取下來的嗎?」她指著珠翠手中捧著的帕子問。

珠翠肯定道:「主子,那妖人將此物落在庵內,這是小靈子親自從主持那裡取來的。錯不了!」

語嫣將帕子打開,之見上面娟秀的繡著一行小字「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小字下面還有一朵抽像的換錦花,整個絹帕十分別緻。但語嫣更看重的是這帕子的布料——這布料乃是皇家御用之物,普通布行是買不來的!因此此物必然是從內府流出。

語嫣冷笑一聲:莫說這是人贓具在,就算不是如此,你也難逃罪責!

當天晚上,四皇子府和京內所有的民居一樣,靜靜的沉睡在夜幕之中,不帶一絲月色的夜晚,寂靜的有些嚇人。

————————

(註:赫捨裡皇后其實不是索額圖的女兒,而是其兄噶布喇之女。為了劇情需要,稍作調整。)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太子來訪

第一百零五章 太子來訪

第二日早朝,胤禛早早便乘著轎子前去乾清宮,隨幾位成年皇子一同上殿聽政。半途中卻愣是被毓慶宮的小太監截住,非要往毓慶宮方向去。胤禛掀起轎簾,眼睛一瞪斥道:「胡鬧!怎可耽誤上朝?還不速速退下!」

小太監哆嗦著跪下道:「奴才不敢耽誤四爺上朝!太子……太子在前邊等著見四爺……」

胤禛平素並不怎麼沖宮人發火,可是宮裡的太監、婢女們還是很怕他。他的皇阿瑪康熙就曾送給他評語:喜怒不定,遇事急躁。胤禛的本性再加上皇帝的評語,導致宮裡職位卑微的太監宮女都畏懼他。可是他並沒有、也不敢因此怨恨康熙,反而是想盡辦法積極改正自己的缺點。

因此他立刻調整了自己的語氣,對這小太監道:「太子不再毓慶宮見我?」

小太監聽他語氣緩和了,也定下神來,垂著腦袋稟道:「太子爺就在前面,說是想與四爺講兩句話。」

胤禛朝著轎夫揮揮手,放下簾子讓幾人跟著小太監走。果然,沒過半刻,轎子落在去毓慶宮路上的一處拐角。有太監給胤禛打起簾子,胤禛從轎內走下,正好看見穿了朝服準備上朝的胤礽。

胤禛趕緊跪下叩首道:「臣弟胤禛,叩見太子!」

胤礽趕緊將弟弟扶起道:「老四,我不過私下與你說兩句話,咱們兄弟幹什麼還來這一套?」

胤禛恭敬道:「太子乃是半君,臣弟不敢造次!」

胤礽苦笑道:「我知道,老四你這是還在怪我啊!」說完,他揮手讓周圍的太監都退到遠處,然後繼續道:「老四,宋氏的事是我做的不對。哥子我在這裡給你賠不是了!」

胤禛一聽太子這話,立即明白是自己那封書信起作用了!看來太子還不是太蠢。只是他選擇道歉的時候也太彆扭了!胤禛心裡合計,臉上卻惶恐道:「臣弟惶恐!」然後便真的「惶恐」的跪下了。

太子趕緊扶著他不讓他跪,然後急道:「四弟這是何意?難道你這是不原諒二哥嗎?」

胤禛一看,上朝的時間已經快到了,自己再在這裡磨蹭,少不得到時候又得給太子背黑鍋!而且目的已經達到,最好不要再多做糾纏。於是他便垂下腦袋,讓寬大的帽子遮住自己的臉,並哽咽道:「太子說哪裡話?臣弟怎敢責怪太子?只是害怕自己不能將此事處置好,連累了太子!」

胤礽也是當政多年,什麼油滑的人沒見過?像胤禛這種水平,還實在是太稚嫩了。他自然看出胤禛假情假意,不過現在既然有了台階好下,總會有辦法收拾他的心思!

於是胤礽笑著對胤禛道:「四弟太見怪!這事是哥哥我做的不對。今天晚上,哥哥趕在落鎖之前到你府上去給你賠罪!」

胤禛驚訝道:「太子……」

「現在不要多說了,你要是真的原諒我這個哥哥,日後私下裡便不要再呼我做『太子』,還是叫我『二哥』來的親切!馬上就要上朝,咱們還是快走吧!」太子爺意識到時間不早,終於鬆口放胤禛走了。

胤禛趕緊躬身道:「臣弟必然設宴恭候二哥光臨!」

胤礽聽見胤禛「二哥」二字,便知道事已經成了一半!樂滋滋的乘著轎子走了。

胤禛卻不得不讓四個抬轎子的太監加快腳步——太子和皇帝上朝會晚大臣一步,以示尊崇,所以胤禛可比太子急的多!

傍晚,胤禛早早回家,高無庸稟告說:宴席已經備好。胤禛又聽他念了一遍菜單,這才放心去和戴鐸、文覺商議今天發生的事。

於此同時,宋格格語嫣也準備好當天晚上要痛擊仇人!媯宜作為四皇子嫡福晉,自然要在宴會上見過太子,於是媯寧費心給她打扮起來。同時,她也給自己悄悄選了身合適的衣衫——雖然今天在太子面前不該有她出場的份,但她還是準備了。她當然不是為了像語嫣那樣去勾引太子,她是知道自己今天要扮演一個重要角色!

「張廷彖是挺有本事……他居然算出……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再厲害也沒算出今天太子要來!」媯寧皺眉道:「如此,該怎麼辦呢?」

她想了想,心道:若是想要出風頭,自然應當在太子、胤禛面前表現一下。可是這個太子似乎是當不上皇帝的!真正的皇帝是胤禛。而且,自己又不是花癡,幹嗎要出風頭?還在太子面前?那不是找死嗎!

但太子已經要來了,要怎麼做才能完成張廷彖所說的計策,還能保全自己?媯寧咬著手指想了半天,最終決定將張廷彖的計劃稍作改動——生死有命!媯寧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反正無論如何她都必須要做。

酉時,太子駕臨四皇子府。胤禛趕忙領著自己的嫡福晉媯宜前去迎接。由於太子並不是因公務拜訪,所以眾人都穿著常服,但太子那儲君專用的金黃色還是那麼扎眼。

胤礽和藹的笑著,進門後並不像往常那樣等著弟弟給自己行完禮才動身,而是輕輕將胤禛托起,並抬手示意媯宜不要多禮。這樣,一出太子與弟弟之間兄友弟恭的親情畫面被胤礽刻畫的淋漓盡致,他那親切而不失威嚴的態度,深宵其父康熙。

只有當事人胤禛、媯宜才能感受到太子舉手投足之間的做作。等胤禛將這位二哥迎到府內,主賓落座之後,太子笑著讓身邊的太監拿過東西:

「老四,這是哥哥我去年過年時得的幾顆東珠。今日來做客,正好送給你做個禮物!不要嫌太過寒酸啊!」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

胤禛命高無庸接過禮盒,還不曾打開,光看裝東西的盒子:那是純金打造,上面嵌著玉雕。不說裡面的東西,僅這盒子也是價值連城啊!

高無庸將禮盒打開由胤禛過目,胤禛這麼一看,頓時眼睛都給晃花了!這哪裡是幾顆東珠啊,分明是滿滿一盒子!且這些珠子,個頂個都是圓潤可愛,哪顆拿出來不是極品?且喜的是,這些珠子都是大小一致,並無絲毫不同之處。這要何等的珍貴啊!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又生事端

第一百零六章 又生事端

胤禛看到這些珠子,想到的不是太子如何真誠,而是突然聯想到戶部賬上那些可疑之處……他默默攥緊手中的佛珠,不斷在心中念著今年開府時,皇阿瑪送他的話:戒急用忍。

用了兩三秒鐘的時間,胤禛平息了自己內心的焦躁。他笑著對太子道:「二哥,此物臣弟怕受不起啊!」

此時媯宜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太子之間對話,已經快要超出自己應知的範圍,也不用胤禛打眼色,自覺的起身道:「二叔且坐,臣媳去看看廚房的菜何時能上。」說完,對著兩位皇子躬身施禮而退。胤禛從內心讚賞的對她點點頭,太子只是笑著應了。

媯宜出了宴請太子的廳房,拍拍胸口,卻並沒有去廚房,而是回了自己的寢居。碧蘭給她拿來一碗熱茶,媯宜輕輕端起來抿了一口。她對碧蘭道:「碧蘭,你可看見媯寧格格哪裡去了?」

碧蘭道:「好像還在自己院子裡呢!」

媯宜略想了一下道:「你有沒有察覺她在做些什麼?」

碧蘭垂首思索一會,稟道:「主子,奴婢也覺得媯寧格格、宋格格這兩日都有些奇怪,卻說不出什麼緣故。」她又抬頭道:「要不,奴婢前去菊園請媯寧格格過來?」

媯宜閉目道:「不必了。你派個人到廚房看看飯菜,還有幾個沒上。要是都上了,就讓她們再加兩個菜。不要一起上,每隔一刻鐘上一個就行了。」

碧蘭應聲而去。媯宜卻左右想不通這個妹妹媯寧究竟在去崇陽庵的時候還經歷了什麼,怎麼回來就變得這麼古怪?她雖想不明白,卻知道媯寧不會背叛自己。遂安然在榻上略略假寐一會。

可是還不待她真真睡著,卻聽見門外喧嘩廝鬧!媯宜立即清醒:她意識到,不遠處院子裡正在接待皇太子,這邊喧嘩若是驚了貴客,恐怕就不只是自家面子上不好看了!

媯宜不敢再躺,趕忙翻身對外面喊道:「什麼事?你們這些奴才,還不快快進來稟報!」

卻見碧蘭匆匆進門,驚惶稟道:「主子!宋格格在菊園裡鬧事呢!說是媯寧格格私藏了什麼東西,主子快去看看吧!」

——四皇子府?菊園——

當媯宜到達菊園的時候,卻看見菊園的大門緊閉,只能從門縫裡隱約聽到爭執。進門前,媯宜背過身冷著臉詢問總管太監高無庸:

「高公公可將那些祚死的僕婢處理了麼?」

高無庸躬身道:「回福晉話:都料理了。有兩個高聲喧鬧碎嘴的小廝已經杖斃,不講規矩亂跑亂撞的婢女也都關進了後院,等著福晉處以家法。」

他這話一說,周邊站了兩排的僕婢們紛紛打起哆嗦,整個地上一片死寂,沒人敢吭聲。

媯宜滿意的沖高無庸點點頭,心道:果然是爺調教出來的人!她將這一院子的僕婢隨意用話敲打一番,然後對眾人道:「如今,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

眾僕婢無不凝神細聽,媯宜指著滿地狼藉威嚴道:「給你們兩刻的時間,將這些東西收拾乾淨。切記:若是我在裡面聽到一星半點的動靜,四皇子府就不得不重新換人了!」

這番蘿蔔加大棒的策略,真真讓眾僕婢俯首帖耳,無不點頭應允,卻沒一個敢發出動靜的!此時,高無庸瞅著媯宜點頭,便一揮手,眾人才敢行動,匆匆條理分明的收拾起來,真的半點動靜也沒有!

媯宜這才滿意,又讓高無庸去菊園叫門。不一會,門內的小丫鬟聽到是高總管的聲音,瞧見外面事情已妥,才趕緊匆匆開門,迎接四福晉進院子。

「你還敢狡辯?若是你們沒有貓膩,為何指使錦兒將東西偷走?」這是宋格格氣急敗壞的聲音。

「首先說明:第一,我沒有指使錦兒去『偷』東西,她是正正經經進去拿的。第二,那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憑什麼要勞煩尊駕幫忙收藏?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宋格格』?」這是媯寧的聲音,與往常不同,今天她反常的使用這種慢悠悠的語調,似乎話中帶話的樣子。

很明顯,宋格格被氣的哽在那裡,好半天才繼續威脅道:「現在證物就在此處!我這就去回稟爺,看你們姐妹還敢猖狂!」還未進大門,就聽見宋格格尖銳的女聲。媯宜聽著這內容,不由得皺眉。

碧蘭聽著,怎麼還牽扯了福晉?瞧瞧高總管,一副恭謹的模樣,彷彿沒聽見似的。碧蘭知道高無庸不打算插手此事,於是便抬聲喝道:「福晉在此,何人造次?!」

裡面的吵鬧這才停下,媯寧帶著錦兒出來迎接,裡面的宋格格語嫣也帶著珠翠出來。不同的是,語嫣臉上仍然帶著猙獰之色,媯寧卻是一臉平靜。

「福晉吉祥!」媯寧菊園內的主僕幾人紛紛施禮,只有宋格格語嫣冷笑著雙手抱胸,卻並不行禮。碧蘭喝斥道:「宋氏為何見到福晉而不施禮?難道不知家法森嚴!」

媯宜溫和的讓媯寧等人起身,對語嫣語氣生冷道:「宋格格這是何意?為何不在竹園休息,卻來菊園吵鬧?如此,實在有失皇子府的顏面!如若沒有什麼緣由,卻要知曉我這福晉亦不是好欺的!」

語嫣冷笑道:「你還敢自居『福晉』?真是好不要臉!」

碧蘭怒火沖天:「宋格格怎敢如此與福晉講話!真是不知好賴!」轉而對媯宜躬身道:「主子,可要奴婢去請家法?」

不待媯宜講話,卻聽門外的丫鬟子唱名道:「側福晉到!耿格格到!」卻是李氏和耿氏來了!媯寧在邊上看了半天戲,聽到李氏、耿氏也來湊熱鬧,心道:「哼!來釣大魚,誰知還牽出小魚!這回便正好讓你們一鍋燴!」

「哎呀呀!媯寧妹子,可不要責怪我這個姐姐不懂禮數,總也不來拜會你……」李氏咯咯笑著進了屋,後面遠遠跟著怯怯的耿氏,兩人才一進屋,正好看見簷下站了一屋子的人,連嫡福晉媯宜都在裡面!

李氏驚訝極了,趕緊收斂笑容,硬生生扯著快要哭出來的耿氏,和身後的兩個丫鬟一同甩帕子施禮道:「福晉吉祥!妾不知福晉在此,有失儀態,還請福晉恕罪!」

媯宜並不怪罪,溫和的讓她們起身。媯寧卻在心中歎息:這樣忍讓,卻只能得到對方的狂妄、陷害做回報!這是什麼道理!

打眼看看周圍這站了一屋子的人,媯宜知道這其中想來湊熱鬧,藉機打壓自己、落井下石的就佔了一多半!剩下的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是什麼心思。想到這裡,她恍然從內心升起一股無力感。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懲治宋格格

第一百零七章 懲治宋格格

媯寧在邊上看著姐姐面上微微露出疲憊之色,心疼道:「福晉,還是坐下說話罷!」說完,便與碧蘭兩個攙著媯宜坐在炕上。媯宜知道此時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必須制住事態才能安然,而且她內心也氣媯寧:你究竟有何事一定要瞞著我?現在鬧得如此狼狽,最後還要如何收場?她心裡雖然埋怨,卻明白不是質問媯寧的時候,只好開口吩咐道:

「碧蘭,將那不相干的人都清出去!」

邊上候了半天的語嫣卻冷笑著厲聲道:「烏拉那拉氏!你這是何意?難道是害怕被別人知道你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麼?!」

媯宜再也忍不住怒火,將碧蘭奉過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那景德鎮燒製的精緻瓷碗就這麼「啪」的摔碎了!瓷器碎裂的刺耳聲伴著媯宜凌厲的話語:

「宋氏!你不要欺人太甚!且不說你口中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究竟是不是事實,只要萬歲一天不休我這個兒媳,我便一天是爺的嫡福晉!而你竟然敢屢次枉顧國法、家法,藐視聖上,我烏拉那拉?媯宜就是現在殺了你,也不會有人敢說我一句『不對』!」

說到這裡,她便厲聲吩咐道:「來人!掌嘴!我倒要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有不怕我四皇子府家法的賤婢!」

碧蘭老早就想扇語嫣的耳刮子了,現在得了令,竟親自請了家法,令兩個婆子將語嫣摁在地上,「啪啪」的掌語嫣的嘴。那行家法用的竹片可不是假造的!打在身上是真疼啊!媯寧在一旁暗自點頭,默默觀察著周圍諸人的反應。

卻見語嫣被打,口中卻仍然罵罵咧咧,眼神兇惡!在一旁觀刑的耿氏嚇的不輕,憋了半天終於繃不住哭了起來。媯寧一瞧這耿氏,她這可不像是裝的,是真給嚇著了!細想一下:耿氏的年紀,假如在現代被強迫觀看這樣殘酷的刑罰,那絕對屬於虐待兒童!不過時代不同,也不能用統一標準來衡量生存於其中的孩子,在這樣的時代孩子們必須早早學會怎樣生存。

媯寧有點同情耿氏,於是悄悄捅捅她,耿氏眼淚汪汪抬頭一看,卻見媯寧衝她搖頭。耿氏立即明白自己不能再繼續哭下去了,否則福晉面子上不好看。她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把眼淚嚥回肚子。

側福晉李氏也是深在閨中的女子,自然也不大習慣這有點血腥的場面,於是拿著帕子掩住口鼻,眼睛不自覺的轉向一邊。媯宜看周圍的人都給鎮住了,便下令讓碧蘭停手。

等幾個婆子鬆開語嫣的時候,她嘴上都已經被打的皮肉破爛,鮮血淋漓,說話吐字都說不明白了,掙扎的時候又掉了頭繩、髮釵,趴在地上披頭散髮的好不嚇人!

媯寧乃是語嫣的親表妹,雖然兩人自幼就性格不合,卻也沒到深仇大恨的地步。此時看著血親的表姐如此淒慘,媯寧心中也很是淒惶。不過,最初她不曾揭穿語嫣,現在更不便多說。見到語嫣只是挨打,卻無性命之憂,媯寧才稍稍安心。

此時,這屋內眾人,除了受刑的語嫣,都熄了吵鬧的心思,靜靜等著嫡福晉安排。媯宜冷冷道:「你們不是都想知道宋氏拿捏住我的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柄麼?」

眾人忙下跪道:「不敢」

媯宜不看跪了一屋子的人,對趴在地上的語嫣道:「你不是怕爺不知道我那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麼?」語嫣狠狠抬頭的瞪著媯宜,媯宜對碧蘭道:「去,給宋格格上藥!免得被人說我故意不讓證人開口!」碧蘭領命給語嫣擦藥。

媯宜指著高無庸道:「如今,我便讓高總管做個證!看看我究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宋格格手中!」

高無庸趕緊跪下叩頭道:「奴才不敢!」

媯宜看他一眼道:「我說行就行!」

菊園中剎那間陰雲籠罩,側福晉李氏心中不由後悔,心道真不該前來插這一腳!可是無論誰有什麼樣的心思,現在都不得不眼看著事態發展越來越嚴重——有誰又能料到,像媯宜這樣溫婉性子的女人會突然爆發出這樣的魄力!

胤禛在宴廳和太子共敘兄弟情,卻仍然察覺了媯宜久久不到,恐怕是後院出了什麼岔子——方才隱隱約約好像聽到院子裡有人喧嘩,只怕不是什麼好事。

他雖然也擔心閱歷尚淺、且又年輕的媯宜處理不好,一轉念又想到自己將高無庸留在外面,想必不會出什麼問題。於是又拿起酒杯聽胤礽說他的辛酸史。

「四弟,你可知我這個太子並不好當啊!」胤礽又喝下一盅酒,醉眼朦朧道:「你不是也發現了,我身邊的太監、宮女,連同侍衛都不是以前的了?」

胤禛敷衍道:「是啊,不過那好像是去年的事了。」

胤礽略帶哽咽之聲道:「你是不知道啊……那是……那是皇阿瑪他換的人!他這是……」

胤禛一聽他居然提到了皇父!心道:不好!也不敢再聽他繼續說下去……一旦太子開口說了聖上一星半點的不是,恰恰被自己這個乖順弟弟聽了,太子酒醒之後必定不會輕饒自己!到那時,想不上太子的船也不行了。他趕忙裝醉道:「二哥啊!咱們不提那些傷心事了,今天,咱們……咱們兄弟倆好好喝一杯!不提了……」

胤礽哈哈大笑幾聲,道:「對!咱們喝酒……不提……不提……」沒說完,竟自己醉倒了!胤禛搖搖他,呼喚道:「二哥……二哥!」胤礽一動不動。

胤禛看他是真醉了,再瞧左右,具是自己的心腹。於是立即使眼色叫他們將太子抬到炕上休息,自己也假裝喝醉,由兩個小廝架著到隔壁。才一出門,胤禛便馬上鬆開兩個小廝,站直了接過下人奉上的帕子一邊擦臉,一邊吩咐左右:「看好太子!他若是醒了,立即通稟我!」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帕子

第一百零八章 帕子

他繼續向前走著,問道:「幾時了?」

有人回稟道:「回爺,正酉時了」

胤禛略略一算,還有半個時辰到戌時。正戌時宮門便要落鎖,那時太子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走了!他算好離正戌時還有一個時辰,但他這四皇子府實在偏僻,要讓太子坐轎子回去也得少半個時辰。胤禛心道:「必須抓緊時間了!」

他又問道:「剛剛院子裡是怎麼回事?」

那心腹稟道:「回稟爺,乃是竹園的宋格格到菊園之中鬧事,福晉和高總管已經過去了。」胤禛點點頭,然後帶著人快步向菊園而去。

卻見路上週遭似乎又被灑掃過,若不是因為他熟悉環境,還真發現不了這個細節。胤禛略略思索便想明白是怎麼了,但也意識到後院中可不是發生了一件芝麻小事,他希望能趕在太子醒來之前將之解決,免得又生事端!

菊園內確確實實上演著一出烏七八糟的肥皂劇:

嘴上給上了藥的語嫣,血已經止住了,那藥膏似乎有鎮痛的作用,所以也不妨礙講話,只是仍舊通紅一片,配上她嫵媚狠厲的眼睛還真有點□人。此時她正由珠翠攙著站在那處,地上扔著一方手帕,正是那日語嫣讓珠翠從崇陽庵叫小靈子拿來的那一條。

雖然渾身狼狽,但語嫣仍舊一副高傲的模樣,只聽她指著那地上的帕子道:「你們都瞧瞧,這還不算證據麼?」

眾人都順著往地上看看,又偷偷望上瞧瞧,媯宜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只見她略一抬眉,冷聲道:「哦?」

此時,媯寧瞧準時機已到!她穩步上前,裝作觀察的樣子道:「放在地上,我卻看不真切。」然後轉頭笑著對媯宜道:「福晉,還是讓人去把那東西撿起來,讓大傢伙都拿在近處瞧瞧!」

媯宜看了一眼媯寧,卻從她臉上看不出什麼端倪。不過她也瞧出來了:這個死妮子一定是有了什麼計策!既然如此,那且讓我們姐妹聯手,將這些心懷不軌之人好好懲治一番!媯宜心下有了定計,便向碧蘭使了個眼色。

碧蘭會意,果然將那帕子拾起,捧在手心讓李氏、耿氏、宋氏和高無庸依次過目,這皇子府的人哪個沒些見識?他們要麼是滿洲的官宦小姐,家中世代為官,要麼就在宮中服務多年,見識這內務府出的東西,比那典當行的人都經驗老道。所有人都確定這布料絕對是宮廷出品!只是大家也都不明白,這媯寧格格唱的是哪出?

待所有人都看過了,帕子最後被送到媯宜手中。媯宜看著在這東西立即有些頭皮發麻:帕子倒是無所謂,只是那上面寫的詩句太過曖昧,那娟秀的字跡明顯是個女人寫的,而且給男人的情詩啊!

媯宜實在想不出這麻煩的帕子怎麼和自己扯上關係,也不明白媯寧幹嗎非要讓大傢伙都看仔細了?這問題不僅難倒了她,語嫣也在地上卻愣住了。

她立即意識到:不好!媯寧這個小賤人一定是設計反要陷害我啊!她想到此刻,已經昏了腦袋,只顧怔怔的站在地上,整個人都像是呆傻了。

媯寧拿過這帕子,仔細觀察。說是看帕子,可是眼睛的餘光卻在偷偷瞟著旁邊臉上煞白一片的錦兒!錦兒的表現實在是太明顯了!但是除了正在偷笑的媯寧,卻並沒有別人發現她的異常表現——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手帕和四福晉媯宜身上。

媯寧裝模做樣的看著帕子,卻驚訝道:「這帕子我卻認得的!」

她這話一出,四下驚起一片!眾人紛紛耳語猜測:這媯寧難道是和堂下的宋格格勾結了?她不是福晉的妹子嗎?只有語嫣表現不同,她滿面疑惑的看著媯寧,心中卻也在猜測:難道她是想幫我?不!不可能!她怎麼會這麼好心?!語嫣心中波濤洶湧——她再清楚不過了,從血緣上講的話,語嫣反到比媯宜更親近媯寧,但矛盾也更深。

即便如此,語嫣也不打算放棄一絲反抗的機會,她哼了一聲道:「你們可知這帕子是從何處而來?」說完,便用眼睛挨個看過兩位福晉、耿氏和高無庸。

側福晉李氏緊緊盯著那帕子,心中想知道的要命!可是她卻明白,在這時候發言實在不夠明智。於是她轉轉眼睛,正好瞅到站在她身旁的耿氏。心思一上,便用那細長的指甲朝那耿氏單薄的後背狠狠掐了一下!

耿氏吃痛,卻不敢喊叫,轉頭正好看到側福晉給她使眼色。耿氏雖然年幼,卻也隱約知道這時候最好別吱聲。無奈李氏又狠命掐她,並用她平時看起來清純無比,現在卻凶狠無比的眼睛威脅著她。耿氏只好忍住淚水,怯怯的張口問道:「宋格格,你這帕子是哪裡來的?」

其實沒人問,語嫣也會說的,不過現在耿氏張口,她更好下台階!語嫣冷笑一聲道:「這乃是你們這位好『福晉』讓媯寧替她傳遞給野男人的物件!」

說完,也不用珠翠扶著,自顧自四下叫嚷道:「你們說,這樣不守婦道的女人,怎麼配做皇家的媳婦?!」

眾人,包括僕婢們聽了此話也莫不是驚訝萬分。但議論的人卻一個也沒有!可是憎惡的盯著語嫣的卻有一大幫。為啥?倒不是四福晉人品大爆發,而是:皇帝親自給自己兒子挑的媳婦居然不守婦道,這事無論真假都有失四阿哥、皇帝乃至朝廷的顏面!

你說這種關係重大的事,是「僕婢」這樣身份低微的小人物應該知道的嗎?不該被人知道的事被人知道了,那這人就只有一條路:死!這些僕人們給貴人當差多少年了,怎麼會不知道這個道理?他們能不恨這個宋格格嗎?

媯宜坐在上座上,臉都給氣青了,只能硬生生的強壓怒火。此時媯寧趁著眾人都不敢吱聲的時候,不合時宜的突然爆口道:「你怎麼知道這是福晉私會野男人的物證?你有什麼證據嗎?」

語嫣心道:就等著你問這句!於是吩咐珠翠道:「你來說!」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峰迴路轉

第一百零九章 峰迴路轉

珠翠剛剛也被這場面嚇的半死,此刻根本不想再開口。奈何自家主子發了話,周圍又有那麼多人盯著,她不能迴避,只好回道:「諸位主子,前幾日媯寧格格去崇陽庵替福晉去探望媯宣格格,其實是借口啊!她其實是去替福晉私會一個男妖怪了!」

「你說謊!你有什麼證據麼?」媯寧聽到什麼「男妖怪」頓時肺都快給氣炸了!

珠翠慌忙擺手,急道:「奴婢沒騙人!」然後跪倒在地上挨個給幾個主子磕頭道:「是真的!當時隨行的僕人裡,有個叫小靈子的,他親眼看見的!這帕子也是他親自從崇陽庵慧安主持那裡拿回來的!」

媯寧大聲喊道:「你胡說!全都是一派胡言!」

兩人爭執起來,媯宜這個當事人也不敢吱聲,她現在對媯寧真是一點信心都沒有了:你這是幹什麼?當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這事處理不好,可是真會出人命啊!

堂下當即亂作一團,媯寧和珠翠簡直吵翻天了!可是內容卻沒有一點新意,翻來覆去就那麼兩句「你胡說!」「我沒胡說!」

胤禛在外面聽了一會子了,現在也不耐煩——他可真是時間有限!於是便推門進來,他身邊幾個心腹小廝,紛紛身姿挺拔的圍著屋子站了一圈。

「什麼事情如此喧嘩?還有沒有規矩!」隨著胤禛一聲威嚴的高喝,頓時,屋裡的人個頂個都嚇懵了。倒是媯宜反應最快,趕忙帶著眾人甩帕子下跪迎接:「妾烏拉那拉氏(李氏、宋氏、耿氏)叩見爺,爺吉祥!」

媯寧翻翻白眼,心道:你來的倒是及時!卻也不敢多言,緊緊跟著媯宜跪在後面。

「都起來吧!」胤禛緊繃著臉,冷冷道。

媯宜趕忙躬身退開,讓出主座,此刻堂上只有胤禛一個人威嚴的端坐在那裡,其餘所有人都垂著腦袋不敢抬頭。

胤禛環視了週遭所有的人,嫡福晉媯宜上前流利而簡略的將事情始末對他講了一遍。胤禛點點頭,令媯宜退在一邊,最後將目光停留在瑟瑟發抖的語嫣身上道:「宋氏,你的婢女說有證人?是哪一個?」

語嫣哆嗦道:「是……是小靈子!」

胤禛點點頭,對高無庸道:「把小靈子叫過來!」

高無庸垂首扎遷道:「庶!」

「宋氏,將你的婢女剛才講的話,再講一遍!」胤禛吩咐道。語嫣不敢反駁,只得又重複一遍。此時高無庸也帶著一個年輕小廝進來了。這小廝也是個膽小的,走到胤禛面前的時候雙腿直打飄!

「你是小靈子?」胤禛問道。

「回……回主子話,奴才小靈子!」那小廝跪下,顫聲回答道。

胤禛向高無庸抬抬下巴,高無庸會意,替胤禛問道:「媯寧格格去崇陽庵那日,你可是當值?」

「回高總管話,小的當值!」小靈子答道。

「那**可看見媯寧格格給什麼妖人送這帕子了?」高無庸那機械一般帶著尖銳的嗓音,讓小靈子冷汗淋漓:「回高總管話:小的的確看到一個渾身雪白的男子,但是沒看到媯寧格格給他遞什麼東西。」

此時語嫣一下子僵住了!珠翠也嚇得癱在地上,她怕到極點,也顧不上許多,淒厲的喊道:「小靈子,你不是說這是媯寧格格給那人的嗎?!」說完,還狠狠抓住小靈子的衣襟,小靈子看她樣貌兇惡,於是他害怕道:「你……你胡說什麼?」

當此緊迫時刻,小靈子心中恨死珠翠了:你幹嘛把我拖下水?枉我還幫你拿東西!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想至此,小靈子急忙抬起頭,嘴巴也利落了,機關鎗似的突突說了一片:「我沒有看見有人給媯寧格格遞東西!那帕子是那男子落在庵內的,臨走的時候主持看到我,就把它交給我,讓我還給那男子!可是我又不認得他,就拜託住在內院的珠翠代為傳遞,我不知道帕子怎麼會落在宋格格手裡啊!我真的不知道!」

聽到此處,媯寧不失時機,上前施禮道:「四爺,小靈子說的那混身雪白的男子並不是妖怪!他乃是福晉的嫡親兄長,也是媯宣姐姐和媯寧的兄長。大哥哥是因為擔心媯宣姐姐的病情才去探望的,誰想卻碰巧和我撞在一起!這裡面哪有私情?媯寧只看到兄妹之間手足情深!」

眾人聽了媯寧的話,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媯宜也暗自點頭,心中明瞭了緣由,便不再責怪媯寧。胤禛示意媯寧起來,又給了高無庸一個眼色,高無庸點點頭,讓人把小靈子帶了下去。

胤禛再看了滿臉灰白的語嫣一眼——此刻她已經再無半點風情,原先白裡透紅的滑嫩臉頰,現在蒼白似鬼;原先的粉嫩的櫻桃小口,現在變得紅腫一片、鮮血淋漓;原先柔情萬種的秀髮,現在散亂如一團亂麻。這根本就是一個活著的鬼怪!

「宋氏!你還有何話講?!」胤禛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激醒了麻木的語嫣。

只聽語嫣狂笑道:「好啊!好!哈哈哈哈……媯寧!你好算計!現在全天下都來跟我作對了?你滿意了嗎?!胤禛!你好狠的心啊!……」

媯寧聽她提到自己,心裡也不免有些不安——語嫣這回真的是太慘了!可是又一轉念:她要是沒有害人之心,自己又怎麼能落到這步田地?!還不等她繼續想下去,就聽語嫣凌厲的一邊叫喊著一邊哭泣道:「是!我是錯了。最開始,我就不應該相信你們這些男人!我告訴你們……我告訴你們!……我做的壞事可不止這麼一件!你們想知道嗎?……我全都告訴你們!……」

胤禛聽她這麼一喊,心中知道不妙!這個瘋女人這是要全都抖出來啊!這麼一屋子人,那些內幕真叫哪一個傳出去,那還了得?!

於是趕忙吩咐高無庸:「高無庸!還不將這瘋子的嘴巴堵上!來人!把她帶下去!」

誰知這語嫣卻變得不再那麼柔柔弱弱,她拚命躲開那麼多想要抓住她的手,哭喊叫嚷著:「胤禛!你還我女兒!胤礽!你這個挨千刀的畜生!你們還我女兒啊……」

她到底是個女人,力氣不濟,最終,還是被人綁住、帶走了。只留下這一屋子人和一片死寂。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事情經過

第一百一十章 事情經過

媯寧僵硬著身體愣在地上:語嫣在說什麼?胤禛?胤礽?女兒?她猛然發現,其實自己知道的真的不多!即使是無比聰慧的張廷彖也不曾料到的……真相究竟是什麼?!誰才是害人的人?誰才是受害者?媯寧真的茫然了……

胤禛神色冰冷的看著屋內眾多噤若寒蟬的女人,她們這些漂亮的外表下隱藏著那麼多詭詐心機!他厭惡的揮揮手,對高無庸道:「將這屋子裡的那些粗使婢子、僕人都綁了,堵上嘴,送到後面去。」

屋內立即響起一片哀求之聲。胤禛看都不看他們,周圍站的那一圈小廝個個身手凌厲,他們迅速完成任務。高無庸回稟胤禛道:「爺,一共綁了兩個小廝、兩個婆子另四個粗使丫鬟。其中有三人是家生子,剩下的都是後來賣身的和別人送的。」

胤禛點點頭,對高無庸「嗯」了一聲,高無庸明白,悄悄對其中一個領頭的小廝比劃了一個「斬」的動作。

此時媯宜、李氏、耿氏都不敢抬頭,她們各自的貼身丫鬟更是只顧著渾身哆嗦。只有媯寧悄悄抬眼,偷看到了——真如語嫣所說,這個胤禛,真是好狠的心啊!媯寧心底一片冰涼!

此時又打門外進來一個小廝,對著高無庸的耳朵說了幾句話,然後又匆匆退下。高無庸轉頭對胤禛低聲道:「爺,太子要醒來了。」

胤禛問道:「幾時了?」

高無庸躬身道:「差一刻戌時」

胤禛轉身對媯宜道:「剩下的,你來收拾吧!」然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媯寧怔怔的望著胤禛遠去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該作何感想——這一切變化的太快,簡直讓人難以接受!她發呆了好半天,也不知道媯宜究竟是怎麼「收拾」殘局的。媯宜這邊完事,打發李氏、耿氏等離開,發現媯寧的眼睛還在盯著胤禛遠去的方向,她若有所思的看了媯寧一會,然後輕輕拉著她的手道:「妹妹,咱們回去吧!」

媯寧癡癡的問媯宜道:「姐姐,究竟是誰害死小格格的?」

媯宜溫和一笑道:「你自己藏了那麼多事,到最後我才知道!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曉得呢!誰知你卻是個糊塗的。」她見媯寧仍然一副傻呆呆的表情,媯宜四下打量,一看眾人都出去了,於是吩咐碧蘭、錦兒守在門外,自己拉著媯寧坐到椅子上,無奈道:「你確實想知道?」

媯寧點點頭。媯宜歎口氣道:「那我便說與你聽吧!」

她握著媯寧的手,目光卻轉向遠方:「咱們都知道宋氏的孩子其實是太子的。雖然沒人說起,但這個事卻是很明朗的。我也不知道太子為何將宋氏送進咱們府上,可她進來以後的確是想利用孩子綁住爺的心啊!

可咱們爺豈是那糊塗的人?我們都能發現那孩子的事,爺又怎麼不會發現?所以,宋氏說爺害死了小格格,我是相信的。」

「為什麼?!那麼小的孩子,她犯了什麼錯?」媯寧不甘心的問道。

媯宜笑了笑道:「她錯就錯在不該生在皇家!唉!那孩子和宋氏都是不祥之人啊……她們的身份一旦曝光,不僅僅是太子要受到打擊,就連咱們爺,甚至皇上都要蒙羞!所以,倘若真是爺做的,那爺便是做了一件善事啊。」

媯寧攥緊拳頭,忍不住哭泣道:「那還不是太子做的好事?要是他不把宋格格怎樣,孩子又怎麼能生得出來?」

「所以後來宋氏才說出憎恨太子爺的話來啊!」媯宜道。

媯寧明白了……可是這樣一來,一直被她認為是迫害別人的語嫣就反而成了受害者!媯寧有點接受不了,心中自責道:「我做了什麼?我傷了一個已經傷痕纍纍的人啊……」

這回輪到媯宜發問了:「媯寧,你在崇陽庵究竟和哥哥商量了什麼?那條帕子是怎麼回事?」

媯寧回過神來,勉強一笑,回到:「其實也沒什麼,我們發現了小靈子在周圍窺探,所以藉機做了點手腳!把大哥哥的帕子故意落在庵內,還特意說了幾句曖昧不明的話,讓他誤會。若他是探子,必然會好好利用這條帕子,要不是,自然會還給我了!」

媯宜會意點點頭,然後驚訝道:「啊?這麼說來,是有女孩子給哥哥送帕子?什麼人?」

媯寧此時才心情好一點,她神秘道:「我可以告訴姐姐,可是姐姐得答應我,幫我成全他們!」

媯宜自然欣然應允,於是媯寧悄悄對媯宜耳語道:「姐姐難道沒有看到帕子上的換錦花嗎?」

媯宜猛然醒悟,摀住嘴驚訝到:「是錦兒?」

媯寧怕她不准這樣身份差距懸殊的事情發生在自家哥哥身上,便拉著媯宜的手央求道:「姐姐難道不同意?錦兒可是好姑娘啊!」

媯宜笑道:「有什麼不同意的?只要哥哥喜歡就好!」

只要有身為皇子嫡福晉的媯宜做主,那麼即烏拉那拉家的家主便不會反對——或者說,反對也沒用。媯寧終於還是辦妥一件事,自然樂得開心。她又不自覺的想起當天在崇陽庵的真實情景:

張廷彖問她:你現在究竟想做什麼事?

媯寧告訴張廷彖:我想要幫助媯宜過更舒心的日子,還想讓錦兒和大哥哥幸福。

於是張廷彖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想幫她,就要讓她變得能獨立應對那些後宅私鬥。」

媯寧覺得他說的是有道理的,於是二人便定下了逼迫媯宜主動出擊的計策。這招果然是很見效的!媯宜不僅做了,而且做的很成功。在這其中,又夾雜了錦兒送給格岡肯敖布的錦帕。那帕子的布料乃是媯宜送與媯寧裁減衣服的布料所剩下的邊角料,所以布料自然同媯寧的衣服的布料一樣,都是出自內務府,皇帝的賞賜了!

放下媯寧、媯宜姐妹兩竊竊私語不提,胤禛回到自己假裝酒醉的房間,解開衣領的兩顆扣子,又抓抓頭髮,用酒漱了口,這才斜躺在炕上。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籌謀(一)

第一百一十一章 籌謀(一)

他才躺下沒一會子,那邊胤礽便醒過來了。胤礽摸摸自己仍然生痛的腦袋,猛然意識到自己喝醉酒時好像和四弟抱怨過皇阿瑪!頓時冷汗出了一腦門子!他趕忙起身,卻又見周圍沒有伺候的僕婢,兩廂加在一起,逼得本就易怒的胤礽馬上就要發火!此時,卻又聽見隔壁傳來陣陣鼾聲,他疑惑間,挑起簾子一看,正好看到胤禛酒醉大睡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醉成這樣,也不會聽到什麼的。

胤礽鬆口氣,自己坐在炕上揉腦袋。此時門外有小廝端著清水、拿著帕子進來,見太子已經醒來,趕緊放下東西跪下見禮。胤礽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問道:「現在幾時了?」

小廝恭謹道:「回太子爺話,現在剛過戌時。」

胤礽暗罵自己,明知酒量不濟,偏偏還不長記性!不過還好,總算是沒耽誤事,也沒過時間。但他知道自己該走了,那小廝轉身要去叫醒胤禛,卻被太子攔住:「不必叫他,你去備轎,我這便回去了。」

太子回宮,胤禛才鬆了一口氣,爬起來正就著茶碗喝水,卻聽小廝稟道:「爺,戴先生到!」

康熙三十三年秋,大清遭遇了黃岡、蘄水、黃安、廣濟、江夏、武昌、興國、大冶八個縣,共湖北、江西、山東三個省的旱情,由於正值秋季,正好是晚稻成長的關鍵時期,所以這樣的旱情導致了糧食產量的大幅下降。

沒有糧食就意味著饑荒。不像現代的中國,假如遇到自然災害,我們還有國家的貯備糧食,以康熙年間人民的生活水平,國家還無力使這麼多受災地區都能獲得國家的關照,因此每當遇到這種情況,都難免要死一大批無辜百姓。

其實,這些自然災害基本上是年年都有的,什麼風災、水災、旱災的,康熙都應付了三十多年了,倒也不成什麼問題。然而對康熙皇帝而言,這次好巧不巧的災難發生的太不是時候!這給他計劃再次征討噶爾丹帶來一些小小的困難。

但是,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憂,康熙煩惱的緊,太子卻開始樂了!因為這三個省中,隸屬兩江總督下轄的江西省正好在自己人手中掌握。天災,對老百姓而言固然可怕,但是某些政府官員而言,卻是一個撈油水的天賜良機!此時只要將災情上報,那麼以康熙的仁慈,必然減免至少一年的賦稅,並且要從國庫下撥無數錢財用以賑災。

但是這些賑災專款真的都用在老百姓身上了嗎?凡是參與過賑災的官員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能有十分之一落在百姓身上都是慶幸了!

胤礽固然不敢當著皇父的面頂風作案,但他這兩年的花銷實在太多,不得不想辦法填補自己賬上的虧空。於是,時任兩江總督的范承勳開始為太子發揮他的光和熱了。

「四爺,您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個范承勳,他乃是北宋名相范仲淹的第十八世孫,其父範文程在太宗皇帝領兵入關以及世祖章皇帝登基稱帝期間起了極大的作用,堪稱是大清的一大功臣。」

戴鐸和胤禛一同坐在炕上,此時已經到了深夜,胤禛卻並沒有讓人在屋內放置許多蠟燭,而是只在小炕桌上擺了一盞油燈,安靜的暖閣內並無他人,油燈跳躍的火焰照耀著胤禛年輕的臉頰,另一邊映著一位坐著的中年文士。他身穿一襲青色長衫,外面罩著一件玄色長袖馬褂,下頷掛一縷仙風道骨的山羊鬍,身材偏瘦,身量也不是很高,至少比胤禛略矮一點,但那略顯粗重的眉毛下,閃爍著一對睿智的眼睛——此人便是胤禛現下的一等謀士,戴鐸。

「如此說來,此人既是文正公的子孫,自然家教不錯。戴先生因何對他不放心?」胤禛皺著眉問道。

戴鐸笑了笑,撿起炕桌上的竹針,一手挽住袖口,一手輕輕在油燈上撥了撥,閃爍不定的燈光立即變得穩定起來。

「這個人不僅是太子的人,皇上更是非常看重他。康熙三十三年三月辛丑,皇上任命范承勳為左都御史,康熙三十三年六月辛丑即頂替已故的江南、江西總督傅喇塔,成為新一任兩江總督。短短三個月時間,此人竟然從一個不受人待見的左都御史陞遷為封疆大吏!四爺,您說您是不是應該多關注關注此人呢?」

胤禛略微思索,還是不大摸得清其中關聯,於是請教道:「戴先生想要讓我注意什麼呢?」

戴鐸俯身靠近胤禛道:「四爺,您在廷上聽政已經有些時日,可曾聽說湖北、江西、山東的旱情?」

胤禛道:「這個自然。不過,這次災情面積雖廣,其實卻並不那麼嚴重。我們哪年不經歷?卻算不上是什麼大事吧。」

戴鐸抬抬眉,意味深長道:「災害雖然不大,卻是個撈油水的好時機!因為這樣的災禍不會給地方上造成真正的打擊,卻能得到朝廷的撫恤。而那范承勳,卻偏偏就在江南、江西兩道……四爺您可知道今年三月,禮部侍郎沙穆哈被貶之事?」戴鐸話鋒一轉,又問道。

胤禛奇道:「那是自然,廷上都要宣讀。」

「那沙穆哈因何獲罪?」戴鐸引導道。

「因為議皇太子祀奉先殿儀注不敬……啊……」胤禛頓時恍然大悟,「是因為太子?」胤禛瞭然的點點頭,戴鐸溫和一笑,對胤禛道:「對!因為太子。如果四爺您仔細觀察,便會發現:沙穆哈的獲罪罷免和范承勳的無故晉陞,幾乎就是同時!而且都是圍繞著太子來的。」戴鐸坐直了,輕輕呷了一口茶道。

「他們一個是說太子的錯的人,另一個是太子手下的人,皇阿瑪這麼做,這是明顯的要袒護太子啊!」胤禛不由的有些頹喪。

戴鐸看胤禛這副樣子,心中不由好笑:這哪裡是人見人怕的四皇子啊?分明是個想討父親歡心,卻不得其門道的可憐孩子!戴鐸耐心道:「四爺真的這麼看麼?在下卻不這麼覺得。」

胤禛頓時眼睛一亮:「戴先生的意思……」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籌謀(二)

第一百一十二章 籌謀(二)

「皇上要是還像以前一樣,處處都向著太子,那他就絕不會這麼做。」戴鐸看著胤禛疑惑的眼神,也不再賣關子,而是一通說道:「皇上處置了沙穆哈,固然是全了太子的面子,但何嘗又不是為了全自己的面子、全國家的面子?太子因儀注獲罪,並不是太子一個人不好看啊!

倘若皇上只是處置了沙穆哈,那肯定是為太子的原因居多,可是他再晉陞范承勳便耐人尋味了:四爺您的感觸應當最深——皇上對待子女一向嚴苛,對待太子尤其甚之!他怎麼可能會縱容太子呢?因此,他提拔了投靠太子的范承勳,並不是想背後幫太子一把,而是想考察太子的能力!看看這個自幼位列儲君的皇子,究竟是不是能在他老人家百年之後把這個大清管理好啊!」

胤禛捏住手中的佛珠,閉上眼睛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可是他顫動的睫毛出賣了他的心情。戴鐸在一邊看的仔細,心道:四爺還是缺乏歷練啊!不過,這樣也是在所難免的,畢竟他還不到二十歲,他還有的是時間。

半晌,胤禛睜開眼,露出一雙冰冷而平靜的眸子:「戴先生,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隨意輕舉妄動。你雖然能分析到皇阿瑪此刻的心思,卻不知道皇阿瑪對太子的感情。皇阿瑪不是一個能服輸的人,倘若不親眼看見太子的不可救藥,他老人家是絕不會放棄的!即使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太子的缺陷……」說到最後,胤禛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但戴鐸仍然聽出了其中的堅定,這令他感到十分欣慰——這樣的心性便是成大事的心性!自己跟著他,必然不會再失敗。

戴鐸拍掌笑道:「四爺說的好!是戴鐸失慮了。」胤禛抬眼看了一眼戴鐸,心中隱隱猜到他這是在考校自己!不過他並沒有生氣,只是微微一笑,繼續請教道:「話雖如此,但我們也不能守株待兔。總還需有所行動,不知道戴先生有什麼高見?」

戴鐸捋了捋鬍須,彷彿想起什麼,朗聲笑道:「四爺府上還留著那宋格格麼?」胤禛的臉色立馬變的陰沉:「她還在。」

戴鐸又笑了兩聲道:「四爺可還是在責怪太子?」看了看胤禛的表情,戴鐸便知道不必等他回答了,於是便自顧自道:「其實,這也不能怪咱們這位太子啊!四爺可還記得年前,皇上更換了太子身邊的人?」

胤禛這才沒好氣道:「怎麼不記得?晌午太子來吃飯的時候還和我抱怨呢!」

戴鐸微笑道:「這便是他把宋氏硬塞給您的緣由啊!四爺,皇上早在去年的時候便已經對太子的某些作為產生了懷疑,所以才會撤換太子身邊的人。但那時候,皇上還是想要挽救太子的,四爺豈不聞『孟母三遷』的典故?太子是不能『三遷』了,可是他身邊的人卻是可以更換的。

皇上也知道那些不大乖順的宮人們對太子產生了影響,可是他們這些下人能產生多大影響?他們最會做的就是順應主子。他們的主子喜歡什麼樣的奴才,他們就會變成什麼樣的奴才,四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見胤禛點頭,戴鐸繼續道:「四爺和在下都明白,皇上自然也明白的。太子即使不明白,也會有感覺。他手下私藏這秀女,可是罪同欺君!即使身負皇上的萬般寵愛,太子爺也會害怕,所以才將此女藏在您這裡。」

「難道我就不怕皇阿瑪責罰了嗎?!」胤禛氣憤的攥緊拳頭,戴鐸安慰道:「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啊!四爺,您不是已經除掉了那個不祥之子麼?您這件事做得好!這樣一來,此事倘若不被皇上察覺,太子便會一直欠您個人情。要知道,這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倘或皇上已經察覺……嘿嘿!四爺,這又是一樁好事!一則:皇上從您的身上可以再次看到他盼望已久的兒子之間的兄弟相親,二則:您這樣作,不僅是為了保護儲君,更是保護了皇家的聲望!於公於私,您都做的沒錯。所以,即使您會為此背上什麼罪名,卻也不絕不會磨滅您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了!而相比之下,太子的形象就會相形見絀。」

聽到這裡,胤禛心思豁然開朗,他笑著對戴鐸道:「最好是:此事除了皇阿瑪,別人誰都不知道!」

戴鐸抬眼對上胤禛閃亮的眸子,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笑了。

暫不提胤禛這裡與戴鐸商議之事,且說媯寧別了媯宜,帶著錦兒向自己的菊園走去。不知怎的,她現下心裡堵得難受。誠然,她這次來四阿哥府的初衷已經達到了:幫助解決媯宜的難題。但是為什麼她就是開心不起來呢。

曾經看過那麼多的穿越小說,其中的女主來到異世無一不是聰慧異常的,為何獨獨自己是個例外?之前還想著自己怎的也是活了兩輩子加起來好幾十歲的人了,見識手段自然能比這個世界的同齡人要高超得多,卻不想真的遇到事情時,自己仍然是腦瓜轉的最慢的那一個。就連媯宜,在做某些事時也顯得比自己聰明的多,即使自己沒來這裡幫助她,想必靠她自己的力量也能解決掉這些難題吧?

