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烏雅格格 by花間意

修真者穿成了倒霉的烏雅格格,嫁入胤禛府邸。奪嫡宅鬥什麼的,清嵐表示圍觀得很歡樂。

女主不自私,不聖母,不爭寵,想要看愛得死去活來感天動地的,本文木有,只有細水流長,日久生情。

友情提示:

1、清穿文已經穿爛,所以某花若是無意中踩了什麼雷點,請各位親親手下留情。
2、雖然有修真,但女主是魂穿,從頭練起,時間跨度大概不過二十多年,還木有修煉到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的本事。所以金手指是有的,但不會誇張。
3、某花是玻璃心肝,最不喜歡看虐文,所以絕對不會虐自家女兒。
4、略帶點紅樓情節,不過不是主線。

內容標籤:重生 修真 隨身空間 清穿

搜索關鍵字:主角:清嵐、胤禛 │ 配角:那拉氏、李氏、武氏、宋氏、康熙、德妃 │ 其它:清穿、修真、隨身空間、紅樓
☆、初 到


清嵐從一陣眩暈中醒來,入眼處,滿目雕漆繡床,撒花簾帳。旁邊一小丫頭,歪在塌邊,胳膊支著腦袋,搖搖欲墜,眼睛已是瞇上,一臉睡意。
閉上眼,清嵐不想讓人發現已經醒來,整理一下腦中紛亂的記憶。這身體的原主也叫清嵐,烏雅姓。父親烏雅?和倫泰是工部一從五品的小官,母親白佳氏,是父親的嫡妻,家中還有兩個姨娘柳氏和蘇氏。烏雅?清嵐是家中嫡長女,年方13歲,性情溫和聰慧,頗得父母喜愛。還有兩個庶妹,一個與她同歲,柳氏所生,一個6歲,蘇氏所出。柳氏如今又懷了身孕,暗下裡,白佳氏也頗為失落。
這個朝代叫大清,國號康熙,如今是康熙40年,國泰民安。清嵐剛參加完所謂的選秀,留了牌子回到家中待指婚,卻不慎落水,原主剛剛離魂,便被她僥倖佔了身子。說是「不慎」,烏雅?清嵐殘留的記憶裡分明記得有人在她背後推了一下,那窒息般的感覺至今仍久久不散,這個家裡想必也不是明面上那麼和睦。
既然用了你的身體,那便由我來還你這一世。清嵐上一世是修真者,最講因果循環。上一世被人暗算,自爆金丹,元神躲入隨身至寶「木心小築」內,不知為何來到這裡,烏雅?清嵐也算是救得她一命,何況以後還要一直佔用人家的身體,若是不還這個債,久了便成心魔。好在記憶裡這個時代女人的壽命並不長,區區三五十年,於修真者漫長的生命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也可以作為她的入世歷練。只是現在凡人之軀,一切要從頭練起。
清嵐理好記憶,裝作慢慢醒來的樣子,微微動了動身體。貼身丫頭寶絮一個激靈驚醒,圓圓的臉充滿了驚喜:「姑娘終於醒了,可把太太給急壞了!」
聽得屋內的動靜,外面候著的諸人早已忙亂動作起來。少頃,白佳氏趕來,還未到床邊,便喜極而泣:「醒了就好,這次真把額娘給嚇壞了!若是你有什麼不是,額娘以後也不想……」未說完便滴下淚來。坐在床邊,摟了清嵐在懷,一疊聲地噓寒問暖。
清嵐恍神,這便是母親嗎?感覺真的不壞。清嵐微微一笑,將頭埋在白佳氏懷中,蹭了蹭,溫聲道:「額娘,女兒大好了,額娘不必擔心。」大病初醒,軟軟糯糯的聲音引得白佳氏越發憐惜。又請了大夫再次看診,親耳聽到大夫說大好了,只需幾幅調養的方子,方放下心來。
烏雅府上下聽得大姑娘大好,一天來了幾撥人探望。還是白佳氏心疼女兒,稱道,大病初癒,不易見客,將人都打發走,只是兩個姨娘卻不好趕走。
柳姨娘嬌嬌俏俏的,手微微扶上肚子,笑道:「謝天謝地,大姑娘終於醒了,老爺和太太也該放下心來。也不枉我日日給大姑娘唸經頌佛!這幾日文欣也一直陪著我念佛,可見是關心姐姐!」
白佳氏淡淡一笑:「有心了!」
蘇氏細聲細氣:「秀琪也一天問我好幾回,姐姐怎麼樣了。我跟她說,你姐姐是有福之人,哪裡有什麼事,改明兒還要你姐姐教你念字呢!要說咱家這三個姑娘,大姑娘最是知書達理,和二姑娘一同參選,如今大姑娘留了牌子,說不定今後又有什麼造化。」
文欣聞言臉色變了,瞪了蘇氏一眼,俏麗的臉上閃過一絲憤懣,扭下身子輕哼一聲,又忍不住道:「誰讓我是庶出……」
柳姨娘拉住她,邊拍了她的手,挺了挺肚子,假笑道:「可不是,大姑娘是沒得說,秀琪也是活潑可愛,天真爛漫……」柳姨娘咬重了「天真爛漫」四個字,說得蘇氏臉色一變。柳姨娘又輕笑道:「文欣雖是最不中用,可我只盼著她日後能嫁個好人家,聘為正妻,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白佳氏臉上閃過一絲不快,誰不知道以烏雅家的地位,日後嫁入皇室宗親,在夫家地位肯定不會高到哪裡去,愛女不定以後要受什麼委屈。擔憂歸擔憂,卻也容不得別人這般說,便順著道:「依著柳氏的意思,文欣自是比大姑娘要風光些。」
「不……不是的……」柳姨娘反應過來,忙賠笑道:「文欣哪裡能跟大姑娘比。」自知失言,便不再多話。
清嵐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凡人的爭鬥不比修真者少多少。除去實力的差距,其他的勾心鬥角的還有什麼差別。
兩個姨娘在屋內又閒扯了幾句,便借口走了。
白佳氏又拉了清嵐的手,待屋內無人,臉上的擔憂再也遮掩不住:「我的兒,這次因著你落水,宮裡德妃娘娘恩惠,特准你多修養一個月,以後,還不知道你會指給哪家宗親?會不會在夫家受氣?咱家雖跟德妃娘娘連著遠親,可畢竟關係遠了,以前也少有往來,以後未必能指望她的照拂……」白佳氏未說出口的是,聽德妃的意思,算著年齡,只有四阿哥,只是也未做的准,便未說出口。
嫁人清嵐倒是無所謂,修真者之間若是修為相近,互相結為道侶也不失為一種極有效的雙修之法。而且修真者沒有所謂的貞操觀念,若是兩人修為拉大,或是一人意外,換道侶也是常見的,且生命漫長,很少有雙修道侶能從一而終的。如今她在凡人身體裡,一身修為盡無,少不得從頭練起,哪裡容的她挑揀,只是還有些不甘心。
「額娘,女兒若是執意不嫁,會有什麼後果?」清嵐大大的眼睛望著白佳氏。
白佳氏大驚失色,忙向門外看了看,兩人的丫頭俱在門外,離得遠,遂壓低了聲音喝道:「你在胡說什麼?選秀是咱滿人祖宗規矩,誰敢違抗?不僅會連累全家闔府上下,抄家滅族也不為過,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白佳氏驚疑地掃視清嵐。
清嵐一驚,忙解釋道:「可女兒害怕……」低了頭,遮掩住臉上的神情。
白佳氏不疑有他,歎了口氣:「我也本希望你能撂了牌子,托你阿瑪再行打聽,不拘哪家,只要家裡人口簡單,為人本分就好,誰知你卻被宮裡的德妃娘娘看上……可惜你阿瑪官小位卑,以後給不了你什麼幫助……」白佳氏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你放心,老爺最是疼你,我也只有你這一個命根子,拼著咱們全家,我也要護你周全。」
清嵐心裡盈滿暖意,眼裡卻該死的酸酸的,握了白佳氏的手,認真道:「額娘,你放心,女兒定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白佳氏只道是女兒懂事,並未多想。
晚間,烏雅?和倫泰回府,聽說愛女醒了,又是一陣關心,又怕累著清嵐,囑咐她早早休息。
待眾人都離去,清嵐對寶絮及屋裡其他二等丫頭道:「你們都出去吧,晚上不用人守夜。我現在睡眠淺得很,輕微動靜便醒來,你們在這裡我睡不著。」
寶絮一向惟命是從,給清嵐收拾好床鋪,掖好帳子便退下了。
聽得閉門聲,清嵐立即坐起身,腦袋探出帳子。月光透過窗紙,所以屋裡並不全黑,影影綽綽。門外稍有走動聲,少頃,便一聲兒也沒了。
清嵐放好帳子,在床上盤腿坐下,先是檢查了一下這具身體,好在資質中上,年齡不大,現在開始修煉尚可。隨身的「木心小築」仍在,這一次死裡逃生全托賴它。「木心小築」是清嵐上一世最大的機緣和秘密,早已與她的靈魂綁定。界內自成空間,當前所至有百餘頃地,一條小河貫穿而過,種滿百年來收集的各種靈草靈藥。界內與外界時間比為10:1,因此一些靈藥年份極為可觀,若放在外界珍貴至極。儲物間內還放著丹鼎和未用完的丹藥。清嵐上一世是五品煉丹師,九為極數,五品已是難得,在界內煉丹,不僅成功率高,且丹品上乘,她修為的提升離不開一身精妙的煉丹術。
默念口訣,清嵐開始操縱身體感受靈氣。按著資質不同,靈氣初入體從幾天到幾個月時間不等。再好的資質,頭晚上也未必能感受到靈氣。清嵐心裡有數,依舊打坐整晚。
轉眼間金雞報曉,屋外已有人走動。清嵐既然病好,該去主屋給父母請安。入鄉隨俗,既來之,則安之,才是修真者最佳的心態。
到了主屋,兩個姨娘和妹妹已在,互相見禮,父母便相攜從裡屋出來,又是一陣問安。
烏雅?和倫泰將清嵐叫到身邊坐下,滿是慈愛:「可好些了?你身子一向弱些,再請大夫看看,不可馬虎。」
清嵐笑得很是乖巧:「是女兒不孝,讓阿瑪和額娘擔心,以後定不會再這樣。」
文欣微一撇嘴,隨即又想到什麼,笑容分外艷麗張揚:「姐姐這次真把阿瑪嚇壞了。姐姐一向面兒上最是穩重,這回怎麼這麼不小心?何況還是家中的池子,從小玩耍的。姐姐即便心裡疏忽了,可也別忘了阿瑪和額娘時時會擔憂啊!」
白佳氏神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清嵐腦中轉了幾回,轉過身看著文欣,口中淡笑道:「二妹說的是,我縱使再糊塗,也知道愛惜自身,無緣無故不可能落水,誰會想著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呢!可惜我實在想不起當時的情形。莫非二妹知道緣故?」
清嵐的眼神格外誠懇:「二妹若是知道,定要告訴姐姐,也讓姐姐以後記得你的情誼。」又對著烏雅?和倫泰道:「阿瑪,昨夜女兒也是左思右想,還以為真是什麼意外,誰知二妹卻說其中有蹊蹺。阿瑪,二妹定是知道什麼,在關心女兒呢!」
烏雅?和倫泰面色嚴肅起來:「文欣,你若真看到什麼,大膽說出來,阿瑪必會為你們做主。沒想到我烏雅府上竟然也出現這等腌臢事!若讓我查出來,定不輕饒!」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滿屋人都看向文欣。
文欣大驚失色,立刻覺察失態,笑容分外僵硬,神色變換間,吃吃道:「我……我哪有看到什麼!姐姐胡說!我……我沒有!」一把拽住柳姨娘,急道:「姨娘,我什麼也不知道……」
「好了!」柳姨娘輕喝,狠狠瞪了文欣一下。文欣猛地頓住,臉憋得通紅。
柳姨娘輕笑道:「二姑娘只是好心提醒大姑娘小心一些,哪怕是家裡平常的地方,若是疏忽也有可能失誤,沒有別的意思。」
「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文欣忙跟上。
「二姑娘說話也不慎重一些,好歹也是剛剛選完秀,都長成大姑娘了,說話該謹慎,別讓人誤解!」白佳氏對著文欣意味深長。
柳姨娘垂目。
待眾人散去,白佳氏私下裡攥緊了清嵐的手:「你實話告訴我,你落水真的是意外?」
清嵐肯定:「不是,有人在背後推我!」又道:「今天我只是試探一下,誰知真的發現她不對頭……」
白佳氏看著清嵐,越發憐惜:「都是額娘沒照顧好你!」 心下暗恨,咬牙切齒,「除了她們,還能有誰?蘇氏只有一女,沒有必要害你。文欣一向嫉恨你,如今你倆同時選秀,她卻撂了牌子,自是不甘。空有美貌,卻沒有繼承她娘一點的頭腦,只會拈酸吃醋的……柳氏已經確診懷的是兒子,老爺縱然再尊重我,長久以後這府裡哪裡還有我們的位置?」話中遮掩不了的苦悶。
「額娘,」清嵐握了白佳氏的手:「她們做下這等事情,必不敢讓阿瑪知道。」
白佳氏旋即恢復了冷靜,若有所思:「柳氏沒那麼笨,她這麼多年跟我作對,不會用這種法子,只怕是文欣一時頭腦發熱,自作主張,未必敢告訴她額娘。」
清嵐細細想了一回:「二妹頭腦簡單,容易衝動。柳姨娘倒是沉得住氣。額娘,我這裡有個法子,不知道……」遲疑一下:「二妹……房中有沒有額娘的人?」
白佳氏微一頷首,表情欣慰:「我的兒,你終於長大了。」
「怎麼不可能長大?」清嵐苦笑。剛進入這個身體的時候,哪怕原主的魂魄已經離體,身體裡殘留的不甘和掙扎、恨意和眷戀是如此強烈,讓意識強大如她也不由自主地同仇敵愾。
清嵐將自己的想法跟白佳氏說了,白佳氏又指出了幾點不足。母女倆又計議妥當,方散去。




☆、德 妃


「姐,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文欣很不情願。
「二妹還不知道吧,這裡是我落水的地方。」清嵐面色嚴肅地牽了文欣的手來到池邊。
文欣的表情很不自然:「是嗎?妹妹真不知道。」
「二妹,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周圍悄無聲煙,丫頭婆子們早已支到遠處,只餘下潺潺的水聲在腳下流淌傳來,仿若親密的呢喃。
清嵐貼近文欣,幾乎就在她耳邊,待文欣的注意力被引起,悄聲一字一字道:「這池裡有鬼……」
聲音不大,卻如炸雷般在文欣耳邊響起。「姐,你說什麼呢?」文欣的聲音變得尖細,幾乎跳著遠離河邊挪了挪。「怎麼可能有鬼?你在胡說!」
「我也希望是胡說。」清嵐語氣裡帶了一絲委屈:「二妹我從小到大什麼時候騙過你?你想啊,我平時那麼小心的人,那天在池邊看的時候,覺得有一股力道將我拉向水裡。真的!」清嵐大力點了點頭,表情格外真摯。「老人說那個時候可能是鬼上身,難怪我那時頭有些暈……」清嵐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攥著文欣的手。「二妹,我沒有騙你,我當時真的很害怕……我聽說水裡的鬼有時候會上岸纏著它見過的人,二妹我怕府裡其他人會不會也有什麼不測……二妹,你以後一定要小心一些……」清嵐語無倫次。
文欣的手被攥得生疼,一把丟開:「姐你暈了頭了,快回去休息休息!」退後幾步,下意識地左右看看,「姐,你不要亂想,沒有什麼鬼的!我……我先回去了……」慌慌忙忙地跑開。
清嵐看著文欣跑遠,臉上一點一點綻出笑容。剛剛她的聲音和目光裡加了一點蠱惑和暗示,對文欣這種心裡有鬼意志不堅定的人來說,並不難將這個種子埋在她心底。
接下來幾天,清嵐日日請安,每次看到文欣時,都笑得格外熱情。文欣卻如驚弓之鳥,神情一日比一日恍惚。
請安之餘,清嵐並沒有把精力都浪費在文欣身上,剩下的時間都一個人窩在屋裡,借口修養,卻不浪費一分半刻地打坐修煉,終於引氣入體,進入煉氣一層。煉氣期前三層沒有法術修煉,卻是非常重要的基礎,強身健體,感官增強,清除體內雜質,逐漸洗經伐髓。清嵐的精神力本是十分強大,經過上次自曝,有所損傷。現下看不出什麼問題,以後卻不可小覷。清嵐想起以前宗門一個師兄鍛煉精神力的法子——雕刻。將精神力灌注於每一刀每一刻中,刻出來的妖獸仿若實物,氣勢撲面而來,栩栩如生。
清嵐興致勃勃地在「木心小築」中浪費了一截又一截木頭,修煉之餘有了新的興趣。
這日,清嵐例行請安,照例欣賞了一回文欣憔悴的小臉。嫵媚的杏眼如今只剩下黑黑的眼圈,眼內佈滿血絲,神色已是繃至極致,一點風吹草動便動輒驚嚇,行動反應遲緩,話也前言不搭後語。
請安過後,白佳氏特地將清嵐留下,「有要事告知」。
「大前天額娘陪柳姨娘去廟裡上香,前天阿瑪休沐日,帶柳姨娘去郊外的莊子上住,至今未回……」清嵐扳著指頭算。「二妹就一直沒和柳姨娘接上話。」
「柳氏心機頗深,我不知道你能嚇唬文欣到什麼程度,但若有她在,必定會指點文欣,不會那麼容易被唬住。」
「額娘不是還讓二妹房中的小丫頭天天半夜裡造出古怪的聲音嗎?二妹睡不好,又心虛恐慌,害怕被揭穿,時間長了意志力自然喪失,何況她也未必沒有一點悔恨……」聲音低沉下來。
白佳氏握了清嵐的手:「你們本就是親姐妹,我本對她沒有任何成見,從小到大,你有的她都有,我從未薄待她。畢竟是女兒,以後遲早要嫁人的,我不會在這上面跟她過不去。誰知人大了,心也大了……她做別的我都不管,我不能任憑她們傷害你。」
清嵐呼了口氣:「額娘,做錯了事就要受到懲罰。二妹害得可是人命啊!我好歹跟她一起長大,她怎麼下得了手?」
屋裡沉寂了一會兒。
清嵐打破沉靜:「額娘,過幾日就可以了結,那時候先叫阿瑪一個人回來吧。」
白佳氏明瞭,過了一會兒,搖頭笑道:「只顧談家裡的事了,現下有一件要緊事,你要做好準備……」
清嵐疑惑地看向白佳氏。
「宮裡……」白佳氏斟酌著措辭:「德妃娘娘聽說你大好了,招你進宮見上一見,說不定,這次會決定把你指給哪家……你的事情已經拖了很久了……」
「依德妃娘娘的身份,既然不親近,怎麼會對我這麼……注意?」
白佳氏解釋:「咱們家祖上本就和娘娘連著親,娘娘她出身不高,娘家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人,這次正好你趕上了,入了她的眼。獨獨特別關照你,已經引起不少人的猜測……」白佳氏憂心忡忡,德妃和四阿哥的關係僵硬不是秘密,千萬別……
「娘娘莫不是想要關注誰的後院?」清嵐脫口而出。
「慎言!」白佳氏瞪了清嵐一眼。「以後嫁了人,可不能這麼說話!」語重心長:「皇室宗親哪個不是深宅大院,勾心鬥角,『一入侯門深似海』,不論什麼時候,一定要禁言慎行,萬不能像在家時一樣了。」
「知道了。」訕訕一笑,她自是觀察過周圍早沒有人。
「以後你必然難做……」白佳氏神情複雜。「額娘不求你受寵,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娘娘若無別的事就好……若是有事……嵐兒,娘娘遠在宮中……女人以後必定還是要靠丈夫的……」
清嵐眸色半斂:「額娘,你將娘娘的情況再跟我細細講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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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娘娘宣您進去呢!」永和宮門外的小宮/女素質果然高,一舉一動都那麼有規有矩。
「多謝姐姐了。」悄悄遞過去一個紅包。
紅包幾乎連面兒都沒露就攏入袖中:「姑娘請吧!娘娘聽說姑娘來了,心情正好呢!」
兩人邁入宮殿,清嵐目不斜視,一路按著先前嬤嬤教的規矩,端端正正來至德妃跟前:「奴婢烏雅氏?清嵐見過德妃娘娘,娘娘吉祥!」恭恭敬敬行了大禮。
「起來吧。」德妃面帶笑容。「果然是個秀氣的孩子。看座。」
「娘娘過獎。多謝娘娘。」坐了半邊身子。
「先前聽說你生了病,可大好些?」
「多謝娘娘關心,是奴婢自個兒的身子不中用,讓娘娘費心,是奴婢的不是。」
「本宮模糊地聽著,你是落了水?」淡淡地抿了口茶,茶杯落在桌上,輕輕的一聲響。
「娘娘明察!」清嵐繞開陷阱,面不改色。「奴婢愚笨,教養嬤嬤常說奴婢走路姿勢還不夠雅觀,需多練練。奴婢心急,便時時在家中來回走著。那晚從姨娘處聊天回來,一時淘氣,走至池邊。也是奴婢疏於練習,腳下不穩便跌進水裡。幸好二妹及時路過,喊人將奴婢救起。」若說是家中妹妹將她推下水,一則還沒有查證,二則也有她這個做姐姐的姐妹不和睦之嫌;若是說謊,顯然德妃已經查過,還是含含糊糊地好。
德妃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笑道:「你這孩子,真是讓人擔心,看你嫁了人還淘氣不?」
「娘娘……」低頭做侷促狀。
「好了,也別娘娘地叫,都是自家人,叫本宮姑媽就好,說不定以後你自個兒爭氣,日子久了,還要改口呢!」
清嵐清秀的小臉一派濡慕迷糊。
「你這孩子……」德妃對這樣的表情很是受用,想起早夭的兩個女兒,心下軟了起來。「本宮的大兒子,也是當今的四阿哥成親多年,後院還是人丁稀少,你是自家孩子,自是親上加親的好。」
「……奴婢但聽娘娘吩咐……」楞了一下,低了頭,心裡早有準備。
「還叫娘娘?」
「姑媽~」清嵐非常上道,聲音裡帶了一絲撒嬌。「姑媽愛惜體貼奴婢,奴婢能跟姑媽親近自是奴婢的榮幸。可讓外人聽了不說奴婢仰慕姑媽,倒說姑媽寵愛奴婢,縱得奴婢沒大沒小。」
德妃也覺得依清嵐的身份有些不合適:「以後沒人的時候就這樣叫吧。」
「是,姑媽。」
德妃對清嵐分外滿意,知情識趣又乖巧懂事,又是本家出身的,以後想往上爬自是也離不了她。想起大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老四雖不愛說話,但人極好相處,日子久了你就知道。本宮總不會虧待了你。若是你受了委屈,隨時可以來找本宮,本宮給你撐腰。」 玩笑的口氣帶了別的意味。
「姑媽自是疼愛奴婢。」
「娘娘,」小宮/女走進來,笑容十分得體:「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來向您請安了!」
「快請進來。」




☆、胤 禛


「兒臣胤禛/胤禎給額娘請安,額娘吉祥。」身著貝勒服飾的華服青年領著一個半大的少年縱步走進來。
青年神情冷峻,面容嚴肅,一張薄唇抿得緊緊的。少年十三四歲的樣子,很是陽光俊朗,兩人長得有些相像。皇家的相貌大都不錯。但讓人受不了的是這個朝代的男人的髮型,那光禿禿的腦門,讓習慣了修真者烏亮飄逸長髮的清嵐頗多腹誹。好在相貌都清俊有型,氣質出眾,貴氣逼人,硬是將髮型的硬傷遮去。
「快快起來。」抬手,聲音裡多了幾分暖意,「你們兩個怎麼今兒個一起來了?」
「奴婢給四爺、十四爺請安,四爺、十四爺吉祥。」他們剛一進屋,清嵐便站起來靠向一邊,低頭福禮。
「回額娘,在門口碰上的。」胤禛的聲音裡聽不出分毫情緒,面容冷硬,聲音也一板一正。
「額娘……」胤禎三兩步蹦至德妃塌上,挽了德妃的胳膊,笑嘻嘻地問道:「額娘這裡怎麼來了位漂亮姑娘?」
「你這潑猴……」掩飾不住的寵溺:「剛剛給你栓了婚,還是這麼毛躁,小心你皇阿瑪再收拾你!」看向清嵐:「她是本宮娘家的遠房侄女,今年留了牌子的秀女。瞧你,還不讓人家起來。」
清嵐一直屈膝福禮。
「起來吧。」胤禎擺擺手,湊笑道:「額娘有了侄女,就不疼兒子了。」又跳下塌,湊到清嵐跟前:「你叫什麼名字?」
「謝十四爺。回十四爺,烏雅?清嵐。」直起身,微低了頭。
「未夜青嵐入,先秋白露團。好名字!」
「回十四爺,奴婢是『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的『清』。」不亢不卑老老實實地堵了回去。
胤禎一下頓住。
德妃笑了:「你這潑猴莽撞了吧。」
胤禎悻悻走回塌上,不住拿眼瞄清嵐:「額娘將她指給誰了?」
德妃正了正略帶笑意的聲音:「她是留給你四哥的。」
胤禛從入屋便一直如老僧入定般坐著,一聲不吭,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情景。說到指婚時,也只是眉頭略動了動。
「老四……」德妃轉向胤禛,眼裡的溫柔無形中也散去大半。
「兒臣在。」
「你後院裡一直人丁稀少,你皇阿瑪和本宮實在看不下去。雖說要修身養性,但子嗣也是非常重要。」德妃言之諄諄。「你皇阿瑪已經不止一次說過你子嗣單薄了。」
「額娘教導的是,兒臣定會注意。」
敷衍的回答讓德妃不留痕跡地皺了皺眉頭:「這次選秀既然你也沒有什麼中意的,本宮就特地奏請皇上給你指了個格格。她是本宮的本家出身,人品樣貌都是上乘。以後定要好好對待人家,早些給皇家開支散葉。」
「但聽額娘吩咐。」胤禛一眼也未看清嵐,仿若說的不是她。
德妃默然,深深地看向胤禛。
屋裡的氣氛尷尬下來。
胤禛開口:「額娘若是無事,兒臣先行告退。」
「你去吧。」德妃不是很高興,又帶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解脫的放鬆:「清嵐替本宮送送老四。」
「是,娘娘。」
胤禛轉身離開屋子,清嵐依言跟了過去。兩人一前一後。胤禛明顯當後面沒有人,逕自穩步向前走。清嵐毫不介意地眉眼微垂,跟在後面。再後面隔了一小段距離,是永和宮的太監宮/女及胤禛的貼身太監蘇培盛。人數雖不少,卻無一聲響,只聞稀稀索索的衣飾聲和腳步聲。
快到永和宮門前,胤禛突然停住,轉過身,看向清嵐,目光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緒。
清嵐也停下腳步,看向胤禛的方向。似是在禮貌地看著他,也似是什麼也沒有看。視線這點威壓,清嵐表示毫無壓力。
胤禛面無表情的盯視半晌,週身氣勢全開。
清嵐耐心等待,雲淡風輕。
蘇培盛及眾宮/女太監在一旁早已嚇得腿軟,宮裡誰人不知冷面四爺的名號,看到清嵐如此鎮定,也暗下佩服。
宮門前一時冷寂。
胤禛眸中閃過一絲詫異,轉瞬即逝。半晌,開口:「工部員外郎烏雅?和倫泰是你什麼人?」
「回四爺,是奴婢的阿瑪。」
胤禛不置可否,轉身離去。
清嵐亦不多想,「送四爺!」回宮回復德妃。
同德妃又閒談幾句,主要是德妃和胤禎母子倆其樂融融,清嵐間或插上一兩句。之後,便藉機拜別德妃,德妃賞了一批緞子,便出了紫禁城。
出了宮,烏雅府的馬車在一旁等候。寶絮在看到清嵐的身影時,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終於落了回去,焦急的神情也變得輕鬆下來:「姑娘終於出來了,可急死奴婢了!」
兩人上了馬車往回趕。
「姑娘,今兒個進宮如何?德妃娘娘對你怎麼樣?」寶絮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好奇。
「德妃娘娘雍容大氣,自是不會跟我這小丫頭一般見識。」清嵐笑了笑:「兩位阿哥也是人中龍鳳,各有千秋。」
寶絮小小驚呼一聲:「姑娘見到了兩位阿哥!」
「可不是。」清嵐若有所思。德妃和四阿哥的關係果然同傳言中的一般,十四阿哥也視若無睹,不知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德妃將她指給四阿哥,怕不是出於母子情深,只怕是另有深意。只是,這關她什麼事?清嵐嘴角淡淡一笑。豈不知這正和她心意。四阿哥必定不樂意看到她,她只需安安靜靜地在他的後院裡待上一段時間,德妃也未必對她期待甚高,慢慢地便會失望下來,待到……
清嵐笑容加深,清秀的臉上如鮮花初綻,無端多了幾分明媚的艷色,看得寶絮一時呆住了。
不過是二三十年,彈指一揮間,待到阿瑪和額娘仙去,她的實力也足以行走世間,便可藉機離去,從此便圓了烏雅家這個因果。
想到這裡,清嵐的心情格外輕快,掀開轎簾一角向外看。路邊人來人往,店舖攤販,吆喝聲迭起。倏爾一念乍起,向外喊道:「先不回府,去琉璃廠!」
轎子轉了個彎。
既然出來了,就再逛逛,以後這樣的機會不多了。清嵐心下想著,又打發個人回去報信。




☆、八 九


在原主的記憶裡,琉璃廠經營古玩字畫、筆墨紙硯的店舖很多。修真者大都對古物有一種特殊的敏感,運氣好的會獲得什麼機緣也不定。這個時代雖有神仙佛道的傳說,但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親見,聽說今上還對這些神神鬼鬼的說法嗤之以鼻。不知是他們避世太深還是出了什麼變故早已離去,但顯然無跡可循。清嵐並不在意這些,不過是出於好玩和一絲僥倖,權當放風了。
來到這條街上,清嵐便從轎上下來,打發轎夫在一邊等著,帶上寶絮和一個家奴饒有興趣地逛起街來。
一連看了幾家店舖,都沒有什麼入眼的。那些古物好歸好,但也不過是一般的俗物,沒有清嵐想像中的另有玄機,不由眼中帶了一絲失望。
又進了一家店舖,叫「瑞成齋」的,是這一帶房屋最為高大,裝飾最好的一家。入了屋,很大的門面,上下兩層樓,一層四壁都是架子,擺滿了不知名的古玩玉器。一張榆木擦漆的八仙桌,桌兩旁是太師椅,壁間懸掛著對聯,「珠玉騰輝琉璃彩,天生皓月海外星」,字跡大開大合,很有氣勢。
剛一進門,掌櫃的看見進來一位小姐,身邊兩人一看便是下人。衣飾並不出眾,但那小姐容色清麗,氣質非凡,不由眼前一亮,迎了上去。「這位姑娘,可有什麼需要的?鄙店不是自誇,我家沒有的,這一帶您再也不可能尋著!」
「哦?」清嵐轉向掌櫃,淡淡一笑:「好大的口氣。」
掌櫃自得:「姑娘您打聽打聽,我這『瑞成齋』是誰人的產業?莫說是一般的東西,便是那難得的奇珍異寶也有門路給您尋來!」
清嵐雖不知,但也沒有貿然接話,但笑不語,腳步卻自動走向架子,慢慢欣賞上面的珍寶。掌櫃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不時解說。
清嵐拿起一個,略感受了一下,又放下,又接著看下一個。展眼間便看了大半。她突然覺得一道視線從上而下掃過,仿若受到了窺視,不動聲色的朝二樓一個方向瞟了一眼。
二樓一間屋內,一個華服青年放下撥起一角的錦繡珠簾,轉身笑道:「八哥可是奇了,我不過是略看一眼,那姑娘竟能發覺?」
屋裡另一略大些的青年放下手上的茶杯,溫和笑道:「九弟,你見過的姑娘還少?我倒是奇怪,她怎麼入了你的眼?」
「那倒不是!」青年坐下來,給「八哥」把茶添上:「容貌雖不是絕色,我也見得多了,但勝在氣質不俗。看她的穿著打扮,我本以為是小門小戶出身,居然對我這店裡的東西一個也看不上眼,我倒是不確定了。」
「說不定她是不懂裝懂,女人啊……」
「看起來不像。」青年想到清嵐的眼神,那種淡淡的了然和失望,搖搖頭。
樓下,清嵐已將屋裡的物件看完,口氣裡掩飾不住的失望:「掌櫃的就這些了?」這是最大的一間店面,看來這裡真沒什麼好逛的了。
掌櫃倒奇了,這姑娘的眼光倒是不低:「也不是,還有一些沒放在明面兒上的。」
清嵐淡淡看向他。
掌櫃猶豫一下,看著清嵐的眼神,無端覺得有些壓力,暗道自己多想了,不過是個小姑娘,還是將清嵐引向二樓:「還有一些極其貴重的,怕放在外面有了閃失,我們一般人是不給拿出來的。今兒是姑娘要求,自是不敢怠慢。」
走到一間屋前,掌櫃從懷中摸出一串鑰匙,開了門。這件屋子比樓下的小許多,架子上的東西也只有寥寥數件,但顯然比樓下的高出不止一個檔次:「姑娘您再細看看 ,這裡可有您滿意的?」
清嵐點點頭:「有勞了。」一件一件認真端詳。
拿起一塊玉玦時,一股氣息突然沿著她的手大力湧來,激向丹田,攪動體內靈氣亂竄,清嵐差點拿不穩。放下玉玦,定了定神,暗暗迅速調理一下,壓下四處攛掇的靈氣,不動聲色地問道:「這個怎麼賣?」
掌櫃眼睛一亮,大喜:「姑娘真是好眼光,既然問了,小的也給您個實在價,2萬兩銀子!再不能少的。」
銀子?清嵐一下頓住,用慣了靈石的她哪有這個概念,看向寶絮。
小丫頭捏了捏荷包,怯生生地囁嚅道:「大姑娘,今兒出來的時候您沒說要買東西……」而且,2萬倆!府裡也未必能一時拿的出來。
清嵐大窘,平時第一次臉頰有些泛紅。
掌櫃似是看出什麼,臉色沉了下來。
清嵐想了一想,「麻煩掌櫃的稍等一下。」轉身對跟著的家奴道:「你去將轎子找來,轎內凳子下抽屜裡有一個盒子,你將它拿過來。」
家奴點頭應了,轉身出去。
寶絮惴惴不安,看看掌櫃,又看看清嵐。
掌櫃拿不準了,神色變換間,陰晴不定。今兒個東家在,自己是不是莽撞了?本來依他們的穿著,是不該領上二樓的,當時怎麼就一下應了?
清嵐老生在在,神情自若,繼續看下面的珍寶,只是掌櫃卻不再解說了。
少頃,家奴捧了一個雕漆木盒進來。清嵐接過盒子,打開蓋子的瞬間,手掩住蓋邊,從「木心小築」內將一個木雕轉了進去。
清嵐微微一笑:「掌櫃的看看這個東西值多少。」拿出裡面的木雕。
掌櫃狐疑地接過一看,失聲道:「好可愛的小狗!」再一看,卻還是個死物。小哈巴兒雕得活靈活現,憨態十足,捧在手上,仿若能感受到那毛茸茸的觸感,蹭著手心在撒嬌,耳邊似乎還能聽到「旺嘰旺嘰」的撒嬌聲。掌櫃見過的東西也是不少,雕刻之類的更不用說,栩栩如生的更不少見,但都能毫不遲疑地確定,那些是死物,不過是像罷了。從未見過這樣的,一錯眼,便覺得眼前的是個活生生的小動物,乖巧可愛。
掌櫃愛不釋手,單憑這一雕刻手法,便已是世間少有,不,是世間僅有。再一看,又失聲驚呼:「竟然是絕跡的紫檀黑梨木!」聲音也有些顫抖。
什麼木料清嵐倒是不懂,不過是她「木心小築」內最普通的木料罷了。清嵐練習雕刻的時候,腦中想像著家中小京巴兒的憨態,將這股精神力附著在刀鋒上,自然賦予這木雕不一樣的氣勢。
看到掌櫃這樣,清嵐微微一笑:「我拿這個換如何?」
「這……」掌櫃回過神來,遲疑了,東家在,他不敢做主,但心裡已是認定,定要不惜代價將它買下來。
「姑娘就將這玉玦拿去吧!」門外傳來溫和的聲音,兩個錦衣青年走了進來。
「奴才見過八爺、九爺!」掌櫃忙忙跪下。
清嵐屈膝一福,並不作聲。為首的相貌溫潤,謙謙君子似乎是為他量身定做;後面的長相稍偏陰柔,卻不會讓人認錯性別。
「八哥,買這個做什麼?八哥可不像是愛玩的。」胤□拿過木雕,細細看來,嘖嘖稱奇:「這麼逼真的確少見,不注意看還真像是活的。打哪兒弄來的?」看向清嵐。
清嵐含混道:「也是我偶然間得來的……」
胤祀聞言深深看她了一眼,笑道:「正好過幾天是四哥的生辰,你知道,四哥自小就喜歡京巴,正好可以送他。」
胤□臉色黑了:「送他做什麼,這好東西留著自己看不行?」
「你呀!不過是個精巧的玩物,投其所好而已。」轉身對清嵐道:「就拿姑娘的木雕換這個玉玦,姑娘看如何?」聲音溫潤,笑容如面春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
清嵐點頭:「自是可以,本來就是拿來換的。」
掌櫃極有眼色地將玉玦包好,清嵐讓寶絮拿了,又微一福禮,轉身離開。
胤□看著清嵐離去,摩挲著手裡的京巴兒,嘴上還是不住可惜:「這好東西,怎麼就送給四哥呢!八哥就留給弟弟玩兒吧。」




☆、了 結


白佳氏手裡拿著賬本,一上午卻是一點也看不進去,心內千頭萬緒,憂心忡忡。聽到門房報大姑娘回來了,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走至門口張望。看到清嵐安然無事的樣子,一顆心暫且放了下來。
清嵐心裡暖洋洋的,攜了白佳氏的手進了屋。
「額娘,這是德妃娘娘賞賜的今年新進的緞子,您瞧瞧,漂亮不?」
白佳氏苦笑:「娘娘的賞賜自是好的。」命人好生收拾了,又遣散眾人,方拉著清嵐的手,欲言又止。
見周圍無人,清嵐便細細地將進宮的情形一一說了:「……額娘,經過就是這樣的。德妃娘娘說,下月初八是好日子……」
「娘娘賞識你,自然是咱家的榮幸。可我本來就怕……沒想到最後還是這樣……」白佳氏掩口不再提,只是諄諄囑咐:「既然這樣,這些日子你就好好準備一下,你在家的日子不多了……」擦了擦眼淚。
「額娘……」蹲下/身,把頭放在白佳氏膝蓋上。
白佳氏慢慢撫摸著清嵐的頭髮:「四貝勒聽說是個非常嚴謹、守規矩的人,只要你安安分分的,看在德妃娘娘的面兒上,想必他不會為難你,只是也怕你不可能了他的眼,以後你恐怕要過得冷清一些。不過他後院的人據說是各個阿哥中最少的……」停頓一下:「額娘求你,不要妄想去爭寵……」聲音有些顫抖。
「額娘,您放心,清淨些更好,女兒本就不是熱鬧的性子。」
「你雖不爭,但女人間有些事,也不得不防。」壓低了聲音,「像一些吃的東西,只要不是自己的,千萬別輕易入口;撥給你的人,也不要輕信。你這次只能帶一個陪嫁丫頭,就寶絮吧,她一家老小都在咱家,人也聰明,忠心可鑒。我把她的賣身契給你。其他的人,你都要長個心眼……」白佳氏絮絮叨叨,想到哪,就說到哪,彷彿要把這麼多年的經驗一股腦全都說出來。
清嵐認真地聽著,雖然很多東西她都不怕,可光聽著白佳氏嘮叨,心下便覺得無限歡喜。
「……你的嫁妝早已準備好,我和你阿瑪看看再給你添些。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白佳氏起身,回裡屋,片刻,拿了個小木盒子出來,打開,裡面是一紙地契:「這是當初我的嫁妝,你阿瑪雖然也給了你一個莊子,但多一個莊子總沒有多餘的,這莊子的收成是極好的。」
清嵐忙推脫了去:「額娘,我不能再要了。咱家本來就只有兩個莊子,阿瑪還給了我一個,剩下的你們自己留著吧。」
白佳氏搖搖頭:「這個不是你阿瑪的,我的嫁妝本來就是要留給你的,不給你,還能給誰?」塞到清嵐手裡。
清嵐不再矯情,收好:「額娘放心,女兒定會保護好自己。不就是從一個地方換到另外一個地方,日子總會過好的,女兒還會委屈了自己?如果以後有機會,女兒還要回來看望你們。」
白佳氏心知這只是妄想,想了一想,總覺得還有好些話沒有說,又忙撿些要緊話告誡清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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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下的日子裡,清嵐白天便做入貝勒府的準備,親自繡了幾個荷包,繡帕之類的,也要時時聆聽白佳氏的耳提面命,晚上用來修煉。買回來的玉玦被她扔到「木心小築」裡,結果她被震了出來,現在還無法再進去。但她感覺得到,裡面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只得慢慢等著。
在走之前,清嵐覺得還有一件事要解決,她不想給白佳氏留下任何隱患,也是給這身體的原主報仇。
這日晚上,月光皎潔,樹影婆娑,萬籟俱寂。園子裡池邊傳來拉拉扯扯的腳步聲。一人影大力拉著另外一人向河邊走去。
「你放手!姐,你要拉我去哪裡?你放手!我要叫人了!」尖細的聲音劃過夜空。
清嵐避開抓過來的指甲,將文欣甩到池子邊。
文欣狼狽地站住,看到旁邊粼粼的水面——黑夜裡,水面幽深,仿若嗜人的野獸——無端抖了幾下,腳步向外移了移,雙手抱住肩膀,身形佝僂。見是此地,不由低聲笑了:「姐,終於來了嗎?」聲音裡帶著一絲神經質的解脫。
「那天也是一個晚上,沒有月亮。我在蘇姨娘那裡和秀琪聊天,不知不覺天色已晚。怕額娘擔心,就匆匆帶了寶絮往回趕。到這池子邊時,你房中的丫頭翠竹將寶絮叫走,說片刻就回。我一個人有些害怕,就在池邊等寶絮。」清嵐幽幽道:「你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文欣呵呵笑起來,笑容在月光映照下,分外詭異:「姐,你說這池裡有鬼,我現在真的信了,它天天晚上都來找我……攪得我一刻也睡不安寧……我好害怕……它就在我耳邊,可我看不見它……姐,它為什麼要來找我?明明它不是先找上你的嗎?」
「是池裡有鬼,還是你心裡有鬼?」清嵐目光灼灼。
「心裡有鬼?我心裡怎麼會有鬼?」文欣喃喃道,猛地抬起頭:「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撲上去,大力捏住清嵐的肩膀:「你為什麼要害我?說啊!」
「我怎麼害你了?如果不是你做的虧心事,怎麼會夜夜不寐?倘若你心裡坦坦蕩蕩,為什麼現在這麼憔悴不安?二妹,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倆一起讀書識字,我得了師傅誇獎,看你不高興,第二天就故意寫錯了幾個字,挨師傅罵了一頓;過年的時候你貪玩,沒有把孝敬額娘的荷包繡完,我就把自己的給了你;你哄三妹爬假山玩,害得三妹從假山上摔下來,是我替你領了罪,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還有……」
「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文欣抱頭尖叫。
「二妹,從小到大,我有哪一點對不起你,讓你下這樣的恨手?」
「是,你是沒有對不起我,可我就是妒忌你!為什麼你是嫡出,我是庶出?為什麼從小到大你樣樣都比我行?為什麼阿瑪更喜歡你?我討厭你!我恨你!」文欣面容猙獰:「是不是沒有你,這一切都是我的?阿瑪不會只把眼光放在你身上,家裡人都不會只巴結你,如果我不是庶出,我就會得到宮裡的賞識,不會受到嘲笑。如果沒有你,這一切都是我的!」
「啪」,清嵐狠狠甩了文欣一巴掌,「就因為這些可笑的理由,你就要害死一條人命嗎?姐姐這麼多年來,就護了只白眼狼嗎?」
一巴掌彷彿讓文欣清醒了一些:「我不想的……我不想害你的……」慢慢蹲下/身,痛苦地抱頭,「我也很後悔,看到你躺在床上,渾身冰涼,我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可我心裡又有些高興。額娘曾說如果沒有你,我就是家裡的長女,阿瑪就會更關照我……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這麼想?那時候看到你蹲在河邊,我心裡就止不住惡念……」文欣撲向前,抱住清嵐的大腿,仰頭:「姐,我錯了,可你為什麼偏偏要比我大幾個月?你從小到大不是什麼都讓著我嗎?姐,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你把你的東西都讓給我,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害人了!」
清嵐蹲下/身,看著文欣凌亂的髮飾,滿是貪念渴求的眼睛,慢慢問道:「是不是我不讓開,你還是會怨我?」
「啊?」文欣遲疑一下,又忙搖搖頭:「不……不會的……」眼神閃爍。
「可惜你想要的是我的命!本來還想給你個機會,可你依然死不悔改,現在我無話可說。」清嵐站起身,掙開文欣,閉了眼,深深呼了口氣,復又睜開,對著假山,微微一福:「阿瑪,額娘,女兒無能,讓你們傷心了。」
文欣趴在地上,一下呆愣住了。
從假山後轉出兩個人,烏雅?和倫泰和白佳氏。和倫泰臉色鐵青,眸中凝聚著無邊的風暴,緊握的拳頭輕輕顫抖,深深凝望地上的人,似是從未見過。很久,也未說一句。最後嘴唇動了動,終是什麼話也沒說,轉身離開。
「阿瑪!」文欣撲上去,拽住和倫泰的衣襟,痛哭流涕:「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阿瑪不要不理我!我也是你的女兒啊!阿瑪就原諒我這一回吧!」
和倫泰一腳將文欣踹到一邊:「我烏雅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兒!」蒼啞的聲音充滿無法宣洩的怒氣。欲走時,和倫泰腳步踉蹌一下,白佳氏忙扶住他。
黑夜裡,只剩下文欣的啜泣聲,和倫泰和白佳氏相攜離去的背影彷彿蒼老了許多。
正屋裡,白佳氏默默服侍和倫泰換了衣服,嚴嚴沏上一杯熱茶,看到和倫泰無力地揉著額頭,便走到他身後,輕輕地給他揉太陽穴。一時間,屋裡誰人也沒有說話。
「這些年,委屈你們母女了。」半晌,和倫泰打破沉寂。
「老爺怎麼會這樣說?老爺對妾身已經很好了。」
「我明白的。」和倫泰拍拍白佳氏的手:「這些年我寵柳氏,無意間冷落了你,你也沒有怨言。若不是今天我親耳聽到,還不知道你們私下裡這麼委曲求全。」
白佳氏黯了神色。
「文欣是我的女兒,我這個做阿瑪的怎麼會不疼她?但自古以來,嫡庶有別,長幼有序,卻也沒有虧待了她,她怎麼會?」歎了口氣。
「文欣小姑娘家家的,怎麼會有這麼大逆不道的想法?老爺,以後還是要好好教導她,不然今後嫁了人,只會讓人說咱烏雅家的家教不正。」
「清嵐你教得很好。」和倫泰若有所思,「柳氏畢竟是小家子出身,見識淺薄,只會爭風吃醋。文欣要是早讓你調/教就好了,也不會犯下如此的大錯。」
「老爺準備怎麼處置文欣?」
「都是我的女兒啊……」和倫泰苦笑:「我烏雅家怎麼出了這樣的事情?先讓她去祠堂裡跪著,抄寫100遍孝經。以後就讓她待在院子裡別出來了,請幾個嬤嬤,要嚴厲一些的,多教教她規矩,為人處世的道理。她跟清嵐一樣大,等清嵐的事了了,也該找個人家了。就這樣吧。」
白佳氏試探道:「如今柳氏還懷著孩子在莊子上,你看,這事……」
「還是先別告訴她,就讓她在莊子上安心待產!」和倫泰皺了皺眉頭,站起身,握了白佳氏的手:「還是你讓我放心。」
「老爺還說這話做什麼?妾身省得。」
和倫泰長噓一口氣,沉思半晌:「柳氏的兒子生下來還是交給你養,讓柳氏教導以後不定又教歪了,我烏雅家的未來不能交給她。」
「那柳氏那裡……」
「畢竟是烏雅家唯一的男孩,交給嫡妻養也是理所當然,還能提提身份,柳氏不會這麼不識大體。」
「那就全聽老爺的。」
「現下清嵐的事不容耽擱,一定要辦好了。」
「妾身明白。」




☆、入 府


一乘小轎,三台嫁妝,清嵐進了四貝勒府。沒有紅燭高照,也沒有熱鬧喜慶,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等待四貝勒到來。撇撇嘴,更沒有一點嫁人的感覺了。
正房中,福晉烏喇那拉氏端了茶水孝敬:「爺,天色已晚。今天是烏雅妹妹剛進府的好日子,爺也別冷落了新人才是。」
「再等等,急什麼!」
福晉心下高興,嘴上卻說:「妾身還不知道爺最是憐香惜玉?早就聽說烏雅妹妹清麗脫俗,蕙質蘭心,而且是德額娘本家的女兒,家教自是不用說。妾身也為能多了這樣一個妹妹而高興呢!」
胤禛抿了口茶,默然不語。
那拉氏瞧著眼色,又笑道:「烏雅妹妹今後的用度?」
「跟宋氏、武氏的一樣。」胤禛抬眼:「這還用問爺?」
那拉氏笑道:「妾身不是想著畢竟是德額娘本家的人,與宋氏、武氏略有不同,怕額娘怪罪怠慢了妹妹。」
「有什麼不同,就按慣例辦。」胤禛不留痕跡地皺了下眉頭,放下茶杯,走出正屋。
「恭送爺!」那拉氏在後面笑得很是大方得體。
攬玉軒內,清嵐吃了點東西,坐在床上等得很是無聊,不由閉眼默念口訣調息。
現在已是煉氣二層,待到三層,就可以修習法術。修行之路逆天而行,好在清嵐有上一世的經歷,駕輕就熟。這次入世時間不長,卻感觸頗多,突如其來的親情讓她清冷的心境也有一絲觸動。凡人界與修真界並無不同,勾心鬥角無處不在,只要有人在,總有是是非非,而凡人的是非比修真界更為隱晦,而非修真界殺人奪寶一般赤/裸裸地擺在明面上。怪不得宗門的師尊們在遇到瓶頸的時候總說要入世歷練一番,她從未以為然。現下看來,短短月間便感觸連連,心境略有提升,以前有些觀念確實偏頗了。
「貝勒爺吉祥!」
「貝勒爺吉祥!」門外傳來一路請安聲。
清嵐從沉思中醒來,站起身,見胤禛縱步進來,依著禮節屈膝一福:「奴婢給爺請安,爺吉祥。」
「起來吧。」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你們都下去。」
轉眼間屋裡就剩下清嵐和胤禛兩個人,還體貼地關上門。
胤禛坐下,抬眼看眼前的女子,與之前在宮裡見到的並無二樣,當時只是驚異於她的膽量,竟能承受住自己的威壓。今天這樣的日子,她也沒有刻意打扮,甚至連一絲妝容也沒有畫。入屋這麼久,也沒有過來倒個水,像後院其她女人一樣慇勤問候。不知是仗著德妃撐腰還是刻意別出心裁引起他的注意?若是前者,他不介意好好敲打一下,若是後者,對於後院女人們的小把戲,他倒不放在心上,只是對著這樣的氣質,心下默念有些可惜了。
「過來坐。」
「謝爺。」
「聽說你之前落水了?」
怎麼人人都知道這回事?「回爺的話,是。」
「怎麼回事?」
不愧跟德妃是母子,問的問題都一樣。清嵐把跟德妃說的那一套又重複了一遍。
胤禛漫不經心地轉動手裡的茶杯:「你二妹正好路過?」居然還不給爺倒水?
「是。」壓根沒有這根筋。
「倒是巧了。」
「爺說的是。若不是二妹,奴婢也不會有今日。」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若不是他查過,這女人說得真是滴水不漏,怎麼聽都沒有錯。「大晚上的練習走路?」
「奴婢勤奮。」
「你倒是不謙虛?」
「奴婢一向實話實說,何來謙虛不謙虛之說?」
「你倒是不怕爺。」算了,放下茶杯。
「為什麼要怕?」清嵐裝作沒看到,笑著反問,頗為理直氣壯:「奴婢又沒做錯事情,爺也不是隨便體罰人的人。除非是做了虧心事,否則為什麼要擔驚受怕,讓自己過不去?而且奴婢入府之前,阿瑪就跟奴婢說,爺最是循規守據,寬厚待人的人,奴婢就心安了。」
「你倒是安心。」胤禛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快得幾不可見,這又像是那天亭亭玉立不亢不卑的人了:「給爺更衣。」
「是。」清嵐只把眼前的人當成活動雕塑對待。接下來的事情如同想像中的一般,當破開那層對這個朝代女人至關重要的膜的時候,清嵐只覺一股至剛至陽的氣息衝進體內,與體內原有的氣息交融,運轉加快,「木心小築」也隱隱有瞭解封的跡象。
清嵐長呼口氣,怪不得很多人喜歡雙修,果然是有它的理由。這還是個凡人,若是雙方都有法訣,那進境更是不俗。而且雙修不同於採補,對對方只有好處,沒有害處,倒是稍稍平了還略有些不甘的心。
看到清嵐走神,是個男人都不會忍讓,愈加大力動作起來。
攬玉軒內一夜無眠。
嫡福晉那拉氏的房間內。
「宋嬤嬤,這個烏雅氏是德額娘本家的人,德額娘送她進府,意義不言而喻。你說,額娘是不是對我不滿,要扶植這個烏雅氏?」
「福晉,依奴才看,最主要的威脅還是來自李氏,這個烏雅氏暫時不足為慮。」
「哦?」
「烏雅氏如今只是一個小小的格格,與福晉天壤之別。奴才說句大不敬的話,德妃娘娘不管她什麼心思,只看咱爺的心思就夠了。進了府,還不是爺和福晉說了算?況且,就是德妃娘娘的人,福晉才不用擔心呢!」宋嬤嬤流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
「不錯。」那拉氏聞言放心:「烏雅妹妹能得德額娘的喜愛,我自是為她高興。」
「不過,福晉還是要注意,千萬不要讓她懷上,如果她懷上,恐怕就萬萬不妙了,焉知那時候,在宮裡的心中,比之大阿哥,誰的份量更重?」
那拉氏聞言一凜,眼中閃過一絲凌厲:「那麼明兒早的敬茶,勞煩嬤嬤做好準備了。」誰也不能擋了她的弘暉的道!
「奴才明白。」心領神會。
側福晉李氏的房中。
李氏聽了貼身丫頭落英的匯報,笑吟吟道:「你是說,爺晚上是先去了福晉的房中,然後才去的烏雅妹妹那裡?」
「回主子,沒錯。」
「我就知道是這樣,我們的福晉肯定又大度地把爺讓過去了。」李氏想了又想,德妃一直不喜歡她嬌嬌弱弱的樣子,但爺就喜歡她這個調調。一個月裡,除了福晉,就數來她房裡的天數多。如今來了個烏雅氏,竟然是德妃那邊的人,焉知對她是好是壞。李氏倒是不屑於為她著想,不過,轉念一想:「福晉明早定要耍些手段,讓這個烏雅氏難以受孕,就跟我當年一樣,我就偏要賣她這個好。」
「主子為何要幫助這個烏雅氏?」
「我哪裡是在幫她,我是在幫我自己……福晉想要什麼,我定不會讓她如意!」李氏微瞇了眼睛,話語裡帶了深切的恨意。站起身,逕自走到床前,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精美的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個波浪鼓。李氏盯著它,發呆半晌,含淚小心拿出來,左右搖晃,聲音在夜裡仿若嗚咽,分外單調淒涼。
「如果不是我那時防得緊,留了個心眼,身子又調理得好,怎麼可能有大格格、弘盼和弘昀?饒是這樣,我的弘盼還是被她害死了,現在還天天盯著我的弘昀不放!這個賤人!」李氏咬牙切齒,面容猙獰。「這個仇,我定會好好回報她!」
李氏撫摸著波浪鼓,上面的漆已磨掉不少:「落英,你從小跟在我身邊,這些年來,我一直忘不了弘盼臨死前的一幕,他才三歲,那麼小,就這樣去了。他的小手拉著我,一直喊著『額娘,我疼……』我心裡面比誰都疼……」泣不成聲。
「主子,逝者已矣,你要保重好身子,你還有大格格和二阿哥!」
「是啊,我還有他們。」李氏止住啜泣,抹了眼淚,恨恨道:「福晉除了弘盼還不夠,還一直視我的弘昀如眼中釘肉中刺,時時恨不得再除掉他。誰讓府裡如今只有兩個阿哥,宋氏和武氏又不中用,自然眼睛一直盯著我不放。既然這樣,我就把這個烏雅氏推出去,若是她懷上了,福晉必然不會善罷甘休,烏雅氏背後又有德妃撐腰,我就可以坐在一邊看她們鬥了。」
「主子不怕養虎為患?」
李氏冷眼笑道:「懷的上未必生的下來,生的下來未必養的大。意外總是時時有的,不是嗎?」
「主子英明!」




☆、敬 茶


清早,清嵐和胤禛一同出現在正房,滿屋裡的女人眼睛「唰」的看了過來。
「給爺請安!」異口同聲。
「起來吧。」
「謝爺!」
胤禛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清嵐站在當下,不留痕跡地打量著這一屋子的鶯鶯燕燕。福晉坐在胤禛左邊靠下,笑容得體,一舉一動分外雍容大方;李氏坐在右邊,嬌媚婉轉,明艷動人,看到胤禛走過來,眼波流轉間,雙眸含情;再往下是宋氏、武氏,打扮得花枝招展;還有若干侍妾站立兩旁。清嵐俏生生地立著,對著一屋子目光灼灼、神情各異的女人,氣勢不弱分毫,仿若不是她們在審視她,而是她在閒庭信步。
那拉氏神色閃了閃,笑道:「爺,可以開始了嗎?」
胤禛微一頷首。
一小丫頭走過來,放了一個蒲團在福晉跟前,清嵐走過去,依著規矩跪下,拿起旁邊托盤裡的茶杯,高高地舉起:「給福晉敬茶!」
那拉氏無端有種快感,笑著端起茶杯,輕輕抿了抿,放在一邊,繡帕沾了沾唇角,拉過清嵐的手:「真是個秀氣的姑娘,爺真是好福氣。」
「多謝福晉誇獎。」
貼身丫頭入夏端過一個托盤,那拉氏拿起上面放著的一對耳環:「初次見面,以後你我就是姐妹一家人,這對耳環是上次中秋德額娘賞賜的東珠製成,如今看妹妹膚色盈潤如玉,正配妹妹。」
「這麼貴重的東西,奴婢又怎可奪愛?」
「再好的東西也要合適的人戴才行。寶珠美人相得益彰,妹妹勿要謙虛、推辭才好。」
「謝福晉。」
清嵐又來到李氏跟前:「給側福晉敬茶。」
李氏抿了抿,開口先笑,清音柔美,悅耳動聽:「福晉對烏雅妹妹真是大方,妹妹也不敢藏私。這對羊脂玉釵,玉質溫和細膩,是難得的珍品,一直也捨不得佩戴。如今就送給妹妹了。」
「多謝側福晉。」
清嵐又分別與宋氏、武氏互相福了福。
蘇培盛上前低聲道:「爺,到時間了,該進宮了。」
胤禛站起身。
那拉氏領頭眾人齊齊躬身道:「恭送爺。」
送走胤禛,清嵐看到眾人還沒有離去,一齊又來至福晉的正房。
「都坐吧。」那拉氏環視四周,看眾人坐定,笑道:「如今我們又添了一位妹妹,後院裡又熱鬧了許多。妹妹初來乍到,有什麼缺的,一定要告訴本福晉。爺雖然崇尚節儉,但也定不會讓妹妹受委屈。」
「爺和福晉抬愛,奴婢覺得一切都好。」
「攬玉軒雖然地處偏僻,久未有人居住,但院外景色極好,出門便是一片梅園,冬日賞梅最是雅致,福晉對烏雅妹妹果然偏愛。」李氏輕笑。
「最難得的是梅園邊兒上還有一個戲台,賞梅聽戲,烏雅妹妹極是便利。以後少不得要多多去叨擾妹妹了。」宋氏接口笑道。
「可不是?攬玉軒院子大,看著就讓人心寬。如果不是搬來搬去太過麻煩,奴婢早就想跟烏雅妹妹換換了。還是福晉偏心妹妹。」武氏嗔笑。
「烏雅妹妹年歲最小,自然是要多照顧些。往後妹妹與我們同在一處,一則要盡心盡力侍奉爺,為爺綿延子嗣,二則也要與姐妹們同心同德,和睦相處,盡量減少麻煩,別惹爺煩心。」那拉氏諄諄教導。
「奴婢謹尊福晉教誨。」清嵐聞言起身應道。
「烏雅妹妹無需太過客氣。」那拉氏笑道,細細打量了清嵐一番,嘖嘖稱道:「看妹妹不施粉黛,卻依然眉目秀麗,姿容不減,」對著李氏開玩笑,「可把李妹妹給比下去了。」
宋氏、武氏妒忌之色一閃而過。
李氏瞧見,掩口笑道:「妹妹自認資質平凡,當不得福晉往日的抬愛。妹妹自是比不過烏雅妹妹,但妹妹相信爺也不只是執著於膚相之人,福晉說是不是?」
那拉氏笑笑,不置可否。
清嵐但笑不語,眸色半斂,眉目低垂。
一旁侍女們給眾人添茶。
「這是今年新晉的雨前龍井,本福晉一直捨不得喝。如今妹妹來了,自是心下歡喜,拿出來與眾姐妹一同品嚐。」
「如今我們也是佔了烏雅妹妹的光,才能喝到這樣的好茶,妹妹在這裡多謝福晉,多謝烏雅妹妹了。」武氏湊笑道。
眾人都端起杯子,略略抿抿,做足了樣子。
清嵐微啟茶蓋,清香裊裊,品下一口,滿口餘香在舌尖纏繞,「果然好茶!」只是……又細細品品,茶香之中又摻雜了別的味道,幾不可察覺。清嵐心下低笑,若她不是煉丹師,煉丹的第一步就是將各種靈藥的精華凝煉出來,也嘗不出來這茶中除了茶葉的精華外,還多了一絲別的東西,自不可能是什麼好的。這恐怕就是額娘說的不要輕易入口的東西了,清嵐垂眸,掩住神色,這世間果然有趣。
李氏眼盯著清嵐品嚐,見清嵐停下細品,嘴角微微一撇,眉目一轉,半諷半贊地笑道:「福晉這茶一年也就分到不足二兩,妹妹可要慢慢兒品品,裡面自有說不出來的妙處;切勿牛飲,辜負了福晉的好意。」李氏咬重了「慢慢兒」、「裡面」。
「這有什麼的,妹妹若是喜歡,多喝幾杯也無妨,本福晉不會心疼的。」那拉氏面色微沉,嘴上還是若無其事地笑道。
清嵐笑了笑,索性很實在地喝下半盞。加料什麼的,修真者表示毫無壓力,如體內便可化去,又可以去了她們的戒心,以後也會少不少麻煩。
福晉臉上綻開笑容:「妹妹果然是懂茶之人,沒有辜負了李妹妹的好意。入夏,再給妹妹添上。」
李氏臉上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一閃而過。
那拉氏不留痕跡地得意笑笑:「妹妹如今只有一個陪嫁丫頭,攬玉軒院子大,可要好好安排幾個奴才,別讓妹妹受了委屈。」
宋嬤嬤領了幾個下人進來。
那拉氏笑得格外舒心,口氣也熱絡了不少:「妹妹如今的份例,一等丫頭一個,自是妹妹的陪嫁丫頭,二等丫頭兩個,小太監兩個,還有院子裡一些做粗活的。妹妹看這些人可好?如果不滿意,本福晉再著人給你換換。」
「福晉的安排,當然是極妥當的。」清嵐隨意掃視一下,點頭一笑。




☆、落 鎖


「寶絮,天色不早了,叫人把院子鎖上。」清嵐道:「我要休息了。」
寶絮瞧了瞧外面大亮的天色,臉皺成一團:「主子,您怎麼又睡了?早上請安過後,您說要睡個回籠覺;中午用過午膳,您又說要睡個午覺;現在天還沒黑,您怎麼又要睡了?」小丫頭言外之意:您睡得著嗎?
清嵐面色嚴肅:「你主子我才14歲,還是虛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自然要多睡覺。」
「可是……」寶絮囁嚅:「貝勒爺還沒著人通知今晚……今晚……過不過來了呢!」
清嵐搖頭:「不用等他,他肯定不會過來。」
「為什麼?」
「按著規矩,爺一般在新人房裡待三天,今天已是第四天,你說爺會不會過來!」
「可是他也沒說不過來啊,主子再等等吧!」
清嵐敲敲寶絮的腦袋:「你主子我又不是天姿國色,又不是家世顯赫,何況……」明面兒上還是德妃派來的,頓了一下,「嗯,他能在這裡待三天已經很給我們面子了,今天怎麼可能會再過來?我可不想被後院的女人們酸死。」
「可是……」
「別可是了,快去落鎖吧,乖~」
清嵐把寶絮哄走,迅速拉下帳子,盤腿而坐。下午修煉的時候,她隱隱感覺到「木心小築」解封,可惜晚上用餐的時間到了,只得暫時壓在心下。現在眾人退下,她忙迫不及待地閃身進了空間。
空間變化太大了!以前只是一個百餘頃地的百草園,一條清河貫穿而過。現在小河還是小河,兩邊卻截然不同。清嵐站的這邊,只覺熾熱如火,令人口乾舌燥;跨入另一邊,突覺冷風凜冽,陰氣陣陣。心念一動,轉眼到了小河盡頭,則是一個山谷。入得谷內,卻是四季如春,暖濕宜人,清嵐原本種的靈草大半都在這裡。每種草藥的生長環境本就不同,她先前雖然收集了很多,卻還有個別對環境要求特別的尚放在玉盒內,一直沒有機會種。如今空間分出了極陰極陽之地,她的這些靈藥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小河源頭,冷熱兩種河水交匯,無形中潺潺流動,形成一個太極圖案。清嵐掬起一捧水,河水的信息浮現腦中:若是每日用這兩種水交替洗眼,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不僅眉清目明,更可看穿一切物障。換句話說,對於修真者,能看出他的修為;對於陣法幻境,能一眼看出陣眼;對於凡人,則能覺察出他大致的身份及氣運。
還是這個實用!清嵐欣喜。如今她身在凡人界,修為不高,這裡又等級森嚴,動輒得咎,她一人事小,連累家族就於心難安。如今見人便能識得眉眼高低,她便也可以相應對策,省不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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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胤禛放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眉頭,神情頗為疲憊。
蘇培盛上前一步躬身道:「爺,小安子已經等候多時。」
「讓他進來。」
「喳。」
小安子躬身進了書房,頭未曾一抬:「爺,今晚您去哪個主子的房中,奴才好去讓人準備?」
胤禛想了一想,福晉太過端莊,李氏又矯揉造作,宋氏小家子氣,武氏也無甚易趣。腦中浮現出一張雲淡風輕的面容,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走吧。」逕自向外走。
小安子疑惑不解,蘇培盛忙使眼色跟上。
一行幾人縱步穿過梅園,到攬玉軒門前停住。原以為的燈籠高掛,院內燈火通明,彷彿如其他女人一般點亮一室燈苦苦等待他的情形根本不曾出現,卻見大門緊閉,在月光映照下,門上的大鎖橫亙在眾人眼前,分外分明,彷彿還絲絲閃著寒光。
胤禛心內的暖意驟然被澆滅,心下湧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憋屈,卻無從出口,臉色立馬黑了,咬牙,這個女人!
蘇培盛額頭冷汗刷的出來,戰戰兢兢試問道:「爺,要不要奴才去叫門?」
胤禛深深吐了口氣,狠狠剜了幾下門,厲聲道:「不必!去李氏那裡!」扭頭就走。
一行人大氣也不敢出,暗暗佩服這位格格的好膽量,敢把爺拒之門外。
快走到李氏院前時,胤禛猶覺心下有些憋悶——從來只有他拒絕女人的,還沒有女人拒絕過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身後眾人,面容更僵了,冷聲道:「今天的事誰也不准說出去!」
「喳!」眾人忙低頭應了,誰也不傻,讓爺沒面子的事怎麼敢宣傳出去?
李氏一臉欣喜地將胤禛迎進門。
胤禛表情稍緩,哼!有的是女人巴結爺!
過了幾日,小安子照常進來問晚上去哪房。
胤禛無端想起那把大鎖,猶自有些不甘,想著也冷了她這麼多天了,便道:「去攬玉軒。」
「喳。」小安子躬身退出。
「等等。」胤禛突然覺得有點沒面子,嗯,只有那麼一點點,轉念一想,那麼多天沒去她那裡,這女人恐怕該著急了,話說,她真的會著急嗎?這些念頭皆一閃而過,終是黑著臉道:「你去看看,若是她落鎖了,不必再叫起!」
「喳!」小安子有些驚訝,他彷彿聽到了賭氣的意味。這是爺吧?是吧!一定是幻覺!
小安子旋即回來,話都說不出口:「爺……落鎖了……」
胤禛手攥了攥,聲音冷了幾分:「去武氏那裡!」
半個月後,蘇培盛小心翼翼:「爺,小安子回報說……又落鎖了……」
胤禛週身冷卻外放。
一月後,「爺,又鎖上了……」
書房內陰風陣陣。
蘇培盛暗暗叫苦,這一個多月,他的日子不好過啊!爺本來就是「喜怒不定」,如今被掃了面子,這個面子還不能去討回,訓誡吧,人家也沒做錯什麼,規規矩矩地在屋裡貓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冷落吧,嗯,面兒上本來就是冷著的,連他都覺得有些憋屈!
「爺,要不要奴才去稍稍提示一下?」
「不准!」這麼沒面子的事胤禛怎麼能幹?「爺說了不准,誰也不准去提醒她!爺倒要看看,她能鎖到幾時?」咬牙切齒。
哎喲,蘇培盛和小安子苦哈哈的,爺,你怎麼就跟那鎖槓上了?帶點偏執又記仇的爺惹不起啊!這烏雅格格真是個人物!
永和宮內,德妃面無表情:「老四,烏雅氏雖然年紀小了些,但本宮看她並不是什麼不知分寸的。若她有什麼不是,你多擔待些。小丫頭家家,別跟她計較!」兩個多月,除去開始的三天,再也沒去烏雅氏房中,真不把她這個額娘放在眼裡!
胤禛更是僵著臉,不執一言。
福晉房中:「爺,今日進宮請安,額娘話中有話,說如今府上子嗣稀少,宋氏、武氏又一直沒有動靜,勸爺多去妹妹們房中走走。」
「哼!」胤禛攥緊了手指上的扳指,大力的彷彿要把它捏碎。
福晉心下得意,是德妃的人又怎麼樣,爺還不是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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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培盛和小安子私下裡碰頭開會。
蘇培盛故作慎重地開口:「你著人去將攬玉軒的鎖弄壞,別讓人發現了。」
「這樣能行嗎?」
「讓爺心情高興是咱們奴才們的本分!」蘇培盛說得冠冕堂皇:「這種小事就不要跟爺提了,爺日理萬機,別用這些小事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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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玉軒內。
「主子,咱們院子的鎖壞了!」
「唔,這貝勒府的鎖質量怎麼這麼不好?讓人去庫房換一把。」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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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培盛又對小安子道:「告訴他們庫房的人,若是有人來換鎖,就說沒有,知道嗎?」
「還是蘇公公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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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玉軒。
「主子,庫房的人說沒有新鎖了。」
「那就算了吧,反正在貝勒府裡也不會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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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小安子回報說,攬玉軒今兒個沒上鎖。」蘇培盛口氣無比輕快。
「哼!她也有耐不住的一天!」胤禛抬了抬身子,又坐下了:「晚些時候再去!」
「喳,奴才先著人讓她準備一下。」蘇培盛嘴角抽搐,爺,您傲嬌了!




☆、盡 孝


「福晉,這一個月裡,爺在烏雅格格屋裡六七回,不可不防啊!」宋嬤嬤道。
「無妨,上次德額娘特地暗示過爺,爺不過是礙於額娘的面子罷了。越是壓著爺,以後爺的反彈也會越大。」那拉氏擺擺手,雖如此說,心下卻有些不安,「爺忙於政事,一月裡也只有半月來後院,如今還有一半的時間在烏雅氏那裡……嬤嬤,上次她喝的那茶,真的管用嗎?」
「福晉放心,是奴才親手下的,她絕對不會再懷上!」
「這就好。」福晉揉了揉眉頭,「咱們不用擔心,有的是人著急呢!」
攬玉軒。
「給爺請安。爺,您怎麼又來了?」你在這兒,我怎麼修煉?這一陣清早請安,快被那些女人們話裡話外煩死了。清嵐之前落鎖的舉動,倒無意中讓胤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男人一般都對主動送上門巴巴求著的女人視若無味,反倒對那些若即若離的女人念念不忘,就是這個道理。這倒是清嵐始料未及的。
「怎麼?不歡迎爺?」胤禛虎著臉坐上塌,招小女人過來坐。這女人,怎麼就不像其她人那樣對爺慇勤,胤禛想起那把大鎖,心下還是耿耿於懷。所以這些日晚上,就可著勁兒地折騰她,每每做到她求饒。想起她那淡然的面容顯露出的妖嬈風情,胤禛心頭便竄起一把火。
「哪能呢?」清嵐腰一酸,很識時務地改口,「不過是奴婢有些於心不安。福晉和眾位姐姐待奴婢好,奴婢也想有機會回報她們,只是爺日日在這裡,恐怕冷落了眾位姐姐。」
「有人跟你說什麼了?」胤禛陰謀論了。
「怎麼會?」清嵐否認,她還不屑於上眼藥,「這不過是人之常情,府裡有哪位姐姐不盼望著爺過去?」
清嵐走過來,胤禛將她拉到旁邊坐下。女人身形嬌小,倚在他懷中,柔若無骨,淡淡的清香縈繞於懷,讓人很是舒心。
「你薰香了?」這女人難道懂得討好他了?
「沒。奴婢總覺得薰香過於刻意做作,不夠自然。」
這話打擊了一大片人,好在沒其他人在。「所以你也從不施粉黛?爺還以為有人故意苛待你。」
「哪有的事?爺府中一向規矩嚴明,姐妹們也是和睦相處。」至於那些綿裡藏針的話,清嵐一向左耳進,右耳出。「更不會在這些小事上為難奴婢了。奴婢都把那些脂粉放得好好的,是自己不用罷了。」
和睦?胤禛不置可否。但小女人說是,他也不會刻意反駁。而且他就喜歡清嵐這點。雖然是德妃的人,但兩個多月觀察下來,她並沒有打聽過任何事情,也不撥弄口舌是非。即便是初來乍到裝裝樣子,但胤禛也未必一點兒也沒有防備她,而且他也不信一個女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玩出什麼花樣來。好在清嵐既不會一味邀寵獻媚,時時打聽他的去向,往書房送個湯之類的打擾他工作,惹人煩心,又不會恃寵而嬌,得寸進尺,安靜乖巧得很,還能緩衝一下與德妃僵硬的關係,衝著這些,他也樂意先寵寵她看。
安靜乖巧?
胤禛剛想到這詞,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聽說你一天吃三頓,睡三頓?其他人想找你串門也不行?」
胤禛想起他問福晉,清嵐平日裡表現怎麼樣。那拉氏當時表情抽了一下:「烏雅妹妹早晨請安過後就回去睡回籠覺,午膳後又睡個下午覺,晚上用了些點心,又早早睡了。」讓她們想找茬都找不到機會,只能在請安的時候諷刺兩句。
吃三頓,睡三頓?聽著像某種動物。
清嵐臉色黑了一下:「奴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睡覺對身體好!」理直氣壯。
長身體?胤禛掃了掃清嵐凸凹有致的嬌軀。
清嵐不自在地動了動:「爺,非禮勿視!」
「別亂動!」胤禛圈住小女人,低沉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女人難道忘了她坐在哪了了?
「哦。」清嵐立馬反應過來,老實了。
「你平日裡找點事做,別天天像豬一樣吃吃睡睡!」胤禛剛平復下來,毒舌了。
「……」清嵐無語,拿起胤禛的手把玩。手寬大而溫厚,上面還有練習射箭留下的繭子。大拇指上一枚玉扳指,是上好的翡翠,顏色極為通透翠綠。
清嵐運用靈氣遊走眼部經絡——她自從用空間河水源頭的水洗過眼後,總喜歡逮著什麼看什麼——扳指上蒙著一層綠色的光暈,上面還有幾個黑點,想必這玉也不可能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
清嵐又凝神看向身邊的人,但見胤禛身後匯聚了淡淡的明黃色的霧氣,一條金龍在霧裡若隱若現。想必他是皇子,自然也是龍子,等有機會再觀察一下皇上、太子和其他阿哥是什麼樣的。清早請安的時候,看到福晉背後是濃郁的正紅色霧氣,李氏為紫色,濃淡比福晉的稍遜些;宋氏、武氏為淡淡的粉色,武氏的顏色又比宋氏的濃一點,這大概與個人在府裡的地位差不多。
清嵐沉思。
「在想什麼?」眼前的女人雖然看著他,早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這讓胤禛頗為不喜。
手被捏緊,清嵐回過神來,「沒什麼,在想奴婢能幹什麼?」
「這是得好好想想,免得你整日裡無所事事!」
胤禛拿起榻上桌子上的紙:「這是你寫的字?」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寶絮不識得字,奴婢教她認自己的名字。」
「你這是什麼字體?可是從未見過。」仔細端詳,越發驚異,不由坐正:「清勁秀長,用筆抑揚頓挫,卻是渾然天成。有顏體的大氣,柳體的蒼勁,卻不失趙體的婉轉俊秀。」不由讚道:「氣勢撲面而來,讓人看了分外賞心悅目,心曠神怡。」
看向清嵐的目光不由複雜,字如其人,這女人,他還是小看了。
這不過是她上一世那個世界的字體罷了,清嵐若無其事地笑道:「說起來也是偶然,以前阿瑪在外任上時,奴婢曾隨阿瑪遊覽過不少名山大川,當時碰到一個游者,說道山川的雄奇險峻,秀美絕倫,說若是將山河之勢溶於字體之中,會是什麼樣的情形,便隨便比劃,慢慢的自成一家。我便暗暗記下了。啟蒙的時候,奴婢練的是簪花小楷,但總覺過於嫵媚柔弱,頗為不喜。但阿瑪說閨閣女子練這個字體最好,所以奴婢只能私下裡練這個,白日裡還是拿簪花小楷給阿瑪交代。這些連家裡人都還不知道。」清嵐附身前後字體必然不一樣,這樣說也是多了個理由。
「哦?」胤禛不置可否,「為何爺從未見過這種字體?這人還在嗎?」如此大才,如能為朝廷所用,必然能在文人中有不小的影響。
清嵐搖搖頭,裝得無比鎮定,眼神無比純良:「奴婢不知。想必這人是個隱者,能創立出這種字體的,必然不同於世上的庸俗之人,這種人的心思不是奴婢可以揣測的。」
胤禛不語,陷入沉思。半晌道:「幫爺寫一部《孝經》,就用這個字體。」
清嵐老大不樂意:「爺,奴婢可以說實話嗎?」
「嗯!」
「奴婢不想寫。寫這個要花費很多時間,又費神又費精力,還挺沒意思。」
胤禛佯喝道:「給皇阿瑪盡孝怎能挑三揀四,連番抱怨?」
「這不是爺要給皇上盡孝,奴婢怎可奪了爺的一片淳淳向孝之心?」
「你真是什麼話也敢說。你把它寫好了,爺不會虧待你。」
清嵐撇撇嘴,她又不是那些沒見識的女人,拿這個哄她!眼波流轉間,一念而起:「爺,不如打個商量,奴婢若是幫您寫了《孝經》,您也要答應奴婢一件事。」
胤禛聞言面色冷了下來,心下有些失望,聲音也冷淡不少:「說說看。」 他還是高看她了,原來這女人也不過如此。
清嵐不在意地笑了笑:「奴婢想讓爺幫忙購辦一些藥材,量還不少,奴婢不方便出門,即便讓下人出去買了,聽說這種東西入府還得經過層層檢查,過了不知多少人的手,麻煩不說,奴婢也不想張揚,鬧得盡人皆知,還得請爺幫忙。」
胤禛不解,卻無端地放鬆了些。
清嵐接著道:「奴婢不過想要一些尋常藥材,像當歸、川芎、芍葯、熟地、玄參、麥冬、蒼朮、神曲……」列了一大推名字。
「你將它寫下來,爺會著人去辦。」
清嵐莞爾一笑,下了塌,走到書桌前,回想一下,蘸墨提筆。
燈燭明亮,這滿屋子似也是一片融融。
寫畢,清嵐放下筆,略涼一涼,又拿回塌前給胤禛過目。
胤禛略掃一眼,放下:「你懂藥理?」
「懂得不多,不過是些許調理身體的藥罷了。」
「你身子不適?」
「這藥不是給奴婢用的。奴婢身體挺好,用不著這些。倒是額娘身體一直不大好,奴婢不能日日侍奉膝下,總覺難安。近日來思前想去,忽然想到這個法子。這方子做好後是一味丸藥,奴婢想親手給額娘制備,以全孝義。」
阿瑪雖然說讓白佳氏包養柳氏的孩子,但柳氏畢竟得寵多年,又頗有心思,阿瑪只怕對她餘情未了,以後有什麼變故還未可知,還是讓白佳氏親自生下男孩最為穩妥。以後有了依靠,清嵐自此也可以放心些。但只這些尋常藥材當然不行,清嵐還要加上「木心小築」內年份稍淺的幾樣靈藥。即便這樣,還只能添加極少量,不然凡人的身體恐承受不住,然後再用靈火淬煉。若不是清嵐近日修煉勤快,體內靈氣也未必能足夠支撐這一次煉藥。
「孝心可嘉!」
「奴婢這不是跟爺學的嗎?爺對皇上孝心可鑒,奴婢自然也依樣學樣。」清嵐看到願望達成,心情大好,也不吝嗇拍馬屁。
胤禛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酸 味


四貝勒府書房。
「去查查,這些藥是做什麼用的?」胤禛將藥方給蘇培盛。
「喳。」躬身應下。
小半個時辰後,蘇培盛來回復:「回爺的話,奴才問了府上的幾個太醫,都說這些是極好的婦科良藥,有調養氣血,滋陰補氣之功效。其中有的藥材放在別的方子裡,婦人長期調理,身體會變得易於受孕。只是這幾樣放在一塊兒的方子倒是沒見過,不過這每種的藥效確是實實在在的。」
胤禛頓了一下,這女人拿來莫非也要自己用不成?後院裡女人無人不想多子多福,但大都私下裡尋找一些偏方,藏著掖著,默不作聲,像清嵐這般,光明正大的說出來,倒顯得坦蕩,反而的確像是給家人準備的。沉吟良久,淡淡道:「就按著方子辦了送到攬玉軒。」
次日一早,清嵐去福晉正房請安,剛進屋,差點被滿屋子的酸氣熏倒。
互相請安見禮後,李氏先開口了:「聽說昨日爺賜了不少上好的藥材到攬玉軒,烏雅妹妹真是好福氣,妾身在府裡這麼久,還從未見過爺這麼疼人呢!也足見妹妹招人喜愛!」
不過是尋常藥材,到她們嘴裡倒成了上好的了。清嵐微微低頭,但笑不語。
武氏接口,精緻的妝容遮掩不住臉上的妒意:「可不是?聽說那些藥材最是滋養身體的。不過烏雅妹妹年歲尚小,也別太心急了些……」瞟了一眼宋氏:「倒是宋姐姐一向身子嬌弱,還更需要些!」下意識地摸摸肚子,閃過一絲得意。
宋氏低了頭,笑笑:「奴婢原本不過是卑微之人,當不得爺的厚愛。」這幾人中,宋氏的出身最低,原是胤禛身邊服侍的包衣宮女,哪怕進府比福晉還早,又生下一個早殤的格格,份位也從來沒見提過一下。
「說什麼當得起,當不起的。」那拉氏道:「都是自家姐妹,宋妹妹勿要如此妄自菲薄。你好歹也曾為爺誕下過一個小格格,雖然小格格命薄,與我們緣分太淺,但妹妹只要養好身體,何愁不會再有一個。」
再有一個小格格嗎?李氏聽出了言外之意,嬌笑:「福晉說的是。話又說回來,誰又不想有個好身體呢?府中子嗣本就稀少,妾身也日日唸經,盼望著姐妹們能多添一個小阿哥給弘昀做個伴兒呢!」李氏咬重了「小阿哥」。
那拉氏一絲凌厲飛快地掃過李氏,依然笑容滿面。
清嵐回過味來,總算弄明白了。她原以為這些人不過是妒忌胤禛給她特地買藥,她一心想為白佳氏煉藥,倒從未想過這滋補的藥也是可以用在自個兒的身上。這倒成了爺對她特殊,專門為她調養身體,想讓她為他留下子嗣之意。這些女人的想像力真夠豐富的,難怪今日酸氣這麼重!
清嵐啞然失笑,胤禛是這種人嗎?倒是特意解釋一下:「說起來奴婢年歲最小,還有福晉和眾位姐姐在,倒還真不著急子嗣的事情。就是念及家中額娘自此無人依傍,憂心忡忡,便想著給額娘調理一下身子。正好爺聽說了,便吩咐採辦幫奴婢順手買了些藥材。」
「烏雅妹妹果然是孝心可嘉!」那拉氏笑道。
清嵐心知她們未必相信,但實話已經說到,沒有必要再多做解釋。而且不管做什麼這些女人都會多心,倒還不如順應心意而行,完全不必為了她們改變自己。不過……清嵐突然想到,這事胤禛自然不會跟別人說,而且肯定也是穩穩當當著人送來,斷不會到處聲張,然而一夕之間府裡女人都知道了,這說明……這採辦的人、中途送藥的人、傳話的人抑或是攬玉軒的人裡面必定有她們的探子,縱橫交錯,還不止幾個。不管如何行事,只要遇人,府中就難有秘密。清嵐垂目,其他地方的人她管不著,但攬玉軒絕不允許有蟲子!清嵐對這後院女人的手段再一次歎為觀止。
「論及孝心,誰也不及我們爺!」武氏道:「不但對皇上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對德妃娘娘也是恭敬有加。說起來烏雅妹妹還是德妃娘娘的本家,對吧,烏雅妹妹?」
這是在暗示她受寵是因為德妃了?清嵐點頭認同:「武姐姐說的是。」
「聽說是德妃娘娘親自向皇上討了旨意將妹妹接進府的?」武氏接口道。
「武姐姐說得不錯。」又點頭。
「德妃娘娘對妹妹關愛有加,爺也對妹妹另眼相待,妹妹果然是福緣深厚!」武氏裝模作樣地歎氣,「想我等之人只能是自歎不如罷了。」
清嵐笑了笑,覺得今天大家雖然口氣酸了些,其他的同平日裡也差不多,聽一聽就過去了。但今日武氏格外張揚,處處句句針對於她,令人費解,不由運轉靈氣凝神看去,心下吃了一驚。原本武氏背後淡淡的粉紅色背景突然變得濃郁,還有愈發加重的趨勢。神識上下掃了幾遍,才瞭然。怪不得如此做派,原來武氏是有了身孕,氣勢驟漲,又不甘心爺給她特地調理身體的藥材。不過,這信兒倒是一點兒也沒透露出來,武氏倒不知為什麼瞞著。
「姐姐這話就差了。」清嵐淡淡地反駁道:「爺還常常說姐姐貼心,讓我向姐姐多多學習,福晉對我等姐妹也是照顧有加,能聚在一起自然是大家都有福,姐姐怎麼如此自怨自艾?」
「哎呀!」武氏自知失言,捂了小嘴忙對福晉訕笑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夜夜守著這空落落的屋子,從夜裡到天明,有些傷感,想必烏雅妹妹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吧!一時失言,請福晉恕罪。」
「無妨,」那拉氏大度地笑笑:「本福晉理解你,既然眾姐妹一同伺候爺,爺政事繁忙,自然不曾把心思都放在後院上,大家就要多體諒體諒爺,不要讓爺為後院的事情煩心。大家都是一家人,爺在百忙之中有什麼想不到的,也希望有人能勸勸爺,多眷顧一下府中的姐妹。」看向清嵐。
清嵐裝作沒看到,只是不留痕跡地皺了皺眉頭,今日的武氏有些讓人厭煩,句句咄咄逼人。她也不是忍氣吞聲的性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一味忍讓,反倒失了真心,又怎能在逆天的路上走的更遠?
清嵐嘴角微微翹起,很是認真道:「福晉這話說得對極了。武姐姐若是夜裡失眠,不妨找太醫瞧一瞧,開一副寧神靜氣的方子。看武姐姐今日的面色,眼底有淡淡的黑圈,可見是的確沒有睡好,莫不是真的有什麼不是吧?」清嵐意味深長地掃了掃武氏的肚子。
武氏面色大變,心內又驚又疑,怕不是烏雅氏發現了什麼,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她一直瞞得好好的,人卻老實下來,再也不敢再冒失了,只是道:「身子並無大礙,只是昨晚上貪嘴多吃了些,夜裡睡不著罷了,並無什麼。」
那拉氏道:「沒事就好,你們別仗著年輕,就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有空再傳太醫看看。」
「多謝福晉關心。」武氏低頭福道。
其後幾日早上請安,武氏倒是沒敢再特意針對清嵐,反而不留痕跡地為她說了幾句好話。




☆、賈 家


乾清宮。
「老四,你給朕的這部《孝經》看起來不像是你寫的字體。」康熙拿著手中的一沓紙問道。
「皇阿瑪目光如炬,這確實不是兒臣的筆跡。因見這字體別具一格,自成一家,頗也難能可貴,兼之看起來讓人舒心,故而拿來孝敬皇阿瑪。」胤禛躬身道。
「果然不錯,開一代書法之先河,讓老三看了必定新奇。是哪位大家創造的,朕要好好獎賞這個人?」
「不敢欺瞞皇阿瑪,這字體創立之人早已無跡可尋,不過兒臣府中的一位格格烏雅氏倒是繼承了這種書法。」
「無跡可尋?」
胤禛將清嵐的說辭說了一遍,又道:「回皇阿瑪的話,兒臣雖覺荒誕,卻覺得烏雅氏絕不敢欺騙兒臣,也沒有必要欺騙兒臣。況且兒臣覺得即便不知是何人所創,但好的書法一則是為了修身養性,二則是讓看的人賞心悅目,而這種字體兩者都兼而有之,所以就斗膽獻給皇阿瑪。」
「不錯,不錯!」康熙讚道:「雖然可惜找不到創立之人,但這字看起來讓人覺得格外舒暢。朕看慣了那些大臣們的字,突然看到這個,倒是眼前一亮。」
「能讓皇阿瑪高興,是兒臣的福氣。」
「烏雅氏?」康熙沉吟:「是德妃家的人?那個指給你的格格?」
「回皇阿瑪,正是此人。」
「德妃倒是給你指了個不錯的。字如其人,想必這人的心性應該不錯。」
「兒臣代烏雅氏謝皇阿瑪誇獎。」
攬玉軒。
胤禛看起來心情不錯:「今日把《孝經》獻給皇阿瑪,皇阿瑪評價很高。爺記你一功。」
清嵐不在意道:「這不過是爺的孝心,跟奴婢沒什麼關係。奴婢即便會寫,也不會想到這上頭,況且爺已經賞了奴婢了,不需要再記什麼功勞。」
「你說那些藥材?你倒是分得清楚。」
「那是自然。」清嵐認真道:「打個比方,即便是平民百姓買賣東西,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有因有果,才是了結,若是多添出什麼來,奴婢也不會接受。」
胤禛聽著怪怪的:「照你這麼說,你給爺抄寫《孝經》,爺給你置辦藥材,這就算是一個買賣,或是交易?現在這事結束,也是交易結束?」
「若是說白了,也可以這麼說。」
胤禛心下有些不喜,皺眉:「那爺給皇阿瑪獻上《孝經》,又能得到什麼?」
「爺雖然沒有得到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但得到了皇上的誇獎和一時的注目,這總是爺想要的東西吧。況且爺對皇上有孝心,這樣做也是讓爺的孝心得到滿足。」
「歪理!」
「奴婢倒覺得本就是這樣。誰也不會無緣無故付出什麼,也不會無緣無故得到什麼,萬事總是一個因果平衡。」
胤禛默不作聲,雖然覺得清嵐說得太直白,有些刺耳,卻隱隱有些了悟。他口口聲聲說對康熙一片孝心,確是出於真心,卻也不能否認隨著年歲漸漸長大,這種對皇父的濡慕孝敬之情也變得不那麼純粹。他這時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太子地位尚且穩固,常常自詡以後做一個能臣,但卻不能忽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心底深處悄然萌發的欲/望。
清嵐在一邊隨意翻書。
胤禛沉思良久,看著旁邊的小女人,突然覺得有些看不透,她是真的明澈事理還是隨口而出?
清嵐見胤禛看過來,便道:「回爺一下,奴婢的藥丸已經做好了,想明日派人給家裡送過去。」這幾日下午,她破天荒沒有修煉,在藥房裡將所有人趕出去,一個人關門製藥,「獨家藥方,不方便給別人看的」,人卻進了「木心小築」煉藥。
「爺著人給你送去。」
「別,奴婢這裡有出入府的腰牌,這點小事,奴婢不勞煩爺的人。」
「有事找你幫忙。」
「您學得真快!」清嵐控訴,「您這是強買強賣!」
胤禛嘴角微微上翹:「三哥向爺求一副你的字。」
「成交!」一口應下,很乾脆。
胤禛無語。
次日,胤禛派人將丸藥和清嵐的家書送到烏雅府,回來的時候也帶了一封家書。
「這是你阿瑪的回信。」胤禛將家書交給清嵐。
清嵐拆開看了,不由凝眉。
「家裡有事?」
「不是,家中一切都好,只是在想這賈府是個什麼地方,爺知道吧?」
「怎麼問到賈府?」
「阿瑪說準備將二妹許給賈家寧國府長房長孫做繼室,不知道這賈家是個什麼樣的人家?」
「賈家?哼!」胤禛冷哼一聲,看到清嵐眼中的疑惑,接口道:「皇阿瑪當初有四個乳母,曹氏出力最多,最得皇阿瑪寵信,賈氏也是其中之一,是已故榮國公的嫡妻。你妹妹許的人家,是榮國公的親兄弟寧國公的後嗣。」
「既然是國公之家,哪怕是繼室,家妹又怎麼可能高攀的上?」
「說是國公,不過是幾代之前,現在的賈家日漸蕭索,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全族說得上的只有一人在朝為官,說起來與你阿瑪還在一處,其他人都領個虛銜。」
「阿瑪是工部員外郎,莫非……」
胤禛點點頭,「賈家二房賈政與你阿瑪正是同處為官。」神情頗有不屑:「賈家闔家上下安享尊榮者盡多,運籌規劃者無一,奢侈糜爛,家風邪佞!若是在爺這裡,早容不得他們的存在!賈政雖說為人方正迂腐,但也不過一人之力。」
「阿瑪說賈府長房長孫媳秦氏剛剛故去,賈大人未雨綢繆,看到阿瑪,便提起聯姻之事,說是待秦氏之事了結,再行納親之禮。阿瑪想必看到賈大人的為人,還以為賈府是個好的去處。賈府既然如此不堪,皇上不知道嗎?」
胤禛微微頷首:「皇阿瑪念著賈氏的些許乳養之恩,而且賈家與其他史、王、薛三個家族同氣連枝,共同進退,牽一髮而動全身,賈家嫡女如今在宮中做貴人,風頭正盛。」 胤禛沒說的是四大家族本來是康熙留給太子的,可惜太不中用,白白辜負了康熙對太子的一片心意。不過這些是政事,沒有必要給清嵐講。
「既然這樣,家妹嫁入賈家,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胤禛搖搖頭:「無妨,皇阿瑪顧念舊情,賈家又無甚大錯,你不必擔心。」
清嵐眸色半斂:「奴婢不擔心,家妹一向心高氣傲,如今能嫁入國公之家,又是宮中娘娘的娘家,一生必然衣食無憂,也算得償所願。」只是面上光輝,一腐朽之家,內裡必定有種種問題,不知依二妹的性子,今後如何自處?清嵐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武 氏


夜色已深,胤禛在書房奮筆疾書。
蘇培盛進來道:「爺,武主子在門外,說親手給爺做的芙蓉耦合點心,讓爺別太勞累,注意身體。」
胤禛皺眉:「不是說了誰也不准來書房打擾嗎?讓她回去!」
「那點心?」
「扔出去!」
蘇培盛躬身退去,門外對武氏道:「武主子,您也別為難奴才,貝勒爺吩咐過,誰也不能打擾,您這已是愈矩了。得,這點心,您還是拿回去吧!」
武氏讓貼身丫頭折柳提著點心,氣沖沖地往回走:「自那個烏雅氏來了以後,日日霸佔著爺,我連爺的面兒也沒有見上一見。她阿瑪不過是從五品小官,算個什麼,我阿瑪比她阿瑪官位高,她憑什麼比我高一頭?」
「主子勿要擔心,烏雅格格剛入府的時候,爺不是好一陣兒也不曾理過她?還是得宮裡德妃娘娘的撐腰,爺不過是看娘娘的面子,算不得什麼。主子您勿要動氣,當心身體。」忙扶著。
「是了,她不過是有德妃撐腰。」武氏挑眉冷笑:「看她那樣子,即便吃了再多的補藥,也未必能懷上!」想起入府敬茶的時候,烏雅氏為了討好福晉,傻傻地喝下那茶。「哼,以後看她能得意到幾時?」摸摸肚子。
「主子您說的是,這一時總比不上一世啊!」
武氏挺起腰桿,心情舒暢了不少,步子也緩了下來:「折柳,現在什麼時辰了?」
「大概亥時了。」
「這麼晚了,快回去吧。我這身子可經不起折騰!」
夜色已沉,武氏穿過園子,只有腳下這一片燈燭昏暈暈的,只照亮了方寸大的地方,不遠處假山樹木影影綽綽,再遠處漆黑幽深,如嗜人的野獸伺機等待,一行人只聽得西索的腳步聲,黑夜裡分外分明。
武氏無端打了個寒噤,催促:「快走!」
腳步匆匆,轉過一假山時,灌木叢下,火光掩映,一人臉在火堆上方,臉上斑駁陰影,可怖至極。
「啊!」……
書房中,蘇培盛匆匆而入:「爺,武主子暈倒了。」
「又是她!」胤禛頭也不抬,蘸了墨接著寫:「暈倒了就找太醫。」這些女人的手段越來越頻繁了。
「喳。」
一盞茶的功夫,蘇培盛又進來了,滿臉喜色:「恭喜爺,賀喜爺,武主子是有喜了!」
「哦?」胤禛抬起頭來,臉上也露出笑意,放下筆:「去看看。」
武氏房中,轉眼間聚了一堆人,那拉氏、李氏、宋氏都來了,清嵐也不得不停下修煉,應景過來。見胤禛大步進來,眾人都見了禮。
「奴婢見過爺!」武氏聲音嬌滴滴的,臉上也一抹紅暈,欣喜的雙眸不住瞟向胤禛,一手還扶上肚子。
「起來吧。」胤禛看到太醫:「武氏這一胎如何?」
「回貝勒爺的話,武主子剛剛受了驚嚇,胎尚不足三月,最是危險的時候,像方纔那樣受驚是萬萬不能再有,否則便有滑胎之險。」太醫道。
「好端端的怎麼會受到驚嚇?」那拉氏奇道。
武氏捂著心口,一副余驚未了的樣子:「爺,福晉,您可要給奴婢做主啊!大半夜裡,宋姐姐她幹什麼不好,偏偏在暗處生火,猛的一見,可把奴婢給嚇壞了!」
那拉氏神情嚴肅:「你是在哪裡看到宋妹妹生火的?」
武氏遲疑了一下:「……在園子裡……」
「這麼晚了,無緣無故你去園子裡幹嘛?」那拉氏追問。
「這……」武氏心虛地看了看胤禛,又低下頭。
眾人瞭然。
那拉氏也不再追問,如今武氏懷著孩子,胤禛必然不會再追究武氏去書房打擾他辦公的事情了。搖搖頭,又對宋氏道:「園子裡早已規定,嚴禁生火,以免發生危險。宋妹妹在府裡日子最久,為什麼明知故犯?」
宋氏走到屋子正中,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禮,抬起頭時,臉上卻是多了淚痕,悲慼道:「回福晉的話,好叫爺和福晉知道,今日是奴婢小格格的忌日,小格格不足滿月就去了,連牌位也沒有,也無法為她上柱香。奴婢想起來,至今難以自已,所以就……」低聲啜泣,手帕抹了抹眼淚,含淚又道:「奴婢違反了府裡的規矩,還請爺和福晉責罰。」
胤禛聞言歎了口氣,這是他早夭的第一個孩子。
那拉氏見此,只得道:「罷了,你也算事出有因,今日之事就算了,以後莫要再犯。」
提及小格格,一時衝散了屋裡原本武氏懷孕的喜氣。
武氏絞著手帕,狠狠的剜向宋氏。懷胎前三個月最是危險,她原本想能瞞多久就瞞多久,沒想到被宋氏給嚇暈了,請了太醫過來,自然瞞不過她懷孕的事。而且偏偏是因為宋氏的小格格早殤,想起來就覺得晦氣!即便她懷孕的事被發現,本來爺過來是高高興興的,宋氏卻在這裡敗壞氣氛。武氏越想越生氣。
李氏瞟見武氏的神情,冷笑一下。那拉氏見狀也不多話。
清嵐也低頭微微一笑,頗覺有意思。武氏早就知道自己懷了孩子,瞞到今天終於瞞不住了,也是她自作自受,誰讓她晚上不安分一點到處亂跑。也算宋氏倒霉,被她撞上了。懷念早殤的孩子,也頗令人同情,如今還有誰記得那個孩子了。清嵐心下想,恐怕連胤禛自己不提也不會想到,曾經有過這麼一個女兒。一輩子傷痛的只有宋氏一個人了。
「哎呀!」武氏驚呼一聲,打破了屋內片刻的沉悶。
「怎麼了?」眾人忙問。
武氏柔柔弱弱道:「突然覺得肚子有些不舒服。」
李氏笑道:「武妹妹還是快坐下吧。你現在是雙身子,最是要緊的時候,快叫太醫再來瞧瞧,穩妥一點更好。」
「可不是?太醫!」那拉氏忙道。
武氏坐定,羞澀地撫摸著肚子,脈脈看著胤禛:「若是能為爺平安誕下子嗣,奴婢也就心滿意足了。」
胤禛微微點頭道:「如此,便叫太醫日日過來請脈,若要什麼,儘管告訴福晉。」又對那拉氏:「派人通知宮裡了沒有?」
那拉氏笑道:「剛已經派人去了,不過現在這麼晚了,恐怕皇阿瑪、德額娘和各位娘娘早已睡下,要等信,怕是要到明天。」
胤禛頷首不語。
宋氏情知今日之事必與武氏結怨,武氏這人心胸狹隘,一向睚眥必報,看她剜向自己的眼神,便知再不可調解的,遂想了一想,對武氏道:「方纔讓妹妹受到驚嚇,是姐姐的不是,姐姐在這裡向妹妹道歉。若是真的驚了妹妹的胎,姐姐也萬死不能辭其咎。」
武氏皮笑肉不笑:「姐姐過濾了,妹妹並沒有放在心上。」
宋氏不介意道:「只是還有一事,還望太醫告知,府裡每隔7天便請一次平安脈,最近的一次是兩天前,按理說早應該能診出武妹妹的胎相了,為什麼大人卻並沒有告知。若是大人早早通知府上,便沒有今日武妹妹受驚之事了。」
那拉氏和李氏瞭然。清嵐笑了笑,沒想到一向沉默的宋氏也不是省油的燈,一句切中要害。
胤禛看向太醫,視線中頗有威壓。
太醫慌忙道:「兩日前,奴才給武主子請脈的時候,武主子說『今日感覺挺好,不用大人費心』,便沒有……」
宋氏接口問道:「兩日前,沒有診脈,偶爾一次不診也就罷了,那九日前,上上次診脈呢,大人也是如此懈怠?」
太醫冷汗下來。
宋氏不再追問,卻是對武氏道:「武妹妹雖然年輕,但怎能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要知道爺一向盼著姐妹們給爺多添子嗣,妹妹即便不太重視自己的身體,也要把為爺綿延子嗣當作頭等大事放在心上。還是說,武妹妹早已知曉,所以才……」
話未說完,武氏已是急了:「宋姐姐真會揣測,不過是妹妹一時躲懶,卻被姐姐說成這樣!這真是……爺……」抹了抹不存在的淚。
「好了!」胤禛煩道:「今日之事不要再提!以後請脈之事,若是再出差錯……」掃視眾人。
「妾身/奴婢謹遵爺教誨!」齊聲福道。
清嵐亦是隨著眾人福禮,低頭一福的時候,眼神不留痕跡的掃視了眾人,那拉氏和李氏看不出在想什麼,宋氏恢復了低眉順眼的樣子,武氏倒是忿忿然。
起身後,那拉氏笑道:「爺今日累了,還是早早歇息吧。」
「嗯。」胤禛點頭,隨那拉氏去正房了。
武氏黑了一張小臉,送眾人的時候,對著宋氏眼刀一刀刀飛過去。
回到攬玉軒,寶絮道:「主子快休息吧,折騰了這麼半天了。」又悄悄笑道:「奴才看剛才武主子的臉色,可氣得不輕。」
「可不是?」清嵐笑道:「若不是宋姐姐最後說的那些話,爺晚上肯定要留在武姐姐房裡,如今……」搖搖頭:「看著吧,別管她們了。」