再想想語嫣,若是論親疏遠近,她與是自己的血緣關係最近的,雖然她小小年紀心思行事都極為惡毒,卻無處不透露著精明算計。哎,但她也算是一個可憐之人——這也都是從小的際遇逼出來的。更何況她還失去了親生女兒……換做誰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

正想著,卻被一聲聲淒厲的喊叫止住了腳步:「你們都不得好死,你們還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正是語嫣的聲音,原來她仍舊在竹園中,只是不再正房住了,而是被關在柴房裡。媯寧想了想,還是向著柴房走去。守候在旁的小廝見是媯寧,連忙上前行個禮,道:「媯寧格格吉祥。」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矛盾的媯寧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矛盾的媯寧

媯寧道:「那宋格格可是關在了這裡?」不待小廝回答,語嫣已在裡聽出了媯寧的聲音:「你這個賤人!都是你把我害成這樣的!你一定不得好死!」即使媯寧並未覺得自己欠她什麼,那聲嘶力竭的哭喊仍是讓她心裡打了個突。

小廝勸道:「格格您還是回去吧,莫讓這瘋婆子衝撞了您!」

媯寧道:「無妨。你暫且迴避一下,我有些話想要對這宋格格說。」小廝應了離去。

媯寧透過柴房的縫隙,看到語嫣坐在稻草上,雙手在後被反綁著,正惡狠狠地盯著她。媯寧歎了口氣:「表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卻見語嫣冷笑一聲:「原來你早就認出我是你的表姐了,只怪我低估了你!」

媯寧隔著門,輕聲問道:「表姐,你為何不能把心裡的怨恨放下呢?平平淡淡的日子有何不好,為什麼非要和別人爭個高低呢?」

「哈,你倒是會說風涼話,你知道我一直以來過的什麼日子嗎?家裡人不待見我,瞧不上我,自己喜歡的人不要我,把我像個物品一樣送給別的男人,又讓我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女兒被人害死!這些滋味你感受過嗎?你知道什麼是痛、是怨、是恨嗎!你不會明白的,你一直就比我命好……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說著說著,語嫣衝到門邊又開始癲狂起來。錦兒怕她傷到媯寧,急忙把媯寧拉開。媯寧無奈,只得隨錦兒走了,遠遠的還能聽到語嫣的咒罵。想到語嫣說的話,媯寧也覺得心酸,越發覺得語嫣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她準備去求求媯宜,看能否放過語嫣。轉念一想,此事求媯宜卻是行不通的,畢竟牽涉到太子和皇家的顏面,看來只能找機會親自去找四阿哥了。

因為一路上都在想著語嫣的事,媯寧並未發現錦兒的異常,直到回到廂房思緒平靜下來,才發現一旁低眉順目的錦兒今日安靜的不尋常,今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要是往日她怕是早就聒噪開了。錦兒向來是心直口快,對她這個主子一直是有什麼說什麼的,現在既然有事情不好說出口,想必是責怪自己利用了她。但是當時的情況是:大哥哥不想讓錦兒知道的!自己也曾想辦法支開她,可是錦兒自幼跟隨自己,這等時候,她又怎麼可能無端離開?最後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心中已明瞭,遂道:「錦兒,你可是怨我拿了你的錦帕去做誘餌?」

錦兒連忙跪下:「格格哪裡話,錦兒不敢!」

媯寧搖搖頭拉了錦兒起身:「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動不動的就給我下跪。沒人的時候,你我用不著這麼多規矩。」又道:「你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你還長了我幾歲,名義上主僕,其實我心裡一直把你當作姐姐待的。這麼多年相處下來,你還不知道我的性子?我是斷不會讓身邊的人受委屈的。」

錦兒聽了這話不由的紅了眼眶:「格格,錦兒豈是那不知好歹之人?錦兒明白格格這麼做必有格格的用意,只是錦兒怕……怕大爺多想了去!」話到後來,已輕不可聞。

媯寧了然一笑,拉著錦兒的手道:「好姐姐,這卻是你心思重了。這件事大哥哥卻是明瞭的,他既同意把把帕子拿出來,那便是定了對你負責的心,而且現在媯宜姐姐也知道了,我們可不是又多了一個支持的後盾?」說話狡黠的眨了眨眼,故作未看見錦兒的窘迫,「看來不久我就會多一個小嫂子了!」

雖然去了錦兒那一檔子心事,當晚媯寧還是翻來覆去的也沒睡好,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找機會和四阿哥相商語嫣的事情,可是卻無頭緒。第二日早上醒來後,她思量著還是得先和媯宜姐姐說下最好,於是便著錦兒伺候梳妝打扮,心中把要說的話又仔細捋了一遍。

媯寧做好了準備,攜錦兒緩步走向媯宜的住的廂房,卻奇怪沒看到院子裡負責唱名的丫鬟子。她心中有事,卻也不做多想,反正平日裡在姐姐的院子裡也沒講過這些規矩,於是便很自然的抬腿進門。

誰知她還不曾張口呼喚媯宜,竟然先遇見了剛從內室出來的四阿哥!媯寧驚的張口愣在地上,後面猛然又看到媯宜從裡面挑簾而出,臉上還掛著含羞帶喜的嬌怯,不用想也知道昨晚四阿哥必定就留宿於此了!媯宜先反應過來,掩口道:「妹妹怎的……」可是此時實在有些尷尬,她也不好意思指責媯寧,畢竟往常她們就是這樣的!

媯寧被媯宜一句話點醒了,心中暗笑兩聲,暗思道: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胤禛也正意外,這個也算大家出身的格格怎麼如此無禮?進主人家的臥房竟也不通報的麼?他正合計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這個客人,卻見眼前的人兒當著他的面,姿勢標準的「刷刷」甩了帕子跪下,又一本正經道:「四爺吉祥!福晉吉祥!」

胤禛有些哭笑不得,但人家倒也沒錯啊!大清早的來給自己的姐姐、姐夫請安,恐怕別人知道了還得誇獎哩!既然抓不住人家的錯處,且他今日心情甚好,也就不打算追究著點小毛病了。

此時,碧蘭帶著伺候胤禛、媯宜的兩個丫鬟子已經備好飯食,正托著托盤進門,正好看見兩個主子站在地上,媯寧格格和錦兒正跪在他們面前,她也不知道咋回事,只好趕忙帶著幾個丫鬟紛紛跪下請罪。邊上媯宜一看:這怎麼都亂了套了!於是也顧不得害羞了,嚴肅吩咐道:「都起來吧,將東西放在炕桌上。」她打算一會訓斥這些丫鬟:怎的來人也不通報?卻又想起前日處置了一批下人,府裡的人手有些短缺了,所以昨日個自己親自下令重新配備了院子裡的人手,可不是就沒把門的丫鬟麼!於是便囧在那裡了~碧蘭大約也猜測到怎麼回事,於是示意這兩個丫鬟退到一邊,自己親自上去擺桌子。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求情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求情

胤禛在一旁看著屋子裡這兩個女人迥然不同的表情,心情出奇的愉快~於是便和媯寧隨便道:「格格不必拘禮,請起!」然後又轉身對媯宜道:「我有事要外出,就不再這裡用飯了。」

說完,不等媯宜挽留就準備離開。卻不想媯寧剛剛起身,又一下子跪在地上:「四爺恕罪,媯寧有事相求四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話語,倒把媯宜給唬了一跳,也不知道這小妮子又要整什麼蛾子。

胤禛轉身,挑了挑眉毛:「媯寧格格,有話起來再說。」卻不伸手相扶。

媯寧偷眼一看,周圍都是知道內情的人。於是也不起身,跪在地上把自己和語嫣的淵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她明白,胤禛肯定早就把語嫣的身世背景查清楚了,自己就算不說,他也知道兩人的關係。只是既然有求於人,那還是坦誠一些比較好。

胤禛聽到此處,到也不急著出門了,他從容的坐在炕上,神色仍是淡淡的:「這麼說,格格是想求我饒了她?」

「是的,我知道此事事關重大,只是這些事情畢竟事出有因,還懇請四爺能饒了她一條性命。」

「事出有因?」胤禛有些玩味的盯著媯寧,「一句事出有因就能把所有的事情掩蓋過去嗎?」

媯寧看著胤禛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嘔的難受,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勇氣,她直視著胤禛道:「就是事出有因!若不是被人當做貨物一般送來送去,又被人害死了孩子,她又怎會生出這麼多事?真要怪,也要怪那些不把女人當做人的臭男人!」

「媯寧,不可對爺無禮!」媯宜嚇得白了臉色,這個死妮子不想要性命了嗎,怎麼可以這麼對爺說話!旁邊擺好桌子的碧蘭和媯寧身後的錦兒,同時也都白了臉,但兩個婢女只能隱起自己擔憂緊張,迫使自己當個透明人。

不想胤禛聽了媯寧的話卻微微動了下嘴角—分明是一抹淡淡的笑意:「格格此話好生奇怪,我卻是不甚明白?」

媯寧見他這個態度,更是火冒三丈:「那好!媯寧就冒犯了。媯寧大著膽子問一句:宋格格是如何來到這府裡的?小格格又是怎麼死的?而碧雲又怎麼『畏罪』自盡的?」說到畏罪兩字時,她特意加強了語氣!

誰想胤禛聽了這話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竟然還不緊不慢的喝起了碧蘭端上來的**。媯宜看胤禛的樣子,八成一時半刻是不打算離去了,於是心裡也慌得要命,只盼著媯寧莫要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惹怒了四皇子。

媯寧一連串的問完話卻也不待胤禛回答,又道:「其實事情很簡單:左右不過是這個宋格格被人當作禮物送給了四爺,只是她德才卑微不能討得您的喜愛,連帶連她肚子裡的小格格也不被您待見。

偏偏我這個表姐卻也不是個省心的,她不甘於自己只是個格格,因此和自己的貼身丫鬟設計陷害福晉,卻沒想到真的弄得自己早產了!也算是報應吧,自此之後她的性子才會越發的暴躁。她雖有過錯,卻也其情可憫。若不是失子之痛太甚,她又怎會迷失了本性?四爺乃是念佛之人,心懷慈悲,請您給她個生路吧!」

聽了她的話,屋內幾個當事人明顯的都是一愣。媯宜是鬆了一口氣,這個妹妹倒還不糊塗,沒有把實情說出來,倒是救了一堆人的性命。

胤禛則是對媯寧的興趣又多了幾分:這個媯寧格格看來腦子還不是太笨嘛!知道把事情避重就輕,如若她當真把事情都講了出來,那她的性命卻是再也不能留了的。有點意思,他身邊的女子還從未有這樣大膽的!

隨後,他又想到了晚間曾與戴鐸商議的事情……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宋氏尚有可用之處,何不借此順水推舟,也算賣給福晉和這丫頭一個人情!想至此處,胤禛心中有了算計。

媯寧一口氣說了那麼多,其實心裡也如小鹿亂撞,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看看屋裡眾人的神色,心裡不由得翻了翻白眼:這幫人真當自己頭腦簡單啊。

雖然剛才頭腦一發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是伴君如伴虎,自己難道真不要性命了去和胤禛講:語嫣害怕自己足月產子的事情敗露,因此在快要生產的時候自己導演了灑水摔跤的戲碼,又指使珠翠陷害碧雲,源頭直指媯宜,這樣生子的時候也可以說是動了胎氣,孩子早產。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胤禛竟然將計就計,使人扼殺了小格格,又不知道使得什麼方法逼迫碧雲承擔了罪名。

想到此,媯寧不由激靈一下:「莫不是自己和媯宜姐姐做的事情也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又藉著我們的手除了語嫣?」抬起頭看著面容沉靜的胤禛,想到他不動聲色使出的種種手段:扼殺剛出世的孩子,逼迫碧雲自盡,滅口府中無辜的僕役,媯寧只覺得全身發冷,不行!自己絕對不能再和胤禛有任何牽扯了,越早離開這裡越好,自己這條小命來的不容易,可不能莫名其妙的死在這個四阿哥的手裡!

媯寧的算盤雖打得好,卻怎知自己已經被胤禛算在自己的棋盤中,成了他局中的一枚棋子?她又怎能逃脫得了胤禛專門為語嫣和自己設的局?胤禛最終也沒有明確回答媯寧,所以媯寧只能晦氣的坐在菊園內扯花瓣玩。錦兒勸慰了她一會子,卻沒什麼效果,只好去廚房準備些安神滋補的湯水,希望能通過這些安慰安慰自家主子。

可是還沒過兩刻鐘,錦兒又慌慌張張從門外跑回來道:「格格!不好了,夫人病重!」媯寧遠遠聽見錦兒說話,還沒反應過來是誰病重,待錦兒將范佳氏寫給媯寧的家書奉上的時候,媯寧才看到了——竟然是自己的額娘章佳氏病重!

頓時,天旋地轉,媯寧一下子攤到在地上!錦兒又是擔憂又是害怕,趕緊攬住媯寧坐在地上哭道:「格格!格格您振作點!」然後又衝著院子喊道:「快來人!快去通知福晉!」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額娘病重

第一百一十五章 額娘病重

媯宜身為四皇子的嫡福晉不方便隨意出府,因此委派了貼身婢女碧蘭代表自己,親自送媯寧回府,又備了庫裡現存的最好的山參、燕窩等讓媯寧帶去,以防需要,並囑咐她:一旦有什麼藥是市面上買不到的,一定要跟自己講。四皇子府再怎麼不濟,也一定能幫她湊齊。

媯寧忍住悲痛,強笑著與姐姐道別,然後便匆匆回府。此時烏拉那拉家亦是一片慘淡之景,媯寧疾步邁入母親房中的時候,只見章佳氏不僅已經陷入昏迷,而且形如枯槁,花白的頭髮也變成雪白一片。

「明明走的時候還是精神健碩的模樣,怎麼才過了個把月,額娘就成了這個樣子?額娘啊!你真真讓女兒心如刀絞……」媯寧一下子忍受不住這樣的突變,哭著跪倒在地。

范佳氏也是一臉的憔悴,她流淚道:「媯寧侄女,是我不好啊!我沒照顧好老姐姐!」

媯寧此時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了,擦了淚,逕直問道:「范佳奶奶,我額娘雖然一直睡眠不好,可到底還是身體健康的。突然變成這樣子,其中必有緣故。還望范佳奶奶以實相告!」

望著媯寧掛著淚花的銳利眼神,范佳氏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子可要比上個月剛來的時候更加不同凡響!她也不敢再將她當做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女娃娃看待了,於是便哽咽道:「此事根由還在你的老家——桐城啊!」說著,范佳氏讓碧梨取過一張信紙,遞給媯寧。

「你可知你的舅舅宜勒圖麼?我這苦命的老姐姐便是為他而病呀!」范佳氏歎息道。媯寧顧不得許多,拿過信紙便匆匆看起,這才知道——舅舅宜勒圖,已經差不多快要失蹤三年了!

章佳氏雖然與弟弟關係好,可再親近也是嫁人的媳婦了,因此章佳老夫人一直都限制女兒,不讓她動不動就回娘家。所以,章佳氏為了不讓老母親生氣,除了世俗規定回娘家的日子,平時都是不走娘家的親的。自從搬到歸化以後,由於交通不便,章佳氏更是連過年過節回趟娘家的機會都沒有了!她到也曾往家裡寄信報平安,卻並沒有收到回音。章佳氏只當是路途遙遠,信件中途遺失,反正家中尚有兄弟照看,以宜勒圖的能力,還不至於使老母親受委屈,於是也沒大放在心上。這個年代裡,兄弟姊妹之間一旦長大成人各奔前程,那麼想要再次聚首便會十分困難,這是當時的社會形勢,雖然遺憾卻並不會令人驚訝。

章佳老夫人也是年逾八旬的老人了,她莫名其妙的失去了一個兒媳婦、一個嫡親的孫女,現在連兒子也不見了,怎麼能不心疼焦急?奈何家中有刁奴作孽,不僅大膽的限制著老太太的行蹤,還將宜勒圖的兩個妾氏賣掉!再加上宜勒圖走的時候還留下一個庶出的女兒和一個庶出的兒子,老夫人拼了命才保住這兩個孩兒不遭遇他們母親的悲慘命運,那時候這兩個娃娃,一個剛剛六歲,另一個才一歲多點。一個老太太和兩個年紀幼小的孩兒,老的老小的小,都不是那忤逆犯上的刁奴的對手,堪堪被這惡人欺壓了三載!

最後還是桐城的捕頭李大山知曉了其中緣故,因著以前阿克敦曾經手下留情放了人犯蟊賊,使自己得以順利向上司交差,故而心存感恩,才將此事稟於現任桐城縣令趙啟豐,趙縣令雖然是文臣,卻有個兄弟在從軍,因此知道一些軍事。

他得知阿克敦乃是朝廷的五品將領,正隨著安北將軍費揚古鎮守歸化,便由兄弟的情報暗自猜測他日後必然發達。於是也不必李大山求情,便著人拿了那害人的刁奴,還了章佳老夫人公道。

如此,老太太才得以有機會給女兒、女婿送個信。奈何歸化路途遙遠,且又不太安全,所以驛館並沒有將信送到歸化,而是送到了烏拉那拉家的本家,想經由本家再自行轉送他處。

誰知此時剛巧媯寧母女回到京城,於是便免得勞人送信了,但也導致心神衰竭的章佳氏因此而一病不起。

烏拉那拉家本來就已經夠烏煙瘴氣的了,此時除了自家夫人劉佳氏,又多了個章佳夫人病的不行,范佳氏原本還打算讓章佳氏幫忙打理後院,現在不僅願望落空,反而更給自己添了一堆麻煩。

媯寧從信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腦袋更是一陣陣的發昏!你說這都是什麼事!怎麼就偏偏都堆在自己頭上了?不過媯寧雖然擔心舅舅的安危,可他畢竟已經失蹤了近三載,也不再差這一時半刻。

說句不好聽的:這麼長時間沒有音信,倘若人還活著,又怎會坐視老母親和嬌兒被惡人虐待!媯寧不大看好宜勒圖的生存前景,所以當務之急自然是救助活著的人了!就眼下而言,那就是趕快搶救額娘章佳氏!

當天傍晚,胤禛回府便知道媯寧離開的事了。他想了想,然後拉住正在親自給他換衣裳的媯宜的手:「媯宜,你妹妹的母親究竟如何了?」

媯宜略頓了一下,憂心道:「好像瞧著不大好啊!」

胤禛斜睨了她一眼,然後鬆開手道:「明日,我讓王太醫來給她瞧瞧吧。」

媯宜手下動作一僵,馬上又恢復流利,只見她抬頭,仰著溫和的笑臉感激道:「爺!我代媯寧妹妹謝謝您了!」媯宜口中如是說著,卻不免心中酸澀:你知道媯寧的母親病重,難道就不知道我的母親也纏綿病榻麼?

胤禛用右手的食指勾起媯宜的下巴,直視著她隱藏痛苦的眼睛,媯宜繃不住,委屈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卻倔強的不肯掉下來。她這毫不做作的脆弱模樣,令一向冷硬的胤禛心中柔軟起來,他輕輕摩挲著愛妻柔嫩的臉頰,輕聲道:「你是我的嫡福晉,你永遠都是不一樣的。」他扶起媯宜,攬她坐在懷中,將頭埋在媯宜的頸窩裡:「有些話、有些事,你是不能知道的。你什麼都不要問,你只要做好我的嫡福晉就行了,明白嗎?」

媯宜被他溫柔的舉動弄得渾身都軟綿綿,白皙的臉頰連帶著耳朵都升起一片紅暈,但她還是聽出了胤禛的話中之話,心下略微猜到一點苗頭,不由的放下心思喜悅起來,胤禛又道:「明日,王太醫來了要先去看你額娘,然後『順便』去看媯寧的額娘。」

他這句話,令原來只是開心的媯宜,更增加了萬般柔情,心就像是那落網的蝴蝶,被胤禛勾織的層層情網網了個結結實實!她轉過身去,將嬌軀緊緊偎依在胤禛懷中,摟住他的脖子嚶嚶啼哭,胤禛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拍她的後背,一瞬間,兩人又回到了在宮中時那種相濡以沫的時光。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首往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首往事

城外,張廷彖再次轉到崇陽庵,他抬頭仰望著庵堂的匾額,卻止步不前,猶豫了半晌,方艱難轉身。他身後的墨心歎了口氣,道:「四少爺,您這天天在這庵堂前來回走動,難道不曉得這裡面住的都是尼姑?我瞧著,裡面有幾個小尼姑白天都不敢出門了!」

張廷彖聽到這話,忍不住抬腳踹他:「你混說什麼!少爺我不過是散散步,怎麼又招來你的囉嗦了!」

墨心很自然的躲開自家少爺的攻擊,死皮賴臉的告饒道:「少爺,小的現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您別再用老一套啦!要不然我那渾家又要抱怨給我洗褲子!」

張廷彖頓時像吃了只蒼蠅一般,翻翻白眼道:「也不知那姑娘看上你哪點了?竟然答應嫁給你這麼個混球!」

墨心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還不是多虧了少爺的教導?」

「與我又有什麼關係!莫不是還要討打?!」張廷彖作勢威脅道。

墨心趕忙解釋:「可不是因著少爺?您知道我這媳婦是老夫人從人牙子哪裡買來的婢女,是吧?」

「哪裡那麼多囉嗦?快快說來!」張廷彖正鬧心,不耐煩道。

墨心怕他生氣,趕忙道:「少爺可還記得以前我們在張家口遇到了點小麻煩?那時候,我曾托一個小婢子幫忙給少爺你傳信來著!我這媳婦,便是那時候的婢女啊~」

張廷彖這才恍然大悟:「哦!~我說呢,這個婢女怎麼看著如此面善,說到底,竟然便宜了你這個小子!」

瓦岱家的婢女怎麼會被人牙子賣掉呢?這件事張廷彖卻是能猜出一二的。那都是兩年前的事了,當初寶泰在張家口混的世風生水起,當地誰不知這裡來了個皇上親封的大將軍?說實在的,康熙這個皇帝對待臣子還是很仁慈的,通常都不會趕盡殺絕,總會給人留有餘地。奈何這個二愣子瓦岱做錯一件康熙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的事——投靠太子,結黨營私!

成年皇子不結黨的還真沒幾個,胤禛是個特例,暫且不說。其他的阿哥,即使是一向只是善於讀書而不大擅長政治的三阿哥胤祉,也有自己的結黨團伙。所以,若是瓦岱就這麼悶頭做太子黨,康熙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那麼計較。

壞就壞在:張廷彖囑咐他不能寄出的那封噶爾丹寫給太子的密信,叫這個敗家孩子弄丟了!更要命的是,他居然還大張旗鼓的派人去找!

和明朝的皇帝不一樣,清朝沒有如同「錦衣衛」那樣臭名昭著的特務組織,但他們有不顯山不漏水的特務組織。索額圖年輕的時候還曾經擔任過這群大清特務的頭頭——領侍衛內大臣。

沒錯,那些穿著黃馬褂的御前侍衛中,有一隻暗部秘密聽從皇帝的調遣。別看康熙一臉的和善樣子,其實他把手下這群大臣盯得仔細著呢!哪個朝廷重臣家中不會被安排一兩個釘子守著?這樣的暗哨有兩個用途:第一,防止有人忤逆叛亂;第二,保護重要大臣的安全。

在瓦岱這裡,自然是第一用途發揮作用啦!康熙知道他蠢,但是沒想到他這麼蠢!從密探哪裡知道情況後,當時就氣得鼻子直冒煙!但他還是忍住了。只是過後沒多久,也就是他多倫會盟的第二年,康熙皇帝便讓這倒霉的瓦岱帶著他同樣倒霉的倆跟班——都統班達爾沙,督理達勒鄂莫、瑚爾鄂莫去屯田。

可是瓦岱哪裡是種田的料?準確的說,所有的旗人都不會種地。滿族入關以前,一直是以遊獵、採集和搶掠為生的,他們的傳統就是不種地!入關以後,雖然在生活上逐漸和漢人接近了,可是他們天生的優越感仍然使他們遠離田地,即使是皇帝送給他們最好的良田,他們也只能租給漢人種。滿人甚至以種地為恥辱!

你說瓦岱會怎樣?他對皇帝的旨意絲毫不放在心上,隨便糊弄著干,反正沒人看得懂。最後這個種田的二把刀子因監督不力而被免職,削了雲騎尉的爵,沒倆月就鬱鬱而終,據說,他臨終前,神志不清的時候,口中還念著兩句歪詩:「北山門下好安居,若問終時慎厥初;堪笑包藏許多事,鱗鴻雖便莫修書。」……

就這樣,鎮北將軍輝煌而充滿了戰鬥的一生,最終以白身萬分淒慘的終結在了田地之間,他府裡的姬妾、僕從,連同和墨心渾家一樣的婢女,都被他的兒子老婆賣給人牙子,從而終結了墨心的單身生涯。

回憶了一下往昔,張廷彖還真有點同情瓦將軍,但是再看看現在,他又覺得還是自己更可憐——明明知道沒可能的事,卻始終無法承認,為什麼自己還是那麼傻,非要天天在這裡轉悠?

他最後又看了一眼崇陽庵,終於肯回頭往家走了。他走過墨心身邊,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挑起苦澀的嘴角,擺起笑容道:「你這個小子,在我面前還耍心眼麼?」

墨心看著這個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一頭的四少爺,頓時也熄了玩笑的心思。他何嘗不明白自家少爺的心思?只是,這似乎注定是個悲劇,何不讓它早早結束?

主僕二人沉默著,一前一後離開了崇陽庵。

烏拉那拉府中,媯寧整晚都在章佳氏身邊候著,期間章佳氏也醒了幾回,看見自己的女兒在身邊時,神智倒也清醒了點,只是說不上兩句話就又沉沉的睡去。媯寧看著章佳氏雪白的頭髮,蒼白的容顏,淚珠子就沒斷過:自從穿越到這裡,章佳氏就是對她最好的人了,和前世的母親一樣,看不得自己受一點委屈,而自己心裡也早就把她看做真正的母親無異。可是自己還沒來得及盡孝心呢,章佳氏就病成了這樣!雖說剛剛媯宜姐姐那裡來人,說四阿哥明日會請太醫過來為劉佳夫人和額娘看病,但是在這個醫療水平落後的時代,額娘能挺過這一劫嗎?

她一晚上也沒睡踏實,錦兒進來了好幾次要換媯寧,媯寧都不同意,章佳氏現在變成這樣,她還能睡的好覺嗎!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個少年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個少年

第二日清晨,總算是盼到了王太醫的到來,這個氣質沉穩,留著花白鬚子的太醫倒是先給媯寧留下了個好印象:雖是四阿哥引薦來的卻無一絲囂張氣焰,不待喝一口熱茶就提出先去給兩位夫人看病。府上自是先帶太醫去了劉佳氏那裡。媯寧雖然心焦卻也知道這是必須的規矩,跟著去了劉佳氏那裡。

其實劉佳氏的病因一則是體質弱,再則是心思過重,憂思傷脾。說白了,都是宅鬥鬧得!再則又憂掛兒女,使得病上加病。自打語嫣的事情解決,媯宜重新在府中恢復了地位,劉佳氏雖然神志不清,卻能感受到周圍的氣氛不再那麼死氣沉沉,於是便顯得好了許多。雖說她精神還不是大好,神智卻已恢復大半了。王太醫診斷後並不說病情好壞,左右問起的時候,他只道:「夫人乃福晉嫡母,醫案需稟與福晉,不得轉訴他人。」然後開了藥方就隨媯寧來到了章佳氏房裡。

媯寧緊張的盯著正給章佳氏把脈的王太醫的神色,隨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媯寧的心跳的越發厲害,想要出聲詢問又怕太醫聽到不好的消息。總算等到太醫把脈的手放下,媯寧才顫著聲問:「太醫,我額娘,額娘她身子……到底如何?」

王太醫神情嚴肅:「格格,夫人的病卻是有些嚴重。想必這些年有些勞累,夫人的身子已經有些發虛,現下又經受了刺激,傷了心神,卻是把內裡虛火都帶出來了,」見媯寧聽了這話身子一晃,王太醫趕忙又道,「格格不比太過擔心,此病雖不好醫,卻不是不能醫。只是心病還需心藥醫,老朽雖有醫好夫人身病的把握,但是這心病卻……因此眼下當務之急是解決夫人的心病啊!」

聽了太醫的話,媯寧才算放了一點心,只要沒有性命之憂就好啊。王太醫開了藥,又辭了范佳氏和媯寧給的賞銀,就出了府,自是向四阿哥回稟兩位夫人的病情去了。

媯寧伺候著章佳氏服了藥,卻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章佳老夫人那裡倒好說,幾個刁奴業已被趙縣令處置,自己這邊只需想辦法安頓老人孩子便是。只是自己的親舅舅的下落卻是個難題,已經三年了,這個舅舅卻連一點消息也沒有,茫茫人海,想尋的他的蹤影無異於大海撈針。

唉……不知為何,腦海裡竟然浮現出一雙機靈充滿生氣的眸子,一副總是充滿自信的面孔——張廷彖,自己每次遇到困難的時候他都會陰差陽錯的出現在自己身邊為自己解圍,而現在,他是在哪裡呢?又想到上次在崇陽庵自己對他不但不感激,還那樣惡狠狠的責怪,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自己上次真是做得太過分了,有機會再見到他可真要真心實意的道個歉。

不知道從何時起,媯寧遇到困難的時候竟然不再想著要自己解決,而是先想到那個被自己視作孩童的張廷彖。她當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小小變化,所以只是歎息:張廷彖家在京城倒也好打聽,可是自己這女兒身又怎麼好前去找個男孩子的住處?

可又轉念想到病重的母親,媯寧還是決定放下自己本來就不存在的矜持,大大方方的找外援!說做就做,媯寧先讓錦兒去格岡肯敖布那裡打聽,看看大哥哥知道不知道張廷彖的住處,試試看看能不能聯繫到他,自己則依然衣不解帶的照顧母親。

錦兒得令前去,到了清心閣,對格岡肯敖布說明了來意。格岡肯敖布聽後一笑:「你家格格倒是個心思玲瓏的,她怎料到我就能聯繫上張公子呢?」不待錦兒說話又道,「上次崇陽庵一別,他確是給我留下了他的府邸住址,明日我自會派人拿著拜帖去請他的!」

「大爺果然了得,格格只要遇到難題您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錦兒聽後展顏一笑,嬌俏地勾起櫻純,長長的睫毛掩不住大眼中閃爍著的發自內心的歡樂,看的格岡肯敖布愣在那處,純淨的眸子裡淨是這動人的笑容。

錦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連忙裝作理頭髮,赧然轉過半身,卻剛剛好將自己的葇荑映在陽光之下,那被陽光照射著瑩潤的肌膚,折射出晶瑩剔透的質感。

這令本來就有些不知所措的格岡肯敖布突然生出一種想要握住這雙小手的衝動。這樣有些「下作」的想法,令這位從來不知情為何物的大爺,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蒼白如雪的面龐上竟似有了一絲顏色,不似平日對人的溫和平靜,他竟難得有些結巴道:「錦兒,上次……錦帕……真是對不住你!」

錦兒沒成想格岡肯敖布提起這件事,也不禁羞赧起來:「大爺哪裡的話,奴婢哪裡當得起?況且……」聲音已低不可聞:「況且,能和大爺一起給格格幫上忙,錦兒心裡也歡喜的緊。」

格岡肯敖布聽了此話再也按捺不住心裡的喜悅,他終於不顧一切的上前一步握住了錦兒的手,錦兒紅著臉,象徵性的掙了一下,就不再動,任憑自己的柔軟的小手被那雙溫暖的大手牢牢包圍住。只聽那心中的人兒,帶著略略激動的溫柔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錦兒,我格岡肯敖布從此以後定不會辜負你的這番情意,如違此意,天誅地滅!」

語音未落,錦兒就趕忙轉身,用小手輕輕掩上了格岡肯敖布的口,她堅定的搖了搖頭,雖未在說一句話,格岡肯敖布卻已明瞭了她的心意。此時他只覺得自己這一生只有這一天才是真正的屬於自己的,只有這一天自己才是從心裡就笑著的!

張廷彖得到格岡肯敖布的邀請,第一個就想道:這一定是媯寧的要求!否則,以格岡肯敖布的性子,肯定不會輕易請人去自己家的。想到此處,他居然有些興奮的睡不著覺!

他雖知道自己和媯寧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可是倘若這個一直令他魂牽夢繞的女孩真的對他有意,那麼這世上又有什麼事可以難得住自己的呢?張廷彖擺脫了懨懨的情緒,再次變得鬥志昂揚。

次日,他便依約到崇陽庵與媯寧相見。與他的興致勃勃不同,媯寧這次前來卻帶著憔悴的神情——是啊,已經不知日夜的照顧章佳氏整整半個月了,時節也從深秋轉變為初冬。

北京城料峭的寒風吹動著媯寧粉紅色的披風,寬大的斗篷襯得她單薄的身姿更加楚楚可憐。張廷彖在門下望著廊上,遠遠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猛然升起一種發自內心的疼惜。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吐露心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吐露心意

「媯寧?」他輕輕的呼喚著,彷彿害怕眼前這個嬌俏的女孩一不留神便會被自己呼出的氣息吹跑一樣。

媯寧正在想著心事,此刻聽到有人喚她,便回過頭去,便正好看到站在清冷地磚上的挺拔少年——即使是在如此寒冷的季節,他的身上也充滿了陽光的味道。看著張廷彖帶著溫暖笑意的嘴唇,媯寧也禁不住忘記了煩惱,隨著彎起嘴角。

因著將錦兒、墨心留在門外把守,此刻院中只有他們兩人。這是於禮制不合的,無論是媯寧的家教還是張廷彖的家教,這樣孤男寡女最容易讓人詬病。

但此時他們二人懷著不同的原因,都不約而同的忽略了這個問題。

「你來了……」媯寧看著眼前的清朗少年,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幾日不見,你怎麼瘦的如此厲害?」張廷彖皺著眉道「這麼大的人了,也不會好好照顧自己,真是笨!」話語一出,張廷彖就不由得有些後悔:自個平時也是能說會道的,怎麼今天張口就說反話?

媯寧翻了個白眼,剛才對他的那種微妙的感覺就在這一句問話中瓦解:「你懂什麼,我這是為了保持身材!你才笨呢!」

「身材?」聽她這麼一說,張廷彖到真忘了別的,他繞著媯寧轉了一圈,戲謔的看著她不怎麼豐滿的少女身段道:「我怎麼沒看出來你有身材?」

「你欠揍!」媯寧被他瞅紅了臉,舞著拳頭就像張廷彖身上招呼去,這個登徒子真是太可惡了,不嘲笑她會死啊!卻不想他反應極快,一把拉住媯寧的粉拳,連帶著她一個趔趄,身子就向前傾去。張廷彖見狀順勢牽過少女的嬌軀,直接就把媯寧拽到了懷裡。

一陣少女身上獨特的馨香襲來,張廷彖腦袋轟得一聲,環著媯寧的雙手也愈發緊了,心裡巴不得能將這女孩揉進自己的身體中。這邊狼狽摔跤的媯寧也只能伸出雙手,抱緊張廷彖的腰藉以維持平衡,俏臉也隨之緊緊的貼在他的胸前,頓時一陣強健有力的心跳聲鑽進媯寧的耳中,惹得她俏臉一片嫣紅,又覺那雙手臂越來越緊,不由的羞斥道:「登徒子,快鬆手!」

張廷彖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剛才做了什麼,連忙道:「看吧,就說你笨,走個路都能摔跤,要不是我大方的借讓出懷抱讓你倒在我身上,你就要和黃土地做最親密的接觸了!」

媯寧本想反駁說:這不都是你這個傢伙故意的嗎?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被她生生嚥回去——她本能的有些留戀這份難得的溫暖,還是假裝沒反應過來吧!

口中雖這麼說著,可是張廷彖雙手卻沒捨得放開,仍是環著媯寧。望著媯寧一張俏臉上滿是紅暈,一雙明媚的眼睛含嗔帶怒,他心裡更加的柔軟,不禁柔聲道:「寧兒,剛才我說的話其實並不是我心裡所想,只是一見你就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你莫要怪我。其實,我一見你,我……我心裡就歡喜的要緊!」索性把自己心裡所想都趁這個機會說了出來,要不自己非得憋死不可。

本來聽了張廷彖的前半句話,媯寧又要羞怒,誰知他後來又說了這樣一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他還叫了自己寧兒,媯寧終於萬分肯定自己以前的感覺是真的,可是為何此時一點「不應該」的想法都沒有,相反的,自己聽完之後心裡竟會有甜蜜的感覺呢?似乎又體味到了那種久違的,兩情相悅的熟悉感覺,難道,自己也喜歡上了這個總能在自己危急時刻守護在自己身邊的少年了嗎?一時間呆呆的,她也忘記了自己應該反抗……哪怕是象徵一下也得掙扎吧?

張廷彖看到媯寧並不拒絕,反而好似一副欲拒還迎的模樣,簡直興奮的想蹦起來!他心裡始終充斥著一個聲音:她在害羞,她心裡也是有我的,心裡是有我的……

外面守著的錦兒和墨心似乎也感受到了院子裡奇妙的氣氛,兩人 禁不住同時向裡面偷偷瞄了一眼,去不想正看到了「親密接觸」的兩人,墨心於是感歎:少爺的一番癡心看來是沒白費!即便將來沒有結局,那又怎樣?但凡能讓少爺舒坦一天也好!

錦兒則卻感受的更複雜,一則開心自己的小格格終於開竅了,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張公子的心意的,要不人家和你非親非故,為什麼總來幫你解圍?更何況這個張公子還風度翩翩,相貌清俊,和自己家的格格還真是一對佳偶。

再則,又想到了二人的滿漢血統:錦兒雖然只是一個下人,卻都能知道這「滿漢不通婚」的說法,何況此事似乎也是聖上的旨意,如此一來,又有誰敢抗旨而為呢?

不過兩人個忠心的僕人又同時都意識到:這孤男寡女的總這麼抱著也不是一回事啊!倆人同時覺得是自家小主子吃了虧。於是,他們又不約而同的重重的咳嗽了兩聲。這才驚醒了院子裡的一對小「鴛鴦」,令這對少年少女如夢方醒般鬆開了手。

回味起剛剛那令人心悸的甜蜜擁抱,媯寧紅著臉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袖,張廷彖抿著嘴唇,微笑著道:「寧兒……今日找我來到底是所為何事?」

媯寧這才想起自己來的正事,收起自己的小女兒情態,和張廷彖說了自己近日來遇到的難題和經歷,只見他微微斂起了眉,又很快的舒展開來,悄悄對媯寧將她所面臨的形勢分析了一下,然後有些擔憂道:「你舅舅的事,交給我就行了。我現在擔心的是:你雖然聰慧,卻太過散漫,凡事都慣於衝動,意氣用事。記住我的話:四阿哥是不會放過語嫣的,他這麼做,必有圖謀。你一定要小心才是!」

媯寧聽得他的囑咐,心中也有些害怕,不禁將情緒洩露在臉上。張廷彖見狀,隨意而自然的握住她的小手,微笑著安慰道:「你不要多想,一切有我呢。不必再擔心!」

輕輕的「嗯」了一聲,媯寧便不再言語。此刻她早已將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理論拋到一邊去了,只是抓緊時間甜蜜的體會著手上傳過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再伴隨著張廷彖一句簡短的話,令她心裡的大石放下了,她相信他!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對策(一)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對策(一)

與媯寧分開後,張廷彖便向父兄告別,說是與同學相約去江蘇遊學。他那點心計,用來騙騙他厚道的三哥和稀里糊塗的墨心是綽綽有餘了,對付他的父親和二哥……恐怕還得再過幾十年吧!

當晚,他正與墨心收拾行李,張廷玉便推門而入。墨心正待見禮,卻直接被張廷玉一個眼神轟了出去。張廷彖立刻意識到二哥恐怕識破了自己的謊言,於是也不吱聲,只是坐在自己小書房的椅子上,等著張廷玉教訓。

「你是哪裡病了?」張廷玉也沒發火,只是板著臉,用他不帶感情的語調問著。

「我沒病。」張廷彖淡然回道。

「我看你就是病了!」張廷玉平靜無波的眼神中直射出犀利的光芒,「而且病得不輕。」他隨手翻了翻弟弟的書本,接著道:「你難道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嗎?……咱們弟兄裡面,爹最看重的是大哥。可是大哥不在了……你知道那時候他有多傷心嗎?」

張廷彖沉默了一會,然後垂著頭道:「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那你就應該明白:你現在的做法就是想讓爹爹的心再碎一次啊!」張廷玉猛然太高聲音,最後那一句幾乎就是喊出來的!

這發自內心的沉痛,讓張廷彖顫抖起來,但他卻依舊揚起倔強的臉,抬頭仰望著站在眼前的兄長:「我不會讓爹爹失望的!」

「你不會讓爹爹失望?你現在所做的事情,沒有一件不是在刀尖上舞蹈。你這不是為了爹,也不是為了咱們家,你是為了一個女人!她若是真與你兩情相悅,我倒也佩服你的勇氣。可是,她心裡有你麼?!你想過沒有,你這麼做,究竟值得不值得!」張廷玉終於將父親往日的告誡拋棄,打破了保持多年的平靜,全身都散發著不可遏制的憤怒!

「我是為了一個女人,難道你不是嗎?你這麼多年,如此磨礪自己,不也是為了一個女人嗎!」張廷彖也同樣對著哥哥這樣喊道,張廷玉愣住了。

「我不在乎這個女人是不是對我有情,我只知道我不能對她無情。」張廷彖平靜的對哥哥說道,他又看了看張廷玉:「二哥,我說過我不會讓爹爹失望,那我就一定會做到。」

說完,他便起身打開房門。張廷玉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冷靜,他看了弟弟一眼便不再講話,而是從容的走出。門外的墨心長大了嘴巴看著自家二少爺走了,再轉頭看看自家四少爺,頓時覺得還是跟著四少爺混比較有前途。

張廷彖自顧自回頭收拾行李,卻背著身對門外還傻呆呆沒緩過神來的墨心,有點抓狂的喊道:「快點來給我找衣服!我那件皮坎肩上哪去了?」

張英並沒有問二兒子,小兒子是怎麼說的。他看看張廷玉的臉色就知道了。不過他一點都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衡臣,你想出仕,恐怕還需幾年啊!」

張廷玉被父親一句話說的沒了脾氣,他忽然覺得弟弟從小到大的讓人頭痛的舉動,壓根就是從老爹這裡繼承的!爹啊,你真的是想讓我去探老四的想法麼?你這分明就是在測試我……張廷玉長這麼大,頭一次有種委屈到想哭的慾望。

張英沒有繼續欣賞二兒子精彩之極的臉色,而是突然說了一句話:「張旺即將出任江南提督。」

「張旺,祖籍山西。康熙二十五年接替詹六奇,於台灣地區擔任澎湖水師協副將。四爺不要小看了這水師協副將的官職,這雖然不過是在荒蠻之地的職位,卻擔著正二品的品級,並扼守著整個台灣海峽。」戴鐸將兩處重要的軍事位置在地圖指給胤禛看,「四爺請看,就是這裡。因此,張旺之前是曾統領兩標水營,並數千名水師兵勇的將軍。」

看完圖,兩人都抬起頭來,胤禛道:「如此說來,此人必是一名人才。否則皇阿瑪不會讓他接替如此重要的位置。」

戴鐸笑道:「四爺說的極是。現在,皇上提升了他做江南提督,這可是個有趣的現象啊!」胤禛點點頭,讓高無庸將地圖撤下,又露出下面的棋盤,上面尚有一局殘棋,胤禛拾起白子,在上面又走了一步:「可,我們應當採取什麼行動才好呢?」

戴鐸感覺有點凍手,於是捧起暖爐捂著,眼睛卻盯著棋盤:「四爺現在在哪裡行走?」

胤禛抬頭疑惑的看了一眼一身專注的戴鐸,心下略一合計,忽然想明白了,他笑道:「自然是戶部了!」

趁著他得意的時候,戴鐸將手中黑子落下:「四爺,切記『戒急用忍』啊!」

胤禛一看棋盤,原來是自己輸了!他卻有些玩笑道:「戴先生,你這可算是『落井下石』啊!」

二人說到此處,都心有靈犀的一同笑了起來。雖然四周皆是蕭瑟的冬季之象,可是院中假山上這處涼亭中,卻由這主從二人營造出了一種不可言喻的生機。

媯宜抬頭看看院子,聽著遠處隱約傳來自己丈夫毫不掩飾的笑聲,忽然覺得自己這福晉的生活並不是那麼悲慘。她甜蜜的彎起嘴角,看著手中正在縫製的鞋子,又仔細的納了起來。碧蘭端著茶水進屋,微笑著問道:「主子,您怎麼做起這些粗活來?且放著讓奴婢等來吧!」

媯宜搖頭道:「這是心意,別人做的又怎麼能是我的心意呢?」碧蘭笑道:「主子真是好細緻!」然後又拿出一本冊子,對她道:「主子,這是高總管按照爺的要求挑選的奴僕。您瞧瞧還有什麼不妥的?」

媯宜一邊納鞋子,一邊看著在炕桌上冊子,不一會,她便點頭道:「都可以,留下用吧。外院的自有高總管看著,這內院的尚需讓人看著,兩個月後還是沒問題的就留下,要是有問題的,交給高總管處置。」

碧蘭答應了。媯宜又很自然的問起碧蘭:「另外那兩個院子有什麼動靜?」

碧蘭想了想答道:「卻也沒什麼,耿格格自不必說,側福晉那裡也都很老實,不曾有什麼過分的舉動。想是已經叫主子鎮住了!」

媯宜滿意的點點頭,不再說什麼,碧蘭卻猶疑著,好像有什麼話藏著,媯宜問道:「你還有什麼要講的?卻不可瞞著我!」

碧蘭不敢隱瞞,只好吞吐道:「此事,是奴婢去廚房取茶水的時候,路過正廳聽到的。好像是王太醫向爺稟報了夫人的病情!」

媯宜猛的一針刺進自己的手指,鮮紅的血珠子從指尖冒了出來,唬的碧蘭趕忙取來白絹給媯宜止血。媯宜卻任由碧蘭給自己包紮,眼睛直愣愣的看著窗外,喃喃道:「太醫為何向爺稟報,卻不告訴我和家人?……」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對策(二)

第一百二十章 對策(二)

康熙三十三年十月,烏拉那拉家的當家主母劉佳氏終於還是病故了,整個烏拉那拉家一片哀戚之聲。家主費揚古終於得到康熙的恩賜回到京城奔喪。

四福晉媯宜因為經受不住打擊,再次病倒,忙到外焦裡嫩的范佳氏和媯寧不得不放下自己手上的活,到四皇子府去探望媯宜。

見了媯宜,兩人都是一陣心酸:那個剛剛恢復精神的女子此刻又瘦成不像樣子,斜躺在炕上,整個臉上唯有一雙眼睛還有些生氣,可也是紅腫不堪。媯宜見了范佳氏和媯寧,想要維持自己的福晉形象,可是張開口,嘴角卻哆嗦的一句話也講不出。

媯寧自是明白她此刻的心情的,自己這陣子憂掛著章佳氏又何嘗好過過?她坐在媯宜身邊,親自用帕子沾了水給媯宜擦臉,口中輕聲道:「若是夫人看到您這個樣子,恐怕即使到了那邊也不能開心啊!福晉……我的好姐姐!你可不能再這樣了!」

媯寧除了說些這個,也講不出別的話來安慰了。此時的安慰對於悲痛到極點的人來說是不起任何作用的,還不如讓她痛痛快快的發洩出來,要不鬱結在心,還容易傷了身子。

果然,媯宜聽她如此提到額娘,心中再也抑制不住悲痛,將這兩日強做的堅強都拋棄了,趴在媯寧肩頭痛哭起來!碧蘭、范佳氏在邊上也看得心酸,紛紛偏過頭去默默流淚。以往固然和劉佳氏有什麼矛盾,但死者已矣,逝去的就讓它逝去罷!

范佳氏、媯寧二人臉上心上都還掛著憂愁,但府中尚有一堆瑣碎事務要處理,只得匆匆回轉。卻見四皇子府的總管高無庸躬身攔住去路:「范佳夫人、媯寧格格。爺說,福晉留媯寧格格在此用飯。」

范佳氏一聽:既然是福晉留的人,為什麼前面還要加上「爺說」兩個字?這哪裡是福晉留人,分明是四阿哥留人啊!他打的什麼算盤?范佳氏不敢再猜,卻又不放心媯寧獨自留下——她可不願意再對不起媯寧母女了!

媯寧猜得到范佳氏的想法,於是拍拍她的手微笑道:「范佳奶奶不必掛懷,媯寧且再陪陪福晉。」

范佳氏見她堅持,且自己也不能忤逆四皇子的意思,只得獨自返家。媯寧跟著高無庸走在他身後,看著這個也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太監,心中不免有些自嘲:這算是什麼穿越?每個人都擁有著超越年齡的智商。我自從來到這裡,怎麼就一次顯露自己穿越者優越之處的經歷都沒有呢!

她自顧自在那裡鬱悶,沒一會便到了廳堂。媯寧打眼一看裡面,桌子上的確擺著吃食,雖然不是什麼十七八個菜的大桌,可是這僅有的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卻做的很是誘人胃口。只是為何看見堂上端坐的那人,自己就一點想吃的慾望都沒有了呢?

高無庸向上稟報道:「爺,媯寧格格到!」

胤禛抬手讓他退到一邊,媯寧趕緊下跪道:「媯寧叩見四爺,四爺吉祥!」她雖然不曾抬頭,可是剛剛那一眼什麼都看見了——這桌子上哪裡來的福晉?只有福晉她老公!

張廷彖和墨心兩個乘船去了江蘇,路上又乘著馬車走了兩日,這才到了南京。二人疲憊了一路,終於在繁華熱鬧的南京找到一家客棧住下,一直睡了一整天才緩過勁來。

坐在飯桌上,主僕兩個一人端著一大碗陽春麵稀里嘩啦的吃起來,墨心一邊嚼著麵條,一邊含糊的問道:「少爺,您打算怎麼辦?」

張廷彖將面吃完,又把湯喝了,這才打個飽嗝道:「愁什麼?少爺我有的是事做!」說完,便抹抹嘴巴,在桌子上灑了幾個銅錢以酬飯資,然後對墨心道:「咱們上街上買幾個點心,少爺帶你去竄門!」

墨心一瞧他說走就走,也顧不得別的,只好三兩口吞下麵條子跑著去追他,口中還喊著:「少月(少爺)!頓頓我(等等我)!」

…………………………………………

「少爺,你真的認得這戶人家?」墨心有些不大確定,他跟著四少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四少爺認識什麼人有什麼朋友,墨心比張廷彖他爹都清楚!可是這次任他抓破腦袋也想不出,自家四少爺在南京有什麼熟人?

張廷彖挑了挑俊秀的眉毛,對墨心嚴肅道:「你乖乖做好書僮的本分,莫要古怪生事!」然說完,將自己手中拎著的一摞點心又掛在墨心脖子上,墨心自己手裡已經拎滿了,現在脖子上又給掛了一串,墜的他不得不彎下腰抱怨道:「少爺,您這位朋友有多大肚子?竟然要收這麼多點心!」

張廷彖不管他,親自上前叫門道:「師兄!你師弟來看你啦!」

「哎~來了!」應門的卻是一個女聲,張廷彖默默靜候,不一會,從裡面傳出拉動門閂的聲音,卻是一個年約二十八九的**開的門。她長著一張圓圓臉,頭髮眼珠都是有些淡淡的發黃,更趁的皮膚白皙。身上穿著一襲漿洗到發白的深紅色條文粗布衣衫,腰中繫著一條藍底白花的圍裙,頭上的釵環也都是木製,她樣貌雖是平平常常,但總是從內透著一股透著端莊文雅的和善氣息,這婦人帶著微笑出門迎客,卻驚訝的發現眼前這帶著僕人的少年,自己是不認得的!

她正疑惑間,張廷彖笑著自我介紹道:「小生張廷彖,乃是憂庵兄的同門師弟!大嫂是?」

那**聽他提到「憂庵」二字,便知曉他必然不是胡說,於是道了萬福,笑道:「原來是我家相公的同門!小兄弟快進來坐!憂庵就在後院,我去叫他。」

張廷彖趕忙鞠躬行禮,口中親熱的稱呼「嫂子」,又讓墨心把大包小包的點心往他家桌子上放。那婦人推脫不過,只得暫且放下這主僕兩個,親自沏了茶水,又到後院去叫人。

墨心看著人出去了,這才咂咂嘴道:「少爺,您的朋友還真是遍佈大江南北啊!小的跟在您身邊這麼長時間,竟還有不認得的呢!」張廷彖看他仍然在張望那**的身影,沒好氣的在他後腦勺上砸了一拳:「你瞧什麼呢?我告訴你小子:那個可真是我師兄!這婦人也真是我嫂子!你要是敢動什麼歪腦筋,小心少爺我送你進宮當太監!」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師兄

第一百二十一章 師兄

墨心嚇的縮縮脖子,訕笑道:「少爺,您把小的看成什麼人了?我也是讀過詩書的,怎麼可能做這麼大逆不道的事?」

張廷彖斜睨了他一眼,哼道:「我看,要不是你那渾家看得緊,還指不定你能不能管住自己呢!」

墨心正色道:「少爺!這我可得替自己辯駁辯駁:小的那是不與女人一般見識!您不曉得麼?男人有本事都是使在外面,對家裡老婆孩子撒潑耍混算什麼英雄?」

張廷彖笑道:「哦?原來是我小看了你!你既然和你那渾家新婚燕爾,你儂我儂的,幹嗎非要陪著我跑這麼老遠?還不如在家陪著老婆,那多舒坦!」

聽到此處,墨心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卻又趕緊一臉正色道:「我那是放心不下您啊!少爺,要是路上沒有小的照顧,您要是病了、累了,誰能給您端茶遞水?」

張廷彖抬抬眉道:「沒有你,我就喝不著水,吃不著飯咯?」

想想在多倫的時候,墨心經常替張廷彖到外面監視蒙古人,那時候張廷彖還真沒用著他幹別的!墨心真有些覺得托大了,又抓耳撓腮想了一會,然後突然想自己到一條有用的,於是歡喜道:「若是沒我陪著,不是也沒那麼多笑話了嘛!您這一路上得多悶啊?」

張廷彖還想繼續打趣他,卻聽內門有個略帶安徽口音的男聲道:「我哪裡來的這麼一個師弟?丹霞,你是不是聽錯了?」

說話間,有一中年男子挑簾而入,此人大約三十四五歲,穿著粗麻質地、不上色的儒生袍,眉毛粗重,眼窩深陷,唇上和下巴均續有鬍鬚,那尤其是下巴上的鬍子,堪堪向外翹著,給他本就有些桀驁的形象偏偏又增加了幾分倔強。張廷彖一見此人,立馬笑著作揖道:「小子張廷彖,表字桓臣。乃是張廷璐的兄弟。雖然不曾見過師兄,但早就聽聞我家兄長的讚歎,又讀了您的《南山集偶抄》,對師兄是神交已久,故而前來拜望。還請師兄恕小子唐突之過!」

張廷彖並不是胡說八道,他與這位表字「憂庵」大名喚作「戴名世」的名人不僅算作是師兄弟,而且還是同鄉——戴名世與張廷彖的兩個哥哥都是安徽桐城文派的人。這個「桐城派」可不是什麼黑社會,而是一個文學流派,桐城派古文著稱天下,張廷彖他們老張家父子幾代高官,多多少少與這個文派是有關聯的。張廷璐更是與其中幾位代表性文人有過深入的接觸,戴名世便是其中一人。

戴名世奇怪的看了張廷彖一眼道:「哦?你是寶臣的弟弟?你們兄弟倆可不大像……不過,我這本胡亂寫來的書尚未完結,你既然能知道我寫的手稿,那必然也不是說謊了。」說著,便再次邀張廷彖坐下,又讓自己的妻子親自下廚,然後對張廷彖道:「既然你是寶臣的兄弟,那也算我的貴賓。我家裡雖然不大富裕,卻還能招待你吃頓飯的。還請桓臣不要嫌棄!」

張廷彖自然又客氣一番,然後還是同意了。但還不待他跟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兄談話,他卻又站起來道:「我後院還有些事沒處理完,桓臣先坐,我去去就來。」張廷彖卻拉住他道:「師兄請坐!你院子裡的學童們已經上了一天課了,不如讓他們吃些東西休息休息,咱們兄弟也好敘舊!」說完,他便衝著旁邊乖乖做書僮的墨心使個眼色,墨心趕忙從桌子上提起點心往後院去。

戴名世氣道:「我戴名世教學生,還從來也沒糊弄過誰!現在來見你,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現在自然要補上了,怎麼能如此懈怠!你這小子,忒不知為客之道!還不快快鬆手!」

張廷彖笑道:「師兄說哪裡話來?我怎不知您是認真本分之人,你卻不能小瞧了我這書僮,他教起學生,恐怕連您都比不上哩!」

戴名世半信半疑:「我雖蝸居於此,卻也不是孤陋寡聞。饒是你張家書香門第,難道出個書僮也能考秀才?」

墨心在邊上聽著不幹了:「戴先生,您怎的小瞧天下英雄?且看我教來!若是那些小學生覺得我教的不好,我便把這些點心都送給您!」

說完便舉步穿過側門,向後院走去。

戴名世也不傻,想想立即覺得不對:你拎著點心不就是來送我的麼!頓時面上沒了好氣。誰知他那夫人卻在門後掩嘴而笑:「相公,這位公子來尋你敘舊,你把人家扔在廳上是你不對。」她端著一盤點心放在桌上,然後衝著張廷彖微笑著點點頭,然後對戴名世小聲道:「你且放心與故人敘舊,後面我盯著呢!」

戴名世不自在的衝她點點頭,口中卻沒好氣道:「我又與他不認識,若是他哥哥來,我們還能『敘敘舊』,跟他敘哪門子的舊?」

張廷彖依然但笑不語,那戴夫人又溫和的衝他點頭致意,然後便到後面去了。還不等她走遠,便聽見後面傳出了孩童們歡快的笑聲

「哇!有點心啊!」

「噢!噢!有點心吃!」

「那塊是我的!」

戴夫人把後門關上,這聲音才沒了。再看戴名世:已經是一腦門子官司了!

張廷彖趕緊將茶水遞過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這倔強的戴夫子才恢復了臉色,疑惑的看著眼前這位友人的弟弟。

「桓臣,你若真是寶臣老弟的兄弟,就應當知道我與這朝堂已經早就沒了干係。固然你說的都是實情,奈何我卻不能有所相助。」戴名世喝口茶水,咂咂嘴,很無奈道。

「憂庵兄太過謙虛。」張廷彖微笑道:「即使您身不在朝廷,卻有朝廷上諸位大臣沒有的能力啊!」

戴名世瞅他一眼,張口道:「哦?你且說來!若是我這老酸儒真有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資源,自當鼎力相助。」

張廷彖轉轉自己手中的茶杯,抬頭低聲對戴名世道:「我聽說,戴師兄桃李遍天下啊……」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語嫣的改變

第一百二十二章 語嫣的改變

當晚,張廷彖便住在戴名世家裡,戴夫人將學生用的教室收拾出來給這主僕兩個住。誰知墨心去打了洗漱的水來,卻發現自家少爺還在戴夫子的書房內和他說話。

「這深更半夜的,講些什麼呀!」墨心嘰咕一聲,卻也不敢睡下,只好拄著腦袋在課桌上打盹。

所以,當張廷彖回屋的時候,便只看見一個體型已經發展到五大三粗的書僮流著口水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場景。他好笑的敲敲桌子,墨心卻翻個身繼續睡,口中還唸唸有詞:「春花……別走……」

聽的張廷彖直想樂!他又低頭一看,自己這小身板也搬不動這睡得像頭豬似的書僮,只好捲過一張被子披到他身上,無奈道:「咱們究竟是誰伺候誰呀!」

「格格,錦兒這是伺候誰呀!」錦兒有些生氣的瞪著船艙裡間的小門。

「不氣不氣!錦兒,咱們可是好不容易才有這麼個公費旅遊的機會,可得好好把握呢!」媯寧笑著道。

錦兒卻指著那門道:「格格,我可是您的婢女!怎麼好端端天天得給別人端茶送飯的!況且,您若不是為了救她,怎麼會在夫人病著的時候還得過來這裡糾纏……」

聽到「夫人病著」這幾個字,媯寧略帶歡笑的臉上又隱約出現一抹憂愁。錦兒自知說錯了話,趕緊改口道:「格格,是我說錯了。夫人她吉人天相,四爺不是也說她必然安然無恙嗎?」

媯寧拉著錦兒的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把我這表姐好好藏下,也算我盡了姐妹的情誼。」然後她又想到什麼,特別又囑咐錦兒道:「你可記住了:我現在是京裡來的『寧珪』寧小姐,切忌不可再稱呼我做『格格』!」

錦兒笑道:「我曉得的,您是我們京裡來的『大小姐』,和表小姐一同到南京來看望老老爺的!」

媯寧笑著沖裡屋努努嘴,悄聲道:「表姐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你去給她送一點!」

錦兒雖不樂意,但也並不違背媯寧的意思,於是便出了艙門去給住在裡間的語嫣拿些食物。看錦兒已走,媯寧才輕移蓮步,敲敲門道:「表姐,開門吧!我是媯寧。咱倆聊聊!」

「吱呀」一聲,木門從裡面被打開。裡面露出語嫣蒼白的臉孔——並不像往常那樣,一向愛美的語嫣並沒有化妝。但這並沒有減損她的美麗,反而更增添了幾分乾淨的氣質。

媯寧看著一身粗布衣衫、平民打扮的語嫣,發覺她居然也很有小家碧玉的潛質!於是微笑道:「表姐不請我裡面坐?」

語嫣看著媯寧恬淡的笑容,一腔仇恨、怨憤的感情中又摻雜了一點委屈、感激。複雜的表情在她臉上一一閃過,最後她平靜道:「這本就是四皇子給你租的船,你才是正經主人,想去哪裡自去哪裡,做什麼還來問我?」

嘴上雖僵硬的諷刺著,身體卻讓出一條路來。媯寧看出她心口不一,於是也不在意那些尖酸的話語,只順著進去,找了個圓凳坐在上面。此時又恰恰看到語嫣床上放著的做了一半的女紅——乃是一條男子的腰帶,做工十分精細,遺憾的是尚未完工。

她拿起那腰帶看了一會,心中不禁有些慚愧:這做工可真是要比自己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對比一下自己和這位表姐,無論是容貌、女紅還是才智,自己都比她不過。雖然這麼講有損自己穿越者的顏面,但說句公道話,這是事實。可是語嫣的境遇可真是比自己差得多!這能怎麼說?只能感歎:時也!運也!命也!

語嫣見她瞅著帶子發怔,於是便冷哼一聲,自顧自坐在窗邊撥弄著放在桌子上的盆景,口中道:「你喜歡這腰帶?拿去罷!」

媯寧被她說的一愣,隨即反應到:語嫣居然和自己說話了!而且不是謾罵或者挑釁,而是想要送自己東西?……呃……雖然是條沒完工的繡品……而且是男式的。

「表姐……」不待媯寧疑惑詢問,語嫣便擺出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似乎是在對媯寧說,又好像自言自語道:「原先,我以為我找到了一個能讓我依靠的男人……可是實際上,我不能依靠他;後來,我又遇到了一個我以為能救我脫離苦海的男人……可是實際上,他只能送我去陰曹地府。」

語嫣回過頭,將悲傷的目光投向媯寧手中的腰帶:「我從小就不喜歡我額娘,可是當我遇到這兩個男人的時候,就常常想起她……想起她對我說過的話:『我們做女人的,必然要依附於男子,所以必須抓住自家男人的心才行。』於是,我便做了一條腰帶,我想要拴住我男人的心……可是,他們都沒等我做完,就拋棄了我。」

她說這話的語氣那麼平淡,可是表情卻那麼悲傷。媯寧看著都覺得心酸,便將與她往日的不快忘了大半,猶豫了半晌才道:「表姐,這不是你的錯……」後面卻不知道該則麼勸解了。

本來媯寧早就想把宜勒圖和桐城章佳府的事都給語嫣講講,畢竟那是她自己的家!可是不管怎麼說,知道語嫣曾受了這麼多罪,她還是不忍心將實情告知。所以這兩天在船上,自己和錦兒無論怎麼被語嫣刁難,都不還擊。

還好,語嫣也許是心情不好,除了吃飯難伺候以外,倒也沒做過別的。現在倒好,剛剛好容易下定決心、做好了準備要說了,又聽到她說起這些難過的往事,媯寧還真做不出再雪上加霜、傷口撒鹽的事來,只好又把到了口邊要講的話嚥回肚子裡。

語嫣看著媯寧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竟然破天荒的對媯寧笑了起來!這真是讓媯寧受寵若驚!媯寧不想破壞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和諧,又覺得現在語嫣的一切苦難也都該過去了,於是便陪著開心的笑起來。

她們一個是釋然、輕鬆的笑,另一個有點稀里糊塗的傻笑,場面到還真和諧~錦兒端著飯菜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樣一幕,頓時嘴巴眼睛都變成了「O」……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墨心教書

第一百二十三章 墨心教書

此時,乾耗在戴名世家裡蹭吃蹭喝的張廷彖主僕兩個,終於要離開了。戴名世沒好氣的將一個紙包扔進張廷彖懷裡:「喏!拿好了!」

張廷彖趕忙接著,然後笑道:「師兄客氣了!」然後將紙包交給墨心拿著。

墨心好奇道:「什麼好東西?嘿嘿……我們在您家裡白吃住了幾日,怎麼好意思再收東西?」

戴名世道:「你不好意思什麼?莫要再來禍害我的學生就成了!」

墨心不好意思道:「戴夫子客氣了!」然後又衝著門內揮手道:「哎~小子們!改日見!」

裡面立馬伸出幾個小腦袋,一個個都張口回應道:「先生再見!」「先生下次還要帶點心來啊!」

戴名世吹鬍子瞪眼道:「都給我回去寫大字!每人將論語抄一遍!」幾個小孩子趕緊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戴名世衝著張廷彖氣沖沖道:「還不快把你這書僮帶走?!」

張廷彖趕緊扯住墨心的後脖領子,然後對戴名世賠禮道:「是我教導無方,給您添麻煩了!師兄的幫助,在下銘感於內。日後但有所托,張廷彖必然無不應允!」

說罷,便趕緊匆匆帶著墨心離開了。走遠了,張廷彖才停下教訓墨心道:「不是說了讓你乖乖做書僮嗎?怎麼還給我添亂!」

墨心不服道:「讓我乖乖做書僮的是您,讓我去教學生的也是您!」

張廷彖看他一眼,歎息道:「改明等我這邊這攤子事了了,我便讓張安給你找個像樣的差事吧!」

墨心一愣:「少爺,您這是要趕我啊?我有哪裡做的不好,我改還不成?」

張廷彖笑道:「你怎麼還是這個性子?好歹也是成家的人了。」說道這裡,他又仔細打量了一遍自己這個大自己好幾歲,已經二十多的書僮道:「莫以為我是好欺的!你那渾家整天跟你吵架,難道還不是因為一直跟著我?你看,二哥、三哥身邊跟著的人——張素和書心兩個,現在都是府裡說了算的人了。

你在我身邊也不是一兩年了,我真是捨不得你啊!可是,我也不能耽誤了你的前程。再說,哪個府上有像你這麼大歲數的書僮嘛!」說道最後,張廷彖話鋒一轉,開起了玩笑。

墨心想要擺個好看的臉色,卻不能再像以往那樣笑的沒心沒肺,只好哭喪著臉道:「我知道少爺你是好心,可是我也捨不得您啊!我也知道我歲數大了,不適合再跟著您……少爺!」話還沒說完,他竟有些哽咽住了:「少爺要是嫌棄我,我便回去……」

張廷彖看著他的樣子,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道:「我怎麼嫌棄你!我只是怕你吃虧。既然你不想做別的,我看你也別當書僮了,莫要讓你那渾家抬不起頭來,你改作我的長隨吧!等我開府建家,你再自動升做管家,你看好不好?」

老張家陪伴小主人長大的小僕婢,長大後都會得到適當的重用,一則是他們都經過主子的調教,使起來順手,再則就是給主子做伴當,功勞也不小,自然應當有所回報。

像墨心這樣一直沒有提升的,只有他一個了。書僮比長隨的月錢多點,可是這是碗青春飯,一般都會找年紀小、好教養的孩子來做,算是給府裡的小僕人一個學習的機會。他們長大以後的出路也好一點,還真沒哪個書僮越做越回去的!

可是墨心甘心當個長隨也不想回去當管事,這倒是讓張廷彖感動了半天,最後只好許諾自己未來的管家之位給他,當做報答。

墨心自然歡喜,絕口不提自己渾家的抱怨。他沒了煩惱,自然又想到戴夫子給張廷彖的紙包,於是好奇道:「少爺,不如我們打開看看?」

張廷彖瞟了他一眼道:「還有兩步路就回到客棧了,回去再看!」

回到客棧,墨心趕忙打開紙包,卻見裡面裹著的竟然是兩隻烤紅薯!

「少爺!這戴先生也太小氣了!」墨心埋怨一句。

張廷彖見狀,了然一笑:「師兄這是想告誡我『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啊!」

墨心驚訝道:「少爺,您要去當官?」

張廷彖挽挽袖子,將紅薯拿起,輕輕剝去皮,咬了一口道:「不是當官,不過也差不多咯~」他吃了一半的時候,又對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墨心道:「哦,對了,你也得去。」

「我????!」墨心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少爺。

***********************************************************

兩江總督,名頭不小,權力很大,他節制江西、安徽、江蘇三個省的軍務、糧餉、河務、漕運等,可是手下卻沒幾個吃公家飯的。於是,上任沒幾個月的范承勳,其實是在自掏腰包僱人給國家幹活。

不過他一點也不覺得痛苦!反而很興奮,尤其是在自己下轄的省份裡發生了自然災害!正好可以搓著手數錢玩。

他並不用太擔心人手問題,畢竟上一任已經死了的傅喇塔並不是將手下們都帶到地府去了,自己只需要繼續花錢僱傭他們就成。

況且,他身邊也不是沒有自家的心腹師爺。不過,前兩日剛剛得到太子的秘密差遣,讓他近兩日要上供銀子。范承勳以往每年都給太子上供,不過太子他老人家向來「不挑剔」,並不是非要銀子不可的,反而通常都是將收銀子變成變相收取珠寶、古玩等。這次指明了要銀子,恐怕是因為自己手裡短缺了吧?

范承勳發覺這是一個表忠心的好時機,只是這樣一來就需要好好籌劃了!自己手下那幾個心腹,都用來操持這事,那麼誰來主持政務?如此一來,本來富富有餘的人手,現在變得有些捉襟見肘。於是,范承勳讓手下們舉薦能人,以應付現在的狀況。

要求到也不高:人只要身世乾淨就成,不必參與辛密。倘若他們有什麼能力,也可以酌情提升做自己的幕僚。

張廷彖便利用這個機會,拜託戴名世看看自己的學生裡有沒有在總督手下做文吏的,好舉薦自己到范總督手下做事。戴名世可不僅僅是教教小學生就好了,他主要還是教些快要應考的學子,以傳播自己的思想。其中就不乏一些人從事政府文員的工作,別說,還真有一個在總督府做錢糧師爺工作的學生說,願意幫老師舉薦張廷彖。

不過,舉薦信中寫的名字卻是——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米價

第一百二十四章 米價

「張煥晨,十八歲,秀才……唔,好像還不錯嘛!」負責吸納人才的范府總管范林,看著張廷彖的舉薦信,頗為意外的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你看著可比報的年紀要小一點呢!」范林瞇著眼睛,靠在圈椅上傲慢道。

「在下天生臉嫩,別人也都這麼說的。」張廷彖微笑著沉穩道。

范總管笑了兩聲,又看了幾眼推薦信,摸著下巴道:「你這履歷也不錯啊!年紀輕輕,就考了個秀才,也很有前途啊……怎麼想到在這裡當個文書,卻不再繼續應考?」

張廷彖歎口氣,無奈道:「范總管,您看我這身打扮——我家實在窮的揭不開鍋了。要是還不等我中舉就餓死,還不如來做個文書。何況,只要我工作勤奮,能攢下錢來,過兩年再去應考也不是不成。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范總管打量著張廷彖一身落滿補丁的儒生長衫,點頭贊同道:「小老弟這話說的有理!可見你也不是食古不化的人。呵呵……年輕人,好好幹!到時候,說不定你還就真不用去考什麼勞什子舉人了!我們老爺可是出名的愛才……」

范林意味深長的笑著,當即拍板收下了張廷彖,張廷彖則趕忙恭順的道謝。

另一邊,墨心去應聘做衙役也很順利,不過他就沒有張廷彖那麼開心了:「少爺,我看著像個粗人嗎?」

張廷彖斜瞇著眼睛,瞟了他那開始橫向發展的肚子一眼:「喔……好像……不大像吧!」

墨心懊惱道:「少爺!好歹小的也是跟著您一塊讀了好幾年書,怎麼還是看著一點書生氣都沒有,反倒是看著臉上橫肉叢生,像個屠戶!」

這話一出,把張廷彖笑趴下了:「哈!這樣不是很好啊?你去應差,人家都沒問你姓甚名誰就收下你了,比少爺我還要順利呢!」

墨心鬱悶的在邊上嘰咕了半天,然後又手腳麻利的給張廷彖打來熱水,讓他擦臉,順便又問道:「少爺,您分去做什麼了?」

張廷彖用熱毛巾敷了敷臉,然後舒服道:「還能做什麼?自然是去管錢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旱情的事,現在天冷了,受饑荒的百姓需要錢糧賑濟,朝廷撥了錢,可是這四處籌集、調運糧食便是總督的首要任務。」

墨心接過張廷彖的帕子,一邊投洗乾淨,將水潑掉,一邊問:「那您什麼時候上任?」

「明天便去上任。不過,今天咱們先在城裡的米行、糧鋪轉一轉!」張廷彖吩咐道。

於是,午飯過後,主僕二人便換上衣服,去查看南京城的大小米行。走到一處掛著「寧記米行」招牌的鋪子時,二人便停下了,墨心道:「少爺,據小二說,這『寧記』是南京城最大的米行之一,與前面看的『李記』、『萬記』並稱作南京三大米行。」

「嗯,咱們且再去看看。」張廷彖點點頭,和墨心前後進入米行。夥計一看來者穿著不錯,料想應該是個大客戶。於是笑著前來問道:「客官,可是買米?」

「你們的米,怎麼賣的?」墨心問道。

「客官,我們這裡都是官價受米:上等白米每石一兩五錢銀子;中等白米每石一兩三錢銀子;下等白米每石一兩一錢銀子;白面一斤一錢五分銀子。」

張廷彖聽得直皺眉:「你們這裡怎麼賣糧食這麼貴?幾乎是翻番的掙!我記得,安徽省的上等白米每石九錢五分;中等白米每石九錢二分六厘八錢;下白米是每石八錢三分;白面一斤九文。你這裡雖不是安徽,卻也是兩江範圍之內,怎的差距如此之大?」

那夥計賠笑道:「客官!我看您似乎對糧價很熟悉,應當也是作糧食生意的吧?」

張廷彖不置可否,墨心道:「既然知曉我們的底細,安敢欺騙咱們?」

邊上,掌櫃的聽得他們交談,接口道:「您就別嚇唬我這小夥計了!您說的那個價,那是多少年前了?在下給寧記當了這麼多年掌櫃的,大江南北的糧價不說是都知曉,也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若說以往幾年,朝廷用兵之際,糧食漲價是正經。可是現在自那以後,糧價的起落幾乎沒再有什麼變化,現在又趕上乾旱鬧饑荒,糧食短缺,我們這價都已經算作便宜的了!」

張廷彖還待接話,卻見那掌櫃的瞧他們似乎不大像真要買米,便不再那麼慇勤的招呼,偏偏這時候「寧記」門口喧嘩著,掌櫃的讓小夥計看著,自己親自跑出去,卻聽他道:「誒呀呀!真是小的失職!小姐過來,怎麼不去府裡,卻先到米行來了?千萬別髒了衣服!」

此時,一個令張廷彖想都想不到的聲音響起:「掌櫃的,我也是順路瞧瞧。家父讓我給你帶來一船糧食,你先去點貨吧!」

掌櫃的趕緊令人去點貨,自己親自給小姐的轎子壓轎,送自家小姐回府。張廷彖、墨心兩個隔著人山人海瞧不真切,但是張廷彖絕不會認錯聲音……

夜間,媯寧和語嫣、錦兒都準備就寢。語嫣住在媯寧和錦兒的隔壁,勞頓一路早早便睡下了。錦兒則伺候著媯寧洗漱完畢,又幫她換了衣服:「小姐,您說四爺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何非要咱們把人送到這裡來?」

媯寧理了理頭髮,坐在床上對錦兒道:「我雖猜不出他的意思,可是不帶她回桐城倒也不錯。你也知道的,舅舅那邊早就不成樣子了,表姐還怎麼回去?再者,她的事在桐城也被傳的沸沸揚揚,將來找到舅舅,也得勸他們都快快搬家才是。」

說到這裡,媯寧又想到什麼,接著道:「我倒是奇怪這『寧記』……這裡竟是四爺的產業麼?」她偏著腦袋想了半刻,覺得自己根本看不透四阿哥的想法:他既然同意放語嫣一馬,要送她離開,為何非要我去張羅?好吧,固然是我媯寧提出的要求,該我自己去解決後續問題。但他又為何費那麼大勁給我折騰一個假身份?

越想越覺得這裡面有陰謀!媯寧懊惱的喃喃道:「早知道他又來這麼一出,當時就該讓桓臣多留幾天!」

錦兒正在準備媯寧明天要穿的衣服,奇怪道:「小姐,換成什麼?」

媯寧看著錦兒手中拿著的兩件外衣,不禁有些臉紅:「什麼啊!我剛剛啥都沒說!」心中卻直想扇自己嘴巴子:怎麼竟然把他的名字說出聲來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怪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怪事

媯寧害羞的咬著嘴唇,然後又想到張廷彖告訴她的字,媯寧側躺在床上,用手指在被單上劃著「桓臣」兩個字,笑著想到:「好像很好聽啊!」

錦兒還在那裡有些興奮道:「小姐,我看住這裡還真不錯!想不到南京城裡還有這麼一處好宅子呢!」

墨心卻在埋怨:「少爺,咱們幹嗎費這麼大勁在這裡租房子住?這環境也太差了!」

張廷彖看看狹窄破陋的房屋,聳聳肩道:「我看著還可以。你忘記了?我現在可是一個窮困潦倒的窮秀才!我要是住上豪宅,那不是讓人懷疑?你我速速收拾吧!要不然,晚上可就真沒地方住了!」

墨心只好挽起袖子趁著月色幹活,可是他絕對想不到:自家少爺選這個住處還有一個原因:這裡是寧氏大宅的隔壁!

一直忙活到後半夜,這房子才收拾的差不多能住人了。張廷彖和墨心兩個稀里嘩啦吃了點鹹菜饅頭,就著涼水嚥下肚子,墨心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張廷彖卻沒辦法入睡:他還在回憶白天聽到的聲音。那絕對是媯寧的聲音!可是她又怎麼會出現在南京?張廷彖仔細思索:寧兒絕不是因為不信任自己悄悄跟過來的。況且她也不知道我到這裡來了啊!雖然答應去找宜勒圖,可是張廷彖並沒有回到桐城去,而是直接來了江蘇。

按照一般的邏輯,媯寧一定會以為張廷彖這會兒正在安徽呢!媯寧也的確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張廷彖並沒有去那裡,一則章佳府遭遇如此變故,倘若宜勒圖在桐城,那他必然不會坐視不管。既然宜勒圖一直沒有出現,那麼他不在桐城的可能性就比較大。可是這裡畢竟是宜勒圖的根本之地,他無論去哪裡,最終都必然會回來的——除非他死了。

張廷彖並不認為宜勒圖死了,他是知道語嫣被拐的事情的,因此能推斷出宜勒圖到京城做了些什麼。倘若他真的死了,那麼凌普那裡必然有動靜,現在大家都這麼安靜,那表示現在宜勒圖和凌普正在對侍,雙方都不敢出頭。

既然他還活著,那麼他又很有可能再次回到安徽,這樣在兩江總督麾下利用便利觀察,必然比獨自尋找要方便省事的多。況且,張廷彖還有別的計劃……他並不是一個為了感情就啥也不顧的傻小子,他會充分的利用每一次行動。

張廷彖細細將每條線索過了一遍,心中有了計劃,這才安穩入睡。

次日,媯寧和錦兒,帶著語嫣到寧老太爺面前去請安,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了早餐,又無比溫馨的做了些家庭遊戲——投壺。中午睡過午覺,媯寧躺在床上無聊的翻著寧老夫人送的刺繡花樣,鬱悶道:「在這麼過兩日,我就真以為我是寧家的大小姐了!」

錦兒也很奇怪,雖然在這府上住的很愉快,但私下總覺得處處都透著一股子古怪氣氛,可是她又說不出哪裡不正常,只好寬慰媯寧道:「這便是四爺的任務?咱們似乎能完成的很順利。要是能一直這樣,倒也不錯的。」

此時門外響起敲門聲,並傳來語嫣的聲音:「寧妹妹,在睡麼?」

媯寧趕忙坐起,整理整理頭髮,讓錦兒去應門。錦兒看她沒什麼不妥,於是答應道:「表小姐少待!奴婢這就來開門。」

錦兒恭敬的迎了語嫣進來,媯寧也連忙笑著起身施禮道:「表姐!」語嫣有些勉強的笑了笑,攙住媯寧道:「我現在是什麼情況,你還不知道麼?莫要再折殺我了。」

媯寧瞧著她態度還是很真誠的,便不再做作,而是自然的挽著語嫣的手坐在桌旁敘話,錦兒瞧著她們似乎不再像小時候那般不和,便也不繼續與語嫣難做——畢竟主子都已經不介意了,自己一個奴婢還僵持個什麼勁兒呀?於是,她便出去準備一些茶水點心,以備二人食用。

讓媯寧覺得奇怪的是:語嫣昨日個早早就歇下了,怎的現在看著卻有些憔悴的模樣?可是沒等她詢問,語嫣卻先開了口:「寧兒妹妹……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這麼稱呼你行麼?」

雖然自經歷了四皇子府的巨大變革,語嫣似乎已經有重新做人的樣子了。可是她這轉變來的太突然,記得剛剛把她救出來的時候,她好像還巴不得吃了自己,怎麼坐了一回船,與自己說兩句話就轉了性?媯寧當時還因為自己擁有能讓人發生轉變的超人魅力而激動了好半天,可是現在再看見語嫣,卻覺得心裡有些沒底。

由於對語嫣持有一些本能的警戒,媯寧心道: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能說不同意嗎?不過,她倒也真不介意,不就是個稱呼?我又不招你不惹你,只要你記得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別再害我,隨便你怎麼叫!她心下這麼合計著,臉上便泛起微笑:「表姐說哪裡話來?我本就是你的妹妹,你這稱呼並無差錯啊!」

且不管媯寧是真情還是假意,語嫣這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此刻無論是郭絡羅家還是太子、胤禛,都不待見她,幾乎到了人見人恨的地步,再加上幾次三番的打擊,真是讓她覺得無論身心都無比疲憊,因此她對媯寧的溫婉大度還是很感激的,於是便微笑道:「寧兒妹妹這麼說,真是讓我安心許多。」說道此處,她又些猶豫,頓了頓繼續道:「妹妹可有覺得這裡有些古古怪怪的?」

媯寧剛剛就為這事煩惱,怎麼會不覺得?不過她並沒有順著語嫣,而是奇道:「表姐覺得有何不妥?」

語嫣見她一臉純真的樣子,又想起她傻乎乎不計前嫌的替自己開脫罪責,便以為她是真沒瞧出來,於是耐心解釋道:「我雖不曉得你是怎麼得來的寧家小姐的身份,可是你我都清楚:你並不是真的寧小姐啊!為何這家裡老老少少都將你視作真的寧珪?這事很有蹊蹺……況且,胤禛答應饒我不死,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說到這裡,語嫣冷笑一聲道:「我章佳?語嫣又有何德何能,竟令他派你親自送我隱居?現在我已經到了地方,他卻又遲遲不招你回去,這不又是一怪?」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誤解

第一百二十六章 誤解

聽到此處,媯寧心中一驚,又心道:這些我固然也有疑惑,可是這也是我當初與胤禛約定的一條,不得不遵守。但聽著表姐的意思,她竟然以為我是四阿哥的人嗎?

想到這裡,媯寧心裡幡然醒悟:可不是得誤會!按照張廷彖的解釋,胤禛根本不可能放出語嫣,因為這樣太風險。只有她死了才是最安全的!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涉及自己根本的人,竟然叫媯寧隨便求求情就給放了?這根本就不合理。

但這件事再不合理也發生了!這說明什麼?在別人看來,自然就是胤禛對自己有特別的信任,什麼樣的人會得到一向以嚴謹著稱的四皇子的信任?自然是他的心腹!

如此一來,語嫣認為自己是胤禛的人就一點也不奇怪了。可是作為當事人的媯寧再清楚不過了:她哪裡是胤禛的心腹!她是真的只求了求情而已!那麼胤禛如此做派,自己豈不是已經被迫上了他的船?將來自己不是他的人也變成是他的人了。

媯寧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她絲毫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能被四阿哥看重的。「難道他看上我了?」媯寧忍不住在心裡惡搞一下,口中喃喃道:「四爺究竟有什麼打算?!」

由於自己想不明白,她也不想繼續費腦筋,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嘛!媯寧決定先給自己放個小假,休息休息腦細胞——雖然實際上,這個把月以來自己一直在放假……

思量至此,媯寧便瞇起眼睛笑道:「表姐何須煩惱?你我都不過是女兒家家的,何必為這些勞什子事情煩惱?既然此時你我都不知道這些大人物的用意,何不好好享受這幾日的安寧!這吃吃喝喝又有人負擔,何樂而不為?」

媯寧是真猜不出胤禛的意思,可是她這話卻讓語嫣覺得太假!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子邪氣,彷彿在警告自己不要多事。又想到媯寧剛剛那副純真的模樣,語嫣頓時覺得自己小覷了自己這小表妹!

語嫣心中犯了合計,立即臉色變的刷白:難道我一直都被她蒙騙住了?她扯著僵硬的嘴角,勉強擺出了笑的模樣,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媯寧瞧著她好像有些神志模糊,不知道她是哪裡病了還是怎的,於是便上前伸手探探語嫣的前額,卻嚇得語嫣一激靈,下意識的退了一小步。

可她又覺得自己這樣明顯的動作太不自然,便趕忙扯謊道:「哎呀!我這兩日覺得有些頭暈,莫不是得了風寒?萬萬不可傳給了妹妹……」

媯寧疑惑的看了語嫣一眼,到也不曾再起疑心,遂趕忙招呼婢女將她扶回去休息。她是當局者迷,錦兒卻是旁觀者清,她瞅著語嫣出去便咬著嘴唇,下定決心,問媯寧到:「小姐,您真的是四爺的人了?」

媯寧聽到「四爺的人」這幾個字,下意識的有些反感:這話怎麼聽著這麼曖昧?誰是他的人啊!但她也並不責怪錦兒,只是語氣有些不快道:「此話怎講?我怎麼會是他的人!」

錦兒瞧著媯寧生氣,趕忙跪下將自己的疑慮講了:「您剛剛那話,著實讓人誤解啊!格格既然不是四爺的人,還是不要讓表小姐誤解的好吧?奴婢剛剛瞧著表小姐的神色……」

媯寧這才緩過神來:這究竟算怎麼回事啊?我這張破嘴,怎麼就說話不經大腦呢!

那裡媯寧懊惱一陣子,趕緊讓錦兒起來,可是她轉而一思量:這誤會卻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至少讓語嫣覺得自己不是好欺負的。她固然已經沒了底氣,但讓她怕自己一點總歸是沒什麼壞處吧?何況四阿哥此番的作為,已經讓語嫣產生誤解,既然是四阿哥的意思,自己何必與他作對?左右她媯寧不過一介女流,又無甚才智,終不會因為一些芝麻綠豆的彆扭就害自己吧?那樣也太沒有皇子的風度了!這不是胤禛的作風。

這麼一想,媯寧又覺得自己還是挺聰明的,於是得意一笑,對錦兒道:「咱們在這院子裡憋了這麼許久,不如今日出去逛逛!也不枉咱們來了一次南京城!」

****************************************************

張廷彖調查了一下市場上的糧食價格,對自己要做的工作有了一定的瞭解。但在范承勳手下工作的這幾日,讓他不由的直皺眉:這個范總督,恐怕動機不單純啊!他的本來願望是要藉機利用總督的權限給自己的心上人謀福利,可是現在他有了一個更美妙的計劃……

看著自家少爺笑的那麼邪惡,墨心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心道:「少爺這個表情,肯定是又有什麼禍害人的計劃!我還是快點躲得遠遠的吧……

想到就做,墨心縮著脖子躡手躡腳要躲出去,卻被張廷彖一把抓回來:「墨心!少爺要你去半一件事!」

墨心訕笑道:「少爺,啥事啊?您知道的,小的一向粗手粗腳,幹不了細緻活……」

張廷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一排牙齒:「去給我把寧小姐約出來!」

媯寧本想著自己要費盡準備一套男裝,俗套的和所有清穿女豬一樣,都扮作俊俏小生和帥哥才子相遇一下。橋段固然陳腐,但自己親身經歷一下也不錯!不過,這寧府的規矩再次讓媯寧失望了——原來這寧家世代經商,並不講究女眷不能拋頭露面。

現在寧記米行的二掌櫃就是他寧家的大兒媳婦,寧家未出閣的小姐也不是不能出門的,如果有能力,寧家的女兒也可以負責一部分商務,出去洽談合作,見見生人也是必然的。他們對女眷的唯一要求就是:無論何事外出,必須貼身帶著家主安排的家僕。一則可以防止有人欺辱,起到保鏢的作用,二則也防止敗壞綱常的事情發生。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相遇(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相遇(一)

因此,媯寧仍然是一身靚麗的女裝,坐在小轎中逛市場。這根本不和媯寧的本意,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太過,像她這樣幸運能不受約束大大方方出門的大戶女子,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鳳毛麟角了。

於是她只能從轎簾子縫隙中向外張望,欣賞周圍的風景。錦兒在外面壓轎,看著媯寧可憐巴巴的隔著簾子看外面,於是便悄悄用身體擋住一部分外人的視線,並借口自己想知道南京的風土人情,向隨行的僕人寧喜詢問。媯寧正悄悄的跟錦兒談話,詢問周圍都是些什麼物事,二人談的興致勃勃,卻遠遠看到前方有一棟高大堂皇的建築,頓時二人都有些驚奇,於是媯寧便問錦兒道:「你看那處建築,是哪個人家的居所?竟然如此氣派!」

錦兒亦是初來乍到,哪裡知曉?便轉頭問寧喜道:「小婢子孤陋寡聞,敢問大哥,那是誰家的住處,竟如此堂皇?」

寧喜大概有三十五六歲,穿著寧家下人的短衫,長相平平,身高平平,唇上留著一撮一字胡,到也顯得幹練。這人雖然平時並不多話,可是心思卻很靈巧,他老早就瞧出來大小姐想看街景,故而與錦兒攀談介紹的時候故意將聲音放大了好叫媯寧聽見。此刻聽得錦兒如是問起,不由笑道:「錦兒姑娘莫要謙虛。您倒還見識過邊塞的風光,可是比我這堂堂七尺男兒強上許多。不過,一處風土養一方人,我雖然是粗鄙之人,但姑娘若是問這處樓宇,我卻知道的。」

說完,他便指著遠處道:「那並非是誰家的住處,卻是一家茶樓!名喚作『一品茶莊』。」

「一品茶莊?好大的口氣!」媯寧驚訝道,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不該如此失態,有些迥然的紅了臉。

錦兒知道媯寧有疑惑,於是趕緊插話問道:「咱們江南,到處都有好茶。大哥莫要欺我!這茶樓生意固然好,卻怎能獨獨這一家做大?」說道此處,錦兒也突然察覺:一路上固然繁華熱鬧,這大一點的茶莊卻極少,獨獨只有這「一品茶莊」非同凡響。

寧喜一聽,也不見怪,自然而然的態度恭謹道:「錦兒姑娘大概也察覺了:這南京城內獨有這一家大茶莊。這固然是老闆生財有道,但是據說背後也是有極深的背景……」

錦兒奇道:「哦?是什麼背景如此厲害?竟把別家都擠掉了?」

寧喜垂首道:「這個……便不是小的知道的了。」

媯寧在轎內聽的真真切切,心道:八成就是你知道了,也不願告訴我們吧!但同時,她心中又更加對這茶莊好奇:這所謂「一品」究竟是什麼排場?

她想要去瞧個究竟,便掀起簾子衝著錦兒使眼色,錦兒在媯寧身邊伺候多年,她心裡想什麼錦兒會不知道麼?又走了片刻,錦兒對寧喜道:「大哥,我們行走半日,想必小姐也疲累之極。既然這茶莊這麼好,不如請小姐到那裡歇息片刻?」

寧喜道:「是小的疏忽了,小姐可是累了?」他對著轎子問道。

媯寧心中暗笑道:你們走著的都沒說累,我卻先累了麼?卻擺起架子道:「卻是氣悶的緊!既然如此,便歇息片刻吧。」

******************************************************

此時墨心正得了張廷渜的命令,去將「寧小姐」約出來。

「這可不大像少爺的作風啊!他明明心裡惦記著媯寧格格,別個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怎麼又好端端的去尋什麼『寧小姐』?」

他歎口氣,哀怨道:「我也是良家子,怎麼好進大家閨秀的屋去約人家出來和一個陌生男子相見?」

墨心愁得頭髮都白了!磨磨蹭蹭也不敢往寧府的大門去,在外面轉悠的肚皮嗷嗷叫,於是便決定先去找個地方祭祭五臟廟,碰巧一抬頭看到一個路邊擺攤賣抄手的,趕忙喜滋滋跑去要了一大碗。

他倒是稀里嘩啦吃的香,卻聽得邊上一個吃抄手的人道:「劉二,你小子別光顧著吃東西!我問你,我借你的三兩銀子到底打算什麼時候還?」

那劉二吞了一口湯水,咂咂嘴道:「刀哥,我劉二的人品你還不知道?明日便還你!」

那刀哥狠狠道:「我就是看不上你的人品,才催你還錢!你前日個不就說要還?怎麼又變成明天了!」

劉二乾笑兩聲道:「您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日子過得緊,我斷斷不會短了你的銀子!」

墨心在邊上聽著熱鬧,索性也放緩了吃抄手的速度,讓賣抄手的老頭再給自己盛上一碗,然後就像看戲一般,端著大碗偷偷看著,全然把自家少爺的吩咐放在邊上了!

那刀哥也是長著一臉橫肉,看著身段、步伐,好像也是個練家子,墨心偷偷叨咕:「打起來!打起來!」嘿!這廝竟然還盼著人家打架!

果然不負墨心的期望只聽這刀哥道:「你小子是不是皮緊了?我與你說:你要是今天不還錢,便留下你這一隻手!」

那劉二也有些害怕,吞了吞口水,然後又壯起膽子道:「你你你……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刀子:老子現在可是在侯三爺手下混的!」

那刀子挑挑眉,哼道:「就你這狗樣還敢說在侯三爺手下吃糧?做夢呢吧?」說完便一個耳刮子將劉二扇出老遠,又哈哈大笑起來,驚得邊上吃東西的客人也不敢坐了,紛紛結賬走人。那賣抄手的老頭也是無法,只好愁眉苦臉的收拾桌子,也不敢招惹這些「人物」。

墨心一看這陣仗,心想:「我是不是也該避一避?所謂『千金之子不立危堂之下』嘛,不是小爺我不仗義,是聖人說的太好了!」於是,他也混在眾多客人之中,前去結賬,卻見那劉二捂著腫起來的臉蛋子,口中嗚嗚道:「你等著!刀子,別以為我是講胡話!」

那刀子見他還要囂張,又掄起拳頭要去砸,唬的那劉二掉頭就跑!好巧不巧撞在墨心的身上。墨心「啊呦呦」一叫喚,嚇得劉二縮著脖子就往邊上躲——話說墨心現在也長得人高馬大的,樣子很能嚇唬人,他無端端被撞得吃虧,立馬衝著劉二瞪了一眼,劉二被激著了,跑了老遠又轉過身沖墨心道:「你也等著!看小爺不剜下你的眼珠子!」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相遇(二)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相遇(二)

墨心連道晦氣,那刀子卻拍著他的肩頭笑道:「好兄弟!有膽色!」他這一招呼,反倒嚇了墨心一跳,心說這倆人都有病!好端端扯上我做什麼?我真的啥也沒幹哇!

那刀子看出他的疑惑,便小聲對他道:「別看劉二這小子慫,可是好像確實在侯三手下當嘍囉呢!要不我怎麼會借他錢?」說完,他有有點炫耀般道:「不過,我只要不殺了他,侯三也不會為了他這麼一個小卒子和我過不去的……」說到此,刀子意味深長的再拍拍墨心的肩頭:「不過,兄弟你可真得小心咯!」

墨心簡直要嘔死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四下裡大家都走了個乾淨,他也不想吃東西了,到目前為止,他只剩下滿肚子的怨氣,哪裡還有這些心思!口中恨道:

「這侯三究竟是他**什麼人啊!」

*** ********************************************

媯寧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圈椅上,旁邊矮桌上燃著淡雅的熏香,錦兒給她輕輕揉著肩膀,她一邊喝茶,一邊吃著佐茶的小點心,旁邊兩個年輕乾淨的女侍垂手伺候著,對面又有一個妙曼的少女叮咚的彈著古箏,媯寧頓時感歎:這錢花的就是值得啊!慈禧太后也不過如此了吧?什麼叫一分錢一分貨啊?真是太享受了!縱然她這一世生下來就是官宦家的格格,也不曾享受過如此待遇啊!

她正愜意,卻聽樓下一個爆粗的嗓門子打斷了優美的旋律:

「這侯三究竟是他**什麼人啊!」

她正不悅,卻覺得聲音蠻熟悉的,於是便扶著欄杆向臨街的窗口張望,這一望還真望到了熟人——墨心!

媯寧心中疑惑,墨心和他的主子張廷渜幾乎就是形影不離,他既然在此處,那也就意味著……「啊!難道桓臣在這裡?」媯寧掩口驚訝道。

錦兒也隨她一同向下看著,自然也看到了這個倒霉蛋,於是對媯寧道:「小姐,這不是……」

媯寧一看周圍還站在旁人,趕緊沖錦兒暗自搖頭,錦兒會意,趕忙閉口不言。媯寧心下思量著找人將墨心叫來問問怎麼回事,卻不敢太過招搖,正猶豫間,卻見下面一品茶莊的看護們都提著棍子紛紛出去「招呼」墨心了!