☆、進 宮


武氏懷孕,宮裡各處均有賞賜,一時羨煞眾人。那拉氏也告知武氏,免了她的請安之禮。
幾日過去,這日,那拉氏將清嵐留下:「德額娘念著你呢,明日隨本福晉一同進宮請安。」次日天還未亮,兩人便進了宮。
德妃剛剛起來,正在梳妝,那拉氏極有眼色的上前代替小宮女伺候著。清嵐倒不會這些,也不會搶了這正牌媳婦的事情,便只在一邊遞個東西。
德妃對著鏡子左右看看,扶了扶髮髻,笑道:「這些事讓奴才們做就行,你怎麼就上手了?」
那拉氏謙虛地笑道:「能服侍額娘是妾身的福氣,妾身巴不得天天能伺候額娘呢!」
「本宮知道你素日是個孝順的!」德妃滿面笑容,站起身,從妝台走到一邊的榻上坐下,那拉氏和清嵐坐在下首的繡墩上。
德妃接著笑道:「你是大家出身,知書達禮,溫柔賢惠,家裡事也料理的井井有條,老四娶了你省了不少心。哪像十四那裡,完顏氏完全壓不住府上妾室,天天在本宮這裡訴委屈!十四也是個沒定性的,今天寵這個,明天寵那個,哎喲,家裡雞飛狗跳的,真讓本宮操碎了心!……」德妃一說起十四就停不住口。
「額娘雖這麼說,心裡可是疼愛著呢!」那拉氏笑道:「弟妹剛剛入府,年歲還小,一切還得額娘提點才行。」
「可不是?看著她們鬧騰,本宮也覺得年輕了不少!」
「額娘太謙虛了,說句不敬的話,額娘與妾身站在一處,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額娘是妾身的姐姐呢!」
「哎喲!」德妃撫掌,對著清嵐笑道:「你瞧瞧,這孩子多會說話!」
清嵐掩口笑道:「這也是娘娘調/教的好!奴婢一直都糊塗,福晉在家中的時候,總是心心唸唸著宮裡,現在總算明白了,原來宮裡有娘娘在,不但娘娘會照顧人,調理人,也最是親和友善的,福晉可瞞得奴婢好苦呢!」
那拉氏讚許地看了清嵐一眼。
德妃親呢地拍拍清嵐的手,對那拉氏道:「原以為你就是個會說話的,原來這裡還有一個呢!」
「額娘家的妹妹,自然是極好的。烏雅妹妹最是伶俐懂事,在府中也最讓妾身省心。」那拉氏道。
「看你們和睦,本宮就放心了。」德妃話題一轉:「弘暉、弘昀怎麼樣?」
那拉氏笑道:「弘暉剛念完《三字經》,現在開始學《四書》;弘昀現在跑得可順溜了,一個不打眼,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這就好!也是你照顧得好。你們兩個吶,可要抓緊,爭取早日再給老四誕下子嗣!」對兩人道。
「是。」同聲答道。
「聽說武氏有喜了?」
「回額娘的話,兩個多月了。」那拉氏答道。
「兩個多月現在才發現?」德妃一眼看中其中的關鍵,搖搖頭,沉吟片刻:「算了,老四一向子嗣不豐,這一胎來得難得,皇上聽說了也高興得很,萬不能有所閃失。本宮這裡有一些上好的藥材,你拿回去賞給武氏,」又對那拉氏道:「還有幾批今年進貢的錦緞,你去看看,挑幾樣,回去給你們做件衣裳。」
「是。」那拉氏站起來。
宮女躬身領路:「福晉請這邊走。」
清嵐看到德妃將那拉氏支開,心知德妃是有話要說了。
德妃見人走開,方將清嵐拉到身邊榻上:「就知道你這孩子是個不錯的,能拴得住老四的心。」指的是胤禛最近頻頻留宿的事,露出欣慰的笑容:「只是也有幾個月了,身上怎麼還沒有動靜?」
「姑媽!」清嵐不好意思:「奴婢才入府多久,怎麼會那麼快?聽說福晉她們也是好幾年才有的。」
「這事怎麼能拖得了幾年之久!」德妃嚴肅地告誡:「你也別仗著年輕,就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如今武氏也有了身孕,你可得抓緊。這女人,最要緊的還是得有個孩子,才能長長久久地拴住男人,讓他對你有了牽盼,你今後也是有個依靠!」
「姑媽!」德妃這話雖然不知有幾分真心,但到底也有為清嵐好之意。「謝謝姑媽!」亦多了幾分真意。「只是孩子這事,還得看上天給不給機會……」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頭一件要緊事,身體一定要調養好……」德妃道:「你若是有了喜,本宮定做主給你升升份位!若是誕下阿哥,說不定庶福晉之位也是可能的。」
「姑媽對奴婢真好!」清嵐雙眸流露出無盡的感動。
「你是我烏雅家的人,本宮不幫你,幫誰呢!」德妃笑得很是慈愛。
從永和宮出來,那拉氏帶著清嵐向宮門走,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德額娘對妹妹真是關愛有加,本福晉今兒才是瞧見了。」開玩笑的口氣。
「福晉說得極是,德妃娘娘一向照顧晚輩,奴婢也是沾了福晉的光才能進宮得到娘娘的眷顧。若說照顧,福晉才是常常受到娘娘的照顧呢!」
「德額娘說得真不錯,你真真是個會說話的!」那拉氏滿意一笑,口氣也是熱絡了不少。
那拉氏最近沒少思量武氏懷孕這事,滿府的女人中,只有清嵐最是知情識趣,而且又喝過她下了藥的茶,不能生育,沒有威脅,還可以順應德妃的心意,一舉數得,以後倒要勸爺多多去清嵐那裡,總不能便宜了李氏和宋氏!武氏這個小蹄子,什麼時候不聲不響地懷了孩子?這幾日沒少仗著肚子把爺叫過去!宋氏也是,自從她提起早夭的小格格,爺對她又多了幾分憐惜,若是她又懷上……真是一個都不省心!那拉氏絞著手帕,面兒上卻一絲表情也不露,穩穩當當地走著。
一行人從轉彎出轉過來。
那拉氏忙頓住,退到路邊和清嵐福禮:「妾身/奴婢見過爺!見過八爺、九爺、十三爺!」
「起來吧!」胤禛淡淡道。
「四嫂這是去哪裡?」胤祥常常去四貝勒府,對那拉氏也較熟悉。
「剛和德額娘請了安,正要回去。」那拉氏道。
「四嫂後面那個可是四哥新納的格格,還沒恭喜四哥呢!」胤祥笑道。
「不過是個格格,十三弟勿要如此客氣!」胤禛看了眼清嵐,道。
「是你!」胤□端詳了一下,詫異:「原來你就是四哥新納的格格!」
「九哥認識她?」胤祥問道。
胤□看了看胤祀,胤祀笑道:「四哥還不知道吧,你生辰弟弟送你的那只木雕京巴,就是從這位格格手上買下的。」
「那真是巧了。」胤禛看過清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清嵐微微一福:「奴婢在這裡向八爺、九爺請罪,那日不知是二位爺,怠慢了禮數,還請二位爺恕罪。」
「無妨,不知者無罪。」胤祀笑道。「起來吧。」
清嵐看向胤禛,胤禛微一點頭。
清嵐直起身,站到那拉氏後面做背景,低眉順眼,卻悄悄地趁著這難得的機會凝眸看了一下幾個阿哥。他們幾個背後都是淡淡的明黃色霧氣,霧裡有一條模糊的金龍,相比之下,胤禛霧氣的顏色稍濃郁些,胤祀次之,和胤祥差不多,胤□的最淡,大概這就是他們在朝中、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了。若想猜度他們地位的變化,只消看這個最是準確了。再仔細看去,那明黃色的霧氣並不是凝固不動的,而是像雲一樣在緩慢移動,有意思的是胤祥的霧氣向胤禛的方向移動,而胤□的則向胤祀的方向。
那邊胤禛對那拉氏道:「若無事,你先回去。」
「是爺,妾身先行告退。」拉著清嵐先走了。




☆、串 門


回府的轎子搖搖晃晃,那拉氏閉目養神,清嵐也無甚易趣,透過紗窗一路向外瞧著。街市繁華,人煙阜盛,轉入一條街時,人驟然少了很多。但見街北一間大宅子,門前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乃是榮國府,兩府門前均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
清嵐運轉靈氣看去,但見兩府上空濁氣沖天,污穢不堪,倒是吃了一驚,雖然胤禛早已說過,但沒想到腐朽至此。看這門面,能看到亭台樓閣的一角,崢嶸軒峻,顯見的正是繁榮興盛之時,卻壓不住內裡蕩動的濁氣。忽然,榮國府上空一靈秀之氣躍入眼中,一閃而過,又淹沒於濛濛穢氣之中。清嵐大奇,仔細尋找,那靈秀之氣若隱若現,但確是有的。
這東西想必是個寶貝,不知為何落入榮國府,又不知有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打聽?清嵐自忖。
快出這條街時,清嵐看著街上的牌匾不由念道:「寧榮街。」
「他們是先帝敕封的國公府,賈家一門兩國公,賈氏曾是皇阿瑪的奶娘。」那拉氏睜眼道。
「多謝福晉解惑。」清嵐笑道:「看情形想必又是一高門大族。」
那拉氏不屑地笑笑:「他們是正黃旗包衣,雖祖上是國公,如今早已名不符實,好在宮裡還有一位貴人娘娘。」
「方纔看他們兩家門面威嚴,樓閣軒昂,氣象不凡,還以為是國之棟樑。聽福晉這麼說,才知道他們是徒有其表。」清嵐歎道:「即便祖上再輝煌,留下再多的產業財富,若是後人不努力,也照樣會衰敗下來。」
「正是這理,賈氏一族再無能人。」那拉氏道,頓了一下,又笑道:「說起賈氏後人,這榮國府還有個奇事。二房有一公子,一落胎胞,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當時這事可是傳遍京城,皇阿瑪也曾讓賈氏給他看了那玉,說果然是罕見。」
「想必這種寶貝,後來定然是進獻給皇上了。」
「那倒沒有。」那拉氏搖搖頭:「皇阿瑪說這東西既然是賈家公子胎裡帶來的,必然是與他有緣,皇阿瑪不會奪人所愛。」
清嵐沉下心,既然物有原主,她也不用再去念著這個寶貝了。奪人財物,有損心境,她斷不會做這樣的事。
回到貝勒府,清嵐照例吩咐說要睡個回籠覺,但見宋氏笑吟吟地過來。
「來妹妹這裡串個門,真是難得。聽說妹妹一天到晚都在睡覺,姐姐聽了還不信,這下可逮著了。」宋氏笑道。
清嵐忙請宋氏進屋坐下。
宋氏環視四周,讚道:「妹妹這裡佈置得真是雅致,跟妹妹的人一樣,怨不得爺喜愛,連姐姐我看了,也是喜歡的不得了。只是可惜,怕耽誤了妹妹休息,不能時常來看看。」關切道:「雖然多睡對身體的確有好處,只是妹妹這樣的睡法,可有些過了……我聽人說,嗜睡雖不是什麼大問題,可……要不要妹妹找太醫瞧瞧,別年紀輕輕的,就留下什麼隱患。」
清嵐搖頭笑道:「多謝姐姐關心,我從前也不愛多睡的,只是姐姐不知道,我進府之前落過水,大夫說傷了身子,讓我平日裡注意調養,多多休息。要不,這大好的時光,我怎麼會天天待在屋裡?」
「怪不得,妹妹身子不要緊吧?」
「還不打緊,就是要多休息。」
「這下我就放心了,原來是這個緣故,可惜就是少了許多與妹妹聯絡感情的機會。」宋氏笑道:「妹妹可要趕緊把身子調養好,一則我們姐妹以後可以常在一處,二則身子好了,才能快些為爺添下子嗣!」宋氏拍拍清嵐的手,狀似親暱。
「姐姐勿要這麼說,我如今進府日子尚淺,還不急這個。」
「妹妹可別這麼想,現在趁著爺正喜歡妹妹,妹妹還不抓緊?武妹妹有喜,大家都替她高興,妹妹何不喜上加喜?」
「姐姐這麼說,倒不如讓姐姐給大家添個喜慶吧。」清嵐開玩笑。
「我呀……我雖跟著爺多年,早年有過一個小格格,可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沒有……算了,不提這些煩悶的事了。妹妹還未去看過武妹妹吧?」
「福晉自從免了武姐姐的請安後,就再沒見過她,我也想著爺和福晉最重視姐妹和睦,什麼時候去看望她一次。」清嵐笑道。
「妹妹真跟我想到一塊了,聽說福晉和李姐姐已經去過了,我想著明日請安過後,和妹妹一同去如何?」
「姐姐之意正好。」清嵐笑道。
送走宋氏,寶絮疑惑:「宋主子平日裡與主子也沒多親近,怎麼今兒個……」
「她是著急了……」清嵐低聲道。武氏瞞著有孕的事被宋氏意外驚破,又點破了武氏的刻意隱瞞,兩人嫌隙已經結下,宋氏自是按奈不住,想要拉攏她了。「別管那麼多了,寶絮,你去看看,備一份禮物給武姐姐。記住,千萬不要是吃食藥材什麼的,用的東西就好。」
「奴婢明白。」
次日請安,那拉氏笑道:「昨日本福晉去看武妹妹,她一切安好,胎相也穩。本福晉就說,若是你為爺誕下一個小阿哥,立下大功,就稟明爺,看能不能給你升升位份。」
環視四周,李氏臉色如常,只是微微動了動指甲;宋氏雙眸驟縮,嫉恨焦急之色轉瞬即逝,清嵐則無所謂。
那拉氏滿意一笑,又對著宋氏、清嵐道:「宋妹妹,烏雅妹妹,你們也是如此,只要能為爺開支散葉,定不會忘了你們的功勞。」
宋氏站起來面色如常地笑道:「福晉對姐妹之心,誰人不知,闔府上下都感念福晉呢!」
那拉氏含笑點頭。
請安過後,宋氏和清嵐相攜來到武氏房中,相互問過好,自是笑語盈盈,姐妹情深了一番。
「采琴!」宋氏叫過貼身丫頭,從捧著的托盤裡拿過一個大紅肚兜,上面攢金線繡著一個白胖娃娃,笑道:「我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這是我親自繡的肚兜,希望你早日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武氏拿過肚兜:「宋姐姐有心了。」來回翻看:「費了姐姐不少功夫吧。」
「閒來無事,略盡一番心意罷了,武妹妹別嫌棄才好!」
「怎麼會?」武氏笑道:「宋姐姐的繡工一向是最好的,能得宋姐姐的珍品,妹妹高興還來不及呢!」武氏手指扶上肚兜,「咦?這是金線繡的?」
「妹妹好眼光!」
「姐姐有所不知,妹妹之前有一個攢金枝的手帕,雖然是金線繡的,但難免粗糙,爺為了讓妹妹用的舒服些,特地賞了蘇繡的帕子。想來小孩子家,皮膚更是嬌嫩……哎喲,我說這些做什麼?」武氏假意拍了下臉,忙歉意道:「瞧我這張嘴,妹妹一向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沒有別的意思,姐姐勿要多心,妹妹定會將這個肚兜好好保管的。」
宋氏神色沉了一下,隨即笑道:「無妨,是姐姐顧慮不周!」
清嵐拿過一柄扇子:「宋姐姐好繡工,也費了好大的功夫,我卻沒有什麼拿手的,就偷個懶。這是宮裡賞的白玉扇子,夏天用來扇涼最好,握在手裡也不生汗。」
「這等精品,定是德妃娘娘賞賜的!」武氏拿過扇子:「我這裡還沒有這樣的好東西,倒要讓妹妹割愛,多謝妹妹了!」
「怎麼能說是割愛呢?姐姐有了身孕,到了夏天必定比旁人艱難一些,若是能對姐姐有些許幫助,妹妹這扇子就沒白送。」
武氏掩口笑道:「妹妹有此心,姐姐也就厚顏留下了。」




☆、麝 香(上)


「前幾日你去向額娘請安了?」胤禛問。
「福晉說德妃娘娘要見奴婢,原本依奴婢的身份自個兒是沒有資格進宮的。」清嵐笑著反問:「娘娘召見,萬不敢辭,爺總不至於拿這個怪奴婢吧?」不信福晉沒跟你說過。
「無妨,額娘召見你,你就去。」胤禛轉動著手上的扳指。
清嵐瞧著胤禛,心下瞭然,八成是德妃私下裡跟她說話引起他疑心了,遂笑道:「奴婢雖然跟德妃娘娘只見過兩次面,但娘娘對奴婢格外友善,想必這就是同姓宗族的緣故。娘娘聽說武姐姐懷了身子,很是高興,自然也想讓爺府上的喜慶事再多一件。不過,這種事盡人事,聽天命,端地看緣分了。」
胤禛微微點頭,與他猜測的差不多:「爺現在只有弘暉、弘昀兩個阿哥,額娘著急,爺明白。你好歹是額娘本家的人,多照顧一些你,也是情理之中。」
「這就是傳說中的朝中有人好辦事啊!」清嵐狀似感慨。
胤禛嘴角微微上翹,搖了搖頭。
次日,去向福晉請安,卻發現久未露面的武氏也過來了。
那拉氏笑問道:「你有了身子,不是已經免了你的請安了嗎?」
武氏笑盈盈的:「整日在屋裡坐著,都快悶得不行了。而且多日不見福晉和各位姐妹,也怪想念的。」
「那敢情好,以後我和妹妹們整日去看望武妹妹,只怕那個時候武妹妹又嫌咱們煩了。」李氏調笑。
「那才求之不得呢!」武氏笑道。
眾人又說笑了一回,正要離去時,武氏對清嵐道:「烏雅妹妹先前送的白玉扇子,我喜歡的不得了,哪怕不當季,每天也要在手上把玩幾回。」
「武姐姐喜歡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清嵐笑道
「可不是,送東西要合乎心意才好,不像……」武氏瞟了眼宋氏,拉了清嵐的手:「你我姐妹投緣,可你整日在屋裡待著,也沒機會和你親近,不如今兒個去我房裡坐坐?」
「這……」清嵐遲疑。
那拉氏笑道:「你們姐妹和睦,看著真讓人高興。」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清嵐改口應道。
進了武氏房中,兩人坐下,一眾下人端了茶水點心上來。
武氏環視四周,道:「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不用人伺候了。」
轉眼間一屋子的人都出去了,只餘下兩人的貼身丫頭折柳和寶絮。門大開著,下人們離得遠遠的忙碌。
清嵐不知何意。
武氏收斂了笑容道:「妹妹自入府以來,除卻一開始略有些不順意外,上有德妃娘娘撐腰,下有爺的寵愛,一朝懷上,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我自認與妹妹亦從無齟齬,為何妹妹非要至我於死地呢?」
清嵐猛的一聽,心下吃了一驚,但看見武氏似笑非笑的小臉,腦中翻轉了千百個念頭,不由定下心神,手指背在身後悄悄掐了個手決,以防武氏做出什麼舉動來,口上卻是淡淡反問道:「武姐姐這話可讓人費解,可否為妹妹解惑?」
「我自是有證據。」朝折柳點點頭,折柳走到清嵐跟前,將托盤捧給清嵐看。
「這不是我送姐姐的扇子嗎?」
「妹妹認得就好。就是不知這扇子若是交給爺,妹妹可還能如此鎮定?」武氏話裡有話,盯著清嵐道。
清嵐拿起扇子,隨意扇了兩下:「涼風習習,還有一股香氣,觸手生涼,端地是好扇,所以才拿來給姐姐。既然是姐姐的東西了,自然是給誰都可以。」
武氏冷哼一聲,微微昂首:「妹妹如今大禍臨頭,證據就在這扇子上,妹妹可還敢把扇子給爺嗎?」
「我有什麼不敢的,既然姐姐不喜歡這個扇子,直接說便是,何苦這樣拿妹妹說笑!」口氣裡滿是埋怨。
武氏見清嵐一直曲解她的意思,半分也沒有被她嚇到,不由撇嘴冷笑道:「妹妹若是裝糊塗,姐姐可就直說了,妹妹扇子扇柄的鏤空雕花裡,可是有濃郁的麝香呢!不知妹妹怎麼解釋?」
武氏目不轉睛地看著清嵐的表情。
清嵐不用說也意識到這定是個陰謀,捏扇子的手一緊,亦不由盯著武氏的小臉,那眼中有窺探、有質疑、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等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和深深隱藏的敵意。
看了半晌,清嵐放鬆下來,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扇子,原來這香風中混雜的這一絲奇異香味便是麝香,確實很好聞。「姐姐怎麼知道扇子裡有麝香?」
「自然是太醫檢查出來了!」
清嵐搖搖頭:「姐姐可是在騙我了。若真是太醫檢查出來的,這個時候找我的就不是姐姐,而是爺和福晉的人了。太醫自宮中輪班,自是忠於皇家和爺,若是真的查出這扇子裡有麝香,萬不會私自隱瞞下來。還是說,姐姐已經厲害到將太醫都收買下來?」
「你胡說!」武氏喝道,不得不改口:「自然是我的人中有人識得這個。」有些不甘心:「妹妹真是目光如炬,這個時候還能想到這些!府中還無人知道我這裡有通曉醫理的人!」
「姐姐還是瞞著的好!」清嵐笑了笑:「不妨讓妹妹幫姐姐分析一下。姐姐如此小心謹慎,房中又有精通醫理的人,那麼自妹妹的扇子送給姐姐的那天起,姐姐必然會讓那人給查看一下,我們送的禮物裡有無不乾淨的東西。若是那天就查出扇子裡有麝香,妹妹自然百口莫辯,然而那天妹妹安然無恙,說明扇子送給姐姐的時候,完全是好好的。但到了今天,卻說裡面有麝香,其中原因不言而喻。妹妹來府中的日子尚淺,自認沒這個本事這麼快就把手伸到姐姐房中。這一點姐姐肯定明白。而且姐姐今日把妹妹單獨找來,說明姐姐其實並沒有懷疑,麝香是妹妹下的。」
武氏拍了拍手,讚許:「妹妹果然聰慧!我本來第一天檢查了之後,自然不會再懷疑這扇子,若不是我日日把玩,折柳也極愛這香味,就不會偶然放在鼻上聞它是什麼香料染的,也就不會發現了。確實是好險!那妹妹再替姐姐分析一下,這麝香到底是誰的人下的?」
「姐姐這話可是難住妹妹了。」
「妹妹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我不得不替妹妹擔心,有人要借妹妹的手暗害我,若我的胎真出了什麼問題,反正東西是妹妹送的,無人知道我當天就檢查過,妹妹可就替人背了黑鍋了。」
清嵐垂眸不語,嘴角微微冷笑。
「折柳,把這扇子收好!」武氏吩咐,又對清嵐得意地笑笑:「這扇子我會保管好的。妹妹一定要祈禱我這胎從此一切順利,不然,出了差錯,妹妹以為,這責任怪誰?」
清嵐挑眉笑道:「姐姐勿要替妹妹擔心,倒是姐姐在府中經營多年,為何房中還有這害人的蟲子呢?」
「哼!」武氏想起這個就咬牙切齒。
出了武氏院子,寶絮拍拍胸口,長呼了口氣:「可嚇死奴婢了。主子,既然武主子知道這藥不是咱們下的,為什麼一開始還要嚇唬咱們呢?」
清嵐冷笑道:「她就是要唬住我,讓我乖乖聽她的話,幫她找到真正下藥的人,而且那扇子在她手中,終究是個把柄。」
「這樣做,豈不是太笨了,誰會傻到在自己送的東西上下藥呢,主子,咱不要管她,這樣的方法,沒有人會信的。」
清嵐搖搖頭:「笨方法才好,笨方法才實用。已經檢查過的東西,誰會想著再檢查一遍,若不是武姐姐偶然發現,倘若有朝一日她的胎真的出了問題,宮裡和爺一怒之下,我就是最好的替罪羔羊。即便有人覺得蹊蹺,沒有輕信,我甚至攬玉軒上下也少不得要經歷一番懷疑和抄檢折磨,這個時候,真正的下藥之人肯定早已毀屍滅跡,我永遠也無法沉冤得雪。有些時候,哪怕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無罪,可你卻偏偏會被拿來頂罪了事。你說,這法子好不好用?而且從現在開始,她的胎若又有什麼問題,我就是第一個被問罪的。她就是仗著這個拿住我。」
寶絮被嚇住了,半晌,忽然道:「那會不會是武主子自己賊喊捉賊?」
「倒也不無這種可能。」清嵐若有所思,「武姐姐自然明白,所有人都對她的胎虎視眈眈,而福晉、李姐姐、宋姐姐在府中經營多年,讓人最為忌憚,也最為不可能拉攏。若真是這樣,她也實在太會做戲了,非要把我捲入其中,先搞定我,再讓我為她一路保駕護航!」一路沉吟,快到攬玉軒時,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需我再試上一試。想要利用我,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麝 香(下)


過了幾日,清嵐又去探望武氏,兩人握手言笑,完全像沒有幾日前波折的樣子。
看著一屋子的下人,清嵐笑容加深,招手將寶絮叫到跟前,指著托盤上的東西道:「前幾日姐姐說的很是,那白玉扇子雖好,可是不當季,姐姐暫時用不著,是妹妹思慮不周,不如先把它擱置起來,到了盛夏再用。今兒個就把這玻璃炕屏送給姐姐,全當是賠罪了。」
武氏立時明白了,「妹妹真是太客氣了,姐姐那裡會生妹妹的氣。瞧著這炕屏,小巧別緻,放在榻上的桌子上最是賞心悅目。」
手正要摸上去,清嵐輕輕攔上武氏的手:「姐姐可要小心了,這炕屏精緻是精緻,可是太過脆弱易脆,定要輕拿輕放,小心看護才是,我平日裡連摸都不敢摸它一下,生怕弄掉一個角……哎,妹妹真是多嘴,姐姐這裡的人,定是極穩妥的。」
武氏見狀笑道:「哪裡?我的這些人毛毛躁躁的,弄壞了我不少東西。」
「要不妹妹現在就給姐姐擺上?」
「那就謝謝妹妹了。」
寶絮和折柳托著炕屏的底座合力將它小心地放到炕桌上。
「呵,這麼一看,屋裡果然是雅致多了!」武氏笑道,又環視四周,對滿屋子的下人肅聲道:「你們的手腳都要放小心些,別嗑著碰著,唯你們試問!」
「奴才明白!」和聲。
折柳上前道:「既然這炕屏是烏雅主子對我們主子的一片心意,主子又如此看重它,不如就讓奴才親自打理它可好?」
「怎麼能勞煩姐姐的貼身奴才?」清嵐忙道。
「你別管她,有折柳打理,我就放心多了。」武氏笑道。
「那敢情好。」清嵐起身,「姐姐若是無聊了,儘管找妹妹聊天。」
「好。」武氏含笑應道。
轉眼間兩周多過去。
這日,武氏派人到攬玉軒:「主子念著烏雅主子,說是近日得了一個好東西,聞起來特別香,請烏雅主子過去一同賞玩。」
清嵐同寶絮相視一眼:「你去回武姐姐,我這就去。」
「是。」下人福了出去。
寶絮道:「想必武主子是抓到了下藥之人。」
「但願吧。」
到了武氏房中,屏退眾人。
武氏笑著的臉立馬繃了起來,扭身坐著生悶氣。
「這是誰給姐姐氣受?」清嵐道。「姐姐生氣不打緊,可也要顧忌著身子。」
「若是一直有人加害,我再顧忌有什麼用?」武氏忿忿不已。
清嵐疑問的目光看向折柳。
折柳情緒也很是低落:「奴才按著主子的吩咐,天天守著這個炕屏,也時不時在屋裡沒人的時候去探查一下,上面有沒有被人下藥,誰知,什麼人也沒有抓到,卻……卻……今日才發現,這炕屏底座上又被人抹了麝香……」
折柳一下跪在武氏腳邊:「是奴才監察不力,又置主子於險境之中,奴才無能,請主子責罰!」
「責罰?責罰有什麼用?現在人都還沒有抓到!」武氏氣急敗壞:「既然能不聲不響地溜進我房中,我這屋裡還有什麼安全可言?一想起這個,我就渾身直冒冷汗!」
「姐姐,折柳一連盯了兩周,想必已經筋疲力盡,她已經盡力了。」
「盡力?你說得倒輕巧,敢情不是你?」武氏斜眼冷笑:「我倒忘了,反正麝香是下在你送的東西上,如果我的胎真的出了什麼問題,找到真兇還好,若是找不到,我拉下一個是一個,我不好過,拉上烏雅妹妹一同倒霉也是不錯!好歹你霸佔了爺這麼多寵愛,後台又硬,拉下了你,我還可以藉著爺的憐惜再次獲寵。」
「姐姐別忘了,我根本沒有能力在姐姐房中安插人。這一點,大家都明白。」
「都明白又如何,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替罪羊又如何?」武氏挑眉:「沒有真兇,麝香又是實實在在的,你永遠在爺心中有個疙瘩,你只能認了!所以……」武氏微微昂首,「你現在只能全心全力地幫我找出這個真兇!」
「姐姐好算計,莫不是這麝香是姐姐自己下的吧?」清嵐冷笑,「誆我來白白給你賣命!」
「你?……」武氏忽然反應過來,笑了:「原來如此,我確實也有嫌疑。不過,不管你信不信,這麝香並不是我賊喊捉賊。話又說回來,即便是我下的,誰又會相信,我懷著身子還在自己屋裡下藥?我無事還好,若我真的出事,比起你證據確鑿來,我可是受害者!」
清嵐不語,走到窗邊打開窗子向外看。
武氏在背後道:「所以,妹妹還是乖乖幫我的好!」
窗外陽光明媚,武氏也走到窗邊同清嵐一起看向院子,下人們在來回忙碌。
「能進得姐姐房間的,除了姐姐的貼身丫頭折柳外,還有內務府分給你的兩個二等宮女和兩個小太監。姐姐不妨現在幫我介紹介紹?」清嵐瞇起眼。
武氏以為清嵐開始幫她分析,便昂首示意道:「那邊喂鳥雀的,是翠紋;拿著衣物是翠袖;在整理花草的太監叫小語子;還有一個閒著的是小閔子。折柳說,這些天,她親歷親為,一直沒讓旁人打理炕屏。」
清嵐運轉靈氣於眼上,下人們背後皆是淡淡的灰白色霧氣,看不出什麼。
清嵐再次送禮給武氏,並強調武氏把扇子收起來,武氏自然認為沒了扇子,暗中作惡之人必然會再次下手,她也可以來個守株待兔。誰知卻沒抓到人,白白浪費了這一次機會,自然氣急。但清嵐沒有告訴武氏的是,她壓根就沒有指望武氏能不能抓到內奸。抓到雖好,但畢竟被動了些,而且武氏到時候也未必會告訴她內奸是誰派來的。所以她在玻璃炕屏上下了點帶有靈氣的粉末,無色無味,粘附性極好,不易被洗去。方才在屋裡,清嵐特地觀察了武氏和折柳,折柳手指上有靈氣波動,因她日日查看的緣故,而武氏沒有。
現在看著滿院的下人,確實有一人手上有靈氣波動。既然麝香是剛剛發現的,這人應該還沒有來得及接觸旁人。而且也確定了麝香並不是武氏自己賊喊捉賊,若是這樣,便會只有折柳一人手指上有問題了。
清嵐嘴角微微上翹。她在炕屏上還做了點別的處理,以後恐怕還能派得上用場。
清嵐既然發現內奸,卻並不想告訴武氏,武氏明打著是利用她的旗號,利用完了之後,說不定照她所說,再把扇子的事捅出來,整倒她。過河拆橋,並不是不可能發生。她不是對人言聽計從之人,為什麼要被她白白利用?
「我是不能發現什麼。」清嵐低聲道:「姐姐,既然你已經知道炕屏上有麝香,不妨悄悄地將它去掉,仍然將它擺在房中。這樣暗中之人以為你被下藥,自然不會再下手,其實姐姐安然無恙。就這樣罷了,姐姐看如何?」轉身回到房間。
「怎麼可能就這樣了事?」武氏也隨著過來,悄聲喝道:「我一日不找到內奸,一日就不得安穩,你難道不想找到栽贓陷害你之人嗎?」
「這人隱藏太深,姐姐這朝夕相處之人都不能發現,我又怎麼能知道?何況,除掉這個人,你能保證其他人就不會對你下手嗎?其她人在這府中,待得可比我久多了,又焉知她們……」掃了掃武氏的肚子。
「你……」武氏氣急,「我自是知道她們都惦記著我的肚子,不過,你別忘了我說過的話!我不好過,定然也不會放過你!」
「我自是知道姐姐為我著想,只是姐姐與其心心唸唸找出內奸,倒不如讓折柳日日給你檢查房中的所有東西,千萬別懈怠,才是根本之法。不然千防萬防,永遠也防不盡!除掉一個,內務府又會送來新的,永遠也防不完。」清嵐道:「妹妹言盡於此,先請告辭!」
「你……」武氏跺腳怒視。
清嵐不再多言,點頭離開。




☆、觸 動


回到攬玉軒,下人們忙過來福道:「主子吉祥!」
「起來吧,該幹嘛幹嘛去!」
「是。」
清嵐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忙碌的眾人,陷入沉思。武氏在府中經營多年,房中尚且有內奸,讓人防不勝防,那她這裡……
她這些人都是當初福晉給送來的,說是內務府精心挑選的下人,其中又有幾人是真心服侍她?她自認可以防過別人的手段,卻防不了身邊的人,倘若這些人有些許動作,她這個做主子的自然也是百口莫辯。尤其是現今武氏懷孕,除了那個下麝香陷害她的人,府裡肯定還有其他人虎視眈眈,又焉知不會利用她這個根基尚且不穩的?
這些日子,也逐漸有人在她請安過後或是膳後還未休息的時候過來串門,她也細細凝神觀察了院子裡這些人身後灰色霧氣的流向,心裡也有了數,只是,該如何換掉他們,這倒是個問題。
正如她對武氏說的,即便藉故換掉一個,內務府還會送新人過來,又有什麼區別?不如……清嵐心頭一亮,有一個人送來的人最是安全,即便出了問題她也可以被護著安然無恙,只是……胤禛的人又怎麼能送到她院子裡?
清嵐這裡倒真有一個小太監和一個做粗活的是胤禛派來的,這也是意料之中。其他人最好也給趕快換上。一則胤禛會對她更加放心,二則下人一旦出了差錯,自然有胤禛幫她擔著干係,一舉兩得,而且她修煉皆是在床上帳子裡,再沒有不能告知於人的事,何樂而不為?
這事得好好計量一下。
接下來幾日,清嵐從「木心小築」裡找了一截木料——這回她可不敢隨便拿個什麼名貴的木料,而是一截普通的桃木,她在家時隨意種下一些果樹,想時不時嘗個鮮——在攬玉軒的書房裡細細雕琢。
這日,胤禛看到書桌上未成型的雕塑和滿桌子的木屑,不由驚訝:「你會雕刻?」
清嵐點點頭,笑道:「在家時,家裡的衣櫃或是床舊了的話,阿瑪便命匠人再打造一副,當時奴婢看著他們雕得花紋很是精緻,便時常在旁邊看,有時也在屋裡自己隨便練著玩。如今閒來無事,爺不是也說讓奴婢找點事情做嗎?」
胤禛看那雕塑,雖然未完成,但人物已經雕玩,眉目清晰,甚至連髮梢眼角都帶著一股子神韻:「這是……麻姑獻壽?」
「爺真是目光如炬,可見奴婢雕的還算不差!」
「豈止是不差!」胤禛評價一向中肯,忽然想到什麼:「那八弟送爺的京巴也是你雕的了?」
清嵐像是忽然憶起:「哦,爺說那個京巴,是奴婢雕的,當時不是沒錢買東西嘛!」
胤禛點點頭,這事他早已查過。看著那雕塑,「麻姑獻壽?送人的?」
「奴婢的阿瑪壽辰就快到了。」
胤禛若有所思。
清嵐便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雕琢。
胤禛沉吟了一下:「太后的壽辰就要到了,每年送的東西看來看去也就那麼幾樣,爺看你這手法還算新巧,不像旁的那麼呆板,不如給爺雕一個壽星送給太后?」
「爺又要拿奴婢的東西來獻孝心了。」清嵐老大不樂意。
胤禛想起上回《孝經》的事,嘴角微微上翹:「不會讓你白幹的。」
「爺這麼說,奴婢倒想起一事來,這事只有爺才能幫忙了。」清嵐笑道。
「說說看。」胤禛頷首。
清嵐走到下首,恭敬地一福。
「好端端地為什麼要行禮?」
「奴婢斗膽請爺換掉奴婢攬玉軒裡的幾個下人!」清嵐直言說出。
胤禛沒料到清嵐提出如此的要求來,如墨般幽深的眸子看向清嵐,片刻,方淡淡問道:「怎麼,她們伺候得不好?」
「不是。」清嵐道:「奴婢自從入府以來,多得爺和福晉的眷顧,奴婢並沒有什麼不知足的。下人們伺候得也很妥當,可就是他們伺候的太妥當了,才讓奴婢心有不安。」
胤禛面上看不出一絲表情。
「請爺稍等。」清嵐提筆,將幾個人的名字一一列在紙上,胤禛的人自然不可能寫出來,兩個小宮女,一個小太監,還有幾個粗使下人,他們都是清嵐查出來的,福晉、李氏、宋氏、武氏,都安插了人進來,可真是欺負她這個新人。
胤禛瞟了眼名單,發現他安插的人並沒有寫在上面,心裡不由有些複雜。既覺得清嵐不可能查出他精心培養的探子,又不能完全肯定這是不是巧合。
「這個人……」清嵐指了一個宮女的名單:「奴婢發現她在入夜之後悄悄出去過幾趟,不管她是做什麼的,奴婢不敢留下這樣不規矩的奴才;這個人……」又指了一個宮女,「有奴才來報她屋裡藏了一個極精美的翡翠鐲子,而這鐲子並不是奴婢的,也不是她這樣的人買的起的;這個人……」指著小太監,「曾翻過奴婢的書房,若不是奴婢對放東西的地方記憶清晰,也不會發現位置有了一絲偏差。」
「後面幾個人呢?」胤禛問道。
還有這幾個打掃、漿洗衣物的粗使下人。
清嵐笑道:「其實奴婢對他們耍了個小心眼,請爺別怪罪。奴婢對他們說,雖然不能抬高他們的身份,但為了獎勵幹活最勤勉、最忠心的人,會給這個人添加月例銀子,而做得最差的,也請他們相互舉報,會扣掉他的銀子,而扣除的銀子就獎給做得最好的人。」
胤禛瞭然,這個女人倒有幾分聰慧,難得她懂得這種御下的手段。越是相處,越發現她不同於其她女人的地方。看她此時侃侃而談的小模樣,笑意盈盈,那眉梢眼角飛揚的神采愈發引人入勝。
「所以,奴婢自然就從他們報上來的一堆真真假假的線索裡找出確鑿的信息了!」
清嵐看胤禛眼角略帶欣賞的笑意,並無不快,接著笑道:「雖然說水至清則無魚,但奴婢眼裡卻容不下沙子。奴婢初來乍到,有些事情即便避免不了,也想要努力一番,不然,連在自己屋裡都要小心翼翼,時間久了也會讓奴婢對府中的姐姐們心懷芥蒂,這樣對奴婢,對闔府姐妹都無益處。倒不如索性去個乾淨,倒可讓奴婢更相信,更親近姐姐們。
府中姐妹和睦相處並不是隨意說出口的一句話,平日裡的一舉一動也要避免發生誤會。奴婢知道,今天這話有些大膽愈矩了,但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並無針對府中姐姐們的意思。只是防範於未然,在事情未發生之前便將其掐掉,以後才可安然相處。」
清嵐說完這些,眼巴巴地瞧著胤禛。
胤禛看著清嵐如小哈巴一般亮晶晶的期待眼神,本是嚴肅的表情也柔和下來。清嵐這些話雖然直白,直接道出一些陰/私,卻貴在坦誠,讓他不忍心拒絕。又想到,若是她知道他也在她身邊放了探子的話,會不會不像如今這樣對他坦然了?
胤禛無端心思有些沉悶:「依你說,再從內務府挑些人來?」
清嵐搖搖頭:「再挑人也是如此,不如……」瞧了瞧胤禛的臉色,大膽道:「爺親自給奴婢挑些人吧!」
胤禛訝然:「你怎麼……」會親口要求放探子的。
「奴婢既不會做出任何對不起爺和貝勒府的事,也不會主動針對府中的各位姐妹,奴婢也相信,爺對府上每一位姐妹都是關心照顧的,既然這樣,奴婢自然可以放心用爺挑選的奴才了。」
清嵐坦坦蕩蕩地看著胤禛,目光清澈如水,眉目如畫。
胤禛不由大為動容。本來以為德額娘派了烏雅氏到他身邊,他是最為防備這個女人的,不然也不會派了兩個探子。如今,正是這個他最為防備的女人卻主動要求將她自己徹底袒露在他面前,沒有一絲一毫的隱藏,坦蕩得讓他分外觸動,分外……窩心!
一個多疑而又隱忍的人得到了別人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賴,胤禛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大力撞擊了一下,在這撞擊之下,厚重堅硬的心牆上裂了道縫,從中瀰散出的陣陣暖意遊遍全身。
胤禛覺得沒有哪一天讓他感到這麼舒暢。後院的女人都各有心思,他知道,所以哪怕再尊敬嫡妻,寵愛李氏,每每和她們相處,也不會多說什麼話,更不會讓她們接觸到什麼事情。他也不過二十多歲,朝堂上、兄弟之間的事已經讓他煩心,回到家中,卻也沒有一個讓他完全信任的人,現在卻有一個女人向他交出了全然的信任,讓他覺得,這家中,並不是沒有一處不能讓人放鬆的地方,這世上,並不是沒有一個人,對他徹底沒有防備和算計的。
胤禛不由大力將清嵐拉到懷中,雙臂緊緊圈起,低緩的聲音分外的柔和:「你放心,爺會給你挑好人的。」
清嵐在胤禛懷裡調整了舒服的姿勢,趴在他胸前,胸膛起伏,傳來嗡嗡的聲音。嚶嚀了一聲,不知道胤禛有沒有聽到。
「爺也不會讓他們匯報的。」胤禛又加了一句。
「嗯。」清嵐眨眨眼,又吱了一聲,嘴角悄悄上揚。
屋內,兩人相依相擁,分外溫馨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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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胤禛將清嵐列的名單交給蘇培盛:「去查查,這裡都有誰的人?」
幾日後胤禛拿著蘇培盛的匯報,面露譏諷,這些女人,真是心思太多了!包括貌似賢惠大度的福晉。連一個新進門的人都不放過,她們想幹什麼?真是一個都不讓人省心!




☆、傳 言


「香下了沒有?」
「回主子,已經吩咐翠袖下了,抹在玻璃炕屏底座的下面。」
「那炕屏還在擺著?」
「主子,擺著呢。武主子好像很喜歡那個炕屏,每天坐在塌上時還要賞玩一下。」
「哼!即便武氏不用扇子又如何,還不是讓我有機可乘。這件事了,武氏沒了孩子,烏雅氏從此也再沒有翻身之地,更不會總在爺面前礙我的眼了!不過是仗著德妃娘娘撐腰,爺給她幾分面子罷了,我就看不慣她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什麼也不在乎!」
「主子這一石二鳥之計果然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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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照您的吩咐,奴婢吩咐小閔子在折柳的飯食裡下了點讓人容易疲勞的藥,無毒無害,折柳自然發現不了。她也就打了個小盹,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翠袖就又在烏雅主子送來的玻璃炕屏底座下面抹了藥了。」
「做的好。我就說嘛,自從小閔子偶然發現翠袖在烏雅氏送來的扇子上下麝香,後來烏雅氏又送了個玻璃炕屏,而武氏把扇子收起來了,我就知道,武氏發現了有人想借烏雅氏的手暗害她,我沒想到的是,這個折柳居然懂得醫理,還想用守株待兔的法子。既然這樣,我為什麼讓她們找到暗害之人,留著她,讓武氏整日裡驚恐不安,何樂而不為?我可沒害任何人,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主子思慮周全,只是這樣一來,有折柳在,武氏的胎豈不是仍然沒有什麼問題了?要不要派人悄悄把折柳會醫理的事散播出去?」
沉吟了一下:「這事你去辦,做得穩妥一些,別用咱們的人。翠袖的主子不知情,應該不會再下手,這怎麼能行?必須得讓她再出手才行。而且不可能只有翠袖的主子按奈不住,也是給其她人提個醒,想要下手也會更顧忌著折柳,想個更好的法子。那位不管是不是翠袖的主子,她的手段,可不是一個小小的折柳防的住的!」
「主子英明。」
「翠袖的主子是誰,查到了沒有?平日裡看她還算安分,沒想到埋得這麼深!」
「還沒有。」
「總歸不過是那兩個人,瞧著吧。」
「可不是?主子什麼也不用做,只用靜靜看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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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折柳居然會醫理?」氣急敗壞。
「主子您說,武主子是不是發現了咱們在烏雅主子送的東西上下麝香的事?」
「不好說,可能已經發現了。翠袖那裡怎麼說?」
「翠袖傳來的消息,武主子那裡一切如常,依然很喜歡那個炕屏,她也沒有受到任何懷疑,還是很受武主子的看重。」
「翠袖辦事一向穩妥,我把她埋在武氏那裡多年,從來沒有用過她,就是要在關鍵的時刻派上用場。你去告訴翠袖,讓她按兵不動,我再想想別的法子……這個折柳居然懂得醫理!這真是不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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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套茶具摔在地上,碎了;「啪」,又一個青花瓷瓶摔在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片。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內奸還沒有找到,你會醫理的消息又被傳了出去!到底是誰在跟我作對?」武氏氣急敗壞:「本來有你在暗處檢查著,她們也會放低戒心,沒想到,你又被人翻了出來!這一切,還不是衝著我這個肚子來的!到底是誰,要讓我找出來,我定不會饒過她!」武氏咬牙切齒,眸中迸出無邊的恨意,指甲狠狠地掐進肉裡。
「主子,氣大傷身,您千萬要顧念著肚子裡的孩子啊!」折柳苦苦哀求,「她們就是想要激怒您,不想讓您平安誕下阿哥,您就做給她們看,偏偏給爺誕下個健康的小阿哥來,讓她們瞧瞧,狠狠的打她們個臉!」
「你說得對!」折柳的話提醒了武氏。武氏深深呼了幾口氣,扶了扶胸口:「對,我不能生氣,生氣豈不是如了她們的願了。只要我生下個阿哥,再看著她們那些討人厭的臉,這才是大快人心!現在生氣又有什麼用?讓她們在暗地裡看笑話!」
折柳扶了武氏慢慢在榻上坐下,待武氏的情緒穩定下來,看著這一地的碎片:「主子,奴才悄悄打掃一下,就說是奴才自己不小心摔碎了。」
「嗯。」武氏點點頭,猛然瞟見那玻璃炕屏,一下拽住折柳:「你說,是不是烏雅氏給傳出去的?知道你會醫理的只有她了!」
「這……」折柳面色沉吟了一下,「主子,奴才說句平心靜氣的話,應該不是烏雅主子傳的,她傳這個對她沒有任何好處。一則,這事傳來,她的嫌疑最大,她應該不是這麼笨的人;二則,她的把柄還在主子手裡,她躲主子還來不及,又怎麼敢主動跟主子作對?三則,我們都私下裡查過,查不出散佈消息的人,烏雅主子現在還沒有這個人脈。」
武氏微微點頭:「我也知道,即便她再看我這個肚子不順眼,也不會跟我作對!雖然爺後院的任何一個女人我都不喜歡,但好歹她看著還跟她們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感覺吧!她看爺的眼神……」回憶了一下,「很平淡,我也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哪怕是福晉看爺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而她?」搖搖頭,「我覺得她是真把爺當一般人看。」想了一想,又覺得自己眼花了。
「那主子為何還把她扯進來?」
「哪裡是我把她扯進來的,而是那暗中栽贓陷害的人把她扯進來!」
此時,門外有人來報:「攬玉軒的寶絮姑娘來了。」
折柳出門請了寶絮進來。
寶絮福了禮,開口道:「武主子吉祥,我們主子特地遣奴才過來,讓奴才傳個話。主子說,武主子這麼聰慧,自然能想到這謠言與她無關。只是還想起一事,不說也於心不安,您這裡的蟲子怕是不止一個,還有隱隱聯合的跡象,希望武主子心裡有數,細加防範。」
寶絮又一福:「主子就說了這些,奴才先請告退!」
「去吧!」武氏心知清嵐是好心提醒,可一想起內奸又攥緊了拳頭,別讓我逮到了。
攬玉軒。
寶絮傳完話回來,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主子,奴婢看滿屋子的碎瓷器,好像武主子剛剛發過火。您好心提醒她,她也沒有怎麼感激主子。」
清嵐笑著斜了她一眼:「她怎麼可能會感激我?我是出於好心提醒,畢竟無論我願意不願意,與這事多少有些關聯。不過我也是想讓她轉移一下注意力,與其算計著我給她賣命,倒不如防著該防的人,好好安胎才是。靠別人總歸不如靠自己,她自己會想明白的!」武氏雖然有些小聰明,可還是嬌縱慣了,目光短淺,心浮氣躁,遠不如那拉氏、李氏、宋氏那般老道。以後不用再理會她了。想了一下,接著琢磨手中的雕塑,壽星老兒已快成型。
「那扇子在她手中始終是個把柄。」寶絮皺眉。
「這倒不是問題,我自有安排。倒是那暗中栽贓陷害之人,端地用心險惡,我也會好好回報她!我沒有害人之心,卻不能讓人白白害了我去!」清嵐用力刻下一刀。




☆、太 後(上)


太后千秋,舉國同慶,清嵐終於在太后壽辰之前將壽星雕刻好了。
慈眉善目,鶴髮童顏,右手駐著壽杖,左手托著一個大壽桃,旁邊一翩翩仙鶴,襯得壽星老越發道骨仙風。
胤禛眼帶驚喜,滿意地點點頭:「皇嬤看了必定會高興。」壽星圖誰不常見,但清嵐雕的仿若能感覺到仙人從雲端中飄然而至,步步生花,仙音裊裊,把觀賞的人好像也帶入了仙霧之中,聆聽仙人的教引和祝福。
「太后能高興也不枉奴婢費了這番功夫。」清嵐的確是用了十分的心思,將壽仙之姿盡數刻於刀下。忽而又想起什麼:「爺,您獻給太后的時候,能不能不要說是奴婢雕刻的?」
「為何?」誰人不想出盡風頭,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留個臉面?
「一般人說起女子的才德來,無外乎琴棋書畫,輕歌曼舞,而奴婢的木雕,雖然不會妄自菲薄,但畢竟難登大雅之堂,況且奴婢也不想讓別人說奴婢不過是個木匠格格。」還有一點沒說的是,她還怕日後總有人來求取。雖說她是四貝勒的女眷,擋了一大部分人,但有些得勢的阿哥和宗親總是拒絕不了。上次《孝經》的書法,也算讓她在皇室中有些薄名,事後,康熙將《孝經》獻給太后,她又給康熙寫了一份,自然也不能少了德妃的。三阿哥也求了一副字幅。
「木匠格格?」胤禛啞然失笑,再一想想,確實如此,不過……還是搖搖頭:「若是皇阿瑪問起,縱然可以說是爺尋覓的能人巧匠,若是這樣,皇阿瑪必然要爺將此人招到匠造司去,到時候,爺上那裡去找這個人?若說是爺重金買來的,要圓的謊話就更多了。況且,皇阿瑪明察秋毫,若真瞞他,恐怕也不容易。」
「那就算了,木匠格格就木匠格格吧。」清嵐也不再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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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胤禛將壽星獻給太后,還有其他固有份例的賀禮,彼時康熙也在。胤禛也是特意挑了時間的。
太后一見之下果然大奇,扶了嬤嬤的手細細觀賞了一番,嘖嘖稱奇:「好,好。皇帝,你看這個壽星,若是老四不說,哀家還真看不出來它是檀木雕刻而成,倒真像是仙人來給哀家賀壽一般。哀家看了這麼多年的珍品,還從未見過能做成這樣的,真是巧奪天工!」
「皇額娘鳳儀天下,壽仙自然會祝福皇額娘福壽安康。」康熙笑道,看向胤禛,面帶滿意之色:「老四,這個禮物送得很好。」
「皇嬤喜歡,是兒臣的榮幸。」胤禛恭敬道:「不滿皇阿瑪,兒臣在來之前,心裡還很是忐忑。因為它畢竟只是上等檀木雕刻而成的木雕,並不是什麼千古難尋的奇珍異寶,深恐唐突了皇嬤。兒臣聽聞太子殿下送的鑲洋表金萬年如意一柄,乃是太子早在半年前就命人搜羅,特地從緬甸重金買來的,其對皇嬤的孝心可見一斑,兒臣自愧不如。如今腆顏奉上這尊木雕,質地並不特別出眾,全賴其手法和神韻,能得皇嬤和皇阿瑪的欣賞,兒臣也是鬆了口氣。」
胤禛如此說,是不想風頭過了太子,無端引起猜忌。
康熙聽胤禛這般自謙,更是笑意加深。
太后滿面笑容:「皇帝你瞧,別人送禮都是千方百計地自誇,老四倒好,說起禮物的缺點來,還誇別人的禮物好!」
康熙笑道:「皇額娘又不是不知道,老四一向謙虛,皇額娘只看他的孝心就足夠了。」
「太子和老四都是極有孝心的孩子,哀家知道。太子送的那柄如意,質地極是罕見,哀家也是喜歡得很。」
康熙問道:「老四,這雕像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胤禛面帶遲疑,卻仍是躬身道:「不敢欺瞞皇阿瑪,是兒臣府中的格格烏雅氏雕刻而成。」
太后奇了:「居然是一個女子做的?」
康熙聽著有些耳熟:「烏雅氏?上次那部《孝經》?」
「皇阿瑪明察。」
康熙回想一下,對太后道:「皇額娘,朕獻給您的那部《孝經》,您還曾說這書法讓人看著格外賞心悅目,很是愛不釋手了一陣,那字就是這個烏雅氏寫的。」
太后恍然,讚道:「倒是個多才多藝的,尋常女子竟有如此手藝,倒真是少見。觀其字,再看這尊壽星的氣韻,可見其心性,是個好的。」
「烏雅氏不過有些許手藝,當不得皇嬤如此誇獎。她能以區區技藝博得皇嬤和皇阿瑪的誇獎,已是她的福氣。」胤禛頓了一下,面有為難:「皇嬤,皇阿瑪,兒臣有一事相求,兒臣不想讓人知道這壽星是烏雅氏所做。」
「為何?」
「雕刻之技畢竟多是匠人所有,她不過一後院女子,書法能揚其美名,但雕刻傳揚出去卻未必能為面上增光。兒臣也不想有人傳言,說兒臣納了個木匠格格。況且,其手藝就是為獻孝心,別無他求。」
「木匠格格?這詞新鮮,」康熙笑了,想了想,「說得倒有幾分道理,朕准了。」
「兒臣多謝皇阿瑪。」
太后笑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倒是少見老四護著一個女子,哀家倒想見見這個人了。」
「皇額娘想見,還不容易,召她進宮就是,她還是德妃的遠房侄女。」康熙隨口笑道。
「哦?」太后含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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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太后請眾嬪妃在暢音閣聽戲,你我快快趕去,莫要遲到了。」德妃帶著清嵐穿過御花園,自言自語,「太后怎麼突然想著傳召你了?」
清嵐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德妃認為清嵐也不知道,接著道:「一會兒你就跟在本宮身後,莫要多說話,也別亂走動。太后面前,失了儀態,本宮也保不了你。希望別出什麼事才好!」後宮之間並非一團和睦,德妃擔心,是有人在太后跟前挑撥了什麼,心裡一直掂量著。宮裡有兩個地方,無人敢安插探子進去,一個是康熙的乾清宮,一個就是太后的慈寧宮,都是康熙親自挑選的奴才,所以,她事前也沒得到任何消息。
「娘娘的教誨,奴婢明白。」清嵐笑道:「奴婢定會謹言慎行,半步不差地跟在娘娘身後。」
「你一向是個穩妥的孩子。」德妃見清嵐並無半分緊張忸怩之態,點點頭,似是想起什麼,不在意地問道:「前幾日老四換了你院裡的下人?」
「娘娘明察,這都是奴婢管教不善,有奴才慶生,奴婢看他平日裡伺候的還算周到妥當,就賞了他一壺酒,誰想幾人竟然喝醉了,正好被爺看到……」清嵐低下頭,羞赧道:「那天其實也不是他當值……都是奴婢沒管好下人。」
「倒也罷了,以後這樣的事莫要再犯。」德妃嚴肅道:「老四極重規矩,還好他沒因這事遷怒於你。」
清嵐一臉虛心受教。
德妃也不再追究,兩人趕向暢音閣。




☆、太 後(下)


德妃帶著清嵐來到暢音閣,眾嬪妃相互見了禮。德妃找到相應的位置坐下,清嵐侍立於她身後,太后此刻還未到。
宜妃掩口笑道:「妹妹今兒可來得稍晚一些,不比往日積極了。」眉目往後一撇:「喲,妹妹帶了個新人過來,可是面生?」
榮妃笑道:「宜妹妹這就不知道了,她可是太后口中提過的老四府中的格格烏雅氏,還是德妹妹的遠房侄女呢!太后今兒個也是順便召見她。」
德妃對清嵐示意道:「雖然你剛剛隨眾和各位姐妹行了禮,但還未正式見過。」
清嵐會意,走到當下,恭恭敬敬地一福:「奴婢烏雅氏給榮娘娘、惠娘娘、宜娘娘請安,給各位娘娘請安,各位娘娘吉祥!」
榮妃笑道:「起來吧。看著是個乖巧的孩子,德妹妹也別拘束了她。賜坐吧。」榮妃聽胤祉口中提到過這個烏雅格格,曾對她的字讚不絕口,現下一見真人,印象倒還不錯。
德妃抿口笑道:「小孩子家最經不得慣,到底還是榮姐姐疼人。」又對清嵐:「榮姐姐抬舉你,你就坐下吧。」
「謝榮娘娘,謝德娘娘!」清嵐在德妃身後安排了座位坐下,心知依她的身份,本不夠資格坐,但太后態度不明,不知為何召見她,眾人也就先給她個面子。
少頃,一群人擁簇著太后進來。
「太后娘娘萬福金安!」滿屋子鶯鶯燕燕異口同聲。
「都起來吧。」
「謝太后!」
眾人奉承著太后點了戲,戲台上便咿咿呀呀開唱起來。太后聽了一會兒便有些厭厭,她來自草原,本就不是愛聽戲的性子,但宮中妃嬪整日無所事事,時不時藉故聽個戲,賞個花聚會一下已是必不可少的項目。
四大妃分坐太后兩邊。太后隨意和她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忽然想起什麼,便問道:「老四家的烏雅氏來了沒有?」
德妃立時回道:「回太后,人已經來了。」
清嵐見此站起來,畢恭畢敬地跪下行個大禮:「奴婢烏雅氏給太后請安!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太后細細瞧了一會,清嵐今日的穿著打扮不濃不淡剛剛好,衣飾淡藍帶了蘇繡的錦邊,素淡又不失雅致,頭上一白玉簪子,流蘇垂落下來,在一眾花團錦簇的嬪妃跟前,如一枝俏生生的玉蘭,盈盈而立。難得的是舉止落落大方又不失敬意,笑意從容無半分媚上。太后看慣了宮裡人的假笑,對這種天然去雕飾的笑容很是有好感。
太后點了點頭,很是滿意:「起來吧,是個齊全的孩子。」能做出如此神韻作品的人,應該配得上如此的品貌。
「謝太后!」清嵐站起又乖巧地立在德妃身後準備做背景。
宜妃瞧著太后的神情,很是有些不平,便抿嘴笑道:「難得看到太后娘娘看上這個格格,真真是她的福氣!我們瞧著也很是喜歡,太后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這格格必定有什麼出眾的地方,方不辜負了太后的一番看重。」
「宜妹妹忘了,前一陣子太后愛不釋手的那部《孝經》,就是這個格格寫的。字體別具一格,我們家老三也是誇讚得很!」榮妃笑道。
「不過是略盡孝心,榮姐姐過獎了。」德妃很是謙虛。
「喲,原來就是她寫的呀,怪不得呢!果真是好字!」宜妃怎能不知,故意這般說笑:「我真是眼拙!原來是寫得一手好的書法。」
惠妃見狀插嘴,話中有話:「話又說回來,這閨閣女子誰人沒有一兩手專長,比如榮姐姐的馬術、宜妹妹的舞姿、德妹妹的下棋,都是宮中一絕。」惠妃言外之意,清嵐只憑書法,不配得到太后特別的賞識。
「惠姐姐的花鳥畫萬歲爺也是讚過的。」德妃接著笑道:「她不過一小孩子家,怎能跟眾位姐姐比?姐姐們莫要太抬舉她。」
「聽說大阿哥的側福晉也寫得一手好字,好像去年在宮裡廣為流傳的一首《菩薩蠻》的詞,也是大阿哥府上的一個格格做的,真是好詞,我現在還記著呢!」宜妃眼波流轉,似是在回想的樣子,「喲,我好像還沒見過那個格格呢!」
惠妃淡淡笑道:「她哪裡能有烏雅格格這般福氣!」
宜妃故作未見,掩口笑道:「是啊,單有一手絕技又怎能得見太后鳳顏,孰不知哪個阿哥的後院裡不是各有所長。烏雅格格定還有別的擅長,德妹妹,也莫要藏著掖著,拿出來給我們眾姐妹開開眼界,也讓太后高興一下?」
德妃心下暗恨,平日在宮中,她和宜妃最為受寵,處處和她作對,如今又拿話擠兌她帶來的人。嘴上卻若無其事地笑道:「越說越抬舉她了,她不過一小小的格格,再誇下去定要不知天高地厚了。雖然其書法自成一家,並未延續前人的遺跡,但可貴的是能憑著一片孝心上感太后,才帶她過來見識見識眉眼高低,已是她天大的福氣,當不得姐姐們如此的誇獎。」
惠妃笑道:「我們不過是有話說話,聽說老四對這個格格也是另眼相待呢,必定還有什麼特別出眾的地方,要知道老四可是一個十分嚴謹認真的人。」胤禛是太子那邊的人,而胤褆和太子的爭鬥已不是秘密,自然想找機會打擊一下。
「仔細瞧瞧,這烏雅格格真是容貌清麗,氣質不俗。」宜妃別有用心地笑道。
惠妃接口道:「宜妹妹莫不是說老四以貌取人了?」
「喲,妹妹可沒這麼說!」宜妃止了口,略顯得意。
太后一向不理會宮中嬪妃的爭鬥,她此次召見清嵐也並非是單單為了書法,還有那尊壽仙雕像,氣象神韻端地讓她印象深刻。只是雕刻之技已經答應康熙和胤禛不說出去,此時也不能為清嵐多做分辯。
德妃已是明白,宜妃和惠妃今日定是要擠兌清嵐當眾出醜,若是清嵐再拿不出什麼特長來,老四便落下個以貌取人的名聲,也落了太后的面子,她的面子就自不必說了,不由皺眉,暗想說辭。
清嵐垂目沉思,她們用太后的面子,德妃和胤禛的面子壓過來,不可能一點也不顧忌,否則以後就成為眾人的笑柄。況且她也不願意別人說她是以色侍人,也不願意別人千方百計地算計她當眾出醜尷尬。轉眼間,心生一念,遂一福道:「太后娘娘,各位娘娘,奴婢今日能得太后召見,得見鳳顏和各位娘娘,自是感賴天恩,心中無以為報,更是對太后感激在懷,願意為太后作畫一副,區區拙作,還望太后莫要嫌棄才好!」
「你還會作畫?」太后奇了,這女子倒真是多才多藝。
「略會一二。」清嵐笑道:「太后若不嫌奴婢粗笨,請容太后和諸位娘娘稍等,奴婢去後室作畫!」
太后含笑點點頭,想到清嵐之前的作品,有了幾分期待。
德妃倒是有些不安,不清楚清嵐的水平。
其餘眾人繼續看戲,臉上則帶了幾分等待和看好戲的神色。
清嵐來到後台,命人將作畫的物件悉數拿來,還有一副足有一丈長的畫板。其實她哪裡會作畫,這個朝代的水墨畫更是一竅不通,這個身體的原主倒是學過琴棋書畫的基礎知識,但無一專精的。不過,修真者有一大長處就是過目不忘,哪怕她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照搬原樣可是她的拿手好戲。現下她的打算就是,用原主腦中繪畫的基本技巧,將方纔場中的一幕畫下來。只要畫的分毫不差,她們自然就不會再說什麼。畫得像也是一特長不是?
清嵐調好顏色,命人支起畫板,一筆一畫地按著腦中的記憶畫起來。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台上唱戲已接近尾聲。
宜妃笑道:「烏雅格格別是遁了才好!」
德妃捏緊了手帕。
又過了一會兒,清嵐回到場中:「太后,各位娘娘,奴婢的畫已做好。」兩個小太監抬了畫板入場。
眾人抬眼望去,一時間,倒吸了口氣。
「這不是咱們現在的情形嗎?」太后驚訝地差點站起來。畫面正中是太后,面容慈祥,臉帶笑意,旁邊四大妃和各位嬪、貴人,花團錦簇,濟濟一堂。不但將眾人的一顰一笑都描了下來,連眾人的頭飾、衣服的花邊,甚至桌上的茶杯點心也畫得一模一樣。眾人如同照了西洋鏡一般。
德妃笑得忙拿手帕掩住嘴:「就知道你這孩子出色,果然是不差!」
宜妃、惠妃眼中嫉恨之色一閃而過,其餘人也或羨慕,或驚歎、或嫉妒。
宜妃酸溜溜道:「可是恭喜德妹妹了,德妹妹家的人真是才貌雙全,也足見太后的眼光好。」
德妃笑而不應,嘴角卻是一直上翹的,連宜妃的挑釁之語也懶得搭理,眼中的喜意滿得都要溢出來。
太后笑得很是慈愛:「這幅畫哀家要掛到慈寧宮,烏雅氏可別心疼!」
「這畫能放在慈寧宮,沾沾太后的福氣,若畫有知,說不定是它再也想不到的福分。」清嵐笑道。
「烏雅氏真是會說話,賞!」
太后獎賞了,眾嬪妃也不會落下,清嵐這日滿載而歸。而後幾日,德妃又一連賜了幾回賞,毫不掩飾對清嵐的特殊對待。




☆、小 產(上)


「宮中的事聽說了,你讓額娘大大漲了回臉!皇嬤也對你印象極好,還在皇阿瑪面前提了你幾回,誇你心思靈巧,多才多藝。」胤禛神情十分複雜,「你總是能給人驚喜!」尋常女子,也不乏多才多藝的,縱使再掩蓋心中的種種念頭,胤禛也能慢慢看穿,唯有清嵐,在他以為已經足夠瞭解她的時候,她又會帶給人新的意外,這種情緒胤禛還從未有過,卻忍不住想探究下去,她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清嵐洒然笑道:「奴婢這時候謙虛倒顯得矯情了。不過爺以後可別想著讓奴婢作什麼畫,奴婢只會老老實實照原樣描摹,其他的一竅不通。況且當時也是被逼上梁山,若是不表現點什麼出來,不僅掃了太后的興致,德妃娘娘的臉面,他們也會拿爺以貌取人來做文章,雖然不是什麼大事,畢竟對爺的聲譽有所影響。」
胤禛聽到最後一句,心頭微微觸動,這女人是在維護他嗎?
但見小女人繼續笑吟吟道:「這裡也沒有外人,奴婢也說句大不敬的話,娘娘們是長輩,位高德馨,卻對奴婢一個小小的格格咄咄逼人,奴婢也實在有些不服氣!」
「這些話你在自己屋裡說說也就罷了,到了外面就不能亂說。宮裡事情複雜,又牽連到前朝,盤根錯節,她們不過是拿你做個筏子在鬥。你處理得挺好,他們想要幹什麼,爺豈能不知?」胤禛說著有些冷笑了。
「那奴婢以後還是少進宮為妙。」清嵐總結道。
「這恐怕就難了,額娘現在對你,就跟對十四弟差不多了。」胤禛這算開玩笑吧。這些日子他去永和宮請安,德妃對他的態度倒是和緩了很多,話裡話外提及清嵐,很是喜愛,還囑咐他對清嵐好一些。胤禛也應景多說了些話,母子關係倒不似從前那般無話可說。
清嵐笑了笑,也沒有當真,她畢竟大大給德妃漲了臉面,又還有用處,當然會不吝惜對她好,面上功夫做得一絲不差。倘若清嵐沒了用處,自然不會記得還有這麼一個本家人。
兩人正在說些話,屋內氣氛十分融洽,但卻突然被門外蘇培盛的聲音打斷。
蘇培盛極力想穩住的聲音裡卻掩蓋不住的驚慌和匆忙,有些發顫:「爺,剛剛有人來報,說……說……武主子的胎……沒了!」
「怎麼回事?」如同驚雷乍響,胤禛聞言臉色大變,突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鐵青著臉問道:「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培盛顧不上腦門上的冷汗,忙把知道的匯報:「剛剛武主子那裡差人過來,現在就在院門口,哭天抹淚的,請爺作主,說武主子用罷點心,略在屋內走動了下,誰知覺得不對頭,肚子一陣疼痛,還未來得及請太醫,下/身就出了血,染得地上好大一片,就趕忙過來報了。現在太醫已經過去,還不知道是什麼情形!」
「帶爺過去!」胤禛薄唇緊抿,與清嵐對視一眼,微一示意,腳步匆匆離開攬玉軒。
清嵐忙道:「寶絮,跟上!咱們也趕緊過去!」緊隨胤禛趕路。心下思忖,武氏的胎怎麼沒了,這回是誰動的手?不是有折柳看著嗎?
胤禛一路沉默無話,拳頭卻是緊緊的攥著。他本就子嗣稀少,好容易等來一個,就這麼沒了。
到了武氏院裡,已是燈火通明,滿院子、滿屋子的人,那拉氏、李氏、宋氏聞訊都趕來了。縱是夜色已深,燈燭照得仍是大亮。
胤禛進了屋,眾人臉上都帶了十分的焦急,看到胤禛從清嵐處過來,眼神閃了閃。裡屋內武氏的淒厲地叫聲不時響起,聽得人不由心悸。太醫也擋了屏風問診。
「爺來了!」那拉氏忙迎頭:「給爺請安。」
「武氏怎麼樣了?」胤禛直接切入主題。
「太醫說,武妹妹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那拉氏說得非常艱難。
胤禛眸中漆黑幽深,渾身冷氣外放,週身的威壓凍得眾人低了頭,大氣不敢多出。
「好端端的,胎怎麼會沒了?」厲聲問道。
李氏鼓了勇氣:「是啊,聽說武妹妹懷胎之後,身體一向康健,太醫也日日問診,沒聽說……有什麼問題……」
「奴婢也認為……武妹妹的胎……沒得蹊蹺……」宋氏掩住心下的喜意,憂心忡忡地附和道。「昨日還見妹妹……好好的,臉色也好……」
清嵐在這種場合下也點頭認同:「奴婢也覺得很突然,事先沒有一點徵兆。」
「查,給爺好好查!」胤禛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几一陣光啷亂響。「在爺的眼皮底下,竟然發生這種事情……」
武氏一聲尖利的叫喊,仿若要將空氣撕裂。
胤禛深深按下突突的腦門,臉色冷硬:「太醫怎麼說?」
太醫忙上前回到:「回貝勒爺,武主子的脈象一向很好,身健體壯,也一直謹尊醫囑喝著安胎藥,雖然近日略有些不順,但都在正常範疇,並無大的問題。而且,奴才也將一用吃上的忌諱都寫下來了,武主子也依照做的很好,奴才可以肯定,在吃食搭配上,沒有出岔子。但……」面有難色。
「太醫但說無妨。」那拉氏鼓勵。
「從今日小產的情形看,倒像是……像是與那些接觸了麝香之類的藥物而小產的孕婦有些類似……」太醫抹了抹額頭的汗,怕是又攪進皇家的事非裡了。
「你確定?」李氏追問:「大人的一句話可是要牽連到許多人的。」
「奴才確定。」太醫忙道:「奴才曾看到過幾個孕婦小產,她們的情形與武主子的一模一樣,都是先前沒有什麼徵兆,卻突然動輒滑胎,實則早已接觸慢性藥物一兩月。滑胎雖然有許多原因造成,也可以有好幾種藥物導致,但麝香最為常見,也最難被發現。這些人平日裡都是身體良好,也未有大的辛勞和思慮,絕不可能無緣無故滑胎,所以奴才可以斷定,是下藥的緣故。」
「依大人的推斷,多久的藥才能導致滑胎?」那拉氏十分盡心的問道。
「短則半個月,長則兩三個月,依下的藥量不同而定。」
「那大人看,武妹妹被下藥多久了?」
「這……奴才不敢確定。」
宋氏抹了抹眼淚:「爺,武妹妹的孩子平白沒了,爺一定要徹查,還武妹妹一個公道啊!」
「自己家中竟然發生這樣的事,那以後,妾身姐妹若是有了爺的子嗣,豈不是要日日處於危險之中了?」李氏驚悸不安。
清嵐亦隨眾感概一句「這等事確實是令人吃驚!」,早知道武氏的胎有人惦記,還不止一個,卻沒想到果真到了這一天,不知道今日之事該如何善了。若是真要問罪一個人的話,又會是誰?
「爺,都是妾身管家不善,才發生這等事情,請爺責罰!」那拉氏忙跪下。
胤禛瞟了眼那拉氏,淡淡道:「你起來吧,這事本與你無關,小人之心,定然是讓人防不勝防!」
那拉氏擦了擦眼角,站起身。
裡屋內,武氏嘴唇蒼白,眼淚沿著臉龐滑下,沒入頭髮中,折柳的手已被攥青,武氏艱難的喘息幾下,提不起聲音:「折柳……你我千防萬防,還是……」
折柳含淚:「主子,爺就在外面,他一定會給您做主的,主子,您一定要振作起來,找出賊人,為小阿哥報仇啊!」
「對!我決不能放過那些人!」武氏眼中迸出一絲堅定和狠厲,握住折柳的手:「折柳……你去告訴爺……咱們的屋裡,有……有內奸,讓他……一個也別放過!快去……快去啊!」
「可,可我們根本查不出來啊!」折柳哭道。
「若是查不出來,就……一個一個查……我就不信……大刑之下,他們誰還能挺得住……我的孩子沒了,我要讓他們……全部……陪葬!」武氏努力把話說完,恨道。
「那……那扇子的事……要說出來嗎?」
「我……我要查的是真正……害我之人,不缺……替罪羊……快去!」武氏拚命動起來,催促道。
「好,主子,奴才一定會不負主子所望!」
清嵐耳力不同於旁人,裡外屋雖不隔音,但武氏元氣大傷,聲若游絲,清嵐卻聽個真切。不由想到,武氏這個時候倒分外明白事情先後緩急,只一心一意找出真兇。但她未必就因此看好武氏,對一切變故也早已有了應對安排,只是靜靜旁觀事情的發展。




☆、小 產(中)


折柳擦乾眼淚,跑出裡屋,噗通一聲跪在胤禛面前,又止不住滿臉淚花:「爺,您一定要給我們主子做主,主子她身體好好的,是有人下了藥,下了藥啊!」
「起來慢慢說話!」那拉氏道。
「不,請讓奴才把話說完!」折柳哭訴道:「主子一向謹小慎微,連喝安胎藥都是遵照太醫的醫囑,吃食上也是按照太醫的囑托,半分不敢懈怠,怎麼可能平白就小產?爺和眾位主子平日裡也看到了,主子她身體並無半點問題,也並未做任何勞心勞神的事情……」
「身體好也擋不住有人暗害,你知道什麼,接著說!」胤禛無意識地轉動手中的扳指,凌厲的視線盯著折柳。
折柳此刻也顧不上這些了:「主子先前就發現有人在她屋內下了麝香,因怕打草驚蛇,並不聲張,只命奴才小心查探,奴才確信在主子的院中,一定有內奸,爺一定要替主子找到這人啊!」
「內奸?」胤禛重複道。
「麝香是極名貴的香料,香味極佳,但認得的人卻很少,你們怎麼早就知道屋內下了麝香了?」李氏疑問道:「既然早已發現有問題,為什麼當時就不報?」
「是因為……因為奴才就懂得醫理!」折柳此時只能說實話,「主子想要親手抓住這個賊人,所以奴才每日都細細檢查主子的一切吃穿用度,誰知……千防萬防,還是防不了……」
「你們也太胡鬧了,這等大事怎麼不跟爺和我說一下,自己就做主了?」那拉氏歎道。
「爺,武妹妹性子最是要強,自然容不下有人在她眼下搗鬼!」宋氏道。
清嵐看了宋氏一眼,無聲認同。武氏的性情真是眾人皆知,並不看好。這先前下藥一事,說的應該就是她被人陷害之事,折柳此時果然只是含混帶過,並未在此停留細說。
折柳又道:「主子和奴才都能肯定,這房中定然有內奸,因為一切從外面進來的東西,奴才都查探過,沒有問題,所以一定是有人暗地裡下的,還請爺一個一個查問!」折柳祈求道,「奴才能力有限,爺定然能查問得清清楚楚!」
「將服侍武氏的人都帶上來!」胤禛命令道。
「喳!」蘇培盛下去傳話。
少頃,屋內站滿了下人,垂手躬身而立,大氣不敢出一聲。
「爺,今日天色已晚,武妹妹又遭此磨難,需要好生休息,不如明日再行查探?」那拉氏勸誡。
「不!不行!」裡屋傳來武氏的斷喝聲,「我沒有問題……今天一定要把那賤人抓到!不然……我絕不休息!」武氏此時也顧不得「我」呀「我」的稱呼。
「爺也想看看,到底是誰有那個本事!」胤禛也執拗發狠了。
武氏好勝的性子真是一點也沒變!清嵐不禁暗下搖頭,眼簾半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擲出一片小小的陰影,遮掩住她思忖的心緒。想到武氏此時特地對扇子的事掩口不提,就是怕找到了替罪羊,在查她的空檔裡,真兇也得以隱藏,再也無法找出來,武氏此刻報仇心切,倒還看明白這一點。不過,這時候倒是那栽贓陷害她之人說出扇子的大好時機,為何也未見有人提到?有可能她以為,扇子與那炕屏一樣,麝香被武氏抹去了,但是依照武氏的性子,這個推測不大可能,誰人不想留下一個別人的把柄。還有一點解釋,就是武氏這次的滑胎並不是陷害她之人所作的,所以,她也想看一看,到底真正是誰導致了武氏的滑胎。至於扇子,反正一直在那裡,什麼時候揭穿也都行。想到此處,清嵐嘴角噙起一抹極淺淡的諷刺,惦記武氏這一胎之人可真多啊!
那拉氏見武氏和胤禛執意要查案,無法,只得問道:「你們院中的下人都在這兒了?」
折柳細看了看,驚道:「還有翠紋沒在?」
當即眾人交換了會意的眼神。
胤禛面無表情道:「去找!」
外面頓時一陣亂糟糟的忙亂聲,好一陣子還未見結果。
胤禛極為不耐:「蘇培盛,你去看看!」
少頃,蘇培盛回來了:「爺,沒找到翠紋,人好像失蹤了。」
「給爺去找!」胤禛瞇起眼:「好端端的人竟然找不到,這滿府的人都幹什麼去了?」
蘇培盛忙又躬身出去加大人手尋找。
那拉氏,李氏,宋氏焦急地等待,清嵐亦微低了頭站在一邊,聽得外面鬧哄哄的聲音,睇見胤禛愈發陰沉的臉,面上亦帶了一絲恰到好處地擔憂。
過了好一會,外面忙亂聲更加煩亂,還夾雜了驚恐:「快!快去稟報爺!」亂糟糟地一團。
蘇培盛滿頭大汗地進來:「爺,在府中的井裡,發現了一具女屍。」
胤禛下巴微昂,示意折柳。
折柳忙隨了人出去,一炷香的功夫回來,面色蒼白,腳步踉蹌,渾身顫抖,似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癱在地上:「是……是翠紋……」
那拉氏進言:「爺,現下的情形,這翠紋很像是畏罪自殺!」
「畏罪自殺?主謀是誰?」胤禛發火:「她一個小小的奴才,有什麼理由害主子,除非是有人指示!」
「只是……翠紋已死,線索斷了!」那拉氏可惜道。
胤禛漆黑的眸中寒星點點:「這翠紋是什麼來歷,家人呢,查!」
「爺!」折柳忙道:「翠紋和奴才一樣,一同進府,我們是同鄉,她家裡的情況奴才最是瞭解,這些年觀察下來,她也從未跟家裡聯繫過,根本沒想到是她啊!」折柳曾建議武氏提拔翠紋,要把她當心腹培養,沒想到……
「爺,奴才也命人搜查了翠紋的房間,發現了這幾樣東西。」蘇培盛上前,示意侍從將盒子打開,裡面幾個物件。
太醫拿起一一在鼻端聞了,回道:「這些是麝香,香氣濃郁,都是極珍貴的當門子,藥力極強;這一瓶是紅花,純度極高。」
「爺的孩子竟然折在這種東西裡面!」胤禛狠狠點頭:「好,很好!」
「若不是爺查得及時,恐怕再耽擱到明天,這些害人的東西就要被銷毀了。」 到時候,她便是替罪羊了,清嵐清澈的眸中亦是寒光瀲灩:「翠紋怕是聽到爺要徹查,來不及銷贓,無處可逃,只得以自殺謝罪。」 至於她為什麼不早將麝香銷毀,武氏滑胎突然,她事先不可能知道是哪一天,留著還要繼續下藥害人。
「麝香與紅花並不是她一個小小的奴才能得到的,她身後必有主謀之人,只是如今,線索卻是斷了。」李氏歎道,「她的主子著實了得,竟然能讓她如此賣命!」
宋氏疑惑:「方纔折柳說的,她時常檢查屋內的東西,既然之前能查出有麝香,為何竟查不出翠紋下的麝香或是紅花呢?」
「奴才也不知。」折柳頹然;「主子身邊的每一樣東西,奴才每天都檢查一遍,主子入口的吃食,奴才也事先聞一下,根本沒發現有任何問題!」
「可是太醫說,武妹妹是被長期下藥……」李氏也百思不得其解。
「你怎麼看?」胤禛揉了揉眉頭,突然轉向清嵐,雙眸略含期待,面容依然冷峻,聲音卻是稍稍放緩了一些。
眾人都詫異地看過去,對胤禛向清嵐詢問意見很是側目,因為這不僅僅是對清嵐看法的看重,更暗含了對她的信任——若不是相信她於此事無關,也不會聞訊她的想法和意見。胤禛居然在第一時間就排除對了清嵐的嫌疑,一時之間後院眾人神情各異,心下對清嵐的看重又悄然提了幾分。
清嵐柳眉微蹙,認真地細細想了一會,慢慢尋思道:「奴婢也想不通,照理說防範得這麼嚴密,沒有下手的機會,除非……有什麼時機是折柳檢查不了的時候……」
折柳喃喃道:「奴才什麼時候都沒有懈怠啊!」電光石閃之間,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奴才知道是怎麼下藥了!」驚呼出口:「原來是這樣……」又是沮喪,又是苦澀:「原來如此……」抬起頭,「爺,這麝香或是紅花是被主子長期慢慢吃入體內的……」
「你先前不是說,武妹妹吃東西之前你都要檢查一番嗎?」宋氏問道。
折柳自嘲地搖頭:「幸虧得烏雅主子的提醒,只有一個時機,奴才不會檢查主子的吃食,也不可能檢查主子的吃食。」折柳頹然搖頭,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說出來,恐怕是暴風驟雨,只是此時,還有什麼可以隱瞞的。




☆、小 產(下)


折柳嘴裡如同含了黃連,苦澀道:「爺,主子和奴才都非常信任翠紋,所以用膳時一般由奴才和翠紋端上飯菜,奴才再行檢查,但唯有爺來看主子的時候,奴才不可能當著爺的面先行品嚐或是聞一下,這便給了翠紋可趁之機……」
眾人驚呆了,再沒想到是這樣的方法,面面相覷,又忙將頭埋低,不敢再評價什麼。
胤禛聞言已是臉色鐵青,眸中凝聚了無邊的風暴,駭人的眼神看向折柳,聲音冰寒冷酷:「所以,竟然是當著爺的面下的藥?」仿若實質的眼神似是要將人凌遲。
折柳此時被胤禛如凶獸般的神色嚇得瑟瑟發抖:「奴……奴才不敢妄言,但……只有這一個機會啊!」
「好!很好!」胤禛收回視線,咬牙切齒,滿腔怒氣憋的胸膛如熾火灼燒,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似是這樣也消散不了心中的憤恨,整個人此時似乎向外散發著駭人的陰冷。然後猛地頓住,對眾一字一句道:「翠紋這賤婢,鞭屍!與其來往密切之人,一律抓捕!翠紋之家人,」面目猙獰:「全部緝拿審查!一個不留!」
胤禛深深沉了幾口氣,努力將情緒穩定下來,但緊握的拳頭依然顫動,根根青筋分明。
眾人噤若寒蟬。
如果是尋常手段,胤禛一向善於控制情緒,縱然會憤怒,但不會到這地步。這下藥的方法,已是赤/裸裸地挑釁他一個阿哥的尊嚴和他男人的臉面,武氏的滑胎彷彿在向他控訴,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害了他的女人和孩子,而他眼睜睜看著,竟也是間接的幫兇,竟也被人算計利用至此,這讓任何人也無法鎮定下來。若不是場合不對,清嵐倒真佩服這樣的法子,女人的手段都用在暗處,而這個手段,卻是當著胤禛的面用的,徹底地利用了胤禛,狠狠地打了胤禛一個臉。
屋內一時沉寂。
胤禛的視線一一掃過那拉氏、李氏、宋氏和清嵐,想從她們臉上看出什麼,兇手就在她們中間,卻做得滴水不漏,讓他什麼也查不出來。
那拉氏臉上帶了十分的焦急和擔憂,李氏和宋氏卻是幾分惶恐和焦慮。而清嵐,胤禛微微頓了一下,目光清澈如水,其中蘊含淡淡的擔心,裡面無絲毫利益得失的算計和特意浮於表面的關切。這幾人裡,恐怕只有她這個新來的是最為乾淨了,坦坦然然亭立此處,讓他心中終是有些許慰藉,這府裡終是還有一個乾淨透徹的人!
良久,那拉氏鼓起勇氣:「爺,事已至此,您明日還要早朝……」
胤禛突然有些疲憊,心也慢慢寒涼和冷硬起來,被自己的女人如此算計,現在都還在擺出這般模樣,不知道這些人的此時的表現是真是假,揮揮手:「都散了吧!」
屋內眾人正要離去。
「不,我不服!」裡屋傳來武氏的尖叫:「為什麼就這樣算了?是誰害了我的孩子!我不服!若不找出這個賤人,我絕不罷休!」
「噗通」一聲東西倒地的聲音。
「主子!」折柳忙奔進裡面:「主子您怎麼起來了?您的身體……您不能這樣啊!」
「爺!」裡屋傳來武氏的磕頭聲,哽咽道:「爺,奴婢自服侍爺以來,一直兢兢業業,好容易有了爺的孩子,誰知……奴婢一人事小,可這手段實在令人髮指,若是不找出這個賤人,這闔府上下都不能心安……」
「可翠紋已死,翠紋的家人也久未聯絡,如何再找出真兇?」那拉氏勸道,「我知道你心痛,可你又怎知,爺就不心痛,我們眾姐妹都不為你心痛?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你也要體諒爺,一時無法找出真兇,但天網恢恢,疏而不露,爺定會為你再行查訪,真相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還年輕,還有機會……」
「還有機會?那我的孩子就白死了不成?」武氏打斷道:「總歸是這府裡的人下的手,爺何不趁機查個明白?剛剛就是因為爺查的及時,才使翠紋這個賤婢來不及銷贓,爺又焉知過了幾日,日後還會有什麼證據留存下來!」
「武妹妹這話莫不是將我們姐妹都編排了進去?」李氏道。
「是誰做的,誰心裡最清楚!我就不相信,她能做得乾乾淨淨!」武氏緊咬不放,「砰砰」又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爺,福晉,奴婢知道奴婢心急,對爺和福晉多有不恭敬的地方,請看在奴婢剛剛失去一個孩子的份上,莫要和奴婢計較。但奴婢今日定要將這事情弄個清楚!」
「那依你說怎麼查?」那拉氏道。
武氏語塞,她總不能說要搜查全府吧。
「武妹妹莫不是要搜查我們姐妹的房間,」宋氏一句道出了武氏的心思:「這事若傳揚出去,這貝勒府今後又該如何在世上立足,武妹妹擔得起嗎?」
「若是查出與眾姐妹無關,我願意以死謝罪!」武氏恨道。
「好了!」胤禛一陣煩躁湧上心頭,厲聲道:「以死謝罪?你是在以命要挾爺嗎?」
「奴婢不敢!」又磕一個頭。
「念在你心情悲痛,爺就不跟你計較,這事,爺會慢慢查訪,兇手爺也定不會放過!」胤禛說到兇手,聲音依舊陰狠,卻對武氏道:「你莫要再不依不饒!」胤禛下了定論。
「爺!過了今日,以後這殺害我孩兒的真兇便再也無法查到,爺!」武氏淒厲道。
胤禛正要拂袖而去。
「爺!」武氏尖叫:「奴婢還有話說,除了致使奴婢滑胎之人,這府中還有人害過奴婢!奴婢知道是誰!」
眾人頓住:「誰?」
「奴婢方才說過,之前就有人在奴婢房中下了麝香,被折柳發現,這麝香就下在烏雅?清嵐送奴婢的白玉扇子裡!」武氏終於喊出口。
清嵐心下一沉,面上凝霜。武氏心思陰暗齷齪,幸好她事先早有安排,否則定要被扯進泥潭掙扎不堪。想及此處,淡雅溫潤的眸中閃過一絲凜冽,嘴角揚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冷笑,卻無半分惶恐怯懦之態。




☆、除 奸(上)


武氏話音未落,滿屋子的人登時看向清嵐。
「是你?」胤禛訝然,慢慢轉頭睇向清嵐,眸中透露出不可置信,卻發現清嵐並無半分驚慌緊張之態。
折柳已將扇子拿了出來,交給太醫。
太醫聞了一聞,證實道:「這扇柄的鏤空雕花裡,確實抹上了麝香。」
「烏雅妹妹,你怎麼解釋?」那拉氏神情嚴肅。
「可是,既然武妹妹已經發現這扇子上有麝香,並且妾身剛剛看到,扇子是從匣子裡拿出來的,可見,扇子上的麝香並不是導致武妹妹滑胎的真兇。」李氏道。
「即便不是真兇,但害人之意卻不能抹殺。」宋氏卻道。
「爺,眾位姐姐,這麝香不是奴婢下的。」清嵐鎮靜自若,坦然面對眾人質疑的目光,沒有絲毫心虛羞赧之意。
「既然不是你下的,又為何在你送的東西上?」那拉氏問道。
胤禛此時目光一直緊盯著清嵐,既願意相信她的清白,又想親口聽到她的解釋,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此時他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上的扳指,用力將它摳進手心。
「武姐姐和折柳都說過,每日進出的東西折柳都會時常細細檢查一遍,若真是奴婢下的麝香,那麼武姐姐應該第一天就發現了,為什麼當時就不告訴爺和福晉,把奴婢抓起來?又為什麼又會拿在手中把玩了好幾天才收起來?眾位姐姐都可以證實,武姐姐一開始很喜歡這個扇子,帶在身邊玩了好幾天。武姐姐總不至於明知它有危險,還非要以身試險吧?」清嵐面色微冷,語氣卻不緊不慢,娓娓道來。
「確實,武妹妹還向妾身誇過這個扇子。」李氏證實道。
「所以,這扇子上的麝香,是奴婢送給武姐姐之後,被人下藥栽贓陷害的。」清嵐道。
「剛開始,奴婢並不知道要防備任何人,所以眾姐妹送來的東西奴婢都沒讓折柳檢查過,後來才明白要多留個心眼,才檢查出來你扇子上的麝香!」武氏在裡屋道。「但為了不損害姐妹情誼,奴婢並未聲張,只是將它收起來!」
武氏果然如她先前威脅的,她不好過,倒了血霉,別人也不能好到哪裡去,能拉下一個是一個,此時拼了命地給清嵐潑髒水。
「好一個不忍損害姐妹情誼!」清嵐口氣微諷:「奴婢後來又送了武姐姐一個玻璃炕屏,上面可是又下了麝香?」
「並無麝香!」武氏道。
「這就奇了,妹妹既然存心要害武姐姐,又留意到武姐姐將扇子收起來了,那自然還要在玻璃炕屏上繼續下藥,才能害到武姐姐啊!」清嵐道。「不然,這說不通啊!」
「本來是下了的,不過被折柳發現了,但為了麻痺你,讓你不再害人,就將麝香抹去了,繼續擺著。」武氏道。「不過是想再給妹妹留一個機會和臉面罷了!」
「武姐姐思慮得果然周到,處處為妹妹著想。依姐姐所說,第一次妹妹給姐姐的扇子上下了麝香,姐姐事後好幾天才發現,暫且不說這話是真是假,依姐姐的小心謹慎,真的是當天就沒有檢查過嗎?那好,就算這樣,姐姐說為了照顧姐妹情誼,並未聲張,只是將扇子收起來;第二次妹妹又死不悔改,再次給姐姐的玻璃炕屏上下了麝香,姐姐為了麻痺妹妹,也為了妹妹的臉面,還是沒有聲張。爺,各位姐姐,」清嵐福了福,「您各位覺得依平常人的考慮,可能會為了一個再三害自己和孩子的人而一再妥協忍讓嗎?而且還是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武姐姐性情剛烈,眼裡容不下沙子,又為何對妹妹的迫害一再退讓,除非是姐姐本來就知道,妹妹是無辜的。」
「這麼說也有道理。誰若是這麼害我,而且我也有了確鑿的證據,定然會跟爺和福晉匯報的。」李氏道。
「那不過是為了……」武氏爭辯。
「姐姐別說是為了姐妹情誼。」清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武氏的話:「若真是為了姐妹情誼,那麼既然妹妹並沒有害到姐姐的胎,姐姐應該再替妹妹瞞下去才是。」
「你……」
「而且奴婢也可以證實,麝香是奴婢送禮物給武姐姐之後才被人下上的。」清嵐又道。
「你如何證實?」胤禛問道,緊繃的心弦悄然放鬆了幾分,緊蹙的眉頭微展。但見清嵐盈然而立,不慌不忙,從容分辯,只餘一雙眸子熠熠生輝,寒星點點,倒比平日裡的淡雅又多了幾分生動。
此時他倒基本相信了清嵐,只是要看她如何為自己分辯,如何拿出確鑿的證明,不然以後仍然會被人疑惑詬病,說她巧言善辯。畢竟,推理不能作為事實依據,還得有切切實實的證據。
清嵐卻突然轉向太醫:「敢問大人,有一味藥草七星巖草有何特點?」
太醫老老實實道:「七星巖草並不常見,烏雅主子能知道這種草藥,可見主子見識廣博。奴才也是偶然間在一本古書中看到的。書上說,七星巖草本身不能入藥,也無甚特殊功效,對身體亦無害,但其汁液,皮膚觸之則易滲透進去,不易洗掉,遇白礬水則變黑。」
「奴婢早在送禮的時候,就在玻璃炕屏的底座上塗抹了七星巖草的汁液,爺儘管命人取一盆白礬水來,令武姐姐房中諸人浸一下手。」清嵐道,「誰的手變黑,那麼,此人必然接觸過玻璃炕屏。好端端的,他為什麼要碰奴婢送武姐姐的東西,還是在如此隱蔽的地方。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想下藥。而且,武姐姐也說過,這炕屏脆弱易碎,她平日裡只交給折柳打理,旁人並無接近的可能。這些,武姐姐房中諸人都可以證實。即便是不小心碰到了,誰也不會特意去觸摸它的底座,除非要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修真者的手段不能宣之於人,清嵐便選了世俗的方法。
「你……」武氏驚疑道,心中又恨又氣,清嵐早就知道找到內奸的方法,卻不告訴她。
胤禛眸中閃過一絲讚許,示意下人去辦。
少頃,一盆水被端過來。
清嵐對著屋內武氏房中的眾位下人道:「請各位在這水裡洗一下手!若無事,便可證明你們的清白,否則……」語氣下沉,言未盡,意已明。
陸續有人過去浸了手,無事,站到一邊,慢慢的,屋裡下人都過遍了,最後是翠袖,輕咬嘴唇,磨磨蹭蹭、面帶遲疑的上前,為難地伸出手。
胤禛明瞭,臉色一沉,微一示意,立馬有兩侍衛將翠袖壓下,將她的手按進水裡。
看到手指慢慢的變黑,翠袖腿一軟,癱在當下,瑟瑟發抖:「爺饒命,饒命!奴才冤枉!冤枉啊!」
「冤枉?」清嵐道:「那你無緣無故摸那炕屏底座做什麼?武姐姐不是吩咐你們不得讓任何人接觸嗎?」
「奴才……奴才……」翠袖慌忙搖頭,驚慌失措,環視四周,看眾人均冷眼相對,不由心下恐懼,一陣寒意慢慢從腳下湧上心頭。
「你現在還能指望你背後的主子為你撐腰嗎?」清嵐小臉下沉,「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想必是既想除了我,又想除了武姐姐的胎。可是你們沒想到,武姐姐房中的折柳懂得醫理,避開了你們的陰謀,可惜我卻還是被你們無辜攪入其中!」清嵐並不在意武氏的胎,只是極其厭惡被人陷害。
「你主子是誰?你受誰的指示?」胤禛生平最痛恨這種栽贓陷害的下做手段,心頭亦一陣惱怒,沉聲問道。
「無人指示……」翠袖趴在地下,連連搖頭,「都是奴才一人的主意……沒有人指示……」
「如今這些奴才真是越來越忠心了!」那拉氏意味深長:「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意拖累主子,真真是好奴才!可惜再好的奴才,若是用錯了真心,也是枉然!爺,既然這樣,就將她大刑伺候,再把她的家人一併抓起來,嚴加拷問,不然,豈不是還要這賤婢牽掛,讓他們一家一併在刑房裡相見如何?」
「求爺饒過奴才的家人,求爺饒過奴才的家人!都是奴才一人所為,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啊!」翠袖砰砰磕頭。「求爺饒過奴才的家人!」
胤禛深深點頭,見翠袖涕淚交流,厭惡道:「帶下去!」
「爺,」清嵐福了一下:「翠紋之例在先,奴婢懇請爺也將翠袖的房間順便搜查一下,焉知其中有沒有些許線索?不然到了明日,會不會又被銷毀?」
胤禛頷首示意,便有下人立時去查。
這一夜注定不得安寧,屋外又是一陣翻箱倒櫃,屋內又是一時的等待。




☆、除 奸(下)


「爺,這賤婢下藥已久,即便有證據,怕不是已經早不在了!」宋氏道。
「奴婢也是以防萬一,不想錯過任何的細節。」清嵐直言道:「奴婢想著她既然埋藏已久,多年下來,應該少不了時時被聯絡收買,這收買的份量應該還不小。若她房中沒有,家中必然也有不該她們有的東西,不可能全部都不在了,又豈知上面有沒有幕後主謀的線索。宋姐姐也莫要著急,不過是稍等一下罷了。」
「奴婢是怕爺等待……」宋氏訥訥道。
胤禛閉目不語。
那拉氏眼中一絲了然劃過:「既然今日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宋妹妹還是安心等待吧。」
宋氏垂目,手帕卻是捏緊了。
李氏瞟了一眼,轉頭冷笑。
過了一會,有侍衛端了一個木盒進來,「爺,奴才等將翠袖的房間翻遍,並無異常的東西,但在架子的最高層有一個不起眼的鎖著的盒子。」將木盒高高舉起。
「打開!」胤禛淡淡道。
侍衛從腰間抽出刀,將木盒上的鎖砍斷,打開盒子。眾人探頭看去,裡面有幾副金銀珠玉的首飾,幾個金鏍子,還有一支金鑲玉的步瑤,下面壓著幾張銀票。
「這奴才這些年來倒攢了不少體己,看樣子還滿多的,武妹妹對奴才倒真是出手大方,只是為何賞的首飾還要嚴嚴實實地藏起來,生怕人瞧見?必定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咦,」李氏再一瞧,奇道:「這步瑤看著好生眼熟,倒像在哪裡見過!」
「李妹妹好記性,這步瑤還是宋妹妹的嫁妝,宋妹妹戴了幾年後,就賞給了妹妹的貼身丫頭采琴,」那拉氏不緊不慢道:「怎麼如今,在這賤婢的房間內?」
「奴婢……」宋氏一見那步瑤,面色刷的蒼白,噗通一聲跪下:「爺,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在這賤婢的房間中,奴婢一直命采琴將它收得好好的,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對,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求爺明察!」
「瞧,這裡還有一支海棠簪子,雖然樣式平常,但府裡誰人不知,宋妹妹最愛海棠,衣服上多繡海棠花,首飾也多是海棠花式樣的,所以我們姐妹們都一直避諱著,沒有刻意妝點海棠花式樣的首飾。」李氏又瞟了一眼道。
「爺,這簪子很是稀鬆平常,可能是這賤婢覺得好看,自己買的!誰人沒有幾種花朵樣式的頭飾?」宋氏忙分辯道。
「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兩次就未必了。」那拉氏道:「即便海棠簪子可以有重樣的,但這金鑲玉的步瑤,可是宋妹妹你的嫁妝呀!這些東西儼然是這奴才的體己,還保管得這麼嚴密,裡面卻有你的東西,你又作何解釋?說翠袖不是你的人都無人相信。」
「這……」宋氏張口結舌。
其實並不是宋氏不小心,而是清嵐做的手腳。
自從清嵐從翠袖身後淡灰色霧氣的走向發現她是宋氏的人時,就定下了今日的計策。宋氏這些年本來主要是命采琴拿銀票,時不時收買籠絡翠袖,偶然也是一些樣式普通的金銀首飾,但在采琴再一次與翠袖暗中接頭,拿銀子籠絡時,她從懷中掏出的不是銀子,而是這一支金鑲玉的步瑤。采琴見東西已然拿出,翠袖又雙目放亮,為了不讓人寒心,只得將錯就錯地賞了她,自以為是拿錯了東西。清嵐也是認真選了的,不會太貴重,又能讓人一眼看出是哪房的。御物術什麼的,清嵐表示,修真者人人都會。
清嵐可以不在乎所謂的榮寵,但不能容忍平白無故被人陷害,她其實早就能將扇子上的麝香去掉,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替宋氏做了隱瞞,替她遮掩了她的險惡用心。為了能當場指出宋氏,特地將她們聯絡的東西換掉。現在,人贓俱在,即便宋氏再矢口否認,她卻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胤禛必會懷疑,從而下令嚴查翠袖和采琴,就必定會查問出真相。
「爺,」宋氏急得雙眸含淚,心驚膽戰,這麼多年翠袖一直埋得好好的,從沒想到她會被指認出來。當采琴說她不小心賞了翠袖步瑤時,宋氏固然心下有一時的不安,但隨即想到,翠袖不會傻到將這東西拿出來招搖。但宋氏萬萬沒料到,翠袖會有被搜查的一天,畢竟連她下藥時都沒有被人發現,又怎麼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此時,說什麼已晚,說什麼也要把自己摘出去!「奴婢……奴婢……」宋氏猛然想到什麼,慌忙道:「奴婢再笨也不會用這麼明顯的東西收買人啊!」
「怎麼不會?這一定是你宋書玉做的,」武氏咬牙切齒,新仇舊恨一齊翻滾上來:「你早就看我不順眼,一直和我作對,若不是你,我又怎麼會驚了胎?宋書玉,你在府中多年,竟然收買到我的房中!你莫要以為,你就能做得人不知鬼不覺!這一次,誰還能饒過你!」
「其實,若不是烏雅妹妹發現翠袖是個內奸,就根本不可能有人平白無故去搜查別人的房間,這些東西又存放得這麼私密,你即便拿自己的東西去收買她,一般情況下,永遠也不可能被人發現。」李氏冷眼旁觀道。
「人贓俱在,宋妹妹還是親口承認的好,你即便不認,爺還會詳加審問翠袖和你房中一併下人,到時候你的所作所為依然會大白於天下,」那拉氏誘導道,「但你畢竟沒有真的傷害到武妹妹的胎,縱然有害人之心,念在你伺候爺多年的份上,相信爺也會對你從輕發落!」
清嵐此時早已退到一邊做背景,目光清明,不再言語。她的事已落幕,只是還宋氏這一報,剩下的,就不是她該處理的了。但看見宋氏此刻涕淚交流,驚懼萬分,便早該知道因果報應,循環不止。至於那拉氏和其餘兩人趁機痛打落水狗的行徑,清嵐無力也沒有什麼立場做什麼。
「到了這個地步,宋書玉,你還不說實話嗎?」胤禛的目光宛若實質。
「爺!」宋氏膝行向前,拽著胤禛的衣襟,苦苦掙扎:「奴婢是最早伺候爺的人,這麼多年來,在府中一向謹小慎微,兢兢業業,從未癒矩一步,奴婢的性子,爺還不瞭解嗎?爺,念在奴婢跟了您這麼多年的份上,您就相信奴婢一回!不要相信這些賤婢說的話!」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爺倒是更相信她們的話!」若是以前,胤禛可能還會有些許心軟於宋氏的梨花帶雨和她多年的相伴,但如今,已被枕邊人算計過的胤禛分外的冷酷無情,只剩下深深的厭惡,沉甸甸地話語如巨石般落在宋氏耳中:「來人,將翠袖和采琴壓下去,嚴刑審問!宋氏房中諸人,一併壓下去拷問!宋氏,若查證屬實,禁足於芳辰苑,若無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宋氏癱坐在地上,神情絕望,這話是將她無限期地禁閉了,若是收集了翠袖采琴和其她人的證詞,她更是再也無復出的可能。
倒掉一個眼中釘,那拉氏口氣依舊柔和:「爺,為了不落人口實,妾身再挑些人伺候宋妹妹,畢竟她服侍爺多年,只是一時糊塗……」
胤禛面無表情,不置可否,轉動著指上的扳指。
那拉氏又道:「今日多虧了烏雅妹妹,受了莫大的委屈,替武妹妹找出房中的奸人,不然,不知武妹妹還要被蒙蔽多久。」
武氏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咬牙:「姐姐在這裡多謝烏雅妹妹了!」
清嵐淡淡道:「妹妹勉強自保,當不得姐姐的感謝。若不是僥倖,這被幽禁之人就換成是妹妹了。希望姐姐今後還是明察事理的好,莫胡亂攀扯了無辜的人。」
武氏在裡屋咬碎了一口牙。
那拉氏了然一笑。
李氏撫胸道:「宋妹妹縱然心懷不軌,可畢竟沒有真正害到武妹妹的胎。如今武妹妹的孩子沒了,可是真正的兇手依然逍遙法外,讓人齒冷,妾身一想到有這樣一個心思深沉,手段毒辣的人在身邊,妾身就不寒而慄……」
那拉氏面色一沉,李氏此時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好了!」胤禛厲聲打斷李氏的感慨。今日之事,宋氏被廢,武氏流了孩子,清嵐是被無辜攪進來的,如今就剩下李氏和那拉氏,胤禛不知道她們中間是哪個人心中藏奸,抑或是兩個人都是。不想看她們的嘴臉,緊抿薄唇走出這令人冰冷的房間。
「爺!」武氏喊道,她原以為這個時候胤禛應該留下來安慰她,心下不由大慟,狠狠捶床。
「爺,折騰了一夜,已經四更了,您……」那拉氏未說完,胤禛已經走遠,身後眾人浩浩跟著,將她的視線隔開。
清嵐越走越覺奇怪,胤禛怎麼走的是攬玉軒的方向。
「還不快跟著!」前面傳來一聲。
半天,清嵐才意識到是在跟她說話,「哦!」加快了腳步。




☆、原 則


攬玉軒。
「爺,」清嵐命寶絮沏了嚴嚴的熱茶,熱氣冉冉上升,不知想暖的是身子還是人心:「已經四更了,您要略躺一會兒嗎?」
「嗯。」胤禛半歪在榻上,合上眼睛,眉頭緊鎖。今晚他又失去了一個孩子,一絲隱痛在心底深處如蟻噬咬,怎麼看怎麼帶著一點疲憊和頹然。倒是少見他在人前流露出軟弱的一面。
清嵐也不多話,這個時候說什麼安慰的話也沒用,何況她也不會安慰人,只是支了腦袋盯著燈芯發呆。
胤禛睜開眼,思緒萬千,一時想起那個還未見過世面的孩子,一時浮現出那些女人的種種嘴臉,卻抬眼瞧見清嵐雙眸此時已然恢復寧靜,如一汪深泉,清澈幽深。胤禛想起方纔這小女人侃侃而談,為自己爭辯時亦不慌不忙,唯有杏眼含嗔,熠熠生輝,倒襯的旁邊其她女人幾番矯揉造作。
「過來坐。」胤禛不由道。
清嵐坐到榻上,胤禛一把將其攬在懷中,雙臂縮緊,深深呼了幾口氣,嗅著鼻端縈繞的馨香,翻滾複雜的心緒慢慢沉了下來。後宮後院種種陰私之事,這麼多年下來,他也並不是懵懂不知之人,只是方才再一次親身經歷,被女人算計的恥辱和痛恨,失去孩子的隱痛,如今已是深深沉澱在心底,半分不再顯露。輕輕撫摸身上的小女人,這後院,怕是只有她是最乾淨的了。思慮半晌,方道:「今日之事讓你受委屈了。」
清嵐趴在他胸膛上,搖了搖頭,胤禛只覺一小腦袋在他胸口亂動。「好在事情已了,奴婢實在討厭被人陷害。」
「你早就知道你那扇子上被人下了麝香?」
「您看出來了?」清嵐一想便明白過來:「不然奴婢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在炕屏上抹什麼藥水。是武姐姐親口告之,並拿這扇子要挾奴婢,想讓奴婢幫她找出內奸,順便為她所用,一路給她保駕護航。所以奴婢又送了炕屏給武姐姐,讓她守株待兔。」
「可惜你並沒有告訴她找到內奸的真正方法。」胤禛話裡聽不出什麼口氣。
清嵐支起身子,看向胤禛,神色變得認真,輕啟朱唇,字字清晰入耳:「奴婢討厭被人陷害,也討厭被人要挾。奴婢並不欠武姐姐什麼,與這事也毫無關係,但她明知奴婢是無辜的,卻非要以此相逼,將奴婢捲入其中。送她炕屏助她守株待兔已是盡心,她自己能不能抓到內奸是她院中的事,塗抹藥水全然是為了今日的自保,不然奴婢的下場可想而知。奴婢還希望沒有能用到它的一天,誰知到底還是用上了。」清嵐口氣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失望,抑或是什麼情緒也沒有,接著又道,「武姐姐要挾奴婢,奴婢做不到以德報怨,反而湊上去幫她剷除內奸。奴婢就是這樣的人,還請爺擔待。若使爺失望了,奴婢也不會為了所謂的姐妹情誼而有所改變。」
清嵐目光灼灼,坦坦蕩蕩,望著胤禛探究的視線,不見半分畏縮和退讓,彷彿一隻原本乖巧的小獸,此時收斂了全身的溫順,流露出機警和戒備,捍衛自己的領土。
胤禛聽著小女人言之鑿鑿,向她亮出自己的原則,毫不避諱地向他展露出她的冷眼旁觀和對後院所謂和睦相處的不屑。一個一直以來乖巧淡然、悠然處事的旁觀者,終於在被碰觸了底線之後亮出了自己的犀利,眼睜睜看著旁人在掙扎,在聲嘶力竭,也絲毫不願意逢場作戲,從中漁利,反而伸出利爪狠狠拍掉了企圖伸過來的觸手,又在觸手上狠狠留下一道教訓的痕跡,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胤禛眼看著小女人在她面前袒露出自己的小脾氣,沒有絲毫斤斤計較、恣意任性之態,反而有幾分率直的可愛。他此刻再也無法說出什麼後院姐妹一家人互相幫助的鬼話,只覺分外的窩心。尤其是方才在看到其他女人表面上虛情假意,實則恨不得對方倒大霉的虛偽和表裡不一,現下清嵐的坦蕩和近乎直接的反擊則讓他覺得格外順眼和真實。
他今晚幾乎順從本能地來到攬玉軒,內心深處把這裡當成是後院唯一沒有藏污納垢的地方,清嵐也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有所為有所不為她分的清清楚楚,分寸拿捏正好,卻又絲毫不藏著掖著,光明正大地告訴旁人,我就是在反擊你們,守衛自己。
胤禛不由大力將清嵐的小腦袋壓向他的胸膛,感受著她柔軟的髮絲,今晚心底的壓抑與憤懣消散了不少,心底一角在悄然柔弱與塌陷。聲音也放緩了:「無妨,你做的沒錯!她們……你不用理會!」
清嵐莞爾笑了,她只是想告訴胤禛她的原則,胤禛若是指責和不理解也罷了,他能理解更好,想來今晚他也是受了不少那些女人的刺激。不過這人現下倒是很快恢復了平靜,心志堅定之人,沒有這麼容易受到事情的干擾。
胤禛輕聲問道:「你為什麼不告訴爺?」
「什麼?」
「麝香的事,武氏要挾你的事,為什麼不告訴爺?」
胤禛的口氣裡並無責問,清嵐也笑答道:「奴婢怎麼告訴爺,若是當時奴婢就跟爺大訴委屈,說什麼,爺,武姐姐說奴婢送的扇子上有麝香,武姐姐威脅奴婢,這肯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奴婢是冤枉的,那麼這跟背後裡打小報告、搬弄是非的人有什麼區別?沒有證據,就是撥弄是非。」
胤禛輕輕地拍著清嵐。
清嵐接著道:「何況奴婢自己也能處理的來,這些小事就不必讓爺煩心。」
胤禛剛想說以後這種事儘管告訴爺,爺會給你做主,又覺得這樣做反而磨去了小女人身上原本的光芒,與那些柔弱如菟絲子一般無能無為、只知邀寵獻媚的女人有什麼區別。他喜歡看的是清嵐侃侃而談,神采飛揚的模樣,喜歡看她聰慧乖巧、悠然從容的模樣,甚至是笑容盈盈實則伸出利爪亮出森森牙齒的樣子,而不是養成一隻溫順柔弱、楚楚可憐的家雀。他的身邊從來不缺這樣的女人,以前也很是樂意寵著這種類型的女人,現下反而覺得她們的柔弱與順從只不過是一味的偽裝,實則別有所圖。
他本就是嫉惡如仇之人,以前若是對這樣的女人還有幾分憐惜,但隨著她們與欲/望野心交織在一起,隨著他的孩子三番五次折在女人手中,現下也把這些憐惜慢慢消磨殆盡。他不介意女人之間勾心鬥角,心思深沉,因為沒有心機的人只會拖累旁人,反而死得最早,但他不能容忍她們對子嗣下手。
清嵐也有心機,也會算計別人,胤禛知道,但她從沒有主動傷害過別人,也從不去糾纏那些陰私之事。他不清楚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但顯然她從來沒有把她的心計用在野心和欲/望上,心思剔透,淡泊名利,卻又堅守本心,恩怨分明,這些,才是胤禛最為欣賞和珍重的。反正萬事有他看著大局,以後對後院他也會重新制定策略,不再掉以輕心,總歸不會讓她真的再受什麼委屈。
只要清嵐一如既往,保持本心,他也不介意保她一世榮寵,護她一世安寧。




☆、評 價


第二日上早朝前,胤禛下了幾道密令。一是嚴加審問宋氏芳辰苑諸人和翠袖,取得口供;二是快馬加鞭派人趕去翠紋的家鄉,調查翠紋所有之家人以及她在入府前後其家人的走向和異常反應。而且也需將武氏院中之人依次換去查問,平日裡與翠紋相處之事,一絲細節也不放過。沒有人能容忍臥榻之側有如此心計深沉毒辣之人,胤禛尤甚,勢必要找出這個人。三是準備將這些年來訓練的粘桿處的探子慢慢滲透進府中各個院子,以前也有些許探子,但都沒有接觸到核心。現在,胤禛下定了決心,定要讓後院全然掌控在自己手中。
下了這些命令之後,胤禛又命蘇培盛去告知福晉,昨夜之事的詳情讓她勒令府中諸人不得外傳,斟酌著向宮裡報告孩子沒了一事。康熙那裡肯定不能隱瞞,那太醫可不敢跟皇上撒謊,勢必要說實話的;德妃在他後院埋了探子,想必也知情況;其餘人就讓她著看辦。
安排完這些事情,胤禛方整理朝服上朝去了。
結果未到下午,宮裡宮外都知曉了武氏滑胎一事。胤禛少不得要經歷各種同情安慰的目光的洗禮,康熙更是將胤禛又召回乾清宮詳加詢問,德妃和宮裡各處也特地派了人去慰問武氏,德妃還讓那拉氏次日去請安的時候將清嵐帶上。
次日永和宮中,那拉氏和清嵐請安罷,德妃便開門見山的問道,為何武氏這般好生養著,居然還會滑胎?
那拉氏斟酌了又斟酌,德妃在胤禛府中有人,那拉氏肯定早就心知肚明,若是現在對德妃撒謊,必然討不了好。遂愧疚道:「都是妾身管家不嚴,致使武妹妹誤食了那害人的藥物,才導致滑胎。」
「什麼藥物?」這事本常見,德妃一聽便明瞭,皇家子嗣艱難,大都是被人暗害。
「太醫說,是麝香之類的。」那拉氏回道。
「查出是什麼人下的手?」
「還沒有。」那拉氏很是愧疚,補充道:「查到一個奴才時她便投井自盡,線索就斷了。」
「那宋氏又為何被幽禁?」德妃知道了很多。
「因爺查出,宋妹妹曾給武妹妹下過麝香……」
德妃沉吟:「滑胎一事可是宋氏做的手腳?」
「媳婦不知這兩者有沒有什麼關聯,但宋妹妹曾害過武妹妹一事爺已查證,證據確鑿,她的奴才昨日也供認不諱。至於那投井的奴才,就不知是不是宋妹妹的人了。」
那拉氏句句實話,但放在一起顯然所有的不利都指向宋氏。清嵐不由心下感歎,若不是她機智脫身,如今這所有的髒水都將潑到她身上了。
德妃聞言沉吟半晌,默默無語,後又敲打了她倆幾句,方放她們回去。
一路上,那拉氏想著德妃因此事對她的敲打,心事重重。清嵐跟在她後面,亦不多話。
抬眼間,一穿著打扮明艷之人迎面走來,容顏姣好,聲音爽利:「四嫂,我聽說了你們府上的事,是怎麼回事?」
「八弟妹!」
「奴婢給八福晉請安。」
郭絡羅氏隨意揮手,連正眼也沒看,又對那拉氏問道:「好端端的,你們府上的格格怎麼就滑了胎?怕不是有些小人在作怪吧!」
「哪有的事?」那拉氏笑道:「還不是她年輕沒有經驗,自己不小心罷了。」
「不是最好,要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四嫂你人心腸好,聽了可別惱,她們那些賤婢哪有資格生下爺的子嗣,也不看看她們什麼身份!」說著還瞟了清嵐一眼。
清嵐裝作沒看見,似乎御花園的風景更吸引她。但她「聽」到假山那邊傳來唏索漫步的腳步聲,不過可能是宮人往來,並不稀奇。
那拉氏失笑,搖頭:「弟妹說話還是這麼爽利,好歹這是在宮裡,你也別這麼口無遮攔的。」
「我還怕他怎的?宮裡宮外誰人不知我一向有話說話。我就是看不慣那些狐媚子,一天到晚勾著爺不做好事,四嫂你也別縱著這些人,拿出些你當家主母的款來。」不屑地看向清嵐,抬高下巴:「聽說四貝勒最近被你這個狐媚子給勾住了,慈寧宮那幅畫就是你做的?」
清嵐指指自己鼻子:「八福晉是在叫奴婢?」
「這裡除了我和四嫂,就只有你,不是叫你,還能是叫誰?別以為做了什麼好畫,就能這麼狐媚子霸道的!」
「奴婢多謝八福晉誇獎!」
「……」
清嵐面帶恭敬,聲音溫順,十分純良認真:「自古以來,能被人稱作狐媚子的,無一不是姿容艷麗,容顏絕色之人,奴婢能得八福晉這般稱讚,實在是受寵若驚。方才奴婢還在反思,是哪裡做得不好,得罪了八福晉,現在看來,是奴婢過慮了,八福晉這般看重奴婢,奴婢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郭絡羅氏橫眉怒對,卻無從反駁。
清嵐依舊老老實實地在探討容貌的問題:「其實以奴婢的姿容,當不得狐媚子三個字,頂多就是一路邊的迎春花,乍一看著還好,待到百花盛開的時候,它也就只能歎為觀止了。」
假山那邊,康熙帶著太子、胤禛、胤祀和胤□隨意閒走,也不讓侍衛宮人們跟著。
待她們走後,康熙呵呵笑道:「老八,你這福晉還是這麼心直口快!」胤祀面色難堪。
康熙又對胤禛道:「這就是你府中的烏雅格格?」
「回皇阿瑪,是。」
「倒是個有意思的。」康熙樂道。「朕還不知狐媚子是一個誇獎人的詞。」
「都是烏雅氏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得好,卻和你一個性子,有執拗剛硬不服輸的一面,但你卻沒有她這般聰慧詼諧。」康熙笑指胤禛道,「郭絡羅氏當著面罵烏雅氏,但郭絡羅氏身份高,烏雅氏位份低下,換做其她人,必定只能忍氣吞聲地受了。但烏雅氏不但反擊了,而且言語之間並無不敬之意,又讓人無從挑錯,幾句話就化解了自己的難堪境地。你這個格格,不錯,不錯!」
康熙近日政事通明,心情順暢,遂有閒心點評了幾句。
胤禛面上越加謙虛:「烏雅氏不分上下,八弟妹教訓,又怎容她反駁?兒臣回府後定會好好教導她!」
「行了!」康熙擺擺手,笑道:「你就是個較真的性子,過鋼則易折,有些時候倒不如像這烏雅氏一般委婉些。只要規矩上並無大錯,你也不用拘了她。朕看她倒不是那不安分的人。」
「兒臣知道了,也代烏雅氏向八弟道歉。」
「無妨。」胤祀神色又恢復了溫潤:「郭絡羅氏就是這般性子,弟弟倒應向四哥致歉了。若是她能有烏雅氏一半的懂事,也能讓皇阿瑪為兒臣少費些心。」
康熙微一皺眉,卻不再多說此事,帶著眾人轉個方向閒適散步而去。




☆、放 松


胤禛和那拉氏這幾日不甚其擾,各府之間往來總是對他們報以深切的慰問和同情,順便八卦地打聽一下前因後果,都不相信他們的官方解釋,遂兩人一商量,便決定去京郊的莊子上小住幾日,散散心。好在年年都去,東西都是現成的,先派人去略一收拾即好。
挑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胤禛帶著那拉氏、李氏、武氏和清嵐到了莊子上,其他人的院子都是固定的,清嵐便從剩下的院子裡挑了一個較遠的臨著池塘的院子。
因離了那些規格森嚴的籠子,眾人的心情也放鬆了不少,無形中也不再端著拿著,那拉氏和李氏面帶笑容地整理些瑣碎的東西,安排下人各處巡視上夜。連一直臉色陰沉的武氏也偶爾綻開笑容,打點精神,修養身體,準備再接再厲。
到了莊子的第二日,清嵐的小院。
「屋子都收拾好了?」胤禛不經通報就進來了,看見仍舊滿屋子的凌亂,皺眉:「福晉她們那裡早就整理好了,就你這麼磨蹭!」
「她們日常用的在這裡早就放下一份,奴婢初來乍到,當然一切要從頭安置,要是奴婢下次再來,肯定整理得比她們還快!」清嵐不服氣地笑著反駁道。
「頂嘴!」胤禛假意喝道。
清嵐情知他不是真的不快,也不理會,指揮著屋裡人來來去去,將她常用的東西一一放好。昨天只是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很多東西以後就要放在這裡了。
窗戶大開,屋外傳來咯咯的笑聲,胤禛向外看去,見女眷們在河邊嬉笑。
「她們在做什麼?」
「福晉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了幾個釣竿,主子們在商量著釣魚呢!」蘇培盛忙上前回道。
胤禛瞧了瞧屋內都在忙亂,揮手:「走,咱們也去!」
到了河邊,眾人站起身一福:「見過爺!」
胤禛點點頭:「都各自玩吧。」
雖如此說,眾人都圍著胤禛不近不遠的距離坐下,甩開釣竿,準備好好表現一場,讓胤禛刮目相看。那拉氏命人遞過去兩根釣竿。
清嵐拿著它,不知道該怎麼做,學著別人遠遠地將它甩開。
「你還沒放魚餌!」胤禛看她笨手笨腳生疏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斥道:「連釣魚都不會,這麼笨!」胤禛幫她將魚鉤撤回,放上魚餌,又幫她甩開。
清嵐無語,誰告訴她修真者有釣魚這一項活動。
瞧著眾人在靜靜等待,偌大的河邊一時寂靜無聲,清嵐也乖乖地依樣學樣。過了好一會,也沒有動靜,便奇怪問道:「這樣就能釣到魚了?」
「你閉嘴!」胤禛額頭青筋直跳,方纔他感到魚兒上鉤了,被清嵐這麼一說,又驚跑了。
「脾氣真壞!」清嵐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胤禛目光不善。
「沒!」清嵐很識時務:「爺垂釣的水平肯定是最好的!」
「烏雅妹妹說的不錯!」那拉氏笑道:「以前常跟爺來這邊住,姐妹們也都喜歡釣魚,既能修身養性,又能吃到鮮美的魚肉。每次爺都是滿載而歸。」
「說起來妾身的釣魚還是爺教的,可惜妾身笨手笨腳沒有耐性,能釣上來一兩條的就是萬幸了。」李氏也笑道。
武氏眼看著胤禛手把手教清嵐,這一幕刺瞎了她的雙眼,不由眉頭凝霜,冷哼一聲。自她滑胎以來,也未見胤禛對她多加憐惜,言裡言外對她無故把無關之人牽扯進來感到不滿,讓她好好修身養性。定是清嵐在爺面前上了眼藥!
「垂釣最是鍛煉耐心,又需要一個安靜的氛圍,否則會嚇跑魚。烏雅妹妹不要心急,等它上鉤了,你自然可以從垂著的浮子上感覺到。」那拉氏教道,「什麼時候拉桿還要把握一個火候分寸,烏雅妹妹慢慢琢磨幾次就熟練了。」
「謝謝福晉。」耐心誰沒有,清嵐沉下心,神識順著魚線下到河裡。「看」到魚鉤在水裡順著水波緩慢擺動,魚兒在旁邊游來游去。這河本就是供人玩樂的,河水裡水草極其豐富,魚也極多。神識蔓延開來,能「看」到胤禛的、那拉氏的和其他人的魚鉤。
很快,那拉氏揮桿,喜道:「釣到了!」魚竿在空中彎出一個明媚的弧度,將魚甩到岸上,很快便有下人上前撿了放到一邊的桶裡。
接著,胤禛也釣上來一條,揚眉對她道:「就是這樣,學著點。爺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笨得不會釣魚的人!弘暉才五歲都會了!你連五歲的孩子都不如!」
清嵐磨牙,不會釣魚很稀奇嗎?至於你這麼毒舌!一直說她笨!
清嵐用神識作弊,「看」到又有魚咬到了胤禛的魚鉤上,不由念頭一轉,玩心大起,悄悄捻了個指訣,「去!」悄然無聲道,一道符決鑽下水,擊到魚旁邊的水,那魚慌忙扭身驚走。點點頭,如果釣不到魚,看你還怎麼罵人!
胤禛覺得很是蹊蹺,明明感覺到有魚上鉤,怎麼揮桿起來,卻是什麼也沒有。幾次三番都是這樣,不由皺眉,面色微窘。
那拉氏、李氏、武氏輕咳一聲,裝作沒看到,心下卻是奇怪,爺今日真是大失水準。
胤禛也不好意思去看其他人,只是專心地盯著水面,捏緊了魚竿。
「呀,釣到了!」清嵐在旁邊驚喜,扯上了一條魚。「還是爺教導有方!奴婢還是第一次釣到魚呢!」
她一定是故意的!胤禛臉黑了。這個女人,做什麼大呼小叫的,沒看見其他人都是悄悄地放下魚,悄悄地收穫,不做聲張的。
一個時辰過去了,又半個時辰飄過去了。
「爺,妾身坐久了,有些頭暈,先行回去了。」那拉氏見胤禛臉色越來越黑,忙極有眼色的準備撤退。
「爺,妾身也是。」李氏緊緊跟上。
武氏身子未修養好,早就離去了。
「嗯。」胤禛哼了一聲。
那拉氏和李氏忙命人提著捅滿載而歸,走得極快。
「爺……」清嵐也要起身,再不溜,指不定胤禛又拿她開涮了。
「坐下!」胤禛將清嵐按下,越想越覺得奇怪,瞥眼瞧見身邊的小女人面色裝得極其無辜,但那眉梢眼角都帶著一抹幸災樂禍,嘴角也擒著一絲壞笑,像極了一隻偷了腥的小狐狸,不由磨牙,以前從未這樣,定是這小女人使的壞,可又抓不到半分證據,只是一種直覺。胤禛握了握手,瞇了瞇眼睛。
晚膳時分。
「爺,這是廚房做的全魚宴,今日奴婢特地囑咐他們,是下了拿手的功夫的。」清嵐一副邀功的模樣,笑得眉眼彎彎。
胤禛按了按額頭跳動的青筋,面色極其不善。
「特別是這個煎魚,聽說是請了宮裡退下來的御廚做的,當年皇上還誇讚過。」清嵐又不知死活地繼續推薦。
胤禛臉更黑了,結果就是清嵐晚上像煎魚一樣被翻過來倒過去折騰了一宿。




☆、盼 歸


輕鬆的日子總是短暫的,胤禛在休息了三天後又被康熙一紙詔書召回京,各女眷自是緊緊跟隨胤禛而行,但清嵐卻是不想回去了。儘管在貝勒府,她也是幾乎整天宅著,少與人往來,但畢竟多多少少還要和眾人接觸,若是她一個人在莊子上,竟是連清早給福晉的請安也不必了。哪裡更好,自然不必多想。
打定主意,清嵐便和胤禛直接道明:「爺,奴婢可不可以不回去了?想在這裡再多住幾天。」
「為何?」胤禛很是奇怪。
「奴婢覺得這裡很好,田園生活自是讓人心情舒暢;但回去之後,四角高牆,太讓人憋悶了。」清嵐實話實說。
「回去爺給你換個大點的屋子。」胤禛避重就輕,原來這女人是玩野了。
「奴婢沒有這個意思,爺您明白奴婢的意思。」
「不准。」
「為什麼?」
這女人竟然還反問他,胤禛頭疼:「哪裡有人主動要求來莊子上的,都是一些犯了錯的,發配到這裡思過。」
「那爺就當奴婢犯了錯,奴婢會老老實實在莊子裡哪裡也不去。總歸貝勒府也好,莊子也好,這些都是爺的地方,奴婢在哪裡又有什麼區別?還請爺答應奴婢這一小小的請求。」清嵐堅持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盈盈看著胤禛,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她的請求。
胤禛見清嵐似乎決心已定,看她如小狗一般亮晶晶流轉期待的雙眸,不由心下軟了幾分,卻還是疑惑,沒有女人願意放逐自己,她真的什麼也不在乎嗎?
胤禛無端心下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為人生性不喜勉強別人,遂有些不悅地點點頭:「隨你。」
清嵐立時展顏一笑,眉眼彎彎,瑩潤的嘴唇彎成醉人的弧度:「奴婢多謝爺!」
胤禛眼神微閃,心下更不是滋味了。
次日一早,清嵐去向那拉氏請安順便送行,胤禛早已去上早朝了。
那拉氏拍拍她的手,口氣極是柔和,極盡安慰:「你一向最是乖巧懂事的,爺和我們都看在眼裡,爺不過是讓你在這裡多待兩天,你不要多想。你放心,過幾日我定會和爺說,把你接回去。」
那拉氏很是遺憾,她本來就是要扶植清嵐,既顯得她賢惠大度,又認為清嵐不會懷孕,用著最是放心,還可以討好德妃和胤禛,而且清嵐對她也一向順從有禮,不是那種心口不一的假意尊重,也沒有眼睛深處透露出的覬覦和野心,那拉氏長久下來這一點還是看得明白。只是現在,不知清嵐哪裡惹了胤禛,將她留在這裡,還不知道要留多久。
清嵐乍聽有些奇怪,但馬上反應過來,便道:「福晉對奴婢好,奴婢感激在心,這些小事還讓福晉費心,是奴婢的不是。」
「妹妹沒能和我們一起回去,真是遺憾。」李氏歎了口氣:「妹妹怎就如此糊塗,如何惹了爺生氣?」
「可能是奴婢言語上有些衝撞。」清嵐含糊道。
「倒也罷了,爺心裡還是有妹妹的,過幾日事情過了,說不定爺就會想起妹妹了。」李氏安慰道。「妹妹別擔心。」
「烏雅妹妹一向做事周全,能說會道,爺還常常誇你聰慧,姐姐也領會過你的聰明乖巧,怎的如今落得如此情形?」武氏臉上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那拉氏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頭,武氏還沒受夠教訓,又展顏點頭道:「時候不早了,咱們該起身了。」
「恭送福晉,送各位姐姐。」
清嵐面帶憂心實則心下歡喜地送走各位,便命人關緊莊子的大門,自此嚴格貫徹一日吃三頓睡三頓的優良習慣,幾乎連門也不出。不過有時候也會拿了凳子坐在河邊樹蔭下看書,多是一些神仙志怪的傳說,企圖從裡面找出些許這個世界神仙或是修真者存在的痕跡。
清嵐不止一次的想,既然這個世界有儒、道、佛三家傳下的香火,也有種種仙鬼傳說,所謂無風不起浪,以前必定有過輝煌的時刻,只是如今又為何沒了一點痕跡。佛家修建寺院,信徒眾多,顯然利用的是凡人的信仰之力,這漫天神佛已然消散,信仰之力又傳到哪裡。越想問題越多,也不是她一個小小的煉氣期修士管的。清嵐也不執著於此,不過偶然想起,留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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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拿起桌上的密報,上面寫著烏雅主子今天又做了什麼,幾乎每份都一樣,不由滿頭黑線。他有些不放心把清嵐一個人留在莊子上,儘管知道那裡很安全,但還是想瞭解她每天在做什麼,結果……胤禛揉了揉眉頭,這女人悠閒得太讓人妒忌了。在哪裡睡覺不行,非要待在莊子上睡覺!
「簡直就是豬!」胤禛忿忿不平,把密報扔在桌子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引得貝勒爺如此動怒。
胤禛拿起毛筆,又放下了,想了想,又提起筆,如此三番,終是在紙上寫著:「問歸期」把紙條遞給蘇培盛,「交給小順子。」胤禛冷硬的面孔上絕對看不出來,他有些想讓那個小女人回來了。
小順子是清嵐身邊胤禛新派來的人之首,當他接到胤禛的人鄭重其事送過來的密信,很是嚴肅認真地打開,準備細看時,不由一下子被噎著了。將眼睛湊到信上看了又看,頓時眉開眼笑。他本是胤禛訓練的得力人,被派到清嵐身邊,若是兩個主子不合,他也難辦。況且清嵐事少,不愛折騰,對他們下人也很和氣,從沒有苛責的,他心裡也認了清嵐為第二主子。如今清嵐得胤禛掛念,他自是為主子高興。
於是,小順子得空便問清嵐:「主子,咱們在這裡已有7天了,什麼時候回去?」
「才過7天而已,不用著急。」
「那主子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要這麼快回去嗎?」清嵐想了想:「我若是不回去,府裡姐姐們應該很樂意吧。」
小順子苦笑,女主子們高興,但男主子就未必了。
「我一向很敬重福晉和各位姐姐,所以還是暫且先不回去了。」清嵐下了結論。
小順子苦哈哈地去回信了。
胤禛捏緊了密報,臉色黑了,同時還有一種無力感,她一向如此,若是見她什麼時候慇勤熱情了,倒不似她的性子了。若是她凡事諂媚討好,處心積慮,便也不值得他的看重。一向心思縝密、思路清晰的冷面王糾結了。
「隨她吧。」狀似漫不經心地將密報扔到一邊,但蘇培盛和那拉氏都能證明,今日貝勒爺週身的氣壓都是低沉的,他們伺候得極為小心翼翼。




☆、野 雞


這日午後,清嵐沒有修煉,搬了椅子坐在河堤綠柳下看書。旁邊一小桌子,擺了各色時鮮水果。微風徐來,甚是愜意。
「烏雅格格真是悠閒!」頭頂罩下黑影。
清嵐抬頭看時,起身:「奴婢給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請安,各位爺吉祥!」
「起來吧。」胤祀溫和笑道。
「謝爺。」
「聽說你被四哥罰了,遣到莊子上,怎麼看著不像啊?」胤□雖是問話,怎麼聽都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有你這麼思過的嗎?」指指椅子,指指水果。
「奴婢身為四爺後院的格格,自然很是虔誠地反思自己的過錯。爺公事繁忙,日理萬機,就不應該讓他為後院的事煩心。奴婢做不了什麼大事,只能把自己這一畝二分地管好,爺聽到了,也就不用為奴婢這邊的事費心了。」清嵐認真道。
「雖然是歪理,可就是讓人反駁不了,難怪皇阿瑪也說你強詞奪理。」胤□道。
康熙?清嵐疑惑。
「哦,」胤祀岔開道:「你們不是說要去打獵嗎?走吧。」
「就是,九哥,磨磨蹭蹭地在做什麼?」 胤我不耐煩了。
「烏雅格格要一起去嗎?」胤□邀請。
「謝九爺,奴婢不是在這裡思過嗎?」
胤禎在一邊偷笑。
胤祀掩口輕咳一聲:「走吧。」
胤□擺擺手,「八哥你們先去,我還有幾句話問問烏雅格格。」
胤祀點點頭,幾人撤身去了。
「恭送幾位爺。」
「四哥送太后的壽星,八哥送四哥的京巴,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吧!」雖是問話,卻是肯定的語氣。
「九爺明察,確實如此。」兩件物品風格雕工太像,很難讓人不把它們聯想在一起。
「這人現在在哪?」
「回九爺,奴婢不知。」
「不知道?」不相信,「定是你舉薦給四哥的,你怎麼會不知道?」
「其實……」清嵐斟酌道,「這人最不喜與人接觸,九爺知道,大凡這種奇巧怪才總有一些性格孤僻之處,否則,爺早就將他推薦到匠造司了,豈不是大功一件?」
「說得也有些道理,可惜了。」胤□歎氣。
「奴婢可以問九爺找這個人做什麼?」
「若爺將這人招攬過來,專門開一間雕藝鋪子,定是生意興隆。」掩飾不住的惋惜口氣。
「……」
胤□長吁短歎地離去。
幸虧胤禛請求過康熙,不要外傳是我做的,清嵐慶幸。又看了會兒書,便收拾東西回了莊子,將大門緊緊閉上。
傍晚時分,幾位阿哥打獵回來,在門口留了幾隻山雞就回去了。
「主子,奴才知道山雞抹了調料拿來烤著吃,味道最是鮮美,不如咱們今晚就在院子裡燒烤吧?」寶絮一臉期待。
「可以,但你知道怎麼做?」
「奴才知道。奴才小時候淘氣,經常偷偷在野地裡烤東西吃!」寶絮興奮了,忙招呼下人準備燒烤的用具。
「若是不好吃,主子可是要罰的。」清嵐開玩笑。
「奴才明白,主子您就等好吧!」拍胸脯。
清嵐看寶絮信心十足的樣子,不由也有些期待。修真者多不重視口腹之慾,但這個朝代頗有一些吃食極盡精美,讓人垂涎。既是喜歡,那便用不著特意禁著。
寶絮氣勢十足的張羅開,架桿、生火、拔毛、拌調料,夜色初上,便聞到滿院子濃郁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動。
清嵐又命在一邊又生一堆火,讓莊子裡管家侍從們圍過去也一起烤著吃。
「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樣的手藝,果真香極了!今日我是有口福了!」清嵐滿足地瞇了瞇眼睛,毫不吝惜地讚道,如一隻華貴的波斯貓被人順了毛很是舒適的樣子。在旁人做來或豪爽或粗魯的吃相,在清嵐做來依然優雅自如,彷彿手裡拿的不是穿了野雞肉的木枝,而是宮宴上精緻的美食。讓寶絮分外羨慕。
「奴才會的手藝多了,就是在貝勒府裡沒機會施展。」寶絮歎了一下,圓圓的臉有些糾結,「奴才既希望主子能快些回貝勒爺身邊,可又覺得在這裡也挺好。要是在府裡,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盡興地吃。」
「在哪裡就有哪裡的規矩,貝勒府的吃穿用度比這裡好,但這裡沒有人管束。有一得必有一失。」
「奴才不懂這些大道理,但奴才喜歡這裡的生活,更希望主子能好。」
清嵐瞧著寶絮認真的樣子,眼神慢慢沁潤上一絲暖意:「你放心,只要我在這裡,必不會少了你的。」
寶絮毫不懷疑地用力點頭,「奴才不會離開主子的。」
清嵐微微笑了笑,瞧著眼前的篝火,笑道:「哎,可惜今天那些爺留的野雞不多,不然明天定還要你再烤。」
「以後有機會奴才還會給主子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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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弟,今日天氣不錯,不如一同去郊外打獵?」胤禛邀請道。
「四哥和弟弟想到一起去了。這幾日見四哥面色不佳,似有心事,打獵散心也好!」胤祥笑道:「四哥在西郊有一個莊子,咱們就去那附近,累了還可以去莊子裡歇息一下。」
「也好。」胤禛點頭同意。
晚上,莊子上清嵐迎來了胤禛和胤祥。
「奴婢給兩位爺請安!」
「起來吧。」胤祥爽朗地笑道:「今天我們打了不少野山雞,已經帶下去讓他們處理了。也算是我叨擾了!」
「十三弟勿用如此客氣!」胤禛道。
野雞!寶絮在一邊亮了眼睛。
清嵐笑道:「既然如此,奴婢有一個提議,不如在院子裡空曠的地方架起篝火,燒烤如何?奴婢這丫頭燒烤是一絕,絕對不會讓爺和十三爺失望的!」
胤禛看了看胤祥,見他並無異議,便點了點頭,眼角卻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寶絮熱火朝天地下去準備了。
「說起來四哥今日倒和那野雞扛上了,連野兔從旁邊跑過也不理,不知它們怎麼得罪了四哥?」胤祥開玩笑道。
胤禛瞟了眼清嵐,見她正低眉順眼地坐著,淡淡道:「這個時節野雞最多,而且肉質鮮嫩勁道,既是要嘗鮮,便是它最好。」
清嵐見哥倆說話,便起身笑道:「奴婢去看一看他們準備的情況!」
「有勞烏雅格格了。」胤祥謝道。
清嵐微一福,便去院子張羅去了。
這一頓賓主盡歡,用罷膳胤禛見天色已晚,便建議胤祥在莊子上留宿一夜,次日再回。




☆、霉 運


「你在這裡倒是挺悠閒的,樂不思蜀了?」晚上清嵐的小院,兩人回屋,胤禛口氣裡帶出一絲酸溜溜的味道。
「奴婢的確很喜歡這裡的生活。」清嵐點頭認同。
「你打算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能到什麼時候就到什麼時候。」清嵐將心裡話講出,見胤禛臉色有越來越黑的趨勢,見機跪下,繼續道:「即便惹爺不高興,奴婢也想說,求爺同意!」
胤禛眼看著清嵐因此事跪下,在地上小小的一團,卻又分外執拗,深深的無力感又湧上心頭。若要責罵,又該如何,何況這又算什麼過錯?卻又不十分明白她為何執意要待在這裡不回去,明明回去她每天做的事情也不變啊!
「起來吧。貝勒府有什麼不好?」
「府裡一切都好。」
「是她們私下裡對你怎麼了?」胤禛只能想到這個原因。「宋氏的事以後不會發生了。」
「不是因為這個。」清嵐搖頭:「說起來奴婢也並沒有受到什麼委屈,爺和福晉處事公正,治家嚴明,即便有些許不快,奴婢也都能處理,並不會真的影響奴婢的日常生活。」
「那你?」
「其實在哪裡生活都行,奴婢自會隨遇而安。但若要奴婢選擇,寧可在這裡。說句開玩笑的話,百姓有句俗語『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奴婢就是那只野猴子,雖然聽從百獸之王的統領,但若是能劃出一畝二分地來,自是更加樂意。」
「算了。」胤禛心下歎了口氣:「你自己好好想想,一直待在這裡也不像話。」
「奴婢知道了,就讓奴婢再自在一陣。」清嵐聞言臉上綻開笑意,對胤禛的寬容亦感激在心,「奴婢謝爺!」
次日一早,天色略有些陰沉,清嵐送胤禛和胤祥離去。
趁著胤禛吩咐下人的空檔,胤祥擠眉弄眼,悄悄對清嵐道:「烏雅格格,爺瞧四哥對你也挺是上心的,昨天的野雞,定是四哥特地為你打的,他怎麼就捨得把你放在這荒郊野外?若是你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四哥,你好生道個歉,四哥最是嘴硬心軟的人,定不會跟你計較。」
胤祥心性爽朗灑脫,實是至誠至性之人,雖與清嵐見面不多,但著實欣賞她自然不作偽之態;兼之昨日燒烤之時,卻見胤禛待清嵐不同於旁人,自是好心多嘴了一句。
清嵐望見胤祥眸中的真誠,亦實言笑道:「多謝十三爺關心,是奴婢對不住爺,也是奴婢自願留在這裡的。」
「你們……」胤祥少年老成地歎了口氣:「四哥就是個固執的性子,沒想到烏雅格格也是這般。」
清嵐點頭含笑道:「爺能有十三爺這般赤誠的兄弟,真是讓人羨慕。」
「四哥待我好,我自是以真心待之。」胤祥的話脫口而出,仿若理所當然。
清嵐早已看出,眾多的阿哥們也是紮成堆的,但在皇家之中能如此真心相隨,實則不易。
說完,胤祥收斂了一本正經的表情,狡黠一笑:「烏雅格格可要好好待四哥,不然……」露出了森森小白牙。
清嵐瞇著眼笑了,上下打量胤祥,連連搖頭:「可惜啊,可惜!」
胤祥被看得冷颼颼的,「怎麼可惜?」
清嵐「看」到胤祥身後的金龍之氣有些許黑點在其中,非常淺淡,不由笑瞇瞇道:「十三爺待會一路走好,您今日可能略有些不順,不過都不是什麼大的問題,十三爺不必擔心。」
胤祥的臉黑了,擺擺手轉身:「爺白好心了,也不說句好話!」
回程的路上,天空烏壓壓的一片,似夜色復臨。
胤禛縱馬道:「十三弟,快些,好像要下雨了!」
胤祥心下一直嘀咕,清嵐說他今日有霉運,腳下卻是一蹬馬鐙,兩人帶著眾侍衛快速馳騁回城。
走了大半道,下起了瓢潑大雨,眾人登時如落湯雞一般。
胤祥道:「四哥,我們不如找個地方避避雨!」
「好!前面不多遠我記得有一個驛站。」胤禛道。
「那就快些!」胤祥策馬趕路,不由想到,不會就是這個霉運吧,正自分神之時,馬匹身子一歪,身上淋了雨又滑,連人帶馬向地上倒去。
「十三弟!」胤禛驚呼一聲。
馬側倒在地上,嘶鳴不已。胤祥在泥地裡打了個滾,竟是一點傷也沒有。
狼狽地站起來:「這該死的馬!」真丟人!
胤禛下了馬過來關切地問:「十三弟,沒事吧!」
「沒事,真是被她說中了!」胤祥嘀咕。
「你說什麼?誰?」雨大,胤禛聽得不真切,卻是走到馬前細看:「你這馬的腿好像陷進砂石裡,崴了蹄子!」
「這麼倒霉的事就能被我碰到!」
「十三弟,先乘一下備用的馬去驛站,隨後再派人過來處理你的馬,如何?」胤禛道。
胤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就聽四哥的。」
衣服黏黏噠噠地沾在身上很不舒服,尤其是還有一身的泥濘,胤祥不由加快腳步,轉向侍衛讓出的一匹馬。
土路被大雨一澆,腳下變得滑膩不堪,胤祥心下又急,踩到一個水窪,腳下一個不穩,打了個趔趄,本能地伸手要抓什麼,卻只抓住路邊枝葉乾脆的灌木叢,只聽得吧嗒樹枝斷裂,胤祥噗通一下單膝跪地,一隻手撐在灌木叢裡。
一隻肥碩的灰色野兔驚恐地從灌木叢裡躥出來,慌不擇路,兩條後腿一蹬,一躍而起,躍過胤祥的腦袋,有力的後腿順便在他的腦袋上再借力一蹬,轉眼間消失在樹叢中,留在胤祥腦門上兩個分明的泥爪印,很快被雨水沖去。
眾侍衛深深低下頭去,拚命壓抑住自己的大笑,但抖動的肩膀看得出來他們忍得很艱苦。
胤禛厚道地輕咳一下,嘴角不住上揚,牽馬走到胤祥跟前,伸出手:「快起來吧!」
但見胤祥臉上的紅暈慢慢蔓延到耳根,進而鑽到脖子裡,也不抬頭看眾人的反應,搭了胤禛的手起來,一直訥訥地嘀咕:「真是被她說中了!真是被她說中了!這該死的野兔!這該死的烏鴉嘴!」
「被誰說中了?」這回胤禛聽真切了,忍住笑問道。
「還不是你那個烏雅格格?」胤祥沒好氣:「都是她說我今天有霉運,我才……」
眾侍衛默默轉頭掩面。
胤禛實在忍不住了,轉過身去,肩膀默默地抖動了一陣。
「笑吧笑吧,能讓四哥開心,弟弟也沒算白摔!」胤祥看著胤禛轉過身來依然含笑的雙眸,破罐子破摔道。
「她倒是歪打正著,十三弟今天的確很倒霉!」胤禛中肯地點點頭。




☆、意 外


京畿地區的這場大雨淅淅瀝瀝持續了一個多月方停,河北各地河流水位暴漲,農田淹沒,特別是前幾年加固的永定河堤再次決堤,水災嚴重。這一段時日,朝中上下均為此事前後奔走,籌措賑災。胤禛在戶部任職,已是幾夜沒有好生合眼,與官僚商討規劃災民安置錢糧等事宜,上疏奏折,交與康熙,康熙又下發了更多的指令,各部人馬往來繁忙。
京城西郊胤禛的莊子。
「主子,這些時日莊子外的樹林裡,官道上多了不少流民,請主子最近不要外出,以免發生危險。」莊子管家道。
「京畿暴雨,最後還是百姓遭難。這些流民去向何處?」清嵐問道。
「他們都向京城方向湧去,但卻不能入城,大都在城外停留下來。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流民入城會給京城帶來不安與動盪,所以九門提督嚴守城門,嚴禁流民入城。但他們大量聚集在城外……」管家搖頭苦笑,「問題也是不少。現在只是剛開始,以後流民會越來越多。」
清嵐皺眉:「把他們攔在城外,總不是長久之計。」
「朝廷自會下達指令,疏解流民陸續返鄉的。」
清嵐若有所思,目光看向遠處。
夜半時分,莊子裡除了巡夜的侍衛,都沉寂下來。清嵐給自己施了一個輕身術,眨眼間腳不沾地,一陣風似的駛出莊外。
清嵐立在官道旁的樹梢上,將自己藏在濃密的枝葉裡,看向地下。
官道旁許多流民三三兩兩聚成一堆,相互依存,或靠在樹上,或毫不在意地躺在地上睡覺。拖家帶口,破衣爛衫,臉上身上都髒亂不堪,大大的破布包裹著全部的家當放在一邊。時不時有打鼾聲,小孩子的哭鬧聲,病人的呻吟聲傳來。
清嵐凝眉,從未看到過這般情形,卻有些不忍。
修真者雖是冷心冷清,視凡人生命如螻蟻,但清嵐上一世是半途入道,並未輕視凡人,不用說是大量風餐露宿,飢寒交迫的災民。況且正道修士多注重積累功德,這一東西最是玄妙。修真所謂的機緣,從未有人參透是從何而來,為何而至,但多數人認同是先前揚善之因降下的善果。待到飛昇之時,天劫降臨,功德又能抵消一部分天劫,這是眾修士最為看重的。至於魔修邪修,當令當別論。
如今這些流民近在眼前,若是做些什麼力所能及之事,一則心中安定,二則積累功德,利人利己,應是可行。只是凡人之事凡人解,她手中既無錢財,又無御寒衣物,以這個朝代女人的地位,她還是一個後院女子,更不可能出面助他們返鄉,如此一來,她可以做些什麼?
清嵐想了一想,暫且先掐下指訣,施了一個小烈陽咒,讓晚間空氣溫暖不少。聽得下面人們舒服的呻吟聲,清嵐悄悄回去。
她自不會以為憑著些微修為就能做出什麼大事來,她拿手的除了法術之外唯有藥理知識了。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預防更是重要。思緒一定,清嵐便挑燈揮筆,寫下一張方子,用的都是世間尋常藥材,但搭配用量和入藥順序與醫書上有所不同,預防疾病的效果自是不同一般。
次日一早,還未待清嵐有何動作,莊外便馳來一隊人馬,約二三十人,在門前停住,為首的便是四貝勒府侍衛首領魯泰。
魯泰下得馬來,命眾侍衛在莊外候著,一人逕自進了莊子,說明來意,是來接清嵐回府的。帶了這麼多侍衛,因流民漸多,以防萬一。
魯泰本是胤禛身邊最為得力的手下,原本跟著胤禛東奔西走,護衛左右,如今卻被派來接一後院格格,自是有些心氣不順,但服從命令是他的天性,儘管心下不喜,但還是挺身肅立,無聲地催促。
清嵐此時也不再執意留下來讓人擔憂,利落地收拾了隨身東西,便和寶絮上了馬車,不捨地看了一眼莊子,馬隊便飛速上路。
官道上一路飛馳,揚起一陣塵土。一路上遇到三三兩兩的流民,看他們投注過來的飢餓視線,魯泰捏緊了武器,暗自加強戒備,督促快行。
清嵐略略掀開一角簾子,看向路上的流民,面黃肌瘦,盯向他們的車隊,目光不善,但車隊走的極快,將他們遠遠甩在後面。
魯泰一方面加強警戒,一方面還留意著清嵐的馬車。他本以為這些後院婦人都嬌氣不堪,清嵐又嬌嬌小小的模樣,必會被這些流民的樣子嚇住,或是善心大發,不合時宜地要求他停下來幫助一二,魯泰甚至還想好了各種說辭,勸解車中之人安分一些,誰知竟一點也沒用上,不由將來時的牴觸情緒消散了幾分。
□驟起,從車隊前方的路上斜衝出來一個小孩,呆呆地看著飛奔過來的馬,嚇壞了一動不動。魯泰猛地拉起韁繩,馬嘶鳴一聲高高躍起,竟是從那孩子頭頂飛過,又轟然落地。後面過來的侍衛及時收攏韁繩,聽得幾聲接而連三的嘶鳴,陸續停下。
那小孩腿一軟,癱倒在地。
「撞死人了!」流民裡有人叫喊,登時周圍的流民面色不善地拿起手中的棍棒、斧頭朝他們走來。
馬車驟然停下,清嵐和寶絮被撞成一團。清嵐打開簾子向外看時,看到眼前的情形,不由瞳孔皺縮,秀眉緊皺。
倘若四貝勒府因為接家眷而導致與流民發生衝突,不管是誰對誰錯,一個折子直達天聽,誰人也討不了好,甚至四貝勒也會因此受到康熙的斥責。
清嵐能一剎那想到這些,魯泰自是渾身冷汗刷的上來了,看著周圍慢慢圍過來的流民,渾身上下瞬間冰涼,精神緊繃,呼吸頓止。
清嵐當機立斷,向外喝道:「魯泰,給我一匹馬,棄馬車!你帶著寶絮!」
魯泰霎時明白了清嵐的意圖,這個時候圍過來的流民尚且不多,帶著馬車必然累贅,不好突出重圍,但稍有些騎術的的八旗侍衛都能輕易縱馬在京城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飛馳,何況現在這種狀況。
顧不上問清嵐馬術如何,馬隊中自有備用的馬快速牽過來。
清嵐拽緊了韁繩縱身上馬,乾脆利落,同一時刻,魯泰也探手拉了寶絮坐在他前面。眾人心照不宣,彈指之間見她們上馬,迅速揮鞭,聽得幾聲喝馬聲,在那些流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穿梭飛馳而去,只留一個馬車和一路塵土。
過了這一段,眾人依然不懈怠,魯泰此時才發現背上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浸濕,輕輕鬆了口氣,卻依然心跳如鼓。看向旁邊英姿颯爽的某人,不由目露敬佩之意。在那種時刻,他已經想到了種種可怕的後果,一個深閨嬌養的婦人卻能迅速反應過來,當機立斷,霎時想出應對之策,及時脫離困境,大大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
清嵐伸出纖長的指尖拂過額頭飄過的碎發,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朝魯泰略略點了點頭,繼續目不斜視向前馳去。




☆、接 人


馬隊飛速疾馳,很快到了驛站,眾侍衛翻身下馬,準備略略修整一番,見清嵐走來,不約而同地讓開一條道路。方纔這女人當機立斷,避過一場大禍,讓這些訓練有素的八旗子弟亦不由心生敬意。望向她的目光裡沒有半分來時的漫不經心和不以為然,而帶了幾分尊敬與欽佩。
魯泰縱步過來,握拳,洪亮的聲音裡充滿了恭敬地問詢之意:「主子,先讓眾人在這驛站歇息片刻,再行趕路如何?」
清嵐見眾人面有疲憊之態,想是天還未亮就從府中出發,遂點頭:「全聽大人安排。」
魯泰聞言便吩咐迎上前來的驛站人員牽了馬下去餵料,卻是微微走在前半步,先請清嵐入正廳休息。眾侍衛紛紛尋了地方坐下喝水。
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正待上路時,卻聽得驛站門外又一隊人馬過來,停馬嘶鳴之聲。少頃,便從敞開的大門裡見兩人長身玉立,錦衣華服,帶了一隊侍衛放步向這邊走來,正是胤禛與胤祥。
清嵐起身迎出來:「見過爺,十三爺!」
胤禛微微點頭。
胤祥瞧見清嵐,笑容立馬分外燦爛:「我說四哥怎麼今兒個特地向皇阿瑪請旨到京郊探查流民狀況,原來是接人的!」胤祥自從被清嵐的烏鴉嘴說中,雖然也以為她是歪打正著,卻是下意識地把清嵐的名字放在了除了宮中大佬和太子、胤禛之外,不可得罪的名單之中。
胤禛淡淡道:「十三弟,不可胡說,不過是略做修整,偶然碰到而已。」
胤祥用力點了點頭:「對,是偶遇!」
胤禛向魯泰問道:「路上可還順利?」
魯泰上前握拳,將方纔路上所遇之事簡略地匯報了一遍,言裡言外談及清嵐,無不語氣尊敬,末了,還加了一句:「今日若不是得烏雅主子機敏,奴才險些鑄成大錯,無顏再來見主子!」
魯泰匯報的聲音不大,一旁的胤祥及幾個隨行侍衛卻也是聽到了,無不詫異地睇了清嵐一眼。他說的言簡意賅,他們卻聽得出當時的驚險,不由紛紛心下思忖,若是他們家中的婦人遇到了同樣的情況,會如何做。想罷,更是心下敬服。
胤禛肅然的面孔上閃過一抹驚異,隨即恢復如常,看了旁邊小女人神情自若,絲毫看不出任何受過驚嚇的模樣。
魯泰匯報完畢,便退向一邊。胤禛逕自向驛站會客的正廳走去,胤祥與清嵐跟在身後。胤祥不住地拿眼覷著清嵐。
清嵐偏頭笑道:「十三爺有何吩咐?」
「沒……」胤祥頓了頓,問道:「當時你不怕嗎?那些流民,若是被他們圍住,後果不堪設想,特別是……」
胤祥沒說完,清嵐卻是聽明白了,若是一個弱女子深陷其中,不是以後自盡能表其清白的。
「那個時候哪兒有那麼多時間害怕的?奴婢現在倒是後怕不已!」
「沒看出你現在害怕了!」胤祥嘀咕。
「你說什麼?」
明明只是平常的疑問,胤祥卻是縮了縮腦袋,忙道:「烏雅格格果真不負我滿洲馬上民族之風!」
胤禛已是在主位上坐下,胤祥亦自尋了位置。
胤禛看向清嵐,面帶讚許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清嵐卻覺得無甚可誇耀的,只是淡雅一笑,想了一想,似是想到什麼,從袖口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胤禛。
「這是什麼?」胤禛看上面列了很多藥材,有些他也知道。
「爺知道奴婢會一些藥理知識,也經常看一些雜書。這是奴婢偶然尋獲的一張古方,這些藥材按上面的做法用大鍋熬了,每人每天喝上一碗,依體質不同一連幾天,便可確保不易得頭疼腦熱之類的疾病。」
「這般有效?」胤禛翻來覆去地看,眼帶疑惑。
清嵐肯定地點了點頭:「奴婢保證,比現下太醫的方子要好。」這還是謙虛的說法。
胤禛將紙細細折了,放入袖中。
清嵐面帶疑慮地看向胤禛,欲言又止。
「怎麼了?」
「其實爺可以盡快一些。這些都是尋常藥材,並不難得,爺可以命人大批購買,否則時間越久,恐那些藥商哄抬物價。而且現在流民數量尚且不多,早些預防了,等到人群越積越多的時候,也可免了災後大範圍疫病的麻煩。」清嵐將想法一一道出。
「你說得沒錯,」胤禛微一點頭認可:「只是你讓爺出面做這些事情?」
我就更不方便出面了!清嵐雖有心,卻也知道這個朝代女人的地位,所以才想到胤禛。
胤禛和胤祥對視一眼,瞥見清嵐黑白分明的眸中閃爍著疑問,胤祥不由笑道:「四哥一個貝勒,做這些收買人心的舉動做什麼?」
清嵐本就心思剔透,一點就通。本來她只是想到要幫助流民,自己出面不行,才想到胤禛,卻一時沒向這上面考慮,直言歉意道:「是奴婢思慮不周了!」
胤禛薄唇微微彎起:「爺會交給太醫,由他們出面的!」
清嵐不由加了一句:「奴婢這方子絕對要比尋常方子好,那些太醫雖醫術高超,但未必會相信來歷不明的藥方,好歹請爺多分辯幾句。」
胤禛微一頷首,算是同意,竟是絲毫也沒有懷疑清嵐的話,讓胤祥在一旁嘖嘖搖頭。
稍事休息了一會兒,喝了幾杯熱茶暖身,胤禛便起身淡淡道:「先讓魯泰送你回府。」帶了胤祥逕自出門繼續今天的辦差。到達門口的時候,又跟魯泰低聲吩咐了幾句。魯泰臉上閃過一絲訝然,隨即躬身點頭。
魯泰出門片刻,又進得門來,握拳道:「主子,爺吩咐暫時徵用了驛館的馬車,請主子上車!」依然對於冷面爺從未展現出來的細心體貼驚異不已,對待烏雅主子更是慎重了幾分。
「有勞了。」清嵐「聽」到了這是胤禛的吩咐,也不推辭,與寶絮上了馬車,一路馳向四貝勒府。




☆、信 任

對於清嵐的回府,除了那拉氏出於某種目的真心歡迎之外,李氏和武氏皆言不由衷地恭喜了幾句,清嵐又恢復了以前的作息。只是這一陣子胤禛忙於災區和流民安置一事,並不常去後院。
清嵐輕鬆地將藥方的事轉移給了胤禛,毫不懷疑他既然接下了,就定能將此事辦得妥貼周全,孰不知該藥方在太醫院引起了一場小小的波折。
胤禛在繁忙之餘抽空來到太醫院,將清嵐的藥方交給院判劉致一大人,並說明藥性。
「不知四貝勒這藥方是從哪裡得來的?」劉致一翻來覆去地翻著這薄薄的一張紙,看罷,又將它傳給周圍的同僚,眉頭擰成了深深的「川」字。
「是一張偶然尋獲的古方,不知有什麼不妥?」
眾太醫看完,交頭接耳片刻,又將目光俱投在院判大人身上。
劉致一面有難色:「貝勒爺心繫流民安危,又千方百計尋來古方,下官深感敬服。只是用藥一說,不僅需要小心謹慎,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更是經過多年的經驗驗證,藥量搭配自成規律,才能發揮最大的功效。這張藥方,其所用皆是尋常藥材,並不難得,但從未見過如此搭配和放藥順序,故而有些疑慮……」
劉致一行醫大半輩子,醫術醫德俱是當中翹楚,否則也不會擔任太醫院院判一職。此次大災後流民疫病防禦事宜,康熙叮囑了又叮囑,皆壓在太醫院身上,劉致一更是半分不敢懈怠。現下四貝勒親手尋獲了藥方,又親自送了過來,可見其慎重,他不好直接拒絕,但也不敢輕易使用。這還是胤禛一直以來剛正嚴謹的形象深入人心,不然依劉致一的固執就不是這般客氣了。
「這……」胤禛遲疑了一下,院判大人顧慮得沒錯,又建議:「若是先在小範圍內試用一下如何?」
「敢問四貝勒要用哪片兒的流民試用?」 劉致一雖然老邁,但依然中氣十足,見胤禛堅持要用這張藥方,以為他不在意區區少部分流民的安危,不過是沽名釣譽,口氣也有些不大客氣了。
胤禛負手蹙眉,一時不言語。
副院判張知平一伸右手,將胤禛請到一邊,躬身悄聲問道:「下官略習書法,見這張藥方上的字固然大氣凌然,但轉筆之間的柔婉依然可以猜出是女子所為,下官敢問一句,這是何人所作的藥方?」
胤禛眸色深沉,目光投向張知平,並不答言。
張知平訕笑道:「是下官魯莽了。其實那日下官自宮中輪值,在您府上碰到那些事,您府上的烏雅主子竟能識得七星巖草這種生僻難辨的藥草,且用法拿捏得分毫不差,定是飽讀醫書之人。且那日她能巧借藥草為自己開脫,其機智聰慧可見一斑,並非是魯莽投機之徒。若這藥方是她所尋,下官願意為這藥方擔保。」
張知平那夜也驚異於清嵐的巧思和博學,受人構陷時氣度從容,巧計脫身,暗下裡亦是讚賞不已。
胤禛聞言略一思忖,便點頭:「如此便有勞張大人了。」
張知平躬身一笑,復又來到劉致一身前,斟酌了言語笑道:「劉大人方纔所慮不錯,只是為人醫者,定是也需要不斷吸取新的知識,完善舊有的。現有的藥方固然是好,但又豈知不是從前人的藥方中改進而來?四貝勒尋來的古方,既然其藥量和放藥順序從未見過,那就更需要驗證一番,以免錯過一個好的方子和手法。至於其效果,其上所有藥材皆是常用的預防之藥,藥性都熟知,即便最後效果比不上我們現下用的,但亦能取得預防疾病的功效。所以下官建議不妨一試!」
劉致一吹著鬍子氣道:「那依張大人說從那片流民用起?」
張知平笑道:「那就從下官負責的那片區域試用吧!」
劉致一粗哼一聲,不置可否,甩袖:「那便拭目以待了!」
這事康熙聽說之後,只是淡淡笑道:「無妨,老四不是不知分寸之人,他不敢拿流民開玩笑,定是有了一定的把握,且看試用情況吧!」
為此,胤禛的幕僚戴鐸也憂慮道:「貝勒爺此舉有些草率了!」
胤禛只是慢慢轉動手上的扳指,眸色幽深,探不到底,語氣卻是十分的肯定:「即便真的效果一般,但張太醫說過,爺事先也問過其他太醫,不會差到哪裡去。而且,尋獲藥方這一舉動,本身就代表了爺對流民的關心,哪怕魯莽一些,愛民之心卻不能抹殺。況且爺也相信烏雅氏不是信口開河之人。」
戴鐸一聽便明瞭,恐怕更多的是出於對烏雅氏的信任,不知這是何人,竟能讓一向多疑的胤禛有如此的信心,遂捋著鬍子笑道:「四爺既已思慮周全,那草民也不再多言。只是若到時候萬一真的效果一般,四爺為流民獻上藥方的關心體貼之心,亦會大打折扣,更會多少遭人閒話詬病,望四爺早做準備,以防萬一。」
「無妨,」胤禛神色不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連張知平一面之緣都敢撂下保證,他又豈能沒有這點眼力?
太醫院的這些波折及戴鐸的糾結,清嵐分毫不知,更不知道胤禛為此所費的周折和所擔的干係,甩手掌櫃做得分外滋潤,日子悠閒得讓胤禛一陣羨慕嫉妒恨。雖然他相信清嵐,但此事事關重大,在沒有確定的結果之前,不可能一點也不掛心,間或幾日便派了人向張知平詢問用藥情況及流民的反應。隨著來人一次次的回報,胤禛的心亦慢慢落回肚子裡。但一眼瞥見小女人小日子過得逍遙,他卻在替她擔著,不由沒好氣道:「你就一點也不擔心嗎?連問也不曾問過一回。」
清嵐展顏笑道:「既然有爺擔著,奴婢還怕什麼?」趁胤禛沒來得及嗔怪之前,又正色道:「奴婢對自己的東西有信心,自然不怕得不到好的反應。爺既然選擇相信奴婢,奴婢也相信爺定會盡自己可能的努力讓它的功效得到最大的發揮。所以奴婢覺得,奴婢很放心,不必多問!」
清嵐雖是眼含笑意,聲音清婉,語氣平常,但言語之間輕易擲出的信任卻讓胤禛覺得格外的沉甸甸。之所以不問,之所以不擔心,是因為相信他能將此事辦得妥貼,而並不是置身事外毫不關心。而這份信任放在胤禛的心頭,越是斟酌越覺得分外的珍重,又分外的慰藉。一股暖流從腳下貫穿全身,通體舒泰,連月來的未曾舒緩的疲憊霎時一掃而光,只留下身心的愉悅和通暢。
胤禛目視良久,薄唇微翹,慢慢地彎成一個弧度。




☆、進 位

轉眼間兩月過去,流民的安置工作漸漸趨於尾聲,各部協作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這日,康熙拿著手裡太醫院的報告,對著當下躬身立著的胤禛,語氣一掃連日來的焦慮和嚴肅,放緩了不少,亦帶了一絲滿意的笑意和調侃:「劉致一這個人,醫術極佳,就是為人有些迂腐,頑固不化,連朕有時候也說不過他,這下也有他服氣的時候!」揚揚手裡的奏報:「他倒是誠實,坦然承認了自己不能早些慧眼識珠,並懇請朕將你獻上的藥方在災區全面推行,並建議朕以後遇到類似的大災,災民的疫病防治均以這個藥方為主。」
康熙頓了頓,心情很好,又笑道:「奏報上說,在張知平管轄的區域內,凡是每天喝過該藥的流民,兩月來無一人染病,的確是一個好消息。若是所有的流民都不會感染疫病,那麼他們返鄉和災區重建事宜,也會給朕減輕極大的壓力,百姓亦會感念朝廷的恩德。老四,你這個藥方,獻得好!」
「兒臣不過是僥倖得到這個藥方,全賴皇阿瑪鴻福庇佑,才能惠澤天下百姓!」
「好了!」康熙揮揮手,笑道:「聽說這個藥方是你府中的烏雅氏進獻的?」
「皇阿瑪英明!」
「烏雅氏……」康熙沉吟,想起御花園裡,清嵐不亢不卑,輕描淡寫地化解一場難堪的境地,對她印象尚且不錯:「倒是個聰慧剔透的,皇額娘和德妃對她也讚不絕口,此次又立下大功,不能明賞……」看向胤禛,「做個格格倒是委屈她了!」
「兒臣明白,也代烏雅氏謝皇阿瑪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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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後院之人進位一事,必得跟福晉商量辦理。胤禛當晚便宿在那拉氏處,與她說了此事:「皇阿瑪親開金口,給烏雅氏升升位份。」
那拉氏聽罷身子猛地一僵,捧著的茶杯險些拿捏不住,隨即馬上恢復如常,得體地笑道:「這是好事!烏雅妹妹自從入府以來,為人安分隨時,乖巧懂事,妾身和眾位妹妹都很喜歡她,給她進位份是遲早的。」心下卻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心如亂麻,一團思緒。
清嵐入府不足一年,便從格格升為庶福晉,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饒是那拉氏再想扶植清嵐,也不免心口泛酸,一種女人特有的酸澀嫉妒的感覺湧遍全身。況且清嵐既無深厚的家世,又無子嗣,如果必得升一人的位份,也理所應當是勞苦功高、剛剛懷了孩子又流掉的武氏。若說是有德妃的撐腰,連那拉氏自己都覺得可笑,德妃是什麼樣的人,這麼多年來她還看不明白?莫說是遠房親戚,以前從未來往過,哪怕是嫡親的侄女,若沒有得到半點好處,她又怎麼會平白無故給她升位份?若只是因為太后慈寧宮的那幅畫或是她的書法,也有些牽強,這其間,必有什麼緣故,還是說爺的寵愛就到了這般地步……
那拉氏思忖著,覷了一下胤禛的臉色,終是按奈不住,不由問道:「只是不知烏雅妹妹是因何而升的位份?」
胤禛幽深的眸子投向那拉氏,看不出半點情緒,淡淡道:「這些就不是你該問的了!」
聲音不大,卻讓那拉氏驚得心下一跳,忙恢復了臉上賢惠大度的笑容:「妾身不過是隨口一問,並沒有故意打探的意思。既然烏雅妹妹以後是庶福晉,那她的一應吃穿用度,均要提升一定的規制,攬玉軒裡也要加派人手。爺公事繁忙,這些事情就交給妾身辦理好了,妾身定不會委屈了烏雅妹妹!」
胤禛微一頷首:「你辦這些事情一向妥帖,讓人放心。」又想起什麼,「至於加派下人,這事你就不用管了。」
那拉氏點頭稱是,也不敢多問,掩住思緒,伺候胤禛用膳就寢。夜半到天明,雖不敢胡亂翻身,卻是心緒萬千,直直思忖了一夜,方將紛亂的思緒落定,恢復了理智。不由想到,自己已然是嫡福晉,還有弘暉深受爺的看重,只要自己和家族不犯什麼大錯,地位就絕對不會動搖,沒有必要非得爭奪爺的寵愛。而且爺一向最重規矩,之前李氏那般受寵,不也沒越過了她去,甚至還敲打了李氏幾回。任憑清嵐的位份再高,若無子嗣,也不足為慮,她最大的敵人一直都不是她。以後依然要大力扶植,分走李氏的榮寵才是最重要的。胤禛越是看重清嵐,豈不越是好事?著急的人絕對不會是她。思前想後,計議方定。
次日一早,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清嵐照例來那拉氏的正房請安,彼時胤禛早已上朝去了。
少頃,眾人均已坐定,互相請安問好,那拉氏待眾人寒暄過後,環視四周,滿面笑容地慢慢開口:「今日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皇阿瑪親開金口,說要升一位妹妹的位份!」說到這裡,那拉氏故意停頓下來,朝清嵐和武氏坐的方向看去。
如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擊起千般波折,眾人驚訝過後,面面相覷,神情各異。
李氏驟然一驚,臉色大變,隨即馬上恢復如常,斂眉,心知這必然沒有她的事,只把目光投向武氏和清嵐,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手中的帕子卻是捏緊,一種威脅感油然而生,逼進心神。
武氏一時之間只覺心跳如鼓,臉上驚喜莫名卻又帶了十分的患得患失,緊盯那拉氏微笑的面容,手掩胸口,只期盼著她說出想要的名字。
清嵐卻依舊面色如常,只在嘴角帶了慣常的一抹淺笑,甚至還有心情端起桌上的茶杯,緩緩啜飲一口,復又輕輕放下,端地一如從前。眸色清澈透亮,無驚無喜,似乎剛剛從那拉氏口中說出的不是對後院女子至關重要的地位,而是今日的天氣如何之類的尋常話題。
光是這份氣度,那拉氏就在心底暗讚一聲,難怪人家能得宮裡賞識,升得那麼快,比起武氏的小家子氣,果然不是一個檔次!
那拉氏輕啟朱唇,剛要再次開口,便見宋嬤嬤匆忙而入,在她身旁耳語幾句。
那拉氏神情微變,隨即對眾人歉意笑道:「弘暉剛剛咳嗽了幾下,本福晉不太放心,先去看望一二。眾妹妹稍等片刻,無需跟隨!」
說罷,便隨著宋嬤嬤掀簾向裡屋而去。
待她一走,李氏便搖搖來至武氏和清嵐跟前,半是含酸地笑道:「姐姐如今不知該恭喜哪位妹妹,依姐姐說,兩個都好,合該一同升了才是。只是現下,卻只有一個人……」
旁邊的一眾侍妾使女圍著武氏七嘴八舌地奉承道:「當然該是武姐姐了!武姐姐進府的時間早,又懷過爺的子嗣!」
「依奴婢說,這定是宮裡對武姐姐懷過子嗣的獎賞和補償!」
「就是!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
清嵐一人坐在一邊,早已感覺到那拉氏並沒有離去,只是站在簾子後不動聲色地窺視,那漸漸遠行開門的聲音,不過是她的手下人做的樣子罷了。瞥見武氏的胸脯越挺越高,臉上也露出幾分志得意滿,彷彿勝券在握,不由暗下搖頭,嘴角略略上揚,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嘲諷的弧度。在事情還沒有定論之前,先行失態,只會讓人看了笑話。哪怕真的升了位份,這麼得意招搖也不是什麼明智之舉,何況還是別人特地留下的空間讓人表演,孰不知這一舉一動早就落入到別人的眼中。
李氏一直留意著兩人的表情,一眼捕捉到清嵐嘴角及其弱微的嘲諷,眼波流轉之間,開口笑道:「你們也先別瞎猜,烏雅妹妹是德妃娘娘的本家,又深得爺的寵愛,升位一事,也未嘗可知!」
眾侍妾鴉雀無聲,只是臉上的表情均不以為然。
武氏略顯得意地來至清嵐跟前,挑眉,掩飾不住眸中的張揚:「自古以來,無不是因子嗣或是資歷而升位份,極少有人無功而升的。當今皇上和爺賞罰分明,不知妹妹又有何憑仗?」
清嵐可有可無地點頭,順著她的話笑道:「那如此,便先恭喜武姐姐了!」
「你!」武氏如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之中,頓時沒了力氣,冷哼一聲,咬牙:「多謝妹妹的恭喜,妹妹今後可要好自為之了!」
清嵐對她的威脅毫不在意地一笑,做出安心等待的樣子,不再言語。
李氏瞧了一眼因清嵐不回應,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失落沮喪之態而兀自憤憤然的武氏,勾唇一笑道:「烏雅妹妹和武妹妹真是各有千秋,實在難以定奪。」朝那拉氏走的方向撇了一眼,臉上帶著莫測的笑意:「福晉離去的真是恰到好處!」
清嵐「聽」到簾後悄然加重的呼吸聲,微微低頭,不置可否。連李氏也看出了這是那拉氏故意為之,端地試探眾人的反應,果然引得有人沉不住氣。若是武氏真的升了位份,她這般作態只會讓人看低了她,大大減弱了她在別人心目中的份量,這樣的人固然位份再高,也不足為慮;若不是,那她的處境就更難堪了。順便也觀察一下李氏和清嵐有什麼異樣的舉止和心思。這隨手而為的小小舉動端地巧妙。清嵐微啜一口茶,長長的睫毛微垂,掩住眸中的思緒。
武氏恍然大悟,挫敗地甩手冷哼一聲,訕訕坐下。
屋內眾人收斂行止,靜靜等待,一時只餘衣飾唏索啜茶之聲。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拉氏方姍姍而入:「讓諸位妹妹久等了!」
李氏若無其事地笑道:「妾身姐妹也是閒來無事,不比福晉家務繁忙,還要照顧大阿哥,多等片刻也是無妨。不知大阿哥身子可好?」
「不過是夜裡著了涼,剛剛又哄他睡下,才耽擱了會兒時間。妹妹也是身為額娘,自是明白養育之苦。」那拉氏回笑,絲毫看不出來剛才被李氏點破了意圖的赧然。
「可不是,妹妹的弘昀身子嬌弱,哪怕妹妹時刻守在身旁看護,也一刻也不得放心。」
李氏和那拉氏只管相互拉扯,武氏卻是坐立不寧。
那拉氏瞟她一眼,忽地扶手笑道:「李妹妹也不提醒本福晉,差點誤了正事。方才說到皇上特地下了旨意,要升——」拉長了聲音:「烏雅妹妹為庶福晉!」
「什麼?」武氏大為失態,猛地起身,驚叫出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中強烈的錯愕和震驚滿得都要溢出來,任誰人也能明明白白感覺得到。
「武妹妹莫非是在質疑本福晉說的話?」那拉氏口氣不悅。
「奴婢不敢!」武氏立馬反應過來,又訕訕地坐下,臉色及其難看,隨即湧現出深深的憤怒不甘和嫉妒。
「恭喜烏雅妹妹了!」李氏言不由衷地率先開口。
聽著眾人的道喜聲,清嵐微笑頷首,先是遙遙拜了康熙與胤禛,又依次謝過那拉氏、李氏等人,態度依然謙和,禮數依然周全,絲毫不受進位的影響,仿若與從前一模一樣,與方才武氏的得意忘形和現下的氣急敗壞形成鮮明的對比。連剛剛看好武氏的眾人也不由暗下點頭稱讚,歎一聲實至名歸。
清嵐初時也覺這道旨意有些突然,微一凝眉,心中略有了悟,怕是藥方的事情有了結果,康熙為了讓百姓感念朝廷的恩德,不能明說這藥方只不過是區區一個後院女子送上的,索性給予進位的嘉獎。本是無可無不可的事情,現下也算接受得理所應當。
那拉氏又說了幾句進位相關的安排事宜,武氏在一旁憤懣不已,再也按捺不住,屈身一福:「福晉,烏雅妹妹固然是多才多藝,恭敬謹慎,但奴婢有一事不明,不得不問,否則心中難安!」
那拉氏猜出她要問什麼,遂點頭道:「你說吧!」
「烏雅妹妹入府不足一年,資歷最淺,且又無子嗣傍身,貿然升位,必得有個說法,才能讓眾姐妹心服口服!」
那拉氏但笑不語,將疑問的目光投向清嵐,把問題踢給了她。
武氏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視清嵐,大有不問出個結果誓不罷休的態勢。
一時滿屋眾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她身上,這也是她們所疑惑不解的。
清嵐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朝福晉一福,在眾人探視的目光下,無半分心虛羞怯忸怩之態,清潤淡雅的目光略微掃過眾人,又轉向武氏,微微凝眉,卻是略帶疑惑地開口:「妹妹也是剛剛得知,姐姐到底要妹妹解釋什麼?這個問題不是該問皇上和爺嗎?」
眾人一怔,清嵐轉言又思忖否定道:「這樣也不妥。福晉剛剛提到,這是皇上的旨意,武姐姐卻再三追問,莫不是還要質疑皇上的決定不成?姐姐又要問升位的緣由,妹妹可不可以理解為,武姐姐想要妄自揣摩、並鼓動妹妹揣摩聖意?傳揚出去,這可是大罪!」清嵐連連搖頭。
武氏聞言退後一步,忙支支吾吾道:「你……胡說!我哪裡有揣摩聖意?」
「那便是了,那姐姐到底還想問什麼?」清嵐帶著十足的純良疑惑睇向武氏,面帶微笑,語氣一如既往的乖巧淡然,眸色一如既往地清澈透亮,彷彿要映出武氏心底的一切私心雜念,將她的所有自私與齷齪曝露於日光之下。
武氏忽地脊背發涼,心神亂顫,才猛地發覺這個以前她時常冷言諷刺、妄圖算計的人,這個看似對什麼都不在意的人,如今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動作,竟然有如此的氣勢,竟絲毫不若於胤禛,注視她的目光時竟讓她仿若被人看透,一絲話也不敢說出口。一時之間張口結舌,訥訥無語。
短短幾個照面武氏便丟盔棄甲,手足無措,反轉了場上的局面,並堵得武氏啞口無言,也阻了其他人再問下去的念頭。見此情形,李氏眸色複雜,半垂眼簾,手中的帕子捏得死緊,手指泛白。
那拉氏先是一怔,忽地撫掌笑了,不愧是皇上欽點、爺看重的人,果然不凡,遂道:「好了,以後大家莫要再問這事。」又提醒道:「烏雅妹妹以後莫要叫武妹妹姐姐了,該改口叫武妹妹了。」
清嵐謙和一笑:「多謝福晉提醒。武姐姐畢竟入府時間早,年歲稍長,叫一聲姐姐也是應該的。」
「好!」那拉氏滿意一笑:「寵辱不驚,進退有度,這才配得上庶福晉的份位。稍後眾姐妹還要為你慶賀一番,祝你升位之喜!」
「謝福晉,謝各位姐姐!」




☆、下 毒

「藥方的事,你立下大功,皇阿瑪記下你了,卻不能明賞,就下旨意升了你的位份,」胤禛解釋道:「要讓百姓對朝廷感恩戴德,收攏人心,必然不便說出是你進獻的藥方,倒是委屈你了!」
「奴婢倒不在乎這些個,何況皇上也是賞了的!」清嵐笑道:「進獻藥方是奴婢心甘情願,剩下的事情都是爺做的,升位更是意料之外了。」
「你未必在意這個,可有人在意的緊!」胤禛顯然知道了白天的事,口氣微冷,卻又轉言放緩道:「你倒是會推脫,把這一切都推到皇阿瑪身上,讓她們不敢再追問下去,也省了爺的麻煩。」否則胤禛晚上不管宿在誰那裡,都不免會被打探此事。
「難道不是嗎?」清嵐笑盈盈地反問道。
胤禛無奈地搖頭。
屋內氣氛正好,誰知蘇培盛卻在門外戰戰兢兢道:「爺,李主子派人傳話,說二阿哥頭痛,一直喊著要見阿瑪。」
胤禛皺眉,極是不耐:「頭痛就沒叫太醫嗎?」
「已經傳了,只是李主子說,二阿哥一直念著爺!」
明明知道這是爭寵的手段,胤禛卻不能不顧忌他的孩子。
清嵐笑道:「稚子無辜,爺定得去看看!」
胤禛捏了捏清嵐的手,起身離去。
寶絮不滿:「李主子已經是第三回了,每次都拿二阿哥做借口從主子這裡截走爺,主子您也是好脾氣,怎麼不挽留爺一下?」
「二阿哥身子弱,常常小病小痛的也是事實。我若是留下爺,他人在這裡,心裡還掛念著孩子,咱們豈不是沒意思!」
「那主子多委屈呀!」寶絮很是不平,忽又想到什麼:「這一陣子李主子對主子的態度不似以前那般和氣了,以前對主子都是和顏悅色的,現在雖然也是笑,但好像……好像……」很費力地想一個形容,「笑得很不真實!」
「以前我位份低,現在距她只有一步之遙,升得這麼快,她自然感到威脅。而且爺常常來咱們這裡,去她那裡的次數不就少了。」
「福晉都沒說什麼,反而對主子更加照顧,李主子為何……」
清嵐微微一笑:「福晉是嫡妻,家世顯赫,又有嫡子靠身,深受爺的重視和期待,再怎麼樣地位也牢固不可動搖,反而需要做出賢惠大度的樣子,勸爺多去別人那裡走走。而李姐姐則不同,她除了要有子嗣傍身外,所依靠的唯有爺的寵愛,二阿哥的未來也全然繫在爺的身上,自然在意這個。」
「難怪……」寶絮恍然:「原來李主子是忌憚主子了!」
清嵐笑笑:「隨她怎麼想,與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胤禛看過弘昀,囑咐了幾句之後,無視李氏脈脈含情、期待挽留的眼神,又來到攬玉軒,滿屋子果然已是燈燭盡滅。
胤禛微歎了口氣,也不讓人叫起,推門進去,逕自褪了衣服,上床,胳膊一揮,攬了小女人在懷,一宿無話。
過幾日是弘暉的6歲生辰,過了6歲,便要去上書房讀書,因而四貝勒府上下很是重視弘暉這個生日,準備大辦。
生辰這日,眾阿哥包括太子全都帶著女眷和眾小阿哥過來,一時之間,本來規整有素的貝勒府人來人往,各位阿哥相互聯絡兄弟感情,眾女眷湊在一起交流京中八卦,而小阿哥們難得出門一次,則興致勃勃地滿府亂竄,引得後面跟了一大推人呼前引後。今日的小壽星也被眾人擁簇,站在各位叔伯跟前,如小大人一般,本是繃著的小臉露出靦腆的笑容,儼然一小一號的胤禛。弘昀也被奶娘抱著,跟在弘暉身後。
那拉氏忙不過來,專門負責招待各府女眷,李氏則安排酒席,本來也想拉清嵐做個苦力,被她推脫了。
女眷們紮成堆,福晉們三五成群,側福晉亦有各自聊得來的閨蜜,除了壽星之外,清嵐儼然成了眾女眷八卦的中心。對於這個剛剛入府不足一年就從格格升為庶福晉的後院新星,無聊的婦人們紛紛向那拉氏打聽內幕,進一步來說,重點是她是如何獲得一向不苟言笑的四貝勒的歡心進而進位的。
那拉氏的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笑容都快僵掉了:「是個多才多藝、安分守己的!」
除了郭絡羅氏撇撇嘴之外,其她女眷顯然不滿足於這點情報,那拉氏不愧是多年經歷這種場合的,很快將話題引向別處,也免除了清嵐被眾人視線掃視的苦惱。
清嵐露面片刻,便悄然躲了出去,反正這裡只要有那拉氏、李氏招待就行,這種聚會,各府來的都是福晉、側福晉,她這個小小的庶福晉還是不要出去招人眼的好。至於武氏打扮得像個花蝴蝶一般亦步亦趨地跟在那拉氏身後奉承,就難怪她不但要不停地給人行禮,還要順帶給眾女眷端茶遞水,還依然樂此不疲。
梅園裡的亭子上,綠樹成蔭,寂靜幽雅,與那邊的喧鬧截然不同。清嵐一人獨坐此處,命奴才從廚房拿了幾樣瓜果和點心,擺了大半桌子,很是豐盛的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書,吃著點心,很是閒適愜意。寶絮和另兩個丫頭太監樹立亭外。
「每次看到庶福晉總是這麼悠閒自在,真讓人羨慕!」傳來一聲調侃。
「九爺吉祥!」
「起來吧!」胤□虛扶一下,命跟隨的一眾侍衛們留在亭外,拾級而上,笑道:「還沒恭喜庶福晉,外面那些人都在議論你呢!」
清嵐無奈道:「謝九爺,所以奴婢才在這裡躲著。」向後看了看:「九爺怎麼來這裡?」
「酒喝多了,出來隨意走走,看這邊風景尚好,就過來了,沒想到庶福晉也在這裡躲著。」
「奴婢不喜歡太熱鬧的地方,也不喜歡被人圍著談論。」
「這倒是。」胤□道,手上的扇子無聊地開了又合,合了又開,無意間瞥了一眼清嵐手中的書:「《金剛經》?你一個姑娘家,看這種書做什麼?」沒待清嵐回答,便恍然道:「四哥最喜歡看這書了,經常拿在手中翻看。」眼神有些複雜。
清嵐對他的自問自答無言以對。
「九弟,八弟在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裡。」背後傳來胤禛的聲音。
「爺!」清嵐一福。
胤禛的目光掃過清嵐手中的《金剛經》,眸色微閃,嘴唇微翹,心情很好的樣子。隨即胳膊一伸,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九弟,他們都在等你,快些過去吧!」
「送兩位爺!」
送走兩位大佛,還沒有消停一會兒,李氏便領了弘暉、弘昀過來,後面浩浩跟了一堆奶娘丫頭,人還未走近,婉轉的聲音便先揚起:「烏雅妹妹好清閒,那邊可把我們忙壞了,我也過來偷個懶。」
「李姐姐。」清嵐起身,招呼李氏和兩位小阿哥坐下。
弘暉和弘昀盯著桌上的點心垂涎。
李氏笑道:「大阿哥和二阿哥從午間起還沒有吃東西,現在恐怕是餓壞了,你們喜歡什麼,就拿著吃吧!」
3歲的小弘昀一把拿起桂花糖糕便往嘴裡送,吃得胖乎乎的小臉上沾了不少點心末。李氏滿是慈愛地用帕子細心擦去他臉上的末子,還不住說:「慢點吃,別噎著了!」又親手端了茶水讓他就著喝。
弘暉小身子坐得端端正正,剛要伸手,卻是遲疑地頓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只是巴巴地看著點心,還悄悄地嚥著口水。
真是個有禮貌的孩子,清嵐笑道:「大阿哥喜歡什麼,就隨便吃。廚房裡點心很多,若是不夠了,再讓他們去拿就是了。」
「謝庶額娘,謝李額娘!」迫不及待地拿起最愛吃的芙蓉糕,儘管餓極了,還是小口小口地吃著。
清嵐和李氏相視一笑,倒是其樂融融的樣子。
「大哥,吃,這個好吃!」弘昀攥著手裡的桂花糕伸向弘暉。
「弟弟,桂花糕太甜了,吃多了對身體不好,芙蓉糕甜淡適宜,最是好吃!」弘暉向弘昀推銷自己的最愛,弘昀疑惑地拿起芙蓉糕嘗了一口,許是剛才吃多了甜膩的,現下倒很合口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弘暉很有哥哥樣子地把碟子往弘昀那邊推了推。
弘昀又吃了兩塊就飽了,倒是弘暉一連吃了幾塊方盡興。
兩位小阿哥吃得香甜,李氏一臉為他們兄友弟恭而欣慰的表情,清嵐亦淺笑盈盈地看著哥倆,突然,她的目光頓住了,瞳孔驟縮,手微微一僵,又馬上恢復正常。
她「看」得分明,兩位小阿哥入口的芙蓉糕裡竟然有絲絲黑線,隨著芙蓉糕一起進入他們的身體裡,這是……下毒!
清嵐神情鎮定,面色如常,嘴角帶著慣常的一抹笑意,甚至還隨口應和了李氏幾句,邊不露聲色的「看」了桌上所有的點心瓜果,剛剛她吃過的自然沒有,不然她定會早就發現,只有這個她還未曾吃到的芙蓉糕裡有毒。
若是兩位小阿哥今日沒有吃過別的東西,唯獨吃了她的點心後中了毒,那這個責任又該歸結到誰的身上?結果不言而喻。哪怕她再三分辯,這些點心是從廚房裡拿過來的,與她無關,那又為何別的吃食裡沒有,唯獨大阿哥最愛的芙蓉糕裡有,弘昀今日一整天和弘暉待在一處,連帶也吃了不少。兩位小阿哥都受了牽連,現下府裡的位置,她最受寵,表面上看,若是能除掉兩位小阿哥,她和武氏都有獲益,一一分析下來,武氏近日有失寵的趨勢,而她的獲益最大。府裡胤禛的幾位女眷都認為她不能生育,但胤禛不知道,宮裡也不知道,到時候必然會以為她隨著升位心也大了,妄圖謀奪下一代。一般人分析事情緣由,都會先把責任安在表面上看來最可能獲利的那個人身上,再行查探。
這下毒之人端地用心良苦!
清嵐又細細觀察了一下,這毒藥藥性並不強烈,不足以一下子致命,成年人食用甚至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小孩子的身子嬌弱,經受不住,會讓他的身體大受損傷,活不過成年。但若是服用少量,時間不長的話,精心調理,也能夠再次將身體調養好。
這分明就是針對小兩位阿哥而來的。清嵐眼看著他們將要把糕點吃完,突然腦海裡一念閃過,電光石閃之間,猛然又想到,今日正好是太醫給兩位小阿哥診平安脈,到時候自然能輕易發覺他們中了毒藥,順籐摸瓜,再一檢查他們今日吃過什麼,必能查到她的身上。經她之手這一點,就足以讓人大做文章。相信幕後之人也會將廚房裡的人做好了安排,即便是徹查,便真的能還她清白?清嵐不會盲目樂觀。而她又精通醫理,下毒豈不是輕而易舉的?
她平日裡和小阿哥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唯有今日方能找到機會構陷。
雖然想了很多,但這一切思緒都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劃過。
清嵐的手在桌下慢慢地攥緊,謀害皇孫,這不僅是要了她的命,更是要烏雅家上下一同陪葬。她即便能憑借修真者的手段躲過這一劫,但拖累家族,以後必然也成為她心中永遠無法消除的心魔。這比上次宋氏的陷害更進一步,上一次她有備而來,準備充分,而這一次事發突然,她沒有絲毫的先知。上一次,宋氏僅僅是讓她一個人永無出頭之日,而這一次,則是帶累了她的整個家族。哪怕她對他們的感情再平淡,也不能無視他們陪著她一同受牽連,更何況烏雅?和倫泰和白佳氏對她又是百般疼愛,又怎麼忍心讓他們受累?這次的事,真真是觸怒了她。
好在,她還是發現的及時,不可能讓這一切發生。
清嵐半垂眼簾,微微低頭,亮如寒星的眸子微閃,雖是笑意淡雅,但若細看細品,幽深的眸子之下,那笑容無端地讓人心中發寒,遍體生涼。
李氏毫無所覺,只顧耐心地哄著弘昀,閒聊了幾句家常,起身笑道:「妹妹可以躲懶,但姐姐可還得趕過去,休息片刻,就不在妹妹這裡叨擾了。」
「哪裡的話?姐姐實在是太客氣了。」清嵐恢復如常,若無其事地抿嘴一笑,伸手分別捏了捏弘暉和弘昀粉嫩的小臉,手中靈氣經過,在兩個小阿哥的身上快速遊走一個周天,將他們體內剛剛攝入的毒素除去殆盡。不管怎麼說,也要先渡過今日這一劫,保住自己,再行慢慢探查。
李氏不疑有他,只當她和兩位小阿哥親近,笑了笑就要帶著他們離去。
弘暉和弘昀只覺週身清爽,還以為是休息過吃飽了肚子的緣故,道了謝,嘰嘰喳喳地隨李氏遠去。
清嵐目送他們走遠,無端靜立了一會兒。
夜幕降臨,宴席已趨於尾聲,清嵐也來到席前,隨胤禛、那拉氏、李氏和武氏送眾人離開。
太子最先離席。接著是尚未出宮開府的各小阿哥們,胤禛再三囑咐跟隨的宮人,親自送了他們出門,坐上馬車,目送他們向紫禁城的方向穩穩駛去。其餘年長的阿哥們也陸續撤身。眾人方帶了一身的疲憊回到殘席,那拉氏安排著下人收拾打掃。
蘇培盛走上前躬身道:「爺,太醫來給大阿哥和二阿哥請平安脈了!」
胤禛頷首示意:「快傳!」
太醫進屋走上前,就著奶娘抱著的姿勢,搭了脈對兩個小阿哥均細細診了一回,又拱手笑道:「大阿哥和二阿哥一切安好,身體康健!」
「大人診得可真切?」李氏問道,見這話問得有些奇怪,就忙補充道:「為何弘昀身子有些發熱?」
清嵐的視力本就是普通人不能比的,現下又將靈力全開,屋內每個人的每一分舉動每一個神情都逃不脫她的雙眼,但見此時李氏眸色閃爍,心跳加快,身體微僵,心下也有了幾分猜測。
「今日天氣較熱,二阿哥又走了不少路,故而有些累著了,休息一晚就好,並無大礙。」
「這下妾身就放心了。」李氏拍拍胸脯,鬆了一口氣,端地一副慈母情懷。雖如此說,眼中卻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失望和疑惑。
其他人並沒有從這小小的插曲中起疑。那拉氏和武氏都心緒平靜,只是有些倦容。
清嵐的目光掃過李氏,寒光瀲灩。原來如此。為了能除去勁敵,竟然連自己親生的孩子也能利用上,清嵐對人心越發有了一絲明悟。她就不信李氏沒有想到弘昀今日一直跟弘暉在一起,就一點也不會吃那個下了藥的芙蓉糕。但她定能算計得到,弘昀必然吃得不多,事後只要稍一調理便能消除對身體的負面影響。既除了她,又能毀掉弘暉的身體,一石二鳥之計,連自己的孩子也一同算計上,還能完美地剔除自己的嫌疑,端地讓人心寒。不知弘昀長大後知道了此事,又該做何感想,是感謝他額娘為他鋪路,還是糾結痛苦於他額娘對他的利用?不過好在李氏還是有所顧忌,下的藥量不敢太大,就怕萬一真的害了弘昀,得不償失;弘暉中毒也不算深,即便沒有清嵐剛剛的靈氣輸身,太醫也能事後慢慢調養,就是費些周折罷了。李氏投鼠忌器,心中的矛盾陰暗可見一斑。
清嵐心境通明,腦中一下想通了這些,再多想也無甚結果,以前她只覺得哪怕她們再鬥,對於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是無私的,現下從李氏看來,權利與欲/望竟比得上孩子一時的病痛。想及此處,只覺這人雖是笑得慈愛,卻分外的面目可憎,心緒卻越發平靜下來,流轉的眸中漆黑幽深,探不到底。
這晚,因是弘暉生辰,胤禛便宿在那拉氏處。次日晚上,方又來到攬玉軒。
清嵐一如既往,態度如常,並沒有受昨日之事的影響,只是將它沉澱在心底。這件事情已然查到真兇,雖然讓她生氣,卻不足以動搖她的心境,只是在思忖著如何讓李氏得到應有的懲罰。她不會害人,亦不會傷害孩子,只是要找個機會明明白白的告誡反擊李氏一回,不要妄圖將手伸向她,之後便了結此因,再無干係。一時之間,卻沒有什麼合適的方法。
在兩人閒聊融洽之時,蘇培盛躬身進來,欲言又止,為難地看了看清嵐。
胤禛猶豫了一下,睇向清嵐黑白分明的眸子,終是點頭道:「無妨,不用迴避,你說吧!」
蘇培盛掩住心中的震驚,忙道:「粘桿處的探子匯報說,昨日廚房裡衛婆子行蹤鬼祟,所以便悄悄地跟蹤了她,見她深夜和李主子院中有所聯絡,好像在說什麼『下過了』之類的話,探子們離得遠,聽不真切。又在無人的時候,在她的屋子裡搜到了一個紙包,裡面包著一些淺黃色的粉末。探子便悄悄挑了一些拿走,交給太醫。太醫檢查之後說,這藥大量或是長期服用能讓小孩子身體虛弱,長不過成年。」
蘇培盛一言一語地將全部事實道出,便低頭折腰,躬身肅立,心中仍是驚詫不已。胤禛竟能讓清嵐聽到這些隱秘,毫不避諱他在府中安插粘桿處探子的事情,看來,這位主子在胤禛心目中的份量非同一般,以後,對待烏雅主子的態度,定要慎重了再慎重,千萬不能怠慢半分。
蘇大總管跟隨胤禛多年,其地位不是尋常的心腹可比,在建立粘桿處之後,更是負責雙方的聯絡。對於主子的一言一行,比之旁人能多揣摩出幾分其中的深意,現下,便悄然在心中將烏雅主子提了又提。
清嵐沒想到胤禛竟讓她聽到這些,一時怔住,不由驚異於胤禛對她的信任,一股淡淡的暖流在心中湧起,感觸之餘,復又思索起蘇培盛稟報的內容,一個大致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慢慢勾勒。
胤禛下意識目不轉睛地盯視清嵐的表情,見她先是一怔,一閃而過的訝然,淡雅秀麗的面龐繼而意識到這一舉動意味著什麼,帶上了些暖色,如嬌花初綻,端地明媚,復又迅速進入狀態,轉為凝眉思索,不由暗下讚一聲,這心態!神情也認真起來,不用多想,便能明白李氏的企圖,不由沉聲道:「這女人真是心大了!」 沉吟良久,抬眼問道:「這事,你怎麼看?」
清嵐低眉想了想,笑道:「這事奴婢恰巧也知道一些,請爺稍等!」
「你知道?」胤禛驚訝。
清嵐點點頭,轉身從裡屋拿出一個小巧的食盒,打開,裡面赫然是一塊芙蓉糕。




☆、聯 手(上)

胤禛看到芙蓉糕,不明所以。
清嵐正色道:「這塊芙蓉糕裡便下了李姐姐的毒藥。而正是這一塊,便是奴婢昨日命人從廚房裡拿出來,在梅園的亭子上準備慢慢享用,而後來卻險些被兩位小阿哥吃入口中的。」
「你細細跟爺說一遍!」胤禛斂容,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
「是。」清嵐不慌不忙地將昨日的情形事無鉅細地一一描述了一遍,詳細生動,娓娓道來,讓人仿若親臨。修真者的手段不能告知於人,她便將替兩位小阿哥用靈氣梳理改為她先行嘗過,發覺味道有異,又命寶絮從廚房裡重新換了一盤。
「奴婢想著,昨日還有其他許多的小阿哥在府中,宴席上也是擺上了芙蓉糕的,李姐姐縱然再想嫁禍奴婢,也不可能拿這麼多人和整個貝勒府的安危開玩笑,必然只在奴婢的這一盤裡下了毒藥。果然,奴婢吩咐寶絮專門取了準備呈上宴席的芙蓉糕,確實就沒有問題了。」
清嵐昨晚的確也順便檢查了席上擺著的糕點,並沒有任何問題,這說明,只有他們攬玉軒的人去廚房取糕點的時候,給他們的特意是下了藥的。這樣一來,若是事發,她更是百口莫辯。
「接著說!」胤禛越聽冷峻的面容越發嚴肅,他沒想到在昨日喜樂融融的背後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聲音也變得凜冽,渾身的威壓不由自主地釋放開來,屋內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分,引得一旁的蘇培盛將身子低了又低,縮了又縮,額頭冷汗直冒,也不敢伸手擦拭一下,大氣也不敢多出。
清嵐對胤禛的威壓毫無所覺,繼續道:「所以,昨日兩位小阿哥安然無恙,倒是那太醫診脈的時候……」
胤禛回想起李氏那多嘴的一問,當時並不覺得異常,現下想來,她根本是奇怪為什麼兩位小阿哥竟然沒有中毒。
「這個毒婦!」胤禛咬牙,一字一字仿若從嘴裡蹦出來,恨不得嚼碎了咬爛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她竟然如此算計爺的孩子!」
「弘昀對芙蓉糕興趣一般,所以吃得不多,救治及時自然沒事,她這當然也是算好的了!」清嵐口氣微諷,神情微冷:「而且這樣也可以完全避開了她的嫌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樣的計策倒也不錯!」清嵐就事論事地評論了一聲。
胤禛聽罷,不由道了一句:「昨日多虧你了,幸好他們無事!」便沉默無語,負手蹙眉,慢慢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只是週身的數九寒氣仍然縈繞不散。
蘇培盛匯報之後,胤禛本以為李氏在廚房藏匿毒藥,是想藉機謀害嫡子,這種事在宮中、在皇家已是屢見不鮮,但卻沒想到李氏已然下手,還順帶嫁禍於人,若不是清嵐,他的兩個孩子,尤其是嫡子,豈不是早已受到傷害?想到這裡,胤禛也一陣後怕,眼眸漆黑一片,深沉沉的,拳頭緊攥,將胸膛之中噴薄而出的戾氣再生生地壓下,深深沉澱在心底,只是週身的寒氣又濃郁了幾分。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在,爺準備如何對待李姐姐?」清嵐無懼胤禛的氣勢,問道。
如何對待?胤禛身子一僵,生生壓制住心底深處翻湧欲動的狠戾,腦中的理智依然能夠在這一刻冷靜的分析、權衡,複雜矛盾的目光投向清嵐。
清嵐淡淡一笑:「讓奴婢替爺說吧。兩位小阿哥並沒有中毒,縱然讓衛婆子指認李姐姐,也不過是藏匿毒藥之罪,不痛不癢,甚至衛婆子有可能成為棄子便脫身了。何況,退一步說,即便李姐姐真的下毒成功,有二阿哥和大格格在,便真的能下手處置了李姐姐嗎?」
清嵐的聲音清冽婉揚,字字清晰,砸在胤禛心頭:「李姐姐是側福晉,雖不比嫡福晉身份貴重,但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倘若真的處置李姐姐,勢必要有個說法,這種醜事必然不能宣之於人。若是私下裡處置,相信爺倒也能辦得到,但爺總不能不顧忌二阿哥和大格格的感受,二阿哥尚且年幼,離不開生母;她畢竟陪爺多年,為爺誕下過三個子嗣,對貝勒府和對爺都是勞苦功高,爺對她也不是沒有一點舊情。何況昨日的藥量,也不足以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還有一點……」
清嵐頓了頓,猶豫了一下,終是直言道:「爺的後院相對於其他阿哥來說,人數算是很少的了,現下宋姐姐被幽禁,若是堂堂一個側福晉也……」清嵐沒有明說,「有名分的便只剩下福晉、武姐姐和奴婢,到時候勢必會引起宮裡的注意,若是皇上知道,爺後院不寧,會對爺怎麼想?若是再指一個側福晉進來,二阿哥和大格格位置尷尬,又該誰照顧?」清嵐也不想讓人誤會她藉機落井下石,謀奪別人的孩子。「所以,結果無非是李姐姐被遠遠地遣到莊子上冷藏,過個三年五載,大格格出嫁或是二阿哥長大,李姐姐必然還是要回來的,結果到底還是回到現在的狀態。」
身在皇家,做事不能只憑是非對錯,也要權衡利弊,有種種考量。
聽罷清嵐這些言語,胤禛嘴角微動,勉強勾起:「你不要這麼冷靜,分析得這麼透徹。」 他不知是該慶幸清嵐對他的直言坦率還是遺憾皇家的一些事只能重重提起,輕輕放下。
「奴婢不過是將事實說了出來。這事,若是換成了無根無萍的奴婢,就自然不用考慮這麼多了。直接打死或是趕走,都有可能的,甚至家裡人也會受到連累。」
清嵐肅然而立,口氣淡然,仿若說出的不是自己可能的殘酷下場,而是別人的事情一般,甚至嘴角還帶著洞徹世事的疏遠的笑意。
這一刻,胤禛感覺到清嵐雖然站得很近,卻又彷彿離他很遠,看著她無悲無喜一如既往清明的目光,忽然覺得心頭被楸緊,空氣有些沉悶,無端地讓人感到窒息。「爺說過,不會讓你再發生這種事情,誰知……」
清嵐笑了笑,看向胤禛的目光帶著懂事的理解和體諒,聲音舒緩下來:「奴婢明白。爺能事先預知這些人的手段已經很了得了,爺縱然有人,但她們也在府中經營多年,想必忠心的奴才也是有的,必還得慢慢再來。這一次爺不是也防範住了?即便沒有奴婢,爺發現府中有針對小孩子的毒藥,必也會馬上叫太醫再三給兩位小阿哥診脈,確保萬一,兩位小阿哥最後還是會安然無恙。」除了自己要經受一劫,不過這個現下就沒有必要再說了:「是人都有野心,任憑聖人也堵不住,到哪裡都免不了糾葛,有必要為他們的野心而讓自己難過嗎?」
胤禛亦是心志極為堅定之人,而且這種事情又是經歷過多次,早已心如堅石。況且清嵐說得也對,他粘桿處的探子滲透進後院已經初見成效,只不過是再次為他的子嗣受到迫害而隱痛,為又將小女人扯入是非之中,沒能做到允諾而略有些失望,傷感片刻便迅速恢復了他的果斷冷絕。他相信小女人也不是一味柔弱的需要他時刻保護,她也自有她自保的方法,倒讓他放心不少。恰又聽到清嵐最後一句,不由心下失笑,小女人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吧!週身的威壓收斂,一掃屋內方纔的窒息與沉悶。
蘇培盛也大力鬆了口氣,擦擦額角的汗水,愈發佩服這個庶福晉,三言兩語便化解了胤禛的氣勢,端地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過,奴婢能不能求爺一件事?」清嵐亦放下了方纔的嚴肅,又想起什麼,溫雅一笑,只將期待的雙眸睇向胤禛。
「說說看。」胤禛分明瞧見清嵐的眉梢眼角帶了一絲微不可見的狡黠,心知定是要出點子整人了,便也有些期待。
清嵐想了想,還是直言不諱道:「爺知道,奴婢最是厭惡被人這麼算計,不甘心就這麼忍氣吞聲,息事寧人,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一樣,」露了露森森的小白牙,做出威脅的樣子,在胤禛看來卻端地可愛:「她的計策是讓奴婢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縱使爺後來幫奴婢洗脫嫌疑,奴婢卻已被無辜拖入其中,經歷了一番波折。何況她的手段狠毒,若奴婢什麼也不做,真的很不服氣。」
「那你想怎麼做?」胤禛絲毫不覺清嵐的要求有什麼過分的,相反,以他這般嫉惡如仇的性子,不能對李氏明做懲罰,已是在心裡重重地將她記下一筆,若只是冷她一陣子,到底還要顧忌弘昀。現下清嵐的想法,暗合他的心意。他也知道,清嵐這副樣子,看似張牙舞爪地揚言報復,實則比誰都有分寸,更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清嵐聽到胤禛的鼓勵,莞爾一笑,蓮步輕移至他跟前,湊到耳畔,胤禛只覺一陣淡淡的馨香縈繞上來。清嵐低聲耳語了幾句,胤禛聽罷,眼裡飄過一絲訝然,臉上居然露出了及其難得的極淡極淡的笑容,若是不仔細看,幾乎捕捉不到。點著清嵐的額頭,口氣略顯寵溺:「只有你才會想出這種主意!」越想越覺得可行,不由撫掌道:「這樣最好,比爺直接冷落警告她效果好多了,讓她以後也心生忌憚,別再對爺的子嗣下手!」提及李氏,胤禛的聲音依舊冷厲。
蘇培盛在一邊只覺自己看花了眼,爺居然笑了,雖然笑容很淺,可也是千年難遇的,忙伸長了耳朵使勁聽,卻什麼也聽到,心下如貓抓一般撓得癢癢。
「這麼說爺是同意了?」清嵐眉眼一彎:「這事還得爺配合才行,不然奴婢有些地方可做不到!」
「可以。」胤禛滿口應下,看著小女人神采飛揚的樣子,不由心下一動,嘴角又彎了彎。




☆、聯 手(下)