媯寧在樓上看的真切,那幾個人推推搡搡,明顯是要教訓他。但離得太遠,媯寧、錦兒雖看得見,卻聽不到他們在講些什麼。墨心畢竟是張廷渜的貼身僕從,媯寧怎能看著他被人打了?她咬咬嘴唇,對錦兒吩咐道:「去,將寧喜叫進來!」

媯寧在包間裡面,都是女侍伺候著,故而寧喜在門外和幾個小廝一塊守著,另外幾個僕人則在樓下的小攤上喝水、吃東西,一刻鐘換一個班,等媯寧休息好了他們再走,去哪裡全由媯寧自己高興。

此刻被突然招進去,寧喜不敢怠慢,媯寧倚在欄杆上指著下面的墨心道:「那個是家裡京城那邊家裡的僕人,不知怎的在下邊被一品茶莊的護院糾纏住了,你看著把他帶上來吧!咱們自家的奴才,不用別人幫著管教!」

寧喜略頓了一下,到底還是遵從了命令下樓去了,不一會便將人帶了上來。墨心正好奇是哪路神仙大發慈悲,救自己一命,一定要好好拜謝拜謝!誰知上了樓,正準備好了謝詞答謝恩人,卻正好看到了漢裝打扮的媯寧,他驚訝的剛想開口詢問,卻被邊上的錦兒用話制止了:「哎呀!小墨,怎的老爺又派你來了這裡?難道還有什麼生意要談麼?」

她一邊說,一邊打著眼色,墨心稀里糊塗的,卻也想到這裡面必然有些什麼彎彎繞!故而哼哼哈哈糊弄道:「哦!可不是?不過只是讓我先來看看行情,還不一定要怎樣呢。」

媯寧一看他倒還反應機靈,這才放下心來,吩咐下去,讓眾人都退下,光留下錦兒在邊上伺候。此時寧喜繃不住開口道:「大小姐……」

媯寧一看他好像有話要講,於是便將他招到前面問道:「寧喜,有何話要講?且說來罷」卻見他並不講話,而是環顧左右。媯寧瞧他似乎有所顧忌,便將店內女侍和自家帶來的下等僕從先清了出去,僅剩下錦兒和墨心在身邊,然後對他道:「剩下的都是自家可靠的人,你大可不必擔心。」

如此,他方看了一眼墨心,言道:「大小姐,小的不知這位兄弟在京中那邊的府裡是什麼地位,凡有說的不妥之處,但請見諒!」

見媯寧點頭示意,他方才繼續道:「大小姐,這南京城雖然遠離京都,卻自有章法。就好比這一品茶莊,擺在明面上的大老闆便是道上的一霸,此人喚作『侯三』,其正名已經不可考,認得他的,都無不尊稱他一聲『侯三爺』。」

「這侯三爺的本事可大著呢!不僅僅是黑道上的人人人懼他,這官場上的老爺們,若是想在這裡站穩腳跟也不得不前去拜會,這事在我們南京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了。方才小的等聽得樓下這位兄弟直呼侯三爺的大號,似乎還有些口出不遜……小的大膽猜想:定時店裡的護衛們聽到了,才出去找麻煩的。」

聽到此處,墨心方知道自己惹了什麼麻煩!可是現在貌似這明明是滿族格格,現在卻變成什麼什麼大小姐的媯寧格格,有什麼詭異的計劃,他弄不清狀況,只好悶頭裝啞巴……他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剛剛媯寧離得那麼遠都把墨心那句惹事的話聽得那麼真切,更別說就在樓下護衛們了!你罵人都罵到人家家門口去了,可不是找打嘛!想到此處,媯寧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有些窩氣道:「那如何是好?還要本小姐親自去給那侯三爺道歉不成?」

寧喜心中暗自驚訝: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大小姐還在護著那僕人,可見此人十分重要了。他在京城究竟是個什麼地位啊?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相遇(三)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相遇(三)

其實媯寧只是下意識的認為不能出賣朋友罷了,如果真的需要自己道歉才能擺平事情,她一定會去做的。雖然受了那麼多年的貴族熏陶,她這「人人平等」的思想還是會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起作用。按照寧喜的想法,自然是把個無足輕重的小僕人扔出去完事了!順便還能找機會順順侯三爺的關係。可是很明顯,媯寧是要保墨心的,這才讓寧喜對墨心產生了一點小小的誤解。

既然大小姐要保這僕人,寧喜自然無話可說,只得順著主子的意思想招,他思索片刻道:「大小姐,這道歉的話倒也不必,左右這位兄弟也是因為不知道侯三爺在這裡的名號才有了這麼一個誤會,何況三爺再怎麼說,明面上都是生意人,生意人都不會折自己客人的面子——只要做的不太過分。只是還需要有個由頭去給侯三爺送個禮便是了,此事尚需稟與老太爺和大當家的,不知大小姐意下如何?」

媯寧聽得他講的頭頭是道,也覺得很是可行,遂點頭應允。只是此時她也無心再去遊逛了——她非常想知道張廷渜的行蹤,非常希望他能給自己分擔一些煩惱,於是便將墨心帶在隨行的隊伍中,一同回府去了。

一路上墨心也不敢多言語,畢竟他不是真的寧家僕人,因此寧喜與他搭話他也是含含糊糊,應付了事。寧喜只當墨心被他剛剛講的話嚇著了,也不再勉強,只是隨便介紹了一下南京府上的一些情況,免得他半路出錯。這樣,墨心才知道:原來媯寧就是自家少爺口中所說的「寧家小姐」!他歎口氣,哀怨的想到:不管怎麼說,這好歹也算完成了少爺佈置的任務……的一半了……這一天也不是全是倒霉事不是?

回到寧府,寧喜便前去覆命了,媯寧則在路上想好了自己對老爺子的說辭,又暗暗籌謀了半天,便將墨心直接帶到自己住的小院子裡去了,而不是按照常理讓他到管家那裡去報到——要不然不是得露餡咯?

摒退眾婢女,媯寧問墨心道:「你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桓臣也來了?」

墨心稟道:「回格格話:我家少爺確實來到這裡了,他老人家還特別叫我來想辦法約您出去見面,說是有要事相商。」

媯寧想了想,不明白張廷渜為何要到這裡來,不過能和他見面畢竟是件好事不是?於是她又接著問道:「他因何在此?又有何事相商?」

墨心搖頭道:「小的也不明白少爺的心思,不過必然是為了格格你的事而來的!」

聽到這裡,媯寧心中微微泛起甜蜜,她雖然非常想知道張廷渜的情況,但明顯現在問墨心也不是時候,反正到時候都是要見面的,到時候好好問他便是了!於是她又道:「既然如此,那他有沒有講怎麼見面?」

墨心道:「少爺只說三天後,寧府必有一樁大買賣要談,到時候請格格務必到場。」

「沒有地點和具體時間麼……」媯寧好像是在詢問,又好像是自言自語道。

墨心以為她在問自己,於是又回稟道:「少爺說,到時候您會知道的。」

媯寧心中氣憤道:你搞什麼神秘啊!有什麼話不能直說!討厭鬼!

她這邊莫名其妙的生悶氣,錦兒只好代她補充道:「墨心,我們格格現在的身份是寧府的大小姐,你今兒以後可不能叫錯了!」

墨心疑惑道:「這是怎麼回事?」

媯寧賭氣道:「這件事你們少爺知道!不必多言啦!」

墨心聽著,只好悶聲道:「小的知道了。」

之後,媯寧讓錦兒將墨心送出府去,自己坐在床上煩惱怎麼和老爺子解釋今天一品茶莊發生的事情,可是她想了一晚上托詞,沒能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第二天起床的時候,非常頹廢的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子去給老太爺請安,誰知卻把老爺子嚇了一跳:「乖孫女,你這是咋的啦?」

媯寧無語了半天,只好乾笑道:「爺爺,我昨天到市上去玩耍,太歡喜了,所以晚上沒睡好啊!」

老頭子心疼極了,讓廚房煮了銀耳南瓜粥給她補補,卻壓根沒問起昨天京城來的僕人的事!媯寧以為是他人老糊塗,忘記了,可誰知寧喜稟報說:老爺子已經派人去處理這件事了!

這令媯寧更是好好出了一身冷汗!難免自責自己太過放肆了,竟然天真的以為自己真是來到一個世外桃源?她暗自提醒自己不要犯錯,不要露出馬腳。

中午吃午飯的時候,老爺子的大兒媳葉氏,也就是寧記的大當家的,在餐桌上提起一樁生意,說是朝廷要向各個糧行買米,兩江總督范承勳親自在一品茶莊招待眾米行老闆前去會晤,各大米行屆時都要到一品茶莊去相聚,聆聽總督范總督的教誨。

老爺子瞇著眼睛嚥下嚼了半天的大米飯,然後「唔」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葉氏恭謹道:「如此,兒媳便定下此行的名單,吃過飯,我叫寧福給您呈上去。」老爺子又「唔」了一聲,便自顧自吃起飯來,媯寧卻心裡「咯登」一下,心說:這該不會就是桓臣說的那樁生意吧?!我可得問明白了!

「大嬸子,不知這生意要何時去談啊?」媯寧笑著問道。

葉氏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微笑道:「原來閨臣也喜歡做生意啊?吶,這次可是總督的招待規模會很大的,時間定在後天下午正未時。」

「閨臣」是「寧珪」寧小姐的表字,這名字到現在媯寧還不大適應,不過她還是想到這是在稱呼自己,又聽明白了:這便是張廷渜一定要她參加的那個生意!

媯寧轉轉眼珠,挽著看起來有些老糊塗的寧老爺子的手臂撒嬌道:「爺爺,讓閨臣也去吧!孫女兒昨天都沒瞧夠呢!」

老爺子樂呵呵笑道:「好啊!去吧去吧!」

「爹——!」葉氏無奈的笑著搖搖頭,然後對媯寧道:「好吧,既然爹都應了你了,那便算你一個。只是到時候莫要惹是生非!」

媯寧哪裡敢不答應?自是點頭不停。

******************************

以下不算錢:

我的同事昨天出了車禍,一家三口都受了很重的傷,有一人還沒有脫離危險……真是太讓人難過了!我實在沒有什麼心情寫東西,所以未來幾天會不能準時更新了。但我會想辦法努力每天都更,希望大家繼續支持!並祈禱同事一家都會平安脫險!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再相遇(四)

第一百三十章 再相遇(四)

總督府范大人的排場果然不是蓋得!這次和媯寧上次去一品茶莊的小包間完全不同,這是一品茶莊設在三樓,面積最大的一個大廳,四下原也有隔斷包間,但那些都是活動門,可以拆卸,現在都拆下來,整個連在一起,顯得非常寬敞。

雖說南京排的上號的大糧行也就那麼幾家,可是看來和媯寧想的不大一樣——這次來的客人並不只是大糧行的大掌櫃、大當家,還有許多小鋪子也都來了人。跟在葉氏身後,媯寧一邊走著,一邊悄悄打量周圍的人,驚訝的發現原來自己和大嬸子並不是這裡僅有的女性,雖然人數很少,但週遭還有大約三五位年齡不一的女商人在裡面與人說話。

她稍微看了她們一眼,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尋找張廷渜主僕身上了。不過遺憾的是:她誰也沒看見。媯寧心想:這離開場還有幾刻鐘了,怎麼還不見人?難道是我誤解了他說的話,那「大買賣」還有別的出處?

可轉念又想:這也不大可能啊!眼下鬧饑荒,糧食都賣的及貴,生意反倒大不如前。這次朝廷買糧,就應當是最大的買賣了吧!無奈,她也只能當張廷渜來得遲,再耐起性子慢慢等了。

又過了一會,媯寧有些坐不住了,她悄悄對錦兒道:「你也仔細些瞧著,千萬別把那兩個人看漏了!」

錦兒自是點頭應允。葉氏看她貌似不耐,於是溫和道:「閨臣,莫不是太悶了?我不是說過了麼,這次是談正事,不是來玩的。不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讓人把你送回去好了。」說完便要招呼下人,媯寧哪能離開?她趕緊撤住葉氏的袖子道:「嬸子!我又不是三歲的娃娃,怎會恁地不懂事?我坐得住,就是有些口乾,不曉得為何他們還不上些茶水好解渴啊!」

葉氏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這茶樓倒不是有意怠慢,只是范大人還未到,現在上茶未免有些不敬。不過不礙事,讓錦兒伺候你先到樓下的包間喝點水吧,我估計大人還要再等一會才會到。」

媯寧悶聲道:「萬一我一出門他就來了呢?」

葉氏安慰道:「不妨的,到時候你和錦兒悄悄從邊門進來就好了。那時大家都看著范大人,也不會注意你何時進來的。」

媯寧想了想,心道:如此,我不如順便在外面找找,說不定桓臣和墨心被擋在外面進不來也不一定!於是,便和錦兒一同下樓去了。

剛剛說口渴倒也不全是謊話,她確實有些口渴,到了樓下先牛飲了兩碗茶,這才和錦兒一同在一品茶莊前後四處查看,尋找張廷渜的蹤跡。可是一直到了正未時,范總督被一大群人簇擁著進了門,她倆也沒看到人影。無法,媯寧只好和錦兒慌慌張張跑到樓上,生怕一不留神衝撞了總督大人,那樣可就不妙了。

葉氏看她走到近前還在喘息,輕輕幫她撫撫背,小聲道:「跑什麼啊?我不是都說了慢慢走也行的麼。」

媯寧紅著臉吐吐舌頭,小聲道:「嬸子你別怪我啦!我也是有些慌張了不是?」葉氏還待說些什麼,卻看見前面范總督要講話,只好輕輕拍拍媯寧的手,用眼神安慰一下,然後和她以及另外兩個寧記的掌櫃在寧記的桌子邊安靜坐好。

媯寧在前世就有個毛病:聽不得領導講話。只要是領導發言,她縱然在場,也免不了走神溜號,現在她更因為沒能和張廷渜接上頭而鬱悶不已,哪有心思聽上面的胖子之乎者也的?

她正在那心煩意亂呢,錦兒卻突然用手指捅捅她的後背,媯寧疑惑的抬頭看她一眼,卻只見錦兒努起嘴巴往前面指。媯寧順著錦兒的眼神望前一瞧:嘿!那站在范胖子身邊的一個小護衛,不就是墨心麼!再順著往邊上瞧,總督邊上幾個文吏中間那張最年輕的臉,不就是自己尋找了大半天的張廷渜的麼!

媯寧簡直要崩潰了!張廷渜那小子,他……他他居然還明目張膽的、直勾勾盯著自己呢!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明亮麼?……那麼熠熠生輝,彷彿洞徹人心……這樣勾人的目光……難道生怕別人看不見他瞧的是誰麼!頓時媯寧的臉上「刷」的就上了一層嫣紅。

更可惡的是,這個俊俏的年輕人看見自己臉紅,竟然還勾起那薄薄的嘴唇,挑起嘴角微微笑了起來。他這是幹什麼?他不是素來以自己的謹慎而驕傲的麼,怎麼卻做起這樣大膽的事?

雖然只有張廷渜一個人在看著她,可是她卻覺得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媯寧直覺得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眼睛該看什麼地方了……這可真不是她的作風。於是她在心裡對自己賭氣道:媯寧啊媯寧,你這是幹嘛?怎麼能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用眼神秒殺啦!不行,我得贏回去!

想到就做,媯寧鼓起腮幫子,瞪圓了眼睛又盯了回去。張廷渜看她這幅摸樣,微微有些愣神,媯寧這才覺得贏了,洋洋得意的彎起嘴角開心的笑了起來。

葉氏正聽總督講話,眼睛的餘光卻看到媯寧一會臉色通紅,一會又生氣,一會又傻笑,有些擔心的摸摸她的額頭。她那有些冰涼的指尖碰到媯寧,媯寧立刻驚了一下,傻呆呆看著葉氏,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葉氏擔憂的小聲問道:「閨臣,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看你的臉色怎麼一會紅一會白的?」

媯寧立即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她有些尷尬的解釋道:「我沒事,嬸子,就是有點聽不懂……」

葉氏這才鬆口氣,點頭道:「無妨,你來就當漲漲經驗好了。不要講話了,一會要是不舒服,就順著邊門先下去好了。」

媯寧趕忙乖巧的點點頭,坐端正了繼續假裝大家閨秀。眼睛卻看到張廷渜這個壞傢伙正咧著嘴在那笑呢!剛才居然還被他給迷惑住了,真是眼拙啊!媯寧心道:哼!笑笑笑!笑死你!都是你害的!於是最後衝著他翻了一個白眼,便不理會他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相遇(五)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相遇(五)

媯寧在那裡半睡半醒的坐著,偶爾清醒了,便呷一口茶,吃兩顆佐茶的果子,再繼續瞇著。錦兒卻再一次在她身後捅咕,媯寧有些氣悶的抬頭,用眼神詢問「又啥事啊」,錦兒用眼神回到道「格格,張公子有話要和你說呢」,媯寧不耐煩的再次向前看去,卻只見他衝自己打眼色,然後便轉身悄悄退出去了。媯寧瞪大了眼睛:這都可以耶!難道沒人發現總督邊上有人偷跑麼?

其實除了她那麼在意,哪裡還有人注意總督身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文吏啊!不過,她也不敢怠慢,稍稍偏過頭悄聲對葉氏道:「嬸子,我想去更衣!」

葉氏對她微微點頭,用手暗自指了一個方向,擺個口型道:「那邊!」媯寧會意,沖錦兒使個眼色,主僕兩個便悄悄背著人,順著邊門溜出去了。

媯寧覺得自己的速度還是挺快的,可是下了樓卻沒看見張廷渜的影子。仔細辨認了一下樓下稀稀疏疏坐著若干茶客,她翻翻白眼,心道:你走的到快!無法,她只好讓錦兒去另一邊找找看。

她畢竟是女流,又是有身份的人,也不好在公共場合太過張揚,所以媯寧也覺得有些麻爪,不知從何找起。這時,她突然感到有東西砸在自己頭上,看看地上:原來是一顆花生!第一次還以為是樓上哪個客人不小心掉下的,等到那不長眼的花生再次砸在她頭上後,她便有些惱火了!抬頭一看,正好看見樓上靠近樓梯的小包間裡面露出張廷渜半張臉。

媯寧簡直要爆發了!張廷渜看她向自己這邊瞧過來,於是也不繼續扔花生了,又把頭縮了回去。媯寧立馬拉起裙角到樓上去找他。剛剛到了那包間的門口,冷不防被張廷渜一把拉了進去,嚇的媯寧差點沒叫出來!

張廷渜捂著她的嘴,豎起食指,在口邊比了個「噓」的樣子,然後悄聲對媯寧道:「跟我過來!」

******** ******************************************

媯寧覺得非常氣憤!因為這次折磨了她這麼久的會面,實際上也只是短短十來分鐘而已……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跟她想像中那鍾帶點粉紅色浪漫泡泡的情節並沒有出現。不過,她從張廷渜那裡知道了一些別的事情……她微微抿起嘴唇。

第二日,媯寧向葉氏提出自己要去看看自家的糧倉。葉氏正在算賬,聽得此話,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一邊算賬一邊無意的問道:「閨臣想要接手家裡的生意麼?」

媯寧一聽,知道葉氏是誤會了,於是趕忙解釋道:「不是的,嬸子,我畢竟是個女兒家,將來必然要嫁人的。那時我便不是寧家的人了,我怎麼會不知輕重?只是將來我若嫁為他人婦,也需有自己的體己。

嬸子是過來人,應當知道的:我們女人要是沒點自己的積蓄,到時候夫家再娶個三妻四妾的,後半輩子便不知道著落在哪裡了……所以……所以閨臣便想趁著自己還未出嫁,在娘家多學點東西,日後倘或用嫁妝置辦些產業也好有個進項。」

媯寧有些扭捏的,又有些傷感的話語,讓葉氏聽得心中也是悵然,又聯想起自己的苦楚,她終於停下手,歎了一口氣,然後吩咐幾個婢女、小廝退下,單獨留了媯寧道:「閨臣真是好心思。你的話固然不錯,但你畢竟還是個閨女家的,不要想太多。嬸子沒別的意思,只是最近事物繁忙,你曉得的,老爺子不頂事以後,賬面上一直有許多披露。這裡亂成一團,那倉庫也沒甚好看的了。」

媯寧心道:若是不能去看,我剛才做的那麼多戲不是都白費了?於是她又央求道:「嬸子,我以前在京裡一直被爹娘管束著,依著大家閨秀的樣子教育,不讓我接觸這些個,現在來了這裡,就只這一個機會了!再說,現在家裡狀況固然有些混亂,但說句糊塗話:這樣我也能多學些東西不是?」

葉氏拗不過她,想來半刻,於是道:「也罷,那便讓寧喜跟著你去一趟罷,他也是家裡的老人,有他跟著我也放心。」

媯寧欣喜,謝過葉氏,和錦兒兩個準備一下,跟著寧喜去糧倉。這次並不是去別處,而是在自家的地盤,故而並沒有跟著許多僕從,僅僅兩個轎夫和寧喜、錦兒而已。

媯寧坐在轎子裡心中思量著事情,錦兒卻盯著寧喜的背影有些愣神。

寧記糧倉的位置很偏僻,離居民的住所都有些遠,但是比較安全。寧家安排了四五個家丁護著,由於最近饑荒,害怕災民鬧事,所以現在又增加了五六個人手。媯寧看著周圍這幾個家丁,個個人高馬大,相貌兇惡,看來葉氏也是特意照這個標準挑選的。

寧喜躬著身子請媯寧下轎,然後挨著個給她介紹幾個糧倉和它們的儲量。媯寧有些好奇的觀察著,她兩輩子都沒見過糧倉,這回可真是長了見識。

只見這些糧倉的房頂都是灰色青瓦,牆壁全都是土質結構,底面厚度大概一米五左右,整個形狀呈梯形,全部都為土木結構,倉頂設有通風樓,下鋪木質地板,根據寧喜的介紹,總庫容達八千石。媯寧不知道八千石有多少,但聽聽數目,好像也是很大了。寧家果然是個超級米行啊!

「這些糧倉冬暖夏涼,糧食存放其中可防蟲、防鼠、防霉變。」走到最後一個糧倉時,寧喜這麼介紹著,隨後他又像在前幾個糧倉一樣,打開了最後一扇大門,可是裡面立即撲面而來一股惡臭!熏得媯寧、錦兒不由倒退幾步,寧喜也立即變了臉色,他「啪」的一聲關上大門,然後轉頭,沉聲對媯寧道:「小姐,這裡不適合您參觀了,小的會安排下人送您會去。」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糧倉

第一百三十二章 糧倉

寧喜沉聲對媯寧道:「小姐,這裡不適合您參觀了,小的會安排下人送您會去。」說完,不容拒絕的,立即叫來幾個守倉的家丁將媯寧主僕兩個請走,他這樣突然的態度轉變,讓媯寧愣是沒反應過來!錦兒眼見幾個強壯的男僕要過來,急忙喊道:「哪個敢放肆?這位是寧家的大小姐,爾等速速退下!」

媯寧聽得錦兒呵斥,這才明白過來,感情自己這「主人」變成了被轟趕的對象?太無禮了!剛剛發佈這個命令的是那個穩重、恭敬的寧喜嗎?太不可思議了!

於是,她冷靜下來,心中飛快的回憶著當日張廷渜在茶莊對她講的話——此行她並不是為了從倉庫中發現什麼,不過是想借此看看寧家眾人的反應。

但是倉庫中究竟有什麼,讓一直令媯寧當做路人甲的寧喜產生這麼大的反應?媯寧站在倉前一動不動,抬起眼皮撩了一眼寧喜,威嚴的責問道:「寧喜!怎麼回事?!」

只見寧喜低垂著腦袋,轉頭低聲呵斥幾個家丁道:「胡鬧!你們怎麼敢這麼沒大沒小?還不速速退下!」

這幾個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剛剛不都是你的命令麼?不過他們也不敢頂嘴,只好轉身退下。可是還不待他們行動,媯寧卻率先高聲喝道:「站住!哪個讓你們退下了?」

家丁們心中一愣:可不是?大小姐在此,自然要聽大小姐的。於是幾人又不得已站在那處。

寧喜一看這情形,心知自己得罪了寧大小姐,只得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小姐,剛剛小的也是驚糊塗了。不過小的確實是好意,冒犯之罪,小的領罰。但此事事關重大,不能讓這幾個護院知曉,還請大小姐多多體諒!」

媯寧看著寧喜,他雖低垂著頭,她卻能感覺到其話語中的誠懇。於是她讓幾個家丁退至遠處,然後問道:「說吧!那倉庫裡是怎麼回事?」

寧喜稍稍偏過頭去用眼睛飛快的掃了一眼,然後沉聲道:「小姐,那倉裡有依據一具屍體!」

聽得此話,媯寧和錦兒具是一驚!媯寧有些不相信的問道:「你可曾看清楚了?」

寧喜道:「回大小姐話:小的瞧得真切,絕不會有錯!」

媯寧因此又想起上輩子看過一些偵探劇,其中有說過屍體會散發惡臭。「想必是死了一陣子了吧!」媯寧心道,她有意想去看個究竟,但內心的恐懼戰勝了她的好奇,最後,媯寧吩咐寧喜道:「先去派人稟告老太爺,然後讓這院子裡的人都把嘴巴看緊了!再老太爺下令之前,我不想先聽到風言風語。」

這回寧喜沒有說別的,而是非常乾脆的應聲道:「是!」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媯寧也實在沒興趣在一個死過人的地方呆著,於是令兩個家丁守住倉庫的大門,然後和錦兒兩個乘轎子回去了。

——一天前——

媯寧甩開張廷渜的手,嗔怒道:「你這是做什麼?幹嘛總是堵我的嘴?」

張廷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解釋道:「我不是怕你喊出來麼!」

媯寧瞪他一眼,氣悶道:「我看著就這麼不經事?」

張廷渜本想解釋說:女人不都這樣子麼?可是最後他覺得自己還是別多嘴的好,於是直奔主題道:「寧兒,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媯寧瞅了他一眼,回道:「我還有什麼原因在這裡?我現在一步都不想離開額娘。如果不是因為有個非同尋常的人要挾我,我怎麼會放下病重的母親獨自遠遊?」

張廷渜點點頭,低聲道:「我猜也是如此……定是四阿哥的要求吧!」他想了想問道:「他給你什麼理由?」

媯寧道:「還是我表姐的事。他讓我把表姐送到這裡來,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是什麼原因。」

「那沒有什麼條件麼?」張廷渜疑惑道。

「自然有了!他保證會讓宮裡的御醫看護我額娘,一定在我回去的時候,令她有所好轉。」媯寧有些擔憂道:「你知道的,我們母女現在遠離家鄉,這本家雖說是本家,但總也有些寄人籬下的感覺。況且我們家主母也是病重的,她又是媯宜姐姐的嫡親額娘,就算是本家照顧我們,現在也必然是可著劉佳夫人先來。

額娘這樣子,我也沒辦法再送她去別處醫治,只得同意四阿哥的要求。況且他又不是讓我去殺人,這也是為了救我自己的表姐,怎麼算我也不吃虧不是?」

媯寧轉頭看看張廷渜,他似乎又變化了些,唇上有一叢淡淡的絨毛生出,臉上少年的青澀正在逐漸推掉——這個男孩正在慢慢長大。但這並沒有讓她感到陌生,反而漸漸產生了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

張廷渜注意到媯寧正觀察他,於是他便抬起頭,露出漂亮整齊的一排牙齒,向媯寧微笑起來。這倒是讓有些走神的媯寧愣了一下,不由得有些臉紅。

為了打破這小小的尷尬,媯寧反問道:「我還倒要問你啊:你不是答應要幫我找我舅舅麼?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以為你在安徽。」

張廷渜見她問起,遂將自己的計劃稍稍講了一些,然後繼續道:「無論如何,你現在的狀況有些奇怪,你千萬不可大意,此事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媯寧聽他講到自己的安危,也有些緊張,於是問道:「你有什麼建議麼?我現在都有些糊塗了。」

張廷渜用溫和而充滿睿智的眼睛看著她,說了四個字:「打草驚蛇。」

*****************************************************

「這蛇是驚出來了,可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一條哇!」媯寧趴在自己的繡床上,手中拿著一張信紙,在紙上寫了「寧喜」兩個字,可是她依然有些懊惱。

錦兒看她這樣抓狂,安慰道:「格格何必擔憂?既然是張家公子的主意,定然是有效的。我看不如再等等,也許還會有什麼狀況也不一定呢!」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後宅人影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後宅人影

聽得錦兒如此說來,媯寧眼睛一亮,坐起來對她道:「錦兒,你真是太聰明了!你說的對,咱們應該再等等,等水再渾些……咱們才好摸魚哦!」

媯寧開心了,翻身下床,哼著歌將手中的紙放在燭台上燒掉,然後對錦兒道:「走,找嬸子借個花樣去!本小姐想要秀一條帕子。」

她們主僕兩個倒是興沖沖的跑去葉氏那裡,但葉氏門裡守門的小丫頭子卻對媯寧道:「大小姐,大少夫人去給老太爺請安了,可能還得過會子才能回來。要不您先進來坐坐?」

媯寧聽得此話,頗是有些疑惑:一般子女給父母請安也都是在大清早,就算是很孝順,大不了就早中晚各請一遍安。可現在的時候,離吃午飯還有一個時辰,這早不早晚不晚,請的是什麼安?她私下合計了半晌,口中默念道:「有意思……」然後抬頭對那小丫環子微笑道:「不必了,你知道我大嬸子的繡樣在何處麼?我去取兩個便是,到時候你給我回稟一下就成了。」

那小丫環子點頭道:「這個奴婢知道的,請大小姐移步!」說罷,帶著媯寧主僕兩個進了院子,在那西廂房裡翻找了幾個繡樣,媯寧喜滋滋挑選了半日,那葉氏卻仍不見回來。媯寧估摸了一下時間,大約也過去了兩三刻鐘了,她也不再繼續墨跡,而是滿足的帶著幾個花樣,出門打算回自己的院子。

誰知剛和錦兒兩個邁過二門,便看見葉氏帶著兩個丫環從大門進來。媯寧趕忙迎上去,笑著施禮道:「大嬸子安好?閨臣大膽了,自己在嬸子這裡翻了兩個繡樣,嬸子莫怪啊!」

卻見那葉氏愣愣抬起頭來,媯寧看到她神色有些恍惚,於是擔心道:「嬸子,可是身體不適?」

葉氏這才反應過來,勉強挑了挑嘴角,道:「不妨的,只是有些疲憊。啊!閨臣,我聽寧喜講了倉庫的事……你,你沒嚇著吧?」她最後想起媯寧頭午去倉庫了,那「東西」就是她發現的。

媯寧微笑道:「我沒啥事,那其實是寧喜先看到的。我連瞄一眼都沒瞄到呢!嬸子不必擔心。倒是您要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葉氏順勢道:「可不是,我現在就覺得有些頭痛。如此,嬸子便不陪你說話了!」

媯寧忙道:「嬸子請便!」然後目送著葉氏由丫環扶著進了房中。錦兒也看了半晌,然後對媯寧道:「小姐,我們回去吧!」媯寧點點頭,然後對錦兒道:「吃過午飯,咱們也去給爺爺請安!」

*****************************************************

晚間,媯寧坐在春凳上繡著一方手帕,心中卻思量著一天發生的事:中午的時候,她去給寧老太爺請安,卻發現他神情正常,與平日沒什麼區別。這是自倉庫回來後,她所遇到的第一個反應正常的人,這正常麼?

媯寧心中雖有疑惑,但現在總算有了變化,這是件好事。她決定暫時暗自觀察,而不行動。錦兒見媯寧整整一下午都不講話,只是坐在凳子上無意識似的繡著東西,她有些擔憂,於是上前道:「小姐,您剛剛吃過飯就一直在這坐著,小心積了食傷身。不如我陪著您在屋子裡走動走動?」

媯寧回過神來,衝著錦兒微微一笑道:「也好,現在光線也有些昏暗,先放下明天再做好了。不過咱們也別再屋子裡轉悠了,我現在也覺得有些氣悶,不如到園子裡去走一圈吧。」

錦兒略一猶豫,稟道:「格格,外面太冷了,這會子出去,莫要凍壞了您!」

媯寧心道:我上輩子的時候,那幫大爺大娘們哪個不是大冬天的,頂著月亮出來溜躂?只不過現在比那時候少了幾盞路燈而已。於是,媯寧對錦兒道:「外面雖有些冷,卻是個晴天,我穿的厚些,不至於冷到哪裡去。」

錦兒拗不過她,於是只好服侍著媯寧披上斗篷,打算去叫外間的丫環子在前面挑著燈籠引路,卻被媯寧攔住:「天太晚了,她們該睡的也都睡了,甭叫了。今兒個就咱們兩個走走吧!我好久沒和你獨自散步了,左右晚上月光明亮,也用不著燈籠。」

這句話將錦兒往昔的記憶又從腦海深處勾起,若干年前,也是這樣的時節,格格還在王嬤嬤懷中抱著,自己因忘記了給給格格準備御寒的披風而被王嬤嬤責罵,那時候小小的格格卻用稚嫩的聲音為自己求情。

雖然只是這樣細微的記憶,卻飽含著暖暖的情誼。錦兒攙著媯寧走出院子,漫步在寂靜的寧府後宅中,抬頭望著已經升起的漫天星斗,感歎道:「格格小時候最喜歡看星星了呢!」

媯寧聽得她講話,也抬頭向天空看去:雖然比不過大草原上的星空壯麗,可是在這樹影搖曳之間,院子隔出來的四方天空上點綴的點點星光,別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即使是寒冷乾燥的冬季,星空依然如此清澈,媯寧想起自己年幼的時候的確喜歡看星星。但那時是因為她還在深深的思念著自己上一世的親人,周圍的一切都已不再,只有天上的星斗是永恆不變的。若干年前的傷感,現在已經變成平淡,想必自己在另一個時空的親人們,也該忘記失去自己的痛苦了吧!

媯寧仰望著被星星照亮的夜幕,冬季的寒風吹起她的長髮,捲起一絲淡淡的悵然。

此時突然從右邊的月亮門中閃過一點光亮,一下子把媯寧從朦朧中驚醒,顯然錦兒也看到了,她有些緊張,對媯寧道:「格格,該不是巡邏的家丁吧?」

媯寧想了想,回答道:「不大可能啊。家丁們每隔一個時辰巡走一回,打更的也只有在正點才出來敲梆子。現在都不在這個時間啊!」

她這樣一說,錦兒便有點害怕了:「格格,那……那這是什麼?」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察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察疑

媯寧也有些害怕,但是她畢竟受過與眾不同的教育,從骨子裡她是不相信鬼怪的。所以她很快鎮定下來,悄悄挽住錦兒的手悄聲道:「錦兒,咱們悄悄過去看看!小心莫不是有賊!」

錦兒驚道:「格格,咱們還是躲躲的好!要真是賊人,傷了您可怎麼辦?何況,這黑燈瞎火的,這個時辰,行動悄無聲息的,說不定……說不定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呢!」

媯寧只好半真半假道:「咱們在這裡,每天都過的古古怪怪的,還有什麼別的比咱們這現在處境更可怕?萬萬不可害怕!無論是賊人還是鬼怪,都害怕咱們身上的正氣。你若是先怯了,他便更兇惡了!」

錦兒聽她講的有理,便壯起膽子和媯寧一同上前去看。

她們輕輕走過月亮門,想兩邊張望,只見一個人影順著牆邊走到一個院子的後門處,敲了敲門:兩長一短,很有節奏的敲了三次。然後,只聽「吱呀」一聲,那門便從裡面打開了!

那人躡手躡腳的走進去,裡面開門那人又探出頭來,警惕的四下望一望。唬的媯寧和錦兒趕忙將腦袋又縮了回去,又過了一會,聽得「啪嗒」一聲,門已經關上,媯寧和錦兒這才敢再探出頭去瞧,卻看到四周已經沒有別人,一切都那麼安靜。

媯寧扯起錦兒的手,示意回轉,錦兒早就巴不得走了,現在自然趕忙緊握著自家小主子的手,匆匆而去。一直到回到自家的院子,主僕兩個才鬆了一口氣,錦兒剛想說話,媯寧卻「噓」了一聲,指指小丫環睡的外間,錦兒會意,點點頭,扒著窗戶縫,接著明亮的月光往裡面看一看,發現小丫頭們都睡的正香,並沒有人知道她們白白出去走了一圈。

錦兒瞧著沒有紕漏,於是輕輕將院門拴上,扶著媯寧進了自己的閨房,二人點起一盞油燈,錦兒給媯寧斟上一碗溫熱的茶水,二人悄悄坐在燈下,都有些沖怔。

半晌,錦兒才開口道:「格格,那人影並不像是什麼精怪啊!」

媯寧抿了一口水,輕聲道:「那當然不是什麼精怪,而是一個人!而且,瞧著身形,好像是個男子。」

錦兒皺眉道:「男子?男子怎麼會這麼鬼鬼祟祟的出現在後宅中?」

媯寧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她問道:「錦兒,你剛剛有沒有覺得那個人的身形有些熟悉?」

錦兒想了想,回答道:「是有些熟悉,可是我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不過,剛剛從門中探出頭來的那個人,我卻認出來了!」

媯寧驚訝道:「你看到他了?那是誰?」

錦兒咬咬嘴唇,有些為難道:「是……我也可能看差了……我瞧著,怎麼那麼像葉少奶奶的貼身婢女?」

媯寧回憶了一下那個小門的位置,驚訝的張圓了嘴,她對錦兒道:「明天,咱們在園子裡好好轉轉,我怎麼覺得那個偏門好像就是葉氏院子的門呢?」

商議至此,錦兒伺候媯寧歇下,兩個人靜悄悄,可實際上誰也沒睡實成。一直到了早上,還是睡在隔壁的小丫環來叫起的。

錦兒為此自責了半晌,不過媯寧很明白怎麼回事,於是安慰她一番,兩人這才匆匆前去請安,卻眼見著要遲了。媯寧緊緊張張,和錦兒幾乎都要小跑了,可是從老太爺那邊過來的婢女卻中途截住她倆:「大小姐今兒不必去給老太爺請安了。」

錦兒驚道:「可是老太爺生氣了?」說罷,趕忙給媯寧跪下道:「都是奴婢的錯,請小姐責罰!」然後又求那婢女道:「這位姐姐,都是我這奴婢貪睡,錯過了小姐請安的時候,還請姐姐給老太爺好好說說!」

那婢女受驚似的趕忙避開,然後慌忙擺手道:「錦妹妹快起!都怪我沒講清楚,老太爺不是責怪小姐,而是今早突然感到不適,不想起身了,讓我等通知幾位主子不必請安了,一併早飯都取消,各院都要自行準備了。」

錦兒聽到她如此一講才放下心來……但是這不去請安的緣由卻讓二人又疑惑了一會。錦兒被媯寧扶起來,那婢女方離開。

「格格,昨個老太爺看著還挺精神啊……」錦兒道。

媯寧看了看老太爺的院子,又瞅瞅遠去的婢女的身影,喃喃道:「有古怪……」

此時媯寧一點吃早飯的心情也沒有了,她決定先到園子裡走一走,斷定自己昨天猜測的事情再說。要不然什麼都不清楚,是在太嘔了!

她們走到後院,看了看昨天晚上那神秘人進入的小門,貼著牆根繞著走了大約半刻鐘,果然看到了葉氏住的院子的大門。媯寧望著那門,思索的一會,然後對錦兒道:「今天你想辦法打聽打聽昨夜那婢女是嬸子身邊做什麼的,名字叫什麼。」

錦兒答應了,然後道:「格格,現在不早了,奴婢去吩咐廚房做些吃的罷!」

媯寧點點頭,二人準備從園子裡抄近路回轉。因為太背了,所以這條路平時沒什麼人走,她們也不必擔心會被什麼人瞧見,這寧府的主子們還真沒有早起晨練的習慣,因此被人看到還需解釋一番,詢問大清早在園子裡轉悠啥。

可是,主子不早起不代表下人也不早起……這不?媯寧和錦兒也算走路走的夠低調,卻聽見牆邊假山後,竹林中有沙沙聲作響。媯寧趕忙下意識的扯著錦兒停住,挨著牆邊蹲下,緊張的看著那傳出響聲的方向。

果然是個僕人,但不是媯寧所想的清掃園林的花匠,而是一個熟人——寧喜。

本來說,寧喜是老太爺身邊的人。雖然地位比不過管家,卻也算是老爺子的貼身僕役了。但他畢竟是個男子,後宅中貼近女眷的粗使僕婢都是些身強力壯的女人,打水、灑掃、抬東西,她們也基本都做得的,因此男僕都只是在前院活動。即使是花匠,平日維護的也都是婆子,只有特別需要專人栽種的時候,才會落了鎖讓男丁進來。

男僕中只有護院的家丁,才能於晚間進來巡邏,但此時各個女眷的院子都落了鎖,又有執夜的丫鬟婆子輪番守著,因此斷不會出了不倫之事。

***********

家中突然斷網,更新遲了。十分抱歉!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狗男女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狗男女

雖然院子裡做了這麼多防護,但媯寧對此卻有些不屑:自己昨夜便出門了,也沒人發現。況且還看到有丫環子放男人進自己的院子……這樣的事都發生了,你又怎能防得住想要紅杏出牆的女人?

不過,媯寧也知道這都是個別……一般來說還真沒有哪個傻女人敢做這事,要不然「封建」社會就不封建了,女人也不會社會地位如此低下。她們若是**,就不得不面對那種種嚴厲的懲罰……這是任何人都不想接受的。

因此令媯寧瞪眼睛的是,寧喜這個男僕不僅進得了後院,好像還真的在做些讓人掉眼珠的事——他身後那勾住他肩膀的潔白手腕是誰的?

錦兒也驚得瞪圓了眼,她怕自家格格受了不良影響,趕緊摀住她的眼睛。媯寧上輩子啥沒見過?不僅見過,甚至還偷偷研究過,只不過沒有實踐罷了。眼前這對野鴛鴦的動作,對媯寧而言還不到「限制級」,不過就是勾勾肩膀、親親嘴嘛!

於是錦兒的手自然被媯寧硬扯了下去,看著又在草叢中滾做一團的兩個人,心中不由暗自佩服:丫這麼冷都能在外面躺著做,真是太有毅力了!看來所謂「空閨難耐寂寞」這話還是有道理的。

還好,寧喜和那女子可能是真的覺得這樣子不大舒服,很快就完事了。不一會,那女子從寧喜身後坐起來,將衣扣繫好。然後勾著他的脖子糯糯道:「冤家!怎麼前兩日都不見你的影子?」

寧喜拍拍她的手,站起來一邊將挽褲帶,一邊道:「那兩天不是倉庫出了事麼?老太爺讓我去處理一下,哪有時間來見你?」

那女子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偷偷和那姓葉的騷女人又去鬼混了吧?」

寧喜突然停住了手,僵在那裡。那女子看他這樣的表現,更斷定了自己的判斷。於是更加委屈,她說著說著,竟然嗚嗚的哭了起來:「你幹嘛那麼想著那個賤女人?她跟你的時候早就不是完璧了,我……我跟你的時候可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你這樣子對得起我麼?!」

寧喜皺著眉道:「哪有的事?我幾時與她廝混了?……」

那女子抬頭狠狠瞪著他惡聲道:「你以為我是瞎子嗎?我雖算不得是她的親近之人,但到底也是她院子裡的。你們這點子事,你當我就一點也不曉得啊?」說完,又一邊哭泣一邊捶打寧喜的後背。

寧喜聽了她這話,不知怎的驚呆在地上,白白任那女人打了他半天。好半晌他才終於緩過神來,卻不耐煩這女人和他唧唧歪歪的,於是擰著眉毛一把抓住她的兩隻嫩手,低聲喝道:「**!你不要命了?若是被人聽見,你我都好不了!」

他如此兇惡,到真把那女子嚇唬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寧喜趁著這個功夫又對她溫柔道:「乖乖聽話,我現在不是已經和你好了嗎?我以後都不會去找她了。」

那女子到底年輕,被他一嚇唬又一安慰,一下子沒了主張,乖乖任他擺佈,說啥是啥了。他倆相互整理了衣衫,便又鬼鬼祟祟的各自分開。寧喜貼著牆邊走到一處柴垛邊,麻利的越過圍牆,沒了蹤跡,那女子則從小門出去了,看著方向,應當是葉氏的院子。

媯寧和錦兒蹲在枯草堆裡看了半天,雙腳都麻木了,相互攙扶著起來。只聽錦兒呸道:「好不要臉的一對狗男女!光天化日的,就做這些傷風敗俗的事!」

媯寧沒吭聲,跺跺腳對錦兒道:「我又餓又冷,快些回院子弄些吃的罷!」

*********************** **************************

錦兒讓小丫環從廚房端來熱騰騰的銀耳紅棗粥,又取了兩碟點心,一碟水晶蝦餃,一碟桂花冰糕。媯寧破天荒的將這幾個盤子碗都吃空了,這才拍拍肚皮滿意道:「行啊!今天早上的飯味道真不錯!」

錦兒笑道:「那是因為您餓了!」

媯寧瞇著眼道:「也許吧……錦兒,我困了,我去睡個回籠覺,你到我嬸子那裡去把繡樣還回去吧!」

錦兒本欲讓媯寧過一會再睡,可是她已經自己爬到床上去了。又聽媯寧讓自己去還繡樣,便知道格格是想讓自己去探探昨夜那婢女的情況……想到這,她突然想起:剛剛和寧喜在一起的女子,不就是昨晚看到的那個婢女嗎?當時她過於緊張,又很害羞,愣是沒想起這檔子事!

吩咐了小丫環收拾餐具,錦兒便去給趴在床上的媯寧去掉鞋子,又把被子抻開,口中悄聲對她道:「格格,剛才那女子……」

她將被子拉起到媯寧的身上,卻聽到格格已經傳出了輕微的鼾聲……錦兒無奈的搖搖頭,她也知道媯寧昨夜沒睡好,心道:既然如此,那就等我一併探回來再稟與格格罷!

錦兒拿著繡樣走到外間,囑咐幾個正在低聲說笑的小丫頭:「我出去一會,你們別光顧著玩笑,好好伺候小姐。」

小丫頭們紛紛答應著,錦兒臨出門又道:「把茶壺裡的水放在爐子上溫著,再從廚房預備一些小點心,待小姐醒了或許會要的。」

一個小丫頭笑著答應道:「我的好姐姐,我們都曉得了!您就放心出門罷!」

錦兒這才披好大氅出去了。

媯寧恍恍惚惚醒過來的時候,天都擦黑了。她坐起來抻了個懶腰,喃喃道:「睡的真舒服啊!」她又活動活動腿腳,然後對著外面大聲道:「錦兒!給我倒碗水!」

可是從外間進來端水的卻不是錦兒,而是守在外間的小丫環。媯寧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然後疑惑道:「怎麼是你啊?錦兒上哪裡去了?」

外面又進來兩個小丫頭,一個端著食物,另一個端著水盆和帕子,先前端茶的那個有些啜噥道:「小姐……錦兒姐姐早上去大少奶奶那裡送繡樣還沒……還沒回來……」

「什麼?!」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錦兒失蹤

第一百三十六章 錦兒失蹤

「什麼」媯寧愣住了,她突然之間感到自己一下子失去了支撐,彷彿墜入萬丈深淵。不過她很快冷靜下來,問那小丫環道:「你們就沒有叫個人去嬸子那裡看看?」

那小丫環看著媯寧的臉色陰沉,嚇得跪在地上哭道:「小姐,您身體倦怠,錦兒姐姐讓我們伺候您好生休息,故而我們也不敢將您叫起。

我們中午吃飯的時候發現錦兒姐姐還沒回來,便覺得她去的太久,怕不是被什麼事耽擱了,於是小竹和小桃便去大少奶奶那裡問了問,那邊說是人到了那裡,送還了繡樣早早就回來了,並不曉得又去向何處。」

媯寧從一開始的茫然無助到現在已經變成了勃然大怒:「哼!既然錦兒沒有回來,你們竟然還不將我叫起?難道不知輕重嗎?」

她的高聲喝斥令滿屋子的丫環都不敢吱聲了,個個都跪在地上低聲嗚嗚咽咽的抽泣著。媯寧心裡其實十分清楚自己是在遷怒,但她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無法發洩的憋悶:一直以來,無論是經歷了什麼悲傷痛苦,她都會傻傻的揚起笑臉應對,並從中找到有利自己的方面不斷的鼓勵自己不能哭泣。可是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現在都變得那麼脆弱,媯寧深刻的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中並不是只要忍耐退讓便能海闊天空,那些隔靴搔癢一般的反抗是那麼無力。

錦兒是媯寧的婢女,但是實際上卻也是她除了父母之外最親近的人,她就像是水或者空氣一樣一直存在於自己的周圍,平時錦兒就似乎隨時被忽視也無所謂,她是那樣淡然,這樣默默的用自己溫柔而堅韌的雙手支持著自己的主子、朋友、妹妹,不離不棄。

媯寧站在地上倔強的望向窗外,眼淚撲朔朔的掉了下來,頓時這屋內一片寂靜。

「你們都起來吧!」半晌,媯寧終於開口說話了,不過她的聲音平靜的可怕,「小竹去大少奶奶那裡報信,小桃去老太爺那裡報信,就說你們小姐的貼身婢女不見了,問怎麼辦!」

小桃、小竹領命,逃也似地趕忙出去了,媯寧繼續吩咐:「小萍,你把桌上的飯菜都收了。」

小萍也走了,媯寧一看自己園子裡的四個小丫環已經分派的差不多了,於是對跪在自己面前的最後一個,也是剛剛第一個回她話的小丫環道:「小麥,你可認識寧喜?」

小麥跪著,垂首道:「回大小姐話:小麥見過寧喜管事。」

媯寧坐下,用帕子粘粘自己的眼角,然後又問道:「你也去大少奶奶那裡辦過差吧?」

小麥有些緊張道:「回大小姐話:去過的!」

媯寧點點頭,對小麥道:「這麼說,大少奶奶院子裡的人你都認得了?」

小麥抬頭瞄了一眼媯寧,見她正嚴肅的盯著自己看,趕忙又趴在地上道:「不知大小姐問大少奶奶院子裡的哪個?」

媯寧「啪」拍了一下桌面,冷聲道:「我問你話呢,還是你在問我?」

小麥嚇的一哆嗦,害怕道:「回……回小姐話,奴婢認得大少奶奶院子裡的人,不過有些只是能叫出名字,有些則比較熟悉。」

媯寧盯著小麥的身影看了半刻,只見她戰戰兢兢直打哆嗦。媯寧這才道:「我知道你是個聰明女子……你看到錦兒沒有回來,內心起了疑惑,卻不自己去查看,而是讓小竹和小桃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小麥聽得此話,又是一哆嗦,然後跪在地上只一個勁磕頭。媯寧一拍桌子:「起來!我沒讓你磕頭!」

現在的媯寧已經完全平緩了情緒,她發覺小麥的反應機靈的很,往常她到沒注意,現在一看,似乎她真不是一個簡單的婢女呢!她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和錦兒的失蹤有關呢?

媯寧看著這小麥,年紀也不大,差不多也就十四五歲的模樣。這種年紀的少女性格還沒定型,心智也不成熟,只要自己施壓,必然有所收穫。

她這樣嚴厲的形象,小麥是從來也沒見過的,果然不出媯寧所料,小麥被嚇住了。只見她哆哆嗦嗦抽泣道:「小姐!小姐!奴婢不敢造次!奴婢……奴婢只是偶然間看到的……」

媯寧厲聲打斷她道:「怎麼回事,直說!莫要拐彎抹角的!」

小麥害怕的全身如稀泥一般,癱坐在地上,她艱難的抬起頭,仰著滿臉淚痕的小臉怯怯道:「早上的時候,小姐和錦兒姐姐回來後,錦兒姐姐吩咐奴婢去廚房給小姐拿早飯,我……我在那裡看到了大少奶奶的婢女,是一個叫桔子的粗使婢女!我瞧見她好像在早飯裡放些什麼東西……奴婢錯了!小姐饒了我吧!……嗚嗚嗚……」

小麥又趴在地上哭了起來。

媯寧驚了一下,馬上回過神來繼續責問道:「你既然已經看到,竟然還敢端過來讓主子食用?」

小麥趕忙結結巴巴解釋道:「不是的!不是……我……我看那飯菜可能有毛病,就和旁邊另一盤一樣的換了一下,可是廚房的李嬸子讓我幫她把放在門口的雞蛋提進來。李嬸子平時待我極好的,我想著幫個忙用不了多長時間,於是便放下餐盤去了一下。這時候,表小姐的婢女小鈴鐺過來取早飯,我也沒留意……許是……許是小鈴鐺又給拿錯了!」

聽到此處,媯寧咬著手指想了一會,然後問道:「廚房的餐盤是隨便端的嗎?」

小麥聽得媯寧的話語有些柔軟了,便直起腰來回到:「回小姐話:廚房的餐盤,每個院子的都不一樣,不過您和表小姐都是剛剛過來的,所以咱們兩個院子用的是庫房新備的,都是一樣的。不過,您才是我們的正經大小姐,故而廚房做飯都是先給您做,因此一般來說,咱們院子裡的餐具會放在外側,這樣方便先送。」

媯寧想了一會:自己早飯後會有些困是正常的,因為頭一天晚上沒有睡好。可是一覺睡到天都黑了,這就有些不正常了,這麼說來,倘若自己真是被下了藥,那極有可能就是**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暗影(一)

第一百三十七章 暗影(一)

但那藥事下給誰的呢?是我?還是語嫣?

想到這裡,媯寧先將這些疑惑放下,然後扶起小麥,柔聲道:「我相信你的話。可是,你見到這些暗害主子的事竟然隱瞞不報,這個可不能原諒。」

小麥害怕道:「小姐……」

媯寧打斷她繼續道:「不過……你可以將功折過,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小麥此時已經給嚇掉了魂,哪裡還有不答應的話?

媯寧帶著這戰戰兢兢額小丫環來到葉氏的院子。此時天已經黑下來了,但葉氏的小院子裡面卻是燈火通明。她正站在院中和媯寧說話:「閨臣,難道嬸子說的話你也不相信麼?」

媯寧微笑著對葉氏道:「嬸子說哪裡話?我怎敢質疑?只是我屋子裡走失了貼身婢女,這事若是講出去,恐怕不止我這做主子的要被人戳脊樑,外人還要說是我寧家連個奴才都護不住,要被別人恥笑去哩!」

葉氏聽了這話,身上大不自在,心中澀澀道:你這樣說,不就是在威脅我麼?這府中又有誰不知道現在我在管事!她強笑一下,剛要開口,卻被媯寧直接插過話去:「只是……嬸子,畢竟錦兒最後是出現在這裡呢!我來問問您院中這些奴才,看看有麼有什麼線索,並不是想要不敬啊!」

媯寧心道:若是說讓我相信錦兒的失蹤與你半點關係都沒有,那我才真是傻了!她控制不住的將憤怒轉化為鋒銳的語言,可是她這最後一句激怒了葉氏,只見她冷笑一聲,嚴厲道:「哦?閨臣如此一說,好像反而倒是我這做嬸子的有錯了?豈不知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閨臣是府上的嬌客,卻不方便插手這些內事吧?」

說罷,一甩袖子背過身去道:「此事,乃是嬸子分內之事。閨臣放心吧!我一定會盡心尋找!送客!」

葉氏看夜不看她一眼便抬腳向屋內走去,媯寧冷著臉站在院中,那些婢女也不敢真的來轟她,只是為難的站在她面前擋著去路。媯寧斜睨了一眼葉氏的小屋,然後也甩袖子離開了。

路上媯寧問小麥道:「剛剛她院子裡的人基本上都出來了,你瞧見你說的那個投毒的粗使婢女了沒?」

小麥慌忙點頭道:「瞧見了,不過……不過有些奇怪,她怎麼站在大少奶奶身後?」

媯寧心中驚異這小丫環的細緻,不由得有些讚賞,於是緩聲道:「你心中知道今日之事便好,不要再與他人說起。」

小麥自然答應,乖乖垂著腦袋跟著媯寧。

在回院子的路上,媯寧一邊走一邊回憶著剛剛在葉氏院子裡發生的一切,按照小麥的說法,那個下藥的婢女就在葉氏背後站著。她仔細想了半刻,回憶起那婢女的模樣……「那個婢女不就是早上我看到的,和寧喜廝混的女子麼?」

想到這件事,媯寧的臉色不由得更加難看。眼瞅著進來自己的小院,剛剛被派去老太爺那裡報信的小桃已經回來,稟報道:「大小姐,老太爺身體不好,今兒都沒有起身。不過他讓寧管事負責此事,寧管事遣奴婢前來回稟,就說請您不必擔憂,寧管事必然會盡全力尋找錦兒姐姐!」

媯寧聽著小桃的回稟,心中不由懊惱:這老爺子不是真糊塗了吧?寧喜膽敢在後宅,他真一點也不曉得麼?好吧!我就當你不知道,可是我卻真真實實的看見了!何況他那拼頭就是那心懷惡意,想要害人的人,我怎能放心讓他去找人?

但她內心也明白:自己沒有任何證據職責寧喜,就算老太爺願意幫自己,恐怕也不能相信自己空口白言的一面之詞。當下,只有自己再想辦法了!但求錦兒平安無事。

晚間,媯寧點了小麥暫時代替錦兒伺候自己休息。也許是白天睡得太多,也許是太過擔心錦兒,媯寧再一次陷入了失眠。最後還是小麥細心的調了一碗安神茶才讓身心俱疲的媯寧陷入夢鄉。

****************** **********************************

就在媯寧好不容易入睡的時候,寧喜卻在自己的小屋內來回踱步,房間內的一盞孤燈燃起,半明半暗的映著他,在牆壁上投下一個詭異的影子。

最後,他好像下定決心一般,彎腰吹滅了蠟燭,從床下取出一塊黑色面巾繫在臉上,然後輕輕走出房間,將門掛上,然後動作伶俐的從牆頭飛身而上,片刻便蹤跡全無。

當他再次出現時,已經是在當初與桔子私會的後園中了,他取下面巾繫在腰上,然後整整衣衫,表現的鬼鬼祟祟的在假山下焦急等待,沒一會,那桔子便從小門內出現了,只見她面帶笑意,嗲嗲的悄悄勾住寧喜的脖子,寧喜嚇得一激靈,然後回頭一看,方瞧見了自己這年輕的拼頭。

只見他一邊撫摸著桔子的嫩手,一邊埋怨道:「你怎麼還這麼孩子氣?若是咱們驚動了別人,都好不了!」

桔子不愛聽他這話,撅著嘴嬌聲道:「你今晚上怎麼這麼掃興!虧得我還幫你做事!」

寧喜本來還有些愜意的感受桔子的柔軟,可是聽得桔子提起此事,方有些惱怒道:「還說呢!我讓你幹什麼了?你說,那大小姐的婢女,是不是你設計的?」

桔子等起眼睛怒道:「你說什麼啊?你不是讓我在那狐媚子似的表小姐碗裡下藥麼?我投了藥,怎麼什麼也沒發生啊~你莫不是逗著我玩呢吧?你可知我頂著多大的風險麼……你……」

「什麼?我幾時讓你去害人了?!」寧喜又驚又怒,厲聲打斷了桔子的埋怨。

桔子瞧著他的語氣聲調不像作假,頓時也有些慌了:「不是你嗎?你在咱倆留信兒的地方放了張條子,上面寫著讓我去給那表小姐的飯裡添點東西……我,我以為你想要去勾搭那個狐媚子,還生了半天氣呢!所以……那藥……我也只下了一半……」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暗影(二)

第一百三十八章 暗影(二)

聽了桔子的話,寧喜思量片刻,抓住桔子的手腕惡聲道:「你從哪裡來的藥?」

桔子害怕道:「和那信放在一起的!我……我可從來沒想過害人!」

寧喜甩開桔子的手,背過身去掩著自己臉上的陰沉,然後冷聲道:「以後幾天我都不會來了,這裡大小姐的那個婢女我還得去找!還有,我們以前傳遞消息的地方不能用了。你也別來找我!」

桔子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你打算就這麼把我拋下了麼?我要不是以為是你的意思,我怎麼會去做那種事?我……我可是什麼都給你了呀!」

寧喜聲音冷漠道:「你別扯別的了!想要保命,這兩天就安分點!」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被他甩在身後的桔子有些愣愣的,最後也頹喪的離開了。

********************* ***************************

張廷渜在總督府上班已經有些時日了,但這些時間還遠遠不夠得到范承勳的信任——甚至他現在還沒見過幾回總督大人的身影!

不過他一直都沒有氣餒,兢兢業業的做著他的本職工作,就好像他真打算在這裡長期做下去一樣。他這樣沉穩而低調的表現,令同僚們都很讚賞,當然也引起了一直在關注他的總管范林的重視——人是他親自引進來的,若是真能從這些儒生之中找到什麼值得老爺器重的少年英傑,那自己必然是立了大功!

張廷渜自然能注意到總管對自己的關注,這正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自打進入這個小小的底層公務員的圈子,他便一直若有若無的在范林面前做些「點睛」之筆,又或者拐彎抹角的拍拍馬屁上上炮……這些看似真誠的舉動,很是贏得了范總管的好感,更加堅定了要為這個「十佳青年」引路的想法。

這日,范承勳手頭有個差事,囑咐范林派人去做。這活不大不小,還隱隱約約涉及一些隱秘,還真不知找個什麼人來做才好。范大總管靈機一動,想起了自己想要向老爺引薦的人才,於是藉機道:「老爺,前兒您不是囑咐奴才選拔一些人才,填補府內的空缺嗎?」

由於充分的利用了手下的幕僚,所以真正掌大權的總督的生活還是很愜意的。將忙忙碌碌的文吏、幕僚放在前面做事,此時在後廳內的范承勳正瞇縫著兩條細眼,悠閒的喝著茶水:自打他接任以來,這油水豐厚的差事令他比先前在京城時又胖了一圈。他瞅了一眼范林,懶洋洋道:「哦,是有這麼回事。你這差事辦的停妥當的!」

范林諂笑著點頭道:「承蒙老爺誇獎……奴才秉承老爺的恩德,做些分內之事罷了。」他抬頭瞄了一眼范承勳,看他心情還不錯,於是繼續道:「那時老爺讓奴才仔細盯著些個,看看有沒有可用之人。今兒奴才來回稟您了!」

現在不比當初,范承勳的事業已經步入正軌,因此倒也不像最初那樣著急著找人了,但手下多幾個有本事的人總是好的,於是他撩起眼皮,彎起肥厚的嘴唇笑道:「哦?你小子也能引薦人才了?行!是什麼人啊?給老爺我說說看。」

其實最開始,范林在范承勳手下主要還是管理內務,但兩人的主僕情誼卻是從幼年的時候就開始了,故而這次范承勳提拔他做些「正事」,沒想到這老小子一出馬就找出個人才?范承勳並沒有當真,但他還是對這個老僕人舉薦的人才很感興趣。

范林恭謹道:「回老爺話:這個人祖上世居於江南,乃是個本地人,為人沉穩幹練,又不張揚,而且他還有功名在身,乃是個秀才!」

范承勳摸摸自己唇上的兩撇瘦胡,「唔」了一聲,然後道:「想在我這裡混飯吃的,十個有九個都是『沉穩幹練』、『又不張揚』的,況且我手下的秀才也不少呢!連進士也都有兩三個……呵呵……范林啊,你這舉薦可不大出彩!」

范林聽得自家老爺如是一說,心中又頗有些得意:「老爺,您手下人才雲集,乃是因為這些個儒生知道您才是真能給他們舒心日子的人!老奴我跟著您這麼多年,又怎麼能舉薦一個廢材給您呢?這儒生別的地方固然比不過您手下雲集的仁人志士,不過有一點卻是別個比不上他的呢!」

范承勳奇怪道:「哦?他有什麼特別?」

范林抬頭比劃了一個手勢:「老爺,這個人今年剛剛十八歲!」

范承勳這才有了興趣:「哦?這麼說來,的確值得看重呢!呵呵!」他呷了一口茶,然後對范林道:「如此,今兒這件事,就交給他辦吧!也讓我瞧瞧他是不是可造之材!」

這正是范林的目的,哪有不同意的?遂趕忙點頭應是。

傍晚的時候,范林將張廷渜請去吃飯,他給張廷渜斟上一杯酒,笑瞇瞇道:「小老弟!你的機會來啦!」

張廷渜看了一眼酒杯,伸出手蓋在杯口上,微笑道:「小子可當不起總管這稱呼,再說我在總督府辦事,還是少飲酒的好!您說的是什麼機會啊?」

范林讚賞的點點頭,又道:「小老弟說哪裡話?咱倆誰跟誰?呵呵……今兒這是件喜事,少喝點沒事的!老哥哥我給你擔著呢。」

張廷渜還待推辭,范林有些不高興道:「你這是信不過我啊!我說沒事便沒事!你要是不喝,我便不告訴你是什麼事了!」

無奈,張廷渜只好勉強喝下一盅——他還真不怎麼喝酒。范林見他飲了,這才笑道:「唉!這才是好兄弟!」

說罷,他湊近身軀對張廷渜道:「小老弟,今天我們老爺要派個差事,我一看,這府裡府外的,就只有你小老弟最穩當!故而便將你說給老爺聽……你猜怎麼著?老爺對你可是大家讚賞啊!哈哈……」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暗影(三)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暗影(三)

張廷渜目光一閃,又熱情的拿起杯子給范林斟上一杯酒:「如此,該請客的不應當是總管你啊,這頓飯老弟我請了,多謝您啦!我敬您一杯!」

范林根本不在乎一頓飯,不過他喜歡張廷渜這樣恭敬的對待他,於是也不推辭,笑呵呵的接受了。

他們各自又飲了兩杯,這范林方對張廷渜言道:「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辦起來並不困難,你只消去給李縣令表個意思!」

張廷渜聽得納悶,只好再仔細請教道:「老哥哥,這是……」

范林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然後道:「城南寧記,老弟你知道吧?」

張廷渜聽的心裡「咯登」一下,猛然猜測到:哎呀!該不是寧兒她們出事了吧?他心裡著急,表面上卻毫不在意道:「這怎麼不知道?寧記米行嘛……前幾日好像大人宴請的貴賓裡面就有他們的人。怎麼?此事與他們有關?」

范林摸摸自己油光珵亮的禿腦門子,嘿嘿笑道:「老弟,還真被你說著了!沒錯,就他家。」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後咂咂嘴道:「這個事呢,其實壓根還沒傳開。前日個,他們那城外的大糧倉除了命案!」

張廷渜心中一哆嗦,強自鎮定了一下心神,然後吃驚的問道:「哦?有這等事!這……這我怎麼不曾聽說啊?」

范林有些得意的拿著酒杯笑道:「這件事,寧家出了這個數……」他伸出右手,豎起五根手指道「請咱們大人擺平呢!要是老百姓知道自己買的寧記的米,是人血泡出來的,還有誰敢去買?」

張廷渜現在的心思並不在那什麼寧家的生意上,而是在那死人身上,故而笑了一下,裝作好奇道:「什麼人敢在寧家行兇?死的又是寧家的什麼人?」

范林有點喝高了,揮舞著雙手比劃著:「這個到真是一怪了:那寧家並沒有損失人口,這死屍不知是哪個放在他們倉庫裡的……以依著老哥哥看啊,八成是他們生意做得太大了引人妒忌,故意從哪裡弄這麼個腌臢東西來噁心他們的!」

聽著范總管胡謅八扯的分析,張廷渜略略皺了皺眉頭,心裡卻鬆了一大口氣:既然寧家沒有少人,那麼媯寧也必然沒事了。但事情真的如范林說的那般麼?

張廷渜又給他斟了一杯酒,然後低聲問道:「那死者究竟是何人啊?」

范林有些舌頭打結道:「其……其實……其實根本沒有苦主!那人……(呃兒)那人聽說被人燒過一遍……(呃兒)……誰他**知道是哪個犄角旮旯的叫花子……」

張廷渜見他已經有些開始說胡話了,於是哄他片刻,招呼了小二,兩人將這一堆爛肉一般的范總管架起來送上馬車,往總督府去了。

******************************** ***********

眼前光影搖曳,朦朦朧朧能感覺到有樹枝和油脂燃燒的味道,耳朵也能辟辟啪啪的聽到火焰炸裂的聲音,因此雖然被蒙住了眼睛,錦兒仍然知道有人過來了。

她掙動一下被反綁著的雙手,伸出舌頭舔舔乾裂的嘴唇,然後沙啞著嗓子問道:「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人並不講話,只有輕微的腳步聲靠近,令錦兒知道他(她)正走向自己,然後是衣服沙沙的摩擦聲,那人好像蹲了下來,錦兒有些害怕的向後挪了挪,那人終於開口了,只不過聲音非常古怪,判斷不出男女,明顯是刻意而為:「你好好在這裡呆著!老實點,我說不定會想要放了你。」

說完,他將一些東西扔在錦兒腳邊,然後繼續道:「我將你的手鬆開,先吃東西吧!記住:以後我不和你說話,你就不許亂問。」

錦兒慌忙點頭,那人果然去給她鬆繩子了。錦兒緊張的等待著,那人解開繩子的一剎那,錦兒突然用盡全部力氣用頭撞向那人,可是她畢竟蒙著眼,又是個女孩家的,哪有這人敏捷?只見他(她)飛快的一把揪住錦兒的頭髮,在她的脖頸上砍了一手刀!

錦兒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那人揉揉手腕哼道:「自不量力!」

**************************************** *************

媯寧坐在自己房間裡,望著眼前的圓桌發呆:兩天前,錦兒還在這張桌上給自己布菜,她們倆還一起做女紅,討論花樣……現在呢?這和自己一同長大的好姐姐甚至不知死活!

想著想著,她的眼淚吧嗒吧嗒的,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外面暫代錦兒的小麥端著參湯進屋便看到這一幕。小麥嚇得趕緊跪在地上道:「小姐恕罪!奴婢哪裡伺候的不周,還請小姐治罪!」

媯寧被她打斷了思緒,收住眼淚,輕聲道:「小麥,不必如此。不是你的原因,起來吧!」

小麥抬頭略看了看媯寧的神色,知道不是虛言,這才緩緩起身將參湯端過去。她看著媯寧的神色期期哀哀,猶豫了一下,勸道:「小姐,奴婢斗膽說句不該說的話……」

媯寧沒有吱聲,小麥壯壯膽子繼續道:「小姐,要是錦兒姐姐回來看到您這樣子,定要責怪我們這些個婢女的,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小姐您能每天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小姐,您……請您振作一些……」

媯寧看了一眼說完話就低著頭打哆嗦的小麥,不由得有些好笑道:「我就那麼嚇人麼?」

小麥沒想到她突然會講了這麼一句,有些傻傻的抬頭迷惑的看著媯寧,媯寧哈哈笑了起來道:「你說的對!我不能這麼頹廢……我還得把錦兒找到才行呢……要是我都放棄了,還有誰能這麼盡心的去找她呢?」

說完,便不再搭理小麥,而是讓她準備一下,寧小姐要去自家表姐那裡串串門子!小麥趕緊答應了,出去準備打些水給小姐擦臉——媯寧臉上的妝都給哭花了。

看著小麥的背影,媯寧心中感歎道:我最初看到這女孩子,以為她是個多心機的女子,現在看來,她雖然有時候看著詭詐,心底倒還不錯!也許……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暗影(四)

第一百四十章 暗影(四)

張廷渜接受了范承勳的任務,前往溧水縣去給當地的縣令李鐸敲敲警鐘。雖然不過是個小任務,但范林還是希望他辦的沒有差錯,故而當面表態,同意他從府裡抽一個人和他一塊去。

那還用說?張廷渜自然是某私利,讓墨心陪他一塊了!

「少爺,他范總督多大能耐啊?隨便下個令,或者傳句話不就行了,幹嘛非得要鄭重其事的派個人去啊?」墨心在總督府的日子,並不像他想像中那麼艱苦,反而過得很滋潤——許多想要打通關係的人,都會選擇從小嘍囉賄賂起,他們要的少,回答問題卻會挺實在。

張廷渜當然也不大願意墨心這樣私自收受賄賂,不是他小氣迂腐,只是一個人一旦養成了壞習慣,想要改正就很困難了,他並不想墨心便成那種大戶人家的走狗。可是墨心有自己的說法:「我要是不同流合污,那麼清高神聖,不是就被排擠了嘛!那樣還怎麼就近伺候少爺?」他的話雖然無厘頭,但也不是一點道理也沒有,反正他不拿也有別人拿,張廷渜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他糊弄了。

不過這不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比如這次出門,墨心平日裡讚的那點子錢就有用途了!張廷渜有些邪惡的想了想墨心的錢袋,回答他道:「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很明顯,這李縣令並不是范大人的人,故而行事必然會有些顧及……不過我還沒見過這位父母官,他究竟是怎樣的人,還需要我仔細觀察。」

墨心嘟囔兩句便不再吱聲了。

**** *******************************************

媯寧帶著小麥和小桃兩個小丫環去語嫣那裡串門,走進去卻看到她那裡院門大開,院子裡的兩個丫環正在糾纏,手中扯著什麼物事爭執著,這個道:「這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應當是我的!」

那個急了,拽著另一邊道:「什麼是你的?這明明是表小姐放在那裡讓我拿去玩的!你快鬆手!」

這個一看快要被對方得手,也不顧別的了,上去就在另一個小丫頭的腳面上踩了一腳,同時喊著:「你才快鬆手!」

說著說著,兩個人便扭打起來。這一幕令在門口還沒進來的媯寧目瞪口呆:一向強勢的語嫣,什麼時候會讓自己院子裡的下人這麼不懂禮數,大白天的敞著門廝打?

顧不得多想,媯寧立即大聲喝斥道:「住手!還不快停下!」

那兩個小丫環這才愣住了,她們都瞧見這門裡站著的乃是自家最受老太爺喜愛的大小姐,頓時有些慌了,甚至忘記了下跪請罪。

媯寧身邊的兩個小丫環也都低著頭站著,好像犯錯的是她們似的。媯寧不由得有些感歎:要是錦兒在此,哪裡用得著自己出口?

其實也不能怪小麥和小桃,她們只不過是下等的小丫頭,平時只做些粗活、聽人指使便是了,哪裡敢在主子和大丫頭們面前囂張?說句實在話,這些鎮場面的活,她們就是能幹也不敢幹。

媯寧冷著臉再次嚴厲道:「爾等竟然如此無禮,難道不知道我寧家的家法麼?」

如此,那兩個小丫頭才醒悟過來,慌忙跪下,口中不停求饒。此時小麥倒還反應快些,趕緊跑去將她們爭奪的東西拿下,呈給媯寧。並不需仔細看,她也認出來了:這不就是那日語嫣在船上繡了一半的腰帶麼?要說這個年代的女孩子,或多或少都會做些女紅,一條繡品也不值得那麼爭搶。不過語嫣的手藝卻不是普通女孩子能比的了的,媯寧敢說:即使是給皇宮專門供應繡品的江南織造的那些老繡娘的手藝,也不見得就比語嫣高出多少。

這樣的繡品拿出去,絕對不是幾兩銀子就能買下來的!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東西乃是「待字閨中」的少女繡的,而且是「寧家」的表小姐繡的!這不僅更增加了這物事的價值,而且會是一個打擊寧家的好辦法——若是此物被流傳到對頭的手中,那這條衣帶的意義就不僅僅是一件值錢的東西了!

顯然,媯寧眼前這兩個嚇得語無倫次的小丫頭是想不到這麼遠的,她們要麼是看中了這腰帶好看,要麼就是瞧出來這東西很值錢。但物主語嫣呢?她是故意的麼?

因為語嫣往日的表現,媯寧很自然就聯想到這又是語嫣的計謀。但這麼做,對語嫣一點好處也沒有……也許她不是故意的?

媯寧望著那衣帶,陷入了沉思,撇下兩個可憐的小丫環可憐巴巴的跪在地上哭泣。小桃看著都不忍心,畢竟她們自己也是當小丫頭的。於是小桃悄悄捅捅的手,小麥自然知道她什麼意思。於是她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媯寧,然後小聲道:「小姐……怎麼處置這兩個犯上的奴婢?」

媯寧緩過神來,瞥了一眼那兩個丫環,然後道:「別哭了!跟我說說,你們主子在哪裡?你們不好生伺候主人,怎麼到在這裡廝打?」

其中一個小丫環顫抖著道:「回大小姐話:表小姐這兩日身上倦怠,不愛活動,這會子正在屋裡歪著呢!」

媯寧怒道:「我把你個奴才!你家主子身上不適,為何不去延請個醫生?又不去伺候?」

她對小麥道:「去!將這兩個不知尊卑的奴才送到管家那裡!」

那兩個丫環聽了,立即更加害怕,嘶喊著「饒命」,死活不肯挪步,小麥和小桃兩個怎麼也拽不起她們。媯寧本來就心情不好,現在更惱她們在這裡聒噪,於是吩咐小桃給這兩個丫環掌嘴。

小桃哪裡做過這樣的活?頓時有些呆了,她又瞧著媯寧陰沉的臉色,也不敢違背命令,伸出收去,輕輕在一個丫環臉上擴了一巴掌。小麥看著媯寧的樣子好像快要暴走了,趕緊推開小桃,狠狠扇了這兩個小丫環子,邊扇邊厲聲喝斥著,念著寧府的家規。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疑雲(一)

第一百四十一章 疑雲(一)

那兩個小丫環聽小麥說的句句嚴厲,且下手又重,頓時也不敢反抗了,紛紛求饒,表示願意去管家那裡領罰。

媯寧遣了已經在發抖的小桃將這兩個婢女送走,單獨留下小麥和自己進屋去看語嫣,誰知進了屋內卻沒有看到人影……

媯寧皺著眉,心道:怪不得我在外面那麼大聲,這屋子裡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去哪裡了呢?

小麥指著臥室的窗戶道:「小姐,你看這裡!」

媯寧順著小麥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靠近窗戶那裡不倫不類的擺著一張桌子,和它下面的圓凳正好組成一組階梯。媯寧試著走了兩下,發現這樣的擺設,即使是穿著裙子也不妨礙爬出窗戶。

可是放著好端端的門不走,語嫣為什麼非得走窗戶?依著她那兩個小丫環的說法,她裝病也有幾天了,若是她天天都偷偷出去,她是去哪裡?

猶豫了片刻,媯寧扯起裙角,從窗口翻了出去。小麥看著主子這樣爬上爬下的,也不敢制止,又怕媯寧受了傷,只好也跟著一塊去了。

她們沿著窗戶走了沒兩步便到了盡頭,語嫣住的院子比媯寧的要小,後面只有一小塊空地,只種了一排竹子和一些花草。現在是冬季,花草都枯萎了,只有竹子還有青綠色。這稀疏的植物後面便是院牆。

媯寧站在牆角看了看,實在想不明白語嫣是怎麼從這麼高的院牆翻出去的。「難道她還會飛簷走壁的本事?」媯寧無奈的想到。不過,只要這個語嫣表姐是真的,她應該是不會的。

媯寧自認為沒有張廷渜那樣聰明的頭腦,頓時有些鬱悶。小麥跟著她站了半晌,有些吞吞吐吐的說:「小姐……奴婢想……」媯寧知道她心思靈巧,於是衝著她溫和道:「你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好了。」

小麥低著頭道:「小姐,奴婢是說,表小姐又不是搬走了……她……晚上不是還得回來睡覺的麼……」

媯寧眼睛一亮:可不是?語嫣肯定還得回來,自己只要在屋子裡等著不就完事了?幹嘛還費盡的去找她的蹤跡啊!

想通了問題,媯寧發自內心的笑了起來:「小麥!幹得好!以後再有什麼想法,一定要跟我講。明白了麼?」

小麥自是答應。

************************* ***************

張廷渜和墨心終於見到了李縣令,不過他倆都有些哭笑不得的發現:自己的任務完成的太簡單了!

原來這位李大人辦案子從來都是從簡、從快,那寧記建在溧水縣的糧倉,地方比較偏僻,屍體送到李大人這裡時,他都已經換好了便服,和老婆逗弄他的小孫子呢!衙門裡的官差也是下班的下班,回家的回家了。

李大人只問了報案人幾個問題:一,苦主是誰;二,死者是什麼人;三,死在什麼地方。

當寧家報案的管事回答了問題,他便直接把屍體扔給仵作,便再也沒有過問過了——你看,又沒有苦主,又不知道死者的身份,而且出事的地方是本地第一大恩客——寧記,他吃飽了撐的給自己找麻煩!

因此張廷渜來過問這個案子的時候,李鐸甚至都沒想起來是哪一件。不過他聽說張廷渜是總督大人派來的,臉上仍舊掛著文質彬彬的微笑。

他在縣衙後廳接待了張廷渜和墨心,並讓自家的婢女給他們沏上茶,然後捋捋鬍須,略帶疑問道:「張文書,這不過是一件微末小案,怎麼總督大人……」

張廷渜心道:這都死人了,還是微末小案?不過他臉上仍笑道:「李大人,總督大人向來的是明察秋毫,這兩江範圍內,怎麼會有他老人家不知道的事呢?」

他這話說得令李鐸心裡直打鼓,有沒有好好做事,他自己最清楚。即使如此,李大人的臉色依然面不改色:「哦……大人真是日理萬機!」李鐸很自然的來了這麼一句,然後話鋒一轉道:「既然是范總督的意思,下官自然應當鼎力配合……不過,張文書,您也是頭一次來我們溧水吧?雖說我們這是個小地方,可是雜七雜八的瑣碎事卻很多。你瞧,今年鬧旱災,我這父母官啊,得把活著的老百姓都照顧好嘍才行啊!」

他愁眉苦臉的歎口氣,接著道:「這死去的人嘛,肯定不是我們溧水的人。況且,死者已矣,他可以等得,活人卻等不得啊!這兩日我這一直忙活著賑災的事,所以……咳咳……「

李縣令咳嗽兩聲,然後接著道:「不過,本縣本著仁善的心意,仍然讓手下著手調查了。只是這進度嘛……「

張廷渜瞅著李鐸的面色,心中不由暗自佩服他的定力:不要小看了這區區七品縣令,這人不僅做官做的很明白,演戲也是一流呢!他呷了一口茶,然後微笑道:「此事,李大人不必掛懷。有時候,總督大人也並不會太在意這些細微之事……」他放下茶杯,將手指在茶几上輕輕畫著圈,然後意味深長的看著李鐸。

李鐸立即從張廷渜的眼神中會意,然後笑著道:「哈哈……張文書一路辛苦了,我這小地方也沒什麼好東西,今日早上,我那糟糠之妻做得一些點心,不如張文書帶去嘗嘗?待明日,我讓人弄些本地特產給總督大人送去。現在這時節,想吃到這樣的東西還挺難呢!」

說完,他拍拍手,一個小廝拎著一個小竹籃進來了,李鐸親自將竹籃雙手遞給張廷渜,張廷渜趕忙站起,接過籃子,略頓了一下,然後笑道:「大人客氣了!小生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不過……我這差事還得交啊!我看,大人不如安排那驗屍的仵作和我見個面,您看如何?」

李鐸理解的笑笑,然後道:「這個自然!」

於是,張廷渜的任務便順利完成了。

出了門,裝了半天啞巴的墨心終於繃不住了,埋怨道:「我還說少爺您那戴師兄小氣,現在看來這縣令更小氣!也不說請咱們吃個飯,一籃子點心就打發我們啊?好歹咱也是總督府出來的!」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疑雲(二)

第一百四十二章 疑雲(二)

張廷渜聽了墨心的抱怨,沒好氣的賞了他一個爆栗子,然後責怪道:「你在范承勳家裡就沒學兩樣好的麼?若是回家以後你再改不過來,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墨心聽了,汗毛都乍起來了,縮著脖子趕忙搖頭道:「小的胡亂說的!哪當得真?」

張廷渜瞄了他一眼,然後涼涼道:「你最好記得!喏!」

他一邊將籃子遞給墨心,一邊道:「咱們這位縣令大人不僅不小氣,還很大方哩!」

墨心猛一接籃子,雙手沉了一下,他驚訝的翻開蒙在籃子上的花布:「我的個娘誒!李縣令可真不是一般人!」

******************************** ***************

一直到天黑,語嫣也沒回來。媯寧有些坐力不能:會不會是自己責罰了她的婢女,讓她知道了,然後聯想到裝病的事情暴露,然後逃走了呢?

她思索片刻,又堅定的搖搖頭:語嫣會有一千種理由說服別人,說她這樣做的苦衷。她沒必要為了這些小事嚇成這樣……語嫣的膽量並不像她的外表那樣柔弱。

又過了一會,媯寧覺得已經沒有什麼希望了,於是便協了小麥往回走,她那裡小萍已經準備好了晚飯——這兩日老太爺身上不爽利,各院都是自己吃自己的,並不像往常那樣聚在一起吃。

小竹打好了水,伺候媯寧擦臉,小桃站在角落,顯得很侷促。媯寧招手讓她過來,然後問道:「你把那兩個婢女送過去,管家說什麼了麼?」

小桃畢恭畢敬道:「回小姐話:管家說,定當嚴懲……嗯……還有……」

「做什麼吞吞吐吐的?」媯寧皺著眉有些不悅。

其實她話說的也不重,不過小桃這兩天被媯寧鎮住了,聽得她話語中帶著不快,渾身更哆嗦,她看了看左右的小萍、小竹和媯寧身後的小麥,然後往後縮了縮身體。

媯寧瞧她好像有什麼顧忌,於是吩咐小竹和小萍退下,然後淡淡道:「有什麼事,不必瞞著小麥。你說吧!」

立在媯寧身後的小麥聽得媯寧如此一說,表情顯得有些激動,不過她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乖巧的站在那裡並不講話。

小桃聽媯寧如是說,心裡有些酸酸的,但並沒有影響她回答主子:「回小姐話,奴婢送了她們過去,回來的路上,卻看到一件怪事……」

——*——*——*——

晚上,小麥用暖爐給媯寧暖了被子,又在香爐裡點上一塊熏香,然後伺候著媯寧躺下。雖然她是第一次接手大丫環做的活計,但她幹的很不錯,有些細微的地方甚至比錦兒還要周到。

但是媯寧仍然有些不習慣……這世界上沒有誰能替代錦兒在她心中的位置。最後,小麥恭敬的站在床邊輕聲問道:「小姐可要人在裡間守著?」

媯寧立即想到裡間那張小榻,那裡向來都是錦兒在睡,因此她心中有些悶悶的,不愛聽小麥這樣講話。她那樣講,難道是說錦兒不會回來了麼?但媯寧也不想遷怒別人,畢竟小麥也是好意。於是她調整了一下心態,剛要開口,卻聽小麥接著道:「奴婢等可以在小姐塌前打個地鋪,這樣也方便照顧您的。」

她的語氣平淡自然,並沒有排擠錦兒的意思,媯寧不由得有些感動,她放下剛剛想說的話,隔著帳子道:「不必了,你從我那小匣子裡把那小鈴兒取來。晚上我要是想要什麼,便會搖鈴。」

小麥尊著媯寧的話,將鈴兒取來,媯寧掀開簾子,藉著微弱的燭光,看到小麥臉上並無不悅或者妒忌的神色,這才滿意的將鈴兒收進帳中。

片刻,小麥吹了燈退出去,媯寧卻睡不著覺。她一遍一遍的在腦海中過著發生在這裡的每件事,那些零碎的片段不斷交叉,媯寧發現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張大網,好像被蜘蛛狩獵的蝴蝶,煽動翅膀,卻無法逃離。

「語嫣啊……語嫣!」最後,她口中念著表姐的名字,陷入了沉睡。

************************************* ****

「從屍體看,死者並不是被燒死的。張文書請看!」溧水縣的老仵作徐大用手指著一具燒焦的屍體上,脖子被剖開的部位,藉著道:「他並沒有吸入煙灰,說明是在被燒以前就死了。」

墨心看著這燒的焦黑的屍體,聞著刺鼻的味道,終於忍不住跑到門外吐去了。

張廷渜也是臉色蒼白,強忍著看了那部位。徐大看這小伙子,身為一個文人,竟然不顧髒亂噁心,到這個腌臢地方來看屍體,心中不由得有些佩服,於是他呵呵一笑,然後從腰間的小皮包內取出一塊帕子,和一塊姜道:「屍體都不會像活人那樣乾淨,張文書請用這塊帕子掩住口鼻,便會感覺好一點,再將這塊姜含在口中,就不會那麼噁心了。」

張廷渜趕忙道謝,然後依著老仵作的話繫上帕子,含著薑片,這才恢復了一點顏色,然後問道:「徐老伯,這人是男是女?究竟是怎麼死的?」

徐大忙道:「小老兒不敢當!張文書,且聽小老兒一一道來。」他們站在屍體的頭邊,徐大繼續道:「這乃是個成年男子,頭骨已經閉合,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死因是……」他指指屍體的脖子「他被人割斷了喉嚨而死。」

張廷渜忍著噁心仔細看了傷口,然後奇怪道:「這不是您切開的麼?」

老仵作搖頭道:「送來就是這樣子了。」說罷,他又左右看看沒人,然後悄悄對張廷渜道:「張文書,小老兒在這說句話,您且聽聽——依著俺這雙眼看哪,殺這人的人,以前必然常幹這勾當!」

張廷渜驚訝的看了徐大一眼,然後默默點頭,對老仵作道:「徐大伯,此事暫時不要再告訴別人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疑雲(三)

第一百四十三章 疑雲(三)

第二日大清早,媯寧正睡得朦朦朧朧,就聽見外面吵嚷。她爬起來正好碰到放在枕邊的鈴兒,於是便搖了搖。也許是外面聲音太大,令人聽不到動靜,總之小麥她們並沒有回應。媯寧有些不耐的將鈴兒甩開,沙啞著嗓子沖外間喊道:「小麥!外面怎麼這麼吵?」

外間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小麥等四個小丫頭聽見是自家小姐醒了,手忙腳亂的準備東西。小麥匆匆進門略顯慌張道:「小姐,昨日個表小姐走失的事情,今早不知被誰傳到老太爺那裡去了,老太爺知道後便一下子暈了過去!碰巧今天早上三老爺回家來,看著老太爺不省人事,正在大少奶奶那裡鬧呢!」

媯寧知道,老太爺最近身體不好,所以府中出了什麼大事都要瞞著他。就像上次錦兒走失,雖然應了媯寧的命令,也稟報給了老太爺,可是管家稟報的時候,也只是說大小姐的院子裡丟了一個婢女,而不敢告訴他走失的是媯寧的貼身婢女,事情的始末也含糊帶過。

是誰那麼大膽,在老爺子面前「失言」?媯寧讓幾個丫環服侍自己洗漱更衣,然後便攜了小麥和小竹去看看怎麼回事。

葉氏的院子裡果然站著一幫人,一個三十歲左右、穿著花哨的男子正在門口指責葉氏,口中句句不離「不孝」二字,葉氏的樣子也不似媯寧剛來的那時候了,滿臉的憔悴,看著好像老了二十歲。

那叉著腰站在院中大罵特罵、穿的跟只花公雞似的中年男子便是寧家三老爺。寧三老爺大號喚作寧寶船,與老大寧金船、老2寧銀船乃是親兄弟。寧金船天生體弱,與葉氏成親沒兩年便去世了,他死時留下一個兒子,今年也有十七八歲了,名字喚作寧玨,一直在國子監讀書,媯寧也沒見過他。老2寧銀船自然就是「寧珪」小姐的父親了!他一直在京城做生意,經營寧家的分店。

他們是寧老太爺僅有的三個兒子,老太爺另有一個女兒,倘若和兄弟們一同序齒,她當排在第三,人喚作寧三娘。不過她早早就出嫁了,因而媯寧也不曾見過她。其中寧金船和寧銀船以及寧五娘乃是嫡出,唯有一個寧寶船是庶出。

嫡庶有別,寧寶船並不很得寵,不過老爺子仍然劃給他一處產業經營。寧寶船因為自己被變相逐出家園,心中對老太爺非常嫉恨,他怎麼會這麼孝順?寧三老爺自離家之後,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回來過了,今日一回來便演了這麼一齣戲,真真讓人詫異。

更令人想不通的是葉氏的表現:照理說,葉氏乃是寧三老爺的大嫂,她縱然犯了什麼錯也輪不著寧三老爺來訓斥。可是今天的大少奶奶明顯不在狀態,整個人都有些傻愣愣的,只是任由寧三老爺囂張的責罵。

媯寧悄悄問小麥:「表姐不見了,大少奶奶是怎麼處置的?」

小麥回道:「聽說是私下叫人去找的,並沒有聲張。」

她們主僕幾個看了沒一會,管家便來將寧寶船拉走了,並轟走了其他到處張望的丫環、小廝們,媯寧也帶著兩個婢女回自己的房間了。小萍和小桃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媯寧一邊漫不經心的吃著,一邊回憶著葉氏的表現。

剛剛發生的一切,令她不由得聯想起起了昨天小桃回稟她的那件「怪事」:

小桃送了語嫣的兩個婢女去管家那處領罰,心裡卻很是同情這兩個不諳世事的小丫環,畢竟她自己也是個身份不高的婢女。她想到:反正小姐也不急著讓自己回去,不如在這裡等等,若是她們被罰的慘了,自己也好寬慰寬慰她們。

於是小桃便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躲著。誰知樹上有一隻喜鵲飛過來,口中不知銜著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金燦燦的,怪好看的。

小桃有些迷信,見著喜鵲,自然想到是有好事了!於是便夠著樹枝爬上鳥巢去看看那喜鵲兒藏了個什麼好東西。

管家住在前院,但是前院與後院之間只隔著一道牆,大少奶奶住的院子與前院管家那處,是連著的,只不過錯開了一些,正好是個斜對角。

小桃爬上這棵樹,只要一抬頭便能看見對過葉氏正房那邊的景象。她興沖沖在那鳥巢裡一翻,果然看到了那閃亮的東西——原來是顆銀耳環。

這令小桃有些高興,又有點掃興:這銀耳環也是蠻值錢的,可是只有一隻,沒有另一隻,那要怎麼戴啊?

她撿了耳環正要下來,卻看到斜對個的院子裡有個人影鬼鬼祟祟的,不由得好奇,又在樹上多停了一會。

要說來,也就是小桃瘦小一些,要是再沉點,那細瘦的小樹還真撐不住她爬高。若是當時葉氏院子裡沒人,小桃也不會留心去看……

總之就是這麼巧,小桃就是在這個巧合的時間、巧合的地點,看到了一個人——語嫣。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語嫣不見了,但是也有些奇怪她怎麼沒在自己的屋裡躺著?其實真看到這個小姐的表親,也不應該太引起她的注意,可是語嫣那身打扮,卻絕不是她平時的穿著。

縱然語嫣乃是「寧珪」小姐的表親,但寧家家大業大,不在乎讓一個親戚住下,故而即便是吃用處處都比不過媯寧,那也比那些貧民要好的多,且老太爺還給她配了兩個使喚丫頭,這差不多也是寧家一個庶出小姐的待遇了。

可是那天的語嫣卻穿的和外面的貧民差不多,衣衫上補丁摞補丁的,背後還背著一個布囊,怎麼看怎麼像外面逃荒的難民。

她這樣的打扮怎麼可能進得了葉氏的院子?小桃疑惑極了,此時又出現一個人,這下子小桃明白了:她能進院子,是因為有人在幫她。那個人小桃認識,媯寧也知道——她就是寧喜的拼頭桔子。

桔子支開了別的婢女,然後領著語嫣從後面的偏門出去了。(媯寧後來知道,那個偏門就是幾天前,桔子放那陌生人去的小門,那裡通向後園。)

小桃看了一會,見沒什麼動靜了,便悄悄爬下來,心臟怦怦直跳,於是也不等那兩個婢女了,匆匆離開。

媯寧非常肯定語嫣是逃跑了。不過這和葉氏有什麼關係呢?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賄賂

第一百四十四章 賄賂

媯寧想不通語嫣與葉氏的關聯,但是她明白一個道理:胤禛要自己把語嫣送到這裡,必定不是為了讓她逃跑,而他能這麼信任寧家,很可能寧家就是他的手下。

以四阿哥的嚴謹,他絕不會把隱秘的事交給不可信賴的手下辦。張廷渜說過,四阿哥在朝堂上一向低調。縱然是還在學習政務中,但太子和大阿哥、三阿哥的表現都比他出彩的多。而且在後世的眾多評語以及清穿小說裡,也都說他是個「孤臣」。

是不是真的孤臣媯寧不知道,但是假如要維持這個假象,那麼他明面上的幫手和支持者一定少的可憐,那麼他真的有能力在遙遠的南方發展勢力麼?現在出了被看管的人如此囂張逃跑的事,這一點也不像四阿哥的作風啊!

難道自己一直以來都猜錯了?寧家其實並不是四阿哥的人?

想到這裡,媯寧激靈靈打個冷戰——長久以來,她一直以為這裡時胤禛的秘密基地,所以即便不斷的告誡自己要小心,可還是下意識的認為這裡很安全。

現在想來,自己很可能是被四阿哥這個王八犢子送到了一個可能送命的險地!這令媯寧感到毛骨悚然,也更加明白:自己必須盡快找到錦兒,否則她可能會有生命安危!

********************* ***********

張廷渜手中拿著仵作徐大給他抄的一份驗屍報告,心裡泛起了合計。他正想事情,墨心卻興沖沖的跑進屋來道:「少爺!少爺!李縣令把特產送來啦!」

張廷渜皺著眉不悅道:「你怎麼越學越回去了?」

墨心這才意識到自己進門連稟報都沒稟報。這段日子固然是在總督府過得自在,但畢竟自己還是張家的僕人,這可不能忘記了!他趕緊訕笑著謝罪。

他這態度一看就不真誠,不過這主僕兩個這麼打打鬧鬧的也都習慣了,張廷渜並沒有真的怪他。墨心收斂了一下,平緩平緩情緒,然後道:「少爺,李縣令送東西來了!」

張廷渜無所謂道:「不就是一些金銀吧?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去收了就是,吃過午飯咱們就回去了。」

墨心有些繃不住誇張道:「『一些』金銀?!少爺,您是沒看著……」

「行了行了!別囉嗦,要是耽誤了吃飯,你今天中午就餓肚子吧!」

聽著自己少爺這麼說,墨心只好把講話的慾望熄滅,乖乖出去收東西。

可是當他將李縣令送的禮物擺在張廷渜面前的時候,張廷渜也差點沒合攏了嘴!那箱子大大小小的足足拉了一馬車!他隨意打開一隻小匣子,裡面裝著一顆翡翠白菜,青翠欲滴的乍一看和真的似的,再看看另一隻大一點的木箱,裡面的銀子白晃晃的只扎眼!

「真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啊……」最後,他只能這樣感歎一下了。

*——*——*——*——*——

「我們從府衙出來的時候,李縣令不是給了我們一隻籃子麼!為啥還要花咱自己的錢?」墨心抱怨著。

張廷渜和范家的小廝交割完物品,瞪了他一眼:「亂說什麼?!」墨心不服氣的小聲嘟囔著:「本來就是啊……那不是給咱們的麼?」

「那些銀子不能花,我要將它交給范承勳。」張廷渜平靜道。原來李鐸給他們的那只籃子裡面裝的並不是什麼點心,而是滿滿一籃銀子!