「爺,您能不能先命探子將衛婆子手中的毒藥換成一模一樣無害的?」清嵐笑盈盈道,「甚至是有益於身體的也行,畢竟再怎麼設計也不能傷害到小阿哥。」
胤禛微點頭,睇向蘇培盛。
蘇培盛忙躬身出門去吩咐,心下歎了又歎,除了自家主子,還沒有人能指示的動粘桿處。
「奴婢平日裡沒有與小阿哥接觸的機會,還請爺幫忙創造一個機會。」清嵐又道。
「這樣做最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方能給她一個深刻的教訓。」胤禛沉吟,驀然抬眼,眸子轉亮:「家宴!」
「爺英明!」清嵐很識時務地拍了一記馬屁。
胤禛無奈搖頭。
大家族裡總是有很多明目的家宴,這日,胤禛找了個借口將眾後院女人聚集在一起。
酒過三巡,眾人和樂了一回,說了幾回笑話,清嵐起身一福道:「爺,各位姐姐,奴婢上一次看到兩位小阿哥很喜歡吃糕點,奴婢在家時也常常做給年幼家妹吃,手藝雖然比不上府上的大廚,自認倒還不錯。所以奴婢斗膽獻醜一回,想親手給兩位小阿哥做一回糕點。」
那拉氏怎會輕易讓清嵐動手,不由笑道:「妹妹有心了,這樣的事何必勞煩妹妹?」
「是啊!」李氏聽到糕點便一陣心虛,「姐姐在這裡謝過妹妹的心意了。」
「即是有心,不妨試一試,看一看她的手藝!」胤禛淡淡開口,掃過李氏,擲向清嵐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笑意,這是他們早就計議好了的。
胤禛既已發話,那拉氏和李氏也無甚話說,只是有些奇怪,旁人巴不得迴避給別人送吃食,這種事最是糾葛不清,清嵐為何主動要求?
清嵐淺然回笑,再一福便退下來至廚房。即便今日的要求突兀又如何,反正一會兒她們也能看出今日這出是特意安排的。
廚房內,眾下人給她行了禮,清嵐笑道:「這裡不需要這麼多人,你、你,留下來幫我就可以了!」清嵐看似隨意指了兩個婆子,其中一個就是衛婆子,另一個是胤禛的人。
「是!」其餘人躬身退下。
一般說是親手做,但實際上要主子做的步驟也不多。在兩個婆子忙碌的時候,清嵐輕捏指訣,發出了一道靈氣,裹了衛婆子懷中藏得深深的藥包,將它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這是什麼?」清嵐彎腰撿起藥包,打開,裡面是一些淺黃色的粉末。
衛婆子的臉唰的白了,身子微顫,驚惶支吾道:「是……是……」
「是什麼?」清嵐追問,臉色一沉,唬道:「你藏著這樣的東西,莫不是要下藥害誰不成?」
「不……不是毒藥,是……是調料……對,是調料!」衛婆子眼睛一亮,忙答道,眼珠子轉了轉,迎向清嵐懷疑的目光,補充道:「這是奴才的秘方,所以奴才做的菜才分外好吃!」
衛婆子點頭哈腰,伸手想將藥包拿回。
清嵐將手收回,將藥包攥在手中,似笑非笑道:「原來是這樣,是我誤會你了,向你道個不是。」不待衛婆子連連「不敢,不敢」,指尖捻了一點入口:「這些我也略懂一些,讓我嘗一嘗。」
衛婆子緊張地看著清嵐的動作,腦門上沁出了大滴的冷汗。
清嵐嘗罷,沒有意料中的發現毒藥的動怒,卻笑道:「你說得果然不錯,是個好東西,若是加入糕點之中,必然味道會更好。」不待衛婆子有所反應,生生將一整包藥粉全都倒入雞蛋液裡。
「這……這……」衛婆子瞠目結舌,哆哆嗦嗦。
看到不明所以,尚未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衛婆子,清嵐對另一婆子笑道:「咱們快些吧,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莫要讓爺和福晉等急了。」
那婆子想是受過胤禛的敲打,只當這一切沒看到,默默幫清嵐做好了糕點,是弘昀最愛吃的桂花糖糕。
端著下了十足藥量的桂花糖糕,清嵐走出廚房。這些藥已然換成了無害的,但若是原來的毒藥,這麼多藥量下去,沒有一個孩子能經受的住。瞥見衛婆子趁人不注意,匆匆忙忙一路小跑跑向正廳,清嵐特意放慢腳步,給足了時間讓李氏知道這件事。一會兒眾目睽睽之下,李氏該如何選擇?清嵐和胤禛都很期待。
磨磨蹭蹭來至正廳,眾人早已引頸等待。
李氏一掃平日的嬌媚,坐立不寧,臉色及其難看,睇向清嵐的目光裡簡直要噴火。如果眼光能殺人的話,清嵐此刻早會刮得被片甲不留。她已然明白,今日這一出是專門針對她而來的,她下的毒轉了個彎又回到她的手裡,真真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當眾狠狠扇了她一個耳光,讓她啞口無言;自作自受,還得打落牙齒和血吞下去!
李氏一下子想到了,難怪日前兩個小阿哥並沒有中毒,原來那個時候她就已經發現,甚至還知道了衛婆子的存在。那衛婆子埋藏得那麼深,不知她是怎麼知道的?明明下了藥,清嵐又是如何避開的?這一切李氏怎麼想也想不通,心下對清嵐的忌憚更深了一層,越發覺得看不透她。如今清嵐又特意設下這一計,引她主動入甕。進退兩難,她該如何做?一想起過會兒可能會發生的事,她就脊背發涼,渾身的冷汗驀地冒了出來,神經繃得緊緊的,長長的指甲磕在桌子上,崴斷了也不曾覺察分毫。
「是桂花糖糕啊!」那拉氏笑得意味深長。
弘暉卻是有些失望,原來不是他最愛吃的,便轉頭對弘昀道:「弟弟,正是你最喜歡吃的桂花糖糕!」
弘昀伸手指向清嵐手中的碟子,對李氏道:「額娘我要吃那個!」
李氏精神繃得正緊,聞言陡然一驚,臉上表情極其僵硬,勉強扯了個笑容,看起來分外不自然:「今日你已經吃過不少點心了,再吃晚上噎了食,你又要睡不著覺了!」
「額娘我要吃嘛!」弘昀鬧道。
「弘昀既然想吃,就別拘了他,好歹也是烏雅氏的一片心意。」胤禛眸色晦暗不明地投向李氏,似要將她看個明白。
便有下人拿過碟子放在李氏的桌子上,清嵐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弘昀的小手迫不及待地伸向碟子,李氏下意識的伸手阻住,抬眼間看到胤禛仿若實質的眼神,驟然一驚,手一哆嗦,弘昀已是拿了糕點便要往嘴裡送。
眼看就要入口,「別吃!」李氏如同豁出去一般驚喝出聲,奪手將弘昀手中的糕點打落在地,身體僵直,再也不敢抬頭看眾人的反應。
糕點狠狠地摔在地上,散成幾瓣碎塊。
眾人被李氏的情緒激變驚的一怔,唰地看向李氏,又有人轉頭看向清嵐。
清嵐微微鬆了口氣,向上看時,與胤禛的視線交織在一起,發覺他也是幾不可見地放鬆了些。
若是李氏此時為了保住自己,真的可以絲毫也不顧忌弘昀身體的話,胤禛也曾撂下狠話,他也不會再顧忌李氏的側福晉地位,不會再顧惜她多年的相伴,更不會再看在弘昀和大格格的面上寬恕李氏,也不會讓李氏再撫養孩子。現下看來,李氏的慈母之心再被權力與欲/望熏染,到底還沒到無可救藥的那一步。
「李妹妹你今天是怎麼了?」那拉氏問道,「為何要把烏雅妹妹做的糕點打翻在地上?」
「這……這……」李氏張口結舌,細細密密地汗珠浮現在額頭,再也不見往日的心思深沉。
「莫不是這糕點裡有什麼吧?」那拉氏猜測道,「只是你又為何知曉得這麼清楚?」
「剛剛奴婢看到廚房裡的衛婆子將李姐姐的貼身丫頭落英支了出去,想必是看到了什麼,不妨傳這個婆子進來問一問!」武氏接口幸災樂禍道。
清嵐實在不知道該對這個武氏說什麼了。
「傳吧!」胤禛淡淡道。
片刻工夫,兩個婆子都被人帶了進來,衛婆子趴在當下,哆哆嗦嗦抖成一團,倒是另一個婆子一五一十地將廚房裡的事全數告知。
「原來是衛婆子藏匿了毒藥,被烏雅妹妹發現,烏雅妹妹妄圖下藥謀害二阿哥。但衛婆子很明顯是李妹妹的人,也就是說,烏雅妹妹用的是李妹妹藏匿的毒藥來害二阿哥。」那拉氏很快將整個事情理順。
「爺,福晉,」清嵐站起身福道:「衛婆子藏的不是毒藥。」
「哦?」那拉氏顯然不信:「那就傳太醫吧。」
當值的太醫很快過來,一番仔細檢查之後,躬身證實道:「這糕點裡的藥不但對身體無害,反而有助於小孩子的成長。」
李氏已然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心彷彿懸在半空,起起伏伏再也回不到身體裡,只是清楚地意識到今日被清嵐狠狠地整治了一番,讓她再也不敢對她有任何覬覦之心,心下甚至悄然浮現出一絲悔意,為何要招惹清嵐,讓她從未有過這般狼狽?
那拉氏聞言一怔,沉吟片刻,很快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甚至也猜測出了幾分未曾浮現於表面的隱秘,探向李氏的目光,也帶了幾分凌厲和怨毒,還有幾絲後怕;語氣也不再寬厚大度,倒是略有些冷意:「既然是好東西,為何李妹妹不讓弘昀吃呢?還是說,李妹妹認為你的人藏匿的是毒藥而不是良藥?」若不是清嵐發現並替換了毒藥,他日這藥會下在誰的身上?想及此處,那拉氏的目光愈發恨然。
李氏閉上眼,離席深深跪下,再也無話可說,只能不置一詞。清嵐看到她這般模樣,先前只覺得她利用親子,不顧惜親子的身體,分外面目可憎,現下終是自作自受,讓人扼腕。
胤禛淡淡掃視了地下的李氏一眼。
那拉氏請示道:「爺,今日之事該如何了結?」
胤禛的目光看向當下跪著的李氏,良久,也未曾出聲。眾人以為胤禛要大怒,李氏也以為今日自己必然在劫難逃,不知會被如何處置,但心下卻仍然還有一絲僥倖,她得胤禛多年榮寵,誕下過三個孩子;畢竟是側福晉,不能隨意處置了她;家世雖然一般,但在朝中尚有一些人脈。更重要的是,她還有弘昀,弘昀年幼,離不開親母,只要有弘昀在,哪怕再艱難,她必然還有翻身的一天。只是胤禛長久不發話,卻讓她心下漸漸地忐忑不安。
「藏匿毒藥,這罪責可大可小,只是不知李妹妹要用這毒藥去謀害何人?」那拉氏加了一把火。
毒藥?李氏默跪良久,多年的理智終是回歸,聲音還有些飄忽:「福晉說的,毒藥在哪裡?」
清嵐微微搖頭,李氏到底是在後院屹立多年不倒,很快又抓住事情的根本。清嵐畢竟今日不能真的給弘昀下毒,再想整治人,也不能拿弘昀的身體開玩笑。不過今日的目的已然達到,想必李氏早已想通了事情的前前後後,再想對她伸手,也要掂量一下,她是不是好惹,她不想總是摻入她們的是非之中。
不過,顯然李氏還是心存僥倖,未必真心悔過。
清嵐淡淡道:「說起來,確實沒有什麼毒藥,李姐姐又有何罪?而且衛婆子手中的良藥還是爺給的,端地對弘昀是一番苦心。」
李氏身體一僵,猛然抬頭,一眼撞見胤禛深如幽譚、冷如寒冰的雙眸,這下才真正害怕起來。她原本以為這一切全都是清嵐的計謀,自己不過是沒有顧慮周全,才讓她覺察,鑽了空子,沒想到胤禛早已知曉,今日,不僅僅是清嵐對她的反擊,更是胤禛對她的警告。「爺對弘昀的一番苦心」,是說爺完全是看在年幼的弘昀的面上,先將此事記錄在案,給她一個機會。想及此處,方真真是遍體生涼,懊惱萬分,悔入心肺。
胤禛環視四周,起身,面無表情道:「既然今日之事是個誤會,以後就莫要再提!」
「是,爺!」眾人齊聲應道,對於今日這一幕都均有不同程度的了悟和震撼。
事後,胤禛問清嵐:「你跟爺商議的時候,可沒說要把這藥是爺給的說出去。」
清嵐含笑道:「奴婢說的不是實話嗎?」繼而正色解釋:「若是李姐姐認為是奴婢換的藥,頂多會比較忌憚奴婢的手段,未必真的會收手,恐怕更是在想著,若是下一次再小心些就沒事了。若是讓她知道這是爺查出了她的所作所為之後,給她的警告,方能讓她真正心存懼意,收斂行止。」
見胤禛在沉思,清嵐又道:「奴婢見眾位姐姐均有所悟,想必光憑奴婢一人,人微言輕,讓她們忌諱,並不能真正讓闔府安寧,只有爺才有這個威勢,讓大家心有忌憚,不會再輕易出手。」
胤禛瞭然,對於清嵐的考慮周全感到分外慰藉:「爺還以為你只是還擊她,給她一個教訓就罷了,沒想到你還在為爺著想。」
清嵐淡雅笑道:「爺這般相信奴婢,奴婢也不會只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單單還擊了事。爺所希望的,不過是家庭和睦,子嗣康健,奴婢也希望如此。而且,今日之事,若不是爺私下裡安排種種,奴婢也不會進行的這麼順利。」
能得一人與己同心,胤禛只覺一股莫名的觸動湧上心頭,卻又說不出的溫馨舒暢。胤禛不知道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麼,但卻知道他非常捨不得放下這種感覺。朝中政事起起伏伏,讓人一刻也不得放鬆,回到府中,還要提防一干人的私心雜念。但他現在知曉,終有一個人與他站在一處,所思所想所期盼的,與他一致,讓他始終無所著落的心終是有了一處慰藉柔軟之所,讓他覺得到底這世上還有一人能與他相伴而行。




☆、孩 子

那日的家宴,表面看來只是一場普通的誤會,沒有一人受到牽連,但李氏的狼狽依然歷歷在目,那般情形,比平日裡的任何懲罰都更讓人警醒。即便胤禛什麼訓誡的話也未曾說出一句半句,但後院眾人均如同被一一敲打過一番一樣,將各自蠢蠢欲動的歪風邪念迅速的壓下,已經伸出或將要伸出的手迅速撤回,整個後院風氣一正,煥然一新,空前的和睦友善。胤禛粘桿處的探子們哪怕日夜不停,睜大了雙眼,一時之間,也未曾覺察出半點陰/私之事了。此事的效果之佳完全出乎了胤禛的意料。
於此同時,一同改觀的還有眾人對於清嵐的認知。本來以為她不過是普通的受寵,但那日她們看得分明,清嵐肯定是受到了胤禛的指示,做的這齣戲。她明明也不過是後院眾人之一,卻能得胤禛如此的信任,其在胤禛心目中的份量可見一斑。心中酸澀之餘,若無完全的法子,卻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了。
倒是那拉氏對清嵐的拉攏多了幾分真心實意,若不是清嵐,恐怕她的弘暉早已遭受不測,心中對於清嵐的嫉妒被理智壓下,多了一些發自真心的感激。
李氏這些日子深居簡出,抄寫佛經,著實低調沉寂下來。
「你這個計策端地巧妙,既狠狠教訓了李氏,又肅清了後院,還順帶讓自己得了安寧,」胤禛看到探子們每日回報的無事,心情很好,「倒比爺只顧一味防範監察、警告的效果來得好多了。」
「爺的精力和智謀不過是用在朝廷大事上,後院這些瑣事沒有必要都分神,一一顧及罷了。」清嵐笑道。
「不過你確定你不是企圖把爺頂在前頭?」胤禛彈一下清嵐的腦門。明明是她出的主意,反倒大家都認為是胤禛的主謀,不過果然如清嵐先前所說,效果卻是更加明顯了。
「呀!」清嵐忙一縮脖子,捂頭:「聽爺這麼一說,奴婢也覺得好像是有點狐假虎威的意思。」笑瞇瞇地諂媚道:「奴婢倒真覺得,這些日子,她們對奴婢和氣多了,奴婢簡直可以在府中橫著走了。」
「你又不是螃蟹,說什麼橫著走?」胤禛假意反駁,眸中的笑意分外的輕鬆。
清嵐翻了個白眼,靠在胤禛懷中又換了個姿勢。
胤禛將胳膊圈緊,感受著懷中柔軟的嬌軀,突然間想到什麼,摸了摸清嵐的肚子。
「爺,做什麼呢?」扭了□子,撓的癢。
「給爺生個孩子吧!」府中的子嗣畢竟太少。
「您說什麼?」清嵐身子一僵,陡然一驚。
「給爺生個孩子!」胤禛又重複了一遍,倒帶了幾分鄭重,若是需要繁衍子嗣,除了福晉的嫡子之外,他還想要一個清嵐與他的孩子。可惜福晉在生弘暉的時候傷了身子,儘管精心調理了這麼多年,太醫私下裡也說,比較艱難,所以便對清嵐報以期望。
清嵐扯了個笑容:「爺,這事可說不準,盡人事,聽天命,都是看緣分了,哪裡是你想要就要的。」
清嵐不是不喜歡孩子,只是她本來的打算是等烏雅?和倫泰和白佳氏百年之後,她的修為也達到了一定程度,再找個合適的機會離去,最好還要不連累到烏雅府上下眾人。雖然這個機會並不好找,皇家哪裡可能容忍一個後院之人安然脫離皇家,但那個時候,她修真的手段也多了,總還有一線希望。所以,現在並不想在這裡留下太多的牽盼。若是她有了自己的骨肉,必然無法安心離開,更會連同孩子一起陷入無休止的爭鬥之中。哪怕等到孩子長大,她能夠狠心撒手,將她的血緣留在世間,到底終有一線牽掛。所以,修真者通常都不會在凡人界留下血脈。何況,她不需要也不屑於用孩子來固寵。
「你入府已經快一年了,為什麼還一點動靜也沒有?」胤禛攬著小女人,奇怪道。
「奴婢現在還不足15歲,爺知道,奴婢多少懂得一些醫理,女人若是年歲太小,是不易生孩子的。」
「歪理。」胤禛顯然不信:「哪個女人不是這個年紀出嫁生子的?」
「爺既然不信,那奴婢就無話可說了。」清嵐撇撇嘴。
胤禛卻是心中若有所思,那拉氏雖然也是嫁進來幾年後方有的弘暉,但李氏和宋氏卻是時間不久就有了身孕,武氏年紀也不大,所以清嵐的年齡一說,胤禛不怎麼放在心上。沉吟片刻,睇見小女人若無其事,神遊天外的樣子,不由磨牙,他在這裡替她考慮,她倒是一點也不著急。不是說女人都巴望著有個子嗣傍身的嗎?她倒是沉得住氣,還是說,她就不想上懷他的孩子?一想到有這一點的可能性,胤禛心下很不是滋味,低下頭凝視懷中的小女人,膚色盈潤白皙,彎彎的秀氣的柳眉,清澈瀲灩的雙眸,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小巧的鼻子,再往下……
清嵐被胤禛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裡毛毛的:「爺,怎麼了?」
胤禛盯著小女人開開合合的誘人的粉唇,不由心下一動,一把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兩人身體緊緊貼和的部位慢慢地升溫,直至變得滾燙。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女人本是淡雅清麗的面容一點一點染上紅暈,如浸染了上好的胭脂一般,端地嫵媚嬌俏,與白日完全不同,只聲音暗啞地道了句「看來爺還需要多加努力」,便又開始了一夜的纏綿。
這日,正值宮中輪值的太醫來診平安脈,恰巧是熟人張知平。
張知平在清嵐的手腕上搭了一方手帕,將手放於手帕上搭脈,並不接觸到清嵐,細細診了一回,笑道:「庶福晉身體一切安好,並無大礙。」
「既是無礙,又為何將近一年也無動靜?」胤禛縱步進來。
「見過爺!」起身,屈身一福。
「見過四貝勒!」甩袖躬身。
「爺,您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今日衙門裡政事不多。」胤禛淡淡道,又將疑問的目光投向張知平。
張知平忙低身,為難道:「庶福晉的身子的確健康,至於為什麼還未有動靜,這個……」
「是否是有人作怪?」胤禛原來在猜測這個。
「奴才從脈象上來看,庶福晉的身體安好,並沒有受到藥物傷害的跡象,只是……恐奴才才疏學淺,如果是一些特殊的藥物,光從脈象上看是看不出什麼的。不若奴才再下去查一查醫書,庶福晉自己也是精通藥理,若是她自覺無礙,那應是無事。」張知平道,又補充:「不若奴才先開一些婦科調養身體的方子。」
胤禛睇向清嵐,清嵐搖搖頭,示意沒事:「爺,方子就不必了。」轉向張知平:「多謝張大人。」
張知平連道:「不敢,不敢。」
胤禛沉吟無語,他想起清嵐自己也會開調理身體的藥,片刻,「罷了,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張知平命身邊的藥童背起藥箱,躬身退下,心下卻是納罕。外人都道四貝勒不苟言笑,待人冷淡而不近女色,如今看來,倒是傳言有誤。四貝勒分明是處理完戶部的政事,回府後抽空特意來到這裡,探看診脈的情形,端地是將這位主子放在了心上。不過,張知平對清嵐亦是印象極佳,更因藥方的事情也在康熙面前大大漲了一回臉面,賞賜無數,在太醫院和流民中也提高了醫德醫術的聲譽。若無意外,待劉致一官退之後,他極有可能不費什麼波折就是新一任的院判,最近可謂一路順風順水。張知平知恩圖報,將這一切歸結到清嵐身上,心下也有幾分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半個恩人之意,一路想著回去再多查看幾本醫書。
待張知平離去,清嵐自然看出來胤禛是特意過來一趟,端地是對她的關心,不由莞爾笑道:「奴婢無事,爺不必擔心。孩子該有的時候自然會有的。」
「嗯。」胤禛知道這事也急不來,坐下,順便將小女人拉到自己懷中,習慣性地讓她坐到自己腿上:「不知你這般聰慧懂事的性子,生的孩子會是怎樣?」
清嵐抖了一下,雖然胤禛現在對她不錯,但她尚沒有這個計劃。想起她漫長的生命中,不足十五歲就有了孩子,不由神情有些詭異。
「在想什麼?」
「沒……」清嵐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轉移了話題:「爺今晚會在這裡用膳嗎?奴婢先讓他們去準備。」
「嗯。」胤禛淡淡應了一聲,不再多提,相擁了一會兒,道:「先去書房,晚上再來。」雖然今日政事不多,但到底不會因此事再耽擱分毫,略坐一坐,便又要去忙碌了。




☆、塞 外

日子慢慢地過去,幾月裡來,貝勒府暫且相安無事,福晉依然寬厚賢惠,李氏依然深居簡出,外面人人都誇四貝勒治家嚴謹,四福晉持家有方。尤其是最近還豎起了幾個明晃晃的反例,在京中女眷之間私下裡流傳甚廣,哪怕是清嵐不去特意打聽,也能聽聞一二。寶絮說起這些八卦來,一臉的興趣盎然。三福晉將誠郡王書房的一個侍女打死,九貝勒府的福晉和側福晉掐的熱火朝天,特別引人側目的是八福晉竟生生將一個格格打得小產,流下一個未成型的男胎。為了此事,惠妃特地將郭絡羅氏叫到宮中狠狠訓斥幾頓,宜妃在一邊一同痛斥,跪了整整一天,八貝勒也被康熙連批好幾回,叫他好好看管後院,向隔壁的兄弟學習。四貝勒府成了京中典範。四爺卻心知肚明自家的情形,愈加加緊了防範。
清嵐倒非常滿意現下的狀態,每日和那拉氏請安說一回話,不用多費什麼心神,下剩的時間都歸自己。胤禛忙於政事,不常來後院,間或幾日過來一趟。清嵐便修煉,看書,整理「木心小築」裡的靈藥,過得分外的充實。
時間不緊不慢地滑倒了四十二年的夏季,眼看著驕陽一日烈似一日,縱然有百花盛開,御花園裡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房間裡四角也放上了冰塊,但仍然不耐即將到來的酷暑,康熙帝大手一揮,巡幸塞外。
「巡幸塞外?」清嵐不由重複了一遍。
「嗯。福晉她們都陪爺去過,這次你隨著爺去。」胤禛說了這話沒幾天,清嵐便包袱款款地坐上了北上的馬車。
這次隨行的阿哥很多,康熙帝正值盛年,很喜歡將各皇子帶在身邊觀察考量,逐一琢磨,各展所長,端地是為太子用心良苦。而現下各阿哥雖然各有派別,但除了大阿哥胤褆和太子明顯不對付之外,其餘的仍然一派兄友弟恭、和氣融融的表象。
車隊浩浩蕩蕩,前後綿延很遠,清嵐的馬車大概位於車隊的中後方,各阿哥縱馬隨侍康熙御駕前後。中途車隊樹林裡打尖休息的時候,胤禛放步走來。
「爺!」清嵐見胤禛額頭細細密密的汗珠,轉身讓寶絮倒了杯一路涼好的茶水。至於說讓她用手帕給胤禛擦汗之類的親暱曖昧舉動,清嵐表示,沒有想到。
胤禛接過,昂頭一飲而盡,「再來。」
清嵐又倒了一杯。
這回胤禛沒有一下飲盡,只是將溫涼的杯子拿在手裡冰著,不緊不慢地啜飲。「還習慣嗎?」
「還好,就是太無聊了。爺,還有多久能到?」
「還早,剛走了不到一半。」
清嵐的小臉無奈地搭了下來,「爺,奴婢這個時候回去還來得及嗎?」
「你說呢?」胤禛瞪視。
清嵐也知道這是妄想,不過是隨口一說。
不遠處傳來嬌俏婉轉的笑聲,是宜妃。康熙這一次帶的嬪妃不多,四大妃中只帶了宜妃,此外還有成嬪,另兩個花枝招展的,亦步亦趨地跟在宜妃身後,並不認識。幸好德妃並沒有隨駕,不然她不免要時不時跟隨前後伺候了。
瞧清嵐一直盯著那邊看,胤禛不由亦轉頭看過去。
清嵐壓低了聲音:「爺,那邊那兩個貴人服飾的是哪位娘娘,以免奴婢以後撞見了,失了禮數?」
胤禛微一昂頭,示意:「粉色衣服的是靜貴人石氏,另一個是賈貴人,就是你家妹夫家的那個賈氏。」
「噢。」清嵐恍然,細看那賈氏,但見她長相頗為端莊秀麗,舉止有度,一舉一動都帶著那麼一股子韻味,頗有一番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味道,想必是個才女。隨侍康熙和宜妃身邊時,也不若靜貴人一般事事搶先。成嬪一向是溫柔沉默的,賈貴人服侍之餘,也時不時和成嬪輕聲曼語地說笑,並不落下一人,也難怪現下受寵。
不留痕跡地瞟了幾眼,便不再盯著人家看。車隊休息了兩個時辰,用了午膳,便又起駕上路。之後直直顛簸了半個多月,方到達喀喇沁草原駐地。
康熙駐紮下來之後,日日接見各蒙古部落的親王貴族,晚上還舉辦了幾場篝火宴會,各阿哥整日裡隨駕左右。
清嵐起先一整天待在蒙古包裡,蒙古包敞亮,不方便她修煉,便只好捧了本書看,待到胤禛說:「來這裡還看書?無事可以出去轉轉,別走太遠,晚上草原上偶有狼群出沒。」隨後又補充道:「多帶幾個侍衛。」方拉了寶絮四處溜躂了幾日。
塞上風光別樣迷人,頗讓人心曠神怡,連呼吸的空氣也透著一絲草木特有的清香。清嵐毫無目的地縱馬隨意閒走,到了個無人的草坡,將披風攤在草地上,人卻枕著手臂躺了下來。讓其餘侍衛四周隨意,但眾侍衛卻並不敢走遠,只是不近不遠的停馬綴著。
微風輕輕扶在身上,四下裡一片寂靜,了無人聲,只餘草葉細細的沙沙聲。
神遊天外。
天空從寶石般的湛藍轉為夕陽呈輝再到深幕低垂,清嵐竟不知不覺躺了一下午,一動不動,連姿勢也未曾換一下,竟是陷入了了悟的狀態,心境從未有過的空明與昇華,直到……四貝勒一張漆黑的臉。
「躺在這裡像什麼樣子?」壓抑的怒氣。
清嵐的心緒尚未回歸,不由怔了一下,呆滯片刻,方意識到現在的狀態,忙一手撐地,準備起來,面前伸了只手。
搭了胤禛略帶薄繭的大手起身,胤禛上下掃視一番,見衣飾齊整並無任何不規矩之處,方虎著臉訓道:「你也不看如今是什麼時辰,在外也沒個分寸,若是再這樣,以後就別出去了!」說罷,頗具威勢地瞪了清嵐一眼,冷哼一聲,負手逕自大步往回走。
清嵐見胤禛似乎氣得不輕,心下疑惑,將要問時辰的話嚥了下去,只得一路跟著回到營地。
胤祥氣喘吁吁地迎面走來,一眼瞥見清嵐,顯然是大大鬆了口氣,笑道:「四哥,找到庶福晉了?我就說沒事!」目光又越過胤禛,對清嵐打了個大大笑容:「庶福晉,你真是讓我們好找,四哥就差把營地翻遍了,幸好還沒驚動他人!」
清嵐恍然,意識到自己給人惹了麻煩,讓人擔心,心裡有些赧然,不由誠懇歉意道:「爺,是奴婢不對,忘記了時辰,下次定不會再這樣!」
「還有下次?」聲音鬆動了幾分,依然冷冽。
「當然不會了,僅此一例。」肯定的語氣,睇向胤禛依然冷峻的面容,心下卻並不半分不快之意。人都道四貝勒喜怒無常,雖然在攬玉軒,胤禛從未發過火,一則是清嵐知情識趣,處事並無不妥之處,二則胤禛對她的確不錯。現下裡,雖然是在生氣,卻也是她不對在先,憂心她所至,反倒讓人覺得一陣暖意。
「多謝十三弟了。」胤禛的口氣和緩下來。
「無事。」胤祥爽快地擺擺手。
用過晚膳,兩人在夜間的草地上散步,美其名曰消食。蘇培盛及一干侍衛不近不遠地綴在後面。
「下午躺在那裡想什麼?」胤禛突然問道。
「下午?」清嵐回想了一下:「奴婢什麼也沒想。」
「嗯?」胤禛深深記得清嵐當時的眼神,飄忽很遠,無所著落,仿若要脫離世間,清澈的眸子好像裝載了世間的一切,又好像什麼也沒有裝下,那種感覺,讓人的心一時之間如同被扯了一下,狠狠的揪起來。
「千真萬確!」
胤禛側過頭,看向清嵐,探究地凝視著她,想要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什麼。夜色之下,清嵐的雙眸如月光一般瀲灩,面瑩如玉,眼澄似水,比之下午的淡漠多了幾分生動,略帶一絲疑惑,卻並無半分欺瞞之意。
「你想要什麼?」盯視半晌,胤禛淡淡問道。
「什麼?」
「如果爺能給你你想要的,你需要什麼?」
清嵐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胤禛這話的用意:「多謝爺,奴婢什麼也不缺。」看到胤禛的臉色有些嚴肅,又補充了一句:「奴婢現在什麼都有了,不需要什麼。」
聽到清嵐亦是鄭重其事的回答,胤禛突然有些無奈,扶額,罷了,「對牛彈琴!」
瞧見清嵐一頭霧水,迷惑不解的樣子,胤禛狠狠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猶覺不解恨。
清嵐忙捂頭:「爺,您力道真大!」瞪向前面已經走了三兩步的胤禛的背影,不由凝眉,這人今晚有些奇怪,莫不是在康熙那裡吃了掛落,她至晚未歸所以撞到了槍口上?
蘇培盛在後面瞧的分明,默默捂臉,老道地歎了口氣,內心腹誹不已,貝勒爺,有您這麼問的嗎?一個不解風情的人攤上另一個更不解風情的人,這真是,讓他們下人看了,都替他們著急!




☆、難 題

清嵐以前很少睡覺,除了胤禛留宿的時候,晚上的時間都勤奮地用於修煉,來到塞外,卻是實實在在的每天睡到日頭大亮。
這日,清嵐一覺香甜,醒來後胤禛早已離開,蒙古包裡只有她一人。突然之間,頗覺心緒有些不寧,仿若要發生什麼的樣子。修行之人大多對即將到來的事有一些感應,所謂的掐指一算,便是道行到了極為高深處的神通,只是清嵐連上一世也沒能達到這個程度。思忖了片刻,便往外喊道:「寶絮!」
「主子!」寶絮掀簾進來,轉過屏風。
「你去打聽一下,今日爺做什麼去了?」
「是。」
待清嵐由另兩個丫頭服侍洗漱過後,寶絮方進來匯報:「主子,貝勒爺在皇上御帳前後隨駕,並無別的事情。」
清嵐便按下心頭,不再提及。用過早膳,又帶了寶絮在營地周圍四處溜躂。
聽到康熙的御帳前一陣歡呼叫好聲,清嵐抬了眼向遠處看去,原來是幾個阿哥和蒙古王子在較量射箭,康熙和喀喇沁部扎薩克郡王扎什呵呵地笑看,時不時互相吹捧評論一番。
許是清嵐站了有一會兒,胤禛抽了個空閒踱步過來:「找爺有事?」
「回爺,沒什麼事,就是隨便看看。」清嵐凝神「看」胤禛背後的金龍之氣,發覺略有些收縮,幅度極小,便知並無大礙,想是人一生總有一些磕磕碰碰的,哪裡能一直都平安順利。清嵐上一世為了修煉亦是受過不少傷,吃了不少苦,所以並沒有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想學射箭?」胤禛顯然意會錯了。
「爺有空?」
胤禛默然,他不可能撇下隨侍康熙的機會來教清嵐:「爺讓德寶教你。」魯泰留在京中護衛貝勒府,德寶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年紀不大,卻是胤禛當初上書房的哈哈珠子。
「喳!」德寶甩袖應道。
「奴婢謝爺。」清嵐反正也是無事,騎射功夫亦是個人實力的一種,倒是有些躍躍欲試。
下午的射箭場。
「庶福晉,您按奴才的姿勢來做。」德寶拉弓,擺了個極標準的姿勢:「身子微向前傾,肩膀放鬆……」德寶竹筒倒豆子一般從頭到尾一股腦地講了一遍。
清嵐瞄他一眼,將他的話記在心裡,依樣學樣。她的身體素質和精神力比之普通人要好上不少,很快便摸清楚規律,一箭射在靶的邊緣。
「庶福晉學得很快!」德寶點頭讚道:「初學者能射中靶子就很不錯了!」
清嵐微微一笑,她是開了作弊的,並不覺得這有什麼。
「你們滿人豈有不會射箭之理?」忽聽得一個嬌柔清脆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清嵐回身一看,卻是一個身著華美蒙古貴族服飾的小姑娘,婀娜而立,後面還跟著許多蒙古侍衛,個子不高,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笑意盈盈之間,渾身一股子貴氣,舉止卻有極好的教養。
德寶忙悄聲道:「是扎薩克郡王的女兒烏梁海氏?烏仁圖婭格格。」
清嵐福了一禮道:「格格吉祥。」
烏仁圖婭虛扶一下,嫣然笑道:「起來吧,你們滿人就是規矩多。」向旁邊一看:「路過這裡,原來你在學習射箭?」
「回格格,是的。」
「你是哪個阿哥家的?」
「四貝勒府中的庶福晉烏雅氏。」
「四貝勒啊,我知道,是那個總是繃著臉的……」忙頓住口,雙頰微紅,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從來沒有見他有過其他表情……」
清嵐抿嘴一笑:「格格說得很對。」
「我們下午要和八貝勒他們去打獵,庶福晉也去嗎?」
「奴婢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何況奴婢才剛剛學習射箭,去了也不過是給你們添亂。」
「說得也是,四貝勒好像並沒有同去。」 烏仁圖婭略一思忖,便不再多言,隨意說了幾句便又離開。
下午又練習了一會兒,遠遠聽到一隊馬隊馳離營地的聲音,想必是烏仁圖婭格格所說的和幾個阿哥一同去打獵,便未做多想,專心跟著德寶學習,待到徹底掌握了動作要領,下剩的只需要反覆練習,積累經驗,方收手,回到住處。
直至掌燈時分。平常這個時間,若無康熙宴請蒙古貴族,便是在批改奏折,胤禛他們應早該回各自的住處,現下卻仍無動靜。又過了一個時辰,忽聽到御帳那邊鬧哄哄的,片刻之後,一個小廝匆匆跑來,是胤禛身邊的,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剛進蒙古包,便滿頭大汗地道:「主子,不好了,貝勒爺受傷了!」
「怎麼回事?」清嵐站起身。
小廝喘了幾口氣,一五一十地說著:「奴才聽說八貝勒他們下午去打獵,晚上要回來的時候惹到了一個狼群,好像派侍衛突圍回來求救,貝勒爺便帶人趕過去了,然後……然後剛剛回來,受了傷,現在在皇上的御帳裡!」
「受傷嚴重嗎?」
「太醫正在看,奴才瞧著流了好多血!」小廝忙道:「貝勒爺派奴才過來跟主子說一聲,不過是皮外傷,讓主子不必擔心,也不需要過去,御帳裡現在好多人。」
「知道了。」點點頭。
小廝打了個千便出去了。
「主子,貝勒爺不會有事吧?」寶絮擔心地瞅著清嵐。
「無事,既然爺能分神通知咱們一聲,說明傷得不重。」清嵐相信自己早晨觀察的,起身:「走,咱們過去。」
「爺不是說不用過去了嗎?那邊那麼多貴人,主子即便過去,也……」進不去。
清嵐解釋道:「爺雖是好心提醒咱們不用為他擔心,但這個時候我若是半分著急也沒有,他日皇上知道了,豈不自找沒趣。」
「主子思慮的是!」
兩人一行來至御帳外,簾子大大的掀著,帳內擠了滿滿的人,康熙和各蒙古王爺貴族都在,人進進出出,俱是匆匆忙忙的,著實看不真切。
「庶福晉為何不進去?」
回身,「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吉祥!」看各位阿哥穿戴齊整,不像是打獵被圍,狼狽而歸的,想是剛剛換過了衣服:「這種場合,奴婢進去恐不大合適。」
「這倒也是。」胤祀點點頭,不再多語,抬步進帳,胤□幾人也跟著進去了。
「皇阿瑪!」胤祀幾人行禮。
「嗯。」康熙面色不悅。
扎薩克郡王扎什忙道:「都是小女貪玩,連累了四貝勒,還望皇上不要怪罪於八貝勒他們。」
「皇阿瑪恕罪,都是兒臣的錯,望皇阿瑪不要生氣,兒臣今後定會約束己身,絕不再犯!」胤祀幾人忙跪下請罪。
胤礽亦拱手道:「皇阿瑪,八弟他們縱然貪玩,但也是為了和郡王世子格格交流兩族感情,出發點是好的,並且沒有釀成大錯,還請皇阿瑪寬恕他們!」
什麼交流感情?胤褆聞言一急,跨步上前:「八弟一向騎射稍弱,如今竟能活捉到一頭草原狼王,絲毫不墮我滿族馬上民族之風,八弟剛剛還說,要把這頭狼王獻於皇阿瑪!」
「哦?」康熙表情稍霽:「真的?」
「狼王桀驁不遜,雖然是用籠子困住,但仍然野性難馴!」胤祀答道。
康熙滿意點頭:「待會帶朕去看看。今日之事就此作罷,以後莫要讓朕擔憂。」
「是。」幾人齊聲應道。
「四哥傷勢如何?」見這事輕輕揭過,胤祀又關切道。
「無妨,不過是肩膀上的一點皮外之傷,太醫說並未傷筋動骨,皇阿瑪賞賜的傷藥也是上好的,略過幾天便無事。」
「那弟弟就放心了。」胤祀溫潤一笑。
「剛剛進來的時候看到四哥的庶福晉在門外,很是著急的樣子,又不敢進來!」胤□隨口一提。
「烏雅氏,倒是個有心的。讓她進來吧。」康熙漫不經心道。
便有小太監傳了清嵐入帳,抬眼一看,滿滿一屋子人,忙跪下行了個大禮,按說,這還是她第一次直接面見康熙,不過是比尋常人多幾倍威勢的人罷了:「奴婢給皇上請安,給太子爺請安,給郡王請安,給各位爺請安,給多羅格格請安!」清清脆脆地一連串地下來,說得眾人臉上都繃不住的嚴肅,閃過一絲笑意。
「好了,起來吧。」
「謝皇上。」退到胤禛的塌邊,目光落在他的傷口上,那裡早已包紮好,白布上微微滲出一點血跡。
「這些日子你就不用來朕這裡,好好養傷。」康熙囑咐道,又對清嵐:「盡心伺候老四。」
「是。」兩人齊聲答道。
回到自家帳內,又是一陣忙亂。
次日,一波一波的人過來探望,康熙也派人過來問了下情況,宜妃攜了成嬪、靜貴人、賈貴人也來看了一回,宜妃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感激:「這次,多虧了四貝勒,可得讓老九他們好好謝謝你!」宜妃聽說他們遇到狼群時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直到幾人安然回來方將七上八下的心放了回去。
「這都是兒臣應該做的。」胤禛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謙虛。
又送走了一波人,清嵐命人收拾了殘茶,卻聽得帳外傳聲:「多羅格格到訪!」
胤禛與清嵐無奈地對視一笑。
御帳內,康熙面無表情:「郡王的意思,烏仁圖婭對老四心生愛慕?」
「確是!」扎什微一低頭,恭敬道:「小女自小便仰慕草原上的英雄,四貝勒俊朗不凡,又救小女一行人於危難之中,奴才也認為,四貝勒是可以依托終身之人。」覷見康熙意味不明的笑容,心下一突,又補充道:「這不過是奴才個人建議,一切全憑皇上作主。」心下卻是忐忑,是否是他想錯了。據他得來的信息,太子身邊不乏才高貌美的女子,愛女若是嫁與太子,必然難以拔尖。而四貝勒緊跟太子,今後少不了一個親王之位,愛女嫁過去亦不會受了委屈。因而聽了烏仁圖婭的哀求,略一思忖,便覺此事可行。但如今,康熙卻意向不明。
「這件事,朕還需要考慮一下,」康熙並未把話說滿:「老四府中側福晉之位已有,若是烏仁圖婭嫁進來,恐怕要受些委屈。」
扎什頓了一下,略帶失望,卻又思及長遠,笑道:「奴才明白,聽憑皇上安排,還望皇上能夠成全小女的一片心意。」
扎什走後,康熙的表情晦暗不明,半晌,方道:「去傳老四過來。」
「喳。」
胤禛很快到來,行禮後,康熙便屏退下人,留下不明所以的胤禛。
「傷口可好些了?」
「謝皇阿瑪關心,兒臣無礙。」胤禛猜測著康熙的用意,恭敬答話。
「賜坐。」
「謝皇阿瑪。」李德全搬了椅子,胤禛側著身子坐了半邊。
康熙靜靜地品茶,卻拿眼不留痕跡地觀察著自家這個老四,穩重,謹慎,為人冷漠,不愛與人結交,除了與十三自小相交莫逆之外,與其他兄弟關係一般,一直以來忠實地跟隨著太子,是他特地為太子準備的賢臣。只是,如今兒子們都大了,各有心思了。
「若是朕將烏仁圖婭賜婚於你,你可願意?」康熙突然發話。
胤禛猛然一驚,卻迅速答道:「兒臣並無此心。」
「哦?哪為何烏仁圖婭近日時常去你帳中?」
「格格知恩圖報,應是感激兒臣救助之恩。草原兒女多是仗義豪爽,格格想必亦如此。」胤禛斟酌道:「但兒臣絕無半分別的意思。」
康熙盯視胤禛的表情,看不出絲毫欺瞞之意,方放緩了語氣:「今日扎薩克郡王請求朕將烏仁圖婭賜婚給你,你怎麼看?」
胤禛忙起身,躬身道:「求皇阿瑪三思。」
「喀喇沁部距離京師最近,一直與我大清關係密切,既然你也無心,朕不好直接拂了他們的意思,老四,你應知道怎麼辦。」
「兒臣定不負皇阿瑪之意。」
扎薩克郡王雖是私下裡請求賜婚,但說話時卻並未避退下人,轉眼間,各阿哥已有所聞。
胤祀的營帳裡,幾個坐在椅子中的人面色不甚明朗。
胤我先沉不住氣:「八哥,你說皇阿瑪會答應嗎?」
胤□手裡的扇子開開合合了半天,終是「啪「的一聲一把合上,目光直直地看著依然穩重的某人:「八哥,十四弟至今尚未立側福晉,賜婚給十四弟,豈不是正好,誰知卻便宜了四哥!誰知他是不是特地哪個時候趕來的?」
胤禎皺了皺眉頭:「九哥,他到底還是趕過來救了我們!」
胤□哼了一聲:「他畢竟是你親哥哥,你自然是向著他了!」
「九弟!」胤禎梗著脖子:「我若是向著他,就不必來八哥這裡了!」可是,這次的確是胤禛為救他受了傷,心下十分複雜。
「九弟,你對四哥的情緒太過於激烈了。十四弟說的是,他畢竟還是我們的哥哥。」胤祀摩挲著手裡的茶杯,嘴角掛著一絲極淺淡的笑,不緊不慢地開口:「聽聞皇阿瑪接見扎薩克郡王之後就單獨召見了四哥,當時除了李德全,並無一人在場,你們說,皇阿瑪會答應嗎?」
「不好說!」胤□緊抿著嘴。
「不過這事不用我們著急,自然會有人比我們更急!」胤祀慢吞吞的又開口。
「八哥是說……」胤禎意會。
「你們說得是誰啊?」 胤我有些跟不上節奏了。
「除了那兩位,還能有誰?」胤□恢復了慵懶的笑意。
另一個營帳裡,一個人負手踱步,燭光映照在臉上,忽明忽暗:「四弟,莫要讓孤失望!」
清嵐溜躂了一圈,回到營帳,還未入門,便感到一陣強烈的低氣壓。
掀簾進去:胤禛只是淡淡的瞟了她一眼,便又陷入了沉思之中。這次出塞,戴鐸不在身邊,倒是無人可以商議了。下午的時候烏仁圖婭又過來看望他,胤禛隱晦地說明了自己的意思,誰知小姑娘卻大大方方地說:「我欣賞的是你這個人,你救助弟弟時的勇敢,若說什麼側福晉、庶福晉之類的,我不在乎!但我相信你會對自己的人很好的!」只得扶額無奈。和胤祥討論了一番,仍然無果。
胤禛又瞧了瞧旁邊的小女人,想著她一向主意多,便帶了一絲僥倖。
「爺是說烏仁圖婭格格想要嫁給您?」清嵐頓覺這八卦可聽,立時又報以極大的興趣。
胤禛瞪了清嵐一眼:「皇阿瑪讓爺想個辦法婉拒她,又要不傷害到扎薩克郡王的面子。」抿了抿薄唇,又道:「本來皇阿瑪巡幸塞外,就是為了拉攏蒙古各部,若是因這件事掃了喀喇沁部的臉面,便失去了此行的目的。」
「解鈴還須繫鈴人,您就直接拒絕格格好了,說您對她並無別的意思,讓格格主動放棄您,郡王自然無話可說。」
「爺已經說過了。」胤禛無力。
清嵐抿嘴一樂,冷面爺也有被女人纏得無奈的一天。胤禛虎著臉示意清嵐收斂些,別把幸災樂禍這麼明顯地掛在臉上。
清嵐收攏笑容,乾咳了一下:「為什麼她不能嫁給爺?答應了又如何?」
胤禛想起什麼,皺了皺眉頭,還是耐心解釋:「各阿哥賜婚,頗有講究。喀喇沁部雖然只是蒙古各部的一支,但他們的話語皇阿瑪一般都會聽進去,皇阿瑪也很尊重他們。爺若是娶了喀喇沁部的格格,豈不是……」
雖然帳內無其他人,胤禛還是未將話說出口。
清嵐明瞭。太子是嫡子,胤禛也是第三任皇后的半個養子,若非他一直低調嚴謹,從不結交大臣,緊跟太子之後,恐怕早就會引起別人的忌憚,若是再取得了蒙古一部的支持,那麼各阿哥之間的平衡亦會被打亂,康熙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爺府中側福晉位置已有,皇阿瑪若是不想委屈了喀喇沁部,最好是再封一個側福晉,那麼皇阿瑪就會不得不提高爺的封位,這對爺來說不見得是件好事!」胤禛苦笑。
「這麼說這個婚是必得拒了。」清嵐下了結論。
胤禛頷首,依然眉頭緊皺:「當面爺已經拒絕過了,你有什麼好主意?」
「奴婢?」清嵐指向自己,一本正經:「爺,奴婢不能妄議政事!」
胤禛瞪視她:「你剛才怎麼不說?」
清嵐笑道:「剛才奴婢不是在聽故事嘛!」見胤禛面色不善,又忙笑道:「既然爺要奴婢說,話出得奴婢的口,入了爺的耳,以後奴婢可就不會承認了。」
胤禛磨牙。
清嵐眼珠流轉,嫣然一笑,看在胤禛眼中卻是十足的壞笑:「爺,既然烏仁圖婭格格仰慕的是英雄,那麼必然對狗熊不屑一顧了!」
胤禛聞言只想把眼前這個笑得嬌俏的小女人掐死,咬牙道:「你真是什麼話也敢說,竟然想讓爺做狗熊?」
「奴婢可沒這麼說,爺莫要主動對上。」
「你的意思是讓爺自污?」胤禛咬牙畢,立時反應過來,若有所思。
清嵐點點頭。
胤禛思忖半晌,斷然拒絕:「不行,爺不能讓人看低了!」不管如何自污,想要讓烏仁圖婭大失所望,他必然形象大跌,他不想失去蒙古人的好感。
「爺,您的要求太多!」又是政治上的考慮,清嵐撇嘴,低下頭又細想,不多時,嘴角又噙起一抹壞笑。
胤禛立時感覺不妙。
作者有話要說:明日開周會,在這裡請個假,週二不見不散!




☆、口 味

「感情的事情感情解,奴婢這個主意,定不會損了爺的形象。」清嵐淺笑盈盈道。
「說說看。」胤禛對清嵐的主意實在不敢報以樂觀的態度。
「奴婢觀烏仁圖婭格格是個頗為驕傲的人,出身高貴,性情灑脫卻心志極高,她可以容忍被人拒絕,卻定然容忍不了被人當成替身,哪怕是一丁點兒的替身。」
「你的意思是……」
「每位阿哥偏好的女人類型都不一樣。」
這是大實話,以胤礽、胤□的好色,縱然喜歡收集美女,但新鮮勁兒過了之後還是會落到某種合心的類型上。胤禛之前寵愛李氏,便是江南小巧柔媚之型的,武氏亦差不多。
「爺只要想像一個莫須有的寵愛之人,非常合乎您的味口,在燦爛的年華早早離去,爺又念念不忘,總是在其他女人中間尋找這一類型的影子,而烏仁圖婭格格的某些地方與她亦有些相像之處。」清嵐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俊不止。
「吧嗒」胤禛將手裡一直捏著的茶碗捏碎,沉聲:「你這是什麼鬼主意?」爺偏愛的女人類型?
「這個方法難道不好嗎?本來是很糾結複雜的政事,卻用最簡單的方法處理,既不會擴大化,又無損爺分毫的形象,只不過是杜撰了爺的口味而已,誰又知道?說不定還是真的!」
清嵐想一想李氏、武氏及幾個點名稍多的侍妾,愈發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唯一虛構的就是那個侍妾嘛,爺以前又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人,誰知道爺是不是真的還惦記著她,這事也不怕人打聽,爺府上確實這樣啊!」
清嵐說到這裡,頓覺自己真相了,不由詭異地瞟向胤禛。
胤禛瞪了清嵐一眼,默然不語,心下卻有些鬆動,如清嵐所言,這個法子虛虛實實,確實是最方便的。可是心下總是牙癢癢,想要將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女人狠狠扁一頓:「那也總不能就說爺喜歡,喜歡……」胤禛的表情居然微赧了。
「這有什麼?人總有偏好吧,人總是喜歡挑自己喜歡的口味吧,爺又不用避諱。而且,相信其他人也會幫爺將這個故事圓得更好!」
胤禛瞭然,想必他的皇阿瑪,他的各位兄弟都會非常樂意幫他圓這個謊,只是,一想起他們會有的反應,胤禛的臉比之清嵐進來的時候更是黑上幾分。
要不要用這個主意呢?
一向果斷的四爺搖擺不定了。
既然要拒婚,借口縱然無數,但又不能直接拂了扎薩克郡王的臉面,才是讓人為難的。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烏仁圖婭主動退出,方才妥善解決此事。此借口一出,驕傲如烏仁圖婭,只要一想起中間有某個女人的影子,心中必然是一個疙瘩。何況,想必她不過只是一時情迷,未必就到了非卿不嫁矢志不渝的地步。
胤禛肩上受傷,康熙又允了他這幾天不用隨駕,待傷口慢慢長起的時候,去康熙那裡請了安,偶爾也來射箭場上看清嵐練習射箭。
「你這個姿勢有些問題。」胤禛眼裡容不下沙子,儘管清嵐的姿勢已經很標準了,但胤禛依然能挑出瑕疵來。
起身,來至清嵐身旁,一手扶了她的腰,一手搭在她拉弓後撤的胳膊上,遠遠看去,好像兩人相擁一般。
「爺,您的傷口剛長好,您別用力。」
「爺曉得。」
遠遠地,康熙指著那邊問:「誰在那裡射箭?」
胤礽細看一回,「回皇阿瑪,是四弟和他的庶福晉。」
這麼多天了,老四還沒有動靜,康熙的眼眸有些深沉。胤礽亦是高深莫測地盯視兩人。
一會兒功夫,射箭場上又來了一人,身著大紅錦衣,頸垂珠玉,裝束極是華麗,是烏仁圖婭。
「四貝勒,庶福晉。」一雙美目含著三分情意,卻是洒然朝兩人笑道。
「見過格格。」
「四貝勒對庶福晉真是極好。」 烏仁圖婭羨慕道。
清嵐悄悄拉了拉胤禛的衣襟,胤禛不自在,實在裝不出深情回憶的樣子來,面容微僵,朝烏仁圖婭點了點頭,「爺還有事。」離去的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為何四貝勒一見到我就走開了?」 烏仁圖婭黯然。
清嵐忍住笑:「格格莫多心,爺是不敢見到你。」
「我就知道是這樣。」愈發黯然。
「不是格格想的那樣。」清嵐凝視烏仁圖婭如花似玉的面容,微微一笑,略帶回憶地慢慢開口:「格格愛慕爺,奴婢能看得出來,只是有一事,奴婢覺得格格理應知曉……」
「什麼事?」
「爺以前有一個很寵愛的侍妾,可惜天妒紅顏,早已香消玉殞,爺很喜歡這個侍妾這種類型的,爺當時年少,自然對她念念不忘,此後,便有意無意的,爺府中的女人總是帶了一點她的影子。」
「這是真的?」驚訝。
清嵐認真的點點頭:「奴婢曾看到過她的畫像,雖不若格格貌美,但細細想來,又比對一下府中的姐姐們,確實如此。」
「那這與我有什麼關係,我若嫁給四貝勒,自然會盡力讓他喜歡我,哪怕他忘不了以前的人,但那人畢竟已經不在了,我又有什麼可在意的?」
「可關鍵是格格的眼睛並不像尋常蒙古人一般犀利,有那麼一股子柔媚的味道,和她的感覺有些相像。你哪怕努力讓爺喜歡上你,可他到底喜歡的是你,還是喜歡你的眼睛帶給他相似的感覺?」
「是嗎?」半信半疑,卻是猛然後退一步:「我不信!你若是不想讓我嫁給四貝勒,也用不著用這樣的借口!」微怒之下雙頰微紅。
「奴婢為什麼要騙格格?」清嵐訝然反問道:「阻了格格嫁給爺,就能阻止爺不再納新人了嗎?所以奴婢沒有必要阻止格格。何況這事也並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啊!」
聽到最後一句,烏仁圖婭卻有些相信了,清嵐若是說謊,與其他人一問便對出來了,她不瞭解這些阿哥之間的繞繞彎子,不由心口如同被堵了一般的難受。
長痛不如短痛,清嵐繼續扯:「格格只要稍一打聽,便可知曉這件事。況且京中誰人不知,福晉是皇上指婚,爺對福晉很是尊重,卻無多少寵愛之意。」
本來嗎,嫡妻就不是用於寵的,清嵐每一句說得都是實話:「先前爺寵愛李側福晉,是因為她的身段聲音最為嬌媚柔和,還有武格格,也有這麼一點味道,還有幾個稍微得寵的侍妾,格格只要一去打聽,便知道,她們全然都是一個類型的。奴婢的背影,還有格格的眼睛,格格細想想,是不是這樣?」
「那你們豈不是被他當作替身了?」 烏仁圖婭聞言很是不平。
「怎麼能說是替身呢?人總是有偏好的,而那個人的類型恰巧又很符合爺的口味而已,只不過是她來得早走得早,讓爺印象深刻罷了,也不能算是替身。」
「可是……」烏仁圖婭還是接受不了。
拜別後,烏仁圖婭秀眉微蹙,一路思忖。
清嵐與烏仁圖婭的對話並無避諱下人,射箭場上亦有許多侍衛,轉眼之間,胤禛偏愛某種類型的女人之事便傳遍了營地。
康熙聽說之後,手中的茶杯一時沒拿住,打翻了,茶水撒了一桌子,手指著胤礽微顫,呵呵笑道:「這個烏雅氏!老四?喜歡的女人類型?她真能扯!硬是給老四按了一個口味!」又掌不住樂呵呵地笑,關鍵是這個口味似真似假,也不怕人查,裡面還隱隱有某個莫須有的女人的影子,足以讓驕傲的烏仁圖婭咯應。
「哎喲,萬歲爺,您的奏折!」李德全強忍笑意,忙上前去搶救。
「無妨,都是些不重要的。」康熙一時又沒忍住,想起四兒子對某個女人念念不忘,再比對他那張面癱臉,又是開懷一樂,很久沒笑得這麼舒暢了。
胤礽默默掩口,肩膀顫抖,盡力保持風度。
胤祀的營帳。
「噗。」胤□口中的茶水一口全噴了出來:「四哥的口味?他有這種東西嗎?」
胤禎已是靠在椅子上前仰後合。
胤祀拳頭掩口,生生將湧出心頭的笑意壓下,咳了一聲:「這必是那個庶福晉的主意。」
「四哥怎麼可能想出這樣的鬼主意來?」 胤我哈哈大笑,樂不可支:「真像看看四哥現在的臉,一定比鍋底還黑。」
胤□又樂了:「不然咱們去瞧瞧!」
「九弟!」胤祀忍住笑示意他收斂一點:「這主意有什麼不好,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皇阿瑪可能的指婚,說不定還把咱們連同皇阿瑪一起算計了進去,你還能想出更好的借口?」
「啥?」胤我一愣。
胤□的笑容慢慢收了下來,沉吟。
胤禎若有所思道:「這個庶福晉可不簡單。」
「若是簡單了,四哥那個人又怎麼可能對她那麼上心?」胤祀開口,卻仍是笑意一片。
「我倒覺得她倒有整四哥的意思!」胤□一拍大腿,「肯定是這樣!」
「你確定你不是在整爺?」胤禛的營帳內,步步緊逼,清嵐連連後退:「口味?爺怎麼不知道?嗯?」胤禛的尾音微微上翹,略帶了絲威脅,聽得清嵐心肝一顫。
「沒,奴婢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清嵐忙矢口否認:「是爺讓奴婢幫忙出主意的,奴婢就只能想到這個!」
「這麼說倒怪爺了?」
清嵐聽得胤禛的話裡頗有些陰惻惻的味道,不由縮了縮脖子:「爺,您不能這麼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狡兔死、走狗烹……」聲音越來越小。
「還有什麼?」
「沒了,沒了。」清嵐乾巴巴地笑道,不由為自己的心虛掬了一把淚,話說自己明明是功臣,為什麼要心虛。
烏仁圖婭悶悶不樂地在營地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對於清嵐先前的話仍是猶疑不定,可是想起阿爸和兄長,挑女人的確各有偏好,四貝勒也是男人,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可一想起這個喜好有某個女人的影子,心下便一陣不舒服。
一眼瞧見胤礽迎面走來,俊雅的笑容比平日裡格外地雍容燦爛,居然主動先打招呼:「是多羅格格呀!」
「太子爺!」右手扶上左肩,行了一禮,起身時,卻是欲言又止。
胤礽勾起了唇角,轉動著手裡的折扇,似笑非笑道:「多羅格格有事?」
烏仁圖婭咬了咬嘴唇,雙頰飛起一抹紅暈,卻仍是清婉乾脆道:「太子爺,奴才想向您打聽一件事?」
胤礽一聽心下便樂了,微一昂下巴,面上仍是裝出恩賜的態度:「說吧!」
「四貝勒……四貝勒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
「你說這個呀!孤最清楚了,」胤礽將扇子在掌上一敲,回憶道,「像李側福晉那般江南水鄉的女子,哦,以前還有一個,寵愛得不得了,可惜了……」嘖嘖歎了兩聲,又像是發現了什麼,道:「說起來,你的眼睛倒挺像他們漢人的。」
胤礽用手摩挲著下巴,玩味地盯著烏仁圖婭。但見她每聽一句,一雙美目便黯淡一分,縱然有草原兒女的英姿颯爽,仍然不減半分小女兒的嬌羞之態,不由心下一動。這般可人怎就看上了老四,不若跟了孤,又能取得喀喇沁部的支持,豈不是一舉兩得?
自從索額圖倒台之後,太子的勢力大不如從前,與君父之間的關係也有了不小的裂隙。胤褆如孤狼一般緊緊地盯著他,各位弟弟也在慢慢成長,胤礽不由心下有些焦躁了。此時見到烏仁圖婭又姿色上乘,想及此處,不由拿扇子輕佻地挑起她的一縷秀髮。
烏仁圖婭後退一步,想到太子果然如阿爸所說的好色,收起臉上的傷感,面無表情地躬身一禮:「奴才謝過太子爺,奴才告退!」
不待胤礽叫起,撤身退去。
胤礽盯視她離去的婀娜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志在必得。
烏仁圖婭猶不甘心,又詢問了胤祀等人,俱是一樣的回答,各位阿哥在此事上空前的團結一致。她方將心內的一腔熱火慢慢的熄去,以她這般驕傲之人,心上人不喜歡,可以不在乎,但卻絲毫不能容忍在她身上尋找別人的影子。回到蒙古包,便將此事悉數告知扎什,並坦言收心不再貪戀胤禛了。
扎什聽罷沉吟良久,想來以愛女的個性,並不是胤禛喜歡的類型,縱然嫁過去,以後胤禛的地位再高,也不會幸福。更何況先前他略有所感,康熙對此事並不樂見其成,只是愛女心意已決,他不忍心讓她傷心。現下她能夠自己主動想通,倒是讓郡王著實鬆了口氣。
扎什很快腳步輕鬆地拜見康熙去了。
剛入御帳,康熙便熱情道:「朕正要傳召郡王,沒想到你竟先來了。你先前說的婚事,讓朕頗有些猶豫,需和郡王商議一下。」
扎什聞言咂了咂嘴,腆顏斟酌道:「奴才先前有些魯莽了,草率地和皇上提了此事,其實也並未做下決定。」
「朕也是頗為舉棋不定啊。朕既想將烏仁圖婭賜給老四,以順應他的心意,卻又不想耽誤了烏仁圖婭,所以想聽聽郡王的意見。」
扎什聞言想起了愛女的話,連康熙也知道四貝勒的偏好,不由愈發堅定了先前的決定。而康熙竟能徵求他的意見,一種被尊重的感覺油然而生,動了動嘴唇,肅然動容道:「皇上為小女這般考慮周全,奴才感激不盡。」遲疑片刻,老臉上浮現出一絲赧意:「奴才只有這一個女兒,平日裡嬌縱慣了,先時她說愛慕四貝勒,現在卻又意識到這不過是對於英雄的仰慕,並非出於感情,所以……」
「所以她是不願意嫁給老四了?」康熙拉下臉。
扎什忙起身,右手握拳擋於左肩上,躬身道:「都是奴才教導無方,請皇上恕罪!」
康熙半晌不出聲,在扎什心下愈發忐忑時方道:「算了,朕也不願意委屈了烏仁圖婭,賜婚之事,就此作罷!」
扎什為康熙的寬容著實感念,在此後幾日的會談之中,更加恭敬了不少。
胤禛解決了此事,頓覺肩上一輕,只是每日遇見各兄弟,卻被他們似笑非笑的曖昧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連康熙也樂得在一邊看好戲,直說下次選秀定給他精心挑幾個,一定不負他的口味。結果始作俑者就被狠狠地懲罰了幾番,令她苦不堪言。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看到一個笑話,不知道大家看過沒有。
說:《還珠格格》裡老佛爺為什麼對晴兒那麼好啊?因為老佛爺就是甄嬛,晴兒是某個親王的女兒,親王戰死福晉殉情,老佛爺就養大晴兒了。這個親王,極有可能就是承襲果郡王一脈的弘瞻,是甄嬛跟果郡王的兒子,晴兒實際上才是老佛爺的親孫女啊,而紫薇根本不是,所以她當然得秒殺紫薇小燕子一條街。
頓覺真相了……




☆、胤 礽

烏仁圖婭耷拉著腦袋,悶聲不響地往自己的營帳走,這些日子,她彷彿沉悶了許多,緬懷自己剛剛綻開就凋零的情感。
眼前出現一身華貴的衣飾。
烏仁圖婭微一俯身,無力搭話,低著頭改道左邊,那人的腳步亦向左移,改道右邊,那人又向右移。
「你……」抬起頭,「給太子爺請安!」忙躬身行禮。
「格格無需多禮!」聲音裡帶了一絲說不出意味的輕佻,胤礽的手扶上烏仁圖婭兩側的胳膊,親自將她扶了起來,撤回的時候順帶拂過她纖細的腰肢。
烏仁圖婭低垂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迅速後退一步:「謝太子爺,奴才告退!」
「孤准你走了嗎?」胤礽勾起唇角,視線露骨地在她身上上下掃視,不緊不慢地向前逼進一步。
烏仁圖婭連連後退,腳下踩到一顆圓滑的石子,不由一滑,身子向後傾去。
胤礽反射性地雙手一籠接住了她,將她攬回自己懷抱,就勢緊緊圈住。不明細裡的人看去,兩人的姿勢分外地曖昧。
烏仁圖婭又羞又急,大力掙脫胤礽的懷抱:「太子請自重!」頭也不回地羞憤跑開。
胤礽玩味地注視著她的背影,嘴上卻厲聲道:「看夠了沒!」
營帳一側怯生生地轉出一個俏麗的人影,結結巴巴道:「太子……」
「原來是賈貴人啊!」胤礽冷笑一聲:「孤的戲可還好看?」
「嬪妾……嬪妾什麼也沒看到……」賈貴人花容失色,連連搖頭:「嬪妾剛剛路過這裡,什麼也沒看到……」
胤礽似笑非笑,不置可否,漫不經心地踱至賈貴人跟前,覷見她珠圓玉潤的臉上驚慌失措,眼含恐懼,睫毛微顫,倒別有一番楚楚生動,惹人憐愛。
胤礽牽了牽嘴角揚起一個曖昧的弧度,低下頭慢慢靠近,探手從她髮髻上取下一支珠釵,在她耳邊低聲呢喃道:「你便是告訴了皇阿瑪又如何?」尾音上翹,飽含不屑。
說罷直起腰,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賈貴人面如死灰,幾乎癱倒在地。
這日晚上,有一場盛大的篝火宴會,連隨行的女眷亦能夠參加。
清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著馬奶酒,品著切好的烤全羊,饒有興趣地瞧著熱情豪爽的蒙古人圍著篝火載歌載舞。
宜妃淨了手,親自給康熙切下一塊一塊的羊肉,蘸了醬,李德全再捧與康熙。
成嬪和靜貴人笑指著場中的歌舞交頭接耳。
賈貴人面色蒼白,臉上抹了胭脂,稍顯紅潤,卻是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清嵐這邊都是各阿哥帶來的女眷,時不時對著場中說笑評論一番。
「咦,今日多羅格格怎麼不領舞了?」是胤礽的側福晉唐氏。
「可不是?」胤褆的福晉伊爾根覺羅氏也奇道。
清嵐看過去,見烏仁圖婭端端正正坐在郡王旁邊,臉上只帶了絲得體應景的微笑,儼然一個乖巧文靜的小姑娘。
「不知道皇上這一次會不會給多羅格格指婚?」
此話一出,各府女眷均豎起了耳朵,臉色開始難看起來,睇向烏仁圖婭的眼光,也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審視和隱晦的敵意。
唐氏微微昂著頭,揚起了讓旁邊一眾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抖出自己得來的消息:「聽說多羅格格這一陣子總是去四貝勒的營帳,會不會……」
眾女眷心領神會,紛紛不留痕跡的鬆了口氣,不少雙同情的目光掃過清嵐。
「這可是真的?四貝勒真的要……」伊爾根覺羅氏遂向清嵐打聽。
「這個……」清嵐放下手裡的吃食,面對眾女眷八卦的眼神,為難道:「奴婢不敢欺瞞各位,因四貝勒前幾日救援過格格一行人,所以,格格的確時常來四貝勒的營帳,不過這幾日倒沒有了。而且,爺倒是和奴婢提過,格格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郡王提親、烏仁圖婭愛慕胤禛後又放棄的事,都是在私下裡進行的,並沒有傳揚開來。至於清嵐杜撰的胤禛喜歡的女人類型,各阿哥並沒有在自家女人面前調侃自家兄弟玩笑的習慣,各女眷現下知曉得並不清楚,不過這事也並不隱秘,她們日後自會聽到,所以清嵐現在只是模糊一提。倒是回到京中,這個笑話方慢慢傳揚開來,被人津津樂道。這是後話。
眾女眷都知道胤禛冷淡的性子,聯想到烏仁圖婭的活潑,倒也覺是這麼回事。
「不過這事,還得聽皇阿瑪的意思。」伊爾根覺羅氏道。
眾人的心又不復平靜,越瞧越覺得這一場篝火晚會帶了別的目的。
席宴正酣,一曲舞剛剛結束,胤礽站起身,舉起酒杯,對著康熙,朗朗道:「兒臣恭祝皇阿瑪福體安康,萬事如意!」
康熙哈哈一笑,撫掌開懷。
眾阿哥忙起身,舉杯齊聲道:「兒臣恭祝皇阿瑪福體安康,萬事如意!」
「好了!好了!」康熙榮光滿面,滿意地望著當下一眾英姿挺拔的兒子們,一股驕傲之感油然而生。
扎什不失時機地笑讚道:「眾阿哥俱是人中龍鳳,孝順至極!」
引得康熙又是一陣寬慰。
眾阿哥一飲而盡,紛紛落座,胤礽飲罷卻仍然立著,臉上露出謙和靦腆的笑容,這副表情讓康熙分外的受用,不由慈愛道:「保成,有事?」
胤礽略顯侷促,躬身道:「皇阿瑪,兒臣今日有一事相求,望皇阿瑪恩准!」
「哦?說吧!」康熙的心情很好。
胤礽乘興道:「皇阿瑪,兒臣自從見到多羅格格後便驚為天人,更為格格的爽朗直率所欽慕,所以兒臣懇請皇阿瑪將多羅格格賜予兒臣為側福晉!」
此言一出,全場立時靜了下來,只餘篝火辟里啪啦燃燒的聲音。
康熙萬萬沒想到胤礽是這個請求,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落,變的晦暗不明,聲音也不復方纔的明朗:「你想求娶烏仁圖婭?」
「是,皇阿瑪,還望皇阿瑪恩准!」
康熙凝視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兒子,眼神複雜莫名。今年五月的時候,內大臣索額圖因挑唆太子,被康熙宣佈為「天下第一罪人」,拘禁於宗人府,太子的勢力大受損失,父子倆的關係又蒙上了一層陰影。如今太子這般急切地拉攏蒙古,是為那般?康熙在心裡冷笑一聲,卻無端地感到一絲失望與悲涼,卻又很快地被種種利弊衡量所壓下。
康熙久久不回答,胤礽卻有些忐忑不安了。
各阿哥也俱是神情各異。
聽到胤礽的請求,清嵐亦是一愣,卻一眼瞧見胤禛面無表情,不緊不慢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絲毫不為場上的形勢所動。
胤褆倒是眼神閃爍,身子不自覺坐正,看向康熙的目光,也帶了一絲緊張。
胤祀臉上依然是和煦溫潤的笑容。
扎什愕然,擔憂地看向愛女。
烏仁圖婭的臉色及其難看,還帶了一絲羞憤,緊咬櫻唇。
與她的臉色一般難看的還有胤礽的側福晉唐氏,若是讓烏仁圖婭這個出身高貴的蒙古側福晉入了毓慶宮,哪裡還能有她的位置?
烏仁圖婭按奈住心中的憤懣與衝動,起身行了一禮,乾脆利落道:「皇上,奴才小時候曾發過誓,要嫁給一個文武雙全的英雄!太子殿下文治武功自是極佳,奴才不敢比肩,卻是想要不自量力地見識一下,也讓奴才心服口服!」
扎什慌忙道:「小女無禮,請皇上恕罪!」
烏仁圖婭的話雖是沖,卻是給了康熙一個台階,遂笑道:「無妨。你想比試什麼?」
「騎射即可!」
清嵐不由為烏仁圖婭叫好。各阿哥雖從小練習騎射,但卻不是專精於此,多年養尊處優下來,未必一定比得上自小在馬背上耳濡目染的蒙古貴族,尤其是清嵐聽說烏仁圖婭的騎射與她的美貌一樣,在草原上俱是出了名的。
康熙滿口應下:「今日已晚,明日再比!」
「兒臣遵旨!」胤礽眼中閃過一絲陰沉,臉上的笑容卻依舊華麗。明日若是他連一個小姑娘也比不過,今後如何在眾兄弟面前抬頭?
此事告一段落,康熙之後便有些淡淡的,沒過多久,宴席就散了。
席宴上吃了不少羊肉,胤禛與清嵐毫無睡意,便在夜色下散步消食。兩人一前一後,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有時候轉彎時,影子重合在一起,交疊成一個。
不知不覺地周圍的人漸漸地稀少,微風拂面,吹來淡淡的青草香,還有遠處些微的嘈雜說話聲,倒襯得此處分外的祥和靜謐。
「你們先回去吧!」胤禛對身後蘇培盛一眾人道。
「爺?」蘇培盛不放心。
「自家營地,能有什麼問題?」
見胤禛心意已定,蘇培盛只好與眾侍衛先行回去。
只剩下胤禛與清嵐。
胤禛放慢腳步讓身後的女人跟上,與他並行。
兩人不說話,卻也不顯沉悶。
遠遠地聽到模模糊糊馬匹酣睡的聲音,原來是到了馬棚附近。
清嵐不由笑道:「爺認為,明日的比賽,情況會如何?」 夜色下,聲音也不由低緩下來。
「不好說!」胤禛略一思索開口,聲音在暗夜裡顯得格外地低沉而又帶有磁性:「烏仁圖婭騎射之名盛傳,太子亦不成多讓。明日,有一場好鬥了!不過,太子無論勝負,卻……」
胤禛的話未說盡。
清嵐明瞭,胤礽勝了,康熙顯然不樂意看到此次聯姻;敗了,更是丟人至極。
「若是她嫁與太子,倒是有些可惜了。」清嵐老成地歎道。
「你倒是對她印象不錯!」
清嵐點點頭:「她的性子挺不錯的。」
兩人轉過一個蒙古包,抬眼間,卻看到遠處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鬼鬼祟祟地進了馬棚。
胤禛忙一手拉過清嵐,兩人躲身於蒙古包後。
兩人身體緊緊貼近,胤禛將清嵐圈在懷中,五指交握,她的手又滑又膩,千百柔絲拂在胤禛面上,嗅著鼻端陣陣幽香,不由有些心猿意馬。卻又思及那作祟的人影,意識到此事嚴重非常,不需多想,面容慢慢地凝重起來。
胤禛定了定神,探頭向外探去,一雙幽深的眸子在夜色下愈發銳利。他瞧的分明,那人影溜進的是胤礽的馬的馬位,乃是蒙古人特意進獻的寶馬良駒。
少頃,那人影又左顧右盼地一徑離去。胤禛待想跟過去,卻離得遠,那人又溜得快,只得作罷。
胤禛猶未放下交握的手,略帶薄繭的手攥得緊緊的,看向遠處黑漆漆的一片,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好一會,方鬆了鬆道:「那人已經走了!」
清嵐將手撤回,攏了攏秀髮。
胤禛眸色微閃,手無意識地握了握,卻是對清嵐微一示意,兩人繞了個道往回走。
胤禛一路默默不語,不知在思忖些什麼。
快到營帳時,胤禛停下腳步,略帶遲疑地看著身旁的女人,卻見她一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的鎮定自若的樣子,眸中閃過一絲讚賞,動了動薄唇,終是面色凝重地囑咐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訴其他人!」
清嵐點頭笑道:「爺,今晚有什麼事?」
胤禛對清嵐自是放心。人回到營帳,卻依舊心事重重。踱步許久,還是傳了蘇培盛進來,低聲吩咐了幾句,蘇培盛躬身應下,復又出去。
「爺是要……」
「他畢竟還是我的二哥。」胤禛的聲音不大,幾若歎息,飄散在空氣中。
清嵐低下頭,嘴角卻是淡淡的上翹。




☆、歸 程

胤礽捏著手裡的紙條,橫看豎看,卻看不出是誰的筆跡,對著當下躬身立著的高順,道:「你是說這是在門口發現的?」
「回太子爺,是。」
胤礽看著紙條上寫著的「馬有問題」,嘴角慢慢地扯起了一個冷笑。將紙條湊近蠟燭,看著它燃燒起來,映得漆黑的眸中亦有火苗在攛動。
胤褆的營帳。
「都已經處理好了?」聲音狠厲嚴肅。
「處理好了,明日那馬只要被人騎上一會兒,就必然會癲狂。」侍衛躬身答道。
「可曾被人發現?」
「並無。爺的人,誰敢懈怠?」
「做得好!」胤褆滿意一笑,目光透過營帳落向胤礽的方向,面目猙獰。
第二日,天氣清爽,日頭並不耀眼。騎射場上,人頭攢動。
康熙與眾阿哥,蒙古貴族,嬪妃貴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清嵐亦在看台一角有一處自己的位置,還是與眾阿哥的女眷按位份坐在一塊。
少頃,侍衛牽了兩匹彪悍強壯的駿馬過來,一匹上面有明黃色的馬鞍,是胤礽的馬。另一匹是蒙古那邊帶來的。
烏仁圖婭換上一身火紅的騎裝,身材嬌小火辣,英姿颯爽,引得眾阿哥不由多瞟了幾眼,眾女眷幾番嫉妒。唐氏更是眼中要噴火。
康熙與扎什寒暄幾句之後,一切準備就緒,場上漸漸安靜下來,眾人不由坐正了身子,探頭向場上看去。
烏仁圖婭拉了韁繩,便要上馬。
胤礽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愛馬,唇角邊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卻是大手一止:「格格請稍候!」
烏仁圖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胤礽臉上卻是露出寬厚謙和的笑容:「幾日前唐突了格格,還望格格不要與孤計較。」
「奴才無事!」烏仁圖婭絲毫不為所動,硬邦邦道。
胤礽似是沒看見她的態度,手捋著愛馬的鬃毛,依然和氣大度道:「孤這馬乃是郡王獻給皇阿瑪的大宛良駒,皇阿瑪又賜給了孤。這馬日行千里,千金難得,孤若是用這馬與格格比試,豈不是勝之不武?」
「那太子想怎麼做?」烏仁圖婭掩住心中的不耐。
「男人的力氣與反應本就比女子的稍有優勢,為了公平起見,不若孤與你換乘一下?」
胤礽與烏仁圖婭的對話雖未特意揚高聲調,場周圍的人卻是都聽到了。
扎什一愣,卻立時對康熙奉承道:「皇太子真是胸襟大度,令人欽佩!」這下小女贏得就更容易了。
康熙呵呵一笑,方才一直端著的笑容終是有了幾分舒緩。心下卻是認為,胤礽果真是聰明。自家的兒子自己心裡清楚,這麼多年下來,縱然是康熙再看重成年皇子的騎射,但胤礽已然三十歲了,心思早已放在政事上,騎射上就必然疏忽下來。來之前,康熙心裡還在沉甸甸地想著,若是胤礽輸了,這面子可該如何挽回,誰知胤礽就想了這個主意,即便是輸了,也完全可以推脫到馬的質量身上,還為太子順便贏得了謙讓的美名。
想到此處,康熙不由大手一揮:「太子謙讓,理當如此。」
清嵐聽到這裡,心下一沉,不由看向胤禛,卻見胤禛正好也覷向這邊,視線交匯一下,復又凝視胤礽的方向,神情複雜。
別人不清楚,他們卻是知道得分明,胤礽的馬有問題,誰若是騎上去,必然會有危險。胤礽也明明知道這個事情,卻又為何陷烏仁圖婭與危難之中?還是說,他本就半信半疑,不過是以防萬一?抑或是他想借此大做文章?一面護住自己的安危,一面也要借蒙古人的手發揮一下?
越想越讓人寒心!
胤禛心下的滋味尤其五味陳雜,太子與他認識的二哥漸漸的相去甚遠,皇父與大家包括他自己都慢慢的變了。
既然康熙已經發話,烏仁圖婭亦不再忸怩客氣,無論什麼馬,她都會拼了全力地贏過胤礽。
兩人交換了坐騎,幾乎同時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一侍衛站在一旁,手高高地舉起,待眾人的神情集中起來,忽而放下,示意比賽開始。
兩人在他的手放下的同時,疾馳而出,如離弦之箭,又見雙駿如龍,瞬間就跑出很遠。開始之時,齊頭並進,慢慢的,胤礽拉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緊緊相隨。
意外還是發生了。
快速奔馳之時,烏仁圖婭坐下的馬突然間變得很是焦躁,嘶鳴不已,上下癲狂跳躍,脖子極力扭著,想要掙脫韁繩。
胤礽此時已是越過她,很快地將她甩開。
烏仁圖婭心跳如鼓,顧不上驚訝與害怕,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將瘋馬馴服,可是畢竟人小單薄,嬌小的身軀在馬背上顛簸,已是自身難保,搖搖欲墜。
扎什一下站起身,驚呼出聲。
康熙亦是忙喝道:「還不快去救格格!」
立時有幾個侍衛翻身上馬,向烏仁圖婭跑去。
但見此時,已是遠遠離去的胤礽忽然掉轉馬頭往回跑,「的的」的馬蹄聲響,馳向正在與馬奮力搏鬥的某人。到了她跟前,盡量讓兩匹馬靠近,胤礽伸出手朝她大喊;「抓住孤!」
心念電轉,清嵐明白了胤礽的意圖。
胤礽將馬讓給烏仁圖婭,不是為了自己的安危,也不是讓烏仁圖婭陷入危險的境地,而是為了這一刻的英雄救美。一旦烏仁圖婭被太子所救,那麼不管比賽的結果如何,蒙古人連同康熙哪怕再不情願,也必然不能再拒絕將格格嫁給他。而且胤礽順便也掙了一把英勇無畏的美名,還能讓康熙再徹查此事,一舉多得,端地反利用了一把這個被人處理過的瘋馬。
清嵐不禁搖頭,昨日胤禛的舉動竟是間接的幫了胤礽達成心願。
清嵐能想到的,胤禛自是一剎那間亦想到了,薄唇緊抿,眸色低垂,神情愈發肅然。在此時的氛圍下,倒是格外貼切應景。
胤礽算到了場中的形勢,卻是沒有算到一個女人的決心。
烏仁圖婭眼見著這個令她厭惡的人向她伸出手來,她雖然涉世未深,卻不是愚笨。她知道,一旦她將自己的手交給他,那麼便一輩子也甩不掉了。不由狠下心來,一手捏緊韁繩,雙足一蹬,馬鞭一甩,狠狠地抽在馬的身上。
馬高高地昂起頭嘶鳴了一聲,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胤礽尷尬不已,臉霎時陰沉下來,但還是拍馬跑過去。
馬背上的人如風雨中飄搖的小船一般,搖搖欲墜。
不少人閉上了眼,不忍看到慘烈一幕的發生。
扎什更是急得跑下看台,在一邊呼喊,催促侍衛們快趕上去。但侍衛趕得再快,到底一時之間也趕不上這匹寶駒。這馬的速度在這一刻反而成了致命的威脅。
雖然有很多事情,但這一切都是在極端的時間內發生的。
清嵐看到烏仁圖婭倔強地抿著嘴,手被韁繩勒出了血絲,嬌小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分外的單薄,如同她自己一般身不由己,惻隱之心悄然而升。若不是她和胤禛發現了胤礽的馬被人做了手腳,胤禛暗下裡通知了胤礽,她本不該這麼無助。而且多日接觸之下,清嵐對烏仁圖婭印象不錯,出身高貴卻並不驕縱,拿得起放得下,是她所喜歡的一類性子。
不待多想,清嵐順應心意,悄悄掐了個指訣,將一道靈氣遠遠地打入那馬的體內。
狂躁的馬漸漸地平靜下來,「的的的」地又向終點馳去。
待到胤礽帶著愕然的表情到達終點,烏仁圖婭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滴滴汗珠,大大鬆了口氣,回眸嫣然一笑:「太子,奴才贏了!」
胤礽的臉愈發如暴風雨來臨之際般暗沉,皮笑肉不笑道:「格格好騎術!」連瘋馬也能馴服。
烏仁圖婭卻毫不在意,反正已經得罪了。胤礽再有身份,也必不能越過了康熙,不顧她阿爸的臉面。康熙一向都是尊重蒙古各部落的。
眾侍衛姍姍來遲,擁簇著兩人回到看台的場中。
見愛女安然無恙,扎什將提起的心放回,方覺失態,訕訕地回到座位上。
康熙宣佈了比賽的結果,至於胤礽救美被拒的尷尬,眾人都知趣地裝作忘記不提。
除了胤礽,每個人都對比賽的結果心滿意足。
胤礽卻帶了十分的不甘,按奈住心下湧起的強烈的怒氣,拱手向康熙道:「皇阿瑪,多羅格格騎術精湛,兒臣佩服!但兒臣的馬匹卻無故癲狂,險些傷及格格,求皇阿瑪徹查此事!」
胤褆冷笑道:「縱然馬匹癲狂,多羅格格亦能勝過太子!」
胤礽的視線凌厲地對上胤褆:「孤方才掛心格格,並未執著於比賽,但結果既然已定,孤也不會多做辯駁。倒是大哥,若不是孤的謙讓,遇險的可能就是孤了,大哥好像並未為孤擔心分毫!」
胤礽與胤褆互相扯皮,康熙大怒,命令徹查此事。
但是一直到了他們離開喀喇沁草原,也未曾查出分毫。
「太子這次失算了!」胤禛淡淡道,牽著馬,在草原上隨意閒走,口氣裡聽不出任何感覺。
「爺,皇上可曾查出是誰人做的手腳?」清嵐亦牽了一匹馬漫步。過幾日就要回京,倒是有些不捨這裡的廣闊。
倒不是她沒見識過這樣的景色,只不過是在無論哪裡,都比後院的四角高牆要寬廣。
胤禛搖頭,很多事情本就是無頭公案。
康熙這幾日情緒很是不好,太子的馬被人做了手腳,本身威脅的就是儲君的安全,烏仁圖婭不過是代其受罪。康熙縱然對胤礽再不滿,但他依然還是對胤礽抱有極大的期望。如今有人暗害儲君,帝王的怒氣,可想而知,硬是杖斃了幾個馬伕。看誰的眼光,都帶了幾分審視,尤其是對胤褆,更是多了幾分凌厲和懷疑。連一向大大咧咧的胤我也不敢直接捋其鬍鬚。
這些,胤禛都不會告訴清嵐。
但營地上的緊張氣氛,清嵐卻是能感覺得到。
「好在那馬後來又平靜下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胤禛皺眉。
「多羅格格性情真是剛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清嵐點頭讚道,眼波流動,卻是眉眼一彎笑道:「爺錯過了多羅格格,倒真是可惜了!」
開玩笑的話衝斷了胤禛沉思的凝重。
胤禛瞧著眼前巧笑嫣然的小女人,咬牙道:「確實可惜。」看到清嵐依然一副沒心沒肺的表情,不由磨牙:「走,陪爺比試一場,若是輸了……」
胤禛的口氣裡帶了陰惻惻的威脅。
清嵐立刻翻身上馬,不待胤禛反應過來,已是馳出了好大一段。
胤禛無奈搖頭,亦是快馬追去。
雙馬在草原上疾馳,一前一後,酣暢淋漓,胤禛多日的沉悶終是一掃而光。
康熙在草原上待了兩個多月,八月裡,終於下令回京。
回程又是浩浩半個多月的時間。
在離開的這幾個月裡,每隔一段時間,胤禛便和京中書信來往一回。有福晉寄來的家信,也有戴鐸收集匯報的京中信息。在回程的路上,他又收到了京裡的來信。
這是路上晚間紮營休息的時候。
除開政事上的內容,胤禛告訴了清嵐另一件事。
「額娘有喜了?」清嵐驚喜道。
胤禛點點頭:「烏雅府管家來府上報信,福晉便將此事寫在信上。有一個多月了。」
「爺……」清嵐求道,聲音些微拉長,帶了一絲軟軟的嬌柔,清亮的眸中也滿是巴巴的期盼。
白佳氏年近四十而有身孕,不可謂不危險,清嵐正想著如何讓胤禛同意她回娘家一趟,調理一下額娘的身體,順便看一下腹中的胎兒是男是女。
胤禛輕咳一下,故意不作答,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信,拿起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翻看,還順帶瞄了瞄空空的杯子。
清嵐撇撇嘴,忍住笑意,轉過身去,在溫熱的小茶壺上給胤禛沖了杯熱茶,極其乖巧地端上前:「爺騎馬一整天累了,別再看書了。」
「難得你對爺這麼熱情。」以前能讓下人做的都讓她們代勞了。
清嵐磨牙,你哪知眼睛看我熱情了,卻是笑得格外燦爛:「識時務者為俊傑,奴婢可俊傑了!」
胤禛嘴角微微上翹,拳頭在唇邊稍掩一下,狀似漫不經心道:「到了京城,你先不用回府,先到莊子上去,再悄悄地回娘家,不會多少有人看見。」
女子出嫁之後,不能輕易回娘家,特別是清嵐這樣的皇家後院女子,家人有孕這樣的事情,對於皇家,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根本不可能為此特地開例。胤禛也不想讓人知道他對某個女子特別,算是想了一個萬全之策。
清嵐不由嫣然一笑:「奴婢謝爺!」
康熙的御駕回京,各阿哥自是先隨皇父伴駕回宮,各府女眷先行回府。
待到胤禛從宮裡出來,那拉氏已是領了李氏、武氏和眾侍妾在門口等候多時。一同等來的還有清嵐又被貶到莊子上的消息。
說是貶,不過是眾人猜度來的。因為那拉氏問及時,胤禛不過是淡淡提了一句:「烏雅氏去了莊子上!」便不再多言。
眾人自是聯想豐富,不由心下暗喜,縱然是陪爺出塞又如何,抓不住機會,還不是惹了爺生氣?
盼回胤禛的喜悅更是又添了幾分。
晚上,那拉氏安排家宴,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番胤禛回府。




☆、選 秀

幾日後清嵐回貝勒府,先去拜見了那拉氏,見了李氏,又窩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額娘如何?」胤禛晚上過來,問道。
清嵐笑吟吟道:「阿瑪和額娘對爺很是感激,千叮嚀萬囑咐讓奴婢好好謝爺。」
胤禛讓小女人習慣性地坐在自己腿上,但聽她清婉的聲音又響起:「額娘一切都好,不過就是年紀大了,恐有些困難。現在額娘把所有的事情都推脫掉了,安心養胎。」
清嵐不著痕跡地查了,是個男胎。烏雅?和倫泰特地請了經驗豐富的大夫,亦說是個男孩。盼了二十多年,終於得個嫡子,不由心花怒放,只把白佳氏捧在手心裡。但家務事卻不能拉下,只好又讓柳姨娘和蘇姨娘共同管家。
前兩年和倫泰很是冷落了柳姨娘一段時間,又將剛剛誕下的庶長子抱給白佳氏撫養,取名額圖渾,意為身強力壯,對他期望甚高。
白佳氏對額圖渾雖不若親生,卻也十分照顧,畢竟當時他有可能是烏雅家後代唯一的男丁。小孩子雖不記事,卻也最認人。自小就在白佳氏身邊長大,自是親若母子,對柳姨娘刻意的貼近和故作的親熱倒是有些生疏。
柳姨娘暗下裡沒少恨得牙癢癢。
這些,白佳氏雖沒對清嵐提起,但這次回去,見到柳姨娘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自是也猜到幾分。
現在,阿瑪卻讓柳姨娘管家,著實讓清嵐心憂。為了額圖渾的將來,柳姨娘說不得也會做些動作。
白佳氏卻安慰道:「無妨,額娘心裡有數。」
家裡下人早就被她梳理了一遍,縱然不管家,家裡的一舉一動也瞭若指掌。
清嵐又煉了幾副避毒、調養身體的藥丸,讓白佳氏悄悄的收了,卻說是胤禛的賞賜,讓她不要聲張。
白佳氏自是明白,見女兒如此得寵,氣色比出嫁前好多了,便也放心不少。
清嵐說話的時候抱著額圖渾,小傢伙胖乎乎沉甸甸的,也不認生,很喜歡清嵐身上清新自然的味道,一直窩在她懷裡不肯下來。
母女倆著實說了不少悄悄話。
提到二妹文欣,白佳氏歎了口氣:「她那個眼空心大的性子,賈府豈是好相與的?當今的奶娘,國公之家,族人眾多,哪裡像家裡這般簡單,著實吃了不少虧。」
文欣也回家過一趟,哭哭啼啼的,直說那些大姑子小姑子,太太嬸嬸們都欺負她,連家裡的下人也不把她放在眼裡。賈府慣是會奴大欺主的,長輩身邊有臉面的奴才比主子還要體面拿大,何況賈蓉輩分又低,文欣不過是個繼室,家世一般,為人行事更不若前任秦氏那般婉轉裊娜,深得人心,更是沒幾人將她放在眼裡。
榮國府的三個姑娘倒是極好的,客居的林姑娘仙人一般的人物,寶姑娘對她最是和氣,輕聲細語的,也從不拿斜眼看她。只是她們錯了一個輩分,繡花枕頭般的文欣對她們卻是沒有多少共同語言,接觸也不多。
寧國府更是烏漆麻黑一團糟,外裡亮堂,內裡卻壞透了心。
賈蓉只把她當成個擺設,每日裡鬥雞走狗,豢養戲子,甚至公然在府裡嬉鬧。她一旦與賈蓉計較,兩人便大吵大鬧,連她婆婆尤氏也勸她安分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寧國府……」白佳氏皺眉,深深地憂慮。
文欣回來了一天,便是抱怨了一天,把賈府從上到下數落個遍,該說的不該說的,她都念叨一通。甚至還說到前任秦氏去世的內幕,與公公……說到這裡,慌得柳姨娘一把摀住她的嘴,恨不得扇她兩個耳光。
清嵐想起這些腌臢事,卻也沒必要對胤禛一一道出,只是懷了與白佳氏一般的擔心:「賈府以後……」千萬別連累到自家。
胤禛顯然知道得更多,沉吟一下,便道:「提醒你阿瑪離賈府遠一些。」
清嵐深以為然,次日便著人去通知。
烏雅?和倫泰見長女剛走一天便又差人回來傳話,心知此事是極重要的,便在書房接見了四貝勒府的人。聽罷,將這些話記在心裡。此後,與同僚賈政來往更少,與賈府,除了與文欣接觸之外,更無絲毫其他來往。
康熙四十三年,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選秀,意味著貝勒府又要進新人了。
沉寂了兩年的後院又開始暗流湧動。
打聽消息的,向內務府的探子傳話的,初選剛過,各秀女的信息便私下裡到處流傳,眾人猜度著有可能指入府的人選。
那拉氏倒是沉得住氣,德妃早早地跟她提過,胤禛後院的人太少,子嗣更少,這次,定要好好斟酌,不止指一個,讓她早有個心理準備。
一人鬱悶不如眾人鬱悶,那拉氏將這些話都傳給了李氏、武氏和清嵐,連幽居的宋氏都有看管的奴才在院子裡聊天,不經意間的透露出來。
正在佛像前跪著唸經的宋氏撥轉著手裡的念珠,頓了一下,復又繼續唸經,眼神微閃,不若方纔的沉寂。
李氏頻頻托娘家人打探宮裡的情況。
武氏無事便日日去那拉氏處隨意坐坐,意圖聽到些內幕消息。
清嵐卻像平時一般,該怎麼做,還怎麼做,絲毫不受影響。
連寶絮都每日積極地探聽八卦,回來再跟主子念叨。
「聽說太后召見了科爾沁過來的格格,很是看好;富察家的嫡次女作了一副畫,讓宜妃娘娘誇讚了幾句……哎……自是沒有主子作的畫好!瓜爾佳家的格格是京城一等一的才女,艷名遠播……還有……」
清嵐笑瞇瞇地倒了杯水:「先潤潤喉嚨!」
寶絮悲憤了:「主子,您到底有沒有聽奴才在說話!」
「聽著呀!」清嵐真想伸手摸摸寶絮的腦袋,她也這麼做了:「寶絮很會講故事。」
「主子!」寶絮又哀怨了一聲:「若是指進來一個滿蒙貴女,主子又該怎麼辦?」
「若是我被爺冷落了,寶絮會怎麼辦?」清嵐笑問道。
「寶絮還是會好好伺候主子!」堅定不移。
「這就對了,我也會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會委屈了自己。」
「可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晚上,胤禛過來的時候,忽然道:「爺不會冷落你的!」
清嵐一愣。
「爺不會冷落你的!」胤禛又重複了一遍,神情很是認真,彷彿說出口的是一個重要的承諾。
清嵐莞爾一笑,不置可否。
胤禛現在對她確實極好;與府裡其她女人相比的確特別一些。但以後的事,誰又能說得準?連清嵐自己,也不會隨便對誰做出承諾。何況,只是一個「不冷落」,又能代表什麼。只有堅守己心,才是最穩妥的。
胤禛見清嵐笑得疏離,帶了幾分公式化的意味,不由暗下無奈。
他從來不知道清嵐心裡在想什麼,正如他不知道她需要什麼一樣,讓他不知從何下手。
五月中旬,烏雅府上派人報信,白佳氏順利產下一個男嬰,取名阿克敦,意為結實。清嵐將早已準備好的吉祥金鎖送了過去,不好再回娘家。
到了六月份,選秀已近尾聲。該指給誰的,宮裡早有定論。
康熙卻又準備儀仗,六月初七,再次巡幸塞外,隨行的有胤褆、胤礽、胤禛、胤祥,還有十五阿哥胤禺和十六阿哥胤祿。
這次胤禛隨行的人是武氏。本來他屬意的是清嵐,但被清嵐拒絕了。若是她再次隨侍,太過顯眼,定會被康熙側目。胤禛自是明白其中利弊,便也不再多言。而且德妃也隨駕而行,這次出塞,指不定要經常伺候德妃,這個差事,還是讓武氏去做吧。
胤禛人雖然走了,但是指入四貝勒府中的兩個格格卻是如期而至。
鈕祜祿氏和耿氏。
家世普通,讓那拉氏鬆了一口氣。若是真的指入一個滿蒙貴女,怕是難以壓住,誕下子嗣,對弘暉亦是極大的威脅。而且位份低,不過是個格格。
那拉氏便動作極快地給兩人安排了院子。由於胤禛不在,也方便了她安插人手。
李氏亦是不甘示弱。
這兩個人中,稍微讓人留意一點的是鈕祜祿氏。德妃曾笑著說:「鈕祜祿氏出生的日子極好,是二月二龍抬頭,很是吉利,特地指給老四。」
現在,這個很是吉利的人不過才十三歲,安安分分的樣子,並不引人注意。
寶絮一看便將心落了回去,無人的時候,拍拍胸脯,長出一口氣,對清嵐理直氣壯道:「她們沒有主子好看,沒有主子有氣質,沒有主子有才華,奴才這就放心了!」




☆、見 喜

那拉氏一臉柔和慈愛,手有節奏地輕輕拍打著弘暉的小身子,嘴裡喃喃地唱著小調,臉上洋溢著母性的祥和。
弘暉打了甜甜地個哈欠,嘴裡嘟囔著:「額娘,弘暉要睡了……」勉強睜了睜惺忪迷離的眼睛。每日裡天還未亮便去上書房唸書,下午練習騎射,八歲大的孩子,很是辛苦。
胤禛對弘暉要求很高,回到府上,還經常抽查課業,一刻也不會放鬆。
好在弘暉自己也爭氣,學什麼都一板一眼,一絲不苟的,儼然沿襲了他阿瑪的行事作風。在上書房裡雖不拔尖,卻也在一眾小蘿蔔頭裡嶄露頭角。
那拉氏欣慰之餘,也只能每日換著花樣做了各色精緻的菜餚點心,給他補身子。
「額娘……」弘暉小嘴又匝巴了幾句,就沉沉睡去。
那拉氏慈愛地看著弘暉,百看不厭。
宋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悄聲道:「福晉,水都準備好了。大阿哥睡了?」
「睡了。」小聲道。那拉氏捶了捶腰,在宋嬤嬤的攙扶下起身,囑咐了守夜的丫頭幾句,便出了屋子。宋嬤嬤輕輕將門帶上。
回到正房臥室,宋嬤嬤和入夏伺候那拉氏洗漱。
待屋裡下人都退去,再無旁人,那拉氏問道:「爺走到哪裡了?」
「應該是到了塞上!」入夏小心地幫那拉氏拿下指甲上的套子。
「這次便宜那個武氏了!」那拉氏冷哼一聲:「不知道她使了什麼狐媚手段,竟然讓爺帶她去塞外!」若是她趁這個機會再次懷上,豈不又是一心腹大患?
「說起來,倒還不如讓烏雅主子隨侍呢!」宋嬤嬤一邊應著,一邊將她髮髻上的珠釵一個一個的小心拿下,放入妝奩。
那拉氏不置可否:「我這也是無人可選了,爺對她也太過上心了些。」
哪怕那拉氏再想得開,也不由心中泛酸,她什麼時候見爺對一個女人這般好過?
她嫁給爺十三年,每日裡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地給他操持家務,宮裡上下誰人不交口稱讚她?可爺對她卻一直是淡淡的,只有面上的尊敬。他們也是恩愛了一段時間,自從三十八年李氏的弘盼去後,便變成了這個樣子;武氏滑胎之後,更是愈發相敬如賓。雖沒有直說,態度上卻有疑她之意。不知李氏在他跟前念叨了什麼,讓爺對她漸漸心疑?
那拉氏的目光不由得怔怔。
「主子?」
那拉氏回過神來。「什麼事?」
「鈕祜祿主子和耿主子屋裡的人都安排好了,請主子示下,要不要?」宋嬤嬤做了一個心領神會的陰狠表情,放低了聲音。
她們不知道正房院內誰是爺的人,每次商量事情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只留了心腹在身邊。
那拉氏沉吟不語。卸妝畢,卻依然蹙眉,靜思不動。
屋裡燭光忽明忽暗,也照得幾人臉上明暗不定。
半晌,那拉氏方慢慢點頭,眼神也慢慢地堅定:「在弘暉沒有被皇阿瑪封為世子之前,誰人也不能擋了他的道!而且……」臉上露出賢惠大度的笑容:「也該找人分分烏雅氏的寵了……」
後院平衡,也是嫡妻的一個策略。
「趁爺現在不在,讓咱們的人下手幹淨一些,千萬別像兩年前李氏的衛婆子那般愚蠢!爺的人,可不是吃素的!」那拉氏神情一凜,又低聲囑咐道。
「奴才明白,都是埋了很久手腳極利落的,絕對不會有人發現。」宋嬤嬤亦壓低了聲音。十來年間培養的人,早已根深蒂固。
那拉氏「嗯」了一聲,仍是懷著滿懷的心事睡覺去了。
這日一早,清嵐來到那拉氏的正房請安,正巧也與匆匆趕來的鈕祜祿氏和耿氏打了個照面。
「烏雅姐姐!」兩人忙一福。
「別這麼多禮!」清嵐眼含笑意,對她們淺淺一笑。
耿氏顯然是走得急了些,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
鈕祜祿氏拿出懷中的帕子很是熱心:「擦擦吧,失了恭敬就不好了!」
耿氏拿起帕子胡亂抹了幾把,「回頭我給你洗一下!」又對清嵐訕訕一笑:「妹妹早晨起的遲了些,就有些著急,還差點連累了鈕祜祿姐姐。」
鈕祜祿氏比耿氏大了幾個月,兩人便排了姐妹。
鈕祜祿氏對清嵐亦是溫溫柔柔的一笑:「妹妹們初來乍到,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還望姐姐多多提點!」
清秀的面容和氣地笑了笑,讓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耿氏在一旁大力點頭。
清嵐淡雅一笑,不介意道:「既然叫了姐姐,何須這般客氣!」
待人掀了簾子,率先進屋,兩人方隨後跟上。
鈕祜祿氏與耿氏同一時間進府,兩人便擰成一團,姐姐妹妹的很是親熱。顯見的,兩人之間以鈕祜祿氏為主,耿氏不過是個不喑世事的小丫頭。不過,也不排除做戲的可能。
來了這麼久,清嵐可不會小看任何一個女人的心計。
不過,這些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鈕祜祿氏瞧著清嵐進屋的背影,不由瞳孔縮了一下。
清嵐的背影婀娜苗條,後頸的肌膚瑩白如玉。髮髻上幾點珠飾,竟不知是誰襯托了誰?方才說話的時候,聲音清脆,又嬌又嫩,悅耳不已,連她們聽了也不禁心中一蕩。微笑的時候,不施粉黛卻又眉目如畫,幾分清麗,幾分飄逸,還有幾分優雅,難怪自從三年前入府,便一直深得胤禛的寵愛,至今不衰。
一種女人特有的妒忌之感湧上心頭。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鈕祜祿氏勉強可以稱得上清秀,在家中上有才華出眾的嫡姐,下有貌美如花的庶妹,縱然是嫡出,也並未獲得阿瑪和額娘過多的關注和栽培。這次若不是她年齡適中,出生日子吉利,也不會被指入貝勒府。連耿氏若是精心打扮一番,也比她耐看。因此,她從小便學會了如何察言觀色,如何的忍耐,如何討得父母的關愛。
這次指婚,亦是阿瑪和額娘所沒有想到的天大餡餅,一時把目光俱投向了這個不曾過多關注的女兒身上,方忙忙給她張羅起來,鈕祜祿氏因此便托他們打聽了四貝勒府的情況。
四貝勒府的家風是京中人人稱道的。
福晉持家有度,賢惠之名遠播;早些年四貝勒寵愛李氏,現在得寵的是德妃的遠房侄女烏雅氏,入府不足一年便升位,端地惹人羨慕。有人說是因著德妃的緣故,但現下她看來,倒未必是如此;武氏次之;宋氏好像做錯事情被幽禁了。
這些事情都不難打聽到,再深入一點的就不可知了。
而且,現在貝勒府子嗣稀少,若是她能誕下一個,那麼便很容易站穩腳跟。
至於收買下人之類的,她現在還剛剛入府,一切都還不急。想起那滿滿一匣子的瑣碎銀票,心裡充滿了底氣。
鈕祜祿氏凝視著清嵐的背影,除了外在的條件,如何學習做一個四貝勒喜歡的人,她便是她的榜樣。
而且,她的家世還不如她呢,為什麼就能站得比她高?
清嵐感覺到了背後灼灼的視線,毫不在意地一笑,對這些入府新人的想法心知肚明。若是她們願意爭,便爭去好了,只要不惹到她就行。
許是鈕祜祿氏失神的時間過長,耿氏催道:「姐姐,我們該進去了!」
鈕祜祿氏方回過神來,扯了個笑容:「好!」
胤禛不在府上,眾人也便失去了爭鬥的目標,但是私底下卻有一絲暗流在悄然湧動。
八月裡,驕陽似火,蟬鳴燥人。
屋子四角放上了冰塊,桌子上擺著冰鎮西瓜和莊子上送來的時鮮水果,俱用冰塊鎮著。下人們做起事情來也帶著幾分慵懶。
清嵐穿的清涼,越發顯得身量苗條,飄逸灑脫。
她本不懼寒暑,但到底也得配合一下實際情況。與其他人動輒嬌喘吁吁,香汗淋漓相比,她倒是看起來清爽宜人多了。下午便也不再修煉,常常坐在樹蔭下看書或小憩。畢竟這麼大熱天的,再捂了帳子睡覺,倒顯得怪異了。
這便給了其她人串門的機會。
鈕祜祿氏初時拉了耿氏過來幾回,拉家常或是一同看書、繡花。時間久了,鈕祜祿氏倒也看明白,這個庶福晉是不大愛說話的,但人卻挺和氣,說話也從來不繞繞彎的,爽快大方,心下便有了幾分有意靠近的意思。只是她人也知趣,不再常來叨擾,過一陣子來一回罷了。那拉氏和李氏那裡也不曾落下,總是隔一段恰當的時間拜訪一回,端地一副和氣面善的樣子。
清嵐總是能感覺到鈕祜祿氏探究的眼神,只是她一直安安分分,說話細聲細氣的,便也不好直接趕人。與她說話也是淡淡的,不甚熱心,時間久了,她便來的少了。
這日下午,清嵐正和寶絮分吃著掰好的西瓜,清嵐不怎麼愛吃,倒是寶絮吃得香甜。
只見小順子滿頭大汗地跑來:「主子,出事了!」
「怎麼回事?慢慢說。」清嵐的聲音裡有著讓人心神鎮定的感覺。
小順子喘了幾下,定了定神,眸中還是掩飾不住的震驚:「二阿哥、二阿哥出痘了!」
清嵐與寶絮面面相覷,都一時怔住,這個事情太過突然。
過了好一會,清嵐方面容嚴肅的開口:「這事確定了?」
「確定了,已經通知了宮裡。」小順子略略組織了一下語言,忙將知道的情況都一一告知:「前天,二阿哥嚷著頭痛,身上忽冷忽熱。李主子便宣了太醫,太醫說可能是著了涼,不敢確定;昨日,二阿哥又開始噁心嘔吐起來。經過幾個太醫會診,說,應該是見喜了。」
清嵐半晌默默不語,好端端的無故出痘,不知道這事是否是人為,忽然想起什麼:「通知爺了嗎?」
「福晉剛一聽到確診,就已經派人快馬通知去了,奴才便趕緊過來通知主子。」
清嵐想了一想:「我們去看看!」
還未到李氏的院子,便已經感覺到了府裡的緊張氣氛。
路上,也遇到了匆匆趕過來的那拉氏。
「福晉。」清嵐一福。
「快起來吧。」那拉氏面帶焦慮:「怎麼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唉,這可怎麼是好!」
一邊快步走著,一邊拿帕子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
李氏的院子前隔了一段距離站滿了人,幾個太醫在一邊交頭接耳,院子裡影影綽綽的還有幾個太醫,裡面的人只准進不准出。
過了片刻,鈕祜祿氏和耿氏也過來了,均帶了幾分憂心。
「情況怎麼樣了?」那拉氏叫住一個太醫問道。
太醫用袖子拭了下額頭:「來勢洶洶,不大好!還得請福晉示下,需要在府裡找一處偏僻的地方,將二阿哥移到那裡隔離開來治療。李主子的院子也要暫時封上,將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燒掉,打掃之後,方能再住人。」
「那就快去做吧!」那拉氏疊聲道。
「那李姐姐呢?」清嵐問道。
「李主子並無事,只需要將隨身的東西都換下來燒掉就可以了。只是……」太醫面有難色:「李主子非要去照顧二阿哥,奴才們並不敢讓主子涉險,現在,連二阿哥住的偏房也不敢讓李主子進去。」
那拉氏道:「李妹妹怎麼能這麼胡來?哪怕再擔憂,也要顧及自己的身體啊!她又不是大夫,即便讓她去照顧又有什麼用處?咱們府裡,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太醫暗下點頭,一個小阿哥出事,宮裡已經很震驚了,若是再有人見喜,四貝勒府可就引人側目了。那拉氏也是怕再擔責任。
弘昀很快地被移到一處冷僻的院子,府裡誰得過天花的,身強力壯的,挑了去照顧弘昀。原來照顧弘昀的下人,李氏和伺候她的人,太醫檢查了之後,換了個地方暫住。
弘昀的情況愈發不好了,隨著院子裡的消息一天一天的傳出,李氏哭天抹淚地求著進去看一眼。
遠在塞外的胤禛收到報信,腳步匆匆地第一時間就去見了康熙,進御帳的時候,竟差點踉蹌一下。
「四哥……」胤祥扶住他,擔憂道。
胤禛抿了抿薄唇,大步邁進帳去。
康熙聽了之後,忙讓胤禛快馬趕回去。這個四兒子向來子嗣稀少,萬不能有所閃失了。還賜了幾人跟過去,日日亦向他匯報一下情況。
胤禛也不及收拾東西,當即帶了幾個侍衛便飛馳而去。
武氏好容易隨侍一回,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一時氣得牙癢癢,一時又暗下裡幸災樂禍。胤禛匆匆趕回去,自然不可能帶著她拖累。餘下的日子裡便也泱泱的,提不起精神。
清嵐每日聽著消息,二阿哥身上出了紅疹,又痛又癢;李氏心力憔悴,日日拚命唸經祈佛,一面念,一面留下淚來;那拉氏面做鎮定地安排著府裡的事。
幾天之後,清嵐便聽到人來報,胤禛回來了。




☆、謠 言

胤禛一回府,來不及換衣服,尚未坐穩,就直接喚了常駐的太醫詢問消息。
清嵐聽人報信後,亦趕了過去。
到那裡時,那拉氏得信早,已經到了,同太醫一同匯報府上的情況。鈕祜祿氏和耿氏也幾乎同一時間到達。在門口碰上時,只是匆匆打個照面,就陸續掀簾進去。
胤禛風塵僕僕,面有倦容,眼帶血絲,顯見的是幾日不曾休息好。冷峻的臉繃得緊緊的,清瘦的身體略顯僵直,縱然是坐在椅子上,也不曾倚靠放鬆半分。見她們進來,視線放在清嵐身上頓了頓,又滑過鈕祜祿氏和耿氏,未曾停留一刻,又專注於弘昀的病情之中。
「見過爺,福晉!」
那拉氏略微點頭,示意她們起身。
鈕祜祿氏是第一次見到胤禛,卻是時機不對,更不敢精心打扮,眼中滑過一絲失望,隨即又帶上了應景的擔憂。
耿氏老老實實地立著,卻是有些緊張,微微低頭,眼睛盯著地板,努力將它看出個花來。
胤禛想是已經聽太醫匯報完畢,面色凝重,不執一言,緊抿的薄唇微顫,眉頭蹙成深深的「川」字,捏著茶杯的手已是指尖泛白,似是用極大的力氣在壓住情緒,心下卻猶如在火上熾烤,灼燒般疼痛難耐。
門外傳來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簾子大大掀開,「爺!」李氏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噗通一聲跪下,眼淚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爺,求您救救弘昀,妾身就只剩下這一個兒子了……若是弘昀去了,妾身……妾身也不想活了!」
若了弘昀沒了,她這半輩子還拿什麼和福晉爭?福晉恨她入骨,此後她還有什麼資本和福晉鬥下去?
弘昀病入膏肓,生死掙扎,李氏卻這麼說。胤禛本就心痛氣躁,只是強自壓著,但聽李氏話說得不吉利,句句挑起他的隱憂,不由愈發煩躁氣悶。
那拉氏也皺眉道:「爺的孩子爺豈能不上心?李妹妹掛心二阿哥,爺也在盡力想辦法!此時莫要說這些喪氣話。為了二阿哥,爺一路趕過來,還沒有休息片刻,李妹妹也要體諒一下爺!」
李氏閉了眼,讓淚珠滾滾淌下,復又睜開,嗤笑一下,滿面晶瑩,分外慘然:「妹妹愛子之心,又豈比福晉少半分?弘盼之痛,妾身再也不想經歷了!」
胤禛渾身一僵,如錐心一般,想起早殤的弘盼,長長的喟歎一聲。
不管李氏之前如何利用弘昀,但現下的痛心卻絲毫不作偽,看到李氏憔悴的樣子,胤禛也不忍心再苛責她的失態:「扶你們主子起來,好生坐下!」
李氏在下人的攙扶下艱難起身,卻又想起什麼,又雙膝跪下:「求爺讓妾身去看望弘昀!」
那拉氏歎道:「妹妹這個樣子,別說是照顧二阿哥,妹妹自己怕是也要支撐不住。到時候,妹妹再有個閃失,太醫就更照顧不過來了。」
胤禛道:「福晉說的有理,你也莫要這個樣子。」聲音裡帶了幾分憐惜。轉向太醫,卻是雙目直逼,沉聲道:「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治好弘昀,爺也不多說什麼,弘昀的任何情況,你們定要及時向爺匯報!」
「喳!」兩個太醫在一旁抹汗,冷面爺的威勢,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李氏慢慢坐下,用帕子拭淚,哽咽道:「弘昀雖是身子有些弱,可一直好好的,怎麼就得了這個……」泣不成聲。
胤禛一路亦是想過這個問題,此時聽李氏的話有蹊蹺,神情一凜,若有所思。
這個場合,清嵐自然也沒有和胤禛說上半句話,鈕祜祿氏和耿氏更是侍立一旁,一聲不吭。
待她們出去後,那拉氏又服侍胤禛換衣洗漱了一番。
夜裡,書房。
胤禛盯著當下直直跪著的侍衛,乃是粘桿處在貝勒府的探子小頭目名高斌的,本是鑲黃旗包衣:「可曾查出什麼?」
「府中一切正常,奴才並未發現任何人有不妥之處!」
「難道弘昀是平白無故出痘了不成?」胤禛顯然不信,天花能傳染,若無來源,不可能好端端地得上,「李氏的東西可曾察看過?」
高斌汗然:「太醫說,李主子院裡的東西都不能留,所以當天,福晉就讓燒了!」
胤禛聞言瞇起雙眼,目光銳利:「燒了?」
高斌猛然低頭,不敢出聲。
胤禛看了他好一會兒,方淡淡道:「下去領罰!不為你們聽太醫福晉之言,而為監察不力!」
「喳!」高斌心服口服。
「還有,這些日子出入府的人,一個一個排查,必要的時候,爺和福晉屋裡的人,也可以隨意審查。哪個地方有人出過痘,派人去問一問,有沒有可疑的人出入。」
「喳!」高斌撤身離去。
屋裡空無一人,胤禛頹然躺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燭光越發黯淡。
蘇培盛輕手輕腳地進屋,勸慰道:「爺,您一連幾天未曾休息好,早些歇息吧!」
「李氏那裡如何?」
「李主子屋裡的燈一直亮著,聽他們院裡的人說,李主子常常半夜裡驚叫醒來,便再也不能入睡。」
「罷了,去看看她吧!」
蘇培盛忙著人去安排。
從李氏那裡出來,胤禛慢慢地走在夜間的石子路上,前面的下人打著燈籠,暈黃一片,卻絲毫照不暖他的心。
不是他不想待在那裡安慰李氏,只是李氏一直哭哭啼啼的,言裡言外非讓他給個公道,不停的說著弘盼之死,弘昀之痛,讓他愈發煩悶。
難道他就不關心兒子嗎?
腳下不知不覺地走向梅園,前面是攬玉軒。
以前早早熄了燈的院子如今竟然亮著,胤禛不由讓人前去叫門。
「爺?」清嵐迎出院子,見是胤禛,不由很是驚訝。今晚即便不去李氏那裡,也該去新入府的鈕祜祿氏和耿氏那裡才是。
胤禛抿嘴,不執一言,先邁步進去。
清嵐隨後跟上。
「怎麼這個時候還沒睡?」進了屋,胤禛隨意問道。
闔府上下都在為弘昀憂心之際,她也不會沒眼色的吃吃睡睡。這些日子,她都等別人的院子熄了燈,她才也跟著熄燈。嘴上卻問道:「二阿哥現在如何?」
胤禛聲音低沉了下去:「太醫正在全力照看。」半倒在椅子上,一直硬撐著的身體終是在人前顯出幾分疲倦,揉了揉眉心,「過來給爺捏捏!」
清嵐從善如流地轉到胤禛身後,纖細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力度適中地揉著圓圈。
胤禛閉了眼,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呼出的氣息也慢慢地變得平穩。
良久,也不曾開口說話。但清嵐知道,他並未睡著。
一室靜謐。
過了好一會兒,胤禛按上清嵐的手:「累了嗎?」
「奴婢沒事。爺要是休息的話,還是躺在床上比較好。」話剛說出口,倒有些別的意味,清嵐不由微赧,很快又恢復如常。
胤禛倒沒往別處想,清嵐的聲音又清又脆,讓人聽了如山間泉水一般清冽甘甜,被她揉了半天,一直緊繃的腦袋也舒緩了不少。
胤禛「嗯」了一聲,站起身。
夜裡到天明,雖然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但是只抱著清嵐香香軟軟的身子,便著實睡了個安心舒適、透徹通暢。
來這裡到底是來對了。
鈕祜祿氏的屋子。
「你是說爺出了李姐姐的院子,便去了烏雅姐姐那裡?」 鈕祜祿氏驚訝地問道。
陪嫁丫頭探雲肯定地點點頭,「主子,爺回來第一天就這樣,咱們以後可怎麼辦呀?」
鈕祜祿氏盯著燭光,臉上陰晴不定,半晌,方幽幽長歎一聲:「還能怎麼辦?只有忍下去了!」
她最拿手的便是忍了。
胤禛這次提前回京,為的是弘昀的病,因而這幾日,他一直待在府裡,也不用去辦公。
但弘昀那裡傳來的消息,卻是一日比一日糟糕。
弘昀的體溫高得嚇人,全身長滿了膿皰疹,漸漸干縮結成厚痂,喉嚨燒得沙啞,不住的叫著「阿瑪」、「額娘」,讓人聽了不由一陣心酸。
這麼小的孩子,就要受這樣的罪!
李氏聽說了,更是潸然淚下。索性搬到離弘昀的小院最近的地方,每日裡呆呆地望著高牆,似是要將那牆看個透。
胤禛默許了,甚至開始在民間探訪神醫。
四貝勒府上的二阿哥見喜的消息傳出,宮裡和各府邸早早地表示了關切,遠在塞外的康熙也時不時差人快馬來回聞訊情況,但是漸漸地,一股別樣的聲音在各府之間流傳開來。
庶福晉烏雅氏精通醫術,堪比太醫!
消息是從太醫院傳出來的,似乎很讓人信服,兩三天的功夫,京城各府都知道了。
太醫院的副院判張知平聽了這個傳言後,第一時間就趕到四貝勒府,一面解釋這個傳言他也不知情,一面連連說回去後定要查清楚是何人造的謠。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足以讓絕望中的人如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
李氏趕過來哀求清嵐,就差給她跪下了。
胤禛只覺問題接連而來,整個人如烏雲籠罩一般,又命粘桿處的探子查都有誰在造謠。
順籐摸瓜,很快便查清楚了。
那拉府收買了太醫院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太醫,並將這個謠言大力傳開,而李府在傳遞謠言的過程中也出力不少。兩個水火不容的家族在這一刻不約而同,聯手默契。
胤禛冷哼一聲,對李氏悄然升起的憐惜立時煙消雲散。命人將李氏拉回房間,莫要再作態,失了一個側福晉該有的儀態。
不知道她痛心幼子的時候,有多少心思是花在了算計上?
至於那拉氏……進退有度,持家有方,讓人挑不出一點錯來。但胤禛對她的懷疑卻尤甚,讓人加大了對那拉氏正房和那拉府的監視,對她的態度也愈發淡淡的。
鈕祜祿氏的屋子。
「主子,咱們要不要也讓家裡幫忙把這個消息散播開來?」探雲進言道。
鈕祜祿氏沉吟半晌,斷然拒絕:「算了,這個傳言既然能在幾天之內廣為散播,想必這個背後的勢力肯定不小,必然不需要咱們錦上添花。何況此事一出,烏雅姐姐必得爺的憐惜和期望,她若治不好二阿哥,她也沒什麼損失,左右不過是個謠言而已;若是治好了,地位可就不一般了。若是她不幸……自然有背後散佈謠言的人頂著爺的怒火,咱們何須冒這個險?現在,還是安分一點比較穩妥。」
不得不說,鈕祜祿氏料的不錯,若是她真的這麼做了,本來就在胤禛心目中沒有一點印象的她更是會被狠狠地遷怒上一筆,前路未卜。
消息已然傳了幾天,李氏日日過來哀求,清嵐卻不能再無動於衷。
一個小小的後院女子與皇家子嗣來說微不足道,這一點清嵐明白,想必胤禛也明白。殊不見民間尋來的良醫不論年紀多大都被請了進去,誰又在乎他們的安危?
對於一個普通的弱女子來說,照顧一個出痘的病人無疑是冒了生命危險的,沒有人知道清嵐的底細,這一招不啻於將她推入絕境。
胤禛卻沒有多說什麼,整日裡依然面無表情,可是清嵐能感覺到他隨著弘昀的病情心裡日漸焦躁。
胤禛不過是知道清嵐閱讀頗雜,懂得幾個古方,精通藥理知識,卻從沒有認為過她年紀輕輕的就會治病,何況這事陰謀意味太重,倒一時並沒有想過真的讓清嵐去為弘昀做什麼。但是隨著謠言的盛傳,別人並不清楚底細,康熙遲早也會聽到,哪怕是假的,但那個時候……
胤禛攥緊了拳頭。
但聽蘇培盛在門外道:「爺,烏雅主子求見!」




☆、照 顧

遲早要發生的事,清嵐從不會躲避。
哪怕康熙知道這是個謠言,也會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讓她看診一回。既然是這樣,她就沒有必要等到必須不可的時候讓人三催四請的,倒顯得被動了。
胤禛能理智的分析情況,一直忍著不開口,對於這個朝代的皇子來說,難能可貴,她認他這個情。
所以,她也會做她這個身份該做的事,不讓他左右為難。
「爺!」清嵐盈盈一福。
「你怎麼過來了?」胤禛的書房,後院人從不敢踏入,但今日的情況太過特殊,加之在胤禛心裡,清嵐一直是特別的,也默許了她進來。
「爺讓奴婢去照顧弘昀吧!」清嵐直截了當,但是照顧而不是治療。
「你……」胤禛眸色複雜,凝視她好一會兒,方長長喟歎一聲:「不過是個謠言,你不必在意……」想到康熙和其他人應有的反應,又抿嘴默然無語。
清嵐亦不語,只是半垂眼簾,靜靜地立著。
良久,胤禛將視線錯開,艱難道:「你……小心一些……」
「奴婢明白!奴婢謝爺!」
胤禛目送著清嵐離去的背影,直到大門緊閉,也不曾移開,手指深深地掐入肉中,卻沒有感到分毫。
他再一次覺得,自己的勢力還是不夠,弘昀也好,清嵐也好,他都不能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總有一天……
貝勒府佔地頗廣,康熙對於這個四兒子還是很重視的,很多院子都閒著沒有人住,只是定期派了人打掃。
隔離弘昀的小院,位於最偏僻的一角。雖不致於雜草叢生,卻也是舊牆蔽瓦,蕭索荒涼。這一陣子由於弘昀的到來,反倒添了幾分人氣。
清嵐略略收拾了一下隨身的東西,寶絮眼淚汪汪地給她拿著,一路走,一路念叨。
「主子,奴才會每天讓廚房做了補身的,給您送去!」清嵐沒有讓寶絮跟著進去,她自己自是無礙,寶絮倒未必了。「要是缺什麼了,就派人告訴奴才。」
「主子,您一定要小心,太醫他們既然無事,您也要學著他們做的……」
「還有……」寶絮噤聲了。
胤禛站在路前。
寶絮拉著小臉,不再與以前那般唯唯諾諾,反倒不聲不吭地隨著清嵐行了禮,就退到一邊。
胤禛與清嵐並行,只覺有許多話要說,到了嘴邊,都覺無力。手無意識的鬆了又緊,緊了又鬆,餘光時不時地瞟著身邊的人,欲言又止。他從不知道自己還有這般優柔寡斷的時候。
胤禛散發出的陣陣愧疚、憐惜和擔憂強烈得清嵐也無法忽視,笑了笑,怎麼每個人都像是要送她上刑場一般。想了一想,道:「爺別擔心,奴婢雖然不會醫術,但好歹也知道怎麼調理身體。奴婢會盡心照顧二阿哥,自己也會沒事!」
清嵐沒想到話一說完,胤禛更愧疚了,睇著她恬淡的笑臉,心裡愈發不是滋味,腳步卻下意識地慢了又慢。
走得再慢,也有到達的一刻。
弘昀隔離的小院前,那拉氏、李氏、鈕祜祿氏和耿氏已經等候多時,不失時機地表示一下姐妹情深。
李氏抹了抹眼淚,走上前:「烏雅妹妹,姐姐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姐姐先謝謝你了!」
清嵐淡淡一笑:「李姐姐,妹妹根本不會醫術,姐姐也別把希望放在妹妹身上。太醫們醫術高超,豈有不盡力之理。妹妹照顧二阿哥,也理應盡心。」
「心不正則言邪,言邪則行歪,你若真的只擔心二阿哥倒是好事。」胤禛淡淡道,又瞥了一眼那拉氏。
胤禛聲音不大,批評警告意味卻甚重。
李氏卻渾身一顫,忙拭淚掩住思緒。
那拉氏也是心神一悸,起伏不定。
那一眼……
待到清嵐進了院子,看到胤禛穆然凝視的樣子,那拉氏突然生出一絲悔意。
弘昀的屋子有些暗沉,滿是藥味,眾太醫和僕婦見進來了一個秀麗的小姑娘,不由一愣。
清嵐笑道:「我是來照顧二阿哥的。」
一個婆子強笑道:「庶福晉能來照顧自是更好,只是二阿哥……」相處多日,到底還是有些感情。
床上一個小小的人影,清嵐忙走過去,邊問道:「二阿哥現在怎麼樣了?」
弘昀難受地無意識地扭動,緊閉著雙眼,本是胖嘟嘟的小臉現下削瘦蠟黃。臉上、脖頸和手上滿是膿皰,還不時想用手去抓。旁邊一個丫頭忙拉住了。
「只靠他自己能不能熬住了。」太醫長歎一聲。
「額娘,弘昀疼……」
清嵐聽了不由心下一緊,凝神「看」向他,弘昀身上極淡的金色之氣大半被黑氣籠罩,但一線生機卻仍在,在慢慢地艱難倔強地遊走。
清嵐鬆了口氣,哪怕有沒有她,弘昀最後還是能挺過去。現在她只需照著太醫的醫囑,細心照顧就是,她能做的只是減輕弘昀的疼痛,最後治好二阿哥的依然是太醫。
若是弘昀真的藥石無力,哪怕她用修真者的手段出手,也不敢向閻王要人。逆天改命,不僅無用,還要遭受天譴。
弘昀只覺身邊的氣息分外的安詳,沉沉地醒來,迷迷糊糊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一個清麗的人影,伸出手:「額娘……」聲音幾若游絲,很是沙啞。
清嵐拉住他的小手,放在手心裡:「二阿哥。」
弘昀很失望:「你……不……額娘,我……額娘……」手揮動著想掙脫出來。
清嵐將一絲靈氣悄然在他身體裡遊走一個周天,弘昀頓覺連日來的積痛微微輕鬆了一些,喘了幾喘,捨不得再將小手從這個溫暖的大手裡拿出來。
小孩子生病的時候,心裡總是格外脆弱,身邊這些丫頭婆子太醫們恭敬照顧有餘,貼心不足,弘昀不由自主地將這個氣息和善的長輩當成一個依靠,不大會兒,就在清嵐的懷裡沉沉地睡去。
「二阿哥好久沒有睡得這麼香了!」旁邊的婆子欣慰道。
許是清嵐到來的正是時候,弘昀的病過了最危險的時期,正在慢慢地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消息傳到外面,李氏又是心酸又是複雜。
那拉氏默默唸一聲佛。
胤禛負手而立,視線凝視著一個方向,久久也不曾動彈。
弘昀的病情雖減緩,只是體溫依然高地嚇人,清嵐便和婆子一起,每日裡給他小心地擦拭身子降溫。
最為難受的不是別的問題,而是臉上的痘痂。小孩子總是受不了癢,想要抓撓,清嵐只好一直守著他,握住他的小手,溫聲細語地勸他別亂抓。
好在清嵐也不需要休息。
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做好,也是她的處事原則。
弘昀一時昏昏沉沉,一時又清醒。
清醒的時候,便虛弱地問道:「庶額娘,額娘為什麼不來看弘昀?」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清嵐想了一想,「二阿哥知道你這個病會傳染給其他人嗎?」
清嵐學不來哄小孩子,便用對待大人說話一般認真地與弘昀說話,這般態度,倒讓這些早熟的孩子覺得受到了尊重。
「弘昀知道!」那些下人對他又是憐憫又是躲閃的眼神在他小小的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清嵐看他的目光一直是柔和平靜的,讓他心裡的惶恐無措也鎮定下來。
「你額娘這些日子很是擔心你,身體就不大好,要是她來看你,就會和你一般生病。二阿哥想讓你額娘一樣身體難受嗎?」
「那額娘還是不要來了!」弘昀忙道,又疑惑道:「那庶額娘為什麼還會過來照顧弘昀?」
清嵐笑了一笑道:「庶額娘的身體很好,那些太醫不也是沒事?」
弘昀迷糊地眨下眼睛,小手卻攥緊了清嵐的手。
胤禛的書房。
高斌躬身稟報:「爺,奴才這幾日細心查訪,發現京郊南邊有一戶人家在年前得過天花,但那戶人家愚昧,並沒有將衣物全部燒掉,而是遠遠的將它們埋到土裡。奴才派人過去看過,埋藏的地方有泥土鬆動的痕跡。而且……」
高斌面有難色。
「繼續說!」胤禛沉聲道。
「奴才逐個排查過那拉府的人之後,發現他們府上曾有一下人回鄉探親,走的正是這個方向。奴才將這人的畫像悄悄拿與那戶人家看,那戶人家的主人說,這個人向他們問過情況。」
那拉氏!果真是她!胤禛攥緊了拳頭,眼神陰冷駭人,半晌不曾一言。
鈕祜祿氏的屋子。
「探雲,咱們去攬玉軒看看。」 鈕祜祿氏道。
「主子,烏雅主子又不在,咱們去了又如何?」
「正是不在才好去呢!聽說二阿哥這些日子有了好轉,如無意外,烏雅姐姐這次若是平安出來,在爺心目中更是不一般。但攬玉軒現在肯定是人心惶惶,咱們不這個時候去照看安慰一下,等到之後再錦上添花不成?」
探雲深以為然,又道:「主子要叫上耿主子嗎?」
鈕祜祿氏微笑,看向遠處:「不用了。」
弘昀隔離的小院。一天晚上睡前。
「庶額娘……」弘昀的小手緊緊拽著清嵐的衣襟,眼巴巴道:「庶額娘不要走……」
清嵐抱著弘昀小小的身子,輕輕地拍了拍:「庶額娘只是去洗漱一下。」
「那庶額娘就在這裡洗漱!」固執道。
清嵐看了婆子一眼,婆子忍住笑道:「庶福晉就依二阿哥的吧。」便出去拿了臉盆,布巾等物。
清嵐無法,只得在這屋裡就著婆子的手簡單地洗漱了一番。
弘昀坐在床上,圓溜溜地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清嵐,很是耐心地等待。
見清嵐洗漱畢,不由伸了手:「庶額娘抱著睡!」
清嵐笑瞇瞇地坐在弘昀身邊,半靠在床上,將他攬在懷中。
弘昀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緊閉了眼,過了一小會兒,又睜開,不放心道:「庶額娘不准走哦!」
清嵐笑著「嗯」了一聲,佯裝生氣地打了一下他的屁股。
弘昀不滿意地扭了扭,嘟噥了兩聲,方沉沉地睡去,小手還緊緊抓著清嵐的一縷髮絲。
半個多月後,當太醫宣佈弘昀病好的消息,闔府上下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胤禛的冷氣,實在是無人可以承受。縱然是九月天高氣爽,府裡眾人卻硬是出了一身冷汗,每日裡過得戰戰兢兢。
弘昀由於照顧得當,臉上沒有留下絲毫疤痕。至於削瘦下來的小身板,也只能接下來好生補補了。
李氏抱著幾乎失而復得的兒子,喜極而泣。
太醫在向胤禛稟報治療的過程,稍後還要謄寫一份交給康熙。
那拉氏在一邊聽著,又是懊惱,又是悔恨。她用盡心機,到頭來不過是成就了清嵐。她怎麼就那麼好的運氣,誰知道弘昀的病會好轉起來?她看著單薄,竟沒有被傳染上!
胤禛看向清嵐的眼神,竟也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欣喜。哪怕胤禛再能掩飾情緒,那一抹轉瞬即逝發乎真心的喜悅卻是被她捕捉到了。
那拉氏心下一沉,一方帕子被她絞得不成形。
烏雅氏!暫時不能出手了。看樣子,在胤禛心中的地位還更進一步。
弘昀也安然無恙。
她卻遭受胤禛的懷疑和冷落。
這一局,真是滿盤皆輸!
李氏五味陳雜地向清嵐道了謝。
弘昀揮了揮手,笑得一臉燦爛:「庶額娘!」軟軟糯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親暱。
鈕祜祿氏亦滿面和煦地向李氏和弘昀道了喜,對清嵐柔柔地說了句「姐姐辛苦了!」便面帶微笑地退到一邊。
胤禛睇了鈕祜祿氏一眼,這些日子,沒有人造訪過攬玉軒,只有鈕祜祿氏去過兩次,看起來倒像是個有心的。
九月底,康熙從草原回來,聽到弘昀痊癒,龍心大悅,帶進宮看了幾回,也給了清嵐豐厚的賞賜,德妃亦隨著賞了不少。
但隨著弘昀得了天花又痊癒,府裡的氣氛也微妙起來,李氏有時候看那拉氏的背影,也帶了幾分陰惻惻的味道。




☆、暉 殤

弘昀得了天花又痊癒,眾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隨著康熙回京,被抱進宮了幾回,直說是個有福的。
弘昀長得又討喜,見人都笑得甜甜的,眼下瘦弱了不少,連康熙也憐惜了幾句,賜了不少補品。
那拉氏聽了之後,神色不由一沉。
這些日子,胤禛對她極是冷淡。
十月初一的晚上,胤禛照例來到那拉氏的正房,不久功夫就出來去了書房,面無表情。
其他人卻看到,送出來的那拉氏臉色慘白,身形幾乎站不穩。
半夜裡,那拉氏去了弘暉的偏房,坐了大半夜,一直看著弘暉,嘴裡喃喃道:「額娘就只剩下你了!」一面說,一面滴下淚來。
弘暉驀地驚醒,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拉氏忙道:「是額娘!」壓下哽咽的聲音,強自正常道:「額娘今晚想和弘暉一起睡!」
弘暉疑惑:「額娘,你怎麼了?」
那拉氏笑了笑:「無事。」故作輕鬆地上了床,緊緊地抱住弘暉。
弘暉也懂事地不再多問,向床裡面移了移,躺在那拉氏的懷中,兀自疑惑著,不久就又睡熟了。
那拉氏卻一直睜著眼到天明。
十五,胤禛還是會來那拉氏的房間,但她卻知道,這不過是為了弘暉和貝勒府的臉面規矩而已。
秋日的午後,陽光和煦,微風拂面,攬玉軒院子裡樹上飄散下來片片樹葉,打著旋慢慢地落下。
清嵐坐在花架下看著下人們修剪花枝。
院門前冒出一個小腦袋,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向這邊看。
清嵐嘴角微微翹起,故作看不見,繼續品茶看花。
弘昀撅了撅嘴,蹬蹬蹬地跑進院子,軟軟喊道:「庶額娘!」眼裡流露出一絲委屈。
後面的一堆丫頭婆子忙跟過來行禮。
清嵐止不住一笑,將弘昀抱在懷裡,捏了捏他的臉。雖然不喜歡他的額娘,但這個孩子還是很可愛的。
這些日子,李氏給他好吃好喝地補著,終於有了先前圓潤的影子。
弘昀忙偏過頭,左躲右閃,小臉還是被捏的紅撲撲的。不由控訴:「庶額娘!」
清嵐抿嘴笑了,道:「庶額娘看看二阿哥吃胖了沒有!」
弘昀吭哧吭哧地爬上清嵐的腿,心滿意足地坐在她的腿上,一五一十地說著今天師傅又讓念了什麼書,他能把小弓拉開之類的,挺了挺小胸脯,滿是驕傲的樣子。
清嵐臉帶笑意地聽著,間或誇讚幾句,弘昀更是起勁地講下去。
弘昀自小便知道,他有好幾個額娘,自然是親生額娘最好,現在這個第二好的便是庶額娘。嫡額娘雖然看著很和氣,可眼裡的光芒總是讓他有些畏懼,還把弘暉哥哥看得緊緊的,不讓跟他一起玩。但額娘總是念叨著讓他好好讀書,明年進了上書房,一定要超過大哥之類的,讓他很是迷茫。不過,他潛意識裡感覺到,這些話是不能亂說的。庶額娘就會一直耐心地聽他囉嗦,不會數落他,也不會把他當不懂事的小孩子看,還會跟他一起討論問題。
院子裡陽光暖暖的,洋溢著小孩子特有的糯糯清亮的聲音。花架下,一個秀麗的女子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形成一幅美好的畫卷。
李氏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不由瞳孔猛然一縮,隨即又掛了明媚的笑容:「烏雅妹妹!」
「額娘!」弘昀揮揮小手。
清嵐將弘昀放下,福了禮。「李姐姐。」
「弘昀又來叨擾烏雅妹妹了!」李氏歉意地笑道。
弘昀自從病癒之後,常常在功課之後跑到攬玉軒,但十次裡有八次都碰到清嵐在睡覺。後來,他也摸清楚規律了,便在清嵐午覺之後過來。
聽著李氏言不由衷的話,清嵐笑道:「二阿哥很可愛,也很懂事。」
李氏笑了笑:「明日姐姐要帶著弘昀去廟裡給他上香祈福,妹妹要不一起去?」
清嵐還未開口,弘昀就趕緊道:「庶額娘一起去嘛!」
清嵐搖頭笑道:「妹妹不大愛出門,就不去了。」
李氏也不再多言,寒暄了幾句,就拉著不情不願的弘昀走了。
次日一早,稟報了那拉氏之後,李氏果然帶著弘昀出門了。
但李氏回來的時候,卻是心事重重,一夜輾轉反側,不曾入睡半刻。想起廟裡德高主持的話,一陣恐懼湧上心頭,渾身直顫。
這個孩子與你無緣!
李氏思前想後,不知這是否暗示著弘昀又會遭受不測。自此以後,便將弘昀看得更緊,身邊大人,一刻不離。
十月二十五日,康熙派胤礽和胤祥閱永定河。三十日,是胤禛的生辰,各在京的兄弟聚集一團,熱熱鬧鬧地慶賀了一番。由於太子不在,眾阿哥倒是不顯拘束,著實喝了不少。連胤禛亦是帶了微醺的醉意,被那拉氏攙扶著去內室休息。
天氣漸漸地轉涼,快到年底,各府之間均忙碌起來。但在上書房學習的眾小阿哥們卻依然得每日裡早出晚歸,一天也不曾耽擱。
天還沒黑,清嵐就早早的用過晚膳,要去休息。
今晚胤禛宿在鈕祜祿氏處,每一兩個月裡胤禛總是會去她那裡一次,不多,但也沒有將她徹底忽視。鈕祜祿氏也安安分分、和和氣氣的,配上她那稍顯清秀的面容,讓人絲毫感覺不到一點威脅性。
那拉氏卻對這個鈕祜祿氏有些上心,給她下了藥後就更放心了,容貌一般,又不會誕下子嗣,不可能像烏雅氏那般得寵了。有時候也勸胤禛多去她那裡幾回,卻被胤禛的目光看得說不下去了。
至於耿氏,是個膽小的人,胤禛同她說句話都會嚇一跳,不怎麼會引起別人的重視。
正要熄燈的時候,只聽的門外小順子一路跑得跌跌撞撞、驚慌失措,幾乎是連人一陣風衝進了屋。
「進主子的屋怎麼不通報一聲?」寶絮豎眉道。
「大……大阿哥出事了!」小順子喘著氣嚷出了聲。
還未待清嵐再問,又一口氣說下去;「大阿哥今日下學的早,就去馬場練習騎射,結果不知怎的被馬甩了下來,頭磕在地上,至今昏迷不醒。太醫說,怕是不行了!」說完,才狠狠地喘了幾把。
「你說什麼?」清嵐看著眼前滿頭大汗的人,素來冷靜內斂的她,此刻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一個好端端的孩子,就這樣沒了?
清嵐覺得有些難以置信,迅速放下手裡的東西,話也不再多說一句,面色凝重的向正房快步走去。
正房院內燈火通明,人進進出出卻悄然無聲。
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氛瀰漫在院中。
清嵐剛一進屋,便看到胤禛負手而立,盯向榻的方向,渾身縈繞著仿若地獄而來的陰冷的氣息。
榻上的弘暉氣若游絲,氣息微弱地幾乎探查不到。
那拉氏頹然坐在床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再不復平日的雍容華貴。
李氏和隨後到來的武氏、鈕祜祿氏和耿氏大氣不敢出一聲。
太醫們哆哆嗦嗦地小聲商量,連連搖頭歎氣。
清嵐「看」了弘暉的身體,腦內滲進大量的血,內臟也有破損的地方,身體已然敗壞,縱然是大羅神仙也無力回天。額頭上一抹血跡,看得人觸目驚心。
「阿瑪……額娘……」極度虛弱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慌。
那拉氏騰地直起身,連連喊道:「弘暉醒了!太醫!太醫!」眼裡閃過一絲神采,也許……
太醫院的太醫全都被叫到貝勒府,劉致一上前把了脈,歎息一聲,不過是迴光返照。
那拉氏淒厲地哭喊出聲:「弘暉!」
「額娘……別哭……」弘暉一開口說話,便引來一陣劇咳,咳得冷白的臉色都泛起淡淡的暈紅,嘴角咳出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恍如桃花般妖艷觸目。
「額娘在!」那拉氏攥緊了弘暉的手,顫抖地伸出手擦了擦他唇角的血。
「阿瑪……」
胤禛渾身一顫,僵硬木然地走到床邊,緊攥的拳頭根根青筋分明,微微顫抖,一滴一滴血順著左手指尖滴到地上。
「弘暉是不是……要死了?」
「你這孩子瞎說什麼?」那拉氏哽咽地喝道,「太醫馬上就會治好你,額娘還要等著你長大……」泣不成聲。
「弘暉……不能再……孝順……」又是一串劇烈的咳嗽,那拉氏的袖子上也濺了點點殷紅。
「別說了……」那拉氏將弘暉冰涼的小手緊緊地貼在自己臉上,哀求道。
「阿瑪……弘暉……」聲音減低,幾不可聞。
貼在那拉氏臉上的小手瞬間失去了力氣。
「弘暉!」那拉氏撕心裂肺。
……
貝勒府上下掛上了白娟,這個新年,是在一陣低沉陰鬱的氣氛下渡過的。
胤禛除了進宮,便將自己關在書房一坐就是一整夜,燈也不點,渾身僵直冰冷,像極了一尊雕塑,誰人來也不見。
康熙知道後,深深地歎息一聲,體貼地讓他暫且不用上朝辦公。
京裡來往弔唁的人很多,那拉氏病倒了好幾回,只好由李氏和清嵐幫忙招待各個府裡的來人。
縱然事情很多,一切都在低迷而有條不紊地進行。
但胤禛卻是一連幾天不曾吃飯,送進去的飯熱了又熱,也沒有動過一下。
蘇培盛苦勸不下,便找來李氏,結果連門也沒進。
武氏送了一回,鈕祜祿氏和耿氏一起送過一回,都無功而返。
李氏無法,只好跟清嵐商量。
清嵐柳眉微蹙,想了一想,「姐姐不妨將二阿哥抱過去,讓二阿哥每日裡陪著爺用膳。怎麼說爺也得看在二阿哥的面上吃一點。」
李氏聞言眼睛一亮:「妹妹說的有理!」便忙忙地下去張羅。
現在府裡只剩下這一個寶貝疙瘩,李氏這些日子招待賓客也多了不少底氣。
胤禛卻並非像其他人認為的那樣沉浸於悲傷之中什麼事也沒做。
深夜裡,胤禛盯著地下跪著的人影,聲音嘶啞低沉:「查清楚了嗎?」
高斌忙道:「回主子,奴才還未用刑,那馬場的幾人就全招了。其中一個人是一個賭徒,欠了一大筆高利貸,一月前,曾有人找過他,幫他還了債務,還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有機會就在馬的身上動手腳。奴才就問那人,給你錢的人長什麼樣子,那人說天黑,戴著斗笠,他不知道。但他也留心了,那人的手背上有一條疤痕,還有,聲音有些蒼啞。」
胤禛沉默半晌,緩緩道:「接著去查!」
「喳!」
胤禛又道:「弘昀身邊再多派幾個人,一刻也不能放鬆!」
「喳!」高斌撤身退去。
弘暉喪葬之後,府裡表面恢復了正常,胤禛每日裡上朝,拚命辦公,晚上也甚少去後院。偶爾去一次,不是那拉氏那裡,便是在清嵐處。
那拉氏大病了一場,病好後,整個人愈發內斂深沉,氣息不似以前雍容明媚,面上多了幾分大徹大悟地低調。
胤禛對她也多了幾分複雜,想起她做過的事,便一陣厭惡,又想起弘暉,心下一痛,又將這份厭惡減淡了不少。
在清嵐這裡,常常是胤禛在說或在呆坐,清嵐在認真地聽或是等待。
白日裡,胤禛雖然從來不提弘暉的事,端地一如從前,彷彿已將此事放下,只是清嵐知道,他不過是將他深深放在心底,像腳底的石子一般,不明顯卻又咯得人時常隱隱發痛。
「弘暉一直很懂事,雖然爺常常罵他,可心裡還是很滿意……」聲音越來越低,胤禛偏過頭,聲音嘶啞。
「爺還說過,明年帶他去塞外,可惜……」
「若不是爺逼著他唸書習武,他也不會下學了後還去練習。」胤禛的聲音裡充滿苦澀的自責。
清嵐知道,胤禛對弘暉期待極深,縱然府裡以後還會有別的孩子,也絕對不會越過了他。胤禛本就對人冷淡,吝嗇於施捨感情,僅有的幾份其中一份就給了弘暉。越是這樣,失去的時候就越發讓人心痛。
「爺!」任誰失去至親的滋味都不會好過,清嵐看著眼前這人明顯消瘦又強自撐著的樣子,不由心下也一酸,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歎了口氣,只能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爺和福晉還可以再有一個,像大阿哥一樣……」
「不會再有了。」胤禛閉上眼,那拉氏調理了這麼多年,恐怕真的不能再生了。
清嵐不再多問,想起胤禛在弘暉殤逝的那天曾傷了手,便一根一根的掰開他緊攥的拳頭,胤禛也不反抗,由著她做。
過了這麼多天,掐出的傷口依然沒有長好,剛剛一用力,又滲出血來。
清嵐拿出金創藥和乾淨的白布,仔細地給他上藥,纏上幾圈白布。末了,將他的大手攤開,不讓他攥著。
胤禛感覺到清嵐在做什麼,嘴角動了動,「清嵐……」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讓人揪心的歎息。
清嵐一愣,胤禛很少叫她的名字,在人前常常是烏雅氏,暗下裡,卻也沒有多少時候用到。一股大力將她扯到懷裡,緊緊地抱住。
很單純的擁抱,只是想找一個慰藉。
透過輕薄的衣服,可以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熱度,若有若無地傳遞過來。
清嵐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由伸出雙手,亦環抱住他,在他的背上輕拍,一種名為心疼的感覺在心裡蔓延開來。
屋內燭花發出輕微的響聲,兩個人擁抱的身影沒有絲毫間隙。
府裡漸漸不再有人提及弘暉,彷彿這是一個忌諱。
但不久後的一天,胤禛將那拉氏、李氏和清嵐叫到書房,屏退所有下人,讓蘇培盛在門外守著,一頁紙在幾人手裡傳閱,紙的邊緣已經皺褶,似乎有人大力地捏過。
那拉氏看罷,紙飄到地上,雙目赤紅,滿是血絲的眼睛瞪著李氏,幾乎要將她吃掉。
李氏顫抖地撿起地上的紙,快速掃過,卻是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上面寫著何年何月何日,李府誰人收買了誰,謀害嫡子。
這一次,李氏不能再饒了。
胤禛盯著地下人,慢慢道:「將弘昀抱給……」
「不!爺……」李氏撲向前,淒厲地叫道,卻是聲息嘎然而止,昏了過去。
太醫檢查了之後,躬身道:「回貝勒爺,李主子這是有喜了!」
作者有話要說:請個假:明天要出門一趟,來不及碼完,後天繼續。




☆、托 孤

李氏的身孕來得恰是時候,救了她一命,又生出了許多變數。
那拉氏瞪著赤紅的雙眼,盯著李氏的肚子,喘息許久,又硬生生地將這股怨毒吞嚥下去,渾身卻如吞了烙鐵一般,灼燒得疼痛。
胤禛將李氏身邊的人清洗了一遍,又怕這一胎生出意外,便將她的院子封上,對外說是連日疲憊,身子嬌弱,需安心養胎,讓其她人無事不要去打擾。
不明底細的人均羨慕李氏的福氣,嫡子已去,府裡只剩下她的孩子,如今又懷上一個,這一輩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李氏從昏迷中忽地醒來,支起身子,滿頭大汗:「弘昀!」
旁邊一丫頭扶她起來:「李主子!」
「你是誰?落英呢!」
「回李主子,奴才小翠,以後就由奴才伺候李主子。落英被爺帶走了!」 小翠利利落落地說完,倒了杯水。
「弘昀呢?」
「二阿哥也被爺帶走了!」
「我要見爺!他不能將我的弘昀帶走!」李氏尖叫著,驚慌失措,胳膊揮動間,將小翠手裡的水打翻,杯子也掉在地上,碎了。熱水濺在兩人的手上,李氏卻絲毫感覺不到,慌忙就要下床,卻被被子纏著,險些掉下來。
小翠面不改色,忙上前扶住:「奴才伺候不周,請主子恕罪。主子懷有身孕,還望主子小心身體!」
李氏聞言身子一僵,緩緩地轉過頭來,難以置信:「我有了身孕?」
小翠點點頭:「是,太醫說有一個多月。請李主子為了孩子,好生安心養胎。」
算算時間,應該是在弘暉逝去之前,藉著弘昀,胤禛來過她這裡幾回。這一陣子,她忙於算計弘暉的事情,又不明顯,倒讓她沒有留意到身體的異常。
李氏撫摸著肚子,半晌,忽地嗤嗤笑起來,卻是比哭還難看。
攬玉軒。
「爺?」
胤禛的大手裡拉著一個小小的孩子,慢慢地走來。
「庶額娘!」弘昀耷拉著小臉,一臉委屈,撲到清嵐懷中:「庶額娘,弘昀想見額娘!」
清嵐的視線從弘昀移到胤禛身上:「爺,您這是?」
「你先照顧弘昀。」
「這不合規矩,也該是福晉照顧才是。」
胤禛偏過頭,看向院子裡蕭索乾枯的樹枝,淡淡道:「福晉這些日子身體不太好,還要管理家務,忙不過來。待到李氏將孩子生下來,再做打算。」
清嵐想了想,對跟著弘昀的婆子道:「你們先帶二阿哥進屋裡玩。」
弘昀很不情願,但被胤禛的眼睛一瞪,還是乖乖地進屋去了。
看院子裡下人都退去,清嵐正色道:「奴婢不明白爺的意思,還請爺明示。」
「爺想讓你以後撫養弘昀。」
胤禛轉過頭來,看向清嵐,她沒有想像中的欣喜若狂,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
清嵐見他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卻是眸色加深,內裡流轉著莫名的情緒,不由抿了抿嘴:「爺是打算怎麼處置李姐姐?」
「生下子嗣之後,纏綿病榻!」淡淡的口氣,彷彿說出口的不是一個人即將到來的命運。
清嵐微微低下頭,不置可否。
胤禛遲疑了一下:「你是否覺得爺對李氏太過無情?」
清嵐搖了搖頭,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原是她先錯了,才有這般下場。」只是可惜了幾個孩子:「那李姐姐肚子裡的孩子?」
「抱給福晉撫養。」胤禛顯然已經想好了。
「其實,若是弘昀也抱給福晉養,對他的身份會更好。」清嵐就事論事地說。
胤禛動了動唇角,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福晉畢竟害過弘昀……」 弘昀說小也不小了,焉知見了他不是一個心結,難以真心撫養。
清嵐心裡模糊的猜測一下明瞭,弘昀的天花,恐怕是那拉氏所為,胤禛也是左右為難。
清嵐望著胤禛的側臉,見他緊抿著嘴,卻是沒有表情,身形顯出與這寒冬一般的蕭瑟來。短短兩個月間,這人便消瘦了一圈,本就清的身體卻不顯薄弱,反倒透出一絲隱忍倔強。彷彿感覺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來注視她的目光,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清嵐將視線移開,見弘昀在屋子門口朝她擠眉弄眼,不由嘴角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夜裡,弘昀緊緊地抱住清嵐,委屈道:「庶額娘,為什麼弘昀不能見額娘?阿瑪也不讓弘昀見額娘?是不是弘昀做錯了什麼?」
清嵐蹲下/身子,扶上弘昀的肩膀,看著他的小臉皺成一團,不由扯了個笑容道:「二阿哥,你額娘懷了小弟弟,但她身體不好,所以需要安靜的調養。」
清嵐掃過李氏的肚子,是個男胎。但對於其他人來說,說弟弟比較吉利。
「額娘有了小弟弟?」弘昀注意力被提起:「弘昀想見弟弟!」
「當初二阿哥在你額娘的肚子裡呆了十個月才出來,所以,你的弟弟也得好幾個月後才能見到。」
弘昀失望,悶悶道:「那弘昀不是還要等好幾個月了?」
清嵐點點頭:「若是二阿哥想額娘了,可以寫在紙上,讓人帶過去,就像你親口跟你額娘說話一樣。」
弘昀眼睛一亮,拍手道:「弘昀這就去寫!」
弘昀費力地爬上椅子,拿起毛筆,蘸了墨,朝清嵐咧嘴一笑,笨拙卻又認真的一筆一畫寫著。
清嵐不會像其他女人一樣刻意地阻止弘昀與李氏接觸,不然反而會適得其反,惹得弘昀的反感與牴觸。這個孩子的赤子之心,讓她心疼。
弘昀歪歪扭扭的信先是到了胤禛手裡,胤禛長歎一聲,又轉給李氏。
李氏看了信,一陣哭,一陣笑,抹了抹眼淚,提筆給弘昀寫回信。
日子就這樣過去,康熙四十四年的二月初九日,第五次南巡,康熙帶上了胤礽和胤祥;五月二十四日,巡幸塞外,帶走了胤褆、胤礽、胤祥、胤禺、胤祿和胤禮,兩次胤禛都沒有隨駕,留京協理政事。
李氏的肚子也愈發沉重起來,太醫診過之後,確認是個小阿哥。那拉氏連月來心底深處的陰霾終是露出一絲霽色。沒有個兒子靠身,她這個嫡福晉之位不過是個擺設,貝勒府最終還是會落到另一個女人手中。她儘管恨極了李氏,但這孩子若是自小養大,她自會讓他只認她為額娘。
八月裡,過了六歲生辰,弘昀也到了去上書房的年紀。
胤禛生恐弘暉的事情再次發生,命人加強了戒備,弘昀的一應吃穿用度,均由他的人精心安排。清嵐也每日裡用神識掃視一遍,看身邊有無腌臢的東西。
那拉氏這幾個月裡毫無動靜,安心唸經禮佛,等待李氏生產。但無人的時候,眼睛卻如孤狼一般幽幽地盯著李氏院子的方向。
宋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壓低了聲音道:「主子,算算日子,李主子快要生了。」
那拉氏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她終於要生了,也不枉我耐心等待了這麼多月。」轉過頭去:「都準備好了?」
宋嬤嬤會意道:「早準備上了。女人生孩子可如同在鬼門關前走一趟,誰人也查不出來。一旦孩子生下來,就……」做出一個狠厲的表情。
那拉氏點點頭,面目猙獰:「留著她,這個孩子終究還不完全算是我的。她害死了我的弘暉,我豈能饒過她!」過了一會兒,兀自冷笑幾下:「她與我鬥了這麼多年,我也忍了這麼多年,連孩子帶命都陪給了我,也不算冤!」
那拉氏瞧著那搖曳的燭光,怨毒的眸中閃過一絲苦澀,又陷入了沉思。
九月中旬的某一天,李氏感覺到陣痛襲來,終是要生了。
早已備好的接生嬤嬤和太醫立時忙碌起來,派人通知胤禛、福晉和各個主子,清冷的小院一下子擠滿了人。
胤禛聽說之後,頭從書本中抬起來,淡淡地說了句「小心照看」又繼續看書。
清嵐趕到的時候,李氏在裡屋叫得滲人,那拉氏在一旁有條不紊地安排。縱然下人端著熱水、乾淨的布巾進進出出,卻絲毫不見慌亂,井然有序。
武氏、鈕祜祿氏和耿氏少頃也趕過來,帶了幾分焦急的等待。
李氏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聽得人心驚膽戰。
武氏多少有些經驗,咬著嘴唇露出一絲羨慕;鈕祜祿氏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耿氏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不停的絞著手帕。
清嵐的神識探向房內,李氏面色慘白地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衣襟和頭髮,雙手如爪緊緊地抓著床褥,手背上根根青筋分明。肚子裡的孩子有些胎位不正,幾個接生嬤嬤滿頭大汗地忙碌。
一天過去了,眾人胡亂用了點飯,已至掌燈時分,李氏的叫聲漸漸低沉下去。
一個接生嬤嬤慌忙出來道:「福晉,李主子快支持不住了!」
那拉氏唸了一聲佛,道:「將德額娘上次賞賜的百年老參給妹妹含著。」便立時派人去取。
「福晉仁厚,是我們姐妹的福氣。」鈕祜祿氏笑道。
那拉氏但笑不語。
清嵐半垂眼簾,掩住眸中的思緒,若不是這個孩子會抱給那拉氏,她怎麼會這麼上心?
接生嬤嬤復又進去,裡屋又傳來李氏斷斷續續地叫聲。
弘昀下了學過來,緊緊地拽住清嵐的衣襟,癟了癟嘴巴,快要哭出來了。
又是兩個時辰過去,福晉沒有離去,眾人誰也不會先行離開。那拉氏連連探頭,顯出幾分焦慮。
胤禛的書房。
「爺,高斌有事來報。」蘇培盛進來道。
「讓他進來。」胤禛頭也不抬。
高斌進來後,聲調平穩道:「爺,探子發現福晉收買了一個接生嬤嬤,給她一副產後血崩的藥。」
胤禛抬起頭,半晌也不出聲,餘光睇見書桌上一方小小的硯台,那是弘暉生前的,捏緊了手裡的毛筆,似是需要幾分力氣,緩緩道:「你,不用管她!」
高斌面無異常,等候許久,再聽不到後面的片言隻語。
高斌出去後,胤禛卻是再也看不下去,心中無端躥起一股莫名的煩悶,丟下手裡的書,大步出了房門。
清嵐與眾人正在焦急地等待,見胤禛過來,不由一愣。
「爺!」眾人一福。
胤禛微一點頭,對那拉氏問道:「情況怎麼樣?」
「接生嬤嬤說,胎位不正,難產。」
胤禛看著裡屋的門,聽著慘烈的叫聲,緊抿薄唇,視線良久不曾移開。
時至三更,伴隨著李氏的一聲慘叫,嬰兒的啼哭聲終於響起。
「阿彌陀佛!」那拉氏雙手合十,鬆了口氣。
門開時,接生嬤嬤喜笑顏開地抱了一個襁褓出來:「恭喜貝勒爺、恭喜福晉,恭喜各位主子,是個健康的小阿哥!」抱到胤禛跟前,那拉氏亦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去看。
小小的嬰兒緊閉著眼睛,身子皺皺的,剛才嘹亮的啼哭轉為抽抽噎噎。
那拉氏展開一絲柔和的笑意:「這個孩子真可愛!」用手輕輕地逗他。
胤禛的表情亦和緩下來。
弘昀的視線也被那襁褓吸引,伸長了脖子惦著腳尖。
另一個接生嬤嬤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不好了,側福晉血崩了!」
還未待眾人反應過來,小翠又出來,福了一福:「爺,福晉,李主子怕是不行了,說想要見見爺、二阿哥、小阿哥和……」看了胤禛一眼:「烏雅庶福晉。」
那拉氏心中掀起一股不詳的預感,喝道:「產房不吉利,怎麼能讓爺和二阿哥進去?」
胤禛突然淡淡道:「無妨,裡面設個屏風就是了!」
胤禛用眼神止住了那拉氏將要說出口的話,眼睛幾無溫度瞟了她一眼,毫不猶豫地先行一步邁進裡屋。
那拉氏心神一震,後退一步。
清嵐看了那拉氏一眼,拉著弘昀,在她忐忑猜疑的目光中亦跟了進去。
接生嬤嬤抱著剛出生的小阿哥亦不知所措地進了屋。
屏風外,站著胤禛和弘昀;屏風內,清嵐抱著小阿哥坐在李氏身邊。屋裡下人應李氏的要求全部屏退。
屋裡滿是悶熱的血腥味,李氏臉色蒼白如紙,再不見以前半分的嬌艷明媚,見到清嵐手裡的嬰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手指顫巍巍地伸了伸:「妹妹來了……讓……讓我看看小阿哥!」
清嵐心下惻然,將小阿哥抱近了,貼近李氏的臉龐輕輕放下。
李氏連手也抬不起,微微用臉蹭了蹭小阿哥,露出滿足的笑容:「真好,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了……」眼淚沿著臉龐沒入頭髮中。
弘昀摀住嘴巴,抽抽嗒嗒地哭起來:「額娘!」
「弘昀,別哭……」李氏的聲音虛弱無力,勉強抬高:「以後……烏雅妹妹就是……你的額娘……你要像待我一樣……待她……」
「不!」弘昀哭喊出聲:「弘昀只要額娘!」
「弘昀……別鬧……」李氏喘息了幾下,對著清嵐,歉意地笑了笑:「我以前……做了許多……對不起妹妹的事,還望妹妹……看在我將死了……死了的份上,善待弘昀……」
清嵐握住李氏的手,勉強笑道:「李姐姐說什麼呢?你永遠都是弘昀的額娘,也是我的孩子。」
李氏放心的微微點點頭:「我……看了這麼多年,妹妹的為人……我還是……信得過的……」頭艱難地探向外面:「爺……」
「宛嫻。」胤禛的聲音有些沙啞。
「好久……沒聽到爺叫……妾身的……名字了……」李氏露出嬰兒般開心的笑顏:「妾身求爺……一件事……」
「你說!」
「求爺把小阿哥……也抱給烏雅妹妹……撫養……」
清嵐慢慢地看向李氏,表情凝滯。
良久,胤禛也不答話。
「爺……」李氏著急道。
「不行!」胤禛斷然拒絕:「福晉膝下無子,不可能越過福晉將孩子全部由烏雅氏撫養!」宮裡也會側目的。
「爺……聽妾身一言……」李氏閉了眼,積攢了幾分力氣,又睜開道:「福晉對妾身……恨之入骨……不可能善待……妾身的孩子……弘昀的天花……爺不是忘了……」
屏風外傳來弘昀小小的驚呼。
清嵐感覺到原本李氏抓住自己的虛弱無力的手漸漸的用了幾分勁,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又道出:「爺知道弘盼……是怎麼去的……妾身的孩子……不能都落在……落在福晉的……手裡……還有……武妹妹的小產……」
胤禛想起那個在自己眼皮底下下藥的事情,拳頭不由攥緊,厲聲道:「都是福晉做的?」
「是……」李氏道:「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妾身現在……不會跟爺撒謊……」
胤禛還是未鬆口。
李氏又道:「爺,你知道嗎?為什麼……為什麼……烏雅妹妹這麼多年……一無所出……是福晉……福晉在她身上……下了藥……妹妹再也不會……生育了……」
屏風外的呼吸驟然加重。
清嵐低下頭,偏過一邊。
李氏以為她在難過:「妹妹……別怪我現在……才告訴你……」又虛弱地笑了笑:「還有鈕祜祿妹妹……和耿……妹妹,她們……她們身上……也下了藥……所以……都難再……生出孩子……」
李氏這話言過其實,她也只是一個猜測,此時只是故意這般說得嚴重。
胤禛的表情慢慢地變得駭人:「這麼說爺的府裡不會再有孩子了?」
「是……」李氏虛弱地合了下眼睛:「這樣的福晉……爺不能將孩子……交給她……所以小阿哥……」艱難地開口,央求:「這是妾身臨終前……唯一的請求了……」
「阿瑪……」弘昀哽咽道。
胤禛深深喘了口氣,屋裡的空氣分外令人窒息:「你的要求,爺會考慮。」
李氏欣慰地笑了笑:「爺……一言九鼎……定不會讓……妾身……妾身……死不瞑目……」
李氏的身體猛然一挺,猝然倒了下去,合上了眼睛。
旁邊的小阿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哇哇的哭聲驟然響起,聽在耳中,格外的淒厲無助。
清嵐覺得眼睛酸澀澀的,心裡莫名的情緒蔓延開來,掌心緊握的手驀地一鬆,霍然下垂。
溫軟依舊。
生生死死。
眼前人的臉色雖然被折磨得蒼白,卻仍能看出生前的美貌。
旁邊的小阿哥閉著眼睛一直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弘昀突然從屏風後跑出來,撲在李氏身上:「額娘……」亦是嗚嗚的流淚。
……
胤禛靜默良久,方命人進來收拾。




☆、命 格

貝勒府又辦起了喪事,這回,是側福晉的葬禮。
小阿哥抱給誰,胤禛出來後也沒有說。
倒掉一個多年的仇敵,那拉氏的心裡絲毫沒有放鬆下來,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們在屋裡說了些什麼,一面辦理著喪事,一面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弘昀跪在靈堂裡,堅持守靈,半步不離,誰也勸不住,一張小臉又迅速瘦削下來。也不再嗚嗚大哭,只是默默地淌淚,更讓人看了心疼。
清嵐提了食盒走在夜間的路上。
九月裡的夜晚,已經有些微冷。走到靈堂前,層層白得刺眼的帳幔大開,一眼可以看到裡面。
弘昀跪在梓棺前,低著頭,挺直著身子。
清嵐歎了口氣:「弘昀!」
弘昀動了動,沒有回頭。
清嵐將食盒放下,蹲在他旁邊。「你想跪多久都不為過,我也不勸你,用過飯,你接著再跪吧。」
弘昀紅腫著眼睛轉過頭,眼淚止不住又淌下來,張了張嘴:「庶……額娘。」
「要是改不過來,就不用改了。」清嵐將食盒裡的飯菜端出,都是清粥素菜,卻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弘昀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弘昀低下頭,眼淚卻是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額娘很疼弘昀,以前每天晚上都哄著弘昀睡,我想額娘了……」
「額娘讓我好好唸書,我都沒有聽她的話,是不是我乖乖的,額娘就會回來了?」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清嵐。
六歲大的孩子,模糊地懂得生離死別,卻不能完全明白它的意義。
「如果你乖乖的,你額娘會很高興。」清嵐道:「如果你把自己的身體弄壞了,你額娘會著急的。」
「額娘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弘昀很是執著這個問題。
清嵐看著他,慢慢地點下頭。
弘昀扁扁嘴,眼裡又蓄滿了水光,撲到清嵐懷裡,哇哇大哭起來。
李氏臨死前說的話,胤禛並沒有全信。趁著那拉氏這幾天忙於喪事,胤禛派人將她的陪嫁丫頭入夏秘密地帶過來。
單純地審問,入夏的嘴很硬,直喊福晉是冤枉的。但刑房裡的刑具沒用過幾個,便全招了。
李氏說的,基本上都是真的,還有其他一些隱秘的,那拉氏這十幾年,做了許多手腳。府裡埋下的探子,入夏知道大半,也有不知道的。
入夏以為,自己這次定是活不成了,又熬不住疼痛,索性全招了。
但是府裡再不會有子嗣,胤禛很是耿耿於懷。
入夏卻說,福晉的藥雖然強烈,卻不絕對,調養個三年五載,想是能恢復正常。
胤禛方稍稍放下心來,又對入夏說,若是她能棄暗投明,埋在那拉氏身邊,及時給他匯報情況,或可饒過一命。
入夏嚥了嚥口水,心下升起一股希望,跟著福晉還是跟著爺,孰好孰壞,不用多想。人但凡能活著,誰也不想慘死,卻是連磕幾個響頭,說自己是那拉府的家生子,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在那拉府攥著。
這種小事,胤禛自是毫不費力。自此,入夏又回到那拉氏身邊服侍。
入夏來去不過一個時辰,打盹的時間,那拉氏毫無所查。至於身上用刑的傷口,皆在衣服的掩蓋之下。胤禛給了她上好的傷藥。
此後,胤禛又托了精通婦科的太醫給府裡眾人調養身體,這是後話。
接下來的事情,卻有些難辦。
那拉氏這些年做了這麼多事情,從弘盼、弘昀到武氏的小產,還有給府裡其他女人下藥,幾乎斷絕了他的子嗣,胤禛打心眼裡不想將自己的孩子再交給她撫養。若是兩個孩子都給清嵐,一個庶福晉,越過了福晉,顯然不合規矩,也太令人側目。
寵妾滅妻、後宅不寧,是忌諱,為康熙所不喜。
家醜不可外揚,胤禛又不可能跟別人解釋。
一時陷入為難之中。
小阿哥卻依然沒有人撫養,顯得可憐見的。
那拉氏旁敲側擊地催促了幾下,在胤禛毫無感情的眼神中,漸漸地噤聲,不敢再多問什麼。
武氏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沒有資格撫養孩子;鈕祜祿氏和耿氏身份也不夠,又入府時間短,倒也沒做什麼癡心妄想。
小阿哥的洗三,由於臨著李氏剛剛逝去,又是庶子,便沒有大辦;但滿月酒上,必然要指定額娘,不能再拖了。眼看日期臨近,胤禛不由有些焦躁。
這日縱馬在街上漫行,胤禛看到一處粗竹竿支起的算命的攤位,心下微微一動。
命格!
若是能夠證明那拉氏不適宜養育李氏的孩子,豈不是名正言順?
小阿哥的生辰八字,連帶府裡後院人眾人的生辰八字,忌諱衝撞,均早有記錄,並無動手腳的餘地。
胤禛自然不會去找那些江湖術士批命,也不會去愚蠢地收買什麼人。若是收買,事關皇家子嗣,到時候還要上報康熙,記入皇室譜牒,康熙豈能不嚴查?
胤禛一下想到了一個人,律宗高僧止安律師,康熙欽命的潭拓寺住持,他說的話,康熙自然會相信,而且他也不是能夠被收買的人。
潭拓寺,是皇家寺院,康熙曾多次造訪並留住數日,請他演算國運。
胤禛信佛,這些日子,府裡發生了很多事情,事事指向那拉氏,不免有些疑慮。只是,如果他算出那拉氏的命格很好,適宜養子,又該如何?
那麼那個時候,他也會放下心中所有的芥蒂,將小阿哥抱給她撫養。
一切都是為了子嗣。
胤禛懷著忐忑的心情去拜訪止安律師,但從寺裡從來的時候,卻是身心愉悅。
止安律師拿著那拉氏和清嵐兩人的生辰八字,又問了胤禛一些問題,觀了他的氣,算了許久,微微一笑,「恭喜四爺,身邊有貴人相伴。」
胤禛的視線在兩人的八字之間來回逡巡,手捏上扳指,無意識地轉動。
止安律師關於命理的話玄之又玄,但胤禛卻是聽明白了。
八旗秀女指婚之時,本就是算過生辰八字的,但命格一說,卻不是一生一成不變。那拉氏指給胤禛時,兩人八字相合,琴瑟和諧,原是佳偶天成。但卦象顯示,康熙四十三年是一個坎,若是不順,則以後不宜子嗣。
烏雅氏?清嵐,原本命格極其平庸普通,但康熙四十年後,隱有清貴之相。
康熙四十年,正是清嵐指給他的那一年,胤禛的心情無端大好,只是他素來冷淡慣了,旁人也看不出來。
但胤禛不知道,那一年,也正是清嵐來到這裡的時間。修真者本就是逆天改命,確實是一個轉折。
攬玉軒的書房。
清嵐在看書,弘昀下了學後在這裡溫習功課。
李氏生前透露的那些隱秘,再加上生母驟然離去,讓小小的孩子一夕之間彷彿長大了不少。此刻,他坐在書桌前,小身子挺得筆直,一筆一畫寫得很是認真。
寫了半晌,抬起頭來,眼睛透亮渾圓,似乎還能看見隱隱水光:「庶……額娘,是不是弘昀好好唸書了,額娘就會知道?」
弘昀一時半會還無法改口,並非不喜歡清嵐,而是一時對李氏的死難以釋懷。
清嵐笑了笑,「你額娘就在你的心中,你說她會不會知道?」
弘昀水潤潤的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忽地放下手中的筆,跑到清嵐跟前,撲到她懷裡:「庶額娘。」
「嗯?」將他軟軟的身子抱了個滿懷。
小腦袋悶在懷中蹭了蹭,少頃又抬起頭:「庶額娘不能像額娘一樣突然就離開了!」霸道地命令。
清嵐歎了口氣,她知道李氏的死對於年幼的弘昀來說,已經如陰影一般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
「好,庶額娘會一直陪著弘昀,直到弘昀不需要了,再離開。」
弘昀立時眉開眼笑,在清嵐懷裡蹭啊蹭,越發不肯撒手。
「你就是會嬌慣他!」冷冷的聲音。
弘昀猛地一哆嗦,哧溜地爬下清嵐的身子,乖乖一邊站好,低頭:「阿瑪!」
若是他抬頭,定然能看到胤禛眼裡的笑意。
「還不快去溫習功課?」
「是,阿瑪!」像小貓一樣,弘昀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到書桌前扎開了用功的架子,不時用烏溜溜的眼睛瞟向這邊。
清嵐抿嘴直樂。
胤禛嘴角微微上翹,心裡盈滿了淡淡的溫馨。
請封側福晉。
康熙聽說胤禛向宗人府請封清嵐為側福晉,並撫養兩個小阿哥的事情,提起了一絲興趣。兒子後院之事,於他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地小事,並不上心,封誰都無所謂,不過牽連到小阿哥的撫養問題,這個四兒子子嗣又一向稀少,兩個兒子都越過福晉抱給一個妾室撫養,有些太過,所以康熙想聽聽有什麼必須不可的原因。
胤禛便將止安律師的批命悉數說了出來。
康熙聽罷不置可否,只讓他先行退去。
康熙看著胤禛出去,狀似不經意道:「李德全,你說老四說的,可都是真的?」若是烏雅氏的命格真的很好,讓她撫養兩個小阿哥也無妨。至於那拉氏,倒是看走眼了。
李德全堆起滿面笑容,躬身道:「回皇上,奴才以為,若是皇上有疑慮,可派人去問問止安律師。」
「諒他也不敢說謊!罷了。」康熙拿起一本折子,不再談及此事。
小阿哥的滿月酒上,賜名下來,康熙賜名為弘時,排行第三,記在清嵐名下,一同到來的還有清嵐升為側福晉的旨意。




☆、離 間

滿月酒後,在眾人嫉羨交加的目光中,清嵐將弘時抱回了攬玉軒。
「太好了,額娘,弟弟又和我們在一起了!」弘昀拍著手,蹦跳地圍著弘時轉。
滿月酒前,胤禛曾要求弘昀按規矩在場面上改口,得叫清嵐額娘,弘昀別彆扭扭地叫了幾聲,慢慢地也叫順了。他也不是一點也不通事務,遲早也會改口。
弘昀趴在搖床邊上,頭往裡看:「弟弟怎麼這麼小?」手比劃了一下,嘟了嘟嘴:「我怎麼和弟弟玩啊!」
弘時今日被眾人看了一天,此時睡得正香,眼睛閉得緊緊的,小拳頭攥著,嘴裡還可愛地吐著泡泡。
清嵐看著,心裡便軟了起來,摸了摸弘昀的腦袋,笑瞇瞇的誘拐:「弘昀想和弟弟玩?」
「嗯。」用力點點頭。
「以後你弟弟還要學習說話、走路,再大一點還要像你一樣唸書識字,哪裡有時候跟你玩?」
「那……」弘昀的眉毛眼睛糾結成一團,撓了撓頭:「以後我教弟弟說話、走路、唸書好不好?」
「當然可以,以後額娘就和你一起帶小弘時了。」
「好。」挺了挺胸膛。
看了一會兒,又興致勃勃道:「額娘,我們給弟弟起個小名吧!」
清嵐瞧著弘昀躍躍欲試的樣子:「弘昀是不是想好了?」
弘昀眼珠子一轉,聲音嘹亮:「桂花糕!」他最愛吃了,可見對弟弟的喜愛。
清嵐拿杯子的手一頓,差點掉了下去。「若是你阿瑪同意,我也沒意見。」
「胡鬧!」胤禛聽說後,對著弘昀虎了臉:「怎麼能叫這個名字?」
弘昀扁扁嘴,怯生生地往清嵐背後一站。
胤禛氣不打一處來,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找擋箭牌了。
弘昀拽了拽清嵐的衣襟,探出個小腦袋:「你看阿瑪……」
清嵐莞爾一笑:「奴婢也覺得這個小名很好,很討喜。反正也是在家裡叫一下,出了門,別人也不知道。」
弘昀在後面大力點頭。
從此,被弘時耿耿於懷了一輩子的小名便定了下來。
福晉的正房。
那拉氏剛一進院子,臉上擺了一天的笑容立時維持不住,臉色陰沉難看至極,進門的時候,腳步一踉蹌,險些跌倒,旁邊的丫頭忙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那拉氏將自己關在屋裡一夜,沒有點燈,也沒有人守夜伺候,沒有任何動靜。
胤禛認為,那拉氏會對攬玉軒下手,暗下裡加強了戒備,攬玉軒裡都是他親自挑的人,弘昀跟進跟出的,亦是他培養的侍衛。
側福晉,可以有自己的小廚房,想要從膳食上動手腳,也無從下手。
裡裡外外佈置得如鐵桶一般。
那拉氏知道後,心在滴血,養護了多年的指甲一根一根地磕在桌子上,被崴斷,手心裡攥出深深地痕跡。撲倒在宋嬤嬤懷中:「嬤嬤,我心裡難受啊!我的弘暉不在了,爺卻這麼護著那個女人,我今後可怎麼辦?我一點後路也沒有了!」
宋嬤嬤何曾見過那拉氏這般傷心失態過,從小奶大的孩子,心裡已經當成了半個女兒,撫摸著她的頭:「主子,以後的日子還長著,你要忍耐下去,以後怎麼樣,還未可知。你萬不能先放棄了!沒有了李主子的孩子,還有其她人的孩子呀!」
那拉氏慢慢抬起頭,看向宋嬤嬤,臉上滿是淚痕。
宋嬤嬤用自己也深信不疑的口氣道:「她們不過是格格,哪裡有資格撫養孩子?若是誕下一個半個,還不是主子的?」
那拉氏看了一會兒,深深地點下頭。
在宋嬤嬤懷中痛哭了一場,發洩之後,抹乾眼淚,那拉氏的氣息越發深沉圓厚,日日念佛,臉上溫和的笑容似乎從來不曾改變。
這日,鈕祜祿氏照常拉了耿氏來福晉處坐坐,聊了些家常,順帶聊起宗室間的一些逸聞趣事,說起子嗣來,摸了摸肚子,歎了口氣:「不知道奴婢什麼時候能有福氣養育爺的孩子,哪怕是個小格格也好,小格格貼心。烏雅姐姐的福氣,奴婢真是想也想不來的。」
她的心裡自然也是有極深苦澀與嫉妒,清嵐不就是比她早來了三年嗎,憑什麼就趕上了?胤禛對她雖然比對耿氏要好一些,可也是一個月不見一回的,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懷上?
「你們都還年輕,不用擔心,日子長著呢!」那拉氏笑得溫婉:「太醫不是在給你們調養身體?可見爺對你們是上心的。」
那拉氏低垂眼簾,目光瞟過指甲套上紋著的大紅的牡丹花,紅艷艷的像血的顏色,遮住了斷掉的指甲。胤禛沒有將弘時抱給她養,反而前幾日,請了幾個婦科太醫當著她的面吩咐她協助照顧一下府裡眾人,不得有差錯,儼然是察覺到了她給後院女人下藥的事,給她的警告。李氏在臨死前定然給她上了不少眼藥,可這些都沒有真憑實據,爺怎麼就信了?
不過,現在她倒真心希望她們的身體快些調養好。
鈕祜祿氏又露出羨慕的神色:「說起來李姐姐也確實不幸,聽說以前也是懷過三個孩子,怎麼這一次就突然血崩了,不然也不會狠心撒手離去,將孩子留給烏雅姐姐。」扭過頭,對耿氏道:「你說是吧,耿妹妹!」
「哦……」耿氏一直默默地坐著,突然見話題引到自己身上,忙應道:「是啊!」
那拉氏微笑地聽著,笑容分毫不減,卻驀地精光一閃,覺得這話品著有些味道。李氏一死,烏雅氏這次得利最大,那麼李氏的死,嫌疑最大的豈不是她?那拉氏因深知此事的根由,根本不曾這麼想過。其實,若不是她身處其中,早又怎能不會好好利用一番?
那拉氏意味深長地看了鈕祜祿氏一眼,不知道她是無心的還是有意這麼說。
鈕祜祿氏卻是柔柔地笑著,似乎只是平常這麼一感慨,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
鈕祜祿氏又隨意閒聊了一陣,走後,那拉氏默默想了又想,覺得此事大有文章可做,動作好了亦有翻身的可能。可是李氏臨死前,胤禛看她的那一眼,又讓她有些不安,又遲疑了。
會不會是胤禛發現了什麼?
那拉氏無意識地絞著手帕,不會的,應該只是懷疑,要說謀害李氏,清嵐的嫌疑豈不是更大?若是她能夠造成既定事實,胤禛必得堵住悠悠之口,弘昀與弘時必然不可能再讓清嵐撫養,這個誘惑太大了!
那拉氏終是動心,叫了宋嬤嬤與入夏,低聲吩咐下去。
「你是說,福晉派人將那個接生嬤嬤滅口,又要你們交待府裡的探子,散播李氏是烏雅氏害死的謠言?」胤禛突然覺得這事荒謬可笑至極。李氏的死,那拉氏難道不是知道的最清楚的嗎?現在竟能厚顏利用這一點,胤禛對那拉氏已經無話可說了。
「是。」入夏深深低了頭,跪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胤禛的下一步指示,她也不敢抬頭去看。
胤禛卻在沉思。
那拉氏這一招,雖然無恥,卻能達到極佳的效果。若不是他也知道真相,一則必會懷疑清嵐心懷叵測,謀害李氏,去母留子;二則也離間了清嵐與弘昀的感情,乃至弘時長大之後,也會與清嵐心有芥蒂。這樣一來,他可能就將孩子從清嵐身邊抱走,給那拉氏撫養。
那拉氏端地打得好主意!
胤禛冷笑,看著地下跪著的入夏,思忖著處理的方法。
若是阻止了入夏,這個棋子便有暴露的可能,而且宋嬤嬤那一邊卻還是阻止不了,若是不阻止,必然會傷害到清嵐與弘昀。
胤禛思忖良久,淡淡道:「你先回去,此事爺自有主張。」
「是。」入夏應道,悄悄地退去。
胤禛又密召高斌過來吩咐了幾句。
福晉的正房。
宋嬤嬤面色凝重地進來,在那拉氏身邊低聲匯報。
那拉氏大驚:「你說什麼?你派的人到那個接生嬤嬤那裡,人卻已經不見了!」絞緊了手帕,莫不是?
宋嬤嬤將那拉氏的隱憂說出:「主子,是不是爺覺察到了什麼?」
那拉氏緊皺眉頭,人很有可能已經落在爺的手裡。
入夏進言道:「主子,萬事小心啊!爺的人,咱們不知道在哪裡。爺現在沒有明著跟主子說,說明對主子還念著舊情。主子最要緊的還是先挽回爺,再做其他打算呀!」
那拉氏穩了穩心神,入夏說得沒錯,即便爺知道了李氏的死與她有關,但李氏害死弘暉,死有餘辜,她不過是為弘暉報仇,爺不會因此對她怎麼樣。不過,突然想起什麼,忙道:「散播謠言的事,就此作罷,讓咱們的人先按兵不動,這一陣子……」不甘心道:「先別出手了。」
「是。」宋嬤嬤和入夏應道。
這日下了學,弘昀又從胤禛的書房出來,向攬玉軒走去,紅撲撲的小臉上一抹喜意。方才胤禛抽查了他的功課,進步很大,一向不苟言笑的胤禛也誇了一句,讓他很是受寵若驚。
時間不早了,怕清嵐擔心,弘昀加快了腳步。
傍晚的梅園,夕陽斜斜地照在枝椏上,如同綻開了淺金色的梅花。園子裡人不多,只有他和身後跟著的幾個嬤嬤和侍衛,寥寥幾個下人來來去去。繞過錯落有致的假山,卻聽得右前方傳來一陣唏索聲和低語,正向這邊慢慢地靠過來,停下,卻是兩個丫頭在竊竊私語。
聲音聽得不甚真切,卻有那麼一兩個詞飄到耳朵裡,「李主子」、「難產」等,立時引起了弘昀的注意。
弘昀朝後面跟著的人悄悄地「噓」了一聲,躡手躡腳地上前,將腦袋靠了過去。
「你現在裡做得如何,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還能怎麼樣?樹倒猢猻散,還有誰能顧著我們。要是李主子還在就好了。」
「快別這麼說!」頓了一下:「今時不同往日,李主子沒的蹊蹺,讓人聽了怕是會招來麻煩!」
「還會有什麼麻煩!」忿忿的聲音傳來,微微揚高了些,「李主子那麼好的人,又不是第一胎,怎麼可能會血崩?還不是有人做了手腳?」
沉默了一會兒。「她真是好手段,不但害了李主子,還能白白抱養兩個小阿哥……」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聽不大見了。
弘昀如同被人用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手腳慢慢地變得冰冷僵直,直到站到麻木。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耳邊一時萬籟俱寂,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他沒有覺察到那兩個搬弄唇舌的丫頭被人捂了嘴拖下去,他也沒有聽到嬤嬤在他耳邊大聲地喊叫。
他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醒,恍過神來時,眼前是清嵐擔憂的面容。
「弘昀你怎麼了?」
弘昀呆呆地看著清嵐,睜大了黑亮亮的眼睛,慢慢地蓄滿了淚水,沒有像以前那樣撲到她懷裡。
清嵐將疑問的眼神投向旁邊的嬤嬤。
一個嬤嬤忙一五一十地將方纔聽到的說了一遍。
清嵐聽罷深深地看了弘昀一眼,轉身就走。若是她現在急著向弘昀解釋,必然會遭到他的質疑或抗拒,倒不如讓他自己冷靜下來的好。
弘昀扁了扁嘴,覺得很是委屈,抽了抽鼻子,見沒有人理他,只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到了屋裡,清嵐兀自忙她的,也不理弘昀,把他諒在一邊。
弘昀坐也不敢坐,委委屈屈地站著。
等了一陣,在弘昀泫然欲泣的小臉快要掛不住時,清嵐對跟著弘昀的嬤嬤道:「你再將方纔聽到的說一遍。」
「是,主子。」那嬤嬤又重複了一遍。
再聽一回時,弘昀的感觸不似方纔那般強烈,倒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來,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額娘!」軟軟地叫道。
清嵐望著他,淡淡道:「在你的必經之路上,恰巧有那麼兩個人在談論府中的秘密,又恰巧讓你聽到了,他們不說別人的秘密,恰巧說的就是你額娘的事情。然後,你這個笨蛋就信了。」
「弘昀沒有!」弘昀此時也回過味來,扁著嘴巴大聲說。
清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弘昀小小地心虛了一下,扭扭捏捏地上前,拉了清嵐的衣襟,左右搖搖。
胤禛這時得了信邁步進來,他方才在書房已經聽侍衛稟報過,看到這種情況,怎麼能不明白。
黑著臉,恨鐵不成鋼,聲調也嚴厲起來:「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你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這麼容易就被人挑撥利用,看來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剛才還誇過你,竟然是看錯了,倒還不如跟你弟弟一樣,還讓人省心一些……」
清嵐見胤禛居然把弘昀比作剛滿月的嬰兒,連嬰兒也不如,又是無奈又是沒好氣,默默地轉過頭,想笑又不能笑。
胤禛罵了一陣,還沒有停下的趨勢,弘昀的頭越來越低,幾乎要垂到地上了。
清嵐忍住笑,給胤禛倒了杯水:「爺先潤潤,一會兒接著再罵!」
胤禛橫了她一眼,語塞,罵不下去了,轉身找了椅子坐下。
清嵐上前,將杯子放下,福了個身子,笑道:「奴婢還多謝爺相信奴婢!」
胤禛道:「這事本就與你無關。」又向蘇培盛:「將剛才嚼舌的那兩個丫頭帶過去問清楚!」
「喳!」蘇培盛躬身下去。
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桌面,胤禛在思忖。
那拉氏那邊,他已經警告過了,誰知還有人故意在弘昀面前散佈謠言。是那拉氏賊心不死,還是另外有人興風作浪?那拉氏之前還想作怪,現在就逮了個現行,讓人不疑心到她都難。入夏並未匯報,想必不是她做的。
不過,即便不是她做的,也有可能是她暗示其她人……
弘昀低著頭,眼睛左右瞄瞄,腳步一點一點地蹭到清嵐背後,藏好,胤禛抬頭看見,不由嘴角一抽,還是維持住了嚴父的形象。
蘇培盛過會兒進來,道:「回爺,問出來了,那兩個丫頭是耿主子院內的人,她們也供認不諱,是耿主子指使的。」
「耿氏?」胤禛想起那個沉默寡言,膽小謙恭的人,有些不大相信,難道是那拉氏暗示的耿氏?
「耿氏?」清嵐也很意外。
胤禛瞇了瞇眼睛:「將她們交給福晉,告訴福晉,若是她管不好院子,就不用再管了!」




☆、酸 棗

胤禛不在的時候,清嵐將弘昀叫到跟前,思忖著如何開口。
這件事雖然證實了是有人暗下裡興風作浪,挑撥離間,弘昀在一邊也看得清楚,可難保不在他的心裡埋下一根刺。他日若是再有人在他跟前嚼舌根,豈不生出許多隱患?
清嵐還未開口,弘昀便趕緊道:「額娘,是弘昀錯了,弘昀不該輕信他人!」
「弘昀,難道你聽了這樣的話,心裡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心?」清嵐直接將話道出。
弘昀愣了一下,低下了頭。
清嵐淡淡道:「你平日裡在上書房也經歷了不少,我並沒有把你當成一個不喑世事的小孩子,你自己想想,其他人的府上,你們小阿哥之間,是不是也有許多這樣那樣的事情?」
弘昀慢慢地點點頭。
在上書房讀書的皇子,多是年幼的小阿哥,也有一些到了年齡的皇孫,還有旁支的宗親伴讀。人一多,難免就複雜起來。小阿哥之間也有拉幫結派、相互交好的,嫡子與庶子之間,也不是一團和氣。誰的背景深厚,誰的母家在朝中說的上話,孩子們自然也會分個三六九等,踩高捧低,人小鬼大。每日裡大事沒有,小事不斷。孩子之間的紛爭,大人自然不可能插手,何況,這也是磨煉他們的一個過程。
弘昀在上書房,雖不算拔尖,可因著胤禛管理戶部,在朝中有一定份量,又是太子一派,雖是庶子,母家不顯,可也是貝勒府唯二的兩個子嗣之一,又是長子,也無人明著欺負與他,但暗下裡絆子肯定不少。但他見人笑嘻嘻的,頗為嬌憨討喜,在上書房也算是混得游刃有餘。正因此,清嵐也沒有小看了這些小鬼的心思。還有李氏臨終前,說了那麼多隱秘,毫不避諱弘昀,他的天花,是那拉氏造成的,經歷了那段痛苦的日子,弘昀不可能再像他的年齡一般單純。
平常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正是在父母膝下撒嬌的時候,可皇家的孩子,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心眼。
清嵐看著弘昀些微彆扭又委屈的樣子,不由無奈一歎。
「所以你也應該學會判斷,別人嘴裡的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你又不是沒經歷過,事情的表象,完全可以掩蓋住真實,若你沒有能力分辨,那麼我趁早也別對你抱有任何期望,反正我這裡也不是養不了一個閒人!」
清嵐從沒有說過這樣的重話,弘昀慌了,一把抱住清嵐:「額娘,是弘昀錯了,弘昀不該懷疑額娘!」
「這次是有兩個人這麼說,下次若是又有人在你耳邊搬弄唇舌,三人成虎,你能保證不會疑心嗎?」
弘昀大力點頭。
清嵐不置可否。
「在你額娘懷弘時的時候,你就已經抱到我這裡了。當時你阿瑪曾說過,你以後就交給我撫養,弘時會抱給福晉撫養,這些,你可以去問問你阿瑪我有沒有騙你。所以,當時我不會圖謀弘時,也沒有害你額娘的理由。這個,其她人不知道,所以才會編排出來。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這個理?」那拉氏知道,但她絕對不會說出去。
弘昀瞪大了眼睛認真地聽著,聞言點點頭。
「至於後來你阿瑪決定把弘時抱到我這裡,那也是你額娘出事之後一個月的事情,我又怎麼能未卜先知,先行去害你額娘?難不成,我還為了福晉去害你額娘嗎?」
弘昀扯扯嘴角,想笑又沒笑。
清嵐不會告訴弘昀是那拉氏害死的李氏,一則她沒有證據,二則調唆庶子對嫡母的憎恨,對弘昀來說不是好事,也是大家族的忌諱。這件事,也只能由胤禛決定並親口告訴弘昀。
清嵐又道:「你即便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額娘對你的一片心,也要相信你阿瑪的決定。他們怎麼可能把你和弘時交給一個心懷不軌的人?」
弘昀黑白分明的眼裡慢慢的蓄滿了淚水。「額娘!」摀住嘴,不讓自己大哭出聲,他想起了李氏。
「你額娘臨終前的托付,我必會好好待你和弘時。可若是你們心存芥蒂,我又有什麼意思?」清嵐喟歎道。
「額娘!」弘昀撲到清嵐懷裡,嗚嗚哭起來。
「以後的閒言碎語不可能消失,不管是這件事,還是其他的事情,你也要分析一下你該相信誰,若是一味輕信,只會讓關心你的人傷心失望,才是真正中了他們的圈套。」
弘昀在清嵐懷裡用力點頭。
福晉的正房。
那拉氏望著地下跪著的兩個瑟瑟發抖的丫頭,心裡不由一陣氣堵。
胤禛剛剛警告過她,接生嬤嬤落在他的手裡,便有這兩個丫頭鬧出事來,若是鬧大了,萬一胤禛將這事的真相抖出來,她豈不是在府裡再也無臉面立足?耿氏若想整清嵐,也別挑這件事!
那拉氏全然忘了,當初她也想這樣做過。
咬牙:「將這兩個賤婢狠狠掌嘴一百,當著全府的下人,以儆傚尤,再發配到雜役那裡!耿氏,罰俸一年,禁足半年!」
無視兩個丫頭哭天抹淚地叫喊,那拉氏揉了揉生疼的腦袋,揮揮手,示意把她們拖下去。
耿氏接到福晉處來的人宣佈的懲罰,差點哭出來:「奴婢……奴婢……什麼也沒做……奴婢是冤枉的……」
可是人證供認不諱,沒有人在意她的呼叫。
胤禛聽說了那拉氏的處罰,暗自點了下頭,這下府裡不敢再有人亂嚼舌根了。那拉氏管家還是有一套的。
這日晚膳後,弘時被奶嬤嬤哄著睡了,清嵐帶著弘昀散步消食。
那拉氏迎面過來,腳步匆匆,似是剛剛去辦了什麼事。
「福晉!」清嵐福道。
「妹妹!」那拉氏停下,點了點頭,笑容可掬。
「嫡額娘!」弘昀不情不願地行了禮。
那拉氏慈愛地摸上弘昀的腦袋,笑道:「聽爺說二阿哥現在長進了不少……」話語嘎然而止。
弘昀偏過腦袋,錯過那拉氏的手。
那拉氏手頓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面不改色地笑道:「姐姐還有事,先行一步。」
「送福晉!」
望著那拉氏漸漸行遠,寶絮疑惑道:「福晉剛剛過來的方向,好像通向芳辰苑。」
芳辰苑是宋氏的院子。
清嵐笑了笑:「這麼多年,確實再大的錯誤也該出來了。」便不再提她。
弘昀笑嘻嘻地挽住清嵐的胳膊,清嵐瞪了他一眼:「剛剛你對福晉是怎麼了,這麼不恭敬?」
弘昀彆扭了一下,帶了幾分撒嬌的口氣:「額娘——」
回攬玉軒的路上,清嵐默默無話。
弘昀自覺做錯了什麼,嘟了嘟嘴,悻悻地跟在後面。
進了屋。
「額娘——」拉長了聲音,小身子蹭過去,帶了一絲討好。
「二阿哥現在長進了!」清嵐似笑非笑。
弘昀低了頭,絞著手:「弘昀不是故意對嫡額娘不敬。」
以前李氏就常常在他耳邊念叨那拉氏如何如何,讓年幼的他一直對那拉氏沒有好感。而且她也害得自己大病了一場,弘昀小小的心裡很記仇,一直耿耿於懷。
「那就是有意的?」
「呃……」弘昀呆愣了一下。
清嵐笑了笑:「我記得二阿哥很喜歡吃那個酸棗,寶絮,給二阿哥拿一些過來。」
「別,寶絮姑姑,別去!額娘,弘昀錯了!」弘昀哀嚎,撲到清嵐身上,身子扭的像麻花一般。
弘昀犯了錯,清嵐不會打不會罵,可是會讓他吃他最討厭的酸酸的東西。那個酸棗,能酸死個人,弘昀每次都吃得一臉痛苦,發誓再也不接觸這樣的東西。
「老規矩,五顆!」清嵐笑瞇瞇道。
「四顆!」弘昀討價還價。
「那就六顆。」
「額娘……」控訴。
「七顆!」
「吃就吃吧。」弘昀垂頭喪氣,痛苦地捂著腦袋,看著寶絮手裡拿著的精緻的碟子,上面是他深惡痛絕地酸棗。
捏起一個,閉了眼,迅速往嘴裡送。
「嘶。」好酸!弘昀委屈兮兮,一張小臉霎時變成了一個有褶的包子。
「一,對嫡母不敬;二、做事不考慮後果,輕易得罪人;三,不能自制,任由自己的負面情緒滋長;四,不能掩飾自己的情緒,喜怒形於色,」清嵐一一數著,又笑瞇瞇道:「如果二阿哥吃著酸棗也能露出像你吃桂花糕一般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來,才算修煉到圓滿了。」
弘昀眼淚汪汪:「額娘!」
「來,笑一個!」
弘昀含著棗,笑得比哭還難看。
「沒有關係!」清嵐大度道:「額娘盼著弘昀以後多犯些錯誤,才有機會練習。」
胤禛收回將要邁進屋的腳步,在門外默默地看著,不由摸了下鼻子。還是別罵他了,這孩子,也不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明日開組會,肯定碼不完了,請假一天,週二再見




☆、偶 遇

康熙四十五年的春節,清嵐也有資格進宮請安,參加家宴。
德妃對清嵐愈發滿意。最早不過是可有可無地放在老四府中,並沒有指望她能有多大的造化,清嵐對她也不甚慇勤,誰知竟能到了如今的程度,也讓德妃覺得,四貝勒府的未來,很有可能落在她們烏雅家手裡;胤禛對她這個額娘,心裡還是尊重的。更兼之前些年救過十四,可見還是有些顧念的,因而對胤禛也帶了幾分和顏悅色。
胤禛對德妃的想法心知肚明,也知道清嵐並不是那種與德妃聯合算計籌謀之人。這麼多年來,別說清嵐從沒有主動和德妃聯繫過,連清嵐的阿瑪也從沒有和德妃的娘家來往過。便也沒有點破,話雖仍不多,和德妃也頗為母慈子孝了一番。
十四自從那年在塞外被胤禛救過一回,雖沒有達到兄友弟恭的程度,除了政事,私下裡卻也不再事事與胤禛搗亂作對。
宮中的家宴之後,回到府中,次日亦有一場小小的家宴。
酒過三巡,說了幾回玩笑,倒也氣氛融融。
那拉氏便趁機笑道:「妾身還要回爺一件事。前些日子,芳辰苑的宋妹妹身子有些不適,妾身招太醫看過,已經大好了。」
胤禛面色有些淡淡,並不開口。
那拉氏又笑道:「宋妹妹已經幽禁了四年,妾身以為對她的懲罰已經夠了。何況她是第一個陪爺的人,曾為爺誕下過一個小格格,還求爺看在小格格的份上,寬恕她吧!」
那拉氏瞧了瞧胤禛的臉色,轉身笑道:「當時還是因為烏雅妹妹和武妹妹的事情,不知道兩位妹妹如今可還原諒了宋妹妹?」
清嵐笑道:「全聽爺和福晉的安排。」
武氏面有不忿,卻又故作大度:「宋姐姐也不容易。」
胤禛放下筷子,可有可無道:「既然這樣,就解禁吧!」
宋氏的院子。
小院裡簡陋單調,以前茂盛的草木如今隨意地種在那裡,稀疏乾枯,彷彿將死,顯然很久都沒有專門的人在照料。
那拉氏進了屋,屏退下人,又將宋嬤嬤和入夏留在門外,可見是有一番私話要聊。
「如今,只有福晉肯來看奴婢了。」宋氏無限寥落,顯得有些心灰意冷。
「爺已將你解禁,你可有什麼打算?」那拉氏單刀直入。
「解禁與否又有什麼區別?爺也不會來奴婢這裡。」
那拉氏瞟了一眼正屋的佛像,「你念佛念了四年,不會真的要念到出家吧?」面帶一絲嗤笑:「你就甘心以後就這樣?」
宋氏默默無語。
那拉氏視線微垂,掩住心下的不屑。宋氏二十九年跟了胤禛,熬到如今還是一個格格,比起另一個格格出身的,真是天壤之別,心機是有,可也沒有什麼大的氣魄,若不是她實在無人可用了,又怎會想到宋氏?
那拉氏也懶得廢話,從袖中取出一包藥放在桌上:「這藥能促使女子懷孕,若是服下幾天之內行房,必能增加懷孕的可能。」
宋氏抬起頭,目光微閃。
「本福晉也和你直說了,若是你的孩子能跟了本福晉,日後前途必不可限量,如何選擇,你自己好好想想。」那拉氏意味深長地看了意動的宋氏一眼,起身離開。
她相信宋氏會接受的。
宋氏以前院子裡的下人,早已換了一遍,其他院裡早年埋下的探子,經過了這四年,又有幾個人是終於她的。現在的宋氏,像一隻沒了爪子的狸貓,除了依靠她,還能依靠誰?何況她又許了她的孩子一個前程,換作誰,都會同意的。
那拉氏走後,宋氏望著桌上的那包藥,看了良久。
年下裡,各府之間來往頻繁,女眷之間聚會頗多,那拉氏總是有意無意地阻止清嵐參加這樣的聚會。清嵐也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不曾在意這些。
上元節,那拉氏領著闔府眾人去潭拓寺上香,胤禛因約好和止安律師探討佛法,下了朝亦一同過去。
馬車晃晃悠悠地到了寺裡,眾女眷紛紛從馬車裡出來。胤禛徑直去了止安律師的禪房。
清嵐拉著弘昀,抬頭看見寺門上掛著「敕建岫雲禪寺」的字樣,是康熙三十六年親筆題寫的寺額,但人們一般還是習慣地稱為「潭拓寺」。
眾人整理衣飾,肅然斂容,在一僧人的引領下,依次進入各個殿,恭敬地跪拜。
面色莊嚴肅穆,唇邊默默有語,雙手合十,虔誠的神色襯得眾人也似乎神聖起來,彷彿心底如這佛像一般悲憫慈懷。
拜過之後,大家用過寺裡的齋菜,又被領到客房,稍事歇息。
下午,那拉氏碰到幾個其他府的福晉,熱情地攀談起來。弘昀早已不耐,拉了拉清嵐的衣襟。清嵐莞爾一笑,同那拉氏稟報一聲,便帶了弘昀去後山遊玩。那拉氏也讓眾人自在隨意。
這裡是皇家寺院,因而不像其他寺廟那樣遊人如織,往來之人均是衣飾華貴,並後跟著一些僕婦,都有極好的舉止教養,整個寺院大氣靜謐,不聞一絲嘈雜喧嘩之聲。
沿著石子路通向後山,遊人漸漸稀少。冬季冷清,山裡愈發陰寒。清嵐不覺什麼,卻從跟著的下人手裡拿過一件大毛外套,再給弘昀披上一層。
「謝謝額娘!」弘昀小臉凍得紅撲撲的,身子滾圓穿得如一個圓球,仍是不掩喜意:「額娘,咱們快些走吧!」好容易上書房在上元節放假,他也難得出來一趟。
山野之地,樹葉落盡,只餘松柏蒼翠。
清嵐深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直入肺腑,清冽異常,說不出的透心。
弘昀放開了拘束,眉梢透著一抹飛揚,像剛出巢的幼鷹,急不可耐地飛向天空。
「額娘,快看,這裡也有一片梅園!」弘昀在山路盡頭揮手。
峰迴路轉,一大片梅樹映入幾人的視野。
還未走近,便聞得清香陣陣,幽香縈繞,若有若無。越是靠近,越沁人心脾。一大片紅梅,開得肆意綻放,四周蕭索荒山,越發襯得這些瓣瓣片片如紅雲一般,似要燃燒起來。
梅林那邊,亦站著幾人,被梅樹當著,看不真切。只看到最前方似乎是一個小姑娘,穿著大紅斗篷。
半晌,弘昀長出一口氣:「師傅教過『應是化工嫌粉瘦,故將顏色助花嬌』,比起家裡的,這裡的才更多一份易趣。」
清嵐聽這話說得老成,摸摸他的腦袋,正要打趣,卻聽得那邊道:「家裡的又如何能跟這邊的比?」
聲音清雅婉轉,帶著一絲絲嬌柔,光聽聲音,便覺得這定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那邊的梅樹下轉出一行人,向這邊走過來。為首的儘管披著斗篷,仍然不掩纖細的身姿。十歲左右的模樣,容顏極為精緻,柳葉眉下一雙水汪汪的眸子,似水含情,身段稍顯柔弱。縱是現在還小,再過一兩年不知道是如何模樣。
清嵐微微一笑,弘昀早收回他嬉皮笑臉的表情,恢復了人前皇家阿哥應有的氣度,抿著嘴的樣子與他的阿瑪如出一轍。
「夫人!」小姑娘一福,眼裡閃過一絲詫異而後轉為瞭然,繼而有些不甘。
詫異是因她向來自恃甚高,普通人見了她的模樣,好點的目露欣賞,讚不絕口,若差些的陷入癡迷,令人厭惡,而這兩人卻目光清明,似乎她不過是個容貌平平的路人。
美眸再一溜那夫人的形容,不由瞭然。那夫人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卻有了個這麼大的兒子,清新淡雅,恬靜端莊,笑起來卻又帶著幾分靈動脫俗,比起自己的青澀稚嫩,確實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韻味。想到在湖廣之地,阿瑪任上,自己才貌雙全,處處受人追捧,而到了京城,連阿瑪和額娘也時時對人低三下四,她雖容顏絕美,但京中哪個人不是見過識廣,看自己也帶了幾分審視和估量。眼前這個偶遇的夫人和她的兒子,更是一絲旁的表情也無,不由心下有些不甘。
「既是偶遇,便無需這般多禮!」清嵐淡笑道,睇見她多變的神色。饒是這小姑娘再有心思,這個年紀還未學會怎麼掩飾自己。
「夫人也愛紅梅?」起了一絲較量。
「世間各花都有它的意義,我並沒有獨愛的。」清嵐笑了笑。
小姑娘目露不贊同之意,正要開口,旁邊一個婆子道:「小姐,你已經出來多時,夫人怕是要著急了。夫人不是說過,要你早些回去見一見……」瞧了瞧旁邊,沒有說盡。
小姑娘柳眉微蹙,橫了那婆子一眼,卻是想起什麼,眼裡閃過一絲厭煩與無奈,朝清嵐一福,錯身沿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下山。
清嵐與弘昀也沒有將這段插曲放在心上,繞過梅林繼續遊玩。
在山上大大繞了一圈,時候也不早了,往回走時,卻是選了另外一條路,路過龍潭,一股凜冽撲面而來,水聲潺潺,龍泉與泓泉匯於其中,汩汩地向下流去。此間山勢大開,正是沿著向西的方向,西去的日頭暖暖地照著,從某個角度看去,水面上閃著粼粼的波光。
清嵐感覺到後面有人過來,扭頭一看。
「爺!」
「阿瑪!」
「住持說這裡景色極佳,你們倒是有眼光。」胤禛走過來,迎著西去的陽光,幽深如黑潭的眸子裡彷彿也流淌了夕陽的脈脈餘暉,讓人誤以為那是一種名為溫柔的情緒。
清嵐望著他的雙眸,微一恍神,旋即又神色清明,注意到胤禛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
胤禛注意到她的視線:「這是大師送的。」
「確實是個好東西。」清嵐含笑道。以她的眼力不難看出,這佛珠是用千年檀木製成,已經匯聚了山川靈氣,不僅僅是一件普通的凡品,長久戴著可以清心鎮氣。
「爺平日裡常看佛經,口味偏素淡,常來跟大師探討佛法,如今又帶了這佛珠,莫不是真的有出世之意?」清嵐眼波流轉,淺淺笑著,戲謔道。
「亂講!不過為的是個心靜。」胤禛彈了一下清嵐的腦門,面對水面,負手而立。
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胤禛這一刻心緒的確平靜下來。近一年來,太子的動作越來越焦躁,行事少了幾分顧忌,多了幾分急功近利,與胤褆的的爭鬥也越發尖銳。他夾在其中,替太子收拾了不少爛攤子,也被胤褆明理暗裡下了不少絆子。不知道為什麼,康熙卻對這一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同大師在禪房談了許久,忘記了時間,出來時天色已不早。那拉氏還在熱切地同婦人們聊天聯絡,問及其他人,聽到清嵐和弘昀在後山,想了想便過來了。
這裡果然清冷幽靜,泉畔佳人,遠遠地望過去如同一副畫卷。讓胤禛光看著,心情也驀地平和。
身心無限放鬆,同清嵐一同欣賞著落日時的山景。
這一幕落在了那個小姑娘的眼中,她立在遠處凝視良久。
弘昀在另一邊玩著,不經意瞥見山下有人向這邊望,睇見她癡迷的眼神,不由瞇了瞇眼睛,面露不屑。
直到清嵐他們離開,那小姑娘望著胤禛的背影,問旁邊的婆子:「他們是誰?」
「夫人在和四福晉攀談,看這人的氣度,想必是四爺和他那個得寵的側福晉。」
「是他們。」輕咬嘴唇,回想起胤禛專注的眸中的溫柔,不知想到什麼,臉頰有些發燙,輕呼了口氣:「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拉小年糕出來遛遛