「少爺,范大人有這麼一車東西,哪裡會在乎咱們那點毛毛雨?」

「其實你是在心疼你讚的那幾兩銀子吧?!」張廷渜挑著眉毛反問道。

「幾兩?少爺,那可是整整五十兩啊!」墨心肉痛的直跺腳。

張廷渜哈哈笑道:「那又不是什麼正經來路,你就省省吧!」他看著墨心還有些不樂意,於是耐心道:「你看咱們從溧水縣拉來這麼多貴重物品,路程雖不遠,但也要防有人半路搶劫啊!若是遇上劫匪,咱們送不來東西,不僅得罪了李鐸和范承勳,便是咱們自家也有性命之虞。你說咱們自掏腰包取自身平安,有什麼不對麼?」

自家少爺說的有理,墨心自然點頭稱是。不過花的是自己讚的銀子,他還是有些胸悶。

張廷渜看出來了,略笑了下道:「我說過,那銀子來路不正。可是你在這裡做事,不得不順應這裡的規矩,這我不怪你,可是你不能花那不乾淨的錢。現在正好將這些錢再用回到范承勳自己身上,也不算咱們用了。」他停了一下繼續道:「我知道你現在得養家餬口,得些銀子不容易。等回到家裡,我會請爹爹給你漲工錢的。」

說完,將自己懷中的十兩銀子拿出來放在墨心手中道:「這些你先拿去托人寄給你那渾家,她一個女人,在我家也是初來乍到,並不容易。」

張廷渜的話還沒說完,墨心便已經泣不成聲了,他哭著跪下道:「少爺,您這銀子小的不能收。干多少活吃多少飯,您說我不該用那些賄賂的錢,可是您的錢我……我也不能要!小的知錯了,少爺您別再說這些讓小的羞愧的話了!」

他兩個在這裡推讓,張廷渜無奈,只好拉著墨心起來道:「別磨蹭了!這裡可不是說話的地方,還不快起來?」

墨心慌忙起身,張廷渜把錢收回來道:「也罷,先在我這裡存著,等回家再給你好了。」

然後他拍拍墨心的肩頭道:「快把眼淚擦了,你現在得去范林那裡交差,千萬別露餡了!」

墨心用力點點頭,然後把鼻涕眼淚都擦掉,張廷渜看著沒什麼破綻,兩人這才分道揚鑣。

*——*——*——*——*——

「哦?李鐸給我帶些特產?」范承勳摸著自己嘴上的兩撇瘦胡,瞇起了眼睛。

張廷渜站在他面前躬身道:「學生幸不辱命。李大人說,以往並沒有機會與大人您親近,現在送些不值錢的東西,請您不要嫌棄。」

范承勳聽得張廷渜不但差事辦妥,而且還給他帶來了「特產」,心裡不由的有些開懷,這時張廷渜呈上一份禮單道:「大人請過目。」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鬧劇

第一百四十五章 鬧劇

范承勳看了那禮單幾眼,他往日不是沒收過比這更重的禮,到也沒太激動。不過看到最後還列著「白銀一籃」的時候,還是有點奇怪道:「一籃子?」

張廷渜恭敬道:「這是學生初次拜會李大人的時候,得的『點心』。」

范承勳不由失笑道:「你這個張煥晨啊!這是給你的,怎麼也寫在上面了?」

張廷渜一本正經道:「學生不敢貪圖,況此物乃是因大人而得,當稟與大人知曉。」

范承勳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堆坐在圈椅中道:「嗯!你的心是好的,可是還是太年輕啊……呵呵……日後,此等小事不必報與我知曉了,你自行處置便是。」

說罷,他又從桌上取了筆,將最後一項劃掉道:「那只籃子既然是給你的,你便拿去享用吧!」

*********** **********************

出了這麼多亂子,寧老太爺終於露面了。媯寧一清早便聽小麥稟報說,老太爺要召集各房子孫去他塌前聽訓。

媯寧急急忙忙穿好衣服,連早飯也沒吃便帶著小麥、小竹、小萍和小桃出門,希望能趕早去給「爺爺」請安。不過當她看到滿滿一屋子人的時候,還是發覺自己去晚了。

除了已經去世的寧金船,和遠在京城的寧銀船、寧玨兩個,剩下留在老宅的直系親屬都在這裡:寧金船的遺孀葉氏、三爺寧寶船、三少奶奶王氏、他們的兒子寧琪,還有最晚到的「寧珪」——媯寧。

媯寧一看這架勢,全屋子的人都盯著自己瞧呢!她趕緊跪下請罪。寧老太爺和藹的讓她起來,然後看了圍著自己病榻的一圈子孫、媳婦,緩緩閉上眼,好像在蓄積一些力量好講話。

看著床上躺著的這位老人,樣子比最初自己見著的時候要瘦弱的多,臉色也是一片蠟黃。瞧著老人家這般模樣,媯寧心裡不由的有些慚愧——因為老太爺病的實在太巧了,且又不許人去探望,所以她一直都以為這老爺子是在裝病。

她且在這裡忐忑不安,寧老爺子終於開始講話了:「你們這些孩子啊……做事一天不如一天明白。你們這樣,讓我這老朽怎能放心的下?」

他急促的喘息兩口,然後咳嗽著,葉氏趕忙跪下叩頭道:「媳婦兒不孝,不能為您解憂,愧對爹爹啊!」

說罷便嗚嗚的哭了起來。這時,寧三爺冷哼了一聲,然後陰陽怪氣道:「呦呵?您倒是在這裡哭上了?你說說,最近咱們家發生的這些個事,哪一件不是因為你管家不善才釀成的禍?你別以為你哭兩聲就完事了!我告訴你:我們寧家的名聲可不是你隨便哭兩句就能哭回來的!」

葉氏雖然眼中掛著淚,心裡卻明白的。她一邊用帕子沾著眼角一邊抽噎道:「我有錯,我領罰。我承認這些個宅子裡的事,我這當家的沒處理好!可是,這寧家的名聲就是我一個人敗壞的麼?語嫣丫頭走失了,我不是讓下人們都不許亂傳的麼?若是叔叔你不在我門前吵嚷,又怎能將這齷齪事傳出老遠?」

寧寶船急眼了:「合著你自己沒幹好活,反倒指責我不該說你?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真是不知羞!」

寧三爺的小兒子寧琪也瞪著眼睛喊道:「大嬸子不害羞!羞羞羞!」他娘王氏趕緊把他的嘴捂上,那孩子也就八九歲的年紀,長得胖墩墩的,穿著玄色的袍子,寶藍色的馬褂,頭上還扣著一頂瓜皮帽,一看就像黑白片裡面的財主家的兒子。

媯寧看著他囂張的樣子有些忍不住想笑,可是她也知道這種場合不適合這樣做——畢竟她還掛著寧家大小姐的名頭呢!她只好忍著,好懸沒憋出內傷來!

聽著寧寶船父子倆的揶揄,葉氏哭的更凶。她的貼身大丫環不幹了,那個名喚紅鶴的婢女扶著自家少奶奶一邊哭一邊指著寧寶船道:「你們父子倆個合著伙的欺負我們奶奶啊?那表小姐又不是咱們家的正經親戚,她就是走失了又怎樣?你又怎知就是被什麼人擄去了?許是她自己不喜歡呆了便走了呢!……嗚嗚……什麼丟了寧家的面子……你嘴上說的倒好,可是今年有災,大少奶奶一個女人家的,不僅沒讓家裡虧了一文錢,反倒是掙了不少!倒是三少爺您的買賣不知虧空多少?」

他這反問,正好說到寧寶船肉痛的地方,他跳起腳來就扇了紅鶴一個耳刮子,厲聲道:「我打你個不知尊卑的賤婢!主子說話,哪裡輪得到你在這插嘴?」

完事便又不停的打紅鶴,紅鶴畢竟是個奴婢,又是個少女,哪裡打得過一個男子?只得捂著嘴巴哭個不停。

葉氏也急了,趕緊拉著紅鶴往邊上躲,一邊又對寧寶船道:「叔叔饒了她吧!她也是戶主心切、口不擇言,我回去好好罰她!」

看著這滿地的情景,媯寧倒是有些同情葉氏。不過她還是有些覺得葉氏在演戲!

此時,以她寧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不應該袖手旁觀,且看著寧老爺子好像被這些兒女氣的話都講不出來了,媯寧都替他難過!於是她便開口言道:「嬸子!三叔!你們都別吵了!爺爺都快被你們氣壞了!」

這樣,二人才想起自己到這裡來的目的——不是來吵架的,而是來看望生病的老爹的!

二人趕緊跪下請罪,葉氏磕頭道:「爹啊!媳婦不孝,你老人家莫要生氣!」

寧寶船也乾嚎著:「我的親爹啊!都是這個騷蹄子惹的禍!現在兒回來了,再不讓您受苦了!」

媯寧聽著他的話都忍不住翻白眼,何況是病榻上的老太爺?老爺子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管家寧利趕忙低聲道:「大少奶奶,三爺!你們都別說了!」

葉老爺子擺擺手,喊道:「別勸他們!讓這兩個不孝的東西吵!」說罷便放聲悲慟道:「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呦!」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來客

第一百四十六章 來客

看著老爺子真是給氣的不行了,葉氏和寧寶船這才不敢吱聲了,乖乖低著頭認錯,滿屋子包括媯寧在內的剩餘的人也都紛紛跪下。葉老爺子讓管家將自己扶坐起來,然後長歎口氣,蒼涼道:「你們鬧去罷……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幾天好活了。眼不見為淨!都走吧!」

見眼前這幫孝子賢孫都不動彈,他老人家終於爆發了:「滾!都給老子滾!」

就這樣,本來打算管管事、安排安排的寧老太爺,被兒子、媳婦氣得又臥倒了,半句想說的話都沒講出來。

雖說這其實是葉氏和寧三爺兩個人惹的禍,但在一旁聽過實情的下人們都從內心比較傾向於同情葉氏而憎惡寧寶船。

媯寧覺得,這裡面看似備受委屈的葉氏才是最大的受益人——她不僅獲得了府裡上上下下的同情,還因為老太爺的撒手而進一步全面掌了大權!

但是葉氏的表現似真似假,媯寧自己也有些拿不準自己最初的直覺是不是對的。

***********************************

仔細讀了幾遍徐大的驗屍單子,張廷渜更加確定:這具死屍被放在寧家的糧倉,絕不是簡單的想要達到商業競爭的目的。首先,由於最近逃荒的難民很多,所以寧家已經加強了自己在糧倉的護衛,什麼人這麼本事,竟能繞過如此警戒將屍體放在那裡?那是外人做得來的麼?其次,這事若是放在太平盛世倒還能對寧記造成比較大的影響,現在糧食那麼短缺,莫說是被血水泡過的糧食了,就是屍體也未嘗沒有人吃。所以寧家的那些對手們還不至於笨到挑這麼個時候來這麼一出。再退一步講,前不久總督不是剛和這些糧販子們達成了協議麼?他們由此得到的利益已經夠他們偷著樂一陣子了,也沒有必要再費錢費力去做這沒什麼利益的事。

張廷渜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瞇著眼睛低聲道:「有問題啊!」此時他正在總督府辦公區提著筆做事,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堆文件要處理,根本沒什麼人會注意他在這走神。可是在二門做巡邏護衛的墨心卻走進來了,他手中拿著一封信到張廷渜面前,打斷了他的沉思:「張文書,你家裡來信了。」

張廷渜抬頭看了一眼墨心,然後起身謝道:「多謝兄台!」然後二人互相打了個眼色,墨心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了。

張廷渜不由得有些疑惑:他和墨心定了這個暗號,非緊急之事不得使用。

自來到范府這麼久,墨心還從來沒用過這一招。今天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張廷渜從容的將信打開,看了一眼便挑了挑眉頭,斜著嘴角微微一笑:「哦……是什麼人呢?」

他看完之後,便將信折了幾折剛要往懷裡揣,卻猛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張廷渜愣了一下,一邊鎮定的繼續把信揣進懷中,一邊用餘光瞟了一眼那隻手。他一眼就看出來這隻手是屬於誰的,於是立即擺出笑臉轉過身去道:「范總管安好?」

那眼前站著的人可不就是范林?只見他笑瞇瞇道:「我嚇著你啦?」

張廷渜笑著回道:「哪裡……怎麼,總管今日有時間過來視察?」

范林撇嘴道:「你們管得事啊,我是搞不明白。我能視察什麼?」說完,他用眼睛瞟了一眼張廷渜藏信的衣襟,張廷渜立馬覺得自己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不過他還是鎮定的解釋道:「呵呵……這是……」

范林笑著拍拍他的胸口道:「你家裡來的信?哈哈……該不是你家裡有個相好吧?看把你嚇得!」

聽他這麼一說,張廷渜趕緊順坡下驢道:「誒誒!老哥哥,你倒是小聲些!」說完還不好意思的做扭捏狀。

范林好像什麼都懂似的,鬼祟道:「放心吧!你出來這麼久了,也難怪女人不放心呢……呵呵……正所謂『空閨寂寞』嘛……」

張廷渜聽他越說越不像話,趕緊把話題岔開道:「總管可有何要事傳達?」

范林這才想起自己要說什麼,趕緊正正身形,然後對他道:「總督大人要見你!」

——*——*——*——*——*——*——*

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所以雖然也會下雪,可是那雪花落在地上便會融化了。

不過現在是在夜晚,氣溫遠遠要比白天低的許多。但即便如此,那雪也僅僅是在地面上薄薄的積了一層。

「明天早上便會化了吧!」張廷渜喃喃道,他從范府的小廝手中接過燈籠,那小廝道:「張文書,真的不必小的給你請個轎子或馬車?」

張廷渜將斗篷上的帽子罩上,然後微笑著對這個小廝道:「不必了,我住的也沒那麼遠。」

那小廝見他說的肯定,於是便不再多言:「既然如此,那小的便不遠送了。張文書路上小心!」張廷渜點點頭,然後獨自提著燈籠遠去了,小廝見沒了人影,也就關上門,落了鎖。

走了半晌,張廷渜抬起頭來看了看寒冷的夜空——一個星斗也沒有。他將燈籠提起來,在手上哈了兩口氣,然後將斗篷緊了緊。雖然是往回走,但是張廷渜並沒有回他現在住的房子,而是轉了個彎,向寧府走去。

墨心遠遠的就看到了燈籠的影子,趕忙跑過去迎接:「少爺,您凍著沒?」說著,便將燈籠拿過來提在自己手中,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傘頂在張廷渜頭上。

張廷渜搖頭道:「還好,這裡沒有京裡冷。」

說著話,他們便進了一間小院子——雖然他們主僕在范家工作,但吃住還是在外頭的,不過他今天並沒有回到他的住處,而是去了初來此地時在寧府旁邊租的小房子。

他已經和媯寧見過面了,且他也不能暴露自己和墨心的關係,因此這個房子失去了它的居住的作用,他們主僕分別在別處另租了房子。但張廷渜還是繼續為這個簡陋的住處付錢,為的就是以後見面方便。

墨心伺候自家少爺進了門,然後便轉到後面去燒水了。張廷渜放下帽子,推開房門。只見裡面有一個帶著斗笠的人正背對著他看著掛在牆壁上的一幅畫。

張廷渜看他瞧得仔細,於是便笑道:「這是塞外風光圖。畫工並不精緻,應當是落榜的儒生畫來餬口的,我搬進了便有了。」

那人回過頭,摘下斗笠,激動道:「張少爺?!」

張廷渜站在地上,微笑著看著眼前人道:「阿正!」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魚和小蟹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魚和小蟹

——寧府外院——

冬天天黑的都比較早,但下人房內卻並不像主子們的房間那般點起蠟燭,偶爾有一盞半盞油燈也是搖曳恍惚——那是還在做活的僕婢們在趕活計。

洗衣房內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嗚嗚哭泣:「這樣的日子要怎麼過?那些個婆子們沒有一個好心眼的!」

另一個女孩道:「哭什麼哭?還不是你害的?要不然咱們還能在裡院服侍奶奶們呢!」

那哭泣的女孩聽她這麼講,怒道:「怎麼是我了?難道你就沒錯?嗚嗚……你還有臉怪我,那天小姐確實就是說給我的!你又不是沒聽見……你……嗚嗚……」她越說越傷心,最後說話都連不在一起了。

另一個女孩被她的情緒感染,也哽咽道:「我瞧著也不就是個物事麼?往日裡你那些針頭線腦的也不少,我就要這一個你還和我搶?……現在我也和你一塊受罪,我就好受麼?」

兩個女孩現在都不埋怨對方了,而是互相抱頭哭泣。隔壁突然傳過一聲巨響,好像有什麼人將東西砸在牆上:「半夜三更的嚎什麼嚎?你爹死了還是娘死了?」

兩個女孩嚇得趕緊噤聲,互相捂著對方的嘴巴,無聲的抽泣著。

外面黑燈瞎火的,小麥摸進了外院,卻找不著門。此時聽見那處傳來喊罵聲,這才確定了方向。她並沒有拿燈籠,而是接著月光點上了火折子,微弱的光線照到那兩個女孩所在的洗衣房。

小麥輕輕扣了扣窗戶,小聲道:「裡面住的可是小魚、小蟹?」那兩個丫頭就在貼窗的地方坐著,因此小麥聲音雖小,她們卻聽得清楚。

過了半晌,先前哭泣的那個才有些害怕道:「我們……我們不是故意打攪姐姐休息的!」

小麥聽得聲音是自己要找的人,於是在外面道:「說話的可是小魚?我是小麥,開門啊!」

小魚、小蟹驚訝的對視一眼,然後趕緊下來給小麥開門。小麥進了屋子,便輕輕將門帶上,然後點起火折子在房間內照了一下——只見牆角堆了幾籃子髒衣服、床單什麼的,地上擺著幾個大盆,裡面還有幾件僕人的衣服在裡面泡著。

再轉頭一照小魚、小蟹睡覺的地方,不要說沒有爐子,甚至連床都沒有,只是兩個破爛的大木盆扣下,在上面檔了幾塊木板,鋪的被褥也只是薄薄一層。

小麥同情的看了這兩個女孩一眼,只見她倆都是雙目紅腫,只聽小蟹道:「姐姐莫不是來看我們的笑話的吧?」小魚聽她這麼說,嚇得趕緊用手拽她的衣袖。

小麥知道這小蟹還有怨氣,這時候微微一笑,從手中拎著的小籃子裡取出一盞小油燈點上,然後又拿了幾塊點心放在小魚手中,悄聲道:「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還怪我當時無情,不但打了你們,最後還導致小姐將你們送到管家那裡,讓你們現在受這樣的苦。」

沒錯,這兩個少女就是幾天前在語嫣院子裡被媯寧懲戒的兩個小丫環。小蟹、小魚自打進了這外院做粗活,便沒受過一天好的對待。這外院中的管事嬤嬤是個狠厲且勢利的女人,她瞧著這兩個小丫環是被主子罰來的,心知她們再沒有翻身之日了:

能在這裡做些粗活都是好的,她們若是得罪了哪位吃醋的奶奶,或是狐媚子的勾引了府裡的哪個體面人,那就不單是幹些累活了,而是直接給買到勾欄苑裡面做窯姐兒了!

這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卻多。那嬤嬤雖和院內的奶奶、小姐們接觸不多,卻不願少了一個巴結的機會,自然是順著主子的意思「好好招待」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賤婢了!

可想而知這兩個自幼便在內院長大的丫環,哪裡吃的了這個苦?沒兩天這兩個女孩便體會到什麼叫做「生不如死」。小魚、小蟹好幾天都沒好好吃飯了,更別提這內院做的點心!

小魚看著那點心忍不住嚥了嚥口水,剛要下嘴去咬,卻被小蟹一把打翻了。小魚一下子懵了,等反應過來便「哇」的一聲哭起來。小麥趕緊捂上她的嘴,壓低聲音急道:「我的好妹妹,你可千萬別出聲!我可是偷著來的!」

小蟹冷哼一聲,朝小魚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道:「真是餓死鬼投胎的!你怎麼就一點骨氣都沒有?」然後轉過身對小麥道:「你既然知道我們受這樣的苦,還有臉過來看我們?真是貓哭耗子!」

小魚聽她說自己沒骨氣,哭的更厲害了,幸好有小麥囑咐了她,又給她捂著嘴,要不然肯定得驚動隔壁的人。

小麥聽小蟹說的這麼不中聽,也有些生氣了,她輕輕寬慰了小魚兩句,然後將地上掉的點心拾來拍掉灰塵,又把沾了泥的部分撕掉,然後遞給小魚,小魚一邊哭,一邊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看著小魚吃的香,小蟹也有些眼饞,可是她硬著嘴就是不吃。小麥看了她一眼,先沒回答她後面的話,而是淡淡道:「你倒是骨頭硬,那怎麼還低三下四的偷拿表小姐的東西?」

聽小麥揭了自己的短,小蟹又氣又羞:「我不曾……她……她又不是正經主子,而且她自己說不要了的!」

小麥冷笑一聲道:「你是怎樣的,我管不著。不過我今天到這裡來,是有一句話要講清楚,你們兩個都聽好了:我小麥做事向來堂堂正正,我也不是忘本的人。我自己就是一個小丫環,我不會害自己的姐妹的。」

聽小麥這麼講,小蟹反駁道:「那你當初怎麼下得了手去打我們?最後連求情都沒有,你還說什麼『姐妹』的?別哄人了!」

小魚聽小蟹這麼說,也停下不吃了,而是和小蟹一起瞪著眼睛看小麥。小麥瞧瞧她們,然後苦笑道:「你們當我是誰?是大小姐身邊兒的錦兒姐姐麼?我當時若是不打你們,你們恐怕連著洗衣房都進步了,而是直接叫主子下令給賣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出現端倪(一)

第一百四十八章 出現端倪(一)

兩個小丫環聽得小麥說的這麼可怕,立即覺得從後背發了一身冷汗:還有真可能這樣啊!畢竟自己也只是內院的下等丫環,莫說此事自己該當有過,便是沒有過錯又如何?只要主子樂意,想怎麼罰自己拿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小麥見兩個人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的話,於是接著道:「至於不求情,那也是一個道理。你們也算是伺候過主子的人,應當明白這個理:永遠別在主子發火的時候逆著他!我當時若是直接跪下給你們求情,不但保不了你們,我自己也得跟著一塊受罰啊!」

小魚、小蟹都不由自主的輕輕點頭。這時,小麥將手中擦乾淨的一塊點心遞給小蟹,小蟹不好意思的接受了。

小麥笑著道:「別彆扭了,你們受罰,我也難受啊!這不,我出來也不容易。這次給你們帶來幾個點心,也算請你們別怪我。」

小魚、小蟹趕忙擺手道:「我們感謝你還來不及,小麥你千萬別羞煞我們了!」

小麥見二人都開了竅,會心笑道:「我們姐妹不要講這些有的沒得。」說到這裡,她停下仔細聽了聽外頭的動靜——只有隔壁傳來陣陣鼾聲和外面寒風呼嘯。小麥聽得沒有別的動靜,又輕輕打開窗戶向外瞅了瞅,發現原本點著油燈的兩三個窗戶也都滅了光亮,且見得周圍沒有甚可以人物,這才攔過小魚、小蟹兩個悄聲道:「你們現如今還想不想離開這裡回內院去?」

兩個女孩現在做夢都想回到過去那樣舒心的日子,怎麼會不樂意回到內院去呢?二人慌忙點頭,瞪著晶亮的雙眼可憐巴巴的瞅著小麥,小蟹央求:「小麥!我的好姐妹!你也看見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了!我們怎麼不想呢?只是出了這等事,怕是沒那個主子願意接納我倆了吧……若是姐姐有好出路,我倆就給你立個長生牌位天天供著!」

小魚也點著頭哽咽道:「是啊!是啊!小麥姐姐,若是再這麼過兩日,說不定下次你再來看我們,也只能是在這院子裡給我倆燒紙錢了!」

小麥被她倆說的又可歎又好笑,趕緊道:「快別亂講了!我消受不起你們的長生牌位,也不想早早地就給你倆燒紙錢……呸呸!真不吉利!」

她啐了兩口,然後拉著二人的手道:「我到真有個法子讓你倆能好過……」

「小麥快講!」「好姐姐快講!」小蟹、小魚急忙道。小麥豎起食指比了個「噓」的樣子,然後道:「別心急,且聽我一一問來!若是我問的這幾樣你們都答了,再答應幾個條件,這事便成了。」

——*——*——*——*——*——*——

「她們怎麼說?」媯寧用被子將自己裹的緊緊地,披散著頭髮坐在床上,對剛剛進門的小麥道:「你從頭一件一件說!」

小麥將桌子上的半截蠟燭點起,又在向門的方向放了一張對折了一下的紙,將閃爍不定的跳躍著的豆大光芒只留在媯寧這邊。一邊忙活一邊小聲回道:「回小姐話,她們說表小姐剛到這裡來的時候,雖然顯得很憂鬱,但身體還是不錯的,偶爾也會和她們閒聊或笑鬧一下。

可是從上個月,她突然變得神情恍惚,好像在害怕什麼似的。甚至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突然驚醒!

據小魚說,有一次正好輪到她值夜,她半夜睡的正香,卻突然聽見表小姐在屋內喊叫,說什麼『別過來!』然後便是慘叫。小魚趕緊進屋去看,卻見她不在床上,而是躲在牆角。小魚費了好大勁才把她勸回去睡覺。

第二日問起她的時候,她卻遮遮掩掩道『做了噩夢,又從床上掉下來才那樣的』

小蟹說她也曾遇到過表小姐這樣的表現。她們都很擔心表小姐,本想去稟報大少奶奶,好給她請個醫生,卻莫名其妙的被她臭罵一頓,甚至還扇了小蟹兩個耳光!

由此以後,表小姐的表現越來越古怪,小魚、小蟹兩個便不大敢靠近她了。」

媯寧皺著眉聽她講到這裡,心裡不由的懷疑到:莫不是得了神經病?不能啊!若是她真的能計劃逃跑……這可不是神經病能做的來的吧!

小麥見媯寧在想問題,於是便不再繼續講了,而是耐心的等待。媯寧回過神來,看到小麥還乖乖在地上站著,於是溫和道:「你坐下回話吧!」

小麥慌忙道:「奴婢不敢!」

媯寧道:「你跟我時間還短,不知道我的性格——若不是特別情況,我從來都不愛苛待下人的。」她看了一眼小麥,然後接著道:「而且你這麼站著,我還得抬頭看你,太麻煩了。」

小麥這才謝過坐下,可是她的心臟卻在激動地怦怦直跳:小姐這是什麼意思?跟她的時間不夠長?她是想我像錦兒姐姐那樣做她的貼身婢女嗎?我終於有機會能不做這個下等奴才了?

媯寧倒是沒多想,她只是真的不習慣——這都是前世帶來的毛病。

沒多留意小麥的內心,媯寧繼續問道:「那他們有沒有提起,具體是上個月的哪一天語嫣變的神情恍惚的呢?」

小麥侷促的在凳子上磨了磨,突然聽到媯寧再次發問,於是回道:「我到也問起過。」她想了想繼續道:「小魚說過,那天表小姐覺得來寧府這麼久,還沒有特地去給老太爺道謝過,於是讓她倆去街上買些針線布料,表小姐要親自作件袍子給老太爺做答謝。

可是她倆從街上回來,卻發現表小姐不在院子裡。兩人正打算去尋人,就看見她回來了,那時候就已經是剛剛說的那個樣子了。小魚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可是表小姐只是說,剛剛去問問老太爺屋裡的大丫環,看看老人家穿的是什麼尺碼。回來時想是出去吹了風著了涼,有些頭痛。

她不讓小魚、小蟹去請大夫,而是自己躺在屋子裡歪著。可是一直到最後,先前說是給老太爺做的衣服,也一直沒有音訊了。」

此時,小麥忽然想起什麼,然後仰起頭對媯寧道:「小姐!我知道是哪一天了!」她壓制了一下自己激動地聲音繼續道:「我記得那天,小姐和錦兒姐姐出去了,我們幾個在屋內給您準備洗臉水、晚飯,小竹去燒水了,小桃去洗衣房給您拿衣服,小萍本該去廚房取您下午吃的點心,可是她身體不舒服,便和我換了一下,她留在屋裡把房間打掃一下,我去了廚房……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出現端倪(二)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出現端倪(二)

「那時我為了圖方便,特地從前院的小門那裡走的,正好看見表小姐獨自往老太爺的院子那邊走!我記得,第二天一早,老太爺便說身體不好,要隔房都自己吃自己的,不必在大廳一起吃了。」

媯寧聽她這麼說,也是萬分驚訝:如此說來,這語嫣的逃跑、錦兒的失蹤,似乎都是有關聯的呀!她終於發現了一點有用的信息,開心極了!於是也不管冷不冷了,而是抱著小麥道:「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小麥嚇得僵硬在那裡,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裡了!不過她還是反應快些,趕忙道:「小姐,您趕快回到床上去吧!莫要著涼了!」

小麥細心的把媯寧安排回床上,然後笑著道:「小姐,您莫要心急,小麥還沒說完呢!」

媯寧趕忙縮回被子,彎著嘴角聽小麥繼續講。小麥突然發現:自家這位大小姐其實根本不可怕,她那興奮得雙眼發亮的樣子那麼可愛,就好像自己的***一樣……啊……可不是麼?按理說啊,小姐還比自己要小一歲多呢!自己當初怎麼就覺得她比自己要大呢?

要麼說,人要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呢?要真算起來,可不是要比小麥大上兩輪?可是啊,還是那句話:永遠都別猜穿越者的年紀……

回來說小麥繼續講的事,也正是媯寧最想知道的:語嫣是怎麼從戒備森嚴的寧府內宅逃走的?

其實也沒什麼難的。語嫣住的院子以前是個庫房,專門用來存放一些水果、蔬菜什麼的。後來寧老爺家又增添了下人,於是便將內宅吃用的蔬菜、水果一併移到廚房那裡了,各院也都不開小灶,用不著這個庫房。於是這個庫房又給改成了下人們居住的小院。

再後來為了給語嫣騰地方,下人們又搬到別處去,葉氏讓泥瓦匠重新裝修了房子,又添置了傢俱,變成了一間小卻別緻的客房。

但是裝修工程太緊,原先倉庫中為冬季存蔬果的地窖並沒有填平,而是裝了個門擋上了。反正也不在屋內,而是在院子裡,不影響什麼的。

語嫣房間後面那個不大的小花園,便是地窖入口處。只要把放在那兩排竹子左邊的兩盆花搬開便能看見那扇被鎖上的小門。

若只是一個地窖倒也出不去,不過當初改建院牆的時候,那工匠不知道這裡還有一個地窖,無意間將牆建在地窖之上了。這樣一來,一個地窖便被分作兩半,一半在語嫣院子裡,另一半在院牆外面。

「我們這院子裡的老人們,或者家生子都知道這麼回事,不過表小姐那院子偏僻,平時也沒什麼人在意。奴婢原也沒有想起了,後來恍惚好像記得有這麼個事,於是便去問了我娘,我娘又仔細給我講了,奴婢這才聯想到:是不是表小姐發現了這個緣故,又在院外那邊地窖挖了個洞,就這麼出去的呢?」

媯寧贊同道:「很有可能!要不然任憑我表姐再厲害,也不至於飛出去啊!」她興奮都手舞足蹈,不由的聲音有些高了。

睡在隔壁守夜的小萍睡朦朦的問道:「小姐要什麼?奴婢給您去取!」

媯寧趕緊捂著自己的嘴巴,小麥則上前去吹滅了蠟燭。媯寧這才假裝剛睡醒似的,沙啞著嗓子道:「唔!不必了!你睡吧!」

聽得門外小萍含糊了幾聲,然後又睡下了。

小麥意識到已經深夜,於是福了福小聲道:「事情已經全都稟報了,奴婢退下了!」

媯寧趕緊蠟燭小麥道:「唉!你別走啦!要是出去叫小萍看見你,你怎麼說?今天晚上你就睡在那張塌上吧!這樣我就可以說:後半夜我想要茶,可是小萍睡死了,我不忍心叫醒她,所以讓你進來守夜!」

小麥聽說媯寧讓自己睡錦兒的床,真是心中驚喜莫名!這時候媯寧小聲道:「我知道錦兒也一定希望你能留在這裡。」媯寧歎口氣道:「你去睡吧!」

小麥不敢奢求自己能替代錦兒,現在媯寧肯這麼和自己說話,難道不正是一個極好的契機?

主僕兩人懷著不同的心思各自睡下了

為了驗證小麥的猜測,媯寧和小麥再次來到了語嫣的小院,二人繞道房後檢查,發現原先地窖入口那處鎖著的門果然被打開了!她倆順著地窖往裡走,然而並沒有像她們猜測的那樣:地窖沒有第二個出口。

「又走進了死胡同!」媯寧歎口氣喃喃道。此刻她的內心不由的產生出一種焦灼感——錦兒失蹤已經快一個月了……自己這裡進展如此緩慢,錦兒她還有救嗎?

小麥耐心的寬慰媯寧幾句,然後有點疑惑又有點疑慮道:「小姐,您為何一定要自己查這些事?不如稟與大少奶奶或者老太爺,他們知道事有蹊蹺,必定會去查找表小姐和錦兒姐姐。」

媯寧哪敢說:自己不是真寧小姐,而是莫名其妙被四阿哥派來押送我這表姐的小兵,而且自己現在萬分不信任葉氏和老爺子……她苦笑一聲,辯解道:「你應當知道,前不久我才剛剛和嬸子鬧的不愉快。爺爺他又身體不好,不能理事……總之,你千萬保守秘密,我現在只能憑著自己辦事了!」

葉氏執掌寧家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小麥知道媯寧和葉氏的矛盾,但那時候是因為錦兒剛剛失蹤,小姐心情不好有所遷怒也可以理解。以葉氏的度量,還不至於銘記於心!她若是這點心胸都沒有,早就被虎視眈眈的寧三爺擠下來了!

至於寧老太爺……他老人家也不是那麼不抗打擊。當初寧氏崛起,他曾經多少次被對手至於死地?不照樣都硬邦邦挺過來了?家中這些毛毛雨還不至於讓他老人家臥病在床吧?

小麥心中懷疑著,但看著媯寧的語氣、臉色,明顯不打算依靠別人了。她這樣牽強的解釋,看起來也很有問題……她是真不知道這些內情麼?還是故意裝的?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無題

第一百五十章 無題

「看來我還是沒把這位看似天真的大小姐看透啊!」小麥心中合計著,不過她不打算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因為她現在必須相信媯寧。

——*——*——*——*——*——

「誰?」雙眼被蒙住,錦兒什麼也看不見。這已經是第幾天了?她覺得自己快要挺不住了:她的眼睛很疼,手腳都被繩子勒的失去了知覺。

她現在一點反抗的願望也不存在了。每天只有在那人送食物和水的時候,她才能有機會活動活動四肢,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而不是埋葬在墳墓裡被人遺忘。

現在錦兒又聽到了聲音,她哭著央求道:「求求你!我不跑了!跟我說句話吧!求求你……」

可是那一絲動靜之後,並沒有繼續出現緊接著應該出現的火焰的味道和聲音。錦兒停止哭泣,扭動這身體靠向牆邊,卻隱約聽見有人說話……只是聲音模模糊糊,不知是自己聽錯了還是真的有。

這樣的幻聽她已經產生過很多次了,可是這一次她非常真實的感覺到——確實是有人在附近!

錦兒趕緊抓住機會用盡力氣,沙啞著大聲喊道:「快來人啊!救命!來人啊!」

她一邊喊著,一邊用頭和後背撞著牆壁,但厚實的牆壁將所有的聲音都阻隔在自己這一邊。錦兒的呼喊聲似乎並沒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

黑暗中的寂靜生活賜予了她無以倫比的聽力,錦兒喊了一會便停下來將耳朵貼在牆壁上聽聲音,可是那渺渺的一點零星的動靜,似乎正在遠去。

一種絕望催促著錦兒拚命地尖叫著:「快來救我!求你了!啊——快來救人啊!救救我!」

眼淚打濕了遮住眼睛的布條,錦兒又踢又撞,用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腳、後背、頭,但一切都是那麼無力,一直到她筋疲力盡,那聲音消失掉……

她再也無力繼續抗爭了,她不得不放下自己一直惦念著的媯寧。錦兒伸出舌頭,狠狠地咬了下去……

******************** ******************

「媯寧就住在這棟房子裡。」張廷渜在先前租的小破院裡站著,指著隔壁的寧府對阿正道:「你可以住在這裡,這樣方便你就近保護她!」

阿正點點頭,對張廷渜抱拳道:「多謝張少爺!小的明白了。」

張廷渜微微一笑道:「我們也算是曾經共患難過了,你又何必如此?」

「尊卑有別,何況張少爺還是格格和小人的救命恩人。小人安能放肆不顧禮儀?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阿正不是個漢子!」阿正正色道。

瞧著他一臉的倔強,張廷渜無奈的搖搖頭道:「隨你吧!」他請阿正一同進了屋子,張廷渜坐在椅子上,剛要喝他說話,卻發現自己還得仰頭看著說話的對象,於是苦笑道:「你還是坐下吧!要不然我也得站著和你說話了。」

阿正也發覺這樣不大方便,只好撓撓頭,道聲:「小的不敬了。」然後才後屁股搭了個邊坐在另一隻椅子上。

張廷渜問道:「這麼說,是阿克敦大人知道了媯寧母女的境況,特意派你來的?」

阿正點點頭道:「夫人生病以後,跟著夫人和格格的兩個護衛悄悄遣了人給老爺傳了信,老爺知道夫人和格格受了這麼多苦難,當時就要親自過來責問本家的費揚古老爺。

後來將軍大人也好像知道了這事,不知將軍是怎麼勸的,反正我家老爺最終壓住了怒火,派了我秘密回來相助與夫人和格格。」

張廷渜摸摸下巴,然後道:「可是媯寧是被四阿哥要挾,和語嫣到這裡來也是私下瞞過眾多耳目而來。你又怎麼找到這來的?」

阿正笑了下,然後道:「小的在老爺的親兵營中也學了些跟蹤偵查的本事,再說還有保泰幫我啊!」

「保泰?!」張廷渜眼角跳了跳,然後道:「他人呢?他不是回到張家口了麼?怎麼又和你混在一起了?」

阿正搖頭道:「張少爺您知道的,瓦岱將軍出了事,他是將軍的戈什哈,難免受到波及。總之就是在原先那處處處不得意,故而仗著和格格有那麼一點交情,便給我家老爺寫信求情。我家老爺心善,又念著他確實有兩分本事,於是便在費將軍從各部抽人的時候,把他要過來了。

這次他要報答我家老爺,主動要求來幫忙的。不過來這裡的路上,他說這南京大得很,我們兩人分頭尋找線索比較快,小的覺得他說的有理,所以進了城我們就分開了。我運氣比他好,剛進城沒多久,便在一品茶莊遇到了墨心,後面的情況您都知道了。」

阿正想了想,問張廷渜道:「張少爺,我什麼時候能見到我家格格?」

張廷渜皺著眉道:「你還是先別露面的好,現在的情況有點奇怪……你在暗中保護媯寧更方便些。」說完,他指著這件小屋道:「這房子你先住著,但是要隱藏好身份。我會想辦法和媯寧交換交換情況,我覺得我在想的事和寧家、和媯寧、語嫣都有關係。」

然後,張廷渜站起來再次披上斗篷,然後對阿正道:「你盡快和保泰聯繫。」

——*——*——*——*——*——

媯寧和小麥回到自己的院子時,媯寧已經覺得精疲力竭了,她歎口氣坐在凳子上,撥弄著桌上的小沙漏發呆。

不過她的一點點沮喪馬上就被小桃打破了:「小姐!大少奶奶派人來通知,說是明天下午巳時,要小姐去參加總督大人家辦的賞花宴。」

「賞花?現在這個季節,什麼花開啊!」小麥驚訝道。

小桃傲慢的看了她一眼,然後道:「你真是孤陋寡聞,現在誰不知道:總督大人家種了一株神菊,秋天時開過一回,現在竟又開了花呢!人人都道者乃是天降祥瑞,故而才請了咱們家去賞花。」

小麥尷尬的笑了一下,然後不吱聲了。媯寧皺皺眉嘟囔道:「他還有心思辦賞花宴?」然後問小桃道:「咱們家還有誰去?」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賞花宴(一)

第一百五十一章 賞花宴(一)

「咱們家還有誰去?」媯寧問道。

小桃稟道:「還有大少奶奶、三少爺、三少奶奶和琪小少爺。」

「哦?」媯寧更疑惑了,怎麼,全家都請了?

想知道為什麼?去了就知道了!媯寧馬上讓小麥給自己找衣服,又讓小桃、小竹去準備洗澡水——她決定要認真參加這次宴會,這裡說不定會有什麼有趣的事發生呢!媯寧微微彎起嘴角。

****************************** ******

雖然街上是一片蕭索——不但花草枯敗,連行人都不似其它三季那麼多,再加上偶然還有三五成群,又或者單獨行走的乞丐沿街乞討,更加使得這一向繁華的南京城,氣氛變得憂鬱起來。

但兩江總督范承勳的總督府卻好似一個世外桃源,院內雖沒有如春般鮮花盛開,卻也松竹成林,鬱鬱蔥蔥的,襯著府中生機盎然。

丫環小廝們紛紛舉著托盤或抬著椅子,忙忙碌碌的佈置著院子,又應了總督大人的要求,管家范林從各處搜集來專門養在溫泉邊的花草放在室內,又平白給肅穆的大廳增添了無數色彩。

范承勳滿意的看著春意盎然的府邸,摸著他那兩撇瘦胡笑道:「嗯!真可謂『春色滿園關不住』啊!范林,你辦的不錯!」

范林聽得自家老爺誇獎,趕忙諂笑著卑躬屈膝道:「嘿!奴才這也就是瞧著老爺您日日操勞,為國為民的,身體都消瘦了。奴才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上多盡盡心!」

這話說的,范林自己都有點牙倒。但是范老爺卻聽得得趣,他樂道:「你這老小子不是在跟老爺我說反話呢吧?」很明顯,范老爺知道這個僕人在逗他樂,而范林也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氣,知道在這位大人身上拍馬屁最重要的就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你得讓他聽出你的假話,又能感受到你確實真的關心他。

但這中間什麼是真,哪個是假?這個范林自己有時候也迷糊。不過有什麼關係?主子開心,自己日子便過得好,這才最重要。

范林雙手奉上一杯熱茶,然後躬身道:「在老爺面前,奴才哪敢說半句假話?」

范承勳哈哈大笑著用手中的折扇敲了下范林的腦殼,然後邁開大步進屋去了。

——*——*——*——*——*——

今日張廷渜輪休,他在自己後來租住的房子裡見了阿正:「你在那裡住的習慣麼?」

阿正摸了摸自己的獨眼道:「小的在我家老爺的親兵營裡受訓,天天露宿都是常事。能住那間小屋,感覺比住皇宮還舒服!」

張廷渜笑道:「那裡條件並不好,你先將就一下吧!媯寧那邊沒有什麼問題吧?」

阿正搖頭道:「我白天不敢進院子,晚上才能趁著夜色去探一探。我偶然聽格格院裡一個小丫環說,格格要去范大人家裡參加一個什麼什麼宴!別的倒還正常。」

阿正又想了想道:「只是奇怪怎麼沒看見錦兒?她不是向來都不會離開格格的麼?」

張廷渜詫異道:「哦?」然後他摸摸下巴想了一會道:「明天的賞花宴,我也會參加。到時候我來問清楚好了。」繼而,他又話鋒一轉道:「你和保泰聯繫上了麼?」

阿正剛要回話,外面便忽然傳來敲門聲:「少爺!是我!」

原來是墨心!阿正趕緊出去迎他進來。墨心驚喜道:「阿正!你過來啦?」

「我剛剛和張少爺說起我家格格要去參加賞花宴的事。」阿正道。

墨心進屋給張廷渜見了禮,張廷渜扶起他問道:「你被范林安排在哪處?」

墨心回道:「我在後門口把守!」

張廷渜點點頭:「女眷一般都會走後門。那時你可能遇見媯寧,到時候藉機給她傳個信,我要安排阿正和她見見面,這樣她知道有人在寧府外面接應她,便不會害怕了。」

然後他又轉過頭問阿正道:「保泰在什麼地方?」

阿正猶豫了一會,苦惱道:「我們雖然定了聯繫的暗號,可是怎麼也找不到他啊!不知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張廷渜想了想道:「他的本事和運氣都極好,不必太過擔心。我想他一定是被什麼事耽擱了,到時候見了面再仔細詢問便是。」

隨後,三人便仔細商討了一些細節,張廷渜決定幫助阿正在范林手下尋個臨時的差事——方便他們實施計劃。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媯寧便早早起床,由四個小丫環仔細為她打扮。媯寧又讓小麥取出她來這邊新作的衣裳——乃是江南的款式,淺藍色的襯底,於邊角處繡著著淡黃色的菊花,再加上小萍一條條盤上的菊花盤扣與衣服上的刺繡相映成趣,清新雅致。

小桃本想為她盤個漂亮新式的髮型,但是媯寧嫌那樣太累贅,又過於花哨——她更喜歡素淡大方點的裝扮。小麥與她相處一段時間,知道她的喜好,於是建議在頭頂稍稍做一點修飾,然後剩餘的頭髮都編成辮子垂在腦後。

這樣的髮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通常都不大使用,因為太過單調——少女們都喜歡花哨一點的裝扮。只有貧民小戶人家的女孩才這麼打扮,這樣簡單一點,不費事,也方便幹活。

小桃對小麥的建議不屑一顧:「你說的那是什麼樣式?咱們小姐可是金貴人!怎麼能用那樣寒酸的髮式?」

媯寧心道:什麼寒酸不寒酸?好看才最重要!她不悅道:「我就喜歡那樣的髮型。你若是梳不來,便讓小麥來梳吧!」

小桃委屈極了,她癟癟嘴,將眼淚嚥回肚子,不吭氣的默默照著小麥的建議將媯寧的頭髮弄好。小竹、小萍互相對視一眼,假裝什麼也不知道,按部就班額做著自己的工作。

媯寧不是沒有注意到這小麥、小桃之間的矛盾,可是她這兩日被這寧府折騰的又是疲憊又是來氣,可是她又覺得小麥還是可造之才,於是便想出個損招來:她不僅不想辦法緩和調節二人的矛盾,反而總是不經意的挑出點麻煩,一則可以觀察小麥的反應態度,二則可以進一步鍛煉小麥的能力,三則還能通過折磨別人,讓自己心情放鬆點。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賞花宴(二)

第一百五十二章 賞花宴(二)

十二月初八日,離新年也不遠了。正所謂每逢佳節倍思親,媯寧不但掛憂著生死不明的錦兒,也在無限的思念著遠方生病的母親和快小半年沒見的父親。她非常希望自己現在就在二位老人膝下盡孝,或者哪怕是能和錦兒相聚在一起,而不是於這個陌生的地方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展現自己的笑容。

但是她沒有選擇,只能順著事態的發展一一招架,一點還手的餘力也沒有。

寧家的三輛小馬車分別載著媯寧、葉氏、三少奶奶和寧琪來到總督府。果然,應了張廷渜的推測:雖說寧家現在的大當家是葉氏,可是奈何她再怎麼也是女子,總督府不比尋常百姓家,雖然范承勳的家就在此處,但畢竟它還是個政府辦公地地方。

因此為了莊嚴朝廷的臉面,女眷們沒有朝廷冊封品級在身的,都只能從後門進府。

寧三爺老早就十分牛掰的騎著馬往前門去了,還特地萬分得意的在葉氏的馬車前橫掃了一眼。那架勢令媯寧都十分厭惡,強忍著才沒說出不敬的話來。但葉氏並不在乎寧寶船的態度,她今天似乎心態特別好,非常平靜。

媯寧正在馬車裡亂七八糟的想這些有的沒的,卻聽到小麥在外面脆聲道:「小姐,我們已經進了二門,後面要換轎子了。請小姐下車!」

說罷便與小萍兩個各自一邊攙著媯寧下了馬車。

此時從范府一邊過來一個護院牽走媯寧的小馬車,可是那馬兒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大聽話,在地上來回轉了兩個圈,擋住了她的去路。

這護院趕忙給媯寧賠罪道:「小的失職!請小姐多多寬容則個!」

媯寧本來還在鬱悶,可是聽了這個聲音卻立即晴天了!沒錯,這個與她說話的正是墨心。媯寧差點沒叫出他的名字來,幸好墨心反應快些,迅速給她打了個眼色。

小麥並沒有看清二人之間的神色專遞,但是讓身份低賤的男子接近小姐,那便是自己的失職。於是她上前道:「請小哥後退!」

媯寧見狀,趕忙擺正身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馬前,十分熟練地牽起韁繩,輕輕一拽,那馬兒便乖乖站下。只聽媯寧道:「無妨!」然後對墨心道:「那馬兒需是驚了,請小哥好生照料!」說著,便將韁繩交到墨心手中。

墨心趕忙低著頭謝罪,同時又悄悄藉機塞了個紙條在媯寧手中。媯寧上輩子那種在考場作弊傳紙條的感覺又來了!緊張的手心直冒汗,不過也沒有哪個僕人敢一直一動不動的盯著她不放,故而到也無人發現她的舉動和不安。

雖說未出閣的小姐不該和這麼個下人講話,但這裡乃是范大人府上,且寧家對這事的家教、要求也不至於太過苛刻,因此這也不過是一段小小插曲,小麥等僕人倒也都沒放在心上。

只有媯寧自己還在不斷的想著自己剛剛是不是出了紕漏。她自是心臟怦怦直跳,緊緊地攥著手中那張紙條——她知道,這一定是張廷渜寫的!

不過這種緊張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兩分鐘以後她就和其他女眷一樣,被請上了小轎。小轎狹小的空間反而帶給媯寧一種安全感,她輕輕舒口氣,然後將早就被自己汗濕了的紙條小心翼翼的打開……

********** *************************

雖說是來賞那株在范府自然開放的菊花,可是在這些被花匠們特意養在溫泉邊精心伺候的鮮花們一比,這范府的「主角」卻顯得形單影隻,萬分可憐。

它雖也被擺在要緊的位置上,花盆上還扎眼的繫著一條大紅緞子,但是和那才開了一朵的小花一比,怎麼看怎麼寒酸。

張廷渜盯著這株菊花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微微輕輕湊過去對著那並不太大的花盤嗅了嗅,自然的挑起嘴角——他計劃這麼久,自己最喜歡的一幕終於要來了!「看你往哪裡跑?」他用指尖溫柔的觸摸著瘦小的菊花,喃喃道。

不過,有人不大喜歡他在這裡陶醉——范林急匆匆打後面轉出來,伸頭往屋內一瞅,然後「唉!」一聲上前拍了張廷渜的肩膀一下:「我說小老弟,你怎麼還在這呢?老爺正找你呢!」他一邊擦擦額頭上的細汗一邊道。

張廷渜被他嚇了一跳,趕忙微笑著轉身道:「有勞總管通稟!小生這就去!」

范林急道:「嘿!你還在這跟我踱方步呢?快點著吧!」說著便扯起他的袖子往外跑。真看不出他那敦實的身體居然這麼有爆發力,把張廷渜這幾尺高的大小伙子也拽的一趔趄。

——*——*——*——*——*——

「名種菊一株,

花開淡且雅。

秋容壇外淡,

春意眼前旋。

造化功誰與?

花仙我自專。

賞心邀客共,

歌詠樂延年。」

清朗的聲音剛剛停下,周圍的賓客紛紛舉杯叫好:「此詩當做第一!」

「哈哈!沒想到范大人府上還有此英才!」

頓時阿諛奉承之聲此起彼伏,張廷渜不由得心中厭惡:真真污了我這詩了!不過他臉上卻是一片儒雅淡然的微笑,站在那裡,獨獨有一種出污泥而不染的氣派,尤其配上一身奶白色的儒衫,和手裡的檀香木秋菊紙扇,真就是風度翩翩一等神仙人物!

他的聲音帶有少年特有的清澈的穿透力,因此離他們這處「賞菊詩會」並不遠的女眷們將他的詩聽得真真切切,甚至有一位小姐看著他的眼神都癡了。

媯寧坐在眾多女眷之中,盯著張廷渜的眼睛裡都快飛出刀子來了!她心中有氣,不禁小聲哼道:「大冬天的用扇子,就倆字——有病!」

她自是和張廷渜有著不解之緣,若是過來人聽了她的話,肯定能聽出其中濃濃的酸味,只會笑著說一句「一對冤家」罷了。可是坐在媯寧周圍的都是十來歲的少女,個個都正好是思春的年紀,可惜天天被關在自己的閨房內不能有機會接觸同齡的異性,現在好不容易碰見一個「夢中情人」型的偶像,怎麼容得有人說他壞話!