☆、戲 弄

上年年底,湖廣總督年遐齡上了奏折,自陳年逾六十,衰疾日甚,懇請休致,康熙准其回京養老,年家闔府便回了京城,自是要拜見主子。
年下裡,年遐齡親自帶了年希堯、年羹堯上門求見四貝勒。今次女眷又在潭拓寺偶遇,年夫人刻意奉承,一下午間倒與那拉氏熱絡起來,還特地將幼女引見給四福晉。那拉氏熱情地邀她們改日來家中坐坐。
年夫人自是求之不得,過了幾日,便帶著幼女上門。
一方是丈夫的得力門人,心存籠絡,一方是主母,心存巴結,兩人一拍即合,談興盎然。
年氏再嬌矜自持,此時也乖巧的坐著,聽得認真,卻仍不掩眉間一抹清高。
那拉氏看到,心下不屑,這般作態,到了京城還要別人供著不成?面上仍是笑得和煦:「令嬡品貌上佳,在京中亦是難得,年夫人好福氣。」
年夫人掩不住一絲驕傲:「我這女兒,被她阿瑪給慣壞了,讓福晉見笑了。」
「你也別太拘著了她。」那拉氏親暱道:「咱們聊的,恐她們小姑娘家家的聽得悶了,這裡的園子倒還有些看頭,不若讓令嬡去逛逛?」
「就依福晉的。」
「初春,帶年小姐去園子裡。」那拉氏吩咐道,入夏剛進了裡屋給年氏準備見面的表禮。
「是。小姐請這邊走。」一丫頭應道。
「多謝福晉。」年氏起身,搖搖一福。
弘昀從胤禛的書房出來,往攬玉軒的方向走去。遠遠地看到那邊樹下有幾人在走走停停,再一看時,竟是那天在潭拓寺偶遇的那個小姑娘。
一張包子臉瞬間繃下來,指過去:「她是誰?」
「今日福晉在招待年府的家眷,這位想必是年家小姐。」一侍衛回道。
「年家?」
「是貝勒爺的一個門人,剛進京的。」
弘昀冷哼一聲,想起年氏看阿瑪的眼神,心下極為不快,小小年紀,一副孤芳自賞的樣子,也不過是個不知羞恥的人。眼珠子一轉,不由計上心來。
故意順著這條路走了過去,腳步放重,待年氏注意到他時,他亦看過去,臉上帶了十分的驚訝,張大了嘴,指著手:「你……你不就是潭拓寺裡,盯著我阿瑪一直看的那個姐姐嗎?」
年氏縱使涵養再好,此時也不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憤交加,幾乎恨不得地下有個洞鑽進去。她此時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姑娘,臉皮極薄,幾乎要哭了出來,同時一股惱怒湧上心頭,她一直都是被高高捧著,何曾受過這種奚落?
跟著的初春眼神一閃,卻是福道:「二阿哥!」
弘昀方覺失態,撓撓頭,做出一副回過神來的樣子,訕訕一笑,站直了身子,挺了挺小胸膛,方顯皇家阿哥的氣度,似乎方才不曾失言說過什麼:「她是?」
「回二阿哥,這位是年家小姐!」初春答道。
「年家?」弘昀面帶疑惑:「既然是阿瑪的奴才,為什麼不向本阿哥行禮?」
奴才?她什麼時候被人叫做奴才?
這個小鬼一定是故意的!
年氏咬牙切齒,雙頰一抹紅暈,煞是嬌羞動人,可惜碰上弘昀這麼個年幼對她帶有偏見的,絲毫還沒學過什麼叫憐香惜玉的,也是白白無人欣賞。抬頭卻見弘昀嬰兒肥的小臉上一副理所當然地等著她行禮的表情,原先還覺得粉妝玉琢的小孩子現在在她眼中分外可惡。
咬了咬嘴唇,不甘不願地一福:「二阿哥吉祥!」
「起來吧!」弘昀大度道,擺擺手:「你們先逛吧,本阿哥還有事就先走了!」
見遠離了她們 ,弘昀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往攬玉軒跑去。
那拉氏留了她們用晚膳,在門外吩咐下人的時候,初春悄悄到那拉氏跟前耳語幾句。
那拉氏的笑容收斂,眼睛一瞇:「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二阿哥才多大,而且他當時是脫口而出的,可見是真切的。」初春肯定道。
那拉氏眼神微冷:「我說呢?培養出這麼個才色雙絕的女兒,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閉了口,想了又想,回到屋內,卻是又掛了和善的笑容。
這回再看年氏時,越看越不是滋味,雖然年紀還小,但可覷見日後的形容:這身段,嬌嬌弱弱的;這容貌,堪稱絕色;這聲音,軟軟柔柔的;聽說,才華亦是極好的;雖是看起來病病歪歪的,卻是別有一番風流態度;再添那一抹清冷孤高,男人不就喜歡這樣的女子嗎?
那拉氏的眼光幾乎要凝成實質了,迅速在年氏身上一掃,轉向別處,再回來時,早已收斂了凌厲,溫婉地笑道:「我瞧著令嬡,真是喜歡的很,今日有一言,不知夫人可否同意?」
年夫人忙道:「看福晉說的,儘管吩咐!」
「說什麼吩咐不吩咐的話?」那拉氏掩口笑道:「你知道我最喜歡乖巧可人的姑娘,可惜膝下也無一兒半女的,如今令嬡與我投緣,不如趁興就認做乾女兒如何?」
年夫人受寵若驚,哪裡能不同意,臉上剛顯出驚喜,便見年氏噗通一聲跪下。
「福晉抬愛,原不應該推辭。可是月瑤早已認了乾娘,再認福晉,恐怕對福晉不恭敬!」
「是啊……」年夫人一愣,亦是久經場面,雖不明白緣由,可立時反應過來,「老爺在任上時,認了同僚的夫人……」
那拉氏是何等眼神,怎麼能沒看到年夫人面上一閃而過的驚喜,可見是年氏自作主張,不由心下冷笑,看來她真的懷了這等心思,不然誰會推掉這樣的好事?
那拉氏盯著年氏,半晌不說話。
年氏冷汗淋漓,方覺察這個溫和的福晉原來竟有這般威勢。可她不後悔,亦有一絲傲氣,不肯低頭屈服。她們不過是憑借了四貝勒的家眷的身份,不然以她阿瑪九位封疆大吏之一的地位,又怎需這般低三下四?等到……
「這……福晉,小女年幼,衝撞了福晉,也是小女沒這福氣……」
「罷了!」那拉氏收回氣勢,反正她還年幼,不愁以後沒有機會,淡笑道:「可能是我們沒這緣分吧。」
回程的路上,搖搖晃晃的馬車中,年夫人急罵道:「我兒糊塗,能認四福晉為乾娘,是想也想不來的天大的好事,你怎麼就推辭了?都怪我和你阿瑪太嬌慣你,才讓你這般無法無天,如今得罪了四福晉,少不得以後多備幾份禮,周全一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額娘……」年氏輕咬嘴唇,面上飛紅,眼神閃爍。
年夫人一看便知,這分明如懷春的模樣,聯繫及今日的推拒,不由腦海裡電光石閃,驚道:「莫非你喜歡上了哪個阿哥?」想了一想,松下氣來,慈愛道:「你怎麼不早說,憑我兒的才貌,配哪個阿哥也是行的。你喜歡上了哪個?」
年氏哪裡經得起她這樣問,臉皮發燙,絞著衣角。
「這裡只有我們母女,有什麼不能說的?」年夫人嗔道。
年氏低了頭,卻是將放在膝蓋上的拇指向手心一攏,玉手輕顫,露出四指纖纖玉指,微微蜷曲。
「你……」年夫人詫異:「你什麼時候見過四貝勒的?」
再問年氏只管低頭不答。
年夫人沉默半晌,道:「四福晉儘管和善,那也是對著不相干的人,你若是……怕是不好相與,況且額娘聽說四貝勒是個不近女色的。」
年氏想起胤禛溫柔的眼神,搖了搖頭。
年夫人見愛女這固執的樣子,又想到什麼,卻是笑道:「也不是不行。老爺是封疆大吏,你二哥又是翰林院侍講學士,頗受皇上賞識,以後前程也未可知,四貝勒說不定日後還多得我年家相助,若是嫁入貝勒府,也未必就會受委屈。何況我兒這樣的,又有誰不喜歡?額娘這就回去跟你阿瑪商量商量。總歸你還小,離選秀還早著呢!」
「嗯!」年氏嚶嚀一聲。
弘昀回到攬玉軒,仍是不掩得意,不知道那年氏會在福晉那裡吃了什麼掛落,不由偷偷笑起來。
「弘昀!」
弘昀身子一頓,扭過身來,笑嘻嘻道:「額娘!」
「你又在哪裡做了好事?」清嵐摸摸他光潔的腦門,笑罵道。
「哪有,額娘知道,我最乖了。」弘昀湊過來,帶了幾分撒嬌,手舞足蹈地將方纔戲弄年氏的事講了一遍。
清嵐搖頭笑道:「你也是個小大人了,怎麼連一個小姑娘也欺負?」
弘昀嗤笑一聲:「她那副故作姿態,還不是讓別人注意她?不過是個奴才,在我面前都端著架子,給我行個禮都不情願,還一直盯著阿瑪看,不知羞恥!」
清嵐詫異:「她什麼時候盯著你阿瑪看了?」
弘昀又將潭拓寺的事說了。
清嵐眨了下眼睛,原來胤禛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也能吸引到小姑娘。
「好了,你也別太得意,你今天雖然裝得不錯,可碰上的不過是幾個丫頭和一個不喑世事的小姐,你又年幼,別人對你不做多想,才能唬到人。這你就自得了。趕緊去做功課!」
「是,額娘!」
年家?
那拉氏在琢磨。年遐齡是封疆大吏,年羹堯是年家的千里良駒,又是胤禛門人,為了籠絡,指過來的可能性的確很大。選秀的事不是她能做主的,但她也不會讓她那麼輕易地得償所願。
晚上,胤禛不經意問道:「今日年府的人來過?」
那拉氏嘴角漾起溫和的淺笑,邊給胤禛更衣邊道:「可不是,聊了一些家常和地方上的一些趣事。年夫人還將她的小女帶過來了,妾身瞧著,倒是個才貌雙全的。」
胤禛淡淡地聽著。
那拉氏又道:「不過就是身子看起來弱了些,像是有什麼不足之症,太單薄了,恐怕以後嫁了人也不好生養。」
那拉氏掩口就說別的了。今日這些已經足夠,說多了反而會引起胤禛的疑心,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滲透。




☆、白 忙

「主子,這是今年新做的衣裳,福晉剛命人拿過來的。主子瞧瞧,可真漂亮。」寶絮讓後面幾個丫頭捧了幾摞衣服進來,一字排開。
清嵐上前隨意摸了摸,觸手細膩,繡紋華美,都是上好的。
一邊翻看,旁邊地李嬤嬤卻微皺眉頭。
「李嬤嬤,有什麼不妥的嗎?」清嵐問道。
當初胤禛將攬玉軒的人都換過之後,這個李嬤嬤便是胤禛親自挑的,據說還是從宮裡退下來,經驗非常豐富。寶絮畢竟還年輕、見識尚淺,攬玉軒一眾事情也多虧了李嬤嬤打理周全。
李嬤嬤翻了翻衣服,桃紅湖綠各色都有,錦繡花紋,袖邊領口繡著的花枝纏纏繞繞,甚是雅致精美,但上面有些花色……
清嵐也看到了,有些衣服上繡著大紅的牡丹,艷麗的芍葯。
「這幾件就收好,以後別再拿出來了。」清嵐一一瞧過:「好在還有一件可以穿的,不然福晉問到可不好說了。」
「主子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了。」李嬤嬤面露讚賞。「雖說這些小的地方旁人看不真切,也沒有人真的計較這些。奴才看到當初李主子屋裡也有不少違制的地方,丁兒點大的紅色,從不在意,但主子還是小心謹慎些好。」
清嵐微微一笑,深以為然。
寶絮道:「李主子都沒有事,為何讓主子這般小心?」
李嬤嬤解釋道:「主子如今深得貝勒爺的寵愛,又有兩個小阿哥傍身,還是長子和次子,奴才說句有些不敬的話,主子在這後院,已經到了極致。俗話說,月盈則虧,水滿則溢,主子這時才更需謹慎低調,小心提防。」
寶絮受教地點點頭。
「李嬤嬤,你平時留意一下,看這院中還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院裡的下人,也多加管教約束。」清嵐雖不怕麻煩,可防範於未然,也比事到臨頭手忙腳亂的好。
「奴才會去敲打一下他們。」李嬤嬤笑道。
「弘時睡了?」
「剛剛奶娘餵過奶,又睡了。」
清嵐走到偏房,瞧一回弘時,見他睡得正香,捏了捏他的小臉,看他用胖乎乎的小手無意識地揮著,不由會心一笑,逗了一會,又悄悄地回自己的屋內。
寶絮一看便知主子又要睡個回籠覺,將屋子裡的茶水溫好,服侍清嵐睡下,放下簾帳,就掩門出去。
攬玉軒裡如今多了兩個孩子,清嵐不由也提高了幾分注意力。每天早晚,俱用神識掃視一遍院子,檢查一下有無骯髒或是不屬於這個院子的東西。現在她不過是煉氣中期,神識範圍也只有不足一射之地,比起上一世動輒百里,真是弱小了不少,不過覆蓋這個院子,還是綽綽有餘。
這樣的進度,已經算很快的了。較好的資質,煉氣期一般也得幾十年,清嵐現在的丹藥充足,又有經驗,進境比之上一世快多了,但靈氣就是得一點一點積累,沒有絲毫投機取巧的餘地。好在清嵐心態極穩,不慌不忙地修煉,還有閒心翻看一些雜書,多做一些平常之事,逗逗孩子,細細體會著這些不曾有過的感覺,心境上早超過了上一世。
以前有個前輩說過,人生百態,有人歡喜,有人傷心,酸甜苦辣,俱是只有自己感觸最深,所以哪裡都是修行。現在清嵐終於有所領悟。因而她也願意將自己放入其中,有親人,朋友,或是「敵人」,反倒讓自己更覺充實。
細細想了一回這些日子的所得所感,清嵐洒然一笑。
不過這回她卻沒有修煉,而是翻出一本煉器的書。
她想做兩個護身的法器,最好是玉珮式樣的,給弘昀和弘時佩戴。弘暉的慘劇依然歷歷在目,清嵐絕不允許自己護著的人也發生這樣的事故。
她煉丹尚好,於煉器上就稍顯薄弱,所以臨時抱佛腳先行學習。
她的水平和現在的道行做不了什麼高深的法器,遇到危險的時候只要能護住頭腦和心脈,剩下的太醫完全就能治療。
清嵐沒有想到,幾年之後,她這個未雨綢繆的舉動真的派上了用場,這是後話。
這日清早,清嵐去向那拉氏請安,剛進屋內,便看見桌子上放著一架精美的四折繡屏,那拉氏和鈕祜祿氏正圍著它嘖嘖地欣賞,宋氏面色謙虛地站在一邊,旋即,武氏也到了。
「福晉。」
「烏雅姐姐。」
互相行了禮,那拉氏招手笑道:「烏雅妹妹快過來看看,這個繡屏如何?」
清嵐依言走上前,細細瞧了一回:「木料上乘,雕工精緻,難得的是這繡工,花鳥蟲魚栩栩如生。雙面繡最是考究又費功夫,這個定是用了極大的心思。福晉是從哪裡得來的好東西?」清嵐隱隱猜出,卻是笑問道。
「宋妹妹足足繡了半年,又特地拿到工坊裡讓他們做好,剛送來的。」那拉氏笑道。
半年?莫不是在禁足的時候就繡上了?清嵐淺笑著不語。恐怕即使那拉氏不求胤禛,宋氏也能自救。
「宋姐姐好繡工。」鈕祜祿氏羨慕地讚道:「妹妹日後若是向姐姐討教一二,姐姐定不要嫌妹妹愚笨。」
「求之不得,妹妹儘管來就是。」宋氏謙虛一笑。
「這架繡屏本福晉借花獻佛,獻給額娘,宋妹妹可不要心疼?」
宋氏猛一抬頭,眼中迸出驚喜,受寵若驚道:「福晉抬愛,只怕德妃娘娘瞧不上這繡屏粗糙。」
「怎麼會呢?關鍵是這個心意!」那拉氏笑得賢惠。
武氏嫉妒地瞟了宋氏一眼,心下冷哼一聲,不知道這宋氏什麼時候巴結上了福晉,這下可有出頭的機會。
鈕祜祿氏柔柔地笑著,似乎很為宋氏高興的樣子。
晚上那拉氏和胤禛說了宋氏的事,又進言道:「宋妹妹半年的用心,妾身也著實感動。這架繡屏妾身想著獻給額娘,以盡孝心,爺看可好?」
「這種事你做決定就行了。」
那拉氏見胤禛雖然說得淡淡,但多年的夫妻,還是看出來胤禛心下比較滿意的。
過了幾日,胤禛到底去了宋氏房內一回。
「主子猜得不錯,爺果然會去宋主子那裡。」寶絮笑道。
宋氏自從解禁之後,胤禛也未曾對她多看一眼,宋氏手裡攥著藥包,暗下裡很是焦急。胤禛不來,她哪怕服了藥,又如何懷上?
焦心之餘,一面奉承著那拉氏,一面加快了手裡的繡活,做好之後,立時就獻給那拉氏。沒想到那拉氏居然如此抬舉她,又轉手就將這繡屏送進宮,這下,宋氏的心裡穩當多了。
那拉氏這邊很是積極熱情,暗下裡也添了不少好話。
胤禛雖然跟德妃不親,但親生額娘,自己親不親是一回事,別人尊重不尊重是另一回事,胤禛面上也得過得去。有人替他盡了孝心,他自然也是有些滿意。
何況宋氏,他確實冷落了多年。
「那架繡屏,的確用了十足的心思,換了其她人,未必就有這份手藝和耐心。」清嵐中肯道,邊低頭逗著弘時,邊笑道:「爺對她還是有些舊情的,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畢竟是跟著胤禛的第一個女人,如今又這般用心良苦。
「主子,為何福晉近些日子總是提攜宋主子?」寶絮問道。
清嵐頓下,想了一想,「總沒有無緣無故的提攜。福晉現在所缺的,不過是……孩子!」有些了悟:「若是她誕下小阿哥,必然得抱給福晉養了。」
弘時抓住清嵐的手,咯咯地笑著,往嘴裡塞。
「宋主子若是誕下小阿哥,雖然出身不高,但若是抱給福晉養,就是半個嫡子,若是記在福晉名下,就更不一般了。」李嬤嬤有些憂慮。
「這大概就是福晉的打算。」清嵐道。
她不禁又想到,李氏的事,焉知又不會再次上演,宋氏與虎謀皮,到時候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不過宋氏相處多年,肯定比她更瞭解那拉氏的為人,端地看她如何自保了。
這些念頭不過隨意一轉,清嵐便丟開,繼續逗弄弘時。
一個半月後,太醫便診出了宋氏有孕的喜事。
那拉氏喜笑顏開,臉上得體的笑容透出了幾分真心實意。
胤禛也很驚喜,他到宋氏房中不過一回,居然就能懷上,府裡多個孩子,是極大的好事,命那拉氏好生照料。
那拉氏對宋氏這一胎很是重視,特地撥了兩個經驗豐富的嬤嬤專門照看,宋氏的一應吃穿用度,一瞬間也慎之又慎,生怕這一胎生出什麼意外。
清嵐「看」過宋氏的肚子,太醫現在診斷不出,但她卻看出來了,宋氏這一胎,不過是個小格格。




☆、發 現

宋氏的肚子再大一些的時候,太醫也診斷出是個小格格。清嵐看得分明,那拉氏的笑容當時就僵了一下,隨後雖然依然溫和大方,但精神頭卻落了下來,有些厭厭了。
回到正房,那拉氏臉上的失望再也掩飾不住,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宋氏就是個生女兒的命!給她這麼好的機會,她都沒有抓住,真是……」一手揉了揉眉心,又歎又氣,捶手頓足。
「主子,這個孩子咱們還要嗎?」入夏問道。
「要個小格格有什麼用,到底還是要嫁出去的。唉,沒想到怎麼就是個女兒了!」那拉氏唏噓歎氣,失望不已。
那拉氏的希望落空,芳辰苑的宋氏待眾人走後,摸上肚子,臉上一時頹喪,一時慶幸,臉色變幻莫測。
那拉氏找上她的時候,宋氏早就看明白了她的打算,若這一胎是個小阿哥,去母留子,那拉氏下得了這個狠手。李氏的事情,焉知不是她做的手腳。只是她亦要借助那拉氏,方能翻身。懷胎十月,她是安全的。她甚至瞞過那拉氏的眼線備了一份催產藥,到時候偷偷誕下小阿哥,自己也能留下一命。
誰知,竟然是個小格格!
一切的打算全部落空!
宋氏深深呼了口氣,小格格也好,到底有個孩子慰藉,她也不用冒險,也不用擔心別人打她的主意。
宋氏這麼安慰著自己,臉上依舊陰晴不定。
攬玉軒。
「主子,福晉這次恐怕要失望了。」李嬤嬤笑道。
清嵐搖頭喟歎:「有些事情確實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自己不覺什麼,但屋裡的人彷彿都帶了幾分慶幸。
清嵐說話的時候,邊抱著弘時,輕輕地哄著。他剛剛醒過來時,不見清嵐,大哭了一場,想是現在哭累了,這會兒眼睛緊緊地閉著,臉上還有淚痕,被清嵐抱在懷裡,比剛來那會,重了好多,養得白白胖胖。
「主子小心累著,讓奴才們抱就是了。」奶娘笑道。
「無事。」弘時的脖子上繫了一條紅繩,下面掛了個玉珮,掩在衣服裡面,弘昀也有一個,是清嵐前些日子剛做好的。
胤禛帶著弘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一大一小不由都有些吃味。
胤禛一眼看到清嵐看向弘時的目光,眼中的柔和幾乎要將人融化,不由想到,清嵐從來沒有這麼看過他,看著她懷裡的小包子,心下翻滾著一股連他自己也未曾覺察的醋意。
弘昀也湊過來看,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戳了一下那張熟睡的小包子臉,帶了點報復的快意,又戳一下,真軟。
桂花糕,額娘是我的,不准你搶!
清嵐見他們進來,將懷裡的小包子遞給奶娘,弘昀逗上了癮,跟過去繼續戳。
「爺。」
胤禛又想起剛剛聽到的消息,「宋氏懷的是個小格格。」語氣裡也有些失望。
「小格格難道爺就不疼了?」
「當然不是。」只是若是個小阿哥就更好了。胤禛想到,那拉氏當初下的藥,入夏說需要調養個三五年,一時半會也急不得。好容易宋氏懷上,又是個小格格。
胤禛正兀自失望,突然聽到那邊哇哇的大哭。
兩人轉頭一看,弘時抓著弘昀脖子上的玉珮,弘昀向後扯著,急得滿頭大汗。弘時看拿不下來,就嚎啕大哭起來。
見兩人看過來,弘昀扁扁嘴:「額娘,桂花糕要搶我的玉珮!」
胤禛沒好氣地訓道:「你還是當哥哥的,玉珮讓弟弟玩一會又怎麼樣?」
「可這是額娘給的,桂花糕自己也有!」弘昀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無比委屈的樣子。
清嵐搖頭笑了起來,走過去,把弘時脖子裡的玉珮掏出來,與他手裡的換一下。弘時見拿到了玉珮,立時咧著嘴,露出無齒的笑容。
弘昀拿回了玉珮,立刻收好。
「什麼玉珮?」胤禛問道。
弘昀詫異地看了清嵐一眼,難道額娘沒跟阿瑪說嗎?乖乖上前,順著脖子上的紅繩取下玉珮交給胤禛。
玉是上等的好玉,上面還刻了複雜的圖案,不知道是什麼花紋,但看久了卻覺得說不出的深奧,別有一番意味在其中,讓人琢磨不出。胤禛拿著它端詳了一會兒,又還給弘昀。
「你從哪裡弄來的玉珮?上面的圖案很有意思。」
「是奴婢自己雕的,花紋也不過是隨心刻的。」清嵐笑道。
自己雕的?見弘昀和弘時樂滋滋的人手一個,胤禛剛剛下去的醋意又冒了出來,怎麼就沒想著給爺雕一個?
不提宋氏在心灰意冷地安胎——她這一胎是個小格格,沒有人會打她的主意,只是她自己一直心緒不佳,鬱鬱寡歡;雖然用度上未曾短缺,但也不像之前那般精心了,讓宋氏更沮喪了——耿氏禁足半年之期卻是到了。
耿氏羞羞怯怯地來給那拉氏請安,一句話不說,比以前更沉默了。
「耿妹妹還好吧!」鈕祜祿氏拉了她的手,關切地問道。
「妹妹還好,多謝姐姐關心。」耿氏小聲回道,望向鈕祜祿氏的目光,多了幾分親近與感激。
在她禁足期間,院子裡禁止人出入,沒有人過來問候過她,只有鈕祜祿氏經常給她送些東西,在院子門□給看管的人,還幫她打賞這些難纏的奴才。
東西也是難得的,都是年下或是新一季每院發下來的。她禁足期間,自然是沒有,鈕祜祿氏就將她的那一份分了一半給她。
耿氏在出嫁之前,對後院有一種發自心底的畏懼,入府之後,小心翼翼,沒想到還是被人陷害。
但在這裡,能遇到對她真心的姐妹,也讓她十分喜悅與慶幸。
清嵐望著耿氏,心下卻愈發疑惑。
耿氏的禁足,還是因為她指使下人嚼舌根,挑撥弘昀和清嵐的關係。
但清嵐怎麼看耿氏,也不像如此心機深沉之輩。
若說她太會做戲,清嵐的感官本就比旁人敏銳,看不出她絲毫扭捏做態的樣子;若說旁邊的鈕祜祿氏在做戲,她看著還像,但耿氏……
清嵐搖搖頭。
如果那件事不是耿氏挑唆的,那麼她必要找到這個幕後之人,如此的心機,直中她的要害,這樣的人,蟄伏在身邊,清嵐必得找出來提防著。
清嵐想了一想,此事耿氏亦是深處其中,想必知道點什麼,而且還不能確定是不是她做下的,便抽空來到耿氏的院子。
「姐姐?」耿氏見是清嵐,非常驚訝,忙將她讓進屋。
「不知姐姐來有什麼事?」耿氏顯得有些緊張。
清嵐環視四周,耿氏也知趣地將下人支退,愈發不知手腳往哪裡放了。
清嵐見此洒然一笑,擺擺手:「妹妹的屋子,妹妹不坐下,倒叫我顯得喧賓奪主,不好意思了。」
耿氏微赧,忙找了椅子斜簽著坐下,微抬頭卻見清嵐霽月光風、落落大方的笑容,忐忑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清嵐見耿氏面色恢復平靜,笑道:「我不喜歡寒暄,就開門見山直說了。倉猝過來,就是有一件事想問妹妹一下,妹妹聽了千萬別惱。」
耿氏定了定神,見清嵐問得和氣謙虛,也笑道:「姐姐有事儘管問,妹妹但凡知道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可先說好了,妹妹可別惱。」清嵐不由又囉嗦了一句,頓了一下:「妹妹可否告知,為何會有院子裡的下人嚼舌根?」
耿氏霎時羞得滿臉通紅。
清嵐怕她疑心她故意奚落她,忙解釋道:「我不是有意提起妹妹的傷心事,只是這件事情關係到我和二阿哥,裡面還有許多疑惑,而且,我覺得妹妹並不是那種不安分的人,事情可能另有蹊蹺,好容易等到妹妹解禁,所以才過來直言相問。」
耿氏睇見清嵐真誠絲毫不作偽的神色,抿了抿嘴,聽到她為自己抱屈,不由微紅了雙眼,又注意到她話裡的意思:「姐姐是說妹妹的禁足與姐姐和二阿哥有關?」
「難道你不知道?」清嵐亦奇道,同時神識大開,關注著耿氏的每一分細節與反應。
耿氏搖搖頭:「妹妹只知道,福晉派過來的人說妹妹指使院裡的下人挑撥是非,若說是什麼事,妹妹也不知道。」
那拉氏當時生怕這件事擴散開來,對外就說是下人嚼舌根,幾乎沒有人知道真相。
耿氏怕清嵐不相信,又道:「妹妹事後也問過鈕祜祿姐姐,看她知道什麼消息,鈕祜祿姐姐也幫妹妹打聽過,福晉那裡的消息瞞得很緊。所以,連妹妹都不知道為什麼被禁足。」聲音裡帶了絲絲幽怨與委屈。
耿氏說這些話的時候,清嵐注意到,耿氏情緒有些低落,但心跳正常,精神也沒有絲毫的緊張與心虛之態。
人說謊的時候,身體總是有一些細節反應,但耿氏一如往常,看來她八成是被人陷害。
這個耿氏可真冤!
清嵐有些失望,耿氏什麼也不知道,「多謝耿妹妹,這件事真是讓你受委屈了。可惜那兩個下人一口咬定是你,也無法為你伸冤。」
「妹妹也不知道那兩個丫頭是怎麼回事,平日裡看她們還好……」耿氏用帕子抹了下淚,強笑道,頓了一下,又道:「其實姐姐有這樣的福氣,難怪會有人暗下裡嚼舌根了。」耿氏想起清嵐剛才說的謠言與她和二阿哥有關。
清嵐笑了笑,這個耿氏還挺實在的,自己都在難過,還會安慰她。
「我和鈕祜祿姐姐都挺羨慕姐姐的,李姐姐去了,兩個小阿哥在姐姐膝下,確實容易遭人嫉妒。」耿氏又補充道。
清嵐眼神一閃:「是啊,李姐姐去得突然,倒叫我多了這難得的福氣。」
「嗯。」耿氏點點頭:「鈕祜祿姐姐也這麼說過。」
耿氏口中三番五次提到鈕祜祿氏,充滿信任的口氣,讓清嵐留意起來,遂有興趣道:「鈕祜祿妹妹也提過我?」
「是啊,鈕祜祿姐姐經常提點妹妹,很多地方妹妹想不到,她都幫妹妹想著。妹妹愚鈍,有時候院子裡的下人還是鈕祜祿姐姐借的銀子,幫忙打點的。」耿氏略顯不好意思:「妹妹知道她也非常希望能有爺的子嗣,也感慨過李姐姐去的可惜,非常羨慕姐姐有這樣的機會。所以姐姐這樣難免會引人側目。」
耿氏怕清嵐不相信她的話,還特地引用了她最信任的人的話。
清嵐聞言心下一沉,卻笑道:「哪裡能沒有一些閒言閒語,這次倒叫妹妹受了連累。」
耿氏歎了口氣,微低了頭。
將走的時候,清嵐突然扭頭道:「妹妹院裡的下人,還是親自拉攏的好,要麼,也不要讓別人拉攏去了。」
覷見耿氏愕然的表情,清嵐也無證據,只能提點到此。
耿氏雖然懦弱膽小,卻不是愚笨,聽了清嵐的話,一時難以置信,一時若有所思,直直輾轉思忖了一夜。
鈕祜祿氏,清嵐暗下忖度。
她有這個心機,很會做戲,也有條件收買耿氏院裡的人,但到底是不是她做的,清嵐還需要進一步的證明。
雜役那裡還有那兩個被人收買了的丫頭,清嵐早悄悄去問過,那兩個人聞言只是驚慌失措,口口聲聲是耿氏指使的,其餘的什麼也不說,想必是早被人死死拿捏住了。
清嵐便趁鈕祜祿氏來她院裡串門的時候,特地讓那兩個丫頭送漿洗過的衣服過來。
那兩個丫頭恭恭敬敬,頭也不抬。
鈕祜祿氏面色如常,笑容依然柔和謙虛。
但清嵐卻看得分明,那兩個丫頭背後淡灰色霧氣飄動的方向,朝向鈕祜祿氏。
果真是她!
清嵐瞳孔驟縮,垂眸斂目,這個人,以後倒真是要好好提防留心了。




☆、欲 來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去,轉眼間到了康熙四十七年,朝堂上風雲變幻,起起伏伏,後院女眷們所知有限,但常常在各女眷之間周旋的那拉氏和偶爾也參加一次女眷聚會或是進宮請安的清嵐隱隱地感覺到暴風雨到來前的端倪。
不說別的,就是清嵐有時候「看」到胤禛和胤祥身後的金龍之氣時濃時淡,可見並不是一帆風順,偶爾進宮,見到其他阿哥的,亦是如此。特別是太子,這些年身後濃郁的四爪金龍漸漸變得模糊稀疏。雖然清嵐不知道政事上發生了什麼,但太子地位不穩卻是看出來了。
這兩年,貝勒府大事沒有,小事不斷。
弘時抓周,中規中矩地抓了本書。清嵐並不覺得這種抓周有什麼意義,但皇家似乎很重視這個過場,胤禛的兄弟們都派了女眷過來參加,與胤禛要好的胤祥和胤祿還親自過來,八面玲瓏的胤祀也露了個面。
宋氏懷胎十月,誕下個孱弱的小格格,沒滿月就夭折了。太醫說是母體虛弱,懷孕期間心情抑鬱所致,胤禛因此遷怒上了宋氏,以為她嫌棄是個小格格的緣故。宋氏從此徹底心灰意冷,沉寂下來。
耿氏聽了清嵐的提點,雖不至於完全相信,可到底心裡也是有了根刺,對待鈕祜祿氏不如先前那般傾心信任。
鈕祜祿氏一如往常,進退有度,安分隨時,讓人挑不出一點錯來。
康熙把圓明園賞賜給胤禛之後,四貝勒一家一年也常常在圓明園住好幾個月。清嵐估摸著,是因為離暢春園近,胤禛想著親水樓台先得月的意思。
確實,康熙偶爾也會應胤禛的請求來圓明園逛逛,身邊時常帶著十八阿哥胤介。許是兒子們都大了,父子兄弟之間的隔閡猜忌越來越深,到了以後,恐怕連表面的和善都難以維持。胤介才9歲,正是童稚無邪的年紀。康熙老來得子,開始在這些小阿哥們身上尋找些皇家彌足珍貴的天倫之樂。
胤介與弘昀一般的年齡,很快便玩到一起,兩人身後還跟著個小尾巴。
弘時不足3歲,傻乎乎地笑著,屁顛屁顛地跟在兩人身後。
「十八叔,糖。」弘時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胤介往身上一摸,尷尬地笑笑:「十八叔沒帶,下次給你好了。」
「十八叔每次都這麼說,十八叔騙糕糕。」弘時扁扁嘴,一臉控訴。
胤介也是個半大的孩子,頓覺有些心虛。
弘昀不厚道地在旁邊偷笑。
胤介瞪了弘昀一眼,哄道:「糕糕別著急,十八叔下次一定不會忘了。」
弘時一臉不相信的樣子,眼直勾勾地盯著胤介身上的荷包。
胤介失笑,解下來遞給弘時:「那,這個給糕糕,糕糕不會生十八叔的氣了吧?」
弘時心滿意足地攥緊了荷包,笑嘻嘻道:「十八叔最好了。」一副很容易被人哄好的傻乎乎惹人疼的樣子。
胤介心裡在苦笑,哪裡好哄,他已經被騙去了很多東西,但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意,胤介也樂得配合,過來的時候身上也常常揣著幾個。
「糕糕又在要你十八叔的東西了?」清嵐走過來,笑道。
「額娘。」弘時撲上前,清嵐笑吟吟地彎□子,弘時將手環著清嵐的脖子。
「糕糕越來越重了,額娘都快抱不過來了。」
清嵐坐下,弘時窩在清嵐懷裡蹭蹭,又蹭了蹭。
「糕糕剛才還忘了什麼?」清嵐點點他的鼻子,笑道。
弘時皺了張包子臉,歪著頭想了一想,扭過身對胤介,聲音清亮:「謝謝十八叔!」
胤介擺擺手,微紅了臉:「沒關係。」
弘時喜歡這些小玩意,但他也分人,不是每個人都去要的,像胤介,他就能放開跟他鬧,而且也從來不挑那些貴重的,因而連胤禛也不會因此苛責。
弘昀挨著清嵐,見弘時一直霸佔著她,吃味道:「糕糕你快下來,別人讓額娘累著了。」
弘時扭了扭,很有小脾氣地將後腦勺對著哥哥。
弘昀和弘時圍著清嵐鬧了一會兒。
胤介臉上閃過一絲羨慕。他額娘份位低,每天見面的時間屈指可數,哪怕見了,也礙於規矩,不能放開了跟額娘撒嬌。康熙喜愛他,將他帶在身邊,他哪怕再不知事,每日裡伴君也是小心翼翼,何況周圍還有眾位哥哥虎視眈眈。旁人都羨慕他運氣好,得了康熙的青睞,可若是讓他選擇,他寧願天天留在額娘身邊。
「早春微涼,十八阿哥也不多添件衣服。」清嵐覷見胤介單薄的身子,對旁邊人道:「去給十八阿哥拿見衣裳。」
9歲的孩子,看起來才7、8歲的樣子,遠沒有弘昀長得厚實敦壯,臉色還微微有些蒼白。
「謝謝側福晉。」 胤介忙笑道。
遠遠地,康熙帶著胤礽在胤禛的陪伴下逛園子:「那不是你那兩個孩子嗎?」
胤禛抬頭看了一眼,道:「回皇阿瑪,是。」
「他們倒和小十八玩得來。」康熙笑道,很樂意看到幼子難得活潑開心的樣子,臉上也不由漾開了一絲笑意。
「十八弟天真爛漫,正是這個年紀。」胤礽道。
康熙瞟了他一眼,卻並不接話,只是對胤禛道:「今年的行圍,帶上這兩個孩子吧。」
「是,皇阿瑪。」胤禛道。
康熙轉身又向前走,胤礽臉色微沉,暗下裡跺了跺腳,緊跟了上去。
到了七月裡,康熙難耐酷暑,巡幸塞外,命胤祉、胤祀留守京師,帶上胤褆、胤礽、胤禛、胤祥、胤禎、胤禺、胤祿、胤禮、胤介諸位阿哥。
弘昀與弘時從未出過遠門,此時興致勃勃,一直撩起馬車上的簾子向外望,一時又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額娘,你看,那邊是阿瑪!」弘昀的身子已經探出了半個,弘時在一邊急得直扯他。
「等會摔了出去,你別哭鼻子。」清嵐涼涼道。
「額娘放心!」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馬車外一聲斥責:「這個樣子,成個什麼體統?」
弘昀一哆嗦,訕笑:「阿瑪!」忙向馬車裡縮回身子:「哎喲!」
「怎麼了?」清嵐忙問道。
「卡著了。」哭喪著臉:「額娘,我進不去了。」
不知道胤禛在外面是什麼表情,清嵐不厚道地笑起來:「吃得太胖了吧,看你以後還吃那麼多。」
弘時在一邊笑嘻嘻地拽著他的衣服使勁拔蘿蔔。
「額娘!」控訴。
清嵐兩手扶著弘昀兩側,又好氣又好笑地用力幫忙往裡拖。
弘時也抱了弘昀的一條腿,向後蹬著身子。
一個用力,弘昀猛地退了進來,清嵐將他抱了個滿懷,後退一步一下子坐了下來:「快起來,你現在額娘可抱不動了。」
那邊咚的一聲,弘時滾了個跟頭,頭一下子撞在馬車壁上,摸了摸腦袋,小身子坐在地上,泫然欲泣。
弘昀忙不迭哄了半天,許下無數好處,才將弘時的眼淚給退了回去。
胤禛聽到馬車裡嬉鬧一片,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嘴角微微上翹,縱馬又向前趕去。
到了熱河行宮,御駕停了下來。
眾人下車,整理收拾,很快就夜幕降臨。
清嵐坐了半個月的馬車,身上依然神清氣爽,但還是洗了個熱水澡,又吩咐下人帶著弘昀和弘時洗了一通,換上乾淨的衣服,頓掃幾日來的滿面風塵。
胤禛過來的時候,清嵐正看著兩個孩子新奇地到處玩鬧,方才在康熙處見到的不愉快之事立時消散不少。
「爺。」
「阿瑪!」兩個孩子跑過來,面上笑嘻嘻卻是動作標準規矩地行了禮。
以前李氏在的時候,弘昀很怕胤禛,李氏也教導弘昀要好好討好阿瑪,因而弘昀以前在胤禛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的,胤禛只要一黑臉,弘昀就嚇得冷汗直出。那個時候,他一直仰慕阿瑪,可總是仰著脖子看得很累,覺得阿瑪離他很遠。
現在這幾年裡,弘昀發現,阿瑪從來沒有在攬玉軒發過火,反而總是在額娘面前無可奈何,這樣的阿瑪,讓他覺得很親切。雖然還是會虎著臉,功課做不好的時候還是會訓斥他,可他卻放開了很多,又有額娘在一邊外松內嚴地調解,他也漸漸和阿瑪靠近了距離,心懷敬重卻沒有畏懼,也真心實意地想去學好一些東西,不讓阿瑪和額娘失望。
弘時就比他幸福多了,除非胤禛板起臉來訓斥,不然這小子仗著年紀小,特會裝無辜可憐。
「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再跟你弟弟玩。」胤禛對弘昀道。
「是,阿瑪。」
兩個孩子拉手又向屋裡走去。弘昀做功課,弘時也在一邊學一些簡單的字,拿毛筆對著字帖歪歪扭扭地描著。
「爺這麼快就回來了?」清嵐笑道。
胤禛想起方才胤褆的挑撥,康熙和胤礽的不歡而散,緊蹙眉頭:「沒有什麼事,皇阿瑪也沒有留膳。」
見旁邊沒有人在場,胤禛面色凝了下來:「這些日子,你帶著兩個孩子,讓他們不要亂跑,若是……」想了一想,還是道:「碰上太子和大哥,能避就避開吧。」
清嵐驚異,形勢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點頭應道:「奴婢會注意的,爺在前面也要小心。」
康熙於小阿哥是慈父,但對於年長的皇子,剩下的也唯有君臣。
胤禛看得明白這一點,所以自始至終都是兢兢業業,無悲無喜,韜光養晦,做好自己份內的事。
康熙於胤礽,傾注了大量的心血,但這份偏愛一旦觸及到皇權,不知又能忍耐到幾時。
清嵐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卻是暗下在想,要時時關注一下他們的氣運,也可事先避開一些麻煩。




☆、暗 湧

這日晚上,康熙派了人宣弘昀和弘時過去用膳。
從來人宣召的時候,清嵐就看到兩人身上的金色之氣陡然瀰散了一下,不由心下一驚,卻也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們過去。
兩個小阿哥走後,清嵐一直心神不寧,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雖說有胤禛在場,可這般不安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想了一想,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清嵐於是進了裡屋,對寶絮稱要躺一會兒,不要打擾,待人都退去,她便在自己身上加了個隱身術和御風術,逕直輕盈地飄到康熙用膳的殿前,隱身於一棵蒼天大樹內,神識向裡探去。
一桌御膳擺得滿滿,幾個年紀小些的阿哥團團圍坐,弘昀和弘時也在其中,胤褆和胤禛的桌子反倒在兩旁。
太子卻沒有來,也沒有人不識趣地問。
五十多歲的帝王對這些年長的阿哥心存提防,反倒對這些小阿哥們和顏悅色,從他們身上尋找天倫之樂。
康熙面色慈善地與小阿哥們聊著家常話題,胤褆和胤禛在一邊陪著說笑,一時間倒也父慈子孝。
吃了一會兒,弘時悄悄對弘昀咬耳朵:「哥,我想……」扭捏了一下。
弘昀立時明瞭,揶揄了幾句,向康熙告了個罪,兩人出門找個地方方便。
「哥,這裡就可以了。」找了個角落,旁邊是一面牆,周圍有樹叢掩映,讓跟著的嬤嬤遠遠地站著,弘時撩起衣袍,弘昀在旁邊等著。
完事,正要走時,牆那邊由遠及近傳來幾聲低語。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下,立在當下。
「賈嬪娘娘,你說跟了孤有什麼不好,皇阿瑪待你也不過爾爾,哪裡有孤疼惜你。」
「若是讓皇上知道了,太子殿下自是無事,可嬪妾……」
「你不說,孤不說,皇阿瑪怎麼會知道?」又傳來一陣曖昧的低喃聲,夜色下,低語聲倒也能聽得幾分。
「皇阿瑪這幾日晚上在看什麼?」
「嬪妾雖說給皇上研磨,可也不敢多看一眼,好像是京中來的奏折。」
一時無語,只餘兩人纏綿廝磨的聲音,聽得人面紅耳赤。
弘昀與弘時年紀再小也意識到此事嚴重,呆立在那裡,身體不敢挪動半分,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清嵐此時也默然片刻,暗歎他們也太倒霉了,不過是小解一下就能碰到這樣的事。若是被胤礽發現,不知道他能做下什麼狠手,難怪走得時候發現兩小情況不妙。想了一想,怕生出什麼意外,手上捏了個指訣,在兩小身邊下了個靜音結界,不管他們發出什麼聲響,胤礽那邊都聽不到,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弘昀哪裡知道清嵐為他做了這些,緊緊摀住嘴,尚能沉得住氣。
弘時怎麼可能經過這樣的事,眼中有水氣冒出,小身子站不住,略動了動,地上小石子滾動,發出聲響。
兩小人身子立時僵直。
可那邊卻毫無動靜,不時有喘息聲傳過來,不由齊齊鬆了口氣,以為是那邊太過投入沒有聽到。
呆立了一會兒,弘時已經有些站不住,聽得那邊小太監壓低聲音地催促,帶了些壓抑地驚恐:「太子爺,時間不早,再遲些就會有人發現了!」
「知道了。」不耐煩的聲音,又耳鬢低語了幾句,聽得一陣衣服唏索,腳步漸遠,過了一會,弘昀和弘時方面面相覷,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呼了口氣。
弘昀緩過勁兒來,方覺察心跳如鼓,額頭冒出冷汗,怔了片刻,定了定神,發現弘時小臉也是蒼白。
弘昀蹲在他旁邊,用力扶上他的肩膀,認真道:「糕糕,剛才聽到的,你一定要趕緊忘記,誰也不要提起,知道了嗎?」
「阿瑪和額娘也不能說嗎?」聲音發顫。
「他們當然可以,哥哥是說其他人,千萬不能提起,好不好?」
「嗯。」弘時點點頭。
弘昀忙拉了他離開這裡。
快到正殿時,燈火通明,弘昀瞧見弘時臉色依然不對,不由停下來,做了個輕鬆的笑臉:「糕糕還小,這些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一會兒見了皇瑪法,要高高興興的,知道不?一會兒糕糕若是表現得好了,哥哥回去再給你糖吃。」
弘時眨了眨大眼睛,怯怯地點點頭,小手比劃了一下:「糕糕要吃這麼多。」
「那得看糕糕的表現了。」
弘昀又做了幾個鬼臉,允諾了好幾句,直到把弘時逗笑,方拉著他進去。
清嵐也放下一口氣,對於弘昀的表現,心裡還是很滿意的。
回到殿內,兩小安穩了不少,只是一味低頭吃東西。眾人以為他們餓了,胤介還給他們不停的夾菜。
又過了一會兒,李德全回報,太子在門口候見。
康熙面色立時沉了下來,放下手中的銀箸。「讓他進來。」
胤礽一身杏黃長袍,氣質依然俊朗華貴,但卻眼神陰鬱,破壞了一張大好的面孔。「兒臣來遲,望皇阿瑪恕罪!」彎下腰去。
半晌,不見康熙的片言隻語。
弘昀和弘時乖巧地盯著手邊的菜,彷彿從裡面看出個花來。
好一會兒,「坐吧。」
「謝皇阿瑪!」
「怎麼這會才過來?」康熙很是不悅,強忍怒氣,淡淡道。
「回皇阿瑪的話,來人宣召的時候,兒臣不在屋內,所以沒有及時聽到,待兒臣回屋,方接到皇阿瑪的旨意,便趕緊過來了。」
「嗯。」康熙不再多言,剩下的時間裡,只顧跟幾個小的說笑,把胤礽晾在一邊。
胤礽低了頭,臉色陰晴不定。
清嵐見宴席快結束,料也無事,便先行回去。
待到胤禛將弘昀和弘時帶回來的時候,剛一進屋,弘昀便面色嚴肅地地關上了門,一五一十地把晚上聽到的事全部匯報出來。
弘時抱緊了清嵐的脖子,再聽一遍時,想起當時的情景,依然驚魂未定。
胤禛不料竟聞得這樣的隱秘,沉默半晌,眸色晦暗幽深:「你們做得很對,以後這事就不要再提了。」
「阿瑪,兒子知道。」弘昀繃著小臉點點頭。
「沒有人發現你們?」
「沒有。」弘昀肯定道。
「這幾日你們先不要出去,免得被人發現異常。」 心下也一陣後怕,難怪他覺得剛才吃飯的時候弘時安靜得過分,還以為是被康熙的威勢所嚇到。一時又想著得再召跟著的嬤嬤問一下,弘昀畢竟年小,萬一露出什麼痕跡自己還不知道。
清嵐覺察到弘時小身子微微有些顫抖,拍了拍他的屁股,笑道:「多大的事情,就害怕成這樣,又沒有人知道,你把你阿瑪的荷包藏起來的時候,裝得不是挺像嗎?」
「額娘你怎麼知道?」弘時瞪大了眼睛。
「你的小動作額娘怎麼會不知道?」清嵐點點他的鼻子,笑道:「你就把今天的事當成那個荷包,你把它藏起來了,別人誰也發現不了。」
弘時扭了扭身子,這個他拿手。
清嵐又笑吟吟道:「若是怕說露了嘴,就少說話,別人問什麼,就說什麼,一句也別多說,若是怕自己的表情控制不住,就學學你們阿瑪,繃著個臉,誰也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弘昀撲哧一聲笑了。
胤禛輕咳一下,瞪了清嵐一眼,沖淡了屋裡凝重的氣氛。
過了幾日,待到此事的陰影消散得差不多了,兩小方又出來溜躂。
清嵐為了避開那些敏感人物,特地帶他們遠遠地在草原上牽了馬漫步,兩小倒也玩得很開心。
康熙出去行獵,幾個小阿哥年紀尚小,並沒有帶他們同行。
幾尊大佛一走,幾個小的便玩開了。幾場雨過後,草原漸冷,身體單薄的胤介便著了涼。
本不是什麼大病,但胤介本就底子薄,一時扛不住,竟然病情來勢洶洶,勢不可擋。太醫也不敢用藥,只能每天拿溫補的方子給他服下,一面趕緊將信報給康熙。
康熙得知丟下圍獵,旋即回來,心裡又急又痛,每日親自殷殷聞訊。
弘昀與弘時每天都去看胤介,回來後弘時便眼淚汪汪:「額娘,太醫說十八叔病得很厲害,他是不是不會好了?」
「怎麼可能?」弘昀瞪了弘時一眼,給自己打氣:「十八叔一定會好的!」
說畢,隔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跑去探望。
康熙的寢宮裡,康熙不經意地問道:「李德全,這幾日都有誰去看過小十八?」
李德全躬身答道:「回萬歲爺,除了太子爺,其他幾位阿哥都去看過。四阿哥家的兩位小阿哥幾乎每天都去幾回,十五、十六阿哥也時常待在那裡。」
十五、十六阿哥與胤介是一母同胞,老四家的兩位就比較難得了,康熙如是想著。
「太子?」康熙將一本奏折仍在桌子上,表情晦暗不明。
胤褆面有得意地等待在寢宮門前,待康熙宣召之後,方整了整衣冠,進去:「皇阿瑪,兒臣有事要報……」
寢宮的大門緊緊閉著,過了一會,胤礽聽召進去,屋內隱隱傳來一陣斥罵聲,伴隨著瓷器落地的脆響。
行宮的上空烏雲壓頂,似又要有大雨降臨。
清嵐帶著弘昀、弘時坐在胤介的榻前,默默地看著之前還在草地上玩鬧的孩子如今閉目蒼白的樣子。
弘昀與弘時已是淚眼朦朧。
弘時不停地哽咽:「十八叔,糕糕再也不搶你的東西了,十八叔快醒過來吧。」還未說完,就哇哇大哭起來。
清嵐極少聽到弘時哭得這般傷心,不由心下一暗,若是胤介去了,弘時還不知道會怎麼難過。
清嵐「看」了胤介的身體,並非無法醫治,不過是太醫都怕擔責任,不敢下狠藥的緣故。
若是真的病入膏肓,清嵐也不敢與閻王搶人,但現下的情況,卻是可以一試。
她也不想引人注意,只是用手輕輕拂上胤介的腦袋,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心疼痛心的動作。碰觸的時候,將一縷靈氣輸入胤介體內,激活他體內苟延殘喘的經脈活力。
摸了摸胤介的腦袋,清嵐便停下手。
胤介的小手動了動,嘴裡發出一聲呢喃:「額娘……」
「小十八!」傳來一聲驚喜,是康熙。
清嵐知道,他一直在門外看著,但由於沒有人通報,清嵐既然專注於病人,就不會未卜先知地分神四處亂看。
「皇阿瑪!」
「皇瑪法!」
康熙快步來到胤介床前:「小十八,你怎麼樣了?太醫!」
康熙看著弘昀與弘時滿是淚痕的小臉,面色柔和慈愛,對著清嵐,也讚賞地點點頭。
胤介昏迷了幾天,誰人也叫不醒,在他看來,是弘時的哭鬧將胤介喚醒,也是清嵐慈母般的動作喚起了胤介心底深處的不捨。
胤介醒了,太醫把了脈,稍稍加大了藥量,病情在漸漸好轉。
康熙面色多日的陰鬱終於轉晴。
胤介養病期間,對清嵐很是依賴,弘昀和弘時常常圍在床前,嘰嘰喳喳地說笑。
胤介病好之後,兩小便拉著他出來活動。
這一日,清嵐帶著他們三個在校場上射箭。
胤介大病初癒,身形瘦弱,面色蒼白,活動了一會兒,微微帶些潮紅。
弘昀拿了張弓箭,笑道:「十八叔,你要是像我這樣天天練習運動,身體肯定會好。」
胤介擺擺手,微喘了喘:「我先歇會。」
「你們幾個倒是感情很好!」傳來一句似笑非笑的聲音。
轉頭,是胤礽。
「見過太子殿下!」
胤礽負手慢慢走過來,嘴角微微勾起,略低頭,對向胤介:「十八弟可算好了,讓皇阿瑪好生掛念。」
胤介靦腆道:「多謝太子關心。」
胤礽嗤笑一聲,眼睛掃過弘時,走近,「這不是我們的小功臣嗎?」
弘時退後一步,瞪大眼睛,怯怯道:「太子二伯!」
「太子二伯?這稱呼孤喜歡!」胤礽彎下腰,拍了拍弘時的小肩膀,用了幾分力道。
清嵐看得心疼,忙淡淡笑道:「太子殿下射箭技藝精湛,若是肯指教他們幾下,也是他們的榮幸。」
胤礽懶懶地站起身,卻是稍加不屑地看了三小一眼,道:「孤沒這個時間。」說罷意味深長地望了清嵐一眼,施施然地離去。
清嵐本就沒指著胤礽真的放低姿態教導他們,此時不過是故意這麼說為弘時解圍罷了。




☆、廢 立

巡視塞外返回途中,清嵐特意約束弘昀和弘時,讓他們不要到處走動。
望著胤礽背後的四爪金龍之氣越來越淡,清嵐隱隱覺得,有什麼大事將要發生。因而儘管弘時再撒嬌,她也嚴加管束,不讓他隨意出去玩鬧。
途經布爾哈蘇台行宮,歇息了幾日。
這幾天天氣不大好,烏雲暗沉沉地壓在頭頂,行宮裡人人自危,面色嚴肅,腳步匆匆。
九月四日,胤禛被康熙宣去了很久,晚上很晚也沒有回來。
快到天亮的時候,胤禛回來了,頭一句便是:「皇阿瑪召廢黜太子位。」
饒是清嵐已經有心裡準備,也怔了一下,扭頭看兩小在裡屋睡得正香,低聲道:「皇上還有什麼安排?」
「皇阿瑪把二哥拘執起來,讓爺和大哥輪流看守。」
「這可不是個好差事。」清嵐道。
「正是這樣。」胤禛苦笑一下,面色又恢復凝重,緊抿薄唇,心事重重的樣子。
清嵐低眉斂容,不由想到,若是廢黜了太子,剩下的這些阿哥裡,誰又沒有幾分心思,便是胤禛,恐怕也不甘屈居於人下。
清嵐望著胤禛負手凝視遠處的背影,不知道他這些年又做了什麼準備。不過,看他的氣運還算穩定,料想也無大礙。
康熙廢黜了太子,便一路急行向京城趕回。
胤禛一連幾日未曾好生休息,總是挑燈到深夜,卻只是默然沉思,什麼事也沒有多做。
康熙這些日子肯定緊盯著這些阿哥,誰若是有什麼小動作,向京城來往傳信,必然會觸動康熙的忌諱。所以眾人皆小心翼翼,一句也不多說,連那些小阿哥們也噤若寒蟬,不再活潑好動。
九月七日,康熙令留京的胤祀署內務府總管事。這是個非常重要的職位,尤其在現在這種諱暗不明的情況下,誰人都會聯想到康熙對他非同一般的信任與器重,進而聯想到今後,無不心神各異,思慮百千。
胤禛得知後,更是沉默良久。
清嵐遠遠地望過胤礽的氣運,令她驚異的是,胤礽身上的四爪金龍並未完全消散,極淡,卻是仍在。
按照常理,帝王隱射的是五爪金龍,太子是四爪金龍,而一個國家一般只有一個太子或是沒有,既然胤礽已經被廢黜,又為何仍有儲君之相?
清嵐陷入了沉思。
「快到京城了。」想起回京後將有的風雲,胤禛皺緊了眉頭。
清嵐道:「如今回去,爺要萬事小心。」
「爺省得。」
兩人說話的時候,站在路邊的樹蔭下,點點陽光透過樹葉間隙鋪灑在身上,胤禛望過去,陽光襯得清嵐的一雙美目仿若也更明亮了些。
胤禛失神片刻,視線很快從清嵐身上移開,淡淡道:「這件事,你怎麼看?」
「爺是問奴婢?」清嵐指指自己,有些驚訝。
胤禛微微頷首,清嵐總是有一些獨特的見解,他問的時候也帶了幾分期待。
清嵐想了想,斟酌道:「皇上畢竟將二阿哥從小撫養到大,這個情分,自然非比尋常。」
清嵐並未說透,但以胤禛的心思,又豈會聽不明白:「你是指?」
「當他攀到頂峰將要再進一步的時候,看到的都是他的缺點和危險,但若是打落雲端,被人落井下石,過一段時間,恐怕又會生出幾分顧念,想起往日的好來了。漢武帝時期的太子,豈不是這樣?太子據一去,漢武帝又是如何的後悔悲痛,恨其不能再生?」
胤禛聽出了她的話中之意。這個時候,人們多想的是太子被廢之後,下一個會立誰,皆人心浮動起來。卻沒有人去想,這麼做了之後又會有什麼結果,會招致帝王的什麼忌諱,太子是不是真的沒有一點翻身的餘地。
胤禛不由略帶驚異地瞟了清嵐一眼,雖然這些他也能想到,卻沒想到能與清嵐的想法竟然不謀而合。
他是深處其中,從小到大親眼目睹了康熙對胤礽的種種,反覆思量之後得出的結論,清嵐卻是僅憑猜測,便能說出這些,若不是後院女子,他必以謀士之禮待她。
這些念頭不過是在胤禛腦中轉了幾轉,便又回到如今的形勢上。
「既然如此,便靜觀其變罷了。」胤禛轉動著手上的佛珠,淡淡道。
回到京城,胤禛與戴鐸的討論結果亦是如此。
康熙一到京城,便揭開了廢太子的序幕,將廢太子幽禁於鹹安宮,著胤褆與胤禛輪流看守。
胤祥受到牽連,也一同被禁足他處。
胤褆上竄下跳,被康熙斥責,「秉性躁急愚鈍,豈可立為皇太子」,受此打擊之後,自知無望大寶,便極力推薦胤祀。接著,胤祀又招致康熙的痛斥。
胤□、胤禎為胤祀求情,又引來康熙的大怒。康熙劈手拔劍,怒極之下欲誅胤禎,被胤祺苦苦求下。
短短不足一月,各人紛紛登場,朝中大小百官人心惶惶,通宵達旦,燭光燈影裡不知有多少人在碰頭商議。
清嵐一回到府中,便立時被後院眾人圍住。
這般大事,大小消息謠言滿天飛,她們又怎能安心,無動於衷,生怕被連累到自家府上。
「妹妹這次陪爺出塞,可曾發生了什麼事?」那拉氏有些沉不住氣,捏緊了手帕問道。「爺這些日子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發了好大的火,妹妹想想,也能勸勸爺,讓他顧念著身子,消消氣。」
胤祥與胤禛的交情非同一般,如今被牽連,胤禛既擔心卻又無能無力,隱忍之下心情自是不佳。
那拉氏倒是說得輕鬆,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去碰一鼻子灰。
清嵐笑了笑:「福晉也知道,雖然是陪爺出塞,可他們男人的事情,又不可能讓我們知道。就是覺得這次外出,氣氛有些緊張,一點也不輕鬆,也不敢到處亂走,還提心吊膽的,倒真還不如不去了。」
眾人一想,倒也是這麼回事,對清嵐的幾分嫉妒也放下了一些。
「那你聽到什麼消息沒有?」武氏關切地問道。
「各位姐妹想想,這個時候連爺都不敢隨意傳遞消息,到了咱這裡,就更是一無所知了。」
那拉氏也將信將疑,見問不出什麼,便只是歎道:「希望這次咱們府會沒事。」
回到攬玉軒,還沒進門,便感到一陣強烈的低氣壓。
清嵐一眼瞧見蘇培盛守在書房門外,見了她,如同見到救星一般:「哎喲,烏雅主子,您可算來了,爺正等著您吶!」
清嵐進了屋,一福:「爺。」
「嗯。」胤禛抬頭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柔和,待她走近,將桌子上的幾張紙遞給她。
清嵐注意到書桌上放了不少書信,有些凌亂,胤禛難道是準備在她這裡辦公?
清嵐拿到這些紙,卻並不著急看,先道:「爺不會讓奴婢看這些東西吧?」
胤禛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但看無妨。」
清嵐定定地看著胤禛,過了一會兒,洒然笑道:「那奴婢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清嵐坐在胤禛旁邊,認真地一張張翻看起來,有些地方胤禛還伸過手來,點著紙上的某些地方解釋一下。
身體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傳遞到兩人接觸的手臂上,使得那處的肌膚慢慢地變得滾燙,鼻端呼吸著她清爽宜人的淡淡體香,胤禛不由有些心猿意馬,但隨著講解,又很快將心思集中到政事上。
清嵐看完,合上紙,柳眉微蹙,想了又想。
她亦有自知之明,於政事上定不如這些整日沉浸於權謀中的人懂得彎彎道道多,她所持的唯有觀氣之術和一些近乎直覺的預感。
而這些,對他們足以可作為參考了。
「大阿哥魘鎮太子,以後必不會再翻身。」清嵐放下一張紙,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實。
「三阿哥揭發大阿哥,雖是有功,但對兄弟不善,皇上未必喜歡。而且三阿哥只在文人中有一些影響力,皇上若真是屬意他,也不會讓他掌管禮部。」清嵐觀過胤祉的氣運,從來就沒有濃厚過。
「接著說。」
「魘鎮一事一出,皇上可進可退。」清嵐道。
「怎麼說?」戴鐸也說過類似的話。
「爺密報上寫著,皇上雖然廢了太子,可還是三天兩頭去探望,一則就是試探一下眾人的反應,二來他就是壓根就沒有放棄過太子,魘鎮便可作為太子行為失策的借口了。」清嵐始終堅信,胤礽的四爪金龍不散,他仍舊是皇上心中的儲君。
「怎麼可能?」胤禛駭然,清嵐前面說的,胤禛都與戴鐸都分析過,也著實準備繼續韜光養晦,明面上依然尊重廢太子,可最後一句,就萬萬沒有想到,康熙既然廢了太子,又怎麼會沒有放棄?
「奴婢就是這個感覺,並沒有什麼依據。爺隨意聽聽就好,奴婢想的可能也有欠缺。」
「那八弟呢?」在朝中的呼聲很高。
「八爺?」清嵐莞爾一笑:「帝王最忌諱痛恨的是什麼?」
胤禛明瞭,胤祀的勢力雖然讓人忌憚,可也最危險,想起清嵐方才提到的關於太子的事,閉目沉思。
十一月中旬,康熙下旨,稱立儲乃國之大事,著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可上折議立皇儲。這一道旨意,讓所有人的心思都蠢蠢欲動起來。
胤禛不動聲色,依然上折推舉的是廢太子胤礽,而胤祀卻因結黨營私,被康熙奪了爵位與俸祿。
康熙四十八年正月二十二日,又復立胤礽為皇太子,同時,又對諸子進行了分封,胤禛被封為了雍親王。
這一廢一立又分封諸子,帝王翻手覆手之間,徹底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清嵐亦沒有想到康熙會復立太子,她所猜的無非是暗下裡再次調/教扶植胤礽罷了。但對於後院眾人來說,連月來的陰霾終是消散,成為親王女眷,身價倍增,腰桿亦挺直了不少。
朝堂上又隨著太子的復立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至於後宮病死了一位賈嬪娘娘,就無人問津了。
康熙四十九年的選秀,湖北巡撫、一等公年遐齡之女年氏被康熙指入了雍親王府邸為側福晉。
那拉氏望著年氏比前些年更增嬌艷奪目的容顏,心下咬牙的同時,面上和顏悅色地將年氏安排在了李氏以前的院子住。
李氏的院子這些年一直都空著,本來就與正房離得最近,裝飾又典雅華麗,年氏不知前因,自是滿意。
而清嵐的三妹此次亦參加了選秀,到了指婚的年紀。




☆、新 人

年氏入府,除了清嵐,後院眾人都有一種莫大的危機感。
年氏似乎匯聚了女子身上所有的優點,年輕、美貌、才華、家世,再添上那嬌嬌弱弱、楚楚動人的氣質,很能引起男人的憐惜和保護欲。若是再出身滿軍旗,就更完美了。
胤禛也是男人,自然也喜歡賞心悅目的女子,但對他來說,柔弱如菟絲子一般的女子已經並不是他所欣賞的,政治上的考慮,才是更重要的,因而對於年氏的態度,也不那麼的純粹。
更何況,自從知道了年氏的小心思,這些年,那拉氏心底深處一直防備著年氏,若有若無地說些對她不利的話,不多,說得也不著痕跡,卻都點在胤禛的好惡上,讓年氏還未入門,胤禛便對她有那麼點不喜的印象。
那拉氏這些零零落落、別有用心的話,並沒有引起胤禛絲毫的懷疑,因為那個時候,沒有人知道年氏會被指入府中,反倒聽進耳中,更信了幾分。
親王娶側福晉,皇家繁瑣的儀式忙亂了一整天,清嵐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弘時在一邊唸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一字一頓念著書本上的句子,弘時忽而停下來,大眼睛瞟了一下旁邊榻上歪著看書的人,又回到書本上,念了一句,又瞟了一下。
終是猶豫道:「額娘!」
「怎麼了?」清嵐放下書。
弘時跑過去,頓了一下,欲言又止。
清嵐用手指點了一下他的額頭,笑吟吟道:「是不是想出去看熱鬧了?」
弘時忙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大聲道:「沒有!」遲疑,看清嵐面上沒有半分不渝:「額娘,阿瑪要娶新的額娘了?」
清嵐點點頭:「你該叫他年額娘。」
弘時老大不樂意的樣子:「哥哥說這個年額娘很討厭!其他額娘都沒有額娘好!」
清嵐坐起身,溫聲笑道:「無論對哪個額娘都要尊重,她們都是你的長輩,面兒上萬不能表露出你的半分情緒。你要學學你哥哥,越是不喜歡的人,對他笑得越燦爛。你現在這點水平,明年到了上書房,若沒有你哥哥護著,還不知道能怎樣?」
弘時小身子湊過去,帶了幾分撒嬌:「額娘,糕糕知道,糕糕不過是在額娘面前這麼說罷了。」
「那要是讓你阿瑪聽到了呢?」清嵐瞟了一眼門口,笑瞇瞇道。
「阿瑪怎麼會知道?」弘時滿不在乎地揮揮小手。
「哼!」門口傳來一聲冷哼。
弘時一哆嗦,忙回過頭,哭喪著臉:「阿瑪!」
清嵐忙從榻上起身,莞爾笑道:「今天是爺的好日子,爺怎麼過來了?」
胤禛一身吉服,臉上帶了微醺的醉意,卻依然神志清醒,後面一個下人也沒有跟。
鬆了鬆領子:「過來躲躲酒。」
清嵐忙吩咐人下去拿了醒酒湯,聞到胤禛滿身的酒氣,纖纖玉手在身前扇了扇,眼波流轉間,清清脆脆地揶揄道:「爺醒了酒還是趕緊回去吧,那裡還有人等著您吶。您這樣的還弄得我們這裡不清淨了!」
胤禛瞪了清嵐一眼,眼帶笑意,握了她的手,臉色微赧,不知不是不被酒意醺的:「年羹堯升為四川巡撫……」
不明不白的一句話,清嵐愣了一下,卻是聽明白了,微低了頭,淺淺笑道:「奴婢明白,爺需要年家。」
胤禛捏緊了清嵐的手,手心灼熱,面上卻淡淡道:「年家再怎麼樣也不過是爺的奴才,你也不用太過在意。」
年羹堯?胤禛心裡冷笑,他的門人,卻娶了明珠的孫女,這個人,亦是個不安分的,可用,卻不可完全信任。
年氏,據得到的消息說,也是個眼空心大,恃才傲物的。
年家必然要籠絡,卻也沒有必要去遷就,免得他們心大了,忘記了自己的出身。
想到這裡,又道:「你不用想那麼多,年氏入了府,家世再如何,也要守府裡的規矩。」
清嵐點點頭,心裡流過一絲暖意,洒然笑道:「不過就是多了一個妹妹,奴婢並沒有放在心上,爺不用擔心。」
清嵐這麼說,也是這麼想的,她不會為別人讓自己過不去。
後院女子,所持的唯有樣貌和家世,年氏的家世,連那拉氏都有些忌憚,清嵐與她同是側福晉,家世上卻天壤之別。
胤禛深知這些,擔心清嵐心裡過不去,因而酒席中途心裡掛念著,便藉故過來一趟。
清嵐心性灑脫,絲毫並未為這些事情困擾,這般剔透既在胤禛意料之中卻又感到無力著手。著手什麼?胤禛隱隱不敢去深思。
弘時拿書擋著小臉,偷偷向外瞄。
胤禛又說了幾句,喝了醒酒湯,便去那邊了。
晚上,弘昀下學回來,拉了弘時悄悄出去咬耳朵。
「額娘今天有沒有難過?」
「應該沒有吧。阿瑪今天下午還來過。」
「阿瑪來了?」弘昀的眉頭飛揚起一抹喜意。
「那當然,阿瑪怕額娘難過,特地過來的。看來阿瑪還是最在乎額娘的!」弘時喜滋滋道。
弘昀敲了一下弘時的額頭:「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那個年側福晉可不是省油的燈,四年前就盯上阿瑪了。眼睛上在頭頂上,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家世又那般好,到時候可別仗勢欺人了!」
弘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弘昀如今11歲,在這個年紀已經可以算作半個大人,胤禛也有意讓他接觸政事,平時的功課亦多了不少政事上的內容,與謀士討論的時候也常常讓弘昀旁聽並發表看法,所知道的自然要比弘時多。
要說胤禛以後肯定還會娶新人進來,若是一般的人,弘昀當然不會在意,但年家的家世與年氏的性情卻讓弘昀提起了警惕。
但這些現在還沒辦法對弘時細說。
想了一想,弘昀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糕糕,你希望年側福晉得阿瑪的寵愛嗎?」
「當然不喜歡了!」弘時擺出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表情。
「糕糕,我有一個主意……」勾了勾手指,待弘時將耳朵貼過去,弘昀悄悄耳語了幾句。
「這樣能行嗎?」將信將疑。
「當然可以了!我聽說年側福晉身體不太好,很是嬌弱,今天又折騰了一天,又不能吃東西,身體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那咱們就快去吧!」弘時躍躍欲試。
清嵐看到兩小出去說悄悄話,搖頭一笑,卻並沒有拿神識去偷聽。孩子大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和道路要走,她不會干涉太多。
而且這兩個孩子做事情還是很有分寸的。
年氏靜靜地坐在新房裡,心下湧起無限的嬌羞與喜意。
四年前她便喜歡上了胤禛,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想起胤禛眼中那抹溫柔的笑意,雖然當時是對著烏雅氏,但她會讓他對著她這般的。
雖然是一個側福晉,新房裡不能用大紅,但她自認為她的一切都不比福晉差。
她的阿瑪和哥哥都是封疆大吏,而福晉呢,費揚古已去,福晉又有什麼可以倚仗的?她年輕貌美,才華無雙,福晉卻芳華已老。除了她是漢軍旗,別的都無可挑剔。
在她出嫁前,哥哥曾悄悄對她說過,雍親王以後必要倚仗他們年家,讓她在府中不用忍氣吞聲。她深信這一點,而且,她也自認為除了家世,她也有那個資本奪得胤禛完全的寵愛。
至於那個讓她覺得有些威脅的烏雅氏,五品京官的娘家,她根本不屑於放在眼裡;膝下雖然有兩個阿哥,但年紀比她大,她相信,等她有了胤禛的孩子,烏雅氏必沒有任何能力和她相爭。
這些念頭在腦中又翻了一遍,不禁抿嘴粲然一笑,嬌艷無雙。
但是……年氏揉了揉心口,眉頭微皺,額頭冒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主子,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您都累了一天了。夫人送您的時候還說過,讓您別太勞累。」陪嫁丫頭含眉擔憂道。
「不了,」年氏搖搖頭,眉間滿是倦色:「萬一一會兒爺進來,看到我在吃東西就不好了。」
年氏硬扛著身子,輕咬嘴唇,分外惹人憐惜,只是此處無人欣賞。
門外傳來嘰嘰喳喳的哄鬧聲,沒多久,一群小阿哥便過來鬧新房了。
年氏只得硬挺著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們。
小阿哥們紛紛讚道:「四哥/四伯的側福晉真是美貌絕倫!」
年氏聽到耳中,低頭嬌羞一笑。
胤介在小阿哥中是長輩,先倒了杯酒笑道:「側福晉今日喜事,先敬一杯,願側福晉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年氏凝眉望著那杯酒,面有為難,但小叔子得罪不起,只得拿起,用帕子掩嘴,一飲而盡,卻是不由輕咳幾聲。
接著弘昀上前,笑容滿面、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年額娘好!」
年氏壓□體的不適,看著弘昀低頭向她行禮,心裡卻湧上一絲快意,前幾年還逼著她叫奴才,現在搖身成了他的長輩,還得給她行禮。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年氏只覺心口的窒悶一下子舒暢了不少,略顯得意道:「起來吧!」
弘昀分毫不在意,倒了杯酒,朗朗敬道:「前些年弘昀年幼無知,對年額娘稍有不恭,現在敬年額娘一杯,以做賠罪。」
年氏看著那杯酒,實在不想喝下,聞著那酒氣,便覺得腹中心口一陣的不舒服。
弘昀舉著酒的手卻是高高地敬著,紋絲不動,臉上融融的笑意絲毫未減半分。
小阿哥們有些不樂意了,紛紛起哄。
胤介更是看不過去,道:「側福晉不會是連一杯酒也不肯給面子吧!」
弘昀面帶委屈:「弘昀真心賠罪,年額娘若是不喝下,就是還不原諒弘昀。要是讓阿瑪知道了,又該罵弘昀了。年額娘就當疼弘昀吧!」
口氣分外真誠,聽得連年氏都於心不忍。
望著那酒,年氏一閉眼睛,再次一飲而盡,艱難地吞嚥下。
含眉忙遞了水給年氏。
弘昀擔憂道:「年額娘沒事吧?」
年氏心下發苦,卻睇見弘昀純良無辜的眼神,擺擺手:「無事。」
弘昀放心地笑道:「弘昀也覺得年額娘是將門世家,區區幾杯酒,自然是不在話下。」
弘時笑嘻嘻地擠上前:「年額娘,該我了,弘時也敬年額娘一杯。」
年氏騎虎難下,只得咬牙喝下。
弘昀不留痕跡地一使眼色,幾個小阿哥也一擁而上,紛紛敬酒。
這些小阿哥們一個比一個難纏,八面玲瓏的祝福話隨口而出,一輪下來,年氏只覺腹中的酒蔓延開來,一陣灼燒,隱隱發痛。
好在他們見好就收,敬完了酒,鬧了幾句,便一哄而散。
待人走盡,年氏身子一軟,難受地半倚在床上。
小阿哥們喝的酒本就清淺,不算什麼,但她今日未進食分毫,這些下來,也足夠她受得了。
她也有那麼一絲懷疑弘昀是不是故意的,但這念頭一閃而過,又否定了。小孩子們頑皮鬧新房本來就是稀鬆平常的事,而且弘昀又不是第一個敬酒,還有許多其他府上的小阿哥,不只弘昀一個,他們滿人家的姑奶奶們誰不能喝上幾杯?想到這裡,年氏暗暗叫苦,只怪自己身子嬌弱,卻又無話可說,也不能抱怨半分,只得強自忍著。心下還想著,等到見了胤禛,定要好好撒嬌幾分,讓他對自己多幾分憐惜,男人不就是喜歡她這般柔弱楚楚的女子?
扶了扶胸口,喘息了幾下,估摸著胤禛快過來了,又撐著身體端坐靜候。
弘昀和弘時拉著手興高采烈地往回走,想到年氏強作歡顏的樣子,不禁捂嘴直樂。
今晚年氏那個樣子,還不知道怎麼洞房?
弘昀壞笑著這麼跟弘時說的時候,弘時額頭冒出大大的疑問。
「什麼是洞房?」
弘昀拿雞同鴨講的眼神看著弘時,敲了一下他的腦門:「小孩子家家,不跟你討論這種問題!」
後來的房中之事,想也知道胤禛肯定不能盡興。
因為第二日胤禛從年氏房中出來的時候,面無表情,並未有常人新納美嬌娘的喜悅。
年氏亦一臉沮喪,初夜沒有給胤禛留下個好印象,反倒身體難受時無意識的抗拒讓胤禛對她心存不滿。垂頭喪氣地給那拉氏敬了茶,回到院中便宣了太醫。
那拉氏今日特地穿了正紅,打扮得大方雍容,沒想到卻毫無用處,心下氣得咬牙切齒,以為年氏這般不尊重她,還防備著她。
敬茶的時候,清嵐瞧見年氏嬌艷更勝從前,卻弱不勝衣,虛虛搖搖,眉間的憔悴沮喪卻不似一夜勞累所致。
心下疑惑,直覺便與兩小有關。
將他們叫到跟前,弘昀忙一五一十地交待了,末了,忐忑不安地看著清嵐:「額娘,我們是不是給您惹麻煩了?」
「還算好,敬酒也算常理,而且你們也知道拉來幾個小阿哥當擋箭牌,不然,誰還看不出來你們是故意的!」清嵐笑道:「不過,你們這些小心思,未必瞞得了你們阿瑪!」
「不會吧?」哭喪著臉。
「你們阿瑪知道你們對年側福晉有意見,當然不會相信你們巴巴地是真心去向她祝賀了。而且,別人不知道,你們阿瑪怎麼可能不清楚,你們拉來的那些小阿哥,特別是十八阿哥,都是跟你們感情要好的,這些一想怎麼還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額娘!」弘時拉長了聲音,拽著清嵐的衣襟,左右搖搖,一臉期盼地哀求。
清嵐莞爾笑道:「你們最好先去主動向你們阿瑪認個錯,又不是什麼大事,你們阿瑪不會因為這點事就認真懲罰你們,」看兩小惴惴不安的樣子,便看著他們的眼睛認真道:「做壞事不要緊,關鍵是你們對你們阿瑪不要有什麼隱瞞的,這個態度才是最重要的。」
弘昀明白,若是不能做到萬無一失,那麼這些小心思還是早早主動坦白了,才會讓胤禛覺得他們心裡還是最親近依賴他的,連這些調皮搗蛋的事也不瞞他,而且也不會等到胤禛自己查到了,對他們的心思動機有所疑慮。
弘昀點點頭,「額娘,弘昀知道了。」
照常理,胤禛在新人房中晚上要待三天,但下午,胤禛便命人搬了一堆書來到攬玉軒的書房辦公。
空閒的時候,清嵐給胤禛添了茶,看他向後躺在椅子上歇息,便笑道:「弘昀和弘時都跟爺招了吧?」
「那兩個小子!」胤禛嘴上嗔道,眼裡掩飾不住的寵溺,從小都是這麼過來的,自然明白兩小的心思。
「莫非他們真的打擾了爺的好事?」清嵐揶揄,略帶一絲八卦的興致:「那可真該好好罰他們!怎麼能壞了爺的大事呢?」尾音帶了十足的調侃。
胤禛輕咳一聲:「倒也無事。」不過是沒有盡興,草草完結了事,這些細節,就不好跟人提了。
胤禛壓根就沒有想過這件事是不是清嵐指使的,一則弘昀與弘時身邊的人有不少是胤禛安排的,兩小做了什麼,他一清二楚;二則,相處近十年,清嵐的為人,胤禛自是明白,她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但凡她願意爭寵,也不會讓他這麼無從下手。
清嵐失望地「哦」了一聲,想繼續聽下去。
胤禛一把將她拉到腿上,坐好,兩人靠得極近,幾乎能夠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溫度漸漸上升,清嵐突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頭,忙動了動想跳下來。
「別動!」胤禛按住她,臉上居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低低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帶了幾分難得的調戲之味:「既然這樣,那你就補償爺好了!」
「那怎麼行,他們做錯的事,幹嘛讓奴婢補償?」
胤禛不說話,只是氣息加重,圈著的胳膊縮緊,幾乎要勒緊清嵐的身體裡。
脖頸上酥酥麻麻的,傳來輕柔的鼻息,清嵐用手在胤禛肋下輕輕按下去,胤禛突然一癢,悶哼一聲,胳膊不由一鬆,愕然的同時,清嵐跳下來,撤身站得遠遠的。
「你敢撓爺?」胤禛瞇起眼睛,磨牙,還沒見過有女人這麼大膽的。
清嵐笑得眉眼彎彎,帶了幾絲狡黠:「奴婢去看看弘時,就不打擾爺的正事了。」說罷,迅速逃之夭夭。
胤禛懷中已空,略有些悵然若失,苦笑地深吸幾口氣,平息了好一陣,方將那湧上的慾火壓下,復又低下頭繼續辦公。




☆、家 事

「主子,都打聽清楚了,您那個院子,以前住的是李側福晉。」含眉道。
「我還以為是多好的地方,真是晦氣!」年氏忿忿不平,杏眼含嗔:「自己熬了十多年,生下兩個小阿哥,卻便宜了別人,讓我住這樣的地方,豈不是咒我呢?」
「哪能呢?」含眉奉承道:「您沒看這個院子,除了福晉的正房,就數您的院子最好,爺這是重視您吶。再說了,李主子又怎麼能跟主子相提並論?」
「這倒是!」年氏不屑一笑:「我怎麼可能落得像李姐姐那樣的地步?」
不知想到什麼,眼神微微發怔,眉間一抹輕愁。
這些日子,胤禛來她這裡的次數,比烏雅氏少那麼一些,讓她很是不滿;而且聽說胤禛若是不去衙門辦公,白天在府裡的時候也時常會去烏雅氏的院中。她雖然也算受寵,可比起烏雅氏,就差多了。
她因著身子虛弱,胤禛對她的態度也還和藹,常常賜下上好的藥材,說話間也多問幾句寒暖,對她頗多照顧,讓其他人艷羨不已。她覺得胤禛還是憐惜她的,但有時候看著他在房中還是冷冷淡淡的臉色,不禁有些懷疑和幽怨。
她知道胤禛生性冷漠,隨著年歲的增長,威嚴日盛,這般冷峻嚴肅才是正常,可她直覺胤禛對烏雅氏不會這麼冷淡。
大概她是多心了吧!年氏幽幽歎了一聲。
白佳氏遞了帖子,清嵐回稟了那拉氏,將額娘和弟弟妹妹迎進攬玉軒。
白佳氏剛要行禮,清嵐忙一把拉住:「額娘,在自己的屋裡,您要是還這麼多禮,以後女兒就不敢見您了!」
白佳氏擦了擦眼淚,笑道:「既然這樣,額娘就不多事了。」向旁邊一看:「這是三阿哥吧!」
「郭羅媽媽!」弘時清清脆脆道。
白佳氏欣慰地笑笑:「一轉眼就這麼大了。」
「可不是,抓周的時候額娘還抱過呢!」清嵐亦有些回憶的觸動。「弘昀在上書房,晚上額娘就能見到了。這是額圖渾、阿克敦和秀琪吧!」
三人齊聲道:「大姐!」
「如今我不在阿瑪額娘身邊,也只有你們能多照顧一下他們了。」
額圖渾今年8歲,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聞言拍拍胸口保證道:「大姐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阿瑪額娘的!」
阿克敦不甘示弱地舉起手:「還有我!」
秀琪文靜乖巧地坐在白佳氏身邊,眼裡閃爍著一絲喜悅。她自小便與這個姐姐親近,如今好些年不見,她長大了,姐姐也越發清麗優雅。
「聽說秀琪撂了牌子,額娘有什麼打算?」
秀琪如今已是一個珠圓玉潤的小姑娘,雖不算貌美,但長得甜甜的,讓人很容易心生好感。依烏雅家的家世,撂牌子亦是意料之中的。
「正是想跟你商量這回事呢!」白佳氏笑道。
秀琪是庶女,阿瑪不過是五品官吏,但卻有一個做親王側福晉的姐姐,就衝著這一點,也有不少人家露出些意思來,也讓白佳氏有些猶豫不定,遂過來和清嵐商議。
聊了一會各家的家長裡短,清嵐一眼瞧見弘時百無聊賴的樣子,笑道:「你不愛聽這些,和你兩個小舅舅去院子裡玩,但還是別出攬玉軒,免得衝撞了什麼人!」
弘時忙應一聲拉著額圖渾和阿克敦出去了。
清嵐和白佳氏又說了好些體己話。
清嵐笑道:「額娘說的富察家倒是不錯,鑲黃旗前議政大臣米思翰第四房的庶子,只是他們家大業大,恐家裡規矩太多。」
「議政大臣去後,富察家早已分家,雖然咱們是有些高攀,但那個傅清不過也是李榮保的庶子,以後也不會襲爵分得多少家產。李榮保跟老爺提過,老爺也有些意動。」
李榮保如今是佐領,正四品官,但烏雅家這邊有一個親王府的姐姐,兩個孩子都是庶出,還真說不上是誰高攀了誰。
「這麼說倒是可以。富察家畢竟家風方正,教出來的子弟口碑不錯,倒千萬別像二妹那樣了。」
「可不是,文欣這孩子可惜了。」白佳氏歎道。
太子廢立之後,追隨太子的那些人卻倒了大霉。賈王史薛四家本就是康熙留給太子的勢力,可惜太不爭氣,看在賈母乳養的面上,康熙一直忍而不發。
賈母病逝後,宮裡的賈嬪去得不明不白,康熙再無顧慮,賈府又查抄出窩藏前些年江南甄家抄家的一部分家財來,又連著許多其他的罪證,趁著太子廢立的功夫,一併將賈府給抄了。家眷充為官奴,烏雅家幾經周折,將文欣贖了出來,如今養在莊子上,不過是聊以度日罷了。
連清嵐對文欣這般不喜的,聽了亦有些不忍。
清嵐不知道的是,犯罪的官員家屬哪裡有那麼容易被贖出,當時胤禛亦在後面幫了一把。好在賈蓉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子,倒也沒有多少人在意他的。
「額娘再找個機會瞧一瞧這個傅清是個怎麼樣的人。」清嵐又白添了一句。
「那是自然。」白佳氏對秀琪亦有幾分真心,著實想為她相看一個好人家。
烏雅府裡除了柳姨娘偶爾心有不平,挑些事端之外,秀琪的一樁婚事全寄托在白佳氏身上,蘇姨娘如今緊跟著白佳氏,再無半分爭榮誇耀之心。
到了晚上,弘昀回來,四個小的又是一番熱鬧。
提起額圖渾和阿克敦的以後,清嵐笑吟吟地問道:「你們兩個將來有什麼打算?若是科舉的話,滿人本就讀書的少,科舉反倒容易出頭了。」
「大姐,我們想考武試!」
白佳氏苦笑道:「他們兩個整日在家裡舞刀弄槍的。」
「習武倒也挺好,不過以後上了戰場,刀槍無眼,必然會讓家裡人掛心,你們可想好了?」
「就是這個理。」白佳氏道。
阿克敦眉間一抹堅定,聲音清亮:「我以後要做一個大將軍!」
清嵐忍不住笑道:「既然有這個想法,額娘你也別拘著他,是鷹必然會高飛的。」
胤禛聽說後,倒是留了心:「如果他們喜歡習武,爺派個師傅去教他們。」
胤禛自是有自己的打算,費揚古去世後,他在軍中的勢力大大減少,雖然與費揚古的舊部有些聯絡,但忠心必不比以前。
年家倒是可用,但年羹堯卻是個不好駕馭的,而且年家與胤祀胤禎那邊偶有來往,態度曖昧,讓胤禛很是不喜,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們。
若是能從小好好培養清嵐的兩個弟弟,若干年後放入軍中,他在一旁提攜,以後在軍中必也是一點助力。
胤禛心裡盤算著這些,與清嵐大概講了一二。
清嵐聽後想了一想,「爺這樣安排自是妥當,他們的以後阿瑪和額娘也不必擔心。不過,若是他們資質普通,爺也別太失望。」
胤禛微微頷首,倒是決定派個嚴厲的師傅好好調/教一下兩個小的。




☆、劫 人

這日,耿氏來攬玉軒串門。
清嵐與耿氏兩個人,耿氏是個軟弱膽小,心思單純的,雖然很多事情看得明白,卻極害怕被扯進去,因而在後院裡一直默默無聞,不聲不響,讓人很容易忽視她。
清嵐也是個心性爽朗灑脫、討厭麻煩、不喜歡拐彎抹角的,兩人在某些方面的觀念倒有些一致,耿氏隔一陣就會來清嵐這裡串門。在這裡,她覺得能放開些,說話做事也不用左右反覆掂量,生怕得罪了人。
「昨夜妹妹院裡好大的動靜,年妹妹可是又生病了?」清嵐問道。
今早年氏沒有來跟那拉氏請安,派了個丫頭過來說晚上又不舒服,難受了一夜。
那拉氏知道年氏身體不好,又不能逼著她早起過來,心裡恨的牙癢癢,面上還得打發了人過去噓寒問暖了一番。
耿氏默默點頭,眼中盈然有淚,頓了一下,道:「倒也沒什麼,爺並沒有過去。」
「爺自是不會慣出她這樣的毛病。」清嵐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胤禛本就難得去耿氏那裡一回,又碰上了這樣的事,自然讓人心裡堵得慌。
不光是耿氏,武氏那裡也撞見過一回,讓武氏對年氏橫眉怒對了半晌,卻也一點辦法也沒有。武氏但凡多諷刺幾句,年氏眼裡的淚水就出來了,讓人看了好像被欺負了一樣。
那次胤禛倒是被叫去了,想是年氏嘗到了甜頭,又用出同樣的法子來。
但耿氏這回,胤禛不耐煩了,反倒將年氏派的人訓了回去。
「爺剛睡下,便聽到院子的門拍的一陣響,爺很不高興,問是怎麼回事。蘇公公便說,是年姐姐院裡的丫頭慌慌張張地過來,說年姐姐暈倒了。爺很生氣,說生病了不叫太醫,來找他做什麼。後來那丫頭好像被蘇公公好一頓罵,但爺的心情本來好好的,這下一來……」
耿氏想起胤禛冷硬的眼神,心裡發怵。
清嵐眉頭一皺:「身體不好就應該安靜養著,爺自然會憐惜,何必鬧得別人都不得安寧!」
誰知道是真昏倒還是裝的!
清嵐「看」過年氏的身體,確實虛弱,但也不至於到了三天兩頭就犯病的程度,八成是在拿生病爭寵。
自己在自己的地盤上怎麼折騰都沒有關係,但清嵐最討厭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胤禛也不是受女人擺佈的人,第一次過去了,可能是真的關心,但發現年氏不過是拿身體矯情,再次碰到同樣的招式,只會讓他心生反感。
「你也別難過,說不定爺過意不去,多去你那裡一回也未可知。」清嵐安慰道。
耿氏低了頭,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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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寂靜的院子,這日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宋姐姐,妹妹來和你學學刺繡,姐姐可別嫌妹妹叨擾。」鈕祜祿氏笑道,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眼瞧著宋氏拿了方繡帕在一針一針地繡著。
「妹妹能想著來看姐姐,姐姐就感激不盡。平日裡無所事事,只能拿這些打發時間了。」宋氏淡淡一笑,無悲無喜道。
「姐姐說哪裡話,姐姐不知道比我們好上多少了!」鈕祜祿氏道。
「哦?」宋氏以為她是在客氣,自嘲地笑道:「爺對你印象還好,你還年輕,姐姐又如何跟你比?」
宋氏剛過三十,眼角笑起來已有淡淡的紋路,皮膚雖然偏白,卻也帶了些歲月的痕跡,嬌嫩不再。早些年因著出身,身子底子不好,多年熬下來,現在顯得有些瘦弱,卻完全沒有盈盈弱弱、惹人憐愛之態。
鈕祜祿氏道:「姐姐的優勢,妹妹們可是無法比的。」
宋氏疑問的目光投向鈕祜祿氏。
鈕祜祿氏接著笑道:「姐姐聽了可別惱,這是妹妹的真心話。姐姐是爺的第一個女人,在爺的心目中定然是稍有不同的,又為爺誕下過兩個小格格,……」
見宋氏臉帶慍色,鈕祜祿氏忙道:「不管結果如何,這畢竟是存在的,姐姐若是用的好了,又如何不能在爺心上留下一道痕跡?」
宋氏冷笑:「我如何不知,只怕這痕跡是厭棄而不是憐惜了!」
鈕祜祿氏沉默了一下,道:「厭棄也好,憐惜也好,關鍵看姐姐如何用了。」
宋氏停了一下,淡淡道:「妹妹今日來是有別的事吧。」
雖是疑問,卻是肯定的語氣。
鈕祜祿氏微微一笑:「姐姐真是敏銳!妹妹來這裡,是想向姐姐求一道生子秘方,還求姐姐幫忙。」
宋氏低下眉眼,面無表情。
鈕祜祿氏柔和地笑了笑,眼睛看著宋氏:「姐姐莫說沒有,這麼多年來,若姐姐容易生養,早已不止兩個小格格了。上次姐姐不過承寵了一回……」
鈕祜祿氏沒有說完,但宋氏卻聽明白了。
宋氏依然不語。
鈕祜祿氏卻也不急,拿起宋氏方才繡的手帕托在手上細細地欣賞:「不說別的,單說姐姐這手藝,就足以讓人羨慕了。」
宋氏眼神微閃,半晌,淡淡道:「妹妹還說姐姐敏銳,我看妹妹才是深藏不露。只是我為什麼要白白幫你?」
鈕祜祿氏料到宋氏會有這般反應,心裡早已打算好了:「姐姐如今缺的,不過是爺的另眼相待罷了,若姐姐能幫妹妹,妹妹自然也會不遺餘力地幫助姐姐!」
宋氏聞言冷笑:「你如何幫我?你若有方法,為何自己不用?」
鈕祜祿氏淡淡笑道:「我與姐姐缺的不同。姐姐也說過,爺對我印象還可以,所以我缺的,是孩子,但姐姐現在需要的,是先挽回爺的注目。我們並不衝突。」
宋氏想了一想:「即便是這樣,妹妹就有好的方法了?」
鈕祜祿氏但笑不語。
宋氏道:「既然如妹妹所說,我們並不衝突,藥方給妹妹倒也可以。但妹妹要知道,這世上不可能有無緣無故容易辦到的事,像生子秘方一樣,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鈕祜祿氏知道宋氏說到關鍵的地方,不由斂容,微微坐正了身子。
但聽宋氏道:「這秘方雖然極有效果,但後患卻也不小,藥性兇猛,對身體損害極大,導致誕下的孩子天生體弱。妹妹這般聽了,可還要用?」
誰也不希望生下一個病懨懨的孩子。
這也是宋氏用過之後才發現的。
那拉氏雖然知道一些,卻並未驗證過。而且她當時求子心切,況且想著哪怕孩子生下來體弱,後天認真調養便是,總比沒有的好,聊勝於無。
鈕祜祿氏聞言一愣,臉色微變,但隨即想到什麼,又迅速恢復正常。
「即使這樣,妹妹還是想要試一試。」
那拉氏能想到的鈕祜祿氏自然也心存僥倖。
而且在她看來,宋氏之言未必可信。宋氏可能想讓她知難而退,而且宋氏本就體弱,懷孕期間心緒不佳,身子虛弱造成孩子體虛早夭亦是可能的,未必是藥性所致,宋氏的第一個小格格也是早殤,可見是宋氏本身的緣故。
她自認為自己一向身體很康健,誕下一個孩子,不成問題。
宋氏不過是危言聳聽罷了。
宋氏見鈕祜祿氏不聽勸告,淡淡一笑,又道:「妹妹就能確定若是誕下一個小阿哥,妹妹就能留在膝下?」
鈕祜祿氏瞳孔驟縮,面色冷了下來。
宋氏又緊添了一句:「妹妹知道,格格的位份是不能撫養小阿哥的,可別為旁人做了嫁衣裳。」
鈕祜祿氏沉吟半晌,忽然面容緩和下來,輕笑道:「能不能撫養,規矩什麼的,不過全在爺的一念之間。妹妹到時候自然有辦法親自撫養小阿哥。」
到時候她只要略用些手段,不管是誰抱養了孩子,她只要做出那人虐待小阿哥的痕跡,胤禛怎麼可能還會把孩子再交給其他人?
但這些,就沒有必要跟宋氏講了。
宋氏聽得鈕祜祿氏這般堅決,亦不再堅持,以後遭了罪,也只是她自己受著罷了。
「妹妹這般真心求取,姐姐便應了妹妹。」
鈕祜祿氏大喜:「如此多謝姐姐了!」
「姐姐既然幫了妹妹的大忙,妹妹又該如何回報,別只是一句空話吧?」宋氏提及鈕祜祿氏方纔的允諾。
「妹妹哪裡是這樣的人,眼前便有這樣的一個機會。」鈕祜祿氏道,走到宋氏身前,悄悄耳語幾句。
宋氏大驚失色:「此事當真?」
「自然是真的,是妹妹的人親眼所見。」
宋氏面色變幻不定。
「姐姐到時候只要恰逢時機,豈不是大功一件,何愁不會得到爺的另眼相看?就光這一件功勞,姐姐這輩子也不用愁了,連那兩位以後見了姐姐不也得客氣幾分了。」
宋氏顯然聽了鈕祜祿氏的話,心情起伏不定。
鈕祜祿氏輕笑一聲,她就知道,宋氏定然會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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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宋氏和鈕祜祿氏在商議些什麼,晚上的攬玉軒,燭光融融,弘昀和弘時歡笑聲一片。
夜色已深,胤禛沒好氣地對兩個依然賴在清嵐身邊的兩小道:「還不去睡覺,明日又讓你額娘喊你們半天!」
弘時絲毫不怕胤禛的黑臉,笑嘻嘻道:「阿瑪,糕糕好久沒和額娘一起睡了!」
胤禛聞言想踹他一腳:「你都多大了,還跟你額娘睡?」
「糕糕不管多大也是額娘的好寶寶!」弘時昂首挺胸、義正詞嚴。
清嵐笑瞇瞇地看著弘時給胤禛添堵,一點也沒有幫忙的意思。
胤禛哪裡會被個小孩子給拿住,似笑非笑道:「既然這樣,你也是阿瑪的寶寶,今晚我們就父子促膝長談如何?兩個人太少,再加上弘昀吧!今日還沒有考較你們的功課。」
弘昀正在一旁做乖巧狀,卻沒想到看戲也能被牽連,忙一把拉住弘時:「阿瑪,兒子這就告退!」
弘時也臉色一變,忙訕笑道:「就是,兒子怎麼能打擾了阿瑪休息。」
話音剛落,兩人行了個禮,一溜煙跑出屋。
胤禛無奈地搖搖頭,忽覺掌心依然溫熱,低頭一看,原來自己還握著清嵐的手。
清嵐微側著頭,臉上帶著柔和清淺的微笑,露出姣好的脖頸,胤禛握著她的力道越發緊了些。
眉間一抹溫柔,胤禛剛要說話,便聽得門外匆匆的腳步響。
蘇培盛在門外道:「爺,年主子那裡來人,說年主子昏倒了。」
胤禛心裡湧起的柔情立時如同潑了一盆冷水,散了下來,心頭一股邪火,緊皺眉頭,聲音冷冷的沒有一絲起伏:「讓她回去告訴她主子,若是她的身體真的這麼不濟,那麼爺給她時間讓她好好靜養!」
胤禛說完臉色依然不好,清嵐捏了捏他的手,「爺讓奴婢問幾句話如何?」
胤禛自是同意。
含眉在院子裡急得都要哭了,她雖然聽不到胤禛在屋裡說什麼,但蘇培盛在門口問了半天,臉色很是不好,想也知道爺肯定是生氣了,但今天主子的確是真的昏倒了。
含眉心下暗暗叫苦,前兩次是裝的,但謊話說多了,不知道爺這次會不會相信,更何況這次是在烏雅主子這裡劫人,主子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發病了?
清嵐打開房門,淡黃的燈光在外面漆黑的地上灑下一方明亮,對著含眉,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既然年妹妹急急地派人過來,想必是身體不佳,不知道請了太醫沒有?」
含眉忙道:「奴才來的時候,已經請去了。」
清嵐淡淡笑道:「回去替我向年妹妹問候一聲,爺又不是太醫,去了也給她看不了病,反倒讓年妹妹反覆坐起地折騰。但爺卻又放心不下年妹妹的身體,特意在這裡等著太醫的回復。若是真的不舒服,爺和我立時去看望她,我親自給年妹妹賠罪;但若年妹妹的身體問題不大,自然也是皆大歡喜,只是欺騙爺的後果,不知道誰人可以承受?」
清嵐逆著光,含眉看不清她的表情,卻無端地心下一突,方知這個側福晉不是尋常之輩,繼而心裡一鬆,主子這次的確是犯病,爺聽了太醫的回復,定然不會對主子心生惱怒,反而會更加憐惜,說不定還會怪烏雅主子不和善呢?
含眉這般想著,鬆了口氣,口裡應著退了出去,面上帶著輕鬆的表情。
清嵐瞧見含眉的神情,低垂眼簾,不管年氏是不是真的犯病,她都會讓太醫診斷的結果是正常無事。




☆、落 水

清嵐的神識,大範圍地四面擴展出去,雖然到不了年氏的院子,但卻可以輕鬆地壓縮成一縷神念,輕易到達年氏那裡,干擾太醫的診斷。這也是她最近琢磨出來的神識的一種用法,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太醫診斷的結果自然是正常。
年氏的頭昏沉沉的,半倚在床上,臉色蒼白,幾縷柔絲貼在臉頰上,看得人頓生憐惜。
太醫頭也不敢抬,心下卻想著這位主子裝得倒挺像的,從脈象上看,根本就沒有任何問題。王爺又不在這裡,她裝給誰看呢?
「大人,您再瞧瞧,主子這個樣子,怎麼會沒事?」含眉急得額頭冷汗直冒。
烏雅主子似笑非笑的威脅,又浮現在腦海裡,若主子真的欺騙了爺,這問題可大可小,關鍵在爺對主子的態度了。
含眉心裡還是存著一絲僥倖,不管怎麼說,主子的位份和家世在這裡,爺也不會對主子怎麼樣,但對主子的印象就……可是主子明明就是真的病了,為何這個太醫檢查不出來?
太醫臉色一冷,道:「莫非你希望你家主子有事,還是懷疑微臣的醫術?」
「大人莫要誤會,奴才只是掛念主子心切。」含眉擠出了笑容:「以防萬一,大人還是再診斷一次。」
太醫心下冷哼一聲,怎麼會不明白這些主子的心思,為了爭寵,什麼手段拿不出來。
那太醫又細細診了一會,道:「年主子無事,微臣還要去跟王爺匯報一聲,先行告退!」
太醫走後,年氏嬌弱的聲音傳來:「含眉……」
「主子?」
「你不是去請爺了嗎?」年氏頓了頓:「爺來了沒?」
「主子……」含眉呼吸一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更不知道主子明日該如何和爺解釋。
含眉聲音一有不對,讓年氏發覺了。
「怎麼了?」
「主子,爺並沒有過來,烏雅主子還說,說主子故意欺騙爺。而且剛剛太醫診斷的結果,是……是主子根本沒發病!」含眉聲音裡帶了哭腔。
年氏心中湧上一絲苦澀,偏過頭,看向帳子裡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年氏天生體弱,本來容易引起別人的同情,清嵐也沒有必要同她計較什麼,但若是將自己的病情當成邀寵的籌碼,三番五次惹得周圍的人隨著不得安寧,就讓人反感了。
欺騙人的次數多了,有朝一日真的出了問題,也沒有人去相信她。
胤禛聽了太醫的匯報,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淡淡地交代下去。
後院的這些事情,胤禛都交給那拉氏處理。
第二日,年氏硬撐著一夜未睡身體去向那拉氏請安。她這是老毛病,這一陣過去,自然也和緩下去。
昨夜的事情,後院眾人耳目靈通,大都知道了。對著年氏,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特別是武氏,那看好戲的神情幾乎快掩飾不住了,本來對清嵐很有意見的,如今竟也看順眼了不少。
年氏搖搖欲倒地向那拉氏請了安,轉眼看到清嵐在一側,視線對上,眼裡分明流露出絲絲怨懟,又轉移開來。
清嵐並不在意年氏在想什麼,在她看來,年氏受此教訓,恐怕以後不會再用這樣的招式。
那拉氏早聽到胤禛派人過來傳的話,要她敲打年氏一番,遵守府裡的規矩,那拉氏心裡有了底,待眾人行了禮,便道:「各位妹妹伺候爺,一直以來兢兢業業,從未有愈矩的地方。爺一向處事分明,善待各位姐妹,眼裡也容不下一些歪門邪道的手段。年妹妹,你說是不是?」
年氏身子搖了一搖,臉色白了一分,不情不願道:「福晉說的是。」
「年妹妹這樣做,府裡人知道倒也罷了,若是傳出去,只怕要被人笑話,說我們府上的人不識大體。」
年氏輕咬貝齒,微偏了頭。
年氏從小到大被家人捧著,何曾被人說過重話,如今還是當眾這般,心下又是羞憤又是惱怒,但見她憔悴蒼白的臉上一抹紅暈,說不盡的嬌媚無限,倒叫眾人暗下一陣嫉妒,隨即又慶幸自家爺公私分明,並不沉溺於美色,否則這府裡哪裡還有她們的位置。
年氏卻不知大家都如何敵視她,待那拉氏剛說讓大家散了,便第一個站起身,搭了含眉的手,瞟了清嵐一眼,搖搖離去。
那拉氏望著年氏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流光。
攬玉軒的前面,是一片梅園,梅園的旁邊,有一個小池塘,池塘上彎彎曲曲的遊廊連接兩岸,中間還有一個小亭子,甚是精巧玲瓏。
因而到攬玉軒,既可以從梅園裡過,也可以從水面上的遊廊上經過。
現在是夏季,水面上荷花正開,眾人有時候偏愛從這條路上走,只為看看路邊的風景。
這日弘昀下了學,正自穿過遊廊,卻抬眼看見亭子裡一個娉娉裊裊的身影,腳步頓了頓,卻依然笑容滿面地邁步上前。
「年額娘!」聲音清朗大方。
年氏斜眼望了弘昀一眼,也不答話,兀自欣賞著夕陽下的流水荷花。
弘昀笑了笑,便也逕自回攬玉軒。
「額娘,今日碰到年額娘在前面的亭子裡賞荷。」弘昀晚上吃飯的時候,隨口笑道。
「咱們前面的景色確實還不錯,冬梅夏荷,年妹妹又是喜歡傷春悲秋的,不定又在那裡感慨些什麼了。」
弘昀低頭扒了口飯,嚥下,又笑道:「年額娘這般又有什麼意思,倒顯得惺惺作態了。」
年氏是才女,看到美好的景色定然有一肚子的錦繡文章,但對於清嵐他們這種務實的人來說,卻絲毫體會不到也不會浪費情緒在這些上面。
無關對錯。
「額娘,晚上糕糕想和哥哥去划船。」弘時道。
「不行,大晚上的,萬一有什麼意外,你們又不會水,該怎麼辦?」清嵐一口拒絕。
弘時嘟了嘟嘴,不再堅持。
他雖然調皮,但對於阿瑪額娘的話卻從不會反駁,何況又是為他好的。
從他記事起,便知道清嵐不是他的親生額娘,清嵐也從不避諱李氏的存在,甚至還主動告訴他。
清嵐覺得,這事在府裡並不是秘密,與其讓其他人趁機挑撥離間,她寧願親口告訴弘時。
弘時自襁褓中便被清嵐撫養,與弘昀不同,從未見過李氏,更談不上什麼深厚的感情,驚愕彆扭了一陣,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況且,清嵐待他與哥哥,恐怕是親生的也差不多了。
河北旱災,胤禛領命外出辦差,這幾日不在府裡。
眾人沒有了爭奪的目標,天氣炎熱,一時又懶懶的,但弘昀還是得風雨無阻地去上書房。
這日師傅請了病假,聽說宮裡太后和不少貴人也中了暑,宮人俱都忙忙匆匆的。弘昀下學得早,與弘時便在亭子上玩鬧。下人們遠遠的散著。
這裡隔了水面,清風徐來,甚是涼爽。
弘昀慵懶地背靠在欄杆上,臉上露出閒適愜意的微笑,與弘時說著書房的趣事,惹得弘時一陣捧腹大笑。
說了一會兒,便見耿氏從遊廊上走過來。
耿氏隔一段時間過來串門,一來二去,也與弘昀與弘時相熟。
對於這個安分沉默的額娘,弘昀兩人對她印象還算可以。
弘昀一挺身子便要站直行禮,卻忽覺背後欄杆上輕微的可擦聲響,還未有任何反應,身子便向後仰,天旋地轉間,噗通一聲頭朝下栽倒河裡,嘴裡瞬間灌進了大口大口的水。
這意外在猝不及防間發生,誰人也沒有想到。
遠處的侍衛驚叫著向這邊趕。
弘時一時驚呆了,反應過來時,已經衝到斷裂的欄杆前,顯見若是沒有人攔著,他便要跳下去的樣子。
卻聽得又是噗通一聲,旁邊又有一人跳下水。
弘時看時,卻是耿氏。
耿氏奮力地游到弘昀落水的地方,一個猛子扎進去,過了一會,浮上來深深呼了口氣,又紮了下去。
在這個功夫,侍衛們已經趕到,接連幾人跳下去,在水裡搜尋。
又有人去通知清嵐與那拉氏。
驚叫聲,催促聲和嘩嘩的水聲連成一片,亂糟糟的聽得人心煩意亂。
許是人多,侍衛很快拖著渾身濕嗒嗒的耿氏與緊閉著眼臉色蒼白的弘昀上了岸。
清嵐下午的時候正在安靜地看書,忽覺手一抖,書竟然一時拿不穩,掉在了榻上,再拿起時,心緒不寧,卻是再也看不進去。
細細回想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坐立不住,倏爾起身,便要去尋兩小,在攬玉軒門口的時候,正撞見迎面一頭跑過來的小順子:「主子,二……二阿哥落水了!」
清嵐匆匆地跑到河邊,卻見一堆人圍著弘昀,七手八腳地按壓著他的肚子,弘昀嘴裡不時向外吐水。
清嵐蹲下/身,探了探弘昀的身子,幸好侍衛救的及時,身上又有她親手刻的玉珮護住身子,並未有很嚴重。只是驚厥住了,嗆了不少水。
宋氏和鈕祜祿氏不知什麼時候趕到,在一邊做焦急狀。鈕祜祿氏還趕忙遣人去叫太醫。
那拉氏和武氏此時離得遠,還沒有趕過來。
耿氏孤單單地縮在一邊,渾身透濕,身邊只有貼身丫頭跟著。
清嵐見狀,不由道:「先將耿妹妹送回屋,讓太醫看一看。」
待弘昀睜開眼睛,叫了一聲「額娘」,清嵐方放下心,命人將弘昀抬上架子,緊跟著送回攬玉軒。
那拉氏趕到時,又看了一回弘昀的身子,但見他已經喝了熱水,沉沉地睡去。
「妹妹再請太醫看看,別再出什麼其他的問題?」那拉氏道。「還有耿妹妹,過會兒也一併瞧瞧。」
「已經派人請去了。」鈕祜祿氏道,絞著手裡的帕子,旁人看過去,似乎是驚悸未定焦急擔心的模樣。
宋氏也配上了應景的表情。
清嵐掃過她們的神情,並未有什麼異常,卻知今日之事有些蹊蹺,無緣無故地弘昀怎麼可能落水?微蹙眉頭,低頭看著弘昀,面色淡淡的,不執一言。
過了一會兒,有下人過來回道:「稟各位主子,年主子中了暑,現在府裡輪值的太醫正在年主子那裡。」
那拉氏臉色一沉:「她天天看病,又能如何,到底還是二阿哥的身體要緊!」
「這……這……」下人顫聲道:「方纔年主子不肯放人!」
「還不快再去請!」那拉氏喝道。
「是!」那下人忙一疊聲應著又出去了。
鈕祜祿氏見暫且無事,便道:「耿妹妹奮不顧身,救助二阿哥,這等勇氣真是讓人佩服。」
那拉氏道:「可不是,本福晉定要稟報爺,好好獎賞耿妹妹。」
「幸好二阿哥被人救助及時!」宋氏也默唸一聲佛。




☆、後 續

幾人坐在床前等待,弘昀頭髮還是濕的,早已褪下濕衣,換上貼身舒爽的衣服,清嵐用布巾輕柔地給他擦拭頭髮。
因離攬玉軒近,耿氏也一同過來,進了裡屋換上乾爽的衣服,低頭默不作聲地坐在一邊。
弘時趴在床邊默默的看著,今日之事對他觸動很大,除去平日的活潑跳脫,這個時候的他,緊緊抿著嘴唇,顯出不符年紀的穩重來。
弘昀受了驚嚇,睡得很沉,眉頭無意識地不安的皺著,手緊抓著清嵐的手。
清嵐只覺弘昀的手冰涼,猶在微微顫抖,心下一暗,那股冰涼一直傳遞到心裡,在這盛夏絲毫不減冷意,心也慢慢地沉下去。
那拉氏用帕子拭了拭眼淚,道:「好端端的怎麼會落了水?三阿哥,當時你也在場,那時是個怎樣的情形?」
弘時抬起頭,低垂著眼簾,慢慢道:「我和二哥在亭子裡玩,二哥靠在欄杆上,突然就向後倒了下去。」
清嵐感到弘時的身子亦在微顫,扶上他的肩膀。
弘時小身子湊過來,貼在清嵐身邊。
聽了弘時的話,眾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了一眼,那拉氏對下人示意道:「你們去亭子上查查,那欄杆可有問題。」
便有人過去查看。
「這事的確很險。聽說這些日子年姐姐也經常去那個亭子裡賞景,要是年姐姐也出了意外,那她的身子恐怕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鈕祜祿氏話裡有話。
眾人眼中精光一閃,這話看似是為年氏著想,實際也點出了年氏的嫌疑。
清嵐心下不置可否,也不會被鈕祜祿氏的話牽著鼻子,在沒有查清楚之前,她不會先入為主地妄下結論。
武氏不經意道:「說起來太醫已經請了半天了,怎麼還沒有過來?」
那拉氏臉色一拉:「入夏,你再去催催,就說是本福晉說的,要是她再霸佔著太醫,耽誤了二阿哥的看診,看她能否擔得起這個後果!爺那裡,本福晉也會如實匯報的!」
如夏答應了一聲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太醫才滿頭大汗地匆匆過來:「見過福晉,見過各位主子。」背上已是被汗水浸透。
「好了,大人快去看看二阿哥!」
「是。」太醫托著弘昀的手診了一回,聲音裡帶了幾分慶幸:「回各位主子,二阿哥無事,只是嗆水受了驚嚇。微臣開個凝神靜氣的方子,二阿哥用不用都可以。」
那拉氏鬆了口氣:「既然這樣,就先開了方子。」又想到什麼,淡淡問道:「年妹妹身子無礙吧?」
太醫面色有些難看,卻仍恭敬道:「年主子是老毛病,並無大礙。」
他在年氏那裡也是如坐針氈,聽說二阿哥落了水,打發人請了好幾回,年氏卻一直吭吭歪歪的,直說著這裡不舒服,那裡不舒服的,讓他心急如焚,只歎自己倒霉,偏偏是輪到他坐診,若是二阿哥有個三長兩短,便是他的失職了。
後院女子與皇家阿哥,孰輕孰重,誰都看得明白。
那拉氏聞言「唔」了一聲,想也是如此,便不再多問。
清嵐道:「大人也給耿妹妹看一看吧!」
耿氏忙站起來道:「謝謝姐姐。」
清嵐望著耿氏,面色柔和下來:「今日還多謝了耿妹妹,剛才匆忙,未來得及道謝,耿妹妹仗義援手,不是平常人能做到的,姐姐記在心裡,感激不盡!」
耿氏一愣,有些受寵若驚,忙擺手道:「妹妹當時也沒有多想,姐姐勿要如此客氣。」
「本能的才是更加可貴!」清嵐眼帶讚賞。
那拉氏神情微閃,面上溫婉笑道:「耿妹妹別推辭了,烏雅妹妹謝你是應該的,不然烏雅妹妹又該不心安了。」
鈕祜祿氏亦笑道:「我等都要向耿妹妹學習才是。」
說罷,不著痕跡地剜了宋氏一眼,眼角帶了些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卻是沒有人其他人看到。
宋氏心下一陣沮喪,還是強顏笑著。
她聽了鈕祜祿氏的指示,雖然常常有意無意地路過那裡,但她又不知道哪天會有人落水,又不可能天天過去盯著,不然肯定惹人懷疑,反倒便宜了耿氏。
耿氏見眾人都笑望著她,越發手足無措。
太醫已是給耿氏診完,躬身道:「耿主子身體底子好,並無大礙。」
那拉氏點點頭,方才遣去查看的人此刻回來,垂手斂容:「回各位主子,屬下去查看了,那欄杆的裂痕上有利器劃過的痕跡。」
清嵐眼中厲色一閃而過,淡淡問道:「能看出是什麼利器,又是什麼樣的劃痕?」
「刀具銼具之類的,而且那痕跡斷斷續續,似乎不是一次割出來的。」
「福晉,這事很顯然,是有人故意加害二阿哥。」武氏挑眉道。
那拉氏道:「武妹妹覺得,這事是誰做的?」
武氏冷笑:「既然那劃痕不是一次劃下的,必然是有人常在那裡方能做到。福晉只要查一查誰常常去那個亭子,一問便知。」
「查案哪能這樣武斷,只看表面未必就是事實真相。不過武妹妹之言也有道理,無論怎樣,還是先從這裡入手。」那拉氏不偏不倚。
此言一出,這事又不是隱秘,很快便有人報出了:「年主子常去那個亭子。」
武氏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絲解恨與幸災樂禍。
那拉氏的目光掃過清嵐的臉龐,問道:「烏雅妹妹如何看?」
「但憑福晉作主。」清嵐淡淡道。
「既然這樣,初春,你叫年妹妹過來一趟。」
初春應著去了半晌,回來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吞吞吐吐:「回福晉,奴才剛將福晉的意思跟年主子說了,年主子就……就暈倒了。」
那拉氏的手拍在桌子上,啪的一聲響:「這是怎麼說的,動不動就暈倒,莫非我這福晉還請不動她了?」聲音揚高,顯見的真的動了怒。
初春唬得一下跪在地上,哆嗦道:「奴才看著,年主子好像的確是昏了……」
下午中了暑,身子底子又差,謀害阿哥這樣的事被問到頭上,年氏自然又急又怒,氣急攻心。
那拉氏順了順氣,沉吟著,二阿哥既然無事,若是年氏真的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爺回來了也不好交待,更何況還連著年家。退一步說,哪怕年氏真的做了什麼事,還不好說能不能直接罰了她?她何必急吼吼地在這裡做惡人。
有個可靠的娘家,比什麼都管用。那拉氏對這一點深有體會。
今日若硬查下去,總不能將年氏從床上拖出來,若不查,眾人的眼睛都看著她呢!
一時也有些為難。
遂將目光投向清嵐。
清嵐低下頭看著弘昀,裝作沒看見。
鈕祜祿氏見機道:「二阿哥今日遭此大難,正該好生休養,天色已晚,我等姐妹在這裡,會不會打擾了二阿哥休息?」
那拉氏順著台階就下了:「還是本福晉顧慮得不周全,畢竟是二阿哥的身子要緊。烏雅妹妹,你好生照顧二阿哥。」對著太醫:「既然年妹妹真有不適,本福晉總不能不近人情地不顧惜她的身體。大人,麻煩您再去年妹妹那裡,若她無事,就告知本福晉一聲,本福晉還有話要問她,總不能昏了就躲過去了,她是不是清白的,也得出來分證一下。」
後面的是說給其他人看的。
太醫苦哈哈地應了一聲。
清嵐心下冷笑,起身一福,送走那拉氏。
待屋裡眾人走盡,清嵐與弘時來到床邊,弘昀睜開眼,「額娘!」眸中寒星點點,眸色深沉。他早已醒來,只是懶得應付,方纔的話俱是聽到耳中。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清嵐握了握他的手,有些暖意了。
「兒子無事!」弘昀安慰地朝清嵐笑笑,面色又轉冷:「額娘覺得,是誰要害兒子?」
清嵐心裡已經有了些分析,摸了摸弘時的腦門:「你也好,糕糕也好,今日都有危險的可能。」
弘時小身子一顫,咬了咬嘴唇,點點頭。
弘昀道:「若是這樣,我倒寧可受了,也免得糕糕碰到這樣的危險。」
弘時哽咽:「哥……」
清嵐拍拍他的身子:「你們誰碰到危險額娘都不好受。大家子的事本就防不勝防,你們兄弟齊心,總能一起克服。」
兩人點點頭。
「額娘,我總覺得此事未必就是針對兒子的。」弘昀想了想道。
清嵐示意他再說下去。
「這事雖然聽著好像年額娘的嫌疑最大,但她也有可能是受害的。我和糕糕常從亭子上經過,年額娘不也是常去?今日之事只是碰巧,焉知年額娘一時不慎,就不會碰到?」
「若這事不是年妹妹做的,你出事了,大家會懷疑年妹妹,若是年妹妹出事了,大家又會懷疑誰呢?」清嵐淡淡道。
「是我們!」弘昀驚叫出聲。
清嵐的臉上浮上一絲冷色:「我們與亭子離得最近,攬玉軒的人大都從那裡經過,若是年妹妹出了事,就像方才一樣,第一個先懷疑的就是我們。但前提是這事與年妹妹無關,那她們的目的便是要挑起我與年妹妹相鬥了。」
她與年氏,如今在府裡最為顯眼,焉知她們打的不是讓兩人鬥上的主意?
弘昀沉默了。
清嵐笑了笑:「若這事是年妹妹做的,那她的嫌疑也太明顯了,不過也不排除因此讓人覺得沒有人會這麼蠢,反倒更脫了嫌疑。」
弘昀怔了怔,緊抿了嘴唇。
清嵐又與兩人說了會話,見弘昀面有倦色,便勸著他先睡下,又將弘時送回他的屋子,也看著他睡了,方回到自己的房間。
待所有下人都出去,簾帳拉上,黑夜裡,清嵐盤腿坐下,閉了眼,將神念擴展開去。
她準備一個院子一個院子地聽。
她相信,今晚大家必定會和心腹討論這件事,言裡言外一定會透露出些信息來。
若是等著那拉氏明日查案或是胤禛回來再查,說不定事情又是不了了之。後院的很多腌臢事,又有幾件是能查得分明的?她寧可親自查個明白。
以前,她極少偷聽別人說話,既是對別人的尊重,也是沒有那個興趣干涉其他人的事情。既然今日之事惹到了自己頭上,那她也會毫不客氣地偷聽她們私下裡的談話。
想及此處,清嵐便集中精力,先將神念探到那拉氏院子裡。
房間裡只有那拉氏與宋嬤嬤兩個人。
那拉氏早已卸了妝,揉了揉眉頭,顯得很是疲憊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弱弱的舉手,明日請假,後日繼續。




☆、探 聽

「那欄杆怎麼還是斷了?嬤嬤,你說是誰又接著下的手?」那拉氏有些心緒不寧。
宋嬤嬤沉默了一下,試著道:「會不會是年主子發現了,又接著做下去?」
那拉氏不置可否,心情煩亂:「自從小慶子、小喜子下手差點被人發現,我便覺得這樣做確實有些不妥。入夏說的有道理,我們現在最好還是不要出手。何況即使挑起了她倆的爭鬥,哪怕兩敗俱傷,又能如何?她們倆,一個背後是年家,一個身後有兩個阿哥,養了這麼多年,弘時都已經這麼大了,爺肯定不會再抱走的。即使鬥得你死我活,她們也難以倒下。我總覺得爺的人一直盯著我們,我生怕爺發現了,境況就更艱難了,便讓小慶子、小喜子早早地停手,誰知……唉!怎麼到底還是出了問題……」
那拉氏的目光一時變得凝重,忽然抓住宋嬤嬤的衣襟:「嬤嬤,總不致於咱們不小心做了誰的替罪羊吧?」
「不會吧!」宋嬤嬤一驚,亦感到問題的嚴重,隨即想了一想,又寬慰道:「這事畢竟不是主子您造成的,您早已經收手了呀!下面不知道是誰做的,但未必會查到主子頭上。何況,主子用的也不是自己的人啊!」
「還好我用的不是自己的人。」那拉氏手抵著額頭,胳膊支在桌子上,默默地合上眼靜思。
宋嬤嬤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換下來的東西。
過了片刻,那拉氏到底有些心靜下來:「嬤嬤,你吩咐下去細查一查,到底是誰做的?不管她打著什麼主意,與咱們起初想的一致也好,不一致也好,敢沿著咱們先前做下的痕跡,就說明她抱了拿咱們當替罪羊的心思,咱們也要早做好準備。」
「主子思慮的是!」
「還有,小慶子、小喜子那兩個人靠得住嗎?」
「他們的家人都在咱們府上攥著呢!主子說一,他們絕對不敢說二!」
「那還好!讓他們別亂說話,一切照常就是。」
「主子放心,都是咱們培養的老人了,機靈著呢!不然也不會發現有人走過來,他們急中生智地躲了過去,才沒讓人發現。」
那拉氏點點頭,想一想還有什麼沒有考慮到的。
宋嬤嬤看那拉氏面色疲倦,有些心疼,「主子,您也別想那麼多,咱們做得那麼小心,不可能有人發現的,連真正下手的人恐怕也只是看到有痕跡,才順著做下的,根本不會查到主子的頭上。」
那拉氏也覺得自己有些思慮過了,「但願如此吧。」
「主子……」宋嬤嬤頓了一下,還是道:「奴才也覺得入夏的話有道理,她們倆再囂張,一時也扳不倒,何況府裡的主子還是您,最要緊的還是得有個小阿哥傍身吶!」
「我哪裡不知道?宋氏和武氏太不中用,耿氏現在又向著那邊,鈕祜祿氏倒還可以考慮一下……」那拉氏一時陷入了沉思。
清嵐又等了一會兒,發現她們再沒什麼說的了,便撤回了神念。
這麼說,那拉氏有這心,但投鼠忌器,可能是胤禛警告過了,對她防備甚深,到底也沒有做下去。
清嵐又轉向年氏的院子。
屋裡黑漆漆的,一股子藥味,旁邊小丫頭在守夜,頭一點一點的,年氏在床上輾轉反側,顯見的沒有睡著。
一想也是,若不是她做的,她被人這般猜疑著,肯定心裡氣怒交加,嚥不下這口氣。若是她做的,恐怕此時也是各種思量算計在心間翻滾。
年氏這裡沒有什麼可聽的,清嵐又將神念投向鈕祜祿氏的屋裡。
燭光融融,人還沒有睡。
鈕祜祿氏在鏡下卸妝,銅鏡裡映出昏黃模糊的人影。
她拿起一個精緻的珠釵,在髮髻上比劃。
「主子這珠釵還是爺賞的,端地對主子還是在意的。」探雲奉承道。
鈕祜祿氏幽幽歎了口氣:「再在意也沒有對兩個姐姐那般。」
扶上臉頰,對自己的容貌不由有些氣餒,但凡自己再漂亮一些,也用不著這般辛苦地籌謀。
探雲給鈕祜祿氏卸完妝,又瞧了瞧床鋪,早已有小丫頭整理好。一眼瞥見枕頭邊上一條繡帕,便拿過來道:「主子,宋主子送您的帕子,您看是不是要收起來?」
鈕祜祿氏斜眼看了一下繡帕,嫌惡道:「收起來吧。真是不中用!」
「說起來,宋主子的繡功真是一等一的好,奴才瞧著比宮裡的也不成多讓。」
「繡得再好,人不中用又有什麼用?」
「可不是!」探雲打開櫥櫃,將帕子扔到最下面,接著過來道:「主子給了她那麼好的機會,她都沒有抓住。也難怪熬了這麼多年,一直都上不去!」
鈕祜祿氏一聽這個就來氣:「枉我們花了半個多月的功夫,戰戰兢兢,生怕有人看到了,結果卻便宜了耿妹妹,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剛剛主子回來的時候還說呢,這下耿主子可要得意了!」探雲亦是忿忿不平,嗟歎不已:「多好的機會呀,又立了功,又不用自己出手,連這樣的好事都抓不住!」
「行了,你一回來就說個不停,她沒這命就算了!」 鈕祜祿氏不耐煩道,想起耿氏,連自己也有些嫉妒她的運氣,真是傻人有傻福!
同一時間進的府,耿氏處處不如她,但今日之後,可就說不准了。
鈕祜祿氏心頭泛起一股酸酸的不平衡之感。
探雲自知話多,忙訕笑道:「奴才不過是為主子不平罷了。」
「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要不是你心細,偶然看到年姐姐院裡的那兩個小太監鬼鬼祟祟,我還想不到這樣順水推舟的方法呢,還不用咱們暴露出來。」
「主子現在的人手少,奴才也只有小心為主子盯著了。」探雲乖巧地笑道,覷了一下鈕祜祿氏,又湊笑道:「耿主子再得意,以她的資質,又能得意多久,還是主子想得長遠!」
鈕祜祿氏摸了一下肚子,臉上泛起笑容。
「是啊,我雖然也動心,但比起孩子來,什麼也沒有這個重要。而且白領這個功勞,惹人注意,說不定還惹人懷疑呢!」
鈕祜祿氏和探雲又說了一會兒今日的事,便睡下了。
武氏和耿氏的房間,想是現在已晚,早已熄了燈燭。
宋氏的房間,黑漆漆的,宋氏卻半靠在床上,神情木然。
府裡的燈燭漸漸地都熄滅了,此時已是萬籟俱寂,些許的聲響,很快淹沒在黑夜裡。
清嵐撤回神識,思索著剛剛聽到的信息。
下手的是鈕祜祿氏,毋庸置疑,那拉氏雖然起了頭,但差點被人發現,便越加小心謹慎,顧慮甚多,不再輕易出手。
若是什麼也查不出來倒也罷了,若是查出什麼蛛絲馬跡,鈕祜祿氏很有可能拿那拉氏手下的那兩個小太監當替罪羊,而那兩個小太監,明面上又是年氏的人。這一點,鈕祜祿氏應該還不知道,她應該以為,有年氏替她頂在前面。
但這樣的好事鈕祜祿氏為何不親自用上,反而將它讓給宋氏?還是說,她也想將宋氏頂在前面,以防萬一,多一層保險?
清嵐不太清楚鈕祜祿氏是如何安排的,但不妙的是,她有了身孕,太醫現在可能檢查不出來,但再過幾天半個月,應該就能診出來了。
但清嵐不可能因為她有了身孕,便將這事放下。
鈕祜祿氏做事一向深思熟慮,進退有度,在府裡的口碑不錯。大家提起她,大都說她是個沉穩乖巧,安分隨時的人,連胤禛對鈕祜祿氏亦沒有什麼壞的印象。
鈕祜祿氏的聰明之處就在於凡事從不貿然主動出手,都躲在別人的背後,清嵐也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發現她的錯處,將她的真面目曝露於眾人眼前。
如今她終於藉著那拉氏和年氏在前面頂著,將一個小小的裂隙順水推舟地悄然擴大,引發事端。若不是清嵐聽了事實的真相,要麼這事就不了了之,要麼也是查到年氏的頭上,或者進而將那拉氏牽扯進來,那兩個小太監便是明晃晃的人證,根本就不會想到鈕祜祿氏的頭上。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鈕祜祿氏總是想做黃雀,也得看這一次她會不會讓黃雀躲在後面。
清嵐清澈瀲灩的眸中寒星點點,那麼這一次,她便讓她不得不先跳出來,別讓她總是在後面看戲!
次日,那拉氏果然召了年氏相問,年氏矢口否認,身子晃了晃,淚眼楚楚,再問下去,便一副經受不住要昏過去的樣子。
沒有證據,那拉氏也不能妄下結論。
查了幾日,一點線索也沒有。
那拉氏只好讓人先去修繕亭子,再進一步查訪。
又過了幾日,胤禛回來了。




☆、互 咬

胤禛在外地的時候就收到弘昀落水的消息,差事剛一結束,便匆匆趕回京,進宮回復了康熙,看了看天色,特地拐道上書房,門外看到弘昀朗朗地在屋內讀書,站著看了一會兒。
此時正是下學的時辰,沒多久,人陸陸續續從屋裡出來,說說笑笑,一打眼,看到胤禛,忙垂手肅容,紛紛道:「四哥!」「四叔!」「四伯!」「雍親王吉祥!」
面對冷面王爺,大家都悄然不敢喧嘩。
一時上書房門口寂靜。
大家行了禮之後,從旁邊匆匆溜走。
胤禛想是已見慣了這種情況,抿嘴點頭,在見到弘昀乍一看到他時眼露驚喜,不由嘴角微微翹起。
「阿瑪!」弘昀歡喜地叫道,一點也沒有畏懼胤禛的冷氣,身子湊過去,帶了些少年朝氣般的喜悅:「阿瑪回來了!」
胤禛「嗯」了一聲,轉身便走。
雖然旁人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變化,聲音也一貫沒有起伏,但弘昀卻聽出了一絲柔和。
臉上掛著傻乎乎的幸福的表情,一點也沒有他在上書房時的少年老成,弘昀亦步亦趨地跟在胤禛身後,上了胤禛的馬車,一同回府。
剛一進府,眾人得了信在門口相迎。見胤禛與弘昀一起回來,愣了愣,忙行了禮。
「見過爺!」
弘昀下了車,亦給各位額娘見禮。
胤禛的目光一眼落在清嵐和弘時身上,頓了頓,瞟了一眼那拉氏,淡淡道:「都散了吧!」
「爺今日累了,妾身先安排爺洗漱休息如何?」那拉氏心頭咯登一下,笑道。
「不用了,你們先散了,爺還有事!」
胤禛說完便徑直往書房走。
眾人相互看了看,不甘心地各自回去。
胤禛來到書房,便宣了高斌過來,直接問道:「弘昀落水的事情,你再詳細地說一遍,是怎麼回事?」
高斌躬身答道:「回爺,奴才聽到福晉身邊的入夏來報,說福晉暗下令埋在年主子身邊的兩個小太監小慶子和小喜子,讓他們悄悄地將攬玉軒前面亭子上的欄杆弄斷,便著人去查,我們的人還沒有接近那裡,那兩個小太監很是機靈,早聞聲溜了,沒有抓個當場。奴才命人上前看,他們剛鋸了一點,沒有任何大礙,便派人盯著他們,後來也沒有見他們有任何動靜。而且之後他們與福晉的人私下裡接觸了一下,離得遠,沒有聽清楚說了什麼,但那兩人從此便一直安分。」
「安分?那欄杆怎麼斷了?」胤禛沉聲道。
高斌猛然低頭,羞愧道:「奴才不知!」
「這些日子,你還看到有什麼異常情況沒有?」
「一切正常!」見胤禛目光看向他,不由補充道:「大都是主子之間相互走動,那個亭子上也時常有人來往佇立,形跡並無可疑。而且事發之後,福晉將常來往的人依次查問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
胤禛沉吟半晌,「你去將入夏叫來!」
「喳!」
高斌應著去了,過了好一會兒,入夏方忐忑地過來,伏在地上:「奴才見過爺!奴才服侍了福晉之後,才敢脫空過來。」
在這裡,胤禛才是入夏的主子。
「無妨。」胤禛道。「之前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這是奴才應該做的!」入夏小心答道。
「你先前跟高斌匯報,說福晉有意在亭子上做手腳,但那兩個小太監後來收手了,福晉可是又派了人?」
「沒有!」入夏肯定道:「若是福晉又派了人,奴才一定會及時稟報主子。福晉的人上次被驚動之後,福晉便覺得有些不妥,還特地吩咐下去,讓手下的人安守本分。所以,奴才可以確定,後面的事情,福晉沒有插手。」
入夏說完,好一會沒有聽到那頭的片言隻語。
胤禛默默沉思。
既然這事不是福晉做的,誰又有可能?年氏?她的嫌疑最大,經常去那個亭子,做手腳也容易,但這事也有可能是針對年氏而來。耿氏也有可能,哪裡就正好恰逢其會地立下大功?
半晌,淡淡道:「你先回去。」
胤禛又想了一會兒,吩咐人暗下查訪,便起身去攬玉軒。
路上,卻迎面碰到一個人,款款站在路口,彷彿在專門等他。
年氏。
年氏穿著桃紅色的衣服,嬌艷異常,踩著高高的花盆底鞋,輕盈巧致,彷彿沒有重量,盈盈楚楚,眼帶秋水,眉間一抹似嗔似怨,我見猶憐。
「爺!」
「有事?」胤禛神色淡淡,與平日一般。
年氏心下浮起一絲幽怨,卻似水脈脈地看著胤禛,柔聲道:「爺連日趕路,奴婢熬了些人參雞湯,給爺補補身子!」
胤禛想起密報上說,弘昀落水時,恰逢年氏犯病,年氏卻霸佔著太醫,遲遲不讓太醫過去,如今見到她這般作態,不由心底有些反感,面上卻仍是不顯。
「既然身子不好,便好生養著,別出來到處走動了!」
年氏聞言一顫,輕咬貝齒,「爺也是在懷疑奴婢嗎?」眼淚盈了上來:「若是可能,奴婢倒寧願落水的是奴婢,也不願意讓爺疑心!」
胤禛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你不用多心!」
年氏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咬了咬嘴唇。
胤禛畢竟還顧忌著年家,見她眼中盈然有淚,眉眼緩和了些,道:「你先回去,得空爺再去看你。」
年氏臉色一喜,剛要張口說話。
胤禛已是錯身走過幾步,慢慢地走遠。
年氏幽幽地望著他的背影,隔了幾行下人,背影若隱若現,青石色的袍子,漸漸地看不見了。
攬玉軒。
「阿瑪!」胤禛剛一進門,弘昀與弘時便親暱地湊了上來,笑嘻嘻地一人一邊。
胤禛的面容柔和下來,舒展筋骨,背靠在椅子上,先是分別問了他們這些日子的功課。
清嵐吩咐了下人去廚房準備晚膳,又回到房裡,添水上茶,笑瞇瞇地聽著。
兩小一一答了,清脆利落,胤禛臉上浮上滿意的神色。
「上書房的功課對你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大的問題,接下來我會安排一些旁的事情,讓你先練練手。」胤禛對弘昀道。
弘昀喜不自禁地點點頭。
「你明年也該入上書房,到時候弘昀雖然會幫著你,但你自己也要努力。」這是對弘時的。
「阿瑪放心!」弘時挺起小胸膛。
問完功課,兩小又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日子的趣事,逗得胤禛心裡開懷不已,但他們卻絲毫沒提落水之事。
胤禛看著他們濡慕親暱的神情,頓了頓,緩緩道:「前些天的事,阿瑪聽說了。」
幸好你們沒事。
後面一句話卻是咽到肚子裡,沒說出來。
對著兒子,胤禛說不出這些溫情的話。
胤禛習慣將很多話藏在心裡,在攬玉軒說的話,已經是很多了,遠遠超出了在其他地方的。
弘昀的笑容落了下來,卻又隨即笑著安慰道:「兒子無事,阿瑪不用擔心。」
胤禛拍了拍弘昀的肩膀。
弘時挨上來,握拳響亮道:「兒子一定要快些長大,保護阿瑪額娘和哥哥!」
清嵐忍不住笑道:「行啊,額娘就等著你。」
弘時蹭到清嵐懷裡,扭箍糖一般。
清嵐摸了摸他的腦袋:「糕糕既然長大了,就要先保護好自己,弘昀也是,以後也不會一帆風順,如何讓自己安然立身於世,就是你們該學的本事。」
兩小一凜,鄭重點頭,各有所思。
過了兩日,清嵐收到那拉氏派人的傳話,說事情有了進展,心下笑了笑,便去了正房。她先前埋下的手筆,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宋氏跪在當中,頭深深低著,看不清表情。
地上扔了一條青綠色的繡帕,精緻的花樣一半折在下面,一半卻露了出來,上面還有些水跡。
少頃,人便陸續過來。
見宋氏跪著,一時神情各異,或瞭然,或幸災樂禍,俱掩在那一張張肅然的面孔之下。
清嵐注意到鈕祜祿氏進來的時候,一見到這種情形,臉色微變了一下,又迅即恢復正常。
若不是清嵐對她留意,還發現不了這細微的變化。
待人都來齊,那拉氏開門見山道:「前些日子二阿哥落水一事,有了新的發現。工匠在修繕亭子的時候,發現亭子下面木樁側面貼著一條繡帕,這繡工一看便是宋妹妹的手藝。」頓了頓,「還請宋妹妹解釋一下,為何你的東西會出現在亭子下面,若不是工匠修繕,還真不容易發現。」
宋氏伏在地上,心中驚怒交加,縱然是盛夏,房中四角都擺著冰塊,每人的桌上還放上了冰鎮西瓜,饒是如此,豆大的汗珠依舊從她的臉上不斷滑下來,滴在地上,小小的濺開。
這條繡帕,正是她送給鈕祜祿氏的那一條。
上面的花紋,是她親手繡的,自然記得一清二楚。
當那拉氏將繡帕扔到她面前的時候,她腦子轟的一聲,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冷汗淋漓。
雖然她也知道,鈕祜祿氏心思深沉,對她肯定不是真心結交,但兩人利益往來,各有交換,各取所需,應該遵守交換的規則,卻沒想到……
轉身卻咬她一口!
宋氏資質有限,但畢竟也是有心之人,鈕祜祿氏這般做,定然是有她的原因,很有可能二阿哥落水一事便是她做的手腳,不然為何她的人偏偏看到欄杆出了問題,又為何要找人做替罪羊!
不但騙去了她的生子秘方,還順帶嫁禍與她!
鈕祜祿氏!宋氏的指甲狠狠地掐進肉裡。
宋氏遲遲不答,年氏卻沉不住氣了。
這些日子,她飽受各人的猜忌,連胤禛也對她不冷不熱,心下早已窩了一團氣,如今真相浮出水面,自是發作出來,冷笑:「天網恢恢,疏而不露!宋妹妹做得再隱蔽,也終有被發現的一天。」
宋氏抬起頭,神色木然地掃過年氏,轉向鈕祜祿氏,變得恨然,聲音低低的,卻分外堅定,彷彿從牙縫裡蹦出來:「這繡帕,本是奴婢送給鈕祜祿妹妹的。為什麼會在那亭子下面,奴婢也想問問鈕祜祿妹妹!」
盯著鈕祜祿氏的眸子,一改往日的謙卑,一轉不轉,似要將她看出個洞來。
眾人一愣,一時俱將目光投在鈕祜祿氏身上。
鈕祜祿氏站起身,福了一下,神色平靜道:「福晉明察,奴婢從未收到過宋姐姐的東西,宋姐姐是在誣陷奴婢。」
宋氏的目光仿若要噴火:「上上個月的二十三日,鈕祜祿妹妹來到奴婢院中,我們相談甚歡,其後上個月,是初十日,鈕祜祿妹妹又過來,奴婢以為鈕祜祿妹妹是真心相交,又見她頗為喜歡奴婢的繡工,便將自己親手繡的帕子送與了她,原來卻是早有預謀。日子奴婢記得清清楚楚,福晉一查便知。何況奴婢與鈕祜祿妹妹平日相交淡淡,為何那些日子鈕祜祿妹妹卻再三造訪;我們以前也並無任何衝突,為何奴婢不誣陷他人,卻偏偏要誣陷鈕祜祿妹妹?」
眾人一聽這話在理,敏感地覺得此事別有內情。
連年氏亦沉住了氣,一雙美目在她們兩個之間掃視,若有所思。
鈕祜祿氏聞言立時跪下,鏗鏘有力道:「福晉,奴婢與宋姐姐往來,不過是平日裡姐妹聯絡,光明正大,不怕人查!但奴婢並沒有拿宋姐姐的任何東西!至於宋姐姐所說的為何偏偏誣陷奴婢,奴婢倒覺得,宋姐姐急於脫身,只有奴婢可以誣陷了。不然,宋姐姐還能誣陷誰?」
宋氏門前冷落,只有鈕祜祿氏光顧過,這般說著,也是可能。
而且她們兩個跪在當下,一個眼眶發紅,呼吸急促,物證在前,罪名纏身,一個卻神色如常,平靜鎮定,言之鑿鑿,眾人心中的天平便又傾斜了。
鈕祜祿氏面上不露聲色,心下卻心急如麻,預感到今日恐怕真的是麻煩了。
清嵐望著鈕祜祿氏強自鎮定的樣子,分明能探到她心跳如鼓,額頭冒出極細極密的冷汗,眸子深處一抹驚惶害怕。
那條繡帕,自然是她放過去的。
清嵐後來又聽了一回鈕祜祿氏房中的密談,發覺了她與宋氏之間的交易,便想出來這個方法。
想要逼鈕祜祿氏現身,若直接用她的東西,肯定會被她辯解成栽贓嫁禍,若是從宋氏口中說出,她必然難以分說的清楚。
宋氏為了自保,到時候會扯出什麼出來,也是難免。
清嵐目光清亮,淡淡地看著她們兩人。




☆、揭 穿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鈕祜祿氏跪在當下,膝蓋生疼,卻不敢挪動半分,面上還得裝作被人誣陷之後神情忿忿然的樣子,心下裡各種念頭不停的翻轉。
她進門一看到那繡帕,便知自己和宋氏都是被人算計了,目的可能就是想要通過宋氏將自己牽扯下來。
宋氏謀害皇家阿哥,罪名嚴重,為了脫身,很有可能將她與自己的交易抖落出來。
不過是一個交易,說白了宋氏不過是知情不報的罪名,與謀害皇嗣相比,孰輕孰重,宋氏自然會有明確的衡量,反正她在爺心目的份量也不會多好,豁出去之下,也不在乎這些了。
她可以矢口否認有這個交易,但自己身上的確是懷上了。
到時候,誰還會不明白?
轉念間想到這些,鈕祜祿氏手心裡冒出冷汗,可是現下任憑她再有心機,卻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心下一陣郁卒,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到底是誰?
怎麼可能知道通過宋氏能將她逼出來?
想這些已是無用,還不知道今日該如何脫身。
自己百般經營到這一步,在眾人心目中保持的溫和安分的形象,難道竟於今日毀於一旦?
越想心裡便愈發焦慮與害怕。
聽了鈕祜祿氏的話,那拉氏縱然覺得此事另有蹊蹺,卻也不偏不倚道:「宋妹妹,口說無憑,你方才說的那些,並不能作為你脫罪的證據。何況鈕祜祿妹妹言之有理,妹妹本就隨和,常常與姐妹們往來,對宋妹妹也是一視同仁。宋妹妹若再找不出來確鑿的證據,本福晉只能認為你有意拖人下水,可別一錯再錯了。」
宋氏眼都急紅了,瞪著鈕祜祿氏,恨不得撲上去,急切地喘著氣,恨恨道:「鈕祜祿妹妹確實伶牙俐齒,若不是這件事,奴婢也發現不了鈕祜祿妹妹的真實面目!」如同豁出去一般,轉向那拉氏,「福晉,奴婢還有話要說!」
宋氏的表情不似作假,眾人都嗅出了一絲隱秘的味道,那拉氏遂點頭:「你說吧!」
清嵐嘴角揚起極淡極淡地弧度,心知宋氏必然是要將她們之間的交易抖落出來。
果然,宋氏想是已經不在乎什麼了,今日但凡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她可沒有好的家世或孩子做靠山,謀害皇嗣,焉知能得到什麼下場,何況還是白白替人頂罪?既然如此,倒不如將實情說出,左不過是遭爺厭棄罷了,沒有這件事,爺對她的印象本也好不到哪裡去!留得一命,以後安分下來,自是還有餘地!
想及此處,宋氏的氣息反倒緩和下來,聲調盡量地平穩:「回福晉,奴婢認為鈕祜祿妹妹才是幕後的真兇。奴婢方才說到上上個月的二十三日,鈕祜祿妹妹來奴婢這裡,並不是簡單的串門,而是為了與奴婢做一個交易!」
眾人不由坐正了身子,注意聆聽。
頓了頓,「鈕祜祿妹妹提出想用一個天大的功勞來交換奴婢手裡的生子秘方!」
如同一記響雷,「生子秘方」四個字在眾人心裡掀起一陣波瀾。
那拉氏瞇了瞇眼睛,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鈕祜祿氏。她倒不擔心宋氏將秘方是她給的說出來,宋氏已經是這般地步,但凡想在後院裡再待下去,肯定不敢得罪她。
聽到這裡,她倒相信了此事是鈕祜祿氏做的手腳,連這事都能揭露出來,宋氏想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至於秘方因此會洩漏出去,那拉氏想了一下,便釋然了。反正她也需要她們誕下子嗣,她好抱來撫養,讓她們自己爭取也好,免得自己再用手段。
年氏和武氏眼中異彩連連,心思活泛起來。
耿氏猛然抬起頭,不知又想到什麼,又氣餒地低下去。
清嵐面色如常,靜靜地聽著。
鈕祜祿氏臉色驀地一白,膝蓋如針刺般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宋氏渾然不覺自己給她人造成多大的震動,繼續道:「鈕祜祿妹妹當時說,她的手下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在亭子上做手腳,她便建議奴婢按兵不動,等到時候好一舉救下落水之人,撈取這個天大的功勞。現在想來,哪裡有這麼巧,這般隱秘的事情就偏偏讓鈕祜祿妹妹發現了,分明就是她自己做下的,為了子嗣,她便將這個功勞相讓!子嗣與功勞,鈕祜祿妹妹自然選擇長久。」
「宋姐姐真是編的好故事!」鈕祜祿氏硬著頭皮道:「這不過全是你的一面之詞罷了。宋姐姐之前便想嫁禍奴婢,現在又編了這個故事。請福晉明察!」
「奴婢句句屬實,何況涉及子嗣這般嚴重的事情,奴婢怎麼可能胡亂編造?」宋氏苦笑一下。
「是不是編的,不過全是你說的罷了。」鈕祜祿氏緊口撐著,聲淚俱下:「福晉,若是只憑宋姐姐隨口編造一個故事,就定了奴婢的罪,奴婢是萬萬擔當不起的!」
鈕祜祿氏將頭深深地扣在地上。
那拉氏心下冷笑,原來小慶子和小喜子是被鈕祜祿氏的人發現,居然還想借此順水推舟,踩著她的東風,端地打得好主意!
鈕祜祿氏,真是真人不露相!
只是……那拉氏還有些疑惑,這般說來,鈕祜祿氏不應該拿宋氏當替罪羊,而是年氏才對,或許她不敢得罪年氏,還是她們之間又有了什麼事情?
那拉氏皺眉,想不明白。
清嵐瞥見那拉氏凝眉,微一細想,便略有所得。
這時那拉氏應該反應過來此事的前因後果,也應該奇怪,鈕祜祿氏這般聰明的人,何必自討苦吃地嫁禍於宋氏,她就不怕宋氏將這些隱秘全部說出,自己也碰一鼻子灰?正如現在這樣。
清嵐想了想,便丟開了,一點也不在意那拉氏會有什麼疑問,畢竟繡帕是在鈕祜祿氏房裡不見的,沒有人會知道她的能力,她們便是想得再多也沒有什麼用處。
至於其她人,所知有限,只是心驚於鈕祜祿氏柔和外表下的心狠手辣,不但將人利用個徹底,反而還反咬一口,一時之間,望著鈕祜祿氏,心裡直冒寒氣。
沒想到身邊竟蟄伏了這麼一個人!
不管眾人心下是如何想的,現在事情已經很明瞭,但鈕祜祿氏卻死不認罪,就是缺了一個證據。
那拉氏沉吟。「各位妹妹,你們有什麼看法?」
年氏一改方才對宋氏的態度,「福晉,奴婢認為,宋妹妹所言不虛。」
武氏也連聲附和。
鈕祜祿氏臉色愈發蒼白,無一絲血色。宋氏一旦說出生子秘方,別說這事是她做的,便不是她做的,也沒有人站在她這一邊了。
而且方才宋氏說出她發現那兩個人的時候,年氏的神情並無半分異常,若此事與年氏亦有關,年氏此刻應該會維護她才是,莫非……鈕祜祿氏一想到有別的可能,不由怔住。
一時目色有些愴然,身形晃了晃。
「奴婢並沒有做!」還是死死一口咬定。
清嵐嘴角略帶嘲諷,淡淡道:「奴婢倒想起一個問題,不知宋妹妹是哪一天給鈕祜祿氏妹妹的生子秘方?」
宋氏道:「就是那一天,上上個月的二十三日。」
「這麼說,距今也有近兩個月了!」
那拉氏是何等心思,立時明白了,誰得到這藥,不是馬上用下的?對旁邊道:「宋嬤嬤,你查一查,爺是什麼時候宿在鈕祜祿妹妹那裡?」
宋嬤嬤進了裡屋拿出一個本子,翻了翻,「上上個月的二十九日,其後爺外出,就再沒有了。」
那拉氏道:「既然這樣,去請太醫過來。」
鈕祜祿氏心頭一下子涼了。
太醫很快過來,見眾人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不由忙低了頭,應那拉氏的要求,給鈕祜祿氏診了一回。
「回各位主子,鈕祜祿氏主子已經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鈕祜祿氏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生平第一次對這個孩子的到來有些怨懟。
若是此刻,沒有這個孩子,她倒是可以將宋氏的話全部否定。但有了孩子,沒有人相信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這罪名差不多就定下來了。
雖然這個孩子能保她一命,可她戴罪之身,孩子倘若生下來,她若是想用些手段留住,就更困難了,不,是肯定不可能留下了;而且孩子也不可能有一個有罪的額娘,多半是完全記在別人的名下,與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李氏的遭遇,她早已打聽清楚,謀害皇嗣,即便懷了身孕,她的用處也只是生下這個孩子而已。
她與李氏,更不能相提並論。
其後,她即便留得一命,若想再謀劃,有了這個罪名在身,做什麼都是困難重重,永無翻身的餘地。
想及此處,面如死灰。
鈕祜祿氏能想到的,其她人亦能想到,眾人一時對鈕祜祿氏此刻的身孕說不上是妒忌還是別的,五味陳雜。
清嵐看到鈕祜祿氏這般模樣,心下卻無一絲感覺。她既然能作惡,便要有被人發現受到懲罰的覺悟。
幾年前她挑撥弘昀與清嵐的關係,清嵐找不到證據,暫且將此事記下。而現在,弘昀又因她落水。所作所為,分外可恨。
清嵐不會忘記,弘昀落水之後,雖然面上還在安慰她,讓她不要擔心,可他畢竟是個半大的孩子,溺水的恐懼,讓弘昀一連幾夜裡做噩夢,驚叫醒來,好容易現在才睡安穩了些。
鈕祜祿氏現在的狼狽,比起弘昀心下的陰影與恐懼,一點也無法比擬!
那拉氏聽到鈕祜祿氏果然有了身孕,心下卻很是高興,一個格格,又是戴罪之身,這個孩子若是個小阿哥,肯定是抱給她養了。
那拉氏遂語氣和緩:「既然鈕祜祿妹妹有了身孕,怎麼還跪在地上?還不快將你們主子攙起來?」
探雲臉色灰暗地走上前,攙起鈕祜祿氏。




☆、指 認

鈕祜祿氏一下子掙脫了探雲,又伏在地上,慘白著一張臉,聲音顯出幾分淒厲來:「福晉,奴婢還有話說,這事不是奴婢做的,奴婢的人只是看到有人在作怪,便想著拿它來換些好處,根本沒有做下這件事!」
鈕祜祿氏此刻和方才宋氏想的一樣,知情不報與謀害皇嗣,她選擇了知情不報之罪。
那拉氏皺眉,有些厭煩:「鈕祜祿妹妹還有什麼不服的?是你的人偏偏看到有人在作怪,又是你與宋妹妹做了交易,而你現在恰恰又懷了身孕,時間吻合得正好。哪裡就有這麼多巧合的事,都讓你碰到了。那作怪的人,除了你,還能有誰?念在你有了身孕,本福晉會對你網開一面,但你也不要不知好歹!」
「福晉!」鈕祜祿氏嘶聲道。
她看了看年氏,這個人得罪不起,而那兩個小太監背後真正的主子也未必是她。可是……
鈕祜祿氏霎時間分出了利弊,若是得罪了年氏或是其他人,她只要小心謹慎一些,還有徐徐圖謀的可能,但若是就此認下這個罪,便再難有翻身的餘地。
心下一橫:「福晉,奴婢所說的看到有兩個小太監在作怪,並不是托詞,而是確有其人,他們就是年姐姐院中的小慶子與小喜子!」
「胡說!」年氏霍然站起身,死死地盯著鈕祜祿氏。
「奴婢沒有胡說,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下這樣的事。是奴婢的人親眼看到的,請福晉嚴加審問這兩個人!」
「你!」年氏眼圈微紅,正待發火,卻驀地反應過來,冷笑:「鈕祜祿氏妹妹莫不是急於脫身,現在混賴人吧?」
鈕祜祿氏自知無路可退,只得硬撐著講下去:「滿府裡這麼多奴才,奴婢的人看不到誰,偏偏看到他們兩個?奴婢自知有罪,知情不報,但若是讓奴婢替人頂罪,也是萬萬不肯的!」
眾人沒想到此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然其中還有隱情,不知是真有其事,還是鈕祜祿氏為了脫罪又編的借口,便又耐心地聽下去。
那拉氏此時對鈕祜祿氏真有些惱怒了,她好容易培養兩個人埋在年氏身邊,縱然有著通過他們拿年氏當替罪羊的心思,但若沒有牽連到豈不是更好?如今這麼一來,這兩個探子豈不是保不住了?看向鈕祜祿氏的目光,帶了些凌厲:「年妹妹說得有道理,鈕祜祿妹妹,你現在這般說,大有推脫誣陷的嫌疑。」
鈕祜祿氏心中發急,苦澀漾開,指天發誓:「福晉,奴婢方纔所言要是有假,便讓奴婢終身無依無靠,不得善終!」
鈕祜祿氏如今懷著身孕,卻發下這樣的誓言,看似不像有假。
那拉氏恨恨地咬碎一口牙齒,面上卻點頭道:「既然這樣,傳他們兩個人過來。年妹妹,你沒有意見吧?」
年氏冷哼一聲,撇臉甩袖坐下。
旋即,那兩個小太監便過來,跪在當下,自是滿口否認。
年氏瞧著鈕祜祿氏嗤笑一聲:「妹妹,你也聽到了,你還有什麼話可說?還是你認為,我就是那般好欺負的?」
鈕祜祿氏抬起頭,面色堅定,聲音低沉:「奴婢不敢,奴婢既然能賭咒發誓,必然是不會拿自己的終身開玩笑的。年姐姐,你真的以為,這兩個人就是忠於你的嗎?」
年氏愣了一下,卻臉色一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鈕祜祿氏低聲道:「年姐姐何必急著為他們兩個說話,倘若奴婢所言不虛,萬一不慎,年姐姐便也做了別人的替罪羊了。」
年氏沉默下來,猶疑的目光投向那兩個小太監。
那拉氏心下暗恨,歎息了一聲,這兩個人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那兩個小太監仍是哭天抹淚地叫冤。
那拉氏揉了揉眉頭:「既然這樣,為查清真相,將他們兩個拖下去,嚴加審問。」
年氏頓了一下,終是沒有阻止。
「鈕祜祿妹妹既然有了身孕,便下去好生養著,你是不是清白的,本福晉自會查清楚。」那拉氏淡淡道。
「福晉公正嚴明,奴婢自是相信!」鈕祜祿氏端正地伏□子。
「宋妹妹急功近利,知情不報,罰俸一年,禁足一年。就這樣吧!」那拉氏揮揮手,懶得多說。
宋氏面色一暗,卻知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是很好了,真心道:「奴婢知錯,多謝福晉開恩。」
忙亂了半天,眾人起身回去,臉上均帶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清嵐帶著寶絮回到攬玉軒。
弘時在書房內學習,見清嵐一去好久,便撲過來,眉間一抹急切:「額娘,那事怎麼樣了?」
是誰做下的?弘時對此也是耿耿於懷。
清嵐微微一笑,事情太長,便示意寶絮口述,她在一邊補充。
弘時一邊聽著,臉色變了又變,聽完後,緊皺眉頭,配上那包子臉,倒顯得故作老成般的有趣。
清嵐撫平他的眉頭:「糕糕有什麼想法?」
弘時想了想,先道:「這事應該不是年額娘做的。」
清嵐含笑點點頭:「還有呢?」
弘時撓了撓頭,「糕糕覺得鈕祜祿額娘很可疑,但她又發下那般的毒誓……」
誓言雖不過是一句話,但莫名的在人們心中的份量卻是不輕。
弘時不過5歲,能想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清嵐拍拍他的肩膀,望著窗外,淡淡道:「她的毒誓,可沒有說明針對的是她沒有做下這件事,還是她的人看到年妹妹的人。」
弘時「啊」了一聲,沉默下來,目光不定。
胤禛回到府中,那拉氏向他稟報了今天的經過:「爺,妾身已經將那兩個小太監看押起來,還聽爺的吩咐。」
胤禛微微點頭,凝神不語。
他自是明白,那兩個小太監根本就不是真兇,怕是被鈕祜祿氏拿來當了替罪羊。
鈕祜祿氏,他還曾跟清嵐提過,是個安分的,沒想到竟有如此心計,手段狠辣,往日裡真是看走眼了。
想起清嵐,胤禛不由有些出神,因為當時他提起鈕祜祿氏的時候,清嵐臉上的笑容落了下來,神色異常,他不曾注意,那個時候,他不過是認為在清嵐面前誇獎別的女人有些不妥,原來那時,她便隱隱覺察出了鈕祜祿氏的真面目。
鈕祜祿氏不但順水推舟地踩著那拉氏做下的手腳,還能一連拉了宋氏與年氏兩層擋在前面,那兩個小太監不管是指認那拉氏還是指認年氏,她結果都是安然無恙,至於知情不報的罪名,她有著身孕,自是輕飄飄地揭過。以往又是一副乖巧溫和的樣子,如今看來,心思之深,讓人心驚。
鈕祜祿氏!胤禛捏著扳指:「讓她好生養著!」口氣淡淡,並不見疾言厲色,那拉氏卻驀地一驚。
鈕祜祿氏這般作為,怕是真惹了爺的厭棄!
回到書房裡,胤禛向蘇培盛交待了另一件讓他留心的事:「你將那藥讓太醫查一查。」
蘇培盛應著去了。
胤禛一直知道,後院女人會千方百計地想辦法誕下子嗣,各種秘方也是有的,但從沒有聽說過有這般靈驗的。從宋氏和鈕祜祿氏的反應來看,似乎很有效,但胤禛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過了好半晌,蘇培盛方回來:「爺,奴才問了兩位精通婦科的太醫,都說這藥的效果他們雖然一時不能確定,但裡面的幾味藥材藥性極為兇猛,他們平時都不敢輕易入藥。若是婦人服用了,對身體有極大的損害,而且即便有生效,他們也不推薦使用,母體不健康,藥性又不穩定,對胎兒亦是不利,誕下的孩子很有可能天生體弱。」
聽罷,胤禛心下一陣惱怒,這種東西,即便靈驗,莫非讓他的子嗣全部都病歪歪的不成?難怪宋氏的孩子生下來就早夭了!
他哪怕再想多子多福,但若都是病弱之軀,傳揚出去,他雍王府的面上豈能好看?
即便養著,還得擔憂著,生恐哪一日去了,還得經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府裡怎麼能有這種急功近利的東西!
沉聲道:「你去告訴福晉,讓她傳下去,這府裡不能再出現這樣東西,誰若是敢私下傳遞……」聲音裡帶了一絲陰惻惻的味道。
蘇培盛心中一凜,忙躬身應道。
鈕祜祿氏的孩子,他本來還有些期待,但若真是先天不足,剛剛聽到又將多了一個孩子的喜悅不由降了又降,現在竟一絲全無。
大不了就養著,不要太過親近就是!
胤禛將手中的東西往桌子上一扔,對鈕祜祿氏的身孕竟絲毫不想再提及的樣子,起身向攬玉軒走去。
那拉氏的正房,聽了胤禛派人的傳報,不由一愣,卻也趕忙應下,隨即又向各院裡鄭重其事地吩咐下去,同時也說明了這藥方的利弊。
聽胤禛的口氣,似乎對這個藥方深惡痛絕,好在,宋氏也沒那個膽子將藥方是她的說出去。
不過顯然,胤禛對這個即將到來孩子,已經有些不喜。
現在,那拉氏還有一事沒有解決。
小慶子與小喜子兩個人,顯然是保不住了,關鍵是讓他們指認誰的問題。
那拉氏不知道胤禛已經完全瞭解的事情的真相,此刻自是一番計較。
若是指認年氏,一點用處也沒有,年氏不可能倒下,若是讓他們指認鈕祜祿氏……
那拉氏心頭一亮,確定了鈕祜祿氏的罪名,她到時候要抱來她的孩子,就更容易了,何況,這事情本就是鈕祜祿氏做的,一點也沒有冤枉她。
那拉氏思慮已定,暗下吩咐下去。
攬玉軒。
胤禛正和清嵐與兩小談論今天的事情,有意讓弘昀與弘時講一下自己的看法,不料蘇培盛過來,走近,悄聲道:「爺,福晉房中的入夏有事來報!」
胤禛看了看清嵐,略一思忖:「讓她進來!」
入夏進了屋,便將那拉氏方纔的計議說了出來。
她沒想到胤禛竟讓她暴露於清嵐與兩個小阿哥面前,心驚之餘,不由也為那拉氏歎息,她再百般努力,恐怕也比不上清嵐在胤禛心目中的份量。
入夏伏在地上,遮掩住了臉上的這些思緒。
「這麼說,福晉是想讓他們指認鈕祜祿氏了?」胤禛心下一動,聲音裡卻聽不出分毫情緒。
「是。」
清嵐沒想到入夏竟是胤禛的人,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卻又迅速注意到入夏話中的意思,看來,鈕祜祿氏很不受待見了。
但清嵐本不應該知道這麼多內情,面上還得問道:「爺,這事莫非還與福晉有關?」
胤禛點點頭,將原委簡略地說了一下。
弘昀與弘時沒想到此事竟有這麼多內情,一時愣住。
清嵐沉吟了一下,緩緩道:「這麼說來,這事到底還是鈕祜祿妹妹做的,福晉這般安排,陰差陽錯,卻也並沒有冤枉她。」
「你的意思?」
「如果那兩個小太監死不開口或是指認了年妹妹,哪怕是指認福晉,鈕祜祿妹妹都是無罪,畢竟沒有人去想這事前後竟然有兩個人動了手腳。」 清嵐摸了摸弘昀的腦門,聲音微冷:「但若是這樣,一則年妹妹無端被冤枉,二則,真兇得以逃脫,而且,」頓了頓:「弘昀落水的真相,怕是就此被掩蓋下去了。」
弘昀張了張嘴,卻還是沒說什麼。
胤禛默默點頭,本來他聽到入夏的稟報,也有這個想法,遂道:「既然如此,吩咐晚上看押那兩個小太監的人,悄悄地放福晉的人進去。」
這下一來,鈕祜祿氏的罪名就徹底定下來了。




☆、調 侃

鈕祜祿氏罪名定下來後,驚愕之餘,立時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徹底地低沉下去,深居簡出,安靜養胎。
不管她樂意不樂意,這個孩子也是她最後的希望。
此時,她倒是希望這個孩子是個小格格,這樣既能養在自己身邊,胤禛也會看在女兒的面上寬待於她,多來她這裡幾回看看女兒。若是個小阿哥,恐怕就是為人作嫁了。
但是半月後太醫診斷的結果是個小阿哥,鈕祜祿氏的心涼了半截。
那拉氏卻是放下心來,這次終於盼來個小阿哥。
儘管鈕祜祿氏是戴罪之身,但一應孕婦該有的用度,一分不少,還時常暗下裡關注著她院中的情況。
既然用過這個藥,母體胎兒都會虛弱,那拉氏就格外在意鈕祜祿氏的身體狀況,生怕生出什麼意外。
但好在鈕祜祿氏的身體底子比之宋氏要好上不少,讓那拉氏又存了不少僥倖。
又是兩個月,耿氏也診出了有孕,但面上卻並不見喜悅,反而有些忐忑。
攬玉軒。
「妹妹這是好事,怎麼反倒愁眉不展的?」清嵐淺淺地笑問道。
又是秋季,微涼的清風拂面,很是舒爽,陽光也暖暖的,透過花架照下來,留下斑駁的光影。
耿氏微蹙眉頭,眸中混合著欣喜與不安的光芒,還帶著一絲母性特有的柔和,平淡的面容此刻倒顯得格外生動。
「爺才命令過不能用藥,妹妹卻在這個當口懷孕了,會不會惹人懷疑?」
原來是這回事,清嵐啞然失笑,這耿氏也太小心了。
算算時間,耿氏也差不多正是那個時候懷上的。
「你別多心,所謂清者自清,那些日子,爺的確多去你房中幾回,懷上也是極有可能的。再說了,若是你誕下個健康的子嗣,誰還會說什麼?所以,你只要養要身子,別的就不用多想了。」
耿氏的心慢慢安定下來,過了一會,卻又歎道:「但願是個小格格。若是個小阿哥,還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耿氏的目光怔怔地看向遠處。
清嵐半垂眼簾不語,她自是「看」出來耿氏懷的是個男胎。
花架下一時沉默。
待到太醫亦診出耿氏懷的是個小阿哥時,與之鈕祜祿氏那一胎相比,府裡上下均表示了極大的關切。
時隔多年,終於又盼來健康正常的子嗣,胤禛面上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心下卻很是高興。
那拉氏更是做夢都要笑出來了。
鈕祜祿氏一個,耿氏一個,兩個小阿哥,怎麼著她這裡也能留下一個,說不定兩個都歸她撫養,那她從此在府裡底氣就充足了。
而且鈕祜祿氏的那一個,說不準還是個病秧子,自然還是耿氏的這個更穩妥。
那拉氏這般想著,對府中的兩個孕婦,天平自是傾斜了又斜。
宮裡賞賜的藥材大半流入了耿氏的院中,胤禛隔一段時間就去耿氏那裡看一回。
反正鈕祜祿氏是戴罪之身,連胤禛都不多過問,只要面上過得去,就不會有人說什麼閒話。
更何況,鈕祜祿氏的為人行事,讓大家都心裡發寒,生怕與她接觸的近了,又遭了什麼算計。
後院女人有心計相互算計不可怕,就怕這種蟄伏不動,心思極深,連同盟都會出賣的。
更沒有人替她說話了。
冷清的院中,鈕祜祿氏呆呆地望著樹上飄下的落葉,半晌,道:「探雲,你說耿妹妹是不是天生就和我犯衝!我們同一時間進府,又幾乎同一時間懷上,但她的兒子卻奪去了我的兒子應有的關注。」
「主子……」探雲站在後面,捂著嘴,哽咽。
「不過,這下一來,有耿妹妹在前,我的孩子還是有希望留下。」
鈕祜祿氏摸了摸已經顯懷的肚子,嫌棄與期盼在臉上交替閃過。
耿氏卻並無分毫得意,依然默不作聲,謙恭又小心地應對著這突如其來的重視。
年氏和武氏有些坐不住了,悄悄向宋氏那裡遞去了善意。
宋氏卻道:「爺已經說過,不准讓這個藥方在府裡傳遞。妹妹現在的情況,再也不敢有任何差錯了。還請姐姐體諒。」
兩人只得不甘心地作罷。
「這個宋妹妹,真是不知好歹!她這個情況,只要有我幫襯著,豈不是好多了?」年氏有些忿然。
「主子何必跟她斤斤計較。」含眉勸道:「奴才倒覺得,主子還是不用那個藥的好。」
「哦?」
「奴才說句不敬的話,主子本就體弱,這個藥對身體又不好。依爺對主子的情義,主子懷上亦是遲早的事,何必用這些東西,反倒惹了爺的忌諱?」
年氏輕輕一笑,麗色頓生,卻又隨即黯淡下去。
「情義?」低低地歎了一聲。
她再遲鈍,也感覺到,胤禛對她所謂的「情義」與對烏雅氏的根本不值一提。
這日,弘昀從宮裡回來,興致勃勃地帶了些從市井攤販那裡買的一些小吃,油紙包著,擺了滿滿一桌子,香氣四溢。
「額娘,十八叔說市井中的東西也有不少可口的,額娘和糕糕嘗嘗。」動手拆起來。
「難怪你今日回來得這麼晚,幸好還知道派侍衛回來說一聲,不然……」胤禛邁步進來,冷冷地瞟了弘昀一眼。
「爺。」清嵐一福。
「阿瑪!」弘昀毫無害怕,笑嘻嘻道:「兒子也是想著阿瑪吃多了府裡廚子做的東西,未免口膩,吃點別的換換。」
胤禛哼了一聲,撿幾樣略略吃了幾口,便放下,對這些東西還是有些嫌棄。
清嵐與弘時卻是連吃好些。
胤禛皺眉:「別吃得太多了,到底不乾淨。」
清嵐蔥白如玉的手指托著油包,輕輕嗅了一口,誘人的香味撲面而來,盈盈笑著:「市井東西雖然粗糙,但滋味獨特,讓人齒頰留香,偶爾嘗嘗鮮,與家裡中規中矩的自是不同。」
清嵐不過是隨口說的,但這話聽著卻別有意味。
胤禛想到什麼,臉上浮上笑意:「民間說的,家花不如野花香,正是如此。」
「咳咳」弘昀差點噴出來。
這話大異於胤禛平日的風格,一本正經的臉,配上這句調侃意味的話,頗為古怪。
清嵐雖然面上清冷,與相熟的人也會說笑。胤禛雖然整日板著個臉,不苟言笑,但在自己認同的人面前卻會徹底放鬆下來,所以他們有時候私下裡也會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沒想到今日卻當著孩子的面說出來。
拿著紙包的手頓了一下,清嵐臉上亦浮上意會的笑容,鎮定道:「原來爺已經深有體會,奴婢倒是班門弄斧了。」
弘時默默撇過臉,小肩膀抖了抖。
胤禛臉上幾不可見的笑容凝滯了一下,有了皴裂的痕跡。




☆、相 求

自從康熙四十四年弘時出生後,到如今五十年,在這之間,府裡就再沒有孩子出生。
胤禛心裡的期盼慢慢地按奈下去,化為平靜。
雖然府裡孩子少,但並沒有人多說什麼。
八阿哥胤祀那裡已經足以引走所有人的注意。
而且康熙老爺子的兒子多,孫子更多,皇孫之中,都未必叫得出名字,認得出人來。弘昀和弘時還算好些,康熙偶爾還會誇讚幾句,再添著與十八阿哥的關係,反而還常見到。在一眾皇孫中間,算是混得出頭的。
弘昀和弘時漸漸長大,胤禛也放了不少心思在教導兩個孩子身上。再兼之他心裡的那些念頭,對待弘昀的教導,格外嚴厲了些。
好在弘昀不負他的期望,大事雖然沒有經歷過,但交給他的小事已經可以處理的有條不紊。
胤禛面上不顯,心裡還是很滿意的。
滿人講究子以母貴,福晉無子,弘昀是側福晉李氏所出,胤禛最偏愛的烏雅氏所養,不出意外,世子之位必然是他的。
所以府裡雖然多了兩個孕婦,但生母份位低下,除了對多子多福的期盼與喜悅之外,胤禛也並無多的心思。
康熙五十年的三月,鈕祜祿氏終於臨產。
她這一胎雖然極不受重視,但那拉氏別有居心,因而一聽到消息便趕過來。
胤禛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提。
清嵐聽到後亦趕了過去。
鈕祜祿氏這幾個月懷得極其辛苦。前幾個月還不顯,但到了後面慢慢地力不從心,身子虛虧下來。太醫用了各種手段幫她保胎,保胎藥更是如水般地灌下去,就更別提身上的種種苦楚,心下不止一次地後悔起來。
好容易捱到生產,此刻渾身更如刀割一般,痛入骨髓。
接生嬤嬤不停地在她耳邊嘶喊,讓她用勁,鈕祜祿氏大口喘著氣,臉色蠟黃,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額頭流淌下來,沒入頭髮裡,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
旁邊的嬤嬤眼看不妙,趕緊往她嘴裡塞參片,一邊道:「主子,您再加把勁兒,千萬要撐住,您要為未出世的小阿哥著想啊!」
小阿哥……
鈕祜祿氏一陣出神,這個孩子反正爺也不喜歡,外面還有人虎視眈眈。
可是,她不甘心就這樣!
她還年輕,她還有小阿哥,還有以後!
鈕祜祿氏的手在床鋪上攥得死緊。
那拉氏在外面等得很不耐煩。太醫說了,鈕祜祿氏這般狀況,母子都不好說。她已經傳進話去,若有萬一,自然是保孩子。現下看來,還有得等。
那拉氏皺眉,帕子在臉側扇了扇:「這到底還要多久,真是,唉!」
她也沒有想要一個答案。
年氏用香帕捂著鼻子,聽得心裡發怵,這裡的氣味讓她覺得有些作嘔,但那拉氏不走,也沒有人敢提出先走。
清嵐耐心地坐在一邊,一手托腮,一手拿著杯子慢慢地轉著。
耿氏挺著大肚子,每聽得裡屋一聲廝喊,臉色便白了一分,手絞著衣襟,「烏雅姐姐,奴婢聽著心裡害怕,奴婢到時候會不會也……」
還沒待清嵐轉身回答,那拉氏便撇過臉笑道:「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但耿妹妹與鈕祜祿妹妹不同,太醫不是說耿妹妹的胎一直養得很好,必不會像鈕祜祿妹妹這般難產。」
清嵐笑了笑,握住她發涼微顫的手,溫聲鼓勵:「你又在自己多想,有這功夫,倒不如想想太醫囑咐的,如何讓自己的身子更健康點,好順利生產。」
「烏雅妹妹這話說的正是。」那拉氏點頭含笑,目光輕輕拂過耿氏的肚子,帶了一絲幾不可見的熱切。
年氏撇撇嘴,冷笑一下。
那拉氏裝作沒看到,又關切道:「耿妹妹的身子越發重了,一直在這裡也不是回事,看樣子還要等很久,耿妹妹還是先回去好生休息。」
「這怎麼能行?」耿氏忙道。
「怎麼不行?你的身子要緊。」那拉氏溫婉和煦地笑道。
耿氏又推拒了一回,挺著大肚子在年氏與武氏嫉妒的眼光中先回去了。
天色已晚,那拉氏問了回時辰,聽太醫說今晚未必能生下,遂淡笑一下,起身道:「既然這樣,咱們明兒再來看吧!」搭了入夏的手搖搖離去。
那拉氏一走,其餘人便也跟著回各自的院子。
次日一早,清嵐便聽得報信的人說,鈕祜祿氏痛苦地熬了一夜,於凌晨誕下一個小阿哥。又聽說小阿哥剛生出來那會兒,哼哼唧唧的哭了兩聲,像小貓一樣,就再沒了聲響,讓人一度以為恐怕就這樣過去了。體重輕得幾乎沒有,瘦巴巴的,呼吸微弱。
太醫看過了,歎了一回,只說就這樣好生將養著,即便能活下來,一生也得與藥石為伴。
能養到幾歲?
鈕祜祿氏抱著孩子紅著眼睛問。
太醫搖頭,不好說,看調養的情況了。
胤禛聽了之後,沉默了半晌,也不再說去看自家新生兒子的話,怕養出感情了再失去會更痛苦。
後院眾人都像征性地去看了一回,說了些安慰的話。
小阿哥睡得沉沉的,弱小得彷彿一個指頭就能戳破,即便哭鬧,也是聲息微弱,好像下一聲就沒有了似的,看著就讓人揪心。
那拉氏盯著看了一陣,起身離開,轉頭吩咐人仔細照看耿氏。
鈕祜祿氏鬆了口氣,抱著這個處境尷尬的孩子,貼緊自己的臉。出生幾天了,胤禛連看也沒有看過。但她也不用擔心有人會圖謀自己的孩子了。
忍著身上還未恢復的疼痛,苦澀在心裡蔓延開來。
小阿哥的洗三和滿月酒,草草地辦了。沒有請什麼人,只是後院眾人聚了一下。還有鈕祜祿氏的娘家過來了人。
洗三上,小阿哥緊閉著眼,隨著嬤嬤的折騰輕輕的皺眉,難受地哭了兩下,比起弘時那會哭得響聲震天,這個就好像沒有反應一樣。
滿月酒後,小阿哥也沒有賜名。
除了鈕祜祿氏心情複雜地照看著孩子,眾人的眼光又集中在了耿氏身上。
七月裡,耿氏折騰了一天後,誕下一個胖乎乎的小阿哥。
胤禛看了孩子,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那拉氏早在放棄了鈕祜祿氏的孩子後,就明理暗裡地旁敲側擊,但胤禛一直淡淡地說自有安排,那拉氏也不敢再多問,只是吩咐了人多加照看,也私下裡去見了耿氏幾回。
那拉氏想得挺好,若是耿氏能主動放棄,爺也不會多說什麼。
但耿氏一直沒有表態。
這日,清嵐去看望耿氏,聊了一會兒,逗了回孩子,告了辭便要走。
耿氏眼帶掙扎,欲言又止,似是下了什麼決心,卻是先對周圍道:「你們都下去。」
清嵐有些不解。
待屋裡的人都退去,耿氏原本是躺在床上的,卻掀開被子硬撐著爬起來。
「妹妹要做什麼?妹妹剛生下孩子,身子還沒有修養好,怎麼還這樣折騰自己?」清嵐忙上前扶住她。
耿氏不聽勸阻,硬是在清嵐驚訝的眼神中在床上叩了個頭。
「妹妹這是在做什麼?」清嵐扶上她的雙臂,阻止她再叩下去。
耿氏抬起頭,眼中盈然有淚,臉上多了幾分憔悴,「妹妹實在無法,有一事還請姐姐幫忙。」
清嵐心中若有所思,唇角微微一動。
耿氏見狀慘然笑道:「姐姐想必也猜出來了。妹妹想留下自己的孩子,可不知道該如何才好。福晉找了妹妹幾次,意思也跟妹妹說的明白,可是……」
清嵐望著耿氏淒楚的雙眸,慢慢放下她的手臂,坐在床邊,柳眉微蹙,默然不語。
耿氏癱坐在床上,垂淚道:「妹妹知道,孩子跟著福晉自然是比跟著妹妹好,但誰願意將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妹妹不求小阿哥以後能做成什麼大事,只要平平安安就夠了。但福晉苦苦相逼,妹妹實在走投無路,想了又想,滿府裡也只有能跟姐姐說一說了。」
被耿氏祈求的眼神灼灼盯著,清嵐頓了一下,清澈如水的眸中溢出幾分同情,皺眉為難道:「我即便想忙你,可這事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耿氏扯了個難看的笑容:「妹妹也不求姐姐能幫多少,只求姐姐幫妹妹求一求爺。姐姐知道,妹妹在爺面前說不上話,姐姐的話,爺想必會聽一些。若姐姐也無法,妹妹也只有認命了。」 咬了咬嘴唇,「妹妹知道這事是為難姐姐了,可妹妹實在沒有辦法了……」
說著,眼淚便止不住地淌下來。
清嵐歎息一聲,抿著嘴,心下沉吟。
若只是開口問一問胤禛,也未嘗不可。
胤禛前幾日還跟她提過,也在猶豫。並不只是耿氏的孩子,還有鈕祜祿氏的孩子。
說實在的,她也不認同這個朝代將孩子抱給別人撫養的做法,母子本就是天性,又何苦將他們拆開。
從私心裡講,為了弘昀和弘時的將來,小阿哥能留在耿氏身邊是最好不過的。若是抱給那拉氏撫養,以後的紛爭更是在所難免。
而且耿氏救助過弘昀,她也不願意欠下這個人情,這一次幫她努力一下,也是還了這個因由。
耿氏見清嵐在沉思,也不敢再開口,只是掩口小聲啜泣。
想了一會兒,清嵐道:「我也只能幫你問問,但爺會做什麼決定,我也不能保證,妹妹也別對我報太大的希望。」
耿氏止住了哭,拭了拭淚,感激點點頭,「不管結果如何,姐姐願意幫妹妹問一聲,妹妹都對姐姐感激不盡。」




☆、歸 屬

耿氏的托付,清嵐放在心上。這日,趁胤禛閒暇之餘,兩人聊起府裡府外的瑣事,不免談起這個。
「爺有什麼猶豫的,她們的孩子還不能自己撫養嗎?」清嵐淡雅地笑著反問,彷彿說得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胤禛沒有回答,招招手讓清嵐坐到他旁邊。
兩人的身體緊挨著,熱度透過單薄的衣服慢慢地透向彼此,五指交握。
雖然天氣熱,但兩人都是極心靜之人,屋子裡也放上冰塊,並未感到絲毫炎熱。
燭光下,清嵐的臉龐似乎浮上淡淡的暈黃,似朦朦朧朧,又似清晰如畫。
胤禛有些恍神。
但見清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眸中還透著疑問,遂回過神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皇家防備外戚,一般都讓子嗣與母家隔開,只是對於她們兩個,好像這麼想又有些小題大做了,但她們兩個位份又太低。
「那爺有什麼打算?」
「爺本想著,讓她們兩個換養孩子。」
清嵐瞪大了眼睛,啞然笑道:「爺怎麼會有這個想法?」頓了一下:「奴婢看福晉這些日子對耿妹妹挺上心的……」
「她……」胤禛冷哼一聲:「爺就沒打算讓她撫養孩子!」
那拉氏的命格擺在那裡,不易子嗣。何況,即便沒有這個命格,為了弘昀和弘時,胤禛也不會讓那拉氏有孩子。
當年的弘暉就是被她牽連的,若不是她對李氏的孩子下手,弘暉又怎麼會慘遭厄運?
那拉氏這些年做得挺好,都是沒有孩子的緣故,一旦讓她再有了希望,她又怎麼會安分?
這些胤禛沒有直說,但清嵐也沒有多問,顯然是猜到幾分,也不再提這個話頭。
清嵐又想了一想,稍稍坐正身子。
「爺方才猶豫的,是不是讓她們換養孩子的事?」
胤禛點點頭。
「奴婢倒有些想法。」
清嵐見胤禛等著她繼續,便眉眼含笑,娓娓道來:「其實換養孩子也不是不可以,但這樣對於耿妹妹豈不是太不公平了些。鈕祜祿妹妹小阿哥的情況,爺也知道。耿妹妹一向安分謙恭,入府從沒有出過錯處,卻將健康的小阿哥換走,她又何其無辜?而且鈕祜祿妹妹的為人……」
清嵐皺了皺眉頭:「奴婢也不怕直說,弘昀因她受過難,奴婢說喜歡她肯定也沒人相信。若是將耿妹妹的小阿哥抱給她撫養,她戴罪之身怎麼反倒修成善果?要知道,鈕祜祿妹妹的小阿哥身體虛弱,有很大原因還是鈕祜祿妹妹自己造成的。」
最後一句胤禛顯然是聽到心裡了,握住清嵐的手緊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厲芒。
清嵐想到什麼,凝眉,復又展開,頓了一下,還是道:「奴婢下面這話,爺聽了千萬別惱。」
「你說吧!」
「奴婢說句不吉利的話,」清嵐慢慢道:「鈕祜祿妹妹的小阿哥,無論抱給誰撫養,都不合適。若是……奴婢是說若是有個萬一,那人又該承擔怎樣的後果……若是小阿哥由親生額娘照顧,想必會更盡心盡力,也更能放開些,不用瞻前顧後……」
胤禛聞言心頭一緊,半晌,歎了一聲:「你說得何嘗不是這個道理,」又語帶厭棄:「爺的孩子,竟然被這些人……」
語塞,說不下去,拳頭慢慢地攥起來,微微顫抖,清嵐扶上他的手。
「爺至今還沒有見他……」喟歎一聲,帶著隱隱的疼痛。
自己的孩子,何曾不想相見,卻又怕見了更難過,也不看到鈕祜祿氏的嘴臉,便刻意地不去想他。如今提到,再也不想壓制自己的想法,任由自己心上的憤怒與傷痕裂開。
清嵐唇角動了動,望著胤禛強自隱忍的樣子,心頭浮起莫名的滋味。
這些年,外面的事情,清嵐知道得不多,刀光劍影,卻也有所感覺;在府裡,這人卻實實在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而且又都是枕邊人造成的。她知道這個朝代大多數大戶人家都是這樣,也都有種種顧慮和考量無法暢快淋漓地懲治作惡的人,只能讓自己的心牆被一遍一遍地沖刷得越來越堅韌。
直到現在,再遇到這樣的事情,胤禛面上已然毫無感覺,在別人看起來越發不近人情。但心裡,卻未必不曾隱痛。
清嵐腦海裡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
過了一會兒,胤禛和緩下來,眼眸又恢復平靜。
「你的意思,還是讓她們各自撫養自己的孩子?」
清嵐回過神來:「奴婢就是這個意思,不然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方法?」
那拉氏不能撫養,年氏胤禛壓根就沒有想過,換養孩子也不合適。
而清嵐自己,本身就有兩個小阿哥,從情感上來說,胤禛也希望能由清嵐撫養他的孩子,但從事實客觀上,清嵐是最不可能的。
一一排除下來,胤禛點點頭:「只有這樣了。」
清嵐淺淺一笑,眸中有點點柔光。
耿氏小阿哥的滿月酒上,胤禛便只口不提孩子的歸屬問題。
那拉氏眼睜睜地看著耿氏一臉欣喜地將小阿哥抱回去,一條絲帕在手裡絞了又絞,回去的時候,方發現絲帕竟被撕裂開來。
看來胤禛真的不想讓她撫養孩子了!
從李氏的弘時到耿氏的小阿哥,那拉氏再遲鈍也看明白了,何況她又是個精明的。
那拉氏心頭湧起一陣憤怒與不甘,慢慢地消沉下去,自嘲地笑笑,木然地望著窗外,有些心灰意冷。
滿月酒上,耿氏的小阿哥賜名下來,順帶鈕祜祿氏的小阿哥也終於有了名字。
鈕祜祿氏的小阿哥賜名弘歷,齒序第四。
耿氏的小阿哥賜名弘晝,齒序第五。
鈕祜祿氏垂手斂容,對著紫禁城的方向遙遙一拜,伏□子,掩住臉上的嫉妒和失落。
弘歷今日沒有抱出來,剛喝過藥睡了。
雖說這麼小的孩子吃多了藥不好,可也是沒有的法子。
若是弘歷有個閃失,她便再無任何希望。
只要能照顧好弘歷……鈕祜祿氏尚存一絲僥倖。
過了沒兩日,耿氏特地來清嵐這裡串門,抱著弘晝就對清嵐跪下,喜極而泣:「妹妹多謝姐姐了!」
清嵐莞爾一笑,忙將她扶起來:「這也是妹妹為人敦厚,姐姐才願意幫你。」
耿氏止住淚,破涕為笑:「妹妹和姐姐投緣,也是妹妹的榮幸。姐姐的大恩,妹妹和弘晝今生必然牢記心中!」
「妹妹這話嚴重了,」清嵐帶著她坐下:「母子本就是天倫,爺本來也有這個意思,姐姐才能順勢而為罷了。」
耿氏心知清嵐不過是在開釋她,心下愈發感激。
這日,那拉氏帶著清嵐進宮向德妃請安。
德妃不怎麼待見年氏,有時候便沒有召見她。
請安過後,德妃滿面笑容,語帶慈愛:「二阿哥今年也有12了吧?」
弘昀按虛歲算,確實有12歲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多了清穿文,其實還有好多地方有些糊塗。
比如側福晉該叫康熙什麼,是皇阿瑪還是皇上,叫德妃額娘嗎?
弘昀這個時候只是個皇孫,還沒有爵位,他的正妻,該不該稱呼為福晉,還是稱呼別的什麼的?
要是有親知道,請指教一下
拱手~




☆、通 房

聽見德妃問到弘昀,清嵐笑答道:「回娘娘的話,可不是有十二了。」
德妃的笑容愈發加深,「說起來也是個大人,該知人事了。身邊可有放了人?」
清嵐才反應過來德妃要說什麼。
這個時代大戶人家的男子,早在十一、二歲的時候房裡就有了通房丫頭侍妾之類的引導人事。若是沒有,反倒讓人覺得奇怪。
弘昀這個年紀,也該開始考慮這些問題。
但這不止是清嵐的責任,也是那拉氏的責任。
那拉氏遂羞赧道:「尚且沒有,還是額娘念著二阿哥。」見德妃親自問這些,想必是已有安排,便故意為難地笑道:「兒媳早想著了,可看來看去,身邊就沒有個伶俐的人兒……」
見那拉氏這般識趣,德妃「唔」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隨口道:「既然這樣,本宮這裡倒有個丫頭,做事很是周到細心,又是內務府調/教過的,就讓她去伺候二阿哥吧!」
「額娘這裡的人,自然是極好的,媳婦無用,反倒還讓額娘操心。」那拉氏自知無法推脫,倒不如一口應下,反正也不是她兒子。
德妃滿意道:「無妨。」
說著,屋裡走進來一個宮女打扮的。
「奴才陳氏見過娘娘,」低眉順眼地向德妃行了大禮,又轉身:「見過福晉、側福晉!」
清嵐拿眼溜了一下,這人微低著頭,雙手放在身前,一副規規矩矩、稍顯拘束的樣子。樣貌上佳,身材豐滿,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可見德妃也是用心地挑了。
「起來吧。」德妃淡淡道:「以後好生伺候著二阿哥!」
「是。」低低地答道。
出了宮,那拉氏不怎麼理睬陳氏,反倒與清嵐熱絡起來:「說起來一眨眼間,沒想到二阿哥如今也這麼大了。」
清嵐抿嘴笑道:「福晉說得是,昨天看著還是個孩子,今天就成大人了。」
「可不是,後年選秀,定該給二阿哥指婚了。」那拉氏微笑,邊走著刻意放慢了步子,與其後一步的清嵐同列:「妹妹也該留意著好人家的閨女,到時候可以跟額娘和爺先提一下,讓他們參詳參詳。」
那拉氏的話似乎意有所指,分外關心弘昀的事情。
清嵐微一凝眉,便想通透了,那拉氏怕是想對弘昀的婚事插上一腳,更有可能會推薦自己娘家的人。
那拉氏自己膝下有子已經不能指望,現在便想著從下一輩入手。
清嵐淡淡一笑,笑容淡薄如浮雲,溫文道:「福晉的話,妹妹記在心上。不過總歸現在還早,可以慢慢看著。」
那拉氏也沒指望清嵐現下就能應下什麼,先前與清嵐的關係不怎麼和樂,早早說下,早些入手準備。
回到府裡,眾人聞知那拉氏從宮裡帶回來一個人,不由警惕之心大起,後又得知是賜給弘昀的,紛紛舒了口氣,不再關心。
清嵐將陳氏先安置好,待到弘昀回來,看著站在自己面前挺立疏朗的某人,轉眼間便笑嘻嘻地露出潔白的牙齒,不由有些感觸。
弘昀剛到她身邊的時候,還只是個白白軟軟的小屁孩,被李氏養得有些嬌氣,但一片赤子之心。
如今赤子之心仍在,那些嬌縱之氣卻早已磨去,留下的是一個寬仁謙和,穩重老成的少年了。
清嵐頗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欣慰。
見弘昀疑惑地看著她,清嵐溫和一笑,揉了揉他的腦袋,想到什麼,嘴角上揚,語氣裡帶了幾分狡黠,「你房裡有個驚喜,不妨先去看看。」
弘昀直覺未必是什麼驚喜,在清嵐滿含壓力的目光中慢吞吞地後退,消失,不到片刻,面色古怪地過來。
「額娘,她是給我的?」「驚」是有了,卻無「喜」。
「嗯。」清嵐笑瞇瞇地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二阿哥也長大了!」
弘昀扶額無奈:「好吧,既然是額娘賜的,兒子會好好待她。」
「她可不是額娘給你的,是德妃娘娘賜的。」
弘昀眼神閃了閃,亦淡淡笑道:「兒子知道了。」
胤禛回來之後,聽說德妃給弘昀賜下一個宮女,便抬腳來攬玉軒。
看著自家兒子,半晌,面色柔和下來,點點頭,開始教導:「既然長大了,便要學會擔當起來。以前你那些小打小鬧的,做錯了還可以說個年紀小,以後凡事都要自己承擔。」
弘昀一臉認真:「兒子謹記!」
「做事前多動動腦子,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別指望阿瑪給你善後。」又加了一句:「給你弟弟做個榜樣!」
眼睛瞄向一旁企圖看好戲的弘時,今日與弘昀一同從上書房回來。
「還有你,上書房的情況,你已經見識過了,如何?」
弘時一臉複雜深沉狀,咂咂嘴:「還好,就是功課有些緊,兒子會努力的。」
都說後宮是個另類的朝堂,上書房又何嘗不是?好在弘時有弘昀領著,先前早與一些小阿哥混在一起,不至於孤立,雖然有些不適應,但過些日子就好了。
胤禛「嗯」了一聲,又教導了幾句,方道:「去溫習功課吧!」
兩人應了一聲下去,快出門的時候,胤禛又想起什麼,頓了頓,像是忖度著如何開口:「你現在還小,不可貪圖女色,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剛剛還說長大了,現在又說小,弘時聽出了胤禛話裡的意思,揶揄地看著弘昀。
弘昀腳步一頓,臉皮一紅,「兒子明白!」
兩人離開後,清嵐琢磨道:「也該給弘昀安排個院子了。」
胤禛表示同意,這不過是小事,反倒頗為在意另一件事:「額娘既然賜給弘昀一個人,他身邊還得再放一個。」
弘昀再穩重,也不過是個血氣方剛毛頭小子。德妃調/教出來的人,若是與弘昀長期單獨接觸,難免把他拐帶走。
這人本該是那拉氏或是清嵐撥下,但胤禛顯然不可能讓那拉氏在弘昀身邊放人,清嵐又沒有這個人力。
「德妃娘娘剛賜了人,咱們便緊跟著又添上一個,顯得對娘娘不恭敬。」清嵐想了想道:「既然這樣,過些日子,不如就將弘昀身邊伺候的大丫頭挑一個抬上去,這樣也不會讓娘娘多心。」
弘昀身邊的人,大多數是胤禛親自挑的或是身家清白的,本身就是預備給他做通房。而且與弘昀相處得久,弘昀肯定會更親近些。
胤禛深以為是:「就這樣吧!」
清嵐隨後選中了弘昀身邊的一個大丫頭張氏。
自然事先還問一問她的意思。
張氏想是早明白自己的身份,亦多少存了這個心思,伺候弘昀也格外貼心,見清嵐問起,自是滿臉通紅的小聲道:「奴才願意。」
於是張氏便開了臉,放在弘昀房中。
弘昀搬出去之後,每天早晚過來請安,接著與弘時一同去上書房,又打發了陳氏和張氏來伺候清嵐。
清嵐覺得沒什麼必要,但弘昀卻道:「她們伺候額娘是應該的。」
清嵐也不再堅持。以後弘昀若是娶了正妻,哪怕再出身滿族大戶,也得服侍婆婆,何況這兩個通房。
婆婆?清嵐眼皮一跳,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她從剛剛來時做為烏雅家女兒,到王府小妾如今又升級為婆婆,短短十年間,角色變換得真快。
清嵐白感慨了一句,不著痕跡地觀察著這兩個人。
張氏本就熟悉,不用多說,一直伺候弘昀,細心周到,但就是年紀稍大了些。
陳氏本自以為是德妃賜下的,一開始有些自得,後又發現這府裡規矩森嚴,人人都是她的長輩主子,張氏又做得如魚得水,在府裡人緣不錯,便歇下了一時爭榮誇耀的心,安安分分起來。而且……
陳氏偷偷瞄了一下清嵐,早在德妃選中她的時候,她還以為未來的婆婆會是個怎樣的婦人,沒想到竟如此年輕。她本就自持年輕貌美,但清嵐分毫不讓,身上毫無歲月的痕跡,比之她們的青澀又多了一層說不出來的韻味,讓她看了自慚形穢。而且人家是正經德妃娘家的人,她也是德妃賜下來的,若是巴結好了清嵐,又何愁以後?
想到這裡,陳氏酸溜溜地睇了一眼與寶絮熱絡說笑的張氏,慇勤地走上前。
天氣慢慢地轉涼。
弘時從上書房回來,連打了幾個噴嚏,嚷著頭痛。太醫看過後,說是著了涼。
喝了藥,弘時揉揉紅紅的鼻子,膩在清嵐跟前撒嬌。
胤禛聽說弘時病了,忙過來,一瞧這小子還是活蹦亂跳的,方放下心,嘴上還道:「真是嬌氣,這點病還跟你額娘鬧!」
弘時哼哼:「阿瑪妒忌兒子了?」
崩!弘時腦袋上狠狠地挨了一下。
弘時摀住腦袋,哇哇叫起來:「額娘,兒子頭痛,真的很痛,兒子的病肯定又重了!」
胤禛臉黑了,恨不得掐死這個小子。
年氏的房間。
夜色已深,年氏盯著燭光,幽幽地歎了口氣,手邊的茶水早已涼了。
含眉輕手輕腳地進來,吞吞吐吐:「主子,您別等爺了,爺去了烏雅側福晉那裡……」
嘩!水杯打翻。
「爺不是說今天來我這裡嗎?」
含眉為難道:「好像是三阿哥病了……」
年氏將茶杯掃在地上,俏臉氣得通紅,「我病了就是拿腔作勢,她那邊病了就可以了?」眸中含著三分委屈,七分幽怨:「憑什麼爺這麼護著她?」
她已經可以想見,明日大家該怎麼笑話她。
烏雅氏就算有兩個小阿哥,可別的她什麼比不過她?明明她比任何人都在乎爺,可連耿氏那個她不放在眼裡的都有了孩子,連鈕祜祿氏也有個病秧子,她卻什麼也沒有。
年氏咬著嘴唇,怔怔地立了一會兒。




☆、著 涼

弘時著涼不是很嚴重,折騰了兩天就好了,連功課都沒有耽誤。倒是幼小的弘晝著實受了天氣的影響,身上發熱,咳嗽,一直哇哇地哭。
耿氏急得直上火,一連幾天守在旁邊,眼睛不曾合上一下。
太醫小心謹慎的酌量用了溫和的藥,幾天下來,病情稍稍穩定,身上的熱度開始下降。
耿氏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直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來。
好在弘時這些日子去上學,早出晚歸,與耿氏的院子更是沒有搭邊,倒沒有人跳出來說弘晝的病是弘時帶來的之類的閒話。
後院眾人陸續去看望弘晝。
這日,清嵐亦來到耿氏的院子。
見到清嵐,耿氏的表情放鬆了些,不是人前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顯出些疲態。
清嵐瞧著她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色的眼圈,溫聲道:「你自己不照顧好自己,到時候五阿哥病好了,你又該倒下了。」
耿氏笑了笑:「妹妹就是放不下心,非要親眼看著弘晝好了才罷。」
清嵐搖搖頭,「沒有多大的事,你也別把什麼都壓在心上。」
耿氏說笑著便要引著清嵐去偏房看望弘晝,卻見這時那拉氏房中的宋嬤嬤過來,後面跟了一串的人,均捧著托盤。
福了禮,宋嬤嬤笑容滿面:「福晉很是關心五阿哥,讓奴才特意送了些藥材過來。這都是往年宮裡賞下來的,福晉都捨不得用。」
說著,便往旁邊一杵,一一介紹。
無外乎這些藥材多麼的珍貴,個個來歷不凡,個個都有年頭,那拉氏對弘晝多麼的照顧。
宋嬤嬤一邊說,一邊瞄了瞄清嵐,頗有炫耀之意。
清嵐也不在意,淡笑地等著。
待她說完,耿氏受寵若驚地接過。宋嬤嬤離去後,耿氏方才引清嵐往偏房走。
清嵐悄聲問:「看這個樣子,福晉對五阿哥還是很關心的。」
「是啊,天天派人過來噓寒問暖。」耿氏憂心忡忡,亦小聲道:「姐姐,是不是福晉對弘晝還沒有死心?」
「放心吧。」清嵐拍了拍她的手:「爺不會同意的。」
聽到是胤禛的意見,耿氏心中大定,待進門時,後退一步,讓清嵐先走,在側邊低聲道:「妹妹多謝姐姐周旋。」
清嵐頓了一下,邁向屋內。
弘晝靜靜的躺在搖床裡,呼吸綿長,顯然是睡著了,這時候輪到乳母王嬤嬤坐在一邊照看。
見兩人進來,王嬤嬤忙起身笑道:「見過側福晉,見過主子。」
「起來吧。」清嵐笑問道;「五阿哥今日怎樣?」
王嬤嬤恭敬地答道:「五阿哥今天就是喝藥的時候哭鬧了一次,其他的時候睡得香甜,太醫說身上的熱度已經降下來,再過幾天就完全無事了。」
耿氏憐愛地給弘晝掖了掖被角,手觸了觸他胖乎乎的臉蛋,不時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留下的口水,疲倦的臉上閃現出柔和的光芒。
「主子這幾日可是累壞了,烏雅主子可要好好勸勸我們主子。」
耿氏笑嗔道:「多嘴。」聽到弘晝無礙,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止不住。
襁褓中的弘晝眉清目秀,粉嫩可愛,清嵐與耿氏看著悄聲說了幾句,過了一會,便聽到門口有人叫。
「主子,福晉那裡又派人過來。」
耿氏歎了一聲,苦笑道:「妹妹去去就來,姐姐先別走,妹妹還有好些話要跟姐姐說。」
清嵐笑著點點頭。
耿氏出去後,清嵐與王嬤嬤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半晌,耿氏還不見回來。
王嬤嬤不時往門外張望,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五阿哥的藥按理說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送過來,可是……」 絮絮叨叨地向清嵐抱怨:「這起子奴才,見我們主子好性,有時候就故意怠慢,主子也總是狠不下心來懲罰。一來二去,都端起來了。這個藥,太醫說誤了時辰喝就不好了。」坐不住:「奴才得去催催。」訕訕地擠出一絲笑容;「還勞煩烏雅主子在這裡照看一下。」
清嵐的目光在王嬤嬤慈祥的面龐上掃過,心頭略有略無的浮上一絲怪異的感覺。
王嬤嬤出去後,這五阿哥的屋裡豈不是就剩下她和寶絮?
若萬一出了什麼事,豈不是糾葛不清?
雖然平白無故的應該也沒什麼事,但不管是不是多心,她還是防範於未然的好。
清嵐垂下眼簾,淡淡地笑道:「既然這樣,我在這屋裡也坐乏了,出去走走,順便幫你叫人。」
「這……」王嬤嬤慌忙擺擺手:「怎麼好意思勞煩您?」
「無事。」清嵐輕描淡寫道。
起身出了偏房,在院子裡碰到耿氏的奴才,跟他說了一聲,確實五阿哥這個時候需要喝藥。
哪怕是真的無事,清嵐也不介意自己的多心。
迎面碰上年氏搭了含眉的手,搖搖地走來。
見到清嵐似從偏房的方向過來,年氏瞳孔微縮,嘴角噙著一絲諷意:「姐姐來得早,對耿妹妹真是上心。」
這點小刺清嵐哪會放在心上,臉上的微笑分毫不減,點頭道:「耿妹妹敦厚,我自是喜歡。」
年氏沒想到清嵐順著她的話接下來,表情凝滯了一下,眉間一抹懊惱,從清嵐身邊走過,「姐姐說得是。」錯步甩著帕子向偏房走去。
清嵐望著她的背影,手扶一下臉頰,似是想到什麼,笑了笑,轉身走向院子的正屋。
下午的時候,耿氏的院子鬧騰開來,聽說弘晝身子又突然發熱,剛剛緩和的病情又嚴重起來。
眾人都趕了過去。
弘晝啼哭不止,小臉通紅。耿氏不停的抹淚,淚眼朦朧地巴巴看著太醫把脈。
太醫緊蹙眉頭,面色不渝,還是恭敬道:「五阿哥病情反覆,實是因又著涼所致。微臣曾囑咐過,五阿哥受不得一絲涼氣,如今怎麼……」
「怎麼可能又著了涼,弘晝一直都在屋內,從不敢讓他出來,身上也蓋得嚴嚴的,窗戶也關得好好的,怎麼會?」耿氏含淚搖頭驚詫。
那拉氏耳邊聽著弘晝的大哭,用帕子拭了拭眼淚,「可憐的孩子!」回頭對乳母、嬤嬤罵道:「糊塗東西!你們怎麼照顧五阿哥的?」
地下忙跪了一堆人喊冤:「奴才們半分沒有懈怠!」
「五阿哥身邊可一直跟了人?」
「奴才們都輪流守著呢!」
清嵐低眉,心下想到,不管弘晝病情反覆是自然還是人為,若不是上午抽身得快,這個髒水定然是要潑到自己身上了。
只是,心裡還是有些怪異的感覺,上午剛起了防備之心,下午果然就出了問題,時間如此湊巧,真是……
微微搖頭將這些念頭撇開過去,又繼續看著。
那拉氏仍在訓話:「既是一直守著,便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才是。好端端地怎麼可能著涼了?」瞪眼:「你們可要想清楚了,別一個個的推卸責任,有問題而隱瞞不報!若是事後查出來了,罪加一等!」
地下奴才們面色緊張,互相看了幾眼,口中均道:「奴才們真的沒有懈怠。」
那拉氏看著她們,過了一會,緩緩道:「既然這樣,沒有照顧好五阿哥,都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嬤嬤們一片求饒聲。
王嬤嬤眼神閃爍,往前膝行幾步,越眾而出。
「奴才……奴才有事要報……」
「說!」
「奴才……上午的時候出去了一會兒,去催了催五阿哥的藥……」
清嵐點著下巴,幾不可見地冷冷一笑。
這個王嬤嬤看來有些問題,她已經幫她去催藥了,怎麼又勞的她再親自去一趟?
清嵐瞇起眼睛,莫非王嬤嬤本來想要陷害她?
王嬤嬤瞟了一眼清嵐,接著冷汗淋漓道:「本來當時烏雅主子已經出去幫奴才問過了,但奴才等了好一會,藥還沒有過來,便自己去了藥房,原來是藥房的小廝慢了……」
那拉氏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怎麼又扯到烏雅妹妹身上?」
「烏雅主子剛看過五阿哥,出門的時候就順便幫奴才催了一下。」
那拉氏瞧著清嵐道:「這起子奴才真是越來越懶了,竟然勞煩烏雅妹妹!」
「不過是隨手的事,福晉嚴重了。」清嵐道。
「接著說!」
「是。然後……然後奴才回來的時候……」吞吞吐吐:「年主子已經在屋裡了……」
那拉氏道:「那個時候只有年妹妹一個人在屋裡?」
年氏坐不住了,聽如此說,立即起身:「還有含眉……」卻也想到這麼說沒什麼意思,又道:「即便只有我一個人,又能如何?」忿然:「莫不是五阿哥著涼還要賴在我身上?」
王嬤嬤的眼睛亂瞟,顫聲道:「奴才不過是將實情說了出來,並沒有別的意思!」
說是沒有,眾人誰不會多想?懷疑的目光紛紛往年氏身上投去。
耿氏只是低頭抱著弘晝默默流淚,並沒有多說什麼。
年氏憋的臉通紅,胸口不斷起伏:「誰知道你這奴才說得是真是假,你們照顧不好五阿哥,便往別人身上混賴。再說,又不是我一個人看望過五阿哥,烏雅姐姐不是也去過了?」
那拉氏皺眉道:「年妹妹這話說得奇怪,方纔這嬤嬤不是已經說過了,烏雅妹妹去的時候,這嬤嬤也在。」
年氏睇了清嵐一眼,冷冷道:「妹妹並沒有做什麼,也沒什麼好說的!」
說罷,便逕自坐下。
那拉氏望著年氏,半晌,方將視線移向別處。
她又不能硬逼著年氏認罪,只得命人將王嬤嬤打二十板子,吩咐了人好生照看弘晝。
清嵐的目光在年氏委屈的樣子上拂過,落在王嬤嬤身上,正好與她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王嬤嬤忙低下頭去,繼續伏在地上求饒。
清嵐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卻又凝眉,王嬤嬤先是對她挖了個坑,見她沒有上當,又陷害了年氏。
真的是沒有明確的目標嗎?
清嵐思忖,直覺這事還沒有完結。




☆、挑 撥

晚上胤禛回來,那拉氏向他稟報了弘晝病情反覆的事情。胤禛忙去耿氏的院子看了一回,敲打了奴才一番。
無人的時候,那拉氏歎道:「可憐五阿哥還這麼小,下午的時候哭成那個樣子,妾身聽了著實不忍。」
胤禛緊抿薄唇,並不說話。
那拉氏又斟酌道:「養育孩子最是勞心勞力,耿妹妹到底年輕,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這不,天兒一冷下來,五阿哥就著了涼;好容易病快好了,又反覆起來。唉……」搖頭歎息,一副替耿氏焦心的樣子:「耿妹妹這樣子,到底稚嫩。」
胤禛睇了那拉氏一眼,不緊不慢道:「不是還有嬤嬤們嗎?」
「雖是有她們,可今日到底還是她們照顧不周。」那拉氏皺眉。「耿妹妹的性子又過於和軟了些。」
「惡奴欺主,這些嬤嬤是該好好懲治一下。」胤禛淡淡道。
那拉氏見胤禛如此說,似乎分毫不知她話裡的意思,心下暗沉,不再不識趣的繼續提及,話鋒一轉,又道:「年妹妹的事情,爺該如何處置?」
胤禛停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不是沒有任何證據?」
「可明裡看起來年妹妹的嫌疑的確最大。年妹妹年紀小,又是那樣的家世嬌養出來的,不知道如何呵護孩子也是可能……」
那拉氏在胤禛望著她的目光中漸漸地噤聲。
胤禛的眸色一如往常的漠然,口氣裡隱藏著漫不經心的冷淡:「你也說是表面上。」凝望著那拉氏,似是解釋,又似是警告:「年氏雖然嬌縱,卻不是心狠手辣之人,爺相信此事與她無關。」
那拉氏觸及胤禛的目光,不由心中一怵,很快又微笑道:「爺分析的是,是妾身著相了。」
入夏曾和胤禛密報過,那拉氏有著想要挑撥清嵐和耿氏之間關係的念頭,不知道與今日之事有沒有關聯。但入夏也說,府裡的嬤嬤這邊不歸她管,都是宋嬤嬤在穿線,也不知道這個王嬤嬤是誰的人。
過了半個月,清嵐回攬玉軒的路上,斜刺了衝出來一個人,定眼看去,卻是弘晝身邊的乳母王嬤嬤。
「見過烏雅主子。」
清嵐有些奇怪:「你怎麼在這裡?」
王嬤嬤躬著身子,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想是那天打板子的傷還沒有好,向左右看看,臉上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暗示周圍的下人迴避。
清嵐見此心中厭惡,王嬤嬤明明是那拉氏的人,她那天已經「看」得真切,是那拉氏自導自演的一齣好戲,實為想嫁禍她或是年氏。如今王嬤嬤卻私下裡找她,不知又打了什麼主意。而且……
清嵐心中一凜,旁邊的道上方才也過來了一個人,是年氏,正隱在樹後向這邊張望,摀住嘴,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王嬤嬤並沒有發現,是清嵐的神識「看」到了。
清嵐越發覺得沒什麼好事,冷淡道:「我與你並無什麼關係,也沒有什麼事情要聽的。」
說罷,領著眾人從她面前走過。
王嬤嬤低下頭,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清嵐向前走著,漸漸地放慢了腳步,心下湧上一絲違和的感覺。
王嬤嬤守在她的必經之路上,非要跟她說兩句話,而年氏這個時候又恰恰看到,那麼……
聯想起那日的情形,年氏被人誣陷,是因為只有年氏曾經單獨待在弘晝的屋子裡,在她之前,是她與王嬤嬤兩人一起,如今她又與王嬤嬤在別處碰上面,哪怕什麼話也沒有說,只要有這麼一個照面,捕風捉影,年氏會如何猜想?
年氏必然認為,王嬤嬤是她的人,進而理所當然地想到是她們串通好了,想要陷害她!
而且,年氏心高氣傲,怎麼受得了這種委屈,必然會想辦法揭穿!
清嵐停住腳步,嘴角浮上一絲冷笑,揭穿了她,便是耿氏與她決裂。府裡有三個健康的小阿哥,都與她交好,那拉氏怎麼允許這樣的情況出現?
先是分化了她與耿氏,再想辦法徐徐圖謀,才好再拉攏過來。即便不能抱養,也得站在自己這邊才是。
那拉氏原來打得是這個主意!
那麼那天本來是想陷害於她,卻被她躲過了,年氏倒霉一頭撞了進去,現在將錯就錯,將王嬤嬤變成她的人,再順帶利用年氏將此事抖出來……
清嵐站在日頭下,想到這裡,微微一笑,容色在明亮的日光下格外清麗照人,嘴角彎起醉人的弧度,眸中卻滿是寒星點點。
頓了頓,轉身向耿氏的院子走去。
清嵐雖然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可也沒有增添不必要的麻煩的喜好。
既然府裡有人存了這個心思,她還是早早和耿氏開誠佈公的好,實在沒有那個興趣和耿氏玩考驗彼此信任的遊戲。
一則為了弘昀和弘時的將來,沒有必要增加一個「敵人」;二則耿氏目前看著還算順眼;再來,她也不能讓這些人的陰謀得逞,若是沒有反應,讓年氏鬧騰起來,話傳到耿氏耳中,豈不是遂了那拉氏的意?
耿氏再信任她,涉及到孩子,恐怕心裡也會留下一道痕跡。
這時年氏早已不見了蹤影。
年氏沒有證據,一時半會還不會怎樣,八成是滿心想著如何抓她的小辮子。
邊想著,很快就到了耿氏的院子。
「姐姐?」耿氏一臉欣喜地將清嵐迎進屋。
見清嵐一雙美目往四週一溜,耿氏忙將下人屏退。
「五阿哥身子可好些了?」清嵐坐下,臉帶微笑,先問道。
「已經大好了。」耿氏臉上洋溢著喜悅,又疑惑:「姐姐可是有什麼事要和妹妹說?」
清嵐笑了笑,笑容慢慢地緩下來:「你知方纔我在路上遇到了誰?」
耿氏搖搖頭:「誰?」
「是你這裡五阿哥的乳母王嬤嬤。」
「啊!」耿氏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姐姐碰到她又如何?」皺了皺眉頭,卻也覺得有些彆扭。
清嵐望著耿氏,不疾不徐道:「其實我也覺得奇怪,好端端的王嬤嬤守在我的路上,好像是專門要見我一面似的,我覺得她是妹妹房裡的人,也沒有和她說話。後來轉身的時候,卻瞥見樹後年妹妹的影子。」
耿氏的面色有些糾結,似隱隱明白,又似似懂非懂。
清嵐淺淺一笑,也不待她猜來猜去,直接道:「你想想半個月前的那個事,五阿哥病情反覆,年妹妹嫌疑最大,只是因她曾單獨與五阿哥待在一起過……」
耿氏咬了咬嘴唇,「妹妹也不知道該不該疑心她?」
「瓜田李下,確實不妥。」清嵐道:「在年妹妹之前,我也曾來看望過五阿哥,還當時還與王嬤嬤同處一室,今日王嬤嬤卻特地找我,妹妹難道就不疑心?」
清嵐目不轉睛地望著耿氏。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老家來人,一起出去吃飯,今天更的不多,非常抱歉




☆、反 應

見清嵐如此說,耿氏脫口而出:「怎麼可能?」自己先搖頭笑道:「姐姐不可能這樣做的!」
清嵐慢慢道:「年妹妹肯定認為王嬤嬤是我的人,故意陷害於她。這個可能也並不是沒有。」
耿氏定定地看著清嵐,卻見她面色平靜,眸色清澈坦然,方才聽到自家兒子身邊竟然埋著這般隱患時一瞬間慌亂的心霎時定了來,亦是認真回望過去:「姐姐是不會這樣做的。王嬤嬤是誰的人都有可能,卻不會是姐姐的人。不然,姐姐今日為何直接告訴妹妹?」
「說不定我是因被年妹妹發現,特地過來混淆你的。」清嵐輕笑一下。
「姐姐莫打趣我了。與姐姐相處這麼久,姐姐又豈是這般撥弄手段之人?」耿氏笑了一下。
清嵐見耿氏的笑容由衷而發,不似作偽,亦盈盈回笑。
若是耿氏現在有那麼一絲的勉強和遲疑,她便只將此事解釋完全,撤身便走,此後只管將她看成和後院其她人一樣,面上和氣,內裡疏遠。如今看來,耿氏第一反應還是信賴她的。但這只是一種長期相處的慣性,還需要事實來為它增加份量。
耿氏笑著臉僵下來:「弘晝身邊竟然有這樣的人,我真是糊塗!」又是懊惱,又是後怕:「幸虧姐姐告訴妹妹,不然妹妹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知道。姐姐你覺得,她是誰的人?」
清嵐道:「我也沒有任何證據,現在想一想,也只有她最有可能了。你在懷著五阿哥的時候,誰對你最上心,又是誰給你找的嬤嬤?」
「福……」耿氏摀住嘴,驚道,卻也覺得確是這樣。
「是她的人,妹妹也覺得是,可她為什麼這樣做?害了弘晝,陷害年妹妹?不對……」耿氏詫然道:「她是想陷害姐姐?」
清嵐點點頭,眉間也浮上一抹森然的冷意:「若是讓你們誤以為王嬤嬤是我的人,那麼上次弘晝病情反覆也會認為是我造成的,妹妹肯定從此會對我心存芥蒂,讓我們之間不再和睦。」
耿氏神色肅然,點點頭。
清嵐微微凝眉,似是想起什麼,無奈地笑道:「而且,我害弘晝的理由也很充足。本來府裡只有我身邊的兩個阿哥,鈕祜祿妹妹的弘歷身子弱不提,還有妹妹這裡的弘晝。以後肯定會有人在妹妹耳邊說,我為了弘昀和弘時的未來,容不下弘晝,所以才要下手害他。聽著,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清嵐兩手一攤,這種形勢造成的敵對,她也沒有辦法,只看那人是不是個有野心的了。
耿氏聽了,若有所思的默默點頭。
「其實,我若是真容不下弘晝,當時也不會一力促成讓弘晝留在妹妹身邊了。我這麼說不是為了邀功,提醒妹妹我做過的事,而是讓妹妹好好想想,若是我真的有這個心思,見不得弘晝好,一開始我只需把弘晝放在別人身邊,又不是親娘照顧,豈不是更容易下手,還能撇開自己的嫌疑,嫁禍於那人?」
耿氏的目光有些怔然,聽了清嵐一番近似解釋的表白,動容道:「姐姐的心意,妹妹明白,定不會受奸人挑撥。姐姐對妹妹這般坦誠,妹妹若是因別人的話就疑心姐姐,那真是沒有良心了。」
清嵐洒然一笑,這些話雖是為了抹去耿氏心裡不管有沒有的疑慮,卻也是實情。
耿氏現在因著幾年的情分和當初的一力周旋選擇相信她,可事後難免不會再有其她人的反覆撥弄。涉及到孩子,女人的心思一向細膩。只有從根兒上打消這些可能,事實在前,耿氏以後才不會動搖。
「待到孩子們長大,說不得以後還會有人提起。若是因著府裡多一個小阿哥我就容不下,那爺以後再有子嗣,我還能都容不下不成?弘昀和弘時的將來,我說不在意是不可能,但那些一則爺自有安排,二則我也想讓他們自己去努力爭取,何需我在後面替他們排除異己?誰若是個有出息的,自然大家都看在眼裡,誰若是平平常常,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會嫌棄,總能保他一世平安!」
「姐姐這話說的是。」耿氏深有體會:「妹妹只希望弘晝能平安就好,至於再有什麼出息,妹妹也沒有奢望。沒有孩子的時候,盼個孩子,只是為了自己以後能有個依靠,現在妹妹這樣,已經很知足了。」
耿氏臉上露出恬淡的笑容,本就小家碧玉的面容如今似瑩瑩蒙上一層光芒,惹人憐惜。
耿氏雖然遲鈍,但並不愚笨,也是個有自知之明的。
她的安分,只是她有自知的表現。
雖然現在有了弘晝,但側福晉的兩個孩子在前,爺的心意在前,她又是個漢人,兩個人的差距太大時,讓人興不出分毫旁的心思來,只能自慚形穢,仰望其後。
剛來的時候,她對鈕祜祿氏的輕信,讓她對府裡的人心再沒了期盼。
但與清嵐這麼多年相處下來,以她的地位,若是清嵐想要算計她,早就有千百個機會了,她何曾還有機會誕下弘晝?
現在清嵐還在與她耐心的解釋,這份心意,足以使她動容。
何況,她確實也沒有任何的野心和欲/望。
見耿氏柔和笑著,清嵐心中微微一動,耿氏這般安分的性子,在胤禛的後院,雖說容易被人算計,卻也未嘗不是好事。
清嵐瞭解胤禛的性格,最討厭後院有人興風作浪,胤禛面上不顯,說不得心裡有多反感。耿氏這樣,反倒讓人放心。但耿氏也太安分了些,恨不得將自己嚴嚴地躲起來。
「姐姐?」耿氏探頭喊道:「姐姐在想什麼?」
「我在想……」清嵐回過神來,臉上展出一個笑容:「年妹妹什麼時候來找妹妹?」
耿氏意會地抿嘴一笑,隨即又歎道:「年姐姐也是被人誤導……」
清嵐卻不會這般替她感慨。
若年氏真的如此輕信,那也是她自己不濟,怨不得別人。
清嵐和耿氏相談的時候,年氏心裡無比憤懣,胸膛裡似有一團火在灼燒。回到屋裡,將桌子上的杯盞全部掃落在地。
從她入府開始,烏雅氏就處處壓她一頭,現在竟然又如此算計她!
可烏雅氏千算萬算,誰知卻這般不謹慎,居然被她發現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她看得清清楚楚,烏雅氏與王嬤嬤在私下裡碰頭。這王嬤嬤不是她的人,為何還來找她?可恨她平時太會做人,讓別人都想不到她竟然是這樣的人!
年氏想到這裡,胸中的怒氣陡然將了大半,一股得意又湧上心頭,抓住了烏雅氏的把柄,還愁不能揭穿她?
年氏粲然一笑,嬌艷萬狀。
晚上,胤禛過來的時候,年氏揉紅了眼圈,低聲啜泣。
「又怎麼了?」胤禛瞧著年氏眼中盈滿了淚珠,默默向下淌著,本就艷麗的臉龐此刻顯得分外楚楚動人,不由放緩了聲音。
「爺,奴婢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得罪了烏雅姐姐,竟然……竟然……」哽咽起來,輕咬貝齒,用帕子輕輕抹去臉上的淚痕。
雖是哭著,可聲音卻嬌柔婉轉,還帶著一分似水的柔咽,如嗔如泣,光是聽著就讓人心裡軟了半分。
胤禛聽她提到清嵐,柔和的目光慢慢地逝去,似是漫不經心道:「烏雅氏又如何你了?」
胤禛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淡,年氏沒有聽出分毫異樣,見如此問,眼露委屈與悲切:「今日奴婢親眼所見,烏雅姐姐與耿妹妹屋裡的王嬤嬤在小路上私下相見,可見那時五阿哥病情反覆……」
「哪個王嬤嬤?」胤禛打斷了年氏的話。
「就是五阿哥的乳母,半個月前曾因沒有照顧好五阿哥而被打了板子的。」
胤禛想那回事:「烏雅氏與王嬤嬤私下相見?」
「是,」年氏見胤禛問起這個,心中暗喜,面上卻含淚嗔怨道:「那時因奴婢與五阿哥獨處一室,才會被人誤會,今日見到這般,才方覺事情另有蹊蹺……」
「你是懷疑烏雅氏陷害於你?」胤禛的目光拂過年氏淚痕斑駁的面容。
「奴婢也不願意多心,可這是奴婢親眼所見,不由得不多想。」年氏緩緩搖頭,似是不情願,又似是痛心。頭上垂下的流蘇卻隨著年氏的搖頭輕輕晃動,寶珠碰觸在一起,發出脆脆的輕響。
胤禛收回眼神,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淡淡道:「兩人相見也沒有什麼,說不定是耿氏差她過來。」
這個理由太牽強,年氏忙道:「耿妹妹有事為何差遣五阿哥身邊的人,又為何在小路上?光明正大,有何不可?非得這樣不成?」
「烏雅氏不是這樣的人,這事必定另有內情。你也莫要捕風捉影。」胤禛瞟了她一眼。
說王嬤嬤是清嵐的人,胤禛第一個不信。別說清嵐的為人胤禛深為所知,便是攬玉軒上下都是胤禛派去的人,清嵐哪裡有這個機會和可能去收買其她人?
年氏所見,胤禛也相信,但他更能想到此事還有隱情,並不只是年氏所猜想的那些。
年氏因著爭風吃醋,才如此揣度,胤禛卻不會被區區幾句話所惑。
年氏大急,見胤禛如此護著清嵐,心中如同被針刺刀割一般,顫道:「奴婢是親眼所見,怎麼是捕風捉影?知人知面不知心,在這之前,奴婢也想不到她竟是這樣……」
胤禛面無表情地看著年氏,目光如同冬季的冷風一般在年氏嬌美的面龐上掃過:「你既然飽讀詩書,應懂得慎言知行一詞,如此妄下結論,又豈是知理之人?」
「奴婢……」年氏後退一步,驚怒與委屈交加,幾乎又要哭出來,好容易才忍住,低身一福:「奴婢知錯。」
手下卻將指尖掐得泛白。
作者有話要說:端午節快樂!