邊上立即有一個耳朵尖的小姐冷笑著反駁道:「呦呵!我道是范大人請了什麼貴賓,竟和我們坐在一起。卻原來是寧家那不尊教化的商賈!哼!奶娘!我要換一桌!」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賞花宴(三)

第一百五十三章 賞花宴(三)

媯寧皺眉道:「請這位小姐自重:小女子初來乍到,不知何處得罪了姐姐?」

那少女斜睨了她一眼,撇嘴道:「我可當不起你這商賈之子的姐姐!你沒得罪我!我只是不屑與一俗人相鄰!」說罷,她便指著媯寧對周圍幾位小姐道:「這鄙陋之人,竟然嘲笑剛剛那位詠菊的張公子!」

大家一聽有人侮辱有可能未來做自己「丈夫」的張公子,立即紛紛聲討媯寧。媯寧簡直要崩潰了!可是和這群明顯青春期荷爾蒙激增的女孩子相爭,實在顯得自己太沒水準,而且她總也不好公開自己和張廷渜那不清不楚的關係吧?所以她只得鼓著腮幫子默不作聲,但是她這樣子,讓別個看了,只覺得她氣勢低了,正好更加高聲圍攻。

媯寧一直沉默著,反倒是令她的丫環們氣憤非常——現在不僅是小麥,連小桃、小竹、小萍幾個都忍不住了,四個小丫環站起來和周圍幾位小姐、小姐的丫環、奶娘打起了口水戰,小姐們自然比較端莊,也就是揮舞著帕子表示激憤,可是她們手下的僕婢們卻沒那麼多教養,不一會戰鬥就升級了:張家的二小姐被李家的大小姐擠掉了帕子,李家的丫環踩了王家丫環的腳丫子,趙家的奶娘犯了哮喘病,總之張廷渜一首信手拈來的小詩,在這群少女之間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要不是范夫人及時發現,恐怕這裡就要發生流血事件了!

奈何即使制止了這有些令人難堪的騷亂,眾小姐們也都發現自己已經「面目全非」了!可不是?她們個個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髮型也是一個比一個複雜。

這樣的裝扮參加文雅的宴會到沒啥問題,可是鬧將起來,自然就變成:髮式最複雜的那一個,也就是面目最狼狽的那一個。

待風波平息,眾小姐們相視一瞧,紛紛掩面而哭,范夫人趕忙安排她們去後院從新梳妝打扮,唯有媯寧很無辜的坐在那處,頭髮只稍稍掉下來一縷,其他一絲沒亂。

但她的幾個婢女卻有些不大中看了,畢竟是上去動過手了,難免會有被扯壞了衣服或抓壞頭髮的地方。於是媯寧請范夫人幫自己另外安排一個小間供小麥四個整理儀容。

此時這四個小丫環到不似在院子裡那般爭搶了,她們都非常堅決的表示要保護小姐不受欺凌。看著她們群情激憤的樣子,媯寧真是哭笑不得,只好耐心告訴她們:寧家不是只來了她這一個主子,她可以去葉氏或者三少奶奶那裡呆著啊!總不會有人還要追著到她們面前去找自己麻煩?這樣一講,小麥四人才勉強答應跟著范夫人去梳妝。

范夫人知道她們是挑事的源頭,她雖然恨這幾個粗鄙的商賈之人覺了自己的好宴,但奈何自家老爺早有安排,范夫人只得抽搐著臉頰擺出「和藹」的表情給她們安排房間,並請媯寧也一同到後面去歇息。

媯寧看著她笑的那麼痛苦,情不自禁的自己也跟著抖起了臉上的肉,不過她還反應快些,趕緊用帕子遮住,然後偷偷揉了揉臉頰,心中啐道:這也帶傳染的?

片刻,待她覺得能自己控制表情了,又對范夫人道:「夫人客氣了,您也瞧見剛剛的事了……小女子真真不想給夫人再惹麻煩,我自在此處呆著便是。」然後她又指指正往這邊趕來的葉氏道:「那是我嬸子,一會我過去和她們同坐好了!」

范夫人本就不樂她去自己後院,又聽她道「再惹麻煩」幾個字,忽然意識到:這個小掃把星要是到了後院,那不是又得和那幾位小姐鬧起來?還是省省吧!

她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然後笑著就坡下驢,獨留了媯寧在院子裡,自己則和幾個婢女到後院去安排了。

此時葉氏也到了媯寧身邊——她和三少奶奶母子並沒有同這幾個小姐同座,而是和另外幾名貴婦坐在另一邊,故而剛剛沒有及時到這裡。

「閨臣,剛才是怎麼回事?你受傷了沒?」葉氏關切的拉起媯寧的手,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頰、衣裳,然後問道:「是不是她們欺負你了?」

媯寧有些不自然的將自己的手從葉氏手中抽出,然後含糊道:「沒什麼啊。剛剛有一點糾紛罷了,范夫人都解決了。」然後她指著小麥幾人的背影道:「她們幾個有些儀容不整,我讓范夫人帶她們去整理一下,一會就回來了。我坐在此處等等便好。」

葉氏看媯寧的眼神都不願往自己身上落,於是也不再勉強,只得道:「如此,我留個人在這裡陪你罷!等那四個丫頭回來再說。」說罷,不容拒絕的將她的一個貼身婢女——紫鳶留下。

媯寧本打算趁此支開眾人,也好偷偷去和張廷渜見面,奈何現在身邊又多了個紫鳶,她不得不暫時放棄計劃,百無聊賴的孤零零一個坐在桌前,心裡卻在合計著:小麥幾個平日裡動不動就吵吵嚷嚷的,今日怎麼就這麼團結了呢?不過她很快就明白了——僕人一旦被分配到了哪個主子手下,那就是她的人了!所謂覆巢之下無完卵,保護好自家主子,自己才能跟著過好日子。她們四個小丫頭固然平時爭執,但是關係到自己利益的時候,她們也會不由自主的團結起來抗爭!

「有意思!」媯寧嘻嘻笑道。紫鳶奇怪的看了一眼這個自己在那傻笑的小姐,然後又恢復了一副標準婢女的姿勢。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些去化妝的小姐、丫環們便陸陸續續回來了,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媯寧的四個小丫環。紫鳶見人已到齊,便向媯寧告退,前去葉氏那裡覆命。

但是她還沒來得及走,就發現包括自己在內的寧家的主子、僕人都被這些小姐們有意無意的攔在了圈外。

其實這賞花宴,說是「宴」,但更像是一種有錢人玩的遊戲,飯菜自然是要預備的,酒也有的,不過不是簡簡單單吃吃喝喝就完事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賽詩

第一百五十四章 賽詩

遊戲規則是這樣的:主賓共分三部分,一部分就是男賓,主要是總督大人請的當地官員和富豪鄉紳,也就是張廷渜他們那桌;一部分是貴婦,也就是那些官老爺的夫人或當地鄉紳的妻子之類的已婚女子,既葉氏她們那桌;再一部分就是媯寧這桌,都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同是未婚的少女。

三個部分都有范家派人做東主主持,那盆象徵祥瑞的菊花由男賓桌先傳,傳自貴婦那一桌,最後傳到小姐們的桌上。

花到哪裡,哪裡就要吟詩,或寫詞,或對聯,每桌的客人都要寫,但不能寫的也無所謂,只是罰酒而已。最後三桌分別評出最好的詩詞拿來相比,贏的那一桌便會得到范大人珍藏的清酒一罈,獲勝的客人更可以獲得范大人的特別獎勵。

不過這個綵頭卻有些神秘,因為范大人並不公開自己的獎勵是什麼,只有遊戲到了最後,得到獎勵的人才知道。

由於剛剛小姐們這一桌出了「意外」,故而等她們回來自己座位的時候,貴婦們那一桌已經比完了,花已經傳到這邊。這些小姐們還在嫉恨媯寧害自己顏面盡失,自然不客氣的要排擠她了!

但是這樣一來,媯寧也就沒機會看到那菊花了,看不見又怎麼詠詩?這些少女們都受過很好的家教,個個都能寫上兩句。若是在這裡被罰了酒,那丟人可就丟到姥姥家去了!

剛剛玩笑一下,打打鬧鬧都無所謂,可是現在這樣子……縱然媯寧的文學水平沒多高,那在這眾多富家小姐們之中也絕不是排在最後!這不是擺明了要讓自己墊底嗎?

媯寧上一輩子最不耐煩的就是和別人爭第一,換句話說,她就是一個一點也不要強不上進的人。但是她也決不能容忍自己是最後一個!因此無論是考試還是評比什麼的,你永遠都不可能在前幾名之中看不到她的名字,也永遠都不可能在後幾名中看到她的名字。

低調,是媯寧上一世和這一世的終極目標!呃……當然,在這一世她受環境使然出現了一些變化,但是那也不意味著她喜歡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一大幫男男女女嘲笑啊!

因此,若是此時有人仔細看媯寧的臉,一定會發現她不但咬著自己的嘴唇到快要流血的地步,神色也好似剛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滿面都是青氣繚繞……

紫鳶看著周圍那些小姐的丫環們個個氣勢洶洶的,於是也不打算走了,畢竟葉氏是為了讓她保護媯寧才放她留在這裡的,她不能光留下媯寧這個千金大小姐和幾個不頂事的小丫頭在這。

可是她剛想和媯寧說自己先留下來,便看到她抬起頭來的陰森一笑:「哼!這都是你們逼我的!我最討厭別人逼我!」

紫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把自己想說的話又嚥回肚子裡,卻見媯寧說罷,立即衝著自己抬手:「取紙筆來!」

這句話說的極囂張,媯寧又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聲音,故而惹得眾人都紛紛朝她這邊看。媯寧心中恨道:奶奶的!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HellolKitty啊!我我我……我是做不出驚世駭俗的好詩,但不代表我的前輩們不行啊!哼哼!讓你領略領略**偉人的霸氣吧!

幸好她上小學的時候老師讓她背詩來著。她因為背不下來那首詩還被罰站過的!真是記憶猶新……

紫鳶戰戰兢兢取來紙筆,小麥疑惑的看了一眼渾身都是戾氣的媯寧,趕忙招呼小竹、小萍、小桃過來抻著紙的四角,紫鳶則低著頭捧著化好的墨汁候著,媯寧提起筆來毫不思索,刷刷幾筆在紙上寫道:

「冬菊能傲雪,風雪重重惡。 本性能耐寒,風雪其奈何!」

沒錯了,這是陳毅元帥的詩《秋菊》……被媯寧篡改之後的……呃現在應該改名叫《冬菊》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總之這首詩雖然並沒有用華麗的辭藻,卻有一種非比尋常的氣勢,但是用在現在這個地方,倒也頗能展現媯寧的心情(同時境界也低了許多^_^!!)。只是卻把周圍幾個看到此詩的小姐氣的夠嗆:咋?你就是那能傲冬雪的菊花,俺們就是辣手摧花的風雪?!

小姐們當然不幹了!於是也不用丫環了,統統自己親自動手要去扯掉媯寧的詩。她們這邊吵吵嚷嚷的要搶詩,媯寧的丫環們則奮力保衛主子和主子的「著作」,頓時這一桌又混亂起來。

少女們這邊的東主正是范夫人,不過她剛剛被這群小丫頭氣壞了,現在還在後院喝茶瀉火呢!幸好范大人的老母親范老太太主持的貴婦們那一邊已經完事,便讓兒媳婦先歇著,自己跑去那邊看著,順便在年輕人這邊湊湊熱鬧。

老太太今年也八十多了,身體倒還不錯,唯獨耳朵有點不大好,她聽不清小姑娘們在吵什麼,只看見大家都圍著媯寧,頓時樂了:「人家都說男賓那邊出了個什麼『百年難遇的英才』,看來咱們姑娘們也不能輸給他們啊!呵呵……」

說罷,讓自己的老婢女將女孩子們驅散,她自己拄著枴杖拐達拐達過去了。古人有一點好,是現代人比不了的,那就是:尊老愛幼。

「愛幼」可能差一點,但尊敬老人是必須的,尤其這還是范大人的老娘呢!所以眾小姐們看到老太太出現了,一個個都不敢放肆,紛紛噤聲而立。

老太太徑直走到被嚇了一跳的媯寧主僕那裡,瞇著眼睛看著小麥等四個小丫頭舉著的字。不要小看了這位老人家,她雖上了年紀,年輕的時候卻也是書香門第的女兒,一等一的才女!要不然也進不了功勳世家的范家家門啊!

她這麼一瞧,頓時發現了這首詩的非同凡響之處,高興的對左右奴才道:「呵呵!你們都瞧瞧,誰說我們女子不如男了?這就是巾幗不讓鬚眉!」

然後當場將媯寧抄襲的詩點了第一名,一定要拿去和張廷渜那首詩比一比。且不說底下的眾小姐們愣了一地,就媯寧都羞臊的滿面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獎勵

第一百五十五章 獎勵

張廷渜驚訝的看著眼前幾行清秀的小字——媯寧的字學的是宋徽宗的瘦金體,又帶著一點她前世自己的風格,字體固然有瘦金體的纖細瘦長,卻少了凌厲風骨,多了幾分秀氣。

詩的內容更是頗有氣概,因此老太太點說她是「巾幗不讓鬚眉」倒也貼切。只是這詩的風格和媯寧有些不襯,張廷渜既欣喜又有點疑惑:「該不會是這個小丫頭抄的吧?」還真讓他說著了!就是媯寧抄的……

「呵呵……子辰,你遇到對手咯?」范承勳瞇著眼睛從張廷渜的肩膀上往他手中的宣紙上看著道。子辰是張廷渜為自己的假名字取的字,假戲真做嘛,自然要做全套咯!

張廷渜趕緊將手中的紙向外讓了讓搖頭微笑道:「這位小姐確實是位才女,小子自歎不如!」

坐在一旁的范老太太不樂意了,瞪著張廷渜道:「你這個小子忒狡猾!見是老太太我拿過來的詩,便不假思索的說自己不如她……哼!莫要以為我老人家好欺負!」說罷,又將張廷渜的詩拿過來細看。

這老太太還真難伺候!范承勳在兩江是翻手雲覆手雨的,唯獨怕自己的老娘親!現在看老人家又不樂意了,立馬額上見汗,乾笑著對老太太道:「娘啊,兒子就知道您才是真才實學,比那些個一肚子草的俗人們厲害多了!那就請娘親您受受累,幫這些孩子們點評點評?」

老太太樂道:「就你會哄你母親!我老了,腦中不靈光了。且胡亂說說到罷!」然後又點著范承勳的腦門子道:「怪就怪在你不好好讀書,到頭來還要累得你母親親受累!」

老太太這話一出,滿桌子的人好懸沒樂噴出來!大家都憋著勁不敢吱聲,范承勳也是一臉的晦氣:究竟是哪個王八羔子把賞花宴的事告訴老太太的!

其實老人家說自己兒子不好好讀書還真是冤枉了范承勳,他也許在眾學子中不能排到第一第二名,但是在滿漢貴族子弟中,他也是出類拔萃了,並不算辱沒了范家的名頭。何況在督察院做了那麼久的御史,他就算是個文盲也能給熏陶成個秀才了,更別說人家的功名也不是假的啊!

只不過她老人家特別要強,而且也確實是上了年紀,所以才有了這麼一說。待她看罷張廷渜的詩,便點點頭對眾人道:「寧家丫頭的詩固然寫的好,卻不扣我們這次『祥瑞』的主題。從這上面說來,應是張家小子勝了!」

頓時院子裡面男人女人都歡呼起來——男賓們歡呼是因為自己勝了,貴婦們則是因為覺得這無聊的賽詩終於有個結果了,少女們歡呼則是因為獲勝的不是媯寧。

總之大家都很開心!小桃不樂道:「我覺得還是我們小姐的詩作的好!」

媯寧笑道:「罷罷罷!有什麼可掙的?誰勝都一樣,比賽第二,友誼第一!」其實她抄完這詩立即就後悔了,可是這世上沒賣後悔藥的!現在不評她做第一,反而讓她鬆了一口氣。

小麥聽了自家小姐謙遜而又精闢的總結,卻拍手道:「小姐說的在理!」

隨後,范承勳給獲勝者搬了獎,然後邀請了三桌之上的三位脫穎而出的才子、才女賞花宴後到後廳小敘。

賽詩一結束,這賞花宴的高潮便算是過去了,後頭無非是隨意吃喝一會,便沒什麼意思了,不到半個時辰,各位賓客紛紛告辭,只剩下最後這三位,被范管家請去後廳。

媯寧打眼一瞅,心中卻感到暗暗好笑——原來這三位冠軍都是自己認識的,張廷渜和自己不必說,剩下那位居然就是葉氏!「想不到葉氏居然也有這麼好的才情呢!」媯寧暗自想到。

兜兜回迴繞了幾繞,媯寧才看到了范大人家的後廳。要說這總督府設計的倒是別緻,後廳與前院之間有一處湖泊,湖泊之上有回回折折的長廊,岸上有些假山、竹林,冬季雖然蕭瑟,但還是讓媯寧恍恍惚惚產生了回到現代,去水上公園玩的錯覺。

一直到范承勳笑瞇瞇的問候他們三人時,媯寧突然感覺有人在自己手心上撓了一下。她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跟著葉氏、張廷渜兩人拜見總督。

幸好及時,要不然可就鬧笑話了!她偷偷抬眼瞅了一下左手的手心,又看了看站在左手邊站的一本正經的張廷渜,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甜蜜。

這時,四人已經分主賓落座,范承勳笑道:「我說過要給最後的冠軍搬一個特殊的獎,沒想到最後卻落在我自己家人的手中,更想不到其他兩位獲勝者竟然同出自寧家……呵呵呵……寧家真是塊風水寶地啊,養出女兒一樣勝過男子!」

葉氏忙道:「大人說笑了,我們女人家,吟詩不過是為了打發時光,縱然能陶冶情趣,卻等不得大雅之堂。」

范承勳卻搖頭道:「寧夫人說哪裡話,依老夫看啊,您家這位大小姐便有不輸於男子的氣概!」

媯寧趕緊做害羞狀,用帕子遮住半張臉,輕聲道:「小女子胡亂寫來,讓大人見笑了!」

范承勳哈哈大笑,然後對葉氏道:「雖說我那老娘親定了子辰做第一,但評比的都是我范府的人,獲獎的也是我范府的人,這未免讓人懷疑我堂堂總督徇私舞弊!」他見葉氏和媯寧還要說話,趕緊擺擺手道:「不必多說啦!二位的才情也是眾人所見的,我看不如這樣:子辰的獎我固然要給的,但同時也給你寧家一搬一個一樣的獎!」

葉氏笑道:「大人太客氣了,既然大人堅持,小女子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媯寧見葉氏已經答應,便隨著附和,表示同意。

范承勳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對三人到:「我這獎勵說是值錢卻也值錢,說是不值錢倒也不值錢。」說著,他豎起一根手指:「我給你們一個許願的機會,只要是我范承勳能力所及,便一定辦到!」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范大人亂點鴛鴦譜

第一百五十六章 范大人亂點鴛鴦譜

他這話一出,媯寧心中就是「咯登」一下——這獎勵未免太詭異了吧?難道他就不怕我們提出過分的要求?不過她也很快就想明白了:「過分」的要求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首先是張廷渜,他現在是范承勳的手下,既然是自己上司的獎勵,他也不敢要的太過分;緊接著她和葉氏兩個,她們都是商賈出身,又是女子,在兩江總督面前她們算個啥?更不可能提出過分的要求。

因此這獎勵看似很強大——利用范承勳的權利和勢力,在南方做什麼做不成?但其實很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果然,張廷渜聽過范承勳的話,立即恭敬的起身向他道:「屬下不敢造次!大人與子辰恩同再造,何須什麼獎勵?剛剛不過是遊戲之作,能博老夫人及大人一笑,便是子辰的造化了。」

媯寧控制不住的略略撇了撇嘴:這個壞傢伙,什麼時候學的如此油嘴滑舌?拍起馬屁來臉不紅心不跳的!鄙視之!

不管媯寧怎麼想,葉氏也慌忙道:「誒!大人,您這樣的獎勵要小女子等如何消受?不如換一個,讓奴家也好與我家老太爺交代!」

范承勳不悅道:「你們可是嫌棄本官的獎品?」

張廷渜、葉氏趕緊搖頭表示不是,范承勳這才笑道:「其實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許諾,也不過是賞花宴的遊戲之一,二位何必如此大驚小怪?且說說吧!」

葉氏躊躇一陣,對范承勳和張廷渜道:「大人,既然您這麼講,奴家只好厚顏了。只不過張公子才是正經的冠軍,奴家等不過在這遊戲之中得了末等,要取獎勵,當是張公子先!」

范承勳摸摸自己的瘦胡道:「如此也好。」然後轉頭對張廷渜道:「那就子辰先說吧!」

張廷渜為難道:「大人,屬下這裡確實不再缺什麼呀?真是不知要什麼才好……」

范承勳打趣道:「什麼也不缺?吶,還缺個老婆不是?」

范林亦在邊上湊趣道:「我看不如老爺您與張公子說一門親,這樣才真的齊全了嘛!」

他們主僕在這裡打趣,張廷渜和媯寧的臉色就變得五彩斑斕了。張廷渜還好,只是白皙的臉頰上升起一片火紅,媯寧則是小臉煞白:怎麼有的沒的扯到這上面去了?讓桓臣取老婆?那……那那可不行!雖然自己也還沒和他怎麼樣,但是就是不能讓他就這麼娶了別的女人!

媯寧心思慌亂,不由得又想起上輩子看的什麼戲劇之類的,不都是什麼有權有勢的大人看中了比較有發展前途的落魄才子,然後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做長遠投資的麼?!

現在桓臣的扮相不就是落魄秀才麼?該不會眼前這個矮胖的、長得像豬頭一般的范大人正好有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吧!那事情可大條了!

她心裡不由的想像出一個長得和范承勳一樣的豬頭女挽著俊俏的張廷渜的胳膊……想到這裡,媯寧禁不住汗毛乍起,打了老大一個寒戰!

「不行!」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倒是嚇了范承勳、葉氏一跳,范承勳左右瞧瞧二人,實在看不出他倆這是有什麼彎彎繞?

葉氏也疑惑的盯著媯寧:范大人問的是張公子,你說什麼「不行」?

張廷渜趕忙紅著臉結結巴巴對范承勳解釋道:「大人,這樣不妥……屬下家裡……」

此時范林倒是想起來了——上次張煥晨不是接了一封家書麼?好像記得他那是家裡的小情人寫給他的吧?怪不得這麼緊張呢!范林想起這樁往事,趕緊笑嘻嘻對著范承勳耳語幾句,范承勳這才瞭然的點點頭,笑道:「你這個孩子啊!呵呵……放心吧!老爺我不會害你的!」

然後范大人又衝著正在後悔的媯寧點點頭道:「寧小姐,你這又是……」

媯寧話一脫口就立馬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不知道今天是不是霉星當頭,怎麼淨讓自己干後悔事了?!還好這兩年她也鍛煉出了一點急智,趕忙害羞道:「大人若是給張公子這樣的獎勵,豈不是說也要給我寧家一樣的獎勵?小女子……」

「哦~哈哈!」范承勳被逗得哈哈大笑「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你們這兩個孩子還真是好笑!哈哈哈哈……」

說罷,他又仔細看了看二人一紅一白的臉色,更加開心道:「你們這麼一說啊,老夫我還真覺得你倆倒是般配咧!」

媯寧聽他這麼說立即發覺大事不妙!卻又聽得這范總督轉頭對葉氏笑道:「不如我做個主,讓你家這位小姐與我家子辰結個親,便算是了了這樁瑣事,寧夫人意下如何?」

耳畔「轟」的一聲,媯寧立即覺得好像天都塌了——不是吧?!!我反對桓臣和別的女人結婚,也不代表我要立馬嫁給他啊!這要是我阿瑪、額娘知道了,還不得暈過去?她立即悄悄撤住葉氏的袖子,也忘記了自己當初怎麼和人家不對付的,滿臉幽怨的瞅著葉氏。

葉氏為難的看了一眼一臉哀求的媯寧,輕輕拍拍她的手然後對范大人笑道:「親倒是好親,只是我雖然也是閨臣的長輩,卻並非她的父母。此事尚需稟與她父母知曉,方能定奪。」

范承勳今日總覺得不順:怎麼我說什麼你們都說不好?他不悅道:「她爹娘不是也得聽寧老爺子的?我與你們家老太爺相熟,他必然應允。這事就這麼定了!不必多言!」

說罷,也不管張廷渜樂意不樂意了,直接讓范林將他手中的折扇取下放在葉氏手中:「喏!這是我家定親的信物,你們家拿什麼?」媯寧人都傻了,還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

卻見范大人斜眼瞇了一眼她手中捏著的帕子道:「就那條手帕好了!」范林見主子發話,立即從發愣的媯寧手中取下帕子然後塞進張廷渜手中。

完事,他便冷聲道:「我看,再過兩天就過年了,就趕著年前把事辦了吧!」說完,一甩袖子走人了。

范林只好點頭哈腰的衝著葉氏、媯寧和張廷渜道歉,然後一溜煙也跟著跑了。就連葉氏都傻了:這算怎麼回事啊?!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破綻(一)

第一百五十七章 破綻(一)

老太爺果然對范大人提的這樁婚事沒有什麼意見,可是這更加讓媯寧滿腹惆悵——現如今自己想要解決的事一件也沒解決,反倒是橫七豎八多出許多枝枝杈杈,想到錦兒到現在還沒找著,她嘴上的火泡就蹭蹭的往外冒!偏偏此時又來了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婚禮——索幸的是對方正好是自己相知的人,媯寧不敢說自己有多麼瞭解張廷渜,但他必然不會因為這場玩笑一般的婚事為難自己。

想到這裡,她心裡方好受一點。小麥見她心情不佳,於是便柔聲道:「小姐,今日太陽不錯,不如奴婢攙您出去走走?」

媯寧想了想:前幾日一直忙忙碌碌的,腦中也是一片混亂,左思右想也找不到錦兒的下落。不如現在換個心情到外面走走,興許會有新線索也不一定!於是便點頭同意了。

小麥見她點頭,欣喜不已,忙去招呼小桃、小竹、小萍幾個一同伺候小姐出去散步。其實媯寧並不喜歡那麼多排場,但是自昨天的賞花宴後,小桃幾人與小麥的關係漸漸緩和,故而小麥想要給幾個小姐妹賣個好,才有了這麼一說。

果然,小桃幾人聽了很高興,小萍正要準備媯寧出去要穿的外套,小桃卻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愁眉苦臉道:「小麥,小姐的婚事就在這兩日了。若是不能及時將東西備齊,到時候不是要人家恥笑咱們?哪還有功夫……」

她還未說完,小萍就趕忙捂上她的嘴,用眼睛悄悄瞟了一眼裡屋,小麥也趕忙悄聲道:「我的好妹妹!小姐正為這事煩惱呢!你可莫讓她聽見了!」

這時小竹插嘴道:「小桃固然莽撞,但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現在婚事太過緊張,小姐固然不願意,卻也不能讓人恥笑了咱們家大小姐出嫁的寒酸。」

小萍道:「二少爺、二少奶奶都不在家裡,老太爺又是偶爾清楚偶爾糊塗的,咱們雖只是小小婢女,卻不能讓咱們小姐受了委屈!」

小桃點頭道:「就是就是!我就這個意思!」

小麥想了想道:「姐妹們說的都有道理。既然如此,我看咱們四個不如分成兩半,一半陪小姐玩笑,逗她開心,另一半負責縫製小姐結婚用的枕頭、鞋子衣服之類的零碎物品,婚禮前咱們就兩班倒,晚上的時候咱們四個一起趕工!到時候讓小姐出嫁的時候,也不至於太難過。」

小桃問道:「光置辦這些小件就成了嗎?被子什麼的大件不是也得籌備?」

聽她這麼講,小萍忍不住笑道:「你這個傻妮子!老太爺雖不大能管事了,可是大少奶奶也不能委屈了咱們小姐啊!那些大件的,自有上面的人操持,咱們只要查缺補漏就行了。」

小桃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小麥催促道:「我們趕緊分派吧!可不敢耽擱了,小姐等著出門呢!」

於是四人抽了簽,小麥和小竹分一組,小萍和小桃分一組。小麥趕忙帶著小竹拿了衣裳去伺候媯寧。

——*——*——*——*——*——*——

「想死?哼!我告訴你:你的命在我手中攥著!你要是再隨意自作主張,我便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怪人踩著錦兒的後背,用手將她的下頷死死捏住,令她的口水和眼淚都不由自主的順著臉頰流下。她啊啊的哭泣著,想要說些什麼,那人取了一支細木棍放在她口中嚼著,木棍兩端用繩子勒住繫在她的腦後。

這樣,她才被放開。由於嘴巴何不攏,錦兒說話只能含含糊糊:「大王!求求你……我不想死額!我就是太難受額!求你讓我活動活動吧!我再也不敢額!」

那人半晌沒講話,錦兒害怕道:「求求您額……」她跪下不斷磕著頭,白皙的額頭上一片鮮血拌著灰塵攪成血色的泥水。

那人終於開口了:「我可以考慮考慮……不過要看你的表現!」他(她)用手中剩下的半截木棍挑起錦兒的下巴,用那帶著寒意的聲調緩緩道。

——*——*——*——*——*——*——*——

阿正居住的那間小屋面積實在不大,采光也很差勁!即使是大白天也需點著蠟燭方能看清房間內的擺設。

張廷渜坐在木凳上與阿正講話,墨心點了一支蠟燭過來,這樣才看清了對方的臉頰。

「實在很抱歉!」張廷渜歉意道:「阿正,前日我雖然安排了你混進范府,卻沒料到後來出了點岔子,故而沒能讓媯寧與你見上一面!」

阿正笑道:「張少爺說哪裡話來?您的心意小的都能領會。何況小的雖沒能和小姐見面,卻也看到她樣樣都好!如此也能稍稍放心一些。」接著,阿正猶豫一下道:「只是,張少爺,那婚禮是……」

墨心不樂意的插嘴道:「我們家少爺也是萬里挑一的人物!現在即使不在京裡,想要進我張家門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也是一串一串的,怎麼?你們家還想挑?!」

張廷渜聽他說得不像話,趕緊厲聲制止道:「墨心!休要胡說!」

阿正也慌忙擺手道:「不不!張少爺,小的沒有這樣的意思!張少爺無論身份、才學,那都是沒得挑!若是我家格格能與您結為連理,也必然是神仙眷屬……只是……只是……」

張廷渜知道他要說什麼,滿漢不通婚的律法早已深入人心,不要說像他這樣的讀書人,即使是街頭的三歲孩童也都曉得的!他淡然一笑:「阿正不必擔憂,此事小生自有分寸,斷然不會毀了你家格格的名聲。」

他雖沒有細說如何處置,但阿正得了他的保證,依然安心多了。

張廷渜接著道:「這個婚禮安排的很唐突,縱然范大人喜歡做些『出人意料』的事,這樣的舉動也未免兒戲。我覺得范承勳可能是發覺了什麼,想要探我們的底!明日范大人要派范林去寧家換更貼……」

他壓低了聲音,對著阿正和墨心的耳朵「這麼這麼」講了幾句,二人均是不住的點頭……

——+——+——+——+——+——

以下不算錢:

上夜班還被強迫留下連著上白班,這是違反勞動法的——員工有要求休息的權利。

但是工會就是一個擺設,它只為當官的說話,永遠不會替員工說話。

我也因此而晚更了,很抱歉!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破綻(二)

第一百五十八章 破綻(二)

寧府後院中的小徑都是用青磚鋪就,這樣無論下雨還是下雪,家中都不會亂糟糟一片泥濘。但是在冬季看來,這個青灰的色彩使得整個府邸更加顯得冷冰冰。

一雙粉色緞面的繡鞋,輕輕踏在青磚上面,為這冰冷的世界增添了一份溫暖的顏色——不知不覺間,媯寧再次踏上了這條小路,就是那天夜晚,她和錦兒就這麼互相挽著手看天空的星星,回憶快樂的往事。

小麥、小竹本是來想著逗媯寧開懷,可是現在這狀況,二人都不知該從何入手。小竹悄悄捅捅小麥,用眼神示意:你平時主意最多!快想想辦法啊!

小麥為難的搖搖頭、擺擺手,皺著眉哭喪著臉指指媯寧,又比劃比劃自己,意思是:現在小姐心情正不好,我也沒辦法啊!

小竹有些氣憤的比比腦袋:那你就想想辦法啦!

小麥還要推辭,卻被小竹一把往前推去,小麥一個不小心「啊呀呀」一聲一個趔趄載到在地。小竹也不成想竟然將她推倒了!頓時有些慌了,趕忙要上去扶她。

媯寧正在想著往事,猛的被小麥這麼一驚,到還回過神來:「小麥!你這是怎麼啦!」說著,便隨意的和小竹一同去扶她。

要說來,若是一個普通人和幾個熟人一同在路上走,同伴跌倒了,自己當然是要扶的了!媯寧和錦兒從小一同長大,相互依扶也是常事,只是這寧家,對自己家孩子到很寬鬆,對待僕人卻是家風及嚴。

媯寧一直以來還是很注意舉止的,只是這時她神情恍惚,情緒低落,猛的一下子倒是沒合計那麼多,卻把小麥和小竹嚇了一跳!二人趕緊跪下磕頭,口稱自己服侍主人不利,請求責罰。

媯寧一時沒反應過來,還待上前去抓小麥的胳膊,小麥緊著往後縮,人都退到後面靠牆了,仍然戰戰兢兢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卻沒瞧見身後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紮了手!

小麥今日真是出門不順,只聽她又「啊呦呦」叫了一聲,媯寧方想起這其中的緣故,趕忙道:「你們也算是跟我一段時間了,當知我不是那喜歡為難下人的主子。你們也瞧見我是怎麼對錦兒的了,當下沒有別人,你們何苦如此讓我難做!」

小麥、小竹略略一想:往日錦兒在的時候,那些近身的事從來也不用她們幾個小丫頭做,雖然並不能和媯寧親近,但自個若是不小心打碎了什麼杯子、碗碟的,也不曾被媯寧訓斥過。從這點上來說,媯寧還真是比院子裡其他主子好伺候多了!現在錦兒不在,姐妹四個伺候小姐,她也不會無端發難,閒得沒事給自己姐幾個找彆扭。

這麼一合計,二人方放開心胸,小麥也由著媯寧和小竹一同拉自己起來。媯寧扶起她的手查看:「怎麼恁的不小心?流了很多血啊!」

說罷,拿起帕子給小麥擦拭傷口。小麥從來沒這麼受過主子發自內心的關愛,立馬就感動的眼淚汪汪的,小竹也真是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媯寧倒是沒注意到這許多,她發現刺中小麥的東西可不是一根木刺那麼簡單!她輕輕從小麥手上把那東西拔下來,用帕子擦乾淨仔細一看,頓時驚道:「呀!這不是錦兒的東西嗎?!」

小麥也止住了哭,和小竹兩個把腦袋湊過來一起觀察,卻見小竹驚訝道:「咦?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媯寧眼睛一亮,興奮地抓住小竹的手腕道:「快說!在哪裡看見的?」

小竹看著媯寧亮閃閃的雙眼,緊張了一下,趕緊發動大腦拚命回憶,可是越著急越想不起來,小麥也在一旁乾著急,催促道:「快說啊!」

小竹著急的抓抓額頭道:「你別催我!就在最邊上來著……在哪裡哪裡……」媯寧和小麥都瞪著眼睛等她的下文,卻見小竹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在小桃的梳妝匣裡看見過!」

「小桃?」媯寧心中「咯登」一下,小麥也跟著心思一沉,趕緊扯扯小竹的袖子低聲道:「你確定嗎?」

她這麼一反問,小竹方反應過來:說是小桃那裡有一樣的,那不是就是擺明了說小桃和錦兒的失蹤有關嗎!小竹想通其中關鍵,趕緊又擺手道:「不!不!其實……其實也不是那麼肯定……我只是遠遠瞥了一眼……」

媯寧略想了一下,對著又緊張又懊悔的小竹溫和道:「小竹不必緊張!我並沒有懷疑小桃呀!」說罷,她舉起那物件,對著陽光一照——一道亮閃閃的銀光閃過,媯寧笑了……「吶,錦兒,我就快找到你了!」

*************** *******************

「你們跟著劉媽走,把箱子抬進後宅去吧。」紅鶴吩咐道。

葉氏在前面和范總管交換更貼,范林甚至已經一併準備了聘禮,把媒人請了過來,葉氏代表媯寧的父母借了更貼,接了聘禮,後院就完全交給自己的貼身婢女紅鶴打發了。

范林一張老臉都笑成了菊花,比那旁邊的媒婆還能講話,他們倆你一句我一句,葉氏甚至插不上嘴。

幾個抬箱子的小廝跟著劉媽進了後院,將箱子一一碼好,劉媽對著禮單清點了數目,便笑著請幾個年輕人去前院喝水。這時,一個棉帽子拉得老低的小廝突然滿頭大汗,哼哼唧唧蹲在地上。

劉媽趕緊過問:「呦!這位小哥這是怎麼了?可有什麼要緊?」

只聽那小廝低聲對著劉媽道:「這位老媽媽,我突然肚子痛的厲害!貴府上可有方便之處?」

那劉媽聽他如是說,頓時樂了:「哎呀你這孩子!我當是你怎麼了呢……哪家能沒個方便之所?來來來,我與你指一條路!」說罷,她便領著那小廝出門,在院子裡指點了路徑,不待她說罷,那小廝便一溜煙跑走了。劉媽搖搖頭道:「這個孩子!也不知道聽明白沒的!」

她卻沒瞧見那小廝繞過牆角便將帽子向上推了一下,露出一隻獨眼:「多謝劉媽了!這後院我熟悉著呢……」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破綻(三)

第一百五十九章 破綻(三)

「……我沒有……小姐!我可沒對錦兒姐姐做什麼呀!……嗚嗚嗚……」小桃跪在地上,哭著將自己盛首飾的匣子獻上,媯寧讓小竹遞過手巾讓小桃擦眼淚,她自己一邊翻著盒子裡的零碎物品一邊道:「起來吧!我沒有說你什麼啊,只是要看看你的首飾匣子……哎——就是這個了!」

媯寧將匣子裡的一件耳釘取出,又從袖子裡取出手帕中包裹的另一隻耳釘——兩個銀耳釘做工精緻,細紋和樣式都是一模一樣。媯寧笑著招呼小桃起來:「你不僅沒有過錯,反而要立了大功一件呢!」

小桃根本不敢站起來,只腫著兩隻眼睛困惑的抬起頭,小麥、小竹笑吟吟的將她扶起,小萍幫著小桃整理了一下鬢角,同意困惑的看著媯寧三人。媯寧問小桃道:「我好像記得你說過你曾經撿到一隻耳釘?」

小桃抬眼仔細辨認了一下媯寧手中的東西,然後點頭道:「是的小姐!那個耳釘是我那次在喜鵲窩裡撿來的!我看著做工精緻,非常喜歡,只可惜只有一隻不能佩戴。前些日子我還曾想小竹問起,說是這裡哪家的銀匠鋪子手工好,再給我打一個湊成一對!」

小竹忙道:「就是的!小姐,我那時候看了這耳釘也讚歎呢!不過我知道的那幾個銀匠都沒有這麼好的手藝。而且這事已經過去許久,我都記不大清楚了!」

媯寧點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隨後她又想起自己發現這另一隻耳釘的地方,正好是後花園的小徑上,那小徑離葉氏的小院不遠,自然和小桃發現另一隻耳釘的那個喜鵲窩也不遠。

「會不會是錦兒故意摔下來要留的線索?」媯寧咬著手指思索著:錦兒是在府內失蹤,事後前後的護院、門丁都沒有看到有可疑的人物或者車輛之類的進出,唯一能藏得下一個像錦兒那麼高的人的,又能自由進出府宅而不被懷疑的,只有廚房拉菜的馬車和送恭桶的糞車。

糞車兩天來一回,那天正好不是拉糞的日子,可以不考慮。而拉菜的馬車故障,那幾日的蔬菜、米面都是小廝們一袋袋背進來的,也沒有機會將錦兒送出。

後宅中房間雖然多,但全部都是在使用中,不會有哪一個常年無人光顧的。因此無論錦兒是死是活,她都應該沒有離開寧府……可是……倘若帶走錦兒的人和語嫣一樣都知道另一條可以離開寧府的路呢?

小麥見媯寧又陷入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於是便悄悄示意小桃將匣子收起來,然後使眼色讓靠近門邊的小萍去準備些茶水點心。小桃戰戰兢兢將木匣收來,偷眼瞅了一眼擰著眉毛想問題而把自己徹底忘記的媯寧,完全相信她真的沒有懷疑自己了,這才拍拍胸口鬆口氣。可能是她太過緊張了,剛放下心來,精神放鬆,手上便失了力氣,「啪嗒」一下子將盒子摔了下來,把裡面的零零碎碎撒了一地。

這一下子驚醒了媯寧,卻見小桃再次跪下請罪。媯寧無奈的歎口氣道:「你把東西收好便退下吧!嗯……小麥,你和小竹也去休息好了!我想靜一靜。」

媯寧把四個小丫環分派出去,自己躺在床上接著剛才的思路想問題,卻聽見窗戶上「砰砰」作響。

這可絕不是風吹的!這裡的冬天不比北方,風也遠沒有那麼犀利,尤其今天又是風和日麗的,哪裡來的動靜?媯寧額上冒出冷汗,卻又不敢去叫隔壁的丫環們,心中不由後悔自己多事:幹嘛非要讓她們都出去呀!

不過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因為她忽然想到,倘若真是有人想害她,那就不會是製造一點別人都聽不見的噪音了!她慢慢坐起來,貼著窗戶再聽「砰」!

又是一聲!這回可以肯定不是錯覺了!媯寧悄悄將窗戶開了一條縫隙,偷眼向外張望,看是誰在使壞。誰知這窗戶還是開大了些,那被人拿來咋窗的小石子竟然順著窗戶縫砸在她頭頂了!

媯寧「啊!」的一聲,疼倒是不疼,可是真的給嚇了一跳!門外小麥幾個還未走遠,只聽小麥問道:「小姐!您怎麼了!」

媯寧害怕極了,趕緊轉身往門那邊跑,張口剛要叫喚,卻被人堵住了嘴巴:「格格!是我!別出聲啊!」

「阿正?????!」媯寧又是驚訝又是欣喜道。

此時小麥幾個聽著屋裡動靜不對,趕緊敲門道:「小姐!小姐你怎麼了!我們進來了?」

媯寧緩緩神,平息了一下語氣衝著門外道:「沒事!我剛剛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磕著頭了,沒事了。呃……我現在想睡會覺,你們都別來打攪我!」

小麥聽她的聲音沒什麼不正常,這才和小桃、小竹、小萍三人退下。

阿正聽得門外聲音漸遠,這才慌忙跪下請罪道:「奴才無狀!請格格責罰!

****** *************************

「錦兒失蹤了?」張廷渜驚訝的看著阿正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一個多月了吧?」阿正憂愁的回道,「出了這麼多事,格格她一個人怎麼挺過來的呀!且錦兒這樣失蹤,我又怎麼回大爺的話?」

原來阿正尋訪媯寧去處的時候,曾經去清心閣詢問格岡肯敖布,格岡肯敖布拜託阿正照顧好媯寧,也幫他多看顧一些錦兒。現在卻得到這麼個消息,可不是愁煞了阿正?

張廷渜想了想,對阿正道:「媯寧不是說她有了線索嗎?現在你和她建立了聯繫,晚上也方便見面了。這樣好了:今晚,你陪媯寧一同去她懷疑的地方查探一二,你在阿克敦大人那裡學了不少本事,現在到了你一顯身手的時候了!」

阿正連忙領命,張廷渜按住他的肩膀:「你要知道:最遲這個月月底,媯寧便不能自如出入寧府了,若是這兩日尋她不著,再有機會去找她也得明年了!所以務必不要放過一絲線索!」

阿正知道張廷渜的意思:自家格格和他還有一場「婚禮」要辦,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自己的時間確實不多。他鄭重的向張廷渜拱手道:「小的定不辱命!」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營救錦兒

第一百六十章 營救錦兒

夜黑風高,烏雲遮月。這個夜晚真是太適合行動了!媯寧哈了一口氣搓搓手,將斗篷反過來披上——幸好做它的時候用的是暗紅色的裡子,在這樣的夜晚行動,這東西也能起到夜行衣的作用。

阿正見媯寧冷的直打哆嗦,便小聲關切道:「格格,您既然已經把地方指給我看了,便回去吧!剩下的奴才自己都能做得了!」

媯寧堅定的搖搖頭道:「我一定要去!我想要親自看到錦兒平安無事!」她頓了頓,又有些情緒低落道:「但一切也都是我自己的憑空猜測……萬一語嫣逃跑的路線正好那賊人也知曉,那咱們這次又要希望落空!」

阿正安慰她道:「格格千萬莫要這樣講!這次探尋了這裡,就算錦兒姑娘不在,咱們至少也能確定她的行蹤並不在府內,而是一定被擄去了外頭,這不也是個好消息麼?何況,奴才抖膽猜想:格格的分析很有道理,很有可能錦兒就在此處!」

聽了阿正這麼有信心的說法,媯寧也安心許多,二人不再多語,趁著夜色匆匆向著前方而行。

——*——*——*——*——*——*——*——

身體好痛!錦兒的雙手已經不再被綁縛著了,可是她卻依然動彈不得……那從身和心的內部傳出的疼痛已經將她折磨的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能從空寂的腦海深處發出微弱的呻吟,雙眼乾澀,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臉上仍然繫著那條骯髒的布帶,但錦兒已經沒有想要把它取下的慾望。

她只想就這麼死去,可是就是這麼一個卑微的願望那個人也不肯幫她實現……

那人上次來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還會來嗎?!不不……即使如此,自己寧可就這麼慢慢腐朽也不想那人再出現了。

錦兒用最後的力氣自責自己的無恥:我還想他再來嗎?永遠也不!大爺……錦兒好想再看您一次!這樣我便沒有遺憾了……不不……不能讓您看到我這骯髒的模樣!你是那樣乾淨一塵不染……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再等待來世了……那時我必然不會再辜負你!

她急促的呼吸著,消耗著僅剩的一點生命力,耳畔卻聽到了隱隱約約呼喚她的聲音——「錦兒!錦兒!」

這是誰?是大爺您嗎?不……我已經死了,大爺要活的長長久久的,他不會在這裡!那是誰?好熟悉……是格格!不不!格格!你也不能來這裡!快回去!

她彷彿感到眼上的布條被拿開了,又有光明進入了腫脹刺痛的眼瞼——我在哪裡?

「錦兒……」

有水滴落在她的唇邊,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但那水珠消失了。是錯覺嗎?

「她還活著!快!快!拿水來!」

誰?我還活著嗎?不不,我已經死了。

——*——*——*——*——*——*——

「嗚嗚嗚嗚……錦兒……錦……」媯寧泣不成聲,雙手死死抱著錦兒的身體不放開。

阿正看著和曾和自己一同服侍主子的婢女這樣淒慘的模樣,甚至無法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錦兒雙手、雙腳上細嫩的皮肉已經被磨的血肉模糊,身滿身污物,那雙明媚的眼睛現在被捂得四處潰爛,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痛惜的腐朽的味道。

他們發現她的時候,媯寧甚至以為她已經死了,她抱著她的身體眼淚像下雨一樣不停的掉落,可誰知錦兒竟還有一口氣在!

幸好阿正備了水袋,媯寧小心翼翼的喂錦兒喝了兩口水,然後拚命地呼喚她,她勉強睜開一點眼睛,然後便陷入了昏迷。

阿正見媯寧像魔怔了一樣,心中也非常擔心,只好擦擦眼淚勸道:「格格!這麼把錦兒放在這也不是回事啊!您要是真心疼她,就讓奴才將她背出去吧!奴才也好盡快帶她去治療傷口啊!」

媯寧這才想起錦兒還沒治療,趕緊慌張道:「那還愣著做什麼?快!快!快帶她出去!」

阿正趕忙脫下衣服將錦兒裹上,背在後背,和媯寧兩個匆匆按原路返回。

語嫣住的小院後面那個廢棄已久的地窖入口悄悄露出兩雙眼睛——媯寧和阿正仔細探查外面的動靜,此時卻聽到牆邊傳來一串腳步聲!

媯寧這才想起什麼,悄悄對阿正道:「現在已經是四更天,正好是護院們巡邏的鐘點。可是若是在這裡等他們走完,院裡的奴僕們也差不多快起床了!」阿正皺眉道:「那怎麼辦?」

媯寧想了想對阿正道:「他們剛剛巡邏走過前院,要繞到後面去還得一刻鐘多。我們得從後面走才行!而且我若記得沒錯,語嫣也是從這小院子裡逃走的,下面的地窖內必然有暗道!」說罷,媯寧便拽著阿正回到地窖。

走進空曠的地窖,阿正彎腰順手打開地上剛剛被他關上的另一處入口——原來這地窖下面竟然還有一層!沒錯,錦兒便是在這下面的一層內被媯寧二人找到的。

媯寧攔住阿正:「出口應該在上面這層,相信我!」

阿正驚訝的看了一眼媯寧,默不作聲的將這地下的小門關上,媯寧仔細將浮土重新蓋在上面,阿正則一邊四處打量著覆蓋著青磚的牆壁,一邊問媯寧道:「格格,您說出口可能在何處來著?」

媯寧一邊咬著手指計算著,一邊快速道:「我記得小麥說地窖一邊在語嫣的院子裡,一邊在牆外……」她仔細回憶著,然後辨別了一下方向,指著靠近牆壁的一處頂棚道:「這裡!這裡一定有暗門!否則語嫣不可能逃出去的!」

阿正踮起腳尖順著媯寧指的方向敲敲打打,不一會就發現了暗門的位置,他將錦兒往上挪了挪,用衣帶將她在自己身上綁好,然後跳起來飛踹一腳將那頂棚上隱蔽的暗門踹開。

從那小小的出口看了看已經散去烏雲的星空,阿正輕輕一躍便跳出了地窖。外面正是語嫣小院的院牆之外——看來這裡的確被人使用過。阿正上來之後,一伸手便將下面的媯寧拉了上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落網(一)

第一百六十一章 落網(一)

媯寧回頭看了一眼那出口,暗門竟然是一塊大約一米乘一米的正方形條石。她用腳將條石踢了踢,還原了位置,便要繼續跟著阿正走。卻被阿正阻止:「格格,天快亮了,您必須趕快回去!」

媯寧這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她皺眉道:「不行!語嫣從這裡出去後,直接到了葉氏的小院裡,葉氏的院子似乎也有暗道,你認得嗎?」

阿正皺眉道:「這個奴才卻不知……不過寧府的後宅奴才都摸了個清楚,到時我直接背著錦兒翻過牆去便是!」

媯寧猶豫了一下又要回地道中去:「那個抓走錦兒的人我還沒等到。若是就這麼離開,他看到錦兒不在了,一定會被驚走!那就沒機會找到他了!」

阿正急忙攔住她道:「不會的!格格不可!您這樣下去太危險。且奴才剛剛看了看這裡的情況,猜測兇徒應當是兩天來一回。看著錦兒吃剩的東西,我估摸他這次也是剛走不久,就算要來,今晚也肯定不會來了。他白天不敢行動,明天晚上奴才再來這裡蹲守,必然讓他落網!」

媯寧同意的點點頭,然後道:「那我白天叫人在這裡盯著吧!」媯寧口中說著,心中暗自讚歎道:阿正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看來他在阿瑪那裡沒白呆。

*——*——*——*——*——*——

「……小姐,已經辰時了。小姐可要起身?」小麥的聲音從媯寧耳畔傳來。

錦兒已經被平安救出,媯寧心中一大塊石頭便已經落地,回到閨房腦袋一沾枕頭便睡著了。卯時小麥叫起的時候她正睡得香甜,哪裡肯起來?硬是又拖了一個時辰,現在早飯都已經過了,小麥只得再叫一遍。

媯寧強力睜開眼睛迷迷濛濛的哼道:「唔……幾時了?」

小麥又報了一次:「回小姐話,辰時了!」

辰時!媯寧猛的睜開眼睛——哎呀!還沒安排人去蹲守呢!那人該不會已經去過那裡了吧?

媯寧趕忙拉開帳子披散著頭髮對小麥道:「快!給我衣服!」

小麥被她的緊張嚇了一跳,但主人的話不得不尊,她不敢多言,只得快快將衣服拿來,並招呼小桃進來伺候。

媯寧看著小麥忙而不亂的動作,心道:這個丫頭向來心思細膩又多有智慧,這事到不必自己親自去,且派她去盯著便可!

於是便阻止了小麥去招呼小桃,直接將她招到跟前:「小麥,小姐我有一件小事想要你去做,你可做的?」

小麥乃是媯寧的丫環,主子說什麼她不都得應了?於是毫不猶豫的點頭道:「小姐請講!奴婢敢不遵命?」

媯寧鬼祟的探頭看了一眼門外,見沒有動靜,於是悄悄對小麥道:「你不要問為什麼,也不要告訴任何人,只要按我說的做便是了!明白麼?」

小麥聽她如此說來,心中也猜出這必然是小姐的隱秘之事。她心中苦笑一聲:看來這是根本推辭不了的差事啊!自己不僅要做而且還得做得好才行!但願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吧!

她心思雖多,表面卻很堅定道:「奴婢明白了!小姐請吩咐!」

媯寧見她答應的爽快,心中更加放心不少,於是對著小麥耳語道:「你白天不必做別的了,且去我表姐後院那地窖的入口處守著,看看什麼人過去了!切記:不可讓別人看到你!」

********************** ****************

——京城?四皇子府——

一隻羽箭劃破寒冷的空氣「奪」的一聲猛扎進箭靶上,高無庸將那塊小木板連著箭一併取下,然後跑去五十步之外的小亭內躬身將箭靶呈上稟報道:「爺!正中靶心!」

戴鐸看了一眼那沒入靶子寸許深的箭頭笑著對胤禛讚道:「四爺好箭法!」

胤禛看了一眼那靶子,揮揮手讓高無庸退下,旁邊一個小廝馬上遞過一塊白手巾讓他擦汗。胤禛隨便用手巾抹了兩把,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奶茶,微微挑了挑嘴角對戴鐸道:「我怎麼聽著戴先生這話裡帶著刺呢?」

戴鐸笑笑道:「在下不敢。四爺,正所謂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大阿哥專攻武略,太子專攻政要,三阿哥專攻文字,四爺您要韜光養晦不可太露鋒芒。平日不做練習亦能有如此成績,難道還不值得被人讚歎嗎?」

讓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如此屈居於下,確實是夠難的了。戴鐸這話雖然有拍馬屁的嫌疑,但也不得不說是有道理的。

胤禛斜瞇著眼瞭了一眼戴鐸似笑非笑的哼了一聲,從他身後卻傳來了一陣毫無顧忌的大笑:「哈哈哈哈……老戴,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這一手了?」

卻原來是胤禛的替身和尚文覺!大冬天的他也不嫌冷,身上僅穿了一身裌襖,外面罩著一層大黃色的僧衣,光著腦袋大搖大擺的便走了進來。

戴鐸抬抬眉毛揶揄道:「我又有什麼不對?大和尚休要聒噪!省的嚇壞了鳥兒,又算你一樁罪過!」

文覺也就是二十多歲的模樣,卻和身體偏瘦的胤禛不同,他是個十足的「大」和尚,個頭不高卻很健壯,內行人一看便知道他是個練家子。常年的吃齋念佛並沒有讓他的臉看起來那麼柔和,但是濃眉大眼之中流露著俗世之人沒有的灑脫。

他見戴鐸又要和他耍嘴皮子,撇撇嘴巴又要講話,卻見胤禛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冷冰冰道:「你們兩個也不嫌冷?我們回屋去說吧!」

四皇子府的後園內這間小屋,是胤禛的「思過」之處,平時亦沒有人敢來打擾。雖然人氣不旺,屋內卻很暖和——在他們進門之前便有小廝早早地在裡面生了火。

胤禛撩起袍子的下擺端坐在炕上,戴鐸和文覺分別坐於客位,立即過來三個婢女奉上香茶。

見都已妥當,高無庸向周圍的幾個小廝、婢女使了個眼色,幾人便有序的靜靜退下。人都清出去了,高無庸才將懷中的幾樣文件舉過頭頂呈給胤禛。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落網(二)

第一百六十二章 落網(二)

文覺彆扭的喝了一口茶水,不滿道:「四爺,您這裡的下人怎麼一個個都跟啞巴似的?」

戴鐸瞪了他一眼道:「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這點道理都不明白麼?」

文覺氣道:「不就是上次多喝了你二兩茶嗎?至於現在還記恨我啊?太小氣了!」

戴鐸簡直要跳腳了!運了半天氣才扭著鼻子道:「吾不與庶子論!」

胤禛敲敲桌子,讓高無庸將手中一張紙遞過去給二人看:「行了行了!你們改天再鬥吧!先說說這些。」

戴鐸從高無庸手中接過那紙單仔細看了一遍又遞給文覺,然後便皺眉思索起來。待文覺也細細讀過,胤禛方問道:「二位有何見地?」

文覺咂咂嘴道:「策妄阿拉布坦派使者來京?」

胤禛點點頭,然後看了旁邊恢復一臉悠然的戴鐸,微微一笑道:「戴先生既然已經看出其中貓膩,還請賜教!」

戴鐸抿了一口茶水,呵呵笑道:「此事其實也沒什麼好猜的——四爺,您說策妄阿拉布坦現在在萬歲爺心中最重要的作用是什麼?」

胤禛思索片刻,頓時恍然道:「噶爾丹?」

文覺笑道:「這個戴老倌就喜歡賣關子!四爺,這位蒙古王爺的去向現在和我們沒多大關係,只需知道知道便成了,以防日後策略佈置的時候失策。」

戴鐸搖頭道:「話雖如此,其中細節也需擺擺清楚。」然後轉頭問胤禛道:「四爺,我記得好像這次出使額魯特的大人是理藩院尚書馬迪馬大人?」

胤禛道:「就是他!」

文覺用食指刮刮眉毛:「他……怎麼沒和蒙古王爺的使臣一塊回來?」

此時門外又有動靜,原來是一個小廝遞進了一個條子。高無庸接過紙條呈給胤禛,胤禛皺眉疑惑道:「這個策妄阿拉布坦在搞什麼名堂?」

戴鐸、文覺看過之後,都驚訝道:「派人去了南京?」

三個好頭腦的人都猜不明白他此番作為的用意,戴鐸想了想道:「我記得四爺曾在那裡佈置過一步暗棋,何不使用?」

****************************************

「錦兒姑娘,還有那裡不舒服?」張廷渜一邊給她的傷口換藥一邊問道。

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治療,錦兒已經沒有大礙,現在人也清醒了。她微微睜開眼睛,沉默片刻,用虛弱的聲音道:「……他是個男的……」

張廷渜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馬上明白她的意思了:那個迫害錦兒的人是個男子。

張廷渜將被子給她拉好,溫和道:「你還記得什麼嗎?」

只見錦兒緊閉雙目,淚水從睫毛中緩緩落下,她輕輕的搖搖頭。

張廷渜歎口氣,安慰道:「不要多想,好好將養身體。媯寧十分掛憂你啊!」

錦兒聽他提到「媯寧」二字,嘴角露出微笑,輕輕的點點頭又昏睡過去。

待他走出房間,立刻碰到了仍在焦急等待的阿正:「張少爺,錦兒她……」

張廷渜伸出手阻止他繼續講話,然後回身看了一眼屋內,見錦兒沒有被吵醒,然後輕輕帶上門,帶阿正去了院子裡。這時墨心端著一碗熱湯進來,張廷渜叫住他:「先別送了,她正在睡覺。」墨心只好又回去把湯放下。

張廷渜對阿正道:「錦兒已經麼有大礙,她還告訴我一個消息:將她鎖在地窖中的是一個男子!」

阿正聽說錦兒沒事,頓時鬆了一口氣,然後攥緊拳頭道:「看我怎麼收拾那挨千刀的王八蛋!」

張廷渜抬頭看看天色道:「在過半個時辰你再行動吧!現在還有些早。」

*——*——*——*——*——*

黑暗之中,一個暗影悄悄行動。他的動作十分利落,從高牆翻進院子中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然後將地窖口處的花盆移開,打開小門,悄無聲息的飛身而入。

他打開火折子在地上照了照,在下層的入口處將浮土清開,露出了暗門。可是他剛剛彎腰去拉門的時候,耳朵一動聽得背後風聲飛掃而過!

他把火折子扔在一邊立即反應機敏的伸出胳膊架住,卻見另有一身著黑衣之人抬手正砍在他的手臂之上!

二人就這麼在地窖之內廝打起來。本來這暗影行動敏捷,黑衣人則是力大無窮,他們各有優勢。可是在這狹窄的空間內敏捷便失去了優勢,反倒是後來的黑衣人佔了上風!

不出二十招,這暗影便被黑衣人按到在地。

卻聽見黑衣人從懷中取出繩索,利索的將他捆住。地上那人低聲道:「好漢!在下可有何處得罪了您?」

那黑衣人將臉上的罩巾拉下,露出一隻獨眼——沒錯,他就是阿正!阿正冷笑道:「你說呢?你處處都得罪了我!」

說罷狠狠地將那人臉上蒙的黑布抓下——「你?!」那人一愣。

*——*——*——*——*——*——*

張廷渜陰沉著臉,藉著燭光看著眼前被捆成粽子跪倒在地的男子道:「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人卻不發一聲,閉著眼睛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阿正在後面踹了他一腳:「你不說話便以為沒事了?!若是再不出聲,休怪咱不客氣!」說罷便要去折他的手指。

張廷渜擺擺手讓阿正住手,然後起身繞著他慢慢走了一圈道:「你確定什麼都不想說?……嗯!身手敏捷、不畏生死。像你這樣的人,身後必然會有不可言語的背景吧?」他看到這人嘴角略有鬆動,於是繼續道:「你的任務若是沒有完成,卻被我這樣無關緊要的人抓住……我實在不知道你的上峰會怎麼對待你的家人呢!」

那人終於肯開口了:「您是聰明人,既然能猜出我背景不凡,又何必苦苦相逼?不如我們做個交易……我敢打賭——張廷渜、張少爺必然會滿意的!」

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讓在場的人均是吃了一驚:張廷渜在此化名張煥晨,這個秘密只有最信賴的幾人知道,他是怎麼知曉的!

此時門外卻有人說話:「張少爺!這人我認得!」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落網(三)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落網(三)

這是錦兒的聲音!張廷渜沖墨心使了個眼色,墨心趕忙把門打開,扶著錦兒進屋。錦兒站在那裡喘息著,然後指著那人道:「他便是寧府的一名小管事,名喚做寧喜的!」

阿正怒道:「原來就是你害了錦兒?!」

寧喜冷聲道:「我還道張公子手下都是些能人,卻誰知都是草包!」阿正聽得很氣憤,剛要揮拳,卻被張廷渜攔住。他轉頭問寧喜道:「此話怎講?」

寧喜淡淡道:「我怎會去害人?……那時我不過是湊巧辦事查到那裡,便被你手下這位兄弟『請』來了。張公子休要錯怪好人!」

張廷渜走到錦兒身邊悄悄問道:「你聽聲音,是這個人嗎?」

錦兒搖搖頭低聲道:「那人和我說話時都變了聲,分不出什麼來!」她咬著嘴唇猶豫著,卻始終講不出更有價值的話。

張廷渜講了幾句話安慰錦兒,之後便讓墨心將她帶回去休息了。寧喜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處境,跪在地上好像比躺在炕上還要舒適。

可是張廷渜也並不著急,他微微笑道:「寧喜!我敬佩你的心智、功夫,可是你做事一點誠意也沒有啊!」他蹲下來對視著寧喜的雙目道:「你既然想讓我放了你,那麼總要先有些什麼表示吧?我憑什麼認為你手中的東西值得我和你做交易?」

寧喜瞟了他一眼道:「張公子不是一直在查范總督私吞朝廷下撥的糧款麼……我便透露一點內幕給你,你便知我所言不虛。」

張廷渜心中「咯登」一下,臉上卻平靜道:「哦?可是我還想知道你的上峰是哪位……他究竟值不值得我信任!」

寧喜立即冷冷道:「張公子若是想做交易,我便真心實意的與你交易。你若是想打聽在下的底細——哼哼!那你還不如給我一個痛苦的好!」說罷,將脖子一伸便準備就死。

張廷渜驚訝的看他一眼,然後瞇著眼睛略一沉思,揮手讓阿正將他帶下:「好生看管!莫要讓這條大魚逃跑了!」

********************************

小麥坐在凳子上,小萍一圈一圈的在她頭上纏著繃帶:「小麥,你這是怎麼搞的啊?怎麼傷的這麼厲害?」

小桃打來洗臉水,擰乾淨帕子給她抹臉:「你既然受了傷,怎麼也不吱聲啊?偏偏挨到早晨了!」

小竹將幾張床收拾妥當,然後道:「你今天別上差了!我們幫你跟小姐告個假吧!」

小麥苦笑道:「昨晚我從廚房送碗筷回來,誰知半路上燈籠滅了,我又沒有帶著火折子,只好深一腳淺一腳抹黑走。哪知腳下一滑便摔了一跟頭!」說道這裡,她疼道:「哎哎——好痛!小萍,你輕一點啊!」

媯寧聽著丫環們在房間裡嘰嘰喳喳說著話,心中不由得有些慚愧:她派了小麥去守候,可是又沒有規定時間。話說這年頭又不像幾百年之後,手錶、電話滿天飛!她只說:天黑之後便可回來。

可昨天一天都陰沉沉的,小麥一直老老實實守了一天,又不能確定時間,只好一直傻傻的看著。

也不知道是寧喜先來了看到她還是後來阿正看到她,總之她被發現以後,立馬便被人在脖子上砍了一手刀,小麥當時就暈了過去,後腦勺直接磕在地上,於是便造成這個看上去有點嚇人的傷口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等醒過來的時候,她的身體都給凍得麻木了!小麥哆哆嗦嗦掙扎了好久才勉強從語嫣住的那間客房逃回來,卻見各院都已經落了鎖,巡邏的家丁也開始工作了。

幸好她夠機靈,繞過了家丁,誰知回到自己的院子卻發現也落了鎖!她又不敢在外面叫門,只好縮在門口等著。

媯寧半夜也沒見小麥回來,她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哇!她害怕小麥也被人抓走了……可是一直到月亮都升的老高的時候,她才想起了:門鎖上了!這樣子小麥就算回來也進不來啊!

於是她又慌慌張張跑出去開了門,發現小麥都快凍死了!媯寧趕緊將她扶進屋子裡,卻又看到她腦袋受了傷,媯寧也嚇壞了,正要去招呼小桃她們幾個,卻被小麥攔住:「小姐不可!您說過此事要保密,萬萬不可大意……」

媯寧只好將她扶進自己的屋子,然後用屋內僅有的東西給她清理一下,簡單的包了包,小麥回稟了她的發現——或者說「遭遇」。其實她根本來不及發現什麼,唯一的發現便是她的「親身經歷」:確實在天黑之後有人去過那小院,可是是誰就不知道了。

小麥因此跪下向媯寧請罪,媯寧滿心愧疚哪裡會責怪她?說到底這還是她自己下命令下的有誤——讓一個不懂偵查、反偵察的小女孩去做這麼危險的事,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幸好小麥夠聰明,是扮作在院內看院子的下人在觀察,否則要是讓那不知來路的人發覺自己正在被監視,不僅小麥的性命不保,甚至可能打草驚蛇,他直接就不去那裡了!

為了不讓同屋的幾個丫頭發現她晚上沒回來,小麥當晚便悄回了自己的床上。第二日一早,媯寧也睡不實成了,早早便聽到隔壁丫環在那裡議論。

媯寧也不賴床了,坐在床上叫小桃等人伺候起床。

*——*——*——*——*——*——*

這兩日天天都有喜訊,昨晚剛剛抓了寧喜,大清早墨心便喜氣洋洋的來稟報張廷渜——保泰來了!

雖然張廷渜和墨心各有住處,但墨心還是盡可能的每天都到自家少爺那裡報到。張廷渜和阿正正在討論問題,聽了墨心的報告,二人均是一臉喜色:又來了一個可用之人!

保泰一進屋子便是一臉憨笑:「張少爺!阿正、墨心!嘿嘿……」

墨心翻翻白眼道:「你還笑得出來?你這兩日去了何處?為何阿正與你發了暗號你卻沒有回應!」

張廷渜橫了墨心一眼,溫笑道:「不妨!保泰,來來來!進屋再說!」

保泰聽話的進了屋子,然後立即給張廷渜跪下道:「張少爺!小的來遲了,小的領罰!」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皮面具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皮面具

阿正趕緊拽住他:「保泰兄弟!墨心逗你玩呢,張少爺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啊!」

張廷渜也趕緊道:「莫聽這小子亂說!他就喜歡湊趣。」

保泰抓抓後腦勺憨笑兩聲然後順著阿正的力道坐在椅子上,張廷渜接著道:「不過你這兩日去了何處?阿正還擔心你來著!」

保泰舔舔嘴唇道:「哦!這個啊……俺去見了一個老朋友!」

他端著阿正喝剩下的茶碗咕咚咚兩大口喝完,張廷渜讓墨心再去倒茶。墨心老大不樂意:我是少爺您的僕人,又不是這兩位「僕人」的僕人!不過他還是去了——在自己少爺橫了他一眼之後。

「你去見了什麼大人物?竟然拖沓了這麼長時間!」阿正問道。

「嘿嘿!你們可不要小瞧了俺!」保泰從墨心手中接過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道:「說出來你們也許聽過他的名頭哩!」墨心涼涼道:「哦?真看不出你還有這個本事!」

保泰見他的眼神似有寒光冒出,也不敢囉嗦了,直接到:「呃……不就是侯三嘛!你們不是真的沒聽過吧?」

「侯三?侯三爺……」張廷渜摸摸下巴——他自然是聽說過的!自打剛來這裡便知道了這位腳踏黑白兩道的「人物」,可是這位三爺卻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奇!他雖然名頭響噹噹,可是真正見過他的人卻沒幾個。

「哼!怎麼沒聽過啊?」墨心撇撇嘴道:「那一品茶莊不就是他的?」

保泰點點頭道:「正是正是!那兩天我便是一直和他在一起。」

「你認得侯三爺?」張廷渜問道。

「俺倆曾有過一面之緣……不過那話是怎麼說的?俺和侯三也算相見很晚吧!」保泰一邊點頭一邊有點回憶當年往事的架勢。

張廷渜趕緊讓他打住:「你找他想必也是為了媯寧吧?」見保泰點頭,他繼續道:「可是有什麼消息?」

保泰不好意思的撓撓後腦勺道:「侯三雖然神通廣大,可是也不是天天盯著俺們家格格啊!所以費了好半天勁,也只是大略知道格格在寧府,然後俺就去寧府找她了,然後又看到阿正的暗記,然後……然後俺就直接來這裡了……」

敢情繞了一大圈子進度還比不過阿正呢!

墨心諷刺道:「我還以為你多本事呢!你該不會是騙我們的吧?你真的見過侯三?」

保泰急道:「俺騙你作甚?俺真的認得他!」

「那你說說他長啥樣子?」墨心立即反問道。

張廷渜也想知道這是個什麼人物,於是便也將目光轉向了保泰。保泰見大家都盯著自己,立即又緊張起來,抓耳撓腮的想了半天:「他……他也就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沒……沒啥特別的啊!」

他這話一出,讓屋內其他三個人都有點冒冷汗的趨勢。張廷渜笑了笑耐心問道:「我的意思是:他長沒長鬍子、多大歲數、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像這樣的形容。明白嗎?」

保泰恍然道:「哦……俺明白!俺明白!可……他真的沒啥可講的啊!年紀嘛……他蓄著絡腮鬍子,俺還真看不大真切,可能是二十多歲……也好像有四十多的樣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嗯,就是一個平常人的樣子嘛!」

阿正想像了一下這人的模樣道:「這街上蓄著絡腮鬍子的人不多,可是也不少啊!」

墨心不屑道:「他也說不出什麼正經玩意了!」

張廷渜卻皺起了眉——這人的身形如此平常,又有些遮掩一般的蓄著鬍子。以保泰這樣敏銳的觀察力都講不出他的特徵——真是有趣啊!

*——*——*——*——*——*——*

保泰雖然看著憨傻,可是本事卻是實實在在的。張廷渜便讓他再嘗試一下審訊寧喜,看看有沒有什麼進展。誰知他不出一刻便從小屋內出來了!

張廷渜這一盞茶都還沒吃完,所以有些吃驚道:「怎麼?難道你也沒辦法麼?」

保泰吭哧了半天道:「也……也不是……俺真是沒問出啥來,可是……」

墨心道:「少爺!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不成!您還指望他啥啊?」

張廷渜被他聒噪的煩惱,於是瞪了他一眼把他轟出去掃院子。墨心滿腹牢騷的下場了,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阿正安慰保泰道:「不打緊的,張少爺只是讓你試試而已。」

誰知保泰急忙道:「不是這樣的!」然後他從手中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張廷渜。張廷渜疑惑的接過來仔細辨認,卻見那物事薄薄一層,似皮似紙,留有眼睛、鼻子、嘴巴的孔眼,甚至眉毛的位置都很齊全,想必是一件面具。

他小的時候也喜歡玩面具,可是那些面具要麼是用紙糊的,要麼是用木頭雕的,總之無論質地如何都有兩個特徵:一,比較結實——也就是硬邦邦的;二,上面會圖著油彩,顏色鮮艷。這個東西卻似是而非的,讓人困惑。

於是他拿著這樣東西不大確定的對保泰道:「這是個面具?」

保泰點點頭道:「我以前見只是從江湖上聽說過這樣的東西,名喚作——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張廷渜和阿正均是倒吸一口冷氣!

「沒錯!」保泰接著道:「我記得有個老江湖講過這個事:這世上有一種奇人擅做此物,大略是將死人的臉皮扒下,然後經過重重打磨精細雕琢,便能製成。使用者用秘藥將其貼在臉上,便能改頭換面變成另外一個人!」

張廷渜拿著這面具又仔細看了看,然後道:「人固然能通過改變膚色、動作、聲音來使自己看起來不大一樣,可是卻改變不了根本——若是這面具從一個尖下巴的人臉上扒下,那又怎麼能扣在一個圓臉的人臉上?」

保泰搔搔後腦勺道:「這個俺也不大明白,不過少爺抓來的這人絕不是頂著這臉皮的人!」

張廷渜立即放下面具,一拍桌子道:「走!咱們再去會會這個『寧喜』,看他還有什麼花樣!」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結婚啦

第一百六十五章 結婚啦

誰知進了那小屋,卻見這個「寧喜」大張著嘴巴,口水流了一地!保泰趕緊解釋道:「他見俺發現了他的貓膩,便要咬舌自盡!俺怕他死了,就只好把他的下巴卸下來啦!」

雖然下頜骨移了位,不過模樣卻沒有大變。阿正有些驚異的走近他端詳片刻,然後不理會「寧喜」憤怒的眼神對張廷渜道:「少爺!此人我見過!」

張廷渜驚訝的想到:這個寧喜真是本事!他戴上面具的時候錦兒認得他,他脫掉面具後阿正認得他!「哼哼……」張廷渜瞇著眼睛輕笑兩聲,然後讓保泰還原了寧喜的下巴。

為了以防萬一,保泰還在他嘴上勒了一根木棒,之後便猛的揪住他的辮子迫使他的腦袋抬起。張廷渜指著「寧喜」的臉道:「阿正,你再看仔細些!你真的認得嗎?」

阿正又仔細辨認一下然後非常肯定道:「認得!」阿正指著「寧喜」道:「雖然過去很長時間了,可是小的記性還不差——他的原名叫做他的名字叫趙啟年,乃是前安北將軍瓦岱手下的綠營兵把總!」

張廷渜聽著阿正的話,眼睛卻在觀察那人的反應,可是卻見他半點動容也沒有!卻聽阿正繼續講道:「小的記得清楚:那時候我家格格剛剛選秀完了,要回歸化和老爺、夫人團聚。路上下起大雨,格格帶著我們在關帝廟避雨。

就是這時候,這位趙把總帶著一隊兵丁前來鎖人,說是有逃兵要抓!當時就是小的接待的他!」

張廷渜略一抬眉問道:「哦?這麼說,他也見過媯寧和錦兒?」阿正想了想,搖頭道:「應當不曾見過吧!格格是金貴人兒,怎能讓外人看見?我若記得不差,那天格格呆的地方是用簾子隔開的,故而他應沒有可能見過格格。」

張廷渜瞭解了這些往事,摸著下巴思索片刻,然後讓阿正和保泰退下,單獨一人留下與這位趙把總「談話」。

**********************************

康熙三十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在離過年還有十三天的日子裡,張廷渜和媯寧迎來了他們的婚禮。主婚人自然就是大張旗鼓張羅婚事的范總督了!

媯寧渾渾噩噩被人蒙上蓋頭扶進轎子裡,整個人就好像在做夢一樣!她的耳邊儘是一派喜氣洋洋的吹打樂聲、鞭炮聲。眼前則是一片火紅。

雖然她知道這是做戲,可是心裡還是彆扭的想到「我結婚了!」於是緊張的心情和真結婚沒啥兩樣了。想起昨天晚上的時候,小麥、小桃、小竹、小萍幾個獻寶似的端出一隻大托盤,媯寧看著那盤子裡放的一大堆香包、手串、手帕甚至精緻的鞋墊,還欣喜的不得了呢!這可都是這幾個手藝不錯的江南「繡娘」親手製作的!

媯寧拿起這個又稀罕那個,個個都愛不釋手:「哎呀!你們的手怎麼這麼巧?這個香包太可愛了!」她不停地讚歎著,然後接著問道:「這都是給我的嗎?做一兩個便得了,何必做這麼一堆?」

小麥幾人對視一眼,古怪道:「小姐,這個可不是給您用的……這是您到了婆家以後送給小姑或者妯娌的小物件啊!」

媯寧一下子驚呆了:「什麼?什麼妯娌、小姑……」

小麥小心翼翼的看了媯寧一眼,然後道:「……小姐,您不是忘了您明天要當新娘了吧……」

小麥的提醒猶如重磅炸彈一般在媯寧腦袋裡炸開——因為她一直沒把這婚禮當回事,所以壓根沒想這麼多!可是現在猛的記起自己要結婚……媯寧看著這一堆可愛的小物件真的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了……

「唉……」媯寧歎了一口氣,「我幹嘛這麼心慌慌的?又不是真結婚!張桓臣這個王八蛋……今天讓你過一會當新郎官的癮吧!……可是為啥我要當新娘啊……嗚嗚……人家還沒結過婚!第一次結婚就要假結婚……太他祖母的憋屈啦!」

抬轎子的轎夫可不知道新娘子的心情,仍然喜氣洋洋的抬著轎子往前走。

原先媯寧一直以為結婚是一件很快樂很幸福的事,可是現在呢?拋去她糟糕的心情不說,單是那些繁瑣的儀式便讓她頭暈不已。整個過程自己都被蒙著腦袋,視線唯一所及之處就是自己那雙可笑的紅色繡鞋……聽著范大人那充滿震撼力的笑聲,她甚至恍惚產生了站在自己對面和自己三拜九叩的人不是張廷渜那個大壞蛋,而是范承勳這個死胖子!

等一切都在媯寧的怨念中結束之後,她終於被帶到「新房」,作為寧家大小姐,她的婚禮卻並沒有父母出席。原因很簡單,表面上看來是因為太過倉促,遠在京城的父母無法趕來。

實際上媯寧自己也不大清楚這對所謂的「父母」究竟是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出於被某人的脅迫不敢過來;還是本家的某人故意控制聲勢,讓寧銀船夫妻什麼也不知道。

反正不管是什麼原因,可憐的「寧珪」寧小姐只能帶著出於「補償」而送給她的四個陪嫁丫頭和「張文書」結婚。

婚禮時借用范大人的別院舉行的,這園子精緻卻並不大。因此媯寧在新房內能清楚的聽到外面院子裡一群大佬們觥籌交錯的聲音,這令人煩惱的動靜讓她更怨念——好你個張廷渜!我一大早的就收拾化妝等著給你當新娘子,現在還餓的咕咕叫,你在外面胡吃海塞的,我卻只能在這裡等著餓肚子!太過分了!

她越想越氣,最後乾脆將蓋頭扯下來,惡狠狠的對站在身邊的四個丫頭——小麥、小桃、小竹、小萍道:「本小姐快要餓死了!你們快去找些吃的來!」

四個小丫頭嚇了一跳,不過她們也能「理解」自家小姐的鬱悶——一個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不過去參加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賞花宴便被定了終身!更讓人煩惱的是——男方還是個窮不樓搜的酸秀才……唉!換誰誰不鬱悶?!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洞房(一)

第一百六十六章 洞房(一)

小麥等四個小丫頭倒是挺同情媯寧的,可是哪有新娘子自己掀了蓋頭還要吃要喝的?她們雖然也是沒結過婚的小姑娘,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哇!總之這肯定是於禮不合啦!

可是小姐有了吩咐,四個人也不敢不尊,正為難間,卻看到媯寧手忙腳亂的翻開褥子在鋪蓋下面翻東西。不一會她便捧著兩大捧花生、核桃什麼的東西出來,扔在桌子上吃了起來!

「早就聽說古時候新婦床上會放這些東西……果不其然啊!幸好我懂得多!」媯寧一邊嚼著一邊自得的想著。

小麥幾人見了,真是哭笑不得,小麥趕緊一邊捂著桌子上的乾果一邊勸道:「小姐!這個可吃不得啊!您別生氣,奴婢這就去尋些吃食!」

媯寧見她妥協,這才不動口了:「快去快回!」她本來心裡有氣,準備豁出去了!什麼面子裡子的,哪個都比不過本格格的肚子重要!可是她畢竟是個臉小的女孩子,縱然一時心血來潮,到底也不會真的做的太出格。於是她想了想又叫住準備出門的小麥道:「小心點!別叫人看見啦!」

小麥捂著嘴巴忍著笑,拉著小竹去找吃的,小桃和小萍只好鬼鬼祟祟的在門邊守望,看看有沒有鬧洞房的小孩看到新娘沒蓋蓋頭!

媯寧頭上頂著二斤重的鳳冠,脖子都快給壓斷了!於是難免手腳不老實的扭一扭。小桃見她這個架勢,嚇得趕緊跑過去扶住她的頭冠道:「小姐!這個可不能取下來!要不然一會再帶上去可就麻煩啦!」

媯寧又不是小孩子,她自然知道這個惱人的鳳冠還得暫時留著。不過既然小桃這麼主動來幫自己分擔負重,她樂得開心!於是佯裝身體不適道:「小桃!我的肩膀痛死了!你給我揉揉好了。」

小桃本來就是下人,服侍主子是她分內的活。只是這是在不應該是在洞房之前做的啊!她歎口氣,無奈的站在媯寧身後一手托著鳳冠,一手給她揉肩膀。

也就愜意了那麼一小會吧!小萍就趕緊沖媯寧和小桃揮手道:「快!快!有人過來啦!好像是姑爺啊,快把蓋頭蓋回去!」小桃嚇得手下一哆嗦,媯寧突然感到頭上負重增加,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後仰去,小桃趕緊半蹲著撐住媯寧,然後急道:「小萍還不過來幫忙?」

小桃眼見著人就過來了,也顧不得許多,趕忙跑過去一把拉起媯寧,和小桃兩個把她按到床上坐下,小桃轉頭又看見桌子上的花生皮,慌慌張張跑過去把花生皮一把抓起,藏在袖子裡。

媯寧坐在床上覺得好像少了什麼,頓時看到自己的蓋頭還堆在春凳上面,她一著急都忘了怎麼說話了,只是招著手急聲道:「凳子!凳子!」

她這一句凳子,把小桃和小萍給說愣了,還好小萍裡春凳最近,一眼看到了紅蓋頭,她又趕緊手忙腳亂的將蓋頭罩在媯寧頭頂。

剛剛將手放下,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寧小姐!學生張煥晨!」裡面沒動靜。

張廷渜疑惑的貼著門聽了聽,然後彎起嘴角輕笑了起來,他想到自己這樣子太不正經,趕緊正正衣衫清清喉嚨,提高嗓音道:「寧小姐!學生張煥晨!」

媯寧正納悶呢!我知道你化名張煥晨,也不用反覆強調啊!進來不就得了?可是隨即又想到:哎呀!這兩個死妮子,既然人家叫門,那就請他進來好啦!難道還要我請他進來啊?我可是個「害羞」的新媳婦耶!

想到這裡,媯寧也猜到這兩個小丫肯定是懵了,趕緊一隻手掀起蓋頭壓低聲音道:「你們兩個,還不應門?」

小桃、小萍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跑去開門道:「姑爺稍等!」

張廷渜這個「新郎官」這才進了洞房的門。誰知他眼尖,看到應門的兩個婢女裡面,那個圓臉的袖子裡面也不知道藏些什麼,直掉渣子!他偷眼瞄了一下,見這兩個小丫頭都低著腦袋不敢看人,可是她那只袖筒裡面飄出來的花生味還是出賣了她想隱藏的東西。

張廷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瞭然的笑了下,然後奇怪道:「咦?我記得小姐陪嫁了四個丫環呀?」

小桃、小萍聽得姑爺如此一說,頓時都是一陣害怕,小萍趕緊張道:「她……她……」

小桃倒是靈機一動:「她們……她們更衣去了!」

更衣?上廁所啊?這個理由,要是被刁鑽的主子聽了,肯定要狠狠打她倆一頓。不過張廷渜當然不會真的和她們過不去啦!於是溫和一笑道:「哦……你們辛苦了!都下去吧!」

媯寧坐在那裡都快氣死了:你這是幹嘛!不就是演場戲嘛,何苦為難我的丫頭!

新房裡的閒雜人等都出去了,媯寧卻聽得身邊一點動靜也沒了:莫非張廷渜那個大壞蛋也出去了?不能呀!沒聽到他出去的動靜嘛。

她又等了一會,見還是沒有動靜,於是不耐煩的自己動手掀蓋頭。誰知她的手剛剛抬起,卻被一隻溫熱、修長的大手覆蓋,隨即她的耳邊傳來清朗中略帶溫厚的笑聲:「掀起新娘的蓋頭,這是新郎的權利吧?」

媯寧當然聽得出這是張廷渜的聲音。雖然和孩童時候發生了很多變化,但那其中流露出的陽光的味道仍然一成不變。只是平時她並沒有感覺那麼特別,今天卻被這熟悉的聲音震盪的心臟跳動加速!

就是那麼一瞬間,她感覺到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傳過的溫度,燙紅了自己的臉頰,燒的耳朵都直癢!

並沒有用太久,張廷渜輕輕扯下蓋在媯寧頭上的那塊紅布,一霎那,他就彷彿看到了一顆被錦布遮掩的夜明珠一下子重現人世!

眼前的人兒頭上戴著華麗的桂冠,披著赤紅的禮服,清瘦的臉頰染著淡淡的粉色,明媚的雙眸如秋水一般蕩漾著水波——她就像臨凡的仙子一般惹人愛憐。

他忍不住驚呆了,然後突然由內心升起一股喜悅,促使他勾起嘴唇,一向睿智的眼睛裡只剩下癡迷和柔情。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洞房(二)

第一百六十七章 洞房(二)

媯寧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緊張什麼!又不是真的!再說對面這人對自己而言,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罷了!本姑娘什麼沒見過?我見過的你都沒想過!

她終於鼓起勇氣抬眼回望眼前的男子,卻發現自己馬上就後悔了:你這個壞蛋!以前光覺得你長得像女孩子,現在居然變得這麼有味道~

你說你閒得沒事幹嘛長得那麼好看啊?你又不真是是女孩子!——眼睛長得比我的還有神,睫毛比我的還要長,皮膚比我的還要細膩!你又幹什麼這麼笑?還有那個鼻子啊~又挺又直的,簡直帥斃了!你知不知道你這個笑容更是迷死人啦!讓本姑娘都快忍不住想要非禮你!

媯寧好容易忍住流口水、上去啃他一口的衝動,紅著臉把頭扭在一邊,誰知這個不知死活的大壞蛋竟然用他修長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吶,你害羞啊?」

他這一句話便將媯寧的一切美好幻想都打破了:奶奶的!要不是本姑娘憐惜你年幼,早就「卡嚓」你了!你竟然還敢說出這樣的話?我告訴你:本姑娘不是害羞,是在忍耐!

不過她也就是想想吧!要是她真的講出這麼震撼的話來,估計她自己得先崩潰。媯寧費了半天力氣壓住衝動,瞪起眼睛、鼓起腮幫子生氣道:「誰害羞!我……我氣你幹嘛欺負我的婢女?!還有啊,你有沒有好好照顧錦兒?還有……」

她紅著臉,利用「喋喋不休」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是話沒說完,她便傻傻的發現自己被眼前看似溫文冷靜的男孩奪去了呼吸,嘴唇上傳來柔軟而堅定的觸感……

一切都只是在一瞬間,卻又好像一輩子那麼漫長。媯寧竟然沒有覺得有排斥感,相反的,從唇上卻傳來淡淡的依戀的感覺。

不過她的理性究竟大過感性,雖然身體的本能很享受,但是她還是用力抗拒了,只不過還不等她的手觸到張廷渜的胸口,這個招人恨的壞蛋自己便離開了神情依然陶醉的媯寧。

待媯寧反應過來的時候,只非常臉紅的發現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竟盯著自己咧嘴笑著!「你這是在笑我嗎?」媯寧羞憤的想到:「我這兩輩子加起來都沒丟過這種人啊!」

她心裡這樣想著,便不自覺的表現在了臉上。張廷渜看著眼前的小仙女可愛的嘟起了嘴巴,從內心喜愛她的樣子,於是在媯寧張大嘴想好了說辭準備說教他的時候,他放棄了所有的溫文爾雅,像一隻飢渴的大灰狼一般,將可憐的小羊撲到在身下猛「啃」起來!

——*——*——*——*——

「這是什麼狀況!?!」媯寧簡直驚呆了!白白讓這個張家的壞小子佔了半天便宜!

不過她也發現這樣真的很讓人難以抗拒——雖然眼前的少年不是她一直最愛的那種類型,可是他也有著常人不能擁有的吸引力。那一刻,媯寧甚至想到:若真的這樣……也不錯!

一直到張廷渜修長白皙的手指,緩慢溫柔,卻又堅定不移的遊走在她的衣襟之內時,媯寧終於擠出全身的力氣,用盡最後的理智抵抗道:「不!……不行……」

她的聲音那樣軟綿綿,帶著濃濃的誘惑,反而讓內心尚有一絲矛盾的張廷渜徹底放棄了自己的理智!他抬起頭看著媚眼如絲的媯寧,用空餘的那隻手伸出,封住她的嘴唇,盯著她的眼睛輕聲道:「噓……不要講話!」

媯寧彷彿著了魔一般,任由張廷渜觸摸自己的禁地……

「咚!咚!咚!」就在這兩個十八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就要邁出最關鍵的一步時,敲門聲響了。

一直在媯寧頭腦中出於下風的理智終於重新佔據制高點!她「呼」的一下坐起,好懸沒撞著張廷渜的腦袋:「誰……誰啊?!」

「小姐!是我們啊,小麥和小竹!我們帶吃的來了!」門外傳來小麥壓低嗓門的聲音。

媯寧這才想起了自己還派了倆人出去找吃的呢!不過她現在更關心的是自己這衣衫不整、一副被蹂躪的模樣!所以趕緊一邊推開張廷渜一邊將剛剛被扯亂的衣服收拾妥當,嘴巴卻在扯謊道:「哦……等等啊!我……額……我的鞋子掉了!」

張廷渜被媯寧粗野的推到一邊,他略略吃了一驚,眼中閃過一絲懊惱,不過他很快恢復了平靜,迅速將自己衣領上的扣子繫好——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又恢復了風采!

與他相比,媯寧則手忙腳亂的多!她費了半天勁才將自己收拾妥當,她此時連看一眼張廷渜都做不到了!滿腦子儘是後悔。

她見自己也無什麼不妥了,便要前去開門,卻被張廷渜一把抓起來!她都快哭了:自己這樣子要是被別人看見,真的沒臉見人啦!

出乎媯寧意料:張廷渜並不是想要繼續「非禮」她,而是將她腮邊的一縷頭髮挽在她的耳後。媯寧被他出人意料的貼心弄愣了,張廷渜瞇著眼睛挑起嘴唇,湊到她的耳邊溫柔的輕聲道:「再不開門她們便要闖進來了!小傻蛋!」

媯寧聽得他如此一說,立馬將剛剛的曖昧一掃而光,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後跺著腳去給小麥、小竹開門。

——*——*——*——*——*——

「你們兩個傻瓜!」小桃氣憤道:「咱們小姐今天和姑爺大婚啊!你們就這麼進去啦?!」

小麥也覺得自己做的有失水準,低著腦袋聽小桃發脾氣。小萍則捂著嘴偷著笑道:「感情小麥也有犯傻的時候啊?」

小桃想想也覺得好笑:「你們破壞了小姐和姑爺的大好日子,明天就等著挨罵吧!」

小竹見小麥竟然一句反駁都沒有,於是小聲咕噥道:「又不全是我們的錯!是小姐吩咐要吃的啊……再說,你們就這麼白白跑了?也不知道來告訴我們一聲的!」

小桃氣道:「小姐和姑爺要洞房,難道俺們兩個姑娘家的還要聽牆根不成?」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洞房(三)

第一百六十八章 洞房(三)

小竹和小麥的打斷,令媯寧稍稍平緩了內心的躁動。目送著兩個小丫環紅著臉兒退下,喜氣洋洋的洞房內頓時變得尷尬起來。媯寧心裡惴惴的坐在凳子上,兩手不停的絞著衣襟,偷偷斜眼瞅了懶懶的靠在床沿上的張廷彖一眼,卻不想正對上他溫柔的目光,趕緊又垂下眼簾,心裡隱隱的期待著什麼,又似乎在怕著什麼。

張廷彖看著媯寧含羞帶怯的樣子,只覺得一股柔情上來慢慢的充斥著整個心裡,他多想不管不顧的立刻把這個一直在他心裡最重要的位置的小妮子狠狠的擁入懷裡,卻又怕像剛才那樣意亂情迷傷著了她——畢竟,他們這個成親並不是真的,當然,只是目前不是真的,在不久的將來,他必定會堂堂正正的把媯寧迎娶進門!想及此,張廷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穩了穩自己的心神,對邊上那個還在神遊太虛的小妮子說道:「寧兒,你不要怕,剛才是我冒犯了,你放心,不會再有剛才的事情發生了!」

聽了這話,媯寧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竟然還隱隱有種失望的感覺,她連忙狠狠的拍拍自己的頭:在瞎想什麼嘛,難道自己就那麼希望被別人吃豆腐啊!

看著她可愛的樣子,張廷彖不覺輕笑出了聲,他走到媯寧旁邊牽起她的手就往床邊走,同時收到一記警惕的眼神,在媯寧耳邊低語道:「外邊必然有人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好歹把這齣戲給唱完啊!」媯寧一驚,這才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隨即感覺臉蛋被狠狠的擰了一下:「啊!好痛!你……!」

「噓,不要多說,你只要大聲呼痛就好了!」

媯寧總算是明白了張廷彖話語裡的意思,臉紅的發燙,剛要說點什麼,卻沒提防又被他狠狠的擰了一下,「啊!你輕一點啊!」

屋裡的小兩口就在那玩著你掐我一下,我踢你一腳的不亦樂乎,屋外一個黑影此時起身悄悄的離去了。

照理說,像張廷渜這樣沒學過功夫的普通人聽力都不會特別靈敏,但是令媯寧汗顏的是——自己什麼都沒發現的時候,這個傢伙卻不僅發現了蛛絲馬跡,甚至連對策都完備了!

喜帳內張廷渜順手拉下了帷幔,輕輕俯在媯寧身上,卻並沒有接觸她的身體。這樣似是而非的曖昧反而令媯寧這個色女有點飄飄然~但是張廷渜的注意力卻已經飄到外面了:「寧兒,那人好像已經走了!」媯寧聽得他如是說,方才醒悟:剛剛他說的「監視」並不是只聽牆根啊!

她為自己的遲鈍和不純潔的想法紅了臉,雙手輕輕抵著張廷渜的胸口有些惱羞成怒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還不快下去!」

張廷渜愣了一下,又接著恍惚的燭光看到她粉嫩嫩的臉頰,心中有所察覺,他又恢復了那種似笑非笑的可惡樣子,白皙修長的雙手固定住她的小腦袋,一點也不斯文地、毫不猶豫地吻了下去!

準確的說,媯寧還是很享受這個吻的,假如是剛才,她也一定會順從的任由這個貌似純潔實則邪惡的張姓小子胡作非為了!不過她有些生氣的倔強的認為這個可惡的傢伙,根本就是想涮她玩!要不然怎麼一會這樣一會那樣的?明明就有不良企圖,卻裝得跟正人君子似的,難道就是想看我出醜嗎?

唉!要是張廷渜知道了她的想法肯定得大叫冤枉!因為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發自內心。他的的確確想要得到媯寧,可是又確確實實看到了她眼神中的猶豫。

再加上這個時代的女孩子,名節至關重要!尤其是像媯寧這樣已經被留了牌子的秀女,倘若叫人發現她身體被玷污過,恐怕就不僅僅是損失顏面的問題了,甚至會殃及自身和家人的生命!

張廷渜自然不能看到她受到絲毫傷害,但是他的心裡和身體都是那麼渴望身下這個女孩……他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籌謀猶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是好。

但是看到她欲拒還迎的羞澀模樣時,他覺得媯寧也是一樣渴望自己的!所以他必須要成功!無論是什麼都無法阻止他對媯寧的愛慕。但是令他想不到的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媯寧這個小丫頭非常果斷的、徹底的反悔了!結果就是——

「咚!」的一聲,緊接著便是張文書的慘叫「哎呀!……」

媯寧披散著頭髮滿身戾氣:「王八蛋!你要是再敢動老娘一根汗毛,就等著斷子絕孫吧!」

張廷渜坐在地上捂著下身冷汗涔涔,心道:幸好離關鍵部位還差幾分,要不然後果還真難說!他抬頭看了一眼發飆的媯寧,心中哀歎:女人真是善變啊!可是就算是她這副河東獅的模樣,怎麼也那麼讓人愛呢?

他蜷成一團,口中不停的呻吟著,根本沒顧得上回答媯寧的話!媯寧這時候才覺得自己是不是踢得太重了?可別真的弄到張家四公子不能人道,那他爹、哥哥不是得一起把自己剁了?

呃……最重要的是,他要是真受傷了,自己一定得後悔一輩子!不得不說,媯寧的本性還是善良的,她見張廷渜的臉都白了,心裡也沒了底氣,趕緊光著腳丫跑到跟前慌張道:「喂……你……你別裝啊!」

「你試試被這麼踢一下便知道怎麼樣了!」張廷渜皺著臉顫聲道。

「那……你哪裡痛?我……我給你揉揉?」媯寧有些不確定道。

張廷渜聽得有些無奈,真是不知道該說她純潔好呢,還是傻好呢:「還是算了吧……」

媯寧也意識到自己說的真是傻話!她嘿嘿的乾笑著,張廷渜瞄了一眼喜床道:「唉……晚上可是很冷的……怎麼辦啊……」

畢竟自己心中有愧,無法,媯寧只好將他安排在床上休息。可是自己怎麼辦呢?話說這大冬天的,打地鋪不是得凍死!她正手足無措的煩惱呢,纖腰上卻傳來溫柔的觸感,接著人便被帶倒在床上。媯寧意識到是怎麼回事,憤怒的快要暴走了:這個王八蛋是哄我呢?!她剛剛要掙扎,卻聽見身後的人輕聲道:「別動!這樣暖和些……我什麼也不做,就這樣好不好?」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柔軟

第一百六十九章 柔軟

最後這一句裡面甚至帶著一點哀求的味道,令媯寧心軟了——這個驕傲的男孩什麼時候這樣低聲下氣過?

媯寧順勢躺在他懷中,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然後不自然道:「你說……剛剛那個人是誰?」

張廷渜貼在她的耳朵輕輕噓道:「不要想別的,不要說話……都交給我來考慮便好了!安心睡吧……」

他這樣的回答並不能讓媯寧滿意,但她還是安心的、沉沉的睡去了。

****************************************

沒有家長,也就意味著不必早起侍奉公婆。媯寧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睜眼,卻發現一向被人稱讚勤勉的張廷渜竟然也沒有起身!而且這個傢伙還笑瞇瞇的盯著自己看——媯寧趕緊爬起來檢查自己的衣服——當然一樣也不少了!

張廷渜假裝不高興道:「我是那樣的人嗎?早知道你這樣懷疑,昨晚不如……」

媯寧斜睨著眼睛惡狠狠道:「不如……不如我直接斷了你的念頭!」說完又瞄了一眼他的下身。

她這一眼還真讓溫文爾雅的張公子哆嗦一下,他苦笑道:「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這樣凶悍的女孩子啊!」

「我不是也沒發現你是這樣的假正經啊!」媯寧不屑道。

兩人笑鬧一會,外邊小麥幾人便敲門道:「小姐、姑爺,可要起身?」

****************

小竹給媯寧挽了一個已婚婦人的髮髻,媯寧藉著銅鏡左看右看,渾身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