☆、休 沐


「今天聽魯泰說,額娘的騎術很好,什麼時候一定得見識一下額娘的風采!」弘昀摩挲著下巴。
魯泰的騎術,他是知道的,能從他口裡聽到對清嵐的讚賞和敬佩,弘昀也有些意外。
「真的?」弘時驚喜,又疑惑:「那為什麼我們去塞外的時候額娘也沒有騎給我們看?」
「糕糕是在質疑我的話?」弘昀瞇起眼睛。
「不要叫我糕糕,你一叫我糕糕,他們都笑話我!」弘時氣鼓鼓道。
他喜歡額娘叫他糕糕,聽著分外親暱舒服,可在上書房,只要弘昀一這麼叫,旁邊的一推小阿哥都笑話他。幾次之後,他就鄭重其事地告訴弘昀,不准再這麼叫他。
「人小鬼大,你這小名還是我給你起的!」弘昀抱著胳膊,嘲笑他。
「都怪你!你也沒比我大幾歲!」弘時張牙舞爪地撲上去,與弘昀鬧成一團。
胤禛與清嵐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兩小如同兩隻小狗一樣在榻上滾來滾去。
胤禛乾咳一下,面容嚴肅,嘴角卻抽了一下。
弘昀與弘時忙頓住,嬉皮笑臉立馬收攏,蹭地躥下榻,迅速整了整衣服,臉上露出一副比胤禛還正經的表情,過來行禮:「阿瑪!額娘!」
兩人均繃著小臉,聲音平穩,恭敬垂腰,聆聽訓示,彷彿方纔的嬉鬧不是這兩個人。
胤禛安撫了一下額頭想要跳起的青筋,張了張嘴,訓誡他們行為不規矩的話卻是說不出口了。
清嵐用黑白分明的眸子滿含笑意瞟了胤禛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狡黠的弧度,「爺捨不得訓他們,要不讓奴婢替爺說了?奴婢可是記了好久了!」
一手握拳在嘴邊咳了數咳,聲音刻意壓粗了些,擺開架子對弘昀道:「你如今也成人了,怎麼還這麼不穩重,讓人怎麼放心你,怎麼給弟弟做個榜樣?」
弘昀一愣,繼而低下頭想笑。
「還有你,怎麼跟哥哥說話的?沒大沒小!作為阿哥,一言一行都要規規矩矩,慎言慎行,半分不能懈怠。」
清嵐說完這些,眉眼笑得彎彎,聲音轉為清脆:「奴婢說得可對?」
胤禛哭笑不得,指著她:「你倒是背得一字不差。」
「奴婢聽了好多回了,還有好些沒有說出來呢!」清嵐滿口接道。
弘昀與弘時相視一眼,偷偷直樂。
「好了,在自己屋裡沒人的時候也無妨。只是在人前,萬不能像剛才這樣!」
「是,阿瑪!」忍住笑道。
「你們想和你們額娘去騎馬?」胤禛想起之前在門口聽到的話。
「阿瑪!」一大一小兩隻湊上前,巴巴地瞅著他,讓胤禛想起了曾經養過的京巴,甚至還能感覺到後面有兩條毛茸茸的尾巴在慇勤快活地搖動。
清嵐的興趣也被勾起來,好久沒有出過門,水波瀲灩的雙眸亦緊盯著胤禛,唇角微動,一張嬌俏的面容上就差寫著「去吧」兩個字。
胤禛大感吃不消,手掩嘴唇,乾咳一下,撤回眼神:「左右明日休沐,去別莊裡住上一兩日,那裡可以跑馬。」
兩小立馬歡欣鼓舞,險些跳起來。
清嵐臉上登顯喜色,猶如鮮花初綻。
「奴婢謝爺!」
盈盈而屈,身量苗條;由衷之喜,發乎心聲,更如曉露荷花,倍增清麗。
胤禛心下一動,在兩小面前,忙將視線移開,心跳卻陡然加快。
雖然府裡女人眾多,內心深處卻也想與清嵐單獨待在一起。
四人出行,輕車簡從,不提府裡其她人如何的咬牙切齒,絞破手帕,馬車很快就到了京郊。
莊子以前都是住過的,一應東西都齊全,一直都有人料理。
此時正值深秋,草木漸漸蕭疏,但那一盆盆的菊花開得如霞似雲,燦黃嫣紅開得滿眼璀璨。微冷的涼風拂過,帶來菊花淡淡的清香。
幾人看得目不轉睛。
胤禛知他們喜歡這裡,心下也滿意這邊的打理,面上卻淡淡地吩咐兩小下去休息。
次日幾人換上騎裝。
胤禛早已過而立之年,身形偏瘦,本是清俊肅然的形貌在馬上帶了幾分疏朗之氣,身心徹底放鬆下來,眉間一抹意態悠然。
清嵐的騎裝將身形襯得越發婀娜,不同與平日的優雅款款,幾分英氣,幾分飄逸,同時嬌美秀麗,比之平日更加燦然奪目。
胤禛眼中閃過驚艷,一時之間眸中全然映著這人的身影,卻很快回過神來,掩飾性地將目光投向別處。
他知道這個女人在他心中是不同的,他也任由這種情緒的滋長,沒想到隨著時間的推移,竟也絲毫不想再放下這種感覺,彷彿一想到放下,心中便似刀割般的疼痛。
任由她在心中佔據著一塊,不管其他地方多麼的千瘡百孔,這裡總是他最柔軟最慰藉的地方。
弘時騎著一個小馬駒,興致勃勃:「阿瑪,可以走了嗎?」
胤禛盡量聲調平穩道:「不要亂跑,身邊必須跟著人。」聲音卻有些低沉。
「知道了,阿瑪。」弘時嗯了一聲,巴巴地看著清嵐:「額娘,兒子跟您比一比!」
「你?」清嵐蔥白如玉的手往他的馬上一指:「就這身板……」
弘昀不客氣的笑出聲,毫不留情地吐出幾個字:「沒長大!」
弘時氣餒地拉著手裡的韁繩,立住不走了:「兒子想騎大馬!」 卻又眼珠子□轆轆往清嵐的馬上瞟。
清嵐看出了他的意思,移到他跟前,伸手:「上馬!」
弘時笑嘻嘻地伸出胳膊,弘昀在旁邊幫他,清嵐伸手用力,將他拽上自己的馬,坐在她前面。
「走吧!」胤禛淡淡道,剜了幾眼在清嵐懷裡撒嬌的弘時,莫名地有些不快。
弘昀也醋溜溜地瞟了弘時一眼,父子倆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胤禛沒好氣地想著,以後出來堅決不要帶孩子了,太礙事了。
弘昀默默念著,以後絕對不能鄙視弘時的身高,免得他倚小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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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晉,爺和烏雅姐姐昨日宿在莊子上。」大清早請安,年氏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聲音裡的酸味很遠都能聞到。
那拉氏端起手裡的茶盅,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點點頭,面色平淡,不見分毫不悅。
「爺休沐,出去鬆散一下,順便帶二阿哥和三阿哥去跑馬。」
烏雅氏的得寵,她早已麻木,現在爭取的不過是在府裡的長久。若是連這點子都受不了,以後可有的受的。
那拉氏瞟了年氏一眼,心下嗤笑,到底還是年輕氣盛。
年氏咬了咬嘴唇,暗恨不已。
那拉氏面上這般賢惠大度,她就不信她心裡沒有一點疙瘩。
見那拉氏絲毫不為所動,年氏的眼睛掃過抱著弘晝的耿氏和一旁沉寂了不少的鈕祜祿氏,輕輕一笑,嫣然道:「既然爺帶了二阿哥和三阿哥,又為何不帶四阿哥和五阿哥出門?」
鈕祜祿氏低聲道:「弘歷的身子,怕是不能出去吹風。」
耿氏道:「弘晝也還小,出去也只會給人添麻煩。」
兩人一副自甘退後的樣子,讓年氏頗覺無力可使,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又想起什麼,向左右看看:揚起了聲音:「今日怎麼不見五阿哥的乳母王嬤嬤?平日裡可是都跟著的!」
耿氏頓了一下,道:「讓她留在屋裡還有事。」
王嬤嬤她自是不放心再使用,過些日子就要找個借口打發她出去,現在更是防著她靠近弘晝。
年氏微微一笑,盯著耿氏,揚眉緩緩道:「妹妹可要看好自己屋裡的人,免得她亂跑,跑到不該去的地方。」
耿氏似是沒有聽出年氏話中的意思,點頭:「姐姐說的是。」
「什麼是不該去的地方?」武氏插了一句,一副好奇的樣子,眸中浮過看好戲的神情。
年氏抿嘴一笑,正待再說,卻聽到弘晝睡飽了醒來,哇哇啼哭起來,將年氏滿肚子想要挑撥的話堵了回去。
耿氏忙拍了拍,輕聲哄著,一面歉意道:「奴婢失儀,讓姐姐們見笑。」
「無妨。」那拉氏眼露羨慕,和藹可親道:「抱過來讓本福晉看看。」
耿氏遲疑了一下,走上前將弘晝小心翼翼地交到那拉氏手中,一眼不錯地看著他。
那拉氏接過弘晝,雙手輕輕托著,熟練地哄著,臉上的精明悄然褪去,閃過幾分柔和。
「看這孩子眉清目秀的,以後定然是個俊俏的小阿哥。」
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又凝眸多看了幾眼,情緒低落下來,微微露出苦笑:「想當初弘暉我也是這般哄他……」頓住,不再說下去。
過了一會,方微笑道:「妹妹真是好福氣,有了這麼個乖巧的小阿哥。」
耿氏看得一時心驚肉跳,一時又對那拉氏浮上一絲母親特有的同情,可一想起奪子之患,這同情又立馬煙消雲散。
聽如此說,忙道:「若不是福晉的照顧,妹妹哪裡能有這樣的福氣?」
那拉氏將弘晝交給耿氏,臉上恢復了精明,笑得意味深長:「你若是好好撫養五阿哥,以後的福氣還有的是!」
耿氏想起清嵐的話,心中驀地一突,勉強笑道:「福晉嚴重了。」
抱緊了弘晝,手在襁褓下微微發顫,她只想安安靜靜地養育孩子,這點願望也不能實現嗎?
鈕祜祿氏顯然聽懂了那拉氏話中的深意,低下頭,嫉恨之色在眸中一閃而逝,想起房中病懨懨的兒子,心中又是苦澀又似一團火在灼燒。
年氏酸溜溜地望著弘晝,眼眸有些刺痛,眼斜斜地剜了耿氏一眼,心下道,待到你知道你投奔的人暗下裡算計你,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年氏早已經派人盯著王嬤嬤,一旦她再去聯絡,還怕捉不住個當場?
到時候,看那個烏雅氏還如何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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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閒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在兩小嘰嘰喳喳地嬉鬧中,一日的時光很快過去。
胤禛再一次瞇了瞇眼睛,下定了決心,以後出來定不能再帶孩子!連他跟清嵐說句話,旁邊就立時有一隻不甘寂寞地蹦達出來,說東說西,讓他們獨處的時間也沒有!
次日回府,還帶了幾盆菊花,清嵐每個院子送去一盆。
眾人面色含笑地收下了,至於心裡怎麼想的,清嵐也不在意。
王嬤嬤那邊,她知道年氏必然會派人盯著她,但也要知道,王嬤嬤不僅會假意跟她湊近,也會跟她真正的主子來往。到時候年氏捉住的是誰,還真不好說!
明日請假,週一更不了,跳到週二再見面。
謝謝大家支持!




☆、心 態

清嵐壓根就沒有把王嬤嬤的事情當成嚴重的事。
雖然說這個時候那拉氏肯定會言令禁止王嬤嬤和正房聯絡,說不定還指著她三天兩頭來找清嵐套近乎,但架不住有清嵐幫她們搭橋。
沒過兩日,王嬤嬤的房裡就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藥包,不是多麼狠毒的藥,不過是讓人頭疼腦熱的。既然上一次弘晝病情反覆是王嬤嬤造成的,那麼便坐實了。
王嬤嬤在大冷天裡唬得出了一身冷汗,怔了半晌,將藥包塞得嚴嚴實實,心裡撲通撲通直跳,沒收到這個信兒啊!也不敢胡亂做主。
說起來也巧了,耿氏平日裡雖說和氣,不輕易打罵下人,但涉及到孩子,再溫順的小白兔也會伸出利爪,一門心思找機會將王嬤嬤趕出去。
兩件事情湊到一起,王嬤嬤沒了主意,連夜裡遞了暗號,仗著自己多年的謹慎,輕手輕腳地來到聯絡的地方。
年氏接到消息,精神一震,守了幾天,兔子終於撞到樹樁上,忙指揮人去捉個當場。
清嵐事後得知,不過洒然一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儘管當時的場面的確很尷尬。
年氏的人當場捉住王嬤嬤與聯絡的宋嬤嬤,鬧騰開來,到了明面上。
那拉氏恨得咬牙切齒,早說了不讓王嬤嬤和她聯繫,誰知這人竟這麼愚蠢!那拉氏壓根就不知道藥包的事,只當她被耿氏趕出去就沒了主見,來找主子拿主意,卻將自己牽連出來。
面對著眾人疑惑的目光,那拉氏很尷尬,也很沒面子。
私底下的齷齪事做了很多,卻從沒有被人當眾這般質疑地盯著。她是管家之人,房裡的人卻犯了錯,讓她的臉往哪擱?
何況還是在別人房裡安插探子,這種事誰都知道,本就不能放在明面兒上。
心裡不由對年氏的多事記恨了一遍又一遍,全然忘記了年氏完全是被她鼓動算計起來的。
年氏更尷尬,也更憤怒。沒釣到清嵐,卻釣出了那拉氏。
一瞬間,她想明白了前後所有,一種被人愚弄的感覺湧上心頭。
年氏的目光徐徐掃過清嵐,頓了頓,見她氣定神閒、事不幹己地坐著,心裡五味陳雜,更多的是不甘心和不服氣。
雖說這事證實與清嵐無關,可同樣是被人算計,憑什麼清嵐就能全身而退,從頭到尾似乎什麼事也沒有,胤禛向著她,耿氏也與她從無芥蒂,而她卻先是被人誤解,又勞心勞力,還因為清嵐落了胤禛一頓訓斥。
這段日子茶飯不思的苦澀蔓延開來,但此時再不服氣也不能拿她怎麼樣,罪魁禍首還高高坐在上面。
想拿她當槍使,對付清嵐?
年氏胸中憋了一股子氣,不再盯著清嵐,只拿一雙美目望著那拉氏,聲音婉轉嬌柔,卻帶了一絲咄咄逼人:「福晉治家一向公正嚴明,如今這事,雖然涉及到福晉房裡的人,但奴婢相信福晉一定會秉公處理!」
那拉氏心中的尷尬與慌亂早已很好地掩飾下去,亦回望著年氏,微笑道:「這是自然,不論是誰犯了錯,都要受到應有的懲罰。」視線投向地下跪著的宋嬤嬤,嚴厲道:「當著大家的面,你好生交代,為何大晚上的與耿妹妹屋裡的王嬤嬤鬼鬼祟祟?」
看那拉氏如此作態,年氏扶臉輕笑一下。
宋嬤嬤叩了個頭,鎮定道:「回主子,奴才與王嬤嬤是多年相識的朋友,因而常有聯繫。」
王嬤嬤亦附和道:「確是這樣。」
年氏滿臉不信,挑眉嗤笑:「即便是朋友,朋友之間用得著半夜三更相見嗎?」轉身對著清嵐,似輕描淡寫地提醒道:「就像上一次王嬤嬤來找姐姐,不就是大白天裡,可見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不像現在這樣。」
清嵐放下手中的杯盞,「年妹妹心胸坦蕩,自然也會認為別人的行為坦蕩。」
年氏噎了一下,吃不準清嵐是在誇她還是知道了什麼在諷刺她,剜了清嵐幾眼,心神很快又關注當下。
宋嬤嬤道:「奴才確實有罪,只因奴才時常有機會出府,王嬤嬤又因被耿主子趕出去而無顏面對家人,便將她攢下多年的體己讓奴才幫忙捎帶出去給家裡。奴才犯了私相授受的罪,給主子蒙羞,還請主子責罰!」
王嬤嬤手中確實有銀票,那是宋嬤嬤帶來收買她,順帶封口的,還特意展開放在地上。
那拉氏面上氣急,嘴上罵道:「你也是府裡的老人,怎麼能明知故犯?」
謀害皇家子嗣的罪轉眼間變成了不痛不癢的私相授受,年氏大急,登時憋的雙頰微紅,雙眸冒火。但兩人口徑一致,讓年氏嘴唇動了半天,也無話可說。
「既然這樣,按照規矩,就打你們每人十板子,你們可服氣?」
那拉氏問著她們,眼裡卻看著其他人。
「奴才謝主子/福晉大恩!」
那拉氏心中稍定。雖說大家都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個一二,但只要面上過得去,誰手底下沒有個幾件說不清的事?
年氏冷笑一聲,正待再說什麼,此時收拾王嬤嬤房間的人卻匆匆進來,手裡拿著個藥包。
手高高地舉起:「回各位主子,奴才在王嬤嬤的房裡發現了這個東西!」
「這是什麼?」那拉氏神色不變,心裡卻一突,直感不妙。
入夏接過,打開,裡面是一些粉末。
「奴才方才問過太醫,這是能致使人頭疼腦熱的藥。」
峰迴路轉,年氏鬆鬆的舒了口氣,嫣然轉眸,望向那拉氏:「原來五阿哥著涼全賴它所賜。奴婢就覺得奇怪,五阿哥平日裡身體好好的,耿妹妹又照顧得細心,怎麼會平白無故地著涼?原來全是這奴才搞得鬼,只是不知道是何人指使?」
那拉氏心下大恨,面上淡笑:「是何人指使,妹妹不妨問問這兩個奴才?」眼睛凌厲地盯視下面。
宋嬤嬤向地下撲倒,直喊冤:「奴才並不知道,與藥包的事也沒有一點關係。若只是因奴才與王嬤嬤交好便懷疑奴才,奴才不服!」轉身對向王嬤嬤,恨然道:「枉我把你當作朋友,還替你照看家人,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身在府中,深受爺和各位主子大恩,你不思回報,卻做下這樣的錯事!你讓我如何說你才好?」
一番話說得痛心疾首,義正詞嚴,目光咄咄,直逼王嬤嬤。
耿氏默默地轉過頭,指甲掐進了肉裡。
年氏沒料到宋嬤嬤突然如此說,微微一怔,繼而冷哼一聲,面露不屑。
清嵐倒覺得這麼說很正常。如今那拉氏被年氏弄得灰頭土臉,只得丟卒保車,面子沒了,保住裡子也是好的。宋嬤嬤是她的心腹,又豈能輕易被人扳倒?
王嬤嬤張口結舌,望著宋嬤嬤,半晌,眼裡劃過一絲瞭然,頭砰然磕在地上:「奴才糊塗,都是奴才一人所為,與別人無關!」
「你不過是一個奴才,好端端地害五阿哥做什麼?」年氏毫不懈怠,似是漫不經心道。
那拉氏心下大怒,再好的脾氣此刻也被年氏再三的挑釁所激起,目似寒星投向她:「年妹妹這般尋根究底,不知道的還以為年妹妹與此事大有關係呢!」又想起什麼,恍然:「說起來這兩人還是妹妹抓住的,難怪妹妹如此上心。妹妹是熱心腸,但爺不是也說過,妹妹身子不好,就得好生多修養,怎的半夜裡抓起人來?還有……」那拉氏話鋒一轉,變得嚴厲:「府裡晚上除了巡視的侍衛,各院嚴謹隨意出入,妹妹怎的就無視這個規定?」
「這……」年氏滿腔的鬥志昂揚如同被一盆冷水澆下,一口氣堵在心裡,不上不下,憋得難受。
那拉氏望著她,分毫不讓,似在等著她回答。
年氏微偏過頭,咬了咬嘴唇:「奴婢是看這個王嬤嬤行為鬼祟,怕出什麼事……」又振奮起來:「果然就發現了她們兩個人。」
「原來年妹妹是迫不及待地想替本福晉分憂了。」那拉氏說得玩味,又輕笑,對著宋嬤嬤:「既然有人見不得你好過,非想將你拉下馬,你還不如按著她的意思招了,順帶再把本福晉也算進來,一應齊了,免得再有人費功夫!」
那拉氏咬重了「她的意思」幾個字。
清嵐暗讚一聲,那拉氏先是指出了年氏的錯處,打消她的氣焰,又以退為進,亮堂堂地將年氏的企圖說出來,這樣一來,年氏還怎麼再說下去?誰還會再逼著宋嬤嬤?還順便堵了眾人的嘴,讓大家不好再追究下去,再逼宋嬤嬤,就是在逼迫福晉。而且矛頭一轉,就變成了年氏別有用心。
年氏覺得很不對頭,這事顯而易見就是那拉氏搞的鬼,自己現下卻怎的被動起來?柳眉緊蹙,不由含了些委屈與羞怒:「奴婢怎麼會有這個意思?不過是覺得奇怪,多問一句罷了。」
那拉氏看著年氏,恢復了臉上本有的溫潤。
「既然這樣,你這奴才就給年妹妹解惑吧。」
王嬤嬤心知自身難保,倒不如全然攬下,還能換得家人的平安,眼一閉,搜腸刮肚地找著借口:「奴才的兒子受了風寒,奴才卻不能回家探望,說是怕傳染給五阿哥,因而心裡怨恨,見不得別人的兒子好。」
年氏情知是個借口,卻也不能再說什麼,心裡噎得慌,同時又急又怒,五內俱焚。
那拉氏還問了一句:「年妹妹還有什麼要問的?」
「奴婢無話!」年氏硬邦邦地回道,眼圈泛紅。
那拉氏環視四周,望到清嵐。
清嵐情知那拉氏是在逼眾人表態,保住了裡子,現在又要面子了。
清嵐淡然一笑,輕啟朱唇:「奴婢也沒有什麼要說的,只是平白有些感慨。」
「哦?」那拉氏眼中精光一閃,微笑:「妹妹有何感慨?」
「奴婢覺得,交友一定要慎重,有些朋友可以為人兩肋插刀,有些朋友卻會連累到別人。」
「妹妹說的是,」那拉氏望著清嵐,半晌,撤回眼神,對地下的兩人道:「既然烏雅妹妹提到你交友不慎,識人不明,夜間又隨意走動,宋嬤嬤加打二十大板,王嬤嬤打四十大板,趕出府去。妹妹覺得如何?」
清嵐不置可否:「但憑福晉做主。」
那拉氏又轉向耿氏。
耿氏的拳頭在衣袖下握得緊緊的,微微顫抖,低下頭,不敢將眸中的情緒洩漏出去,低聲緩緩道:「奴婢……沒有任何意見。」
鈕祜祿氏微笑道:「福晉處事很公正,奴婢心服口服。」
那拉氏目光一頓,微一點頭。
宋氏和武氏也連忙表態。
「至於年妹妹指使下人夜間亂走,但又因抓到兩人私相授受,功過相抵,就此抵消。年妹妹覺得可好?」那拉氏也不想將人逼得太緊,畢竟今日之事大家心知肚明,她面兒上雖然一派雍容氣勢,虛張聲勢地遮掩過去,心裡卻心虛至極。
年氏嘴角微動,慢慢地將眼中的水氣逼下,一字一字道:「福晉仁慈。」
眾人散去後,那拉氏揉了揉眉頭,心下的憂患並未退去,反倒愈發強烈。
藥包的事情另有蹊蹺,莫非是耿氏?但耿氏有這個心計?又或者是烏雅氏與耿氏合謀想要趕走王嬤嬤?但現在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今日之事雖然得到了大家的「口服」,但那只是因著她嫡福晉的位置,心裡未必不明白,爺那裡也不好交待。想起胤禛,心下一抖。面兒上雖然圓過去了,可事實爺又豈能猜不到?
今日這般處理不過是硬生生地蓋了個遮羞布罷了。
心事忡忡地歎了口氣,到底還是惹了一身灰,還得看跟爺怎麼交待。
這些年因她管著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胤禛對她好容易改善了些,如今,處境怕是又尷尬了。
清嵐與耿氏出了正房,年氏正在前面慢慢地走著。
兩人走得再慢,就這一條道,不多時也趕上。
「姐姐。」耿氏請安行禮。
年氏眼中隱有怒氣,對耿氏嗤笑道:「妹妹真是好肚量,自己的兒子受了那般罪,還能嘴裡說著無事!你這樣的軟弱,如何能保護的了自己的孩子?」
耿氏忍住想要湧出的淚水,低低道:「奴婢又能如何,她是福晉啊!」
年氏心下猛然一震,若有所悟。
今日即便真的牽扯到那拉氏,又能如何?還會讓胤禛休妻不成?別說五阿哥現在好好的,便是真的去了,胤禛將此事遮掩還來不及,怎麼還會宣揚出去而為此休妻?頂多是冷落一陣,她是嫡福晉,本就不受寵,哪怕去了這個,再來個新的,又能好到哪裡去?
年氏低笑起來,覺得自己今日真是白忙活了,不,也不算是白忙,倒是為人作嫁還差不多!
那拉氏本來栽贓的是烏雅氏啊!
轉向清嵐,似笑非笑:「烏雅姐姐今日得好好感謝妹妹才行。」
清嵐回望過去,淺然一笑,緩緩道:「妹妹說得不錯,確實得感謝妹妹,雖然妹妹本來想抓的人是我,但結果如此,我也不會否認。」
年氏又氣又歎又不甘心,半晌,道:「姐姐真是好運氣!」
清嵐不置可否,這世上哪兒有平白撿來的運氣,不過都是為自己的失敗找的借口罷了。
年氏又挑眉:「福晉想要嫁禍姐姐,姐姐難道就像耿妹妹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嗎?依姐姐的能力,還有兩個阿哥做倚仗,還怕福晉不成?」
若是真沒有反應,年氏又如何能順籐摸瓜給那拉氏抹一鼻子灰?倒霉的早就是她了。
年氏這點激將和挑撥清嵐還真不放在眼裡。
「她是福晉!」這話與耿氏說得一樣,卻沒有耿氏的無奈與心酸,只是心平氣靜地說出這個事實。清嵐能接受這裡的社會規則,也別說這裡,就是上一世的情況,一山還有一山高呢!
在這裡,胤禛在府裡是爺,出了門還有康熙和太子在頭上。
康熙是帝王,尚且還要顧忌御史的言論和想做明君的願望,活得也不見得自在。
她不管處在哪個位置,上面必然有人壓著,她沒必要都一一挑釁,也沒必要因此讓自己心裡不舒服。
「我沒有怕她,也阻止不了她對我的惡意或是善意,我們這樣,總是要經歷這些。」清嵐又不是聖人,控制不了人心。
不見得人只能聽好話,碰上好人,卻受不了一點挫折和磨難。
「我也盡量不會讓她傷害我和兩個孩子。」這一句清嵐雖然說得有分寸,語氣卻分外篤定。
聽到耿氏耳中,微微一震,心下湧起一股羨慕。
年氏怔了一下,有些不信,卻笑得勉強。
作者有話要說:寫那拉氏的時候我想的是我們院的一個教授啊,
搶了手下的項目之後再把人給收拾滾蛋了,還能一臉義正詞嚴地說,我就是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讓 權

裝病這一招,不獨嬌滴滴的年氏會,那拉氏也會。
但那拉氏裝得不像年氏那般明顯,而是確有其事。不過是一些陳年舊疾,稍微觸發一下,太醫的看診都一一記錄在案。
王嬤嬤的事情之後,胤禛與那拉氏之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分,這個月的初一十五也是在書房裡度過,嫡福晉的處境一時變得艱難。
聽說那拉氏病倒,胤禛第一個反應便是不信,時間太湊巧了。
後又想到那拉氏從未裝過病,也許是真的病了,問了太醫之後,想了想過去看她。
那拉氏臉色憔悴,見到胤禛和來看望她的後院眾人,微微掙扎著坐起,臉上露出一個欣喜的笑顏,笑容蒼白,眼裡隱有淚光:「爺能來看望妾身,妾身很高興,咳咳……」沒說兩句,連連咳嗽起來。「讓爺和各位妹妹見笑了。」
胤禛沉默了一下,聲音放緩了些:「好端端地怎麼會病了?」
「這都是生弘暉落下的老毛病了,這些年一直壓著,誰知這些日子就發作了。」那拉氏用絲帕擦了擦嘴角,臉上微微露出赧意。
胤禛聽到弘暉,默然了半晌,明知道那拉氏是故意提起他,心下卻無法不和軟起來,又見那拉氏說得艱難,想是這些日子也不好過:「你也不要多想,先把身子養好了要緊。」
那拉氏淡淡微笑,卻話鋒一轉,欠身恭順道:「妾身還想求爺一個恩典。」
「你說吧。」胤禛瞟了那拉氏一眼。
那拉氏笑了笑,不疾不徐道:「妾身的身子,這些日子確實感到力不從心,所以想著,要不要……咳……」帕子捂著嘴偏頭咳了一下,復又抬首道:「將府裡的事情分給烏雅妹妹和年妹妹一些。」
胤禛一頓,意味不明地望著那拉氏,沒想到一向將手中大權把持得緊緊的那拉氏竟然捨得將權力分散出去。一時之間,想不出她這麼做的緣由。
莫不是真的退讓了?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胤禛不信,那拉氏又怎麼可能就此變得賢良?
胤禛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並未直接答話,只拿一雙幽深漆黑的眸子望著她。
那拉氏也不心虛氣餒,神色一片坦然。
年氏陡然坐直了身子,雙眸微亮。
清嵐微微凝眉,沒有平白得來的好處,暗下思忖那拉氏這般做的目的。
與胤禛想得一樣,真心悔改是不可能的,但那拉氏這些日子頗受胤禛冷落,嫡福晉之位尷尬,舉步維艱,這般以退為進,另謀他路,倒也不失為一種好的方法。
退讓了,胤禛就不便再追究先前的錯誤。她都能將手中的權力分出去了,還能怎麼樣?這樣一來,反倒讓人不好再拿捏著先前的事情再三計較。
再來,也是提醒胤禛,後院一直都是她在勤勤懇懇地管理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然換個人來試試?換個人還未必有那拉氏做得好呢!
清嵐驀地明朗,插手管理後院,管得好了,是理所應當;管得太好了,還會讓人覺得她居心叵測;若是管得不好,自己惹上一堆麻煩不說,說不定還會引起胤禛的反感——那拉氏管的時候就沒什麼事,偏偏你管的時候事情就多了——讓人覺得無能,愈發反襯那拉氏的能力和功勞,還愈發讓胤禛倚重那拉氏。
何況,那拉氏會把重要的地方交給她做?
她又會讓她管事的時候順順當當?
為了這麼一點蠅頭小利,真沒有必要將這個差事攬上身!
自己每天修煉都來不及了,何苦再沒事找事!
清嵐想到這裡,起身淡淡一笑,聲音清亮徐緩:「福晉的好意,奴婢心領了,但奴婢從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實在難當大任!」
年氏愣了一下,不情願地起身跟著道:「奴婢也覺得自己年輕沒有經驗。」
那拉氏咳嗽了幾下面色蒼白,轉眸看向屈身福著的清嵐與年氏,面露欣慰:「兩位妹妹都極是謙讓之人,但我的身子我自己明白,就當是替我分憂好了,兩位妹妹勿要推辭。」
胤禛的目光掃過清嵐姣好的面龐,似不經意道:「有什麼事先起來再說。」
那拉氏似笑非笑地睇了胤禛一眼:「還是爺心疼兩位妹妹。」
「奴婢謝爺!」年氏盈盈站起身,臉泛紅霞。
清嵐卻又堅持福下去:「福晉看重奴婢是奴婢的福氣,但奴婢的能力自個兒也清楚,怕是到時候不是替福晉分憂,反倒是給爺和福晉增添更多的麻煩,還請爺和福晉三思。」
那拉氏正待再說,胤禛卻見清嵐拒辭不受,心知必然是有她的理由,遂道:「既然你不願意,那便罷了,」對著那拉氏:「讓年氏幫襯著你也夠了。」
那拉氏心道一聲遺憾,只得道:「既然這樣,還多勞煩年妹妹。」
年氏臉上微微露出笑顏,秋水盈盈的眸子有些為難,卻又謙虛靦腆道:「奴婢哪裡能幫上什麼忙,不過是跟著福晉學習而已。」
胤禛走後,果然,那拉氏並沒有將什麼重要的事情交給年氏管理,而是把後院的花草樹木一項撥給了年氏。
晚上無人的時候,胤禛問起清嵐為何執意推辭。
他倒不是認為清嵐在意那點子權力,而是想到她可能猜出那拉氏的些許想法。
「奴婢怕麻煩!」清嵐乾脆道。
胤禛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對她敷衍的回答很不滿意:「你爺還不知道?怕麻煩是真的,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胤禛說得篤定,清嵐無奈:「那……奴婢若是說了,爺可別生氣。」
「有什麼不能說的?」胤禛閒閒地往椅子背上一靠。
清嵐心下腹誹,猜忌別人這點子心思怎麼好意思光明正大地說出來?那拉氏都將權力讓出來了,雖然只是一點點,她若是再在背後說壞話顯得有些小人之心。
「那奴婢打個比方。」清嵐想了一想,眼珠子一轉,雙眸靈動含笑。「先說好,只是個比方,爺不能生氣。」
「這可未必,先說說看。」胤禛心下一動,起了一絲玩笑之意,聲音低沉,聽上去別有一番感覺。
清嵐嘴角微撇,還是比劃了一下:「比如說爺現在管理著戶部,然後爺犯了個錯誤,怕皇上責罰……」比劃的時候抽空瞄了胤禛一眼,見他沒有不悅的樣子,「所以爺以退為進,主動對皇上說,願意將戶部分一杯羹給八爺和十四爺,」又瞄了瞄,見胤禛若有所思,「皇上很高興爺的大度,滿口同意,還讓爺安排他們兩位,爺會如何待他們?」又拿眼瞄過去。
「看夠了沒?」胤禛捉到清嵐的一絲視線,不由臉上浮上一絲淡笑。
聽清嵐這麼一說,他哪裡還不明白,不過是找個虛位供著,再暗地裡下絆子這些把戲。不過是之前對女人的心思沒有過多在意才一時沒有往這上面想。
清嵐無語,眼神默默地飛向別處。
「你倒是大膽,竟然拿爺跟那拉氏相提並論!」胤禛回過味來開始挑刺。
「不過是個比方,爺怎麼就對號入座?」清嵐淺淺含笑。
反問的尾音聽得胤禛心頭怦然一動,但見她眼中滿是笑意,瑩瑩的燭光襯得眸中似水脈脈,又聽她道:「再說了,從外人看來,爺許了年妹妹參與管家,卻沒有讓奴婢管家,傳到年家那邊,也是好事。」
胤禛失笑:「是這麼回事,但也不在這些。」
「聊勝於無嘛!」清嵐笑瞇瞇道。
年氏雖然分了一個不要緊的差事,心裡有些失望,卻還是打點精神準備好好幹一場,做好了這個,才有底氣再圖謀其他。誰知真的接上手來,卻不是那麼回事。
花草那些東西,看著賞心悅目,年氏還能對著它們一待半天,順帶吟上幾首詩詞。若是真輪到伺候它們,可就沒有這麼高雅。
不過總歸還用不著年氏親自動手,各處使喚的人都是現成的,但那些人早就接到上頭的密令,活照干,但干到什麼程度,可就大有有講究;下人之間也並非和睦,再加上幾個暗地裡幾個撥橋架火、陽奉陰違的,大事沒有,小事紛爭不斷,搞得年氏大為頭疼,爭風吃醋的時間都沒有了,天天忙著這個。
那拉氏也不敢做得太明顯,一開始還是給了年氏些好處,讓年氏頗受鼓舞。後來的一堆瑣事,亦是本來就存在的,但年氏的能力確實稚嫩是其一,那拉氏有意擴大是其二,直讓她焦頭爛額。
時間越長,越是深陷其中難以自拔——這個時候若是說丟手,只會讓人笑話,只得咬牙堅持下去。
年氏心中暗自發苦,悄然湧上一絲悔意。管家之後一點好處沒撈著,自己整天還疲於應對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府裡抱怨之聲還不斷。見清嵐活得悠閒,更是心下暗恨。
轉眼間又到了新年,年羹堯回京,帶著年禮上門拜見。




☆、瑣 事

胤禛雖然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不與朝臣結黨聯絡,但身邊還是有幾個得用的人。府邸一個戴鐸不說,在外還有隆科多,年羹堯更是在四川幹得風生水起,提出了很多興利除弊的措施。此次回京,也頗受康熙的嘉獎。
胤禛在圓明園見了年羹堯,說完了政事,又道:「去見見你妹妹。」
年羹堯欣喜抱拳:「奴才多謝四爺!」
「這兩年妹妹過得可好?」
在年羹堯看來,這話純碎是白問。自家妹妹,才華相貌樣樣出色,到哪裡都應該是被人捧著的。再細細一打量,樣子也沒有多大變化,更添了一抹嬌媚,見到他,眼裡泛出喜意,只是眉間卻多了在家時從不曾有過的輕愁。
「我過得很好,多謝哥哥記掛。」年氏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笑得有些勉強。
年羹堯哪裡知道後院的彎彎道道,只是覺得年氏的情緒很不對頭,不像是純粹見到親人的喜極而泣:「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哥哥替你出氣!還是……」壓低了聲音:「四爺對你不好?」
怎麼可能,與聽到的消息不一樣啊?
「爺對我挺好的……」年氏低了頭,眼圈泛紅,絞著手帕。
表面上看來年氏的確也很得寵,烏雅氏不過是佔了兩個阿哥的光。胤禛本就為人冷漠,年氏因著身子不好,胤禛已經算是很體貼照顧她。可直覺上的事,怎麼形容得出口?
「聽說四爺還讓你幫四福晉管家?這是好事!」年羹堯回家的時候也是打聽過了。
「唉,哥哥,別提了。」年氏幽幽歎了口氣,目光一時變得怔然。
早先回娘家的時候,年夫人就曾拉著她面授機宜,「做女兒和做人家的妾室是完全不一樣的,難免會辛苦些」,說了好些經驗之談,但年夫人最後又拍了拍胸脯,「依咱家的家世,沒有人會虧待我的女兒!」年氏聽進去了,卻沒想到這麼辛苦。
年羹堯愈發急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們欺負你了?」
面對一個大老爺們,年氏還真沒法將那些爭風吃醋的事說出口,只簡要地撿個三兩句說了。
「嗨,不就是你們婦人間的那些事嗎!」年羹堯聽罷恍然,放下心來:「要我說,妹妹,你就不該讓著她們,福晉倒也罷,烏雅側福晉不過是個五品京官的女兒,你還怕她怎的?」年羹堯堂堂一省巡撫,手下多少四品、五品官員,他何曾放在眼裡?「你說四爺待她比待你好?這你就不知道了,男人總是在意子嗣,何況四爺?二阿哥和三阿哥我也見了,確實穩重大氣,有皇家風範。你呀!這話也不該我和你說,下次讓額娘幫你想想辦法。」
「哥哥!」年氏跺腳,小臉一紅,急了,哪裡是這麼回事?她總有個感覺,即便她有了孩子,胤禛對她也未必比得上烏雅氏。
「好了,好了!」年羹堯哄道,呵呵一笑,「咱們兄妹好容易又見,別提那些掃興的人。到時候我向爺請求讓你回家一趟,讓額娘跟你分說分說!」
「嗯。」年氏一想跟年羹堯也不便說這些,方展顏一笑。
胤禛留了年羹堯用晚膳,年氏作陪,順帶,胤禛當晚就留在年氏這裡。
晚間的時候,清嵐的屋裡。
「額娘,今兒阿瑪讓年大人在校場上指點我們。年大人出身翰林院,卻沒想到竟有一身好武藝。」弘昀道:「論騎射,比上書房的師傅們強多了。可惜……」
「可惜什麼?」弘時問道,又摸摸腦袋恍然:「可惜他是年額娘那邊的人對不對?」
「那倒不是。」弘昀淡淡一笑:「才能極佳,只是為人有些輕狂。」阿瑪說過,能用,卻得時時敲打,免得鷹飛得遠了,不知道回巢。
清嵐道:「年大人我沒有見過,也是早有耳聞。你們想想他現在才多大,就已經是一省巡撫,那麼多的官員熬到頭髮花白也未必有他這個地位,輕狂一些也是可能。」
「這倒是。」弘昀輕笑一下,摩挲著下巴:「對我們也是一副指教的態度。好歹也是我們家的奴才,若是沒有阿瑪,他再有才幹,也怎麼可能平步青雲,陞遷得如此之快?」
「哼!」弘時冷哼一聲,扭扭身子,包子臉皺了起來。他不像弘昀,騎射本就剛開始學,被年羹堯鄙視了一遍又一遍。
清嵐瞧見他苦大仇深的樣子,拍拍他肩膀,笑了:「得,恃才傲物的人哪裡都有,你們要學的是怎麼用這種人,而不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他才能越出色,不是還得『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麼?」
弘時樂了:「可不是?」
「也別忘了我說過的,再討厭一個人,也不能放在臉上。他現在還得你們阿瑪重用呢!」
「兒子知道!」心情好起來。
清嵐想了想,覺得年羹堯真是一個很好的反例:「年大人出身好,他阿瑪是封疆大吏,即便他是個阿斗,周圍也有一堆人巴結著,何況這人才能真的不錯。官途順利,前途無量。這種人,從沒有受過挫折,自然就驕傲了些,難免惹人討厭,不像那種被反覆打擊之後磨去了週身的稜角,圓潤玲瓏的人處得舒服。」頓了頓,目光看向兩小:「你們也是出身富貴,身邊不乏巴結之人,別光聽好聽的話就昏了頭腦,把握不住自己。弘昀還好些,自小就受過磨難,知道些世事艱難……」
弘昀想起天花和落水,兩次生命都受到威脅,不由瞳孔一縮,眼神暗沉。
清嵐對著弘時:「你可是從沒有受過苦,吃過虧,缺乏磨練。周圍的人捧你,那是因著你們的身份,可不是對你這個人的,自己心裡要有個數;哪怕真的是諸葛再世,人也沒有高調張揚的。不過你現在還小,心裡知道就行。」
「是,額娘。」弘時笑嘻嘻道,小身子湊過來。
這幾日,胤禛都宿在年氏那裡。每次給那拉氏請安的時候,年氏滿面春風,嬌羞無限,風頭一時無兩。但除了武氏稍有醋意之外,其她人都沒有什麼大的反應,讓年氏失望不已。
默默瞟了一眼清嵐,心道,她怎麼就那麼沉得住氣?
蠢材!那拉氏心下嗤笑。
跟著胤禛這麼多年,她還看不出胤禛的心意,那她真是白活了。再說,烏雅氏現在有兩個小阿哥,甭管人家是從哪裡來的,記在她名下是真,何苦跟你這個不下蛋的較勁!
而且,以她對烏雅氏的瞭解,也不會做這種幼稚的舉動。
耿氏一門心思放在弘晝身上,本就是安分的人。
鈕祜祿氏現在只想著把弘歷養好,就是大功一件,還顧不上爭寵的事。
那拉氏私下裡去看過弘歷,都8個月了,還不會翻身。
弘晝比他生得晚,小胳膊小腿兒白嫩嫩的像藕節一般,揮動起來力氣還不小。弘歷卻瘦巴巴的,頭髮稀疏,臉色蠟黃,叫聲還是像小貓一樣。
那拉氏歎了口氣,弘晝是不能指望,耿氏怕是心裡將她恨死了。只能看看這個弘歷的造化。
那拉氏轉身將大量補藥大方地賞賜給鈕祜祿氏,讓她安心養好弘歷,別的暫且先別想。
宋氏自從禁足放出來後,整個人似是變了一般,沉默寡言、低眉順眼的模樣,就算是人多的地方,她也能躲到不被眾人注意的角落裡,一站就是半天,也不說話,讓人幾乎想不起她的存在。那拉氏倒也從未苛待過她。
年氏想在這裡挑出什麼事來,還真是不容易!
「阿瑪!」弘時遠遠地奔過來,到了近處,見胤禛看向他,他疾步上前,整個人往前撲,抱住胤禛的腰。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要行得正,站得正,看你這個樣子!」胤禛抬起手,到底沒捨得拍他,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兒子想阿瑪了嘛!」弘時悶悶道。
胤禛的手一頓:「年下裡本來就忙,皇阿瑪又派了差事,亮工也回來了……」最後一句低下去,又想到什麼,目光一閃,繼而嘴角微微翹起:「阿瑪不是每天都檢查你的功課嗎?還說什麼想不想的?」
弘時將頭悶在胤禛懷裡不吭聲了。
胤禛心下笑了,這孩子,也學會跟阿瑪耍些小心眼了,真是彆扭得可愛:「你白天去上書房的時候,阿瑪就在你額娘的書房辦公。」
弘時更不好意思了,忸怩:「兒子沒有別的意思。」
「阿瑪知道!」胤禛放緩聲音:「你現在大了,也該知道些事情。年家得用,阿瑪現在還離不開他們。但這不代表阿瑪就真的喜歡他們。你額娘……」胤禛的聲音忽而變得低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
弘時咧嘴笑了,又跟胤禛鬧了一會,方離開。
清嵐閉目歪在榻上,意識早已飄到了「木心小築」裡。她的修行一直順利,只是現在卡在煉氣後期的瓶頸上,一時半會突破不了,得重新練至一種丹藥。
正兀自思索,忽覺屋裡進來一個人,坐在身邊,手抬了又放下,又抬起。
清嵐睜開眼睛,是胤禛。
見她醒來,面色稍微有那麼一瞬的不自在,抬起的手順勢將她額頭的髮絲縷到一邊。
清嵐坐起身子,要下來行禮,被胤禛按住:「又沒有外人。」又見她秀髮微蓬,聲音不由暗啞低沉。
清嵐也不矯情,就勢坐正:「爺這會過來有什麼事?」
「剛剛弘時找爺……」胤禛說到這裡,差點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弘時不過是為母不平,但清嵐又豈是爭風吃醋之人?這麼說,既看低了清嵐,又顯得自己像是被弘時叫過來的一般,扭曲了自己的心意。
清嵐微一凝眉,便想通了前後,失笑:「這個小子……」
「爺不是……」不是什麼?胤禛想說他並不是被弘時提醒才過來的,而是一直都未曾放下她。只是話到舌邊翻了個滾,卻說不出口。
「奴婢明白!」清嵐知道胤禛不是那種被人一鼓動就昏了頭的人,而且這幾天胤禛雖然晚上沒有來,但時常在這裡辦公,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同。除了年氏總是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弘時晚上總是一臉憂鬱地看著她,然後被弘昀提著耳朵拎走,別的真的沒有什麼變化。
「嗯。」胤禛不再多說,握住清嵐的手。
「阿瑪!額娘!」門口傳來一聲大叫。
胤禛嚇了一跳,轉過頭,冷著臉:「堂堂皇家阿哥,大吵大叫地像什麼樣?什麼事?」
弘時摸摸腦袋,嘴裡嘀咕著,我聲音也不大呀,然後笑嘻嘻道:「兒子和哥哥做完了功課,現在還早,想出去逛逛!」
「不行!」要是往常胤禛早答應了,現在看著他那副樂呵呵的樣子,很想打擊他:「你們把明天要學的先抄一遍!」
「阿瑪!」哭喪著臉。
「怎麼不聽阿瑪的話了?」拉下臉。
「額娘!」轉過臉,可憐兮兮。
清嵐手一攤:「我也得聽爺的話!」
弘時泱泱地「哦」了一聲,耷拉了腦袋往外走。
弘昀抱著胳膊站在院外,「碰一鼻子灰了?我早跟你說別打擾阿瑪和額娘,你就是不聽!」
弘時鼻子哼哼了兩聲:「那你也沒攔著我,你就是要看我的笑話!不對,」聽出什麼:「你早就知道阿瑪這些日子下午在這裡?」
「是啊!怎麼了?」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弘時才明白自己白操心了,本來是甜甜的味道,自己非要加些醋。捂著臉,沒有彆扭也被自己整的彆扭了。
「發生什麼事了?」弘昀饒有興趣地看著弘時的苦瓜臉。
「沒什麼事!」
「快說!」
「不告訴你……」
兩人越走越遠。




☆、賭 試(上)

年氏這幾天頗為得意,回了娘家一趟,向年夫人取了回經,心緒不再浮躁不安;胤禛又多宿在她屋裡幾回,雖說有她哥哥的原因,但那也是自家人不是?別人想有個爭氣的娘家還沒有呢!
年氏這般想著,搭著含眉的手,款款向書房走去,後面的丫頭提著個食盒。
花盆底鞋穿在腳上,巧致輕盈,似乎完全沒有重量,裊裊娜娜,我見猶憐。
雖是冬季,但圓明園景色極佳,庭院明朗開闊,落雪尚未化去,紅牆琉璃瓦,銀裝素裹,幾種顏色放在一起,明艷又張揚。
到了書房門口,停下,含眉道:「麻煩通傳一下,年側福晉給爺送些點心。」
侍衛掃過幾人,面有難色,王爺的書房一向不准後院人進入,只是這個年側福晉……想起年羹堯也在裡面,猶豫再三,還是抱拳道:「回側福晉,主子說過,任何人都不能打擾。」
年氏嫣然一笑:「我哥哥就在裡面,我給爺和哥哥送些吃的也不行嗎?」
「這……」侍衛皺眉,「這是主子的命令,恕難從命!請側福晉不要為難我等!」
「你!」含眉橫眉怒對,上前一步。
「誰在外面吵鬧?」裡面傳來胤禛的聲音。
侍衛推開門進屋,垂手肅然:「是年側福晉給主子和年大人送點心過來!」
「呵呵,原來是家妹!」年羹堯捋鬚笑道:「妹妹在家時被我們慣得不像樣,現在也學會疼人了。只是……」眼睛橫過那侍衛:「為何將我妹妹堵在門口?」
侍衛抬眼看向胤禛。
胤禛的目光拂過年羹堯,淡淡道:「書房重地,豈是婦人可以進來的?」聲音一如方纔的平穩。
「法不外乎人情嘛!」年羹堯滿不在意。
胤禛幾不可見地淡笑一下:「亮工跟著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的規矩你該知道。」注視著年羹堯。
年羹堯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下一怵,忙起身道:「是奴才愈矩了。」
「好了,」胤禛放緩了聲音:「你也是心疼妹妹。」對著侍衛:「將年氏的食盒留下,告訴她,過會爺去看她。」
「喳。」侍衛應著退出。
年氏沒有見到胤禛,有些失望,但聽到他的允諾,又喜悅起來,步伐輕盈地往回走。
路過一個亭子,停下:「咱們就在這裡等好了,還可以早些看到哥哥。」
「主子小心著涼。」忙在石凳上鋪了一個錦繡墊子,含眉笑道:「主子想早些看到的怕不止是年大人吧?」
「貧嘴!」年氏笑嗔道,坐下。
過了好一會,人還沒有過來,大冷天裡,年氏緊了緊衣服,抱緊了手中的小手爐。
「主子,咱們還是先回去吧。」含眉道。
「再等等。」年氏探頭張望。
清嵐從耿氏的院子裡出來往回走,路過這邊,看到年氏的時候,年氏也一眼望見了她。
「姐姐。」年氏被含眉扶著慢慢站起身,柔柔的叫住清嵐。
清嵐腳步頓了一下,拾級而上,隨口笑道:「這天氣妹妹還坐在風口裡,也不怕著涼。」
年氏眉眼略含得意:「爺讓妹妹等著他。」只拿一雙美目睇著清嵐,想看她有什麼反應。
清嵐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點點頭,「那妹妹先等著吧,姐姐先走了。」
年氏心下有些失望,脫口而出:「姐姐先等等……」又頓住,一時想不起什麼話頭。
清嵐淡淡地看著她。
年氏在她澄澈的目光下有些心虛,她是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當著她的面將胤禛拉到她的房裡,豈不是很快意?訥訥道:「姐姐難道不願意和妹妹說話?」
清嵐笑了笑:「看妹妹魂不守舍的,姐姐也不好打擾。」
年氏挑眉正要再說什麼,視線突然定住不動,越過清嵐投向後面,雙眸一下子微亮,閃現著莫名的激動。
「爺!哥哥!」嬌呼一聲,忙忙地邁起小腳,踩著高高地花盆底鞋,提了衣襟,攥緊了手裡帕子向亭外奔去。
含眉等丫頭忙在後面跟著。
清嵐後退幾步,給年氏讓開路,然後就聽到一聲慘叫,看到……看到人不見了。
往下看,年氏坐在台階上,手扶著腳踝,疼得臉色發白,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淒楚的眼神愈發顯得整個巴掌大的小臉楚楚動人。
「妹妹!」年羹堯一陣風似地奔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年氏扶起,在她呲牙咧嘴地啜泣聲中慢慢地將她扶到石凳上。
「妹妹你怎麼樣了?」年羹堯急著大聲問。
「疼!」年氏眼淚汪汪,一隻手捏緊了年羹堯的胳膊,從衣服的皺褶看,似是用了極大的力道。聲音嬌嬌軟軟,帶著些泣聲,聽得人的心幾乎也要化了,卻不包括清嵐與胤禛。
年羹堯的眼神越發心疼。
清嵐摸了摸鼻子,很想不厚道地笑出聲,人說得意忘形,果然是不假。
「還不快去請太醫,再將籐屜子春凳抬過來!」胤禛掃過旁邊的下人。
「是。」
「爺。」清嵐屈身一福。
胤禛的目光投在她身上,頓了頓,微一點頭。「你怎麼在這裡?」
「奴婢是偶然路過。」
年氏細聲細氣含淚道:「恕奴婢不能跟爺請安了。」嘴又呲起來,秀眉緊蹙,額頭冒出了大滴的汗珠。
美人呲牙也分外賞心悅目,雙眸柔情脈脈,臉上淚痕斑斑,嘴唇咬得發白,還強自忍者,一雙美目一瞬不瞬地望著胤禛,看得讓人揪心。
「無妨。」胤禛神色淡淡,與平日無異,又添了一句:「太醫一會就過來。」
「嗯。」年氏乖巧地點點頭,身子微微顫抖,縮得小小的。
年羹堯扶好年氏,轉身盯著清嵐,目光灼灼,彷彿要看透人心,「側福晉與家妹同在一處,見家妹摔倒了也不扶一下,未免太沒有仁愛之心了!」
胤禛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清嵐扯了扯嘴角,望著胤禛,「這位是年大人?」
胤禛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清嵐淡淡笑道:「年大人雷厲風行,行事果毅,我不過是一個婦道人家,行事反應又怎比得上年大人驍勇矯健?」
年羹堯一時語塞,只拿眼逼視清嵐。
清嵐笑容淺淺,溫文爾雅,不溫不火。「久聞年大人文武雙全,功勳卓著,進退有度,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年羹堯雙眉緊皺,驀地眼中精光一閃,盯著片刻,抱拳道:「奴才見過側福晉,恕奴才方才緊張家妹,並未及時行禮!」
「年大人無需客氣。」清嵐微微一笑,轉身向胤禛福道:「奴婢先行告退。」
「去吧。」胤禛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目送著她離去。
年羹堯凝視半晌,忽地笑了,目光又漸漸變得深沉。
無人的時候,年羹堯對年氏道:「妹妹,那個側福晉我也見過,你……暫且不要和她對上!」
「哥哥!你讓我退讓?我怎麼忍得下去?」年氏大急,身子一動,牽動腳上的傷:「嘶~」臉色一白。
「妹妹小心些!」年羹堯忙扶住她:「別亂動!」又道:「我的意思不是讓你忍耐,而是,你……並不是她的對手!」
「哥哥你怎麼長她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扭過頭不服氣。
年羹堯疼愛地看著年氏,笑了:「你呀,都是我們把你慣的!這個側福晉,人不簡單,你和她對上,必定落不到好!」
年氏咬唇不吭聲了。
年羹堯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有哥哥在呢!必定不會讓你吃虧的!」
「嗯。」年氏展顏一笑。
這日,校場上,清嵐正展目望著弘昀與弘時練習射箭。
弘昀嗖地射出去一箭,轉頭抹了把汗水,朝清嵐露了個大大的笑容:「額娘!」
清嵐上前給他擦了擦汗:「要不要歇一下?」
「不了,再練一會兒。」弘昀又射出一箭,雖未中紅心,卻也相去不遠,也算不錯的成績了。
啪啪啪。
稀疏的掌聲響起。
清嵐與兩小來不及轉頭,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讚賞:「二阿哥的功夫,可是越來越好了!」
來人雙手背負,慢慢過來,走近後,停下,抱拳道:「見過側福晉,見過二阿哥、三阿哥!」
「年大人有禮了。」清嵐道。「年妹妹可好些?」
「多謝側福晉關心。」年羹堯道:「就是行動有些不變,四爺還在看望,奴才就不便打擾了。」
聽到年羹堯亦有所指的話,清嵐淡淡一笑,並不吱聲。
這兄妹倆不愧是一家人,連爭風吃醋的方式都是一樣的。
年羹堯眼神一閃:「方纔看到側福晉對射箭頗有興趣,不如請側福晉指教一下?」
年羹堯這算是刁難了,滿洲姑奶奶騎射再好,又怎麼比得上自幼習武的大男人?
清嵐不疾不緩地一笑:「我就不再這裡班門弄斧了。」
弘昀不悅道:「年大人這不是強人所難嗎?額娘又不像我們這樣整日練習!」
「是奴才失言了。」年羹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聽聞側福晉知書達禮,飽讀詩書,必定是在詩詞上有所建樹。正好家妹寫了幾首詩詞,還請側福晉點評點評,也讓家妹見識一下側福晉的文采。」
「年妹妹的詩詞,也得知心人方能讀懂,年大人莫不是給錯了人?」清嵐笑著反問。
年羹堯一頓,不認同道:「文到深處本就是觸類旁通,莫非側福晉認為家妹的詩詞不值得側福晉賞鑒?」
「年大人多心了。」清嵐淡淡道。
弘時握了小弓,挺了挺胸膛:「年大人,本阿哥和哥哥休息夠了,現在應該開始練習了!」
年羹堯後退一步,笑了笑,抱拳:「奴才告退!」
轉身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原來這個側福晉也沒有什麼,還需要兒子救場!」
聲音不大,清嵐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眼神一閃,本是平淡的面容換上了一臉的嚴肅,眸中寒星點點。今日若是退卻半分,只會被他們看低了,依他們兄妹的性格,以後怕不是經常奚落的問題了。
「年大人!」清嵐叫住,待他轉身時,換了個大大的笑容,分外燦爛。
弘昀和弘時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覺得額娘身邊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分,笑容也很滲人。
可惜年羹堯沒感覺到:「側福晉還有事?」
「不知年大人自認為自己最精通什麼?」
「射箭!」年羹堯指著靶子,一臉傲然:「對於奴才來說,支支正中紅心簡直是手到擒來。」
清嵐笑得玩味:「可我卻覺得,大人今日可能一支也進不去。」
年羹堯滿臉不信,負手而立,並不接話。
「不如我與大人一同射箭,讓大人看一看我說的可對。」
年羹堯驀然明朗,自以為清嵐是想和他比試,欣然道:「奴才自當從命!」
「額娘!」弘昀急道。
「無妨。」清嵐按住他,垂眸,輕輕一笑:「只是比賽又有什麼可看的,不如再添點綵頭。」
「側福晉請說!」年羹堯的興趣亦被調動起來,眼中異彩莫名。
「比賽嘛,就是有輸有贏。我賭的是年大人今日一支也射不到靶上去,年大人卻認為這不可能,是這樣吧?」
「側福晉說得是!」年羹堯至今也認為清嵐說得不可思議,即便自己真的發揮失常,又怎麼可能射不到靶上?按清嵐所說,只要有一支上靶,自己即便沒有正中紅心,清嵐也是輸了。
「若是我輸了,從此看到你們年家人都退避三舍,甘拜下風,若是年大人輸了……」




☆、賭 試(中)

「若是年大人輸了……」清嵐笑得玩味。
「奴才怎麼可能輸?」年羹堯傲然道。只要射到靶上,別說他,連7歲的弘時也能做得到。這個比賽他贏定了!
「凡事沒有絕對不是嗎?還是年大人輸不起?」
清嵐的笑容明麗燦爛,卻能看到微微彎曲的嘴角那分明的嘲諷。
年羹堯被這笑容所激起,在這種幾乎不可能輸的情況下他若是還不敢跟一個弱女子打賭,連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若是奴才輸了,我們年家亦從此對側福晉退避三舍、甘拜下風!」
清嵐瞇了瞇眼睛,笑容加深,雙眸清亮,越發神采飛揚:「年家人才輩出,年大人文韜武略,也用不著對我區區一個女子甘拜下風。若是年大人輸了,只希望你們年家今後更加忠於皇上和爺,用心辦差就行。別的,還請你們不要多管!」
清嵐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
年羹堯呼吸一滯,隨即眸中精光一閃,立時明白了清嵐的用意。
今日兩個人若只是爭風吃醋,未免流於下游,清嵐這般說,便將自己的行為拔起了一個高度,哪怕清嵐輸了,傳到別人耳中,也只會說她連跟人比試時也還不忘為自家爺著想。
況且,清嵐說是讓年家用不著甘拜下風,但其中這意思也並未漏掉分毫。而且年羹堯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倘若真的輸了,以他的驕傲,即便什麼賭也沒打,以後又怎會有臉面再在清嵐面前顯擺?又怎麼會再來摻乎年氏的事情?這個條件顯然不用多說,倒還不如換上更大義凜然的說法。而且也暗諷了年羹堯不務正業,插手別人後院的事。
年羹堯想到這裡,眸色變深。
他堂堂一封疆大吏,在外如何的叱吒風雲,指揮萬人,如今在話語、在氣勢、在大義上竟被清嵐壓了一頭!
「側福晉真是用心良苦!」
語氣裡有著些微的諷刺,既是諷刺清嵐說話冠名堂皇,又是諷刺她不自量力。
心下卻一赧,如今拿自己最拿手的去「欺負」一個弱女子,還是用這種比試的方法,對於他的自尊和驕傲來說,有些勝之不武;隨即又一凜,依清嵐的心計,自家妹妹是拍馬也趕不上。好在今日他就為妹妹比試一番,為妹妹從此除去一個心腹大患。
但聽清嵐又道:「年大人以為如何?」
年羹堯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好,一言為定!」
清嵐洒然一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年大人是堂堂七尺男兒,必會說到做到!」
兩人站在同一起點,相隔幾人的距離。
「以十支箭為計,如何?」清嵐道。
「但聽側福晉的。」
弘昀將弓箭遞給清嵐,似是被她從容不迫的情緒所感染,微微挺直了身子,面色坦然,神情肅穆。
弘時緊張地立住,小弓掉在地上也不曾察覺。
兩人挺直了腰,目視前方,肅容而立,搭箭,拉弓,射出,一氣呵成。
年羹堯的箭離了弦,倏地一聲往前飛去,看那箭的趨勢,正是直直射向靶子正中。
清嵐與他幾乎同一時間放箭,卻不是對準靶子的,竟是稍微射偏了一點。
年羹堯在射出箭的那一刻便展出了微笑,弓箭在他手上,便如同自己的胳膊一般,能射到哪裡,簡直是閉著眼睛都能猜得出來。
忽地,他臉上的笑容凝滯了。
清嵐射出的箭正恰恰擊在年羹堯的箭上,兩隻箭在快到達靶子的那一刻相撞在一起,同時掉落在地上。
年羹堯呆住了,臉上的驚詫幾乎再也掩飾不住。
能射中紅心本就困難,卻也不是不可以辦到。但若是能射中別人在空中飛馳的箭,那又是何等的技術?
「額娘!」弘昀和弘時眼中亮晶晶的,閃動著熱切的光芒。
年羹堯不可思議地望了清嵐一眼,卻見她挺然而立,神色淡淡,莊重凜然不可逼視。
年羹堯雙眉繼而蹙成深深的「川」字,倘若清嵐不是碰巧,照這個勢頭下來,她所說的讓他射不中靶子未必是空口白話。
「再來!」年羹堯心中發狠,他就不信清嵐能箭箭都射中別人的箭!
年氏的院子。
「主子,烏雅主子和年大人在校場上比起射箭來了。」蘇培盛在胤禛身邊低聲道。
聲音不大,但胤禛和年氏卻是都聽到了。
「他們為何比試?」
「奴才聽校場的侍衛說,先前年大人和側福晉口角上有些爭執。」
胤禛臉色驀地一沉。
年羹堯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必然是為了妹妹出頭。清嵐性情清冷,從不主動招惹是非,但內心剛硬不可侵犯,如今與年羹堯比試,可見是被逼到如此。
想及此處,不由淡淡地瞟了年氏一眼。
年氏被他看得心中發虛,自家哥哥的性子想也知道,卻也有些委屈,未必都是哥哥的錯。
嬌柔道:「爺,烏雅姐姐和哥哥都是穩重之人,想必沒有什麼大的事情!」
胤禛的心早飛了過去,起身道:「爺去看看。」
年氏咬了咬嘴唇:「爺不陪著奴婢了嗎?」
胤禛道:「你的腳需要好生歇一陣子,別想那麼多了。」
語氣裡有些不耐,轉身毫不留戀的大步離去。
年氏幽幽望著胤禛離去的背影,半晌,「含眉,你也派人去打聽一下。」
匆匆趕往校場的路上,胤禛一邊聽著蘇培盛匯報,一邊心裡如同被打翻了調料瓶子,五味陳雜。
蘇培盛道:「校場的侍衛說,年大人與烏雅主子十箭一比,賭年大人不可能將箭射到靶子上。」不由乍舌。
蘇培盛過來的時候,兩人還沒有比起來,自然不知道情形,只是亦覺得頗為不可思議。心下也道,烏雅主子這般聰明的人,怎麼就打了這麼個賭?
「這怎麼可能?」胤禛大驚。
「這是侍衛親口說的。賭約是……」猶豫了一下:「若是烏雅主子輸了,從此見到年家的人,都需甘拜下風,退避三舍,若是年大人輸了,年家卻只需今後更加忠於皇上和爺,用心辦差,心無旁騖。」
胤禛腳步一頓,明明聽出了清嵐的話裡另有深意,一股酸酸的熾熱的東西卻還止不住幾乎要湧上心頭,從眼裡流出來。
清嵐壓上的是她自己今後的命運,卻還顧忌到年家對他的忠心,顯然是記得他以前說過的年羹堯桀驁不馴之類的話,擔心自己激怒年羹堯會影響到胤禛。
胤禛的心仿若被人大力攥了一下,痛得讓人發顫,痛中卻又帶著滿滿的歡欣和感動,讓他越靠近校場,越覺得腳步沉重。
胤禛到達校場的時候,看到的正是清嵐一箭將年羹堯的箭擊了下去,不由愕然呆住。
「六箭嘍!」弘昀笑得輕鬆快活。
年羹堯額頭冒出冷汗,神色慌張焦急,再不復平日裡的大將風範。
胤禛朝校場的侍衛和看過來的弘昀弘時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年羹堯彎弓搭箭,這一回,準頭有些稍偏,但正常的情況下,還是能射到靶上。
幾乎同一時刻,清嵐不慌不忙地跟過去一箭,如行雲流水,一箭緊逼前一箭,將它擊落在地,甚至還似乎能聽到兩箭在空中撞擊的聲音。
胤禛瞳孔驀地緊縮,這等水平,讓他震驚,同時心下還有一種莫名鼓脹的感覺,彷彿要在胸膛中炸開來。一時間,眼中滿是清嵐的身影。
周圍的人心提得高高的,全然注視的是射出去的箭,而胤禛,此時關注的唯有這個人。全身上下的肌肉因為過分的專注而僵硬,連聲音也一時發不出來。
是驕傲?是欣喜?抑或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這個人,從來都未曾將什麼放在心底,還是,他從來都沒有握住過她?
「七箭嘍!」弘時喜笑顏開,笑得見牙不見眼。
如同驚雷一般,弘時的歡呼聲將胤禛驚醒,眼眸莫名地望著清嵐的背影,攥緊了拳頭。無論如何,這個人是他的女人,永遠都是!
還有最後三箭。
年羹堯眼中厲色一閃,從箭筒中抽出三隻箭,一起搭在弓弦上。
「無恥!」弘昀怒目罵道。
「側福晉沒說不可以這樣吧?」
年羹堯臉色發燙,但他皮膚本就偏黑,看不出臉色發紅。聲音雖然說得響亮,心下卻已是羞愧萬分。
連射三箭,他未必能保證都射中紅心,卻能保證都射到靶子上,但清嵐若是想同時將三箭都射落下來,那簡直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這件事了,即便清嵐輸了,他為妹妹掃除了障礙,但他勝之不武,從此也不會再幫妹妹招惹這個人。
年羹堯暗自下了決心。




☆、賭 試(下)

「側福晉沒說不可以這樣吧?」
年羹堯聲音說得響亮,卻掩飾不住心裡的羞愧與心虛。
「無妨。」清嵐淡淡道,亦從箭筒裡抽出三支箭,一起搭在弓弦上。
「側福晉小心了。」
年羹堯不知自己為何多說了這一句,抿了抿嘴,彎弓,放箭。
周圍的人屏住了呼吸,只聽得空中嗖的兩聲,眼睜睜地看著清嵐的三支離弦之箭飛馳而去,與年羹堯的三支箭在空中相遇,同時將它們擊落。
校場上一瞬間的寂靜,繼而弘昀和弘時歡呼起來。
清嵐放下弓箭,拉住兩小,搖頭示意他們噤聲。
年羹堯怔怔地望著地上的箭,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陰晴不定,饒是大冷天裡,額頭大滴的汗珠淌落下來。
忽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視清嵐,如同盯著獵物的蒼鷹一般,銳利的視線,如同一把鋒利而又冰冷的劍,似要將人穿透。良久,身形不曾移動分毫。
周圍的人漸漸的悄無聲息,大氣不敢出一聲。
弘昀上前一步,護住清嵐。
胤禛唇角微動,用極大的毅力止住將要上前的步伐,靜靜等待著年羹堯的面色從羞憤到凶狠繼而變得沉重。
他瞭解年羹堯,以他的自尊和自負來說,此時被清嵐狠狠地落了面子,若是這個時候打破僵局,只會讓年羹堯將對清嵐的怨恨之心就此種下,以後恐怕對清嵐不利,只有等到他自己平靜下來。年羹堯堂堂一個朝廷重臣,又如何跟一個女子在這種丟人的事上斤斤計較?以他的驕傲,內心天人交戰之後,必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清嵐亦是站在當下,屹立不動,面色如常,其時夕陽如血,斜映雙頰,整個人似籠在一層不真實的光暈中,絲毫未被年羹堯噬人的眼神所駭住。
半晌,年羹堯週身的氣勢漸漸地收回,整個人變得平靜無波。上前一步,在弘昀警惕的目光中道:「側福晉好功夫,奴才佩服!」
吐字鏗然有力,聲調平穩,卻無以前的咄咄逼人。
清嵐微微一笑,氣氛鬆緩下來。
胤禛舒了口氣,方發覺手心裡已是冷汗淋淋。邁步上前,將步伐放重。
年羹堯驀然轉身,在胤禛走到近前時,單膝下跪,將高傲的頭顱低垂。
胤禛沉默半晌,親手將他拉起來。
「第一次見到亮工,是三十六年,那個時候,令尊命令你參加科舉,而你卻說,想成為一個大將軍。」
頓了一下,接著道:「後來,你果然中了進士,在一眾漢臣中頗為顯眼,我卻對令尊說,我身邊不缺文人,你便著急道,你的功夫要比才學好。我們還比過一場,我輸了。」
年羹堯回想起了以前,身形微動。
胤禛又淡淡道:「我知道你想上戰場,卻還是保舉你做內閣學士,那個時候,你心裡肯定很憋屈。但是為官,並不是只要有才學和智謀就可以,你的性子,需要磨一磨,不然以後定然會吃虧。我不希望我寄予重望的人因為這些原因栽了跟頭。好在,你也做的很好,皇阿瑪很欣賞你。」
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的折子,皇阿瑪看了,讚不絕口,命眾大臣傳閱,我從未見過皇阿瑪如此欣賞一個人。你,接著好好幹!」
年羹堯雙眸微微閃動,唇角顫抖,猛然低頭:「奴才慚愧!」
「好了,有什麼慚愧不慚愧的?都是自家人,別放在心上,我不是也輸在你手裡過?我對你的看重不僅僅在於此。你知道!」
胤禛語氣肯定,包含期許的目光定定地放在年羹堯身上。
年羹堯凝視片刻,重重一點頭。
「方纔你府裡來了人,你快回去看看。」
「奴才告退!」年羹堯抱拳,轉身時,視線與清嵐對上,頓了頓,神色平靜,轉身離去。
胤禛望著他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弘昀神情莫測,心下乍舌,若不是事出偶然,他必然不相信自己的阿瑪和額娘竟然配合得如此之好。馴服年羹堯這批烈馬,額娘打一棒子,阿瑪給一個甜棗,讓他的氣焰一時之間再不能張狂,將其掌握於股掌之中。
胤禛收回視線,轉到清嵐身上。
清嵐走過來,屈身一福:「爺!」
不等她蹲下/身去,胤禛快步上前,大手緊緊地箍住她的胳膊,讓她無法蹲下去。
他的手用力地攥緊了清嵐纖細的胳膊,若不是顧忌著周圍的人多,只想將她擁入懷中,狠狠地揉入骨血內。又見她面露疑惑的表情時,手稍微放鬆了些,張了張嘴,卻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回想著她方才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要跳出來,既驕傲,又恐慌,只能緊緊地抓住她,以確保她就在他身邊。
面瑩如玉,眼澄似水,榮光照人,讓他移不開視線,卻也自覺愧對這清亮的眸子。
面對年羹堯的咄咄逼人,他也想不顧一切地護住她,卻被理智所止住。
不過是為了幾句不中聽的話,他若是就此為她呵斥朝廷重臣,年家的忠心不用再說,傳揚出去,不知有多少人樂意落井下石,清嵐的清淨日子亦不可能實現。
尊貴如他,亦有許多無可奈何之事。
清嵐能夠痛快淋漓地打擊對手,他卻只能反覆深思籌謀,既羨慕,又深覺大快人心。
「爺?」清嵐疑惑,胤禛抓住她胳膊的手在微微顫動。
「無事!」胤禛緩緩將手放下,雙眸如深潭一般幽暗,一直凝視著清嵐,內裡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校場上的事情,只有府裡的幾個人知道,並沒有傳揚開來。
胤禛不想清嵐太引人注意,又不能因此讓年羹堯受人詬病,毀了他的仕途。
但年羹堯從此之後果真極少露面,若是需要與胤禛商量事情,也只是在書房,商量完便離開。
年家亦對此表示沉默。
年氏因著腳傷也稱病了好一段時間,躲著不敢見人。
作者有話要說:明日請假一天,請各位親原諒!
謝謝大家的支持!




☆、四 年

太子第一次被廢,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如同地震一般,波及到每一個人的心裡。多少府上因此徹夜通宵達旦,彷徨密談。朝中上下起伏,牽連甚廣。
第二次被廢,只餘一顆石子在心湖上泛起波瀾,很快又沉下去。眾阿哥的神情越發高深莫測,各大臣的眼神在各阿哥中也多了幾分謹慎與審視。
只是自此,康熙直口不提立儲之事,諱莫如深。
轉眼間到了康熙五十二年,弘昀14歲,也到了指婚的年紀。
「今年的秀女裡,倒有不少好人家的女兒,」德妃一早便拿了名單,長長的鮮艷的指甲套劃在幾個人的名字下面,留下深深的劃痕:「本宮篩選了一下,這幾個的家世看著還不錯,你來看看。」
清嵐拿眼看過去,赫捨裡氏,尚書赫呢之女;佟佳氏,佟國剛之孫女;博爾濟吉特氏,都統伯四格之女;那拉氏,費揚古之孫女;西林覺羅氏,鄂爾泰之女。
皆是滿族蒙族大姓,對待孫兒,德妃也著實花了不少心思。
弘昀指婚之事,胤禛與清嵐早已商議過幾次。指著朝中大臣,翻來覆去斟酌個遍。背景太過深厚的,不予考慮。但又不能家世太單薄,畢竟是皇子龍孫,胤禛又對弘昀寄予厚望,私下裡也圈定了一個範圍,點了幾個人家。如今看來,德妃的考量與胤禛倒有一致之處。
康熙如今對待皇子與官員之間的關係分外敏感。離得近了,有結黨之嫌,必然是居心叵測。老爺子當皇帝當得久了,全然用高高在上的心態來揣測別人。
胤禛猜測人心也算是有一套,有時候也看不透康熙的心理。但對弘昀的婚事,卻是明白,有些人家是萬萬不能要的。
「姑媽,爺提到過,這個人,爺不會要她們家的女兒。」清嵐指的是佟佳氏。
一廢太子之時,佟國維力挺八阿哥,佟半朝的能力不可小覷,誰與他家掛上勾,誰就是明晃晃地在臉上寫著他有野心。何況胤禛已有隆科多私下往來,隱忍蟄伏已久,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浮於明面。
德妃特意將佟佳氏放進來,並非是喜歡這一家,而是想看看胤禛的反應。
聽清嵐如此說,明知胤禛肯定是另有考慮,德妃臉上還是露出笑顏:「老四不喜歡倒罷了,本宮看上的是這個赫捨裡氏,家世好,又與先皇后沾親帶故的。自從先皇后去後,他們家也低調。雖然現在爵位不高,但皇上對他們家也頗多眷顧。」
德妃並非是不關心胤禛,只是與十四放在一起,必然是偏心十四。但若是只有胤禛一人,德妃又焉能不留心?能選上赫捨裡氏,可見德妃對胤禛還是留有一分心意。
清嵐想了想,「姑媽選的人,肯定是極好的。只是……」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就是太好了,才不敢要……」
德妃沉吟了一下,看了清嵐一眼,「你們考慮的也有道理,」遂道:「那老四那邊是個什麼主意?」
清嵐指了指西林覺羅氏。
德妃驚詫,這幾人裡,就數這人背景稍微薄弱:「鄂爾泰家世頗有淵源,只是近幾年有些不得意。你們吶,也別太謙虛了……」
「也不是謙虛……」清嵐斟酌道:「爺的性子,姑媽也知道,平時不怎麼顯山露水的,就喜歡踏實苦幹。爺說這個鄂爾泰的為人他比較欣賞,想必教出來的女兒,應是不錯。」
德妃沉默了片刻,反正清嵐指的人也在她的名單之內,何必在這些地方上較勁?
「若說是別家,本宮還不敢打包票,若是這一家,想必皇上不會在意那麼多。」德妃笑道:「本宮會和皇上好好分說分說。」
「多謝姑媽了,改日讓弘昀給您過來磕頭。」
「那感情好,光磕頭可是不成?」德妃提起孫兒,亦高興起來。
「那是當然,等弘昀娶了媳婦,讓她過來,天天伺候姑媽,順便讓姑媽調/教一下。在姑媽這裡一天,頂上我們說幾天的呢!」清嵐笑道。
「你倒是會說話!」德妃指著清嵐:「讓本宮伺候是假,偷師是真呢!」
清嵐抿嘴一笑,又與德妃說了些家常,方從宮裡出來。
馬車走在回府的路上,晃晃悠悠。
弘昀指婚一事,目前已是雍王府的頭等大事,那拉氏、鈕祜祿氏甚至是年氏都向清嵐遞去了善意,不光是自家的孩子,相熟的姻親家族的都有,還有京中女眷聚會時,紛紛牽了一個嬌俏的小姑娘過來打招呼的,這一年從一開頭,就沒有安靜的時候。
本來那拉氏的話也應是極有份量,但她一直推薦自家侄女,德妃和胤禛都不置可否,因而德妃私下召見清嵐,又和她商議。
其實若不是烏雅家實在拿不出來一個能配得上皇孫的,結果還真不好說。
德妃定然會偏向與自家,而胤禛又不可能讓一家三代都落於烏雅氏手中,到時候母子倆恐怕又會升起矛盾。
好在,現在這事並無衝突。
如今快定下來,弘昀指了婚,也算正式長大成人了。
清嵐透過半透明的簾子望著窗外,臉上露出淡淡的欣慰的笑容。
馬車正自走著,卻是慢慢地停下來。
「怎麼回事?」寶絮向外問道。
「回主子,前面有個馬車撞到人,路被堵上了。」車伕道。
清嵐掀開一角簾子向外看,被撞的是個老人,坐倒在地上,像是受了驚嚇,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人過來扶這老人。路對頭亦有一個馬車被堵在半道上。
那車伕還在兀自嚷嚷:「哪來的不長眼的,故意來訛我的錢的吧!我這車明明走得不快,你還一個勁的撞上來!」
清嵐皺了皺眉頭,看那老人低著頭,衣服蔽舊,面容蒼白,難怪那車伕狗眼看人低。只是京城這塊地兒,人都說,一個牌匾砸下來,砸到三個人,也有一個家裡有人當官兒的,隨便撞上個人,一個保不齊就是某皇親國戚拐彎抹角的親戚。清嵐雖然不懼,也不想節外生枝,而且確實有些地痞無賴,假裝被撞上,實際上只不過是為了訛詐些錢財。
清嵐眼中精光一閃,那老人雖然表現得惶恐,表情也很淒慘,可給人的感覺卻有些做作。
「怎麼回事?」對面亦被堵在半道的那個馬車上下來一個小姑娘,不過十來歲年紀,一身淡雅的旗裝,兩把頭上只點綴了幾副金鑲寶石的首飾,卻是恰到好處,耳朵上是羊脂玉攢成的梅花狀的墜子,袖口一隻翡翠鐲子,站在一堆路人中間,分外清新如玉。
她眼睛不自然地向這邊瞟了瞟,又望著地上的老人,脆生生道:「怎麼把這老人家就這樣仍在這裡,還不快扶他起來?」
旁邊有小廝立即將那老人攙了起來。
那小姑娘向後退了一步,眼中的嫌棄一閃而逝,從荷包裡掏出一個金鏍子,仍給那老人:「撞到了沒?這個是給你看病的,以後走路得小心些!」
不管那老人如何的感恩戴德,那小姑娘又說了幾句關心的話,又向這邊瞟了一眼,方回到自家的馬車上,將車向路邊靠了靠,讓出一條道來。
清嵐笑了笑,不客氣的先走,因為李嬤嬤說了一句:「這是那拉府上的格格!」
清嵐一手扶著臉頰,輕笑一下,那拉氏真是煞費苦心。
不但將自己的侄女打扮的非常合乎清嵐的眼緣,也特地精心安排好這一幕,想博得清嵐一個好感。只是小姑娘太過稚嫩,演技不到家。而且退一步說,即便這姑娘真的心地善良,清嵐也不會讓弘昀娶她家的女兒,否則到時候,這個兒媳到底是誰的,還真不好說。
回到王府,清嵐絲毫不提路上遇到的事情,只是將德妃的認同與胤禛說了,兩下裡一使勁,康熙也並未多做猶豫,便將西林覺羅氏賜婚於弘昀。
指婚之後,皇家成親又有一套繁瑣的程序,等到真正成親,已是康熙五十三年了。
不知不覺兩年的時間一晃而過,康熙五十五年,府裡一下子多了兩個孕婦,年氏和清嵐的兒媳西林覺羅氏。
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這一次懷的居然都是女兒,年氏先了兩個月。
因為懷的是個小格格,年氏有些沮喪,卻又轉眼間振作起來。
年氏自從入府,多年來一直未曾有孕,私下裡從娘家搜羅了不少偏方,藥也吃了不少,如今既然懷上,可是證明她的身體並沒有問題。而且只要有了小格格,以後小阿哥還會遠嗎?
年氏撫摸著肚子,笑得嬌美又得意。
攬玉軒。
「額娘!」西林覺羅氏甩著帕子,攜著貼身丫頭的手,六個月大的肚子,走得既慢且穩。
高高的花盆底鞋早已換下,換上漢家的平底的軟鞋。
還未待她吃力地彎□,寶絮忙上前將她攙起,慢慢地在一邊的榻上坐了。




☆、心 聲

榻上的炕桌上正放著鮮嫩的荔枝,撥好的白瓢的瓤配上紅艷艷的瑪瑙碟子,顏色鮮艷奪目。
西林覺羅氏笑得溫順,親暱又不失恭敬:「這東西可是個稀罕物,兒媳聽說每家府上分不到幾枝,咱們府裡算是多的了。」
西林覺羅氏在嫁過來之前,可是從未吃到過。雖然喜歡,但並不在意口腹之慾,說話的時候只是掃了一眼,便含笑地望著清嵐。
「你既然喜歡,我這裡還有,你拿回去一些。」清嵐笑吟吟地朝寶絮點了點頭,寶絮便下去準備。
「這怎麼使得?」西林覺羅氏忙有些著慌地站起身。
清嵐將她按住,「你只管拿著,說到底也是個吃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寶絮過來時,手裡便多了兩碟子的荔枝。
西林覺羅氏不由納罕,方才在路上見到年氏的時候,年氏還半是得意半是不經意地提到請她吃荔枝之類的話,想是年氏那裡賞了不少,沒想到清嵐這裡竟有這麼多,可見……
西林覺羅氏心下更是微微一笑,亦有些與有榮焉。入府兩年來,不用多說,也看出了清嵐在府裡的地位。沒來的時候在家聽說,只當她是個手段厲害的,相處久了才發現,清嵐厲害是真,卻不是她原本以為的厲害。
嫡福晉那拉氏早已年華老去,除了地位與表面的尊崇,再無其他;年氏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嬌弱風流,自有一段不勝柔弱之態,惹人憐愛,只是未免太流於做作矯情。她阿瑪性情豪爽,她自是也看不慣這樣的人。
而她的這位婆婆,雖說是長輩,眼看著就要做瑪嬤了,可看著卻絲毫不比她大多少,不施粉黛,卻依然這般榮光照人,清麗雅致,盈盈一笑間三分嬌美,三分灑脫,更兼之雍容華貴,自有一副端嚴之致,令人自慚形穢,不敢逼視。而且與她相處,從未以長輩規矩壓人,言談之間更若平輩一般尊重,讓人心生親近,更心生敬意。
她亦來自大家,自然知道大家族裡的一些齷齪之事,可她發現,她的這位婆婆從未在意也從未摻和過這些事情。不是退避,而是真的不放在心上。身處後院之中,心態卻游離於後院之外,冷眼旁觀,平淡從容,玲瓏剔透,這既是本事,也是極難得的心態。
若是說到雍親王對她這位婆婆的在意,連她作為一個女人也不由羨慕,亦覺得是理所當然。她只盼著能學到自家婆婆的一分之好,從此便再也不用發愁了。
正自微微發怔間,寶絮已是將碟子輕輕放在炕桌上。
西林覺羅氏微一欠身,亦是大方柔和地笑道:「有勞姑姑。兒媳這就不客氣了。」
清嵐點點頭,又想到什麼,提醒道:「東西雖然好,可荔枝多食則發熱,你的身子記得不能多吃,餓著肚子的時候也不要吃它。」
「兒媳知道了。」 西林覺羅氏輕輕地扶上肚子,遲疑:「剛剛在路上碰到年額娘,還說起要請兒媳吃呢!」
她不欲隱瞞清嵐什麼,她深知許多誤會都是從隱瞞開始。
清嵐微一點頭,並不答言。
年氏這些年對她客氣又疏離,想是心裡忌憚了不少。
聽西林覺羅氏如此說,一個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逝,年氏不會是拿這當個好東西真的可著勁兒吃吧?不過是閃過,很快就將這想法拋在腦後。
年氏不值得她想這麼多!
到了晚間,清嵐這個模糊的想法得以證實,年氏腹部疼痛引發早產。
折騰了一天一夜,終於誕下一個瘦巴巴的小格格。
西林覺羅氏害怕的臉色發白,一手托著肚子,幾乎站不穩,清嵐忙讓人將她扶回去。
年氏本就身體不好,八個月大的肚子,還不如西林覺羅氏六個多月的大,再加上自己疏忽早產,太醫說小格格能不能養大還是一回事。
宋氏一看便不忍地扭過頭去,低頭默然不語。
這個小格格的樣子情形,竟與她早殤的孩子一般,勾起了她的傷感。只是現在怎麼敢說出來?
年氏卻並未失去希望,弘歷出生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到底還是磕磕絆絆地養了這麼大,心裡還有些生氣太醫說的話太過晦氣。
嬌弱無力地昏睡了兩日,年氏醒來的時候憐愛地抱著自己的女兒,貼近了臉龐,喜極而泣。
這些年,她的日子很不好過,原以為能夠嫁給胤禛,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她認為的胤禛,對外冷漠,對自己人卻極盡溫柔體貼。
只是她想錯了,溫柔體貼是真,卻不是對自己。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渴望得到,更遑論還有一種嫉妒不甘的心理在作祟。
如果起初只是一個朦朧的好感與愛慕,那麼現在已經變成扎根於心底深處的執念。
她撼不動清嵐什麼,但好在,現在她與胤禛之間終於有一個牽盼。
這個小格格,便是她希望的開始。
不提年氏的念想,清嵐現在卻遇到了自從重生以來最大的難題。
她修煉到煉氣期大圓滿,已經可以開始衝擊築基。到了築基期,才算是真正邁入修真的大門,可以辟榖,可以御空飛行,與凡俗人徹底不同。
只是要衝擊築基,必得找個僻靜的地方閉關,少則幾日,多則幾個月時間不等。
而她,哪怕是一天,都不可能離開。
她有「木心小築」還好說,時間縮短了十倍,只是還是離不開呀!
清嵐若有心事地躺在榻上。這些日子她不再修煉,盡力壓制自己的修為。
一手托腮,柳眉微蹙,目光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
「額娘!」弘時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覷了清嵐一眼。
清嵐轉過頭:「怎麼了?」
弘時面露擔憂,還是笑道:「額娘,兒子去看了,妹妹好小,只有這麼大。」比劃了一下,「還皺巴巴的,真難看!」
「糕糕小時候也是這樣呢!」
「才不是。」嘟起嘴巴:「哥哥說我小時候白嫩嫩胖乎乎的,比她可愛!」
「那是當然。」清嵐撲哧一下笑道:「小豬當然可愛了!」
「額娘!」睜大了眼睛控訴,又拉著清嵐扭了一會兒,方笑嘻嘻地離開。
弘時剛走出門,笑容立刻落了下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往回看了一眼,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
清嵐低眉,心裡流過一絲暖意。
弘時看起來嬉皮笑臉,心裡還是很敏感的。
弘昀在朝堂上有了差事,卻還是每天抽空過來陪她。
她若是就此徹底離開呢?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打了個轉,很快又否定了。
一走了之太不負責任,若是她出走,烏雅氏的名聲將徹底被敗壞,她阿瑪和額娘怎麼辦?烏雅府上下怎麼辦?弘昀和弘時有了個這樣的額娘,以後又該如何?胤禛的名聲也不用說了。
她一向鄙視這樣自私任性的人,還不屑於為了一己之私給這麼多人造成傷害,尤其還是相處多年待她真心的親人!
若是假死,就算她能忍心拋下這些親人,可皇家喪禮特別繁瑣,她能不能在棺材中躺夠七七四十九天還不好說,可之後,她又不會木遁術、金遁術,五行遁術都是在築基期才能學的。
這真是個矛盾!
而且,弘時現在還小,弘昀還有未出世的孩子,現在就走,胤禛還年輕,未來的變數太大。雖然今後的路是他們自己的,但她也絕不允許自己羽翼下的人受到別人的欺負。
還不到時候啊!
到底,現在還是放不下他們吧!
清嵐低笑一下,臉上綻開淺淺淡淡的笑容,心裡卻未感到絲毫的不情願,對於這一點的決定,她從來都不會後悔!
對於真心待她的人,她願意回以自己的真心。這種盈盈漲漲的滿足感與修煉取得的成就不同,卻能讓人回味悠久,更能成為心底深處珍藏的記憶。
何況,事情還沒到必須不可的時候,思索了這些天,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想法,只是還要等待機會。
身後傳來特意放重的腳步聲。
清嵐轉頭一看,是胤禛。
欲要起身時,胤禛快步上前,將她按住:「無人的時候,不用這麼多規矩。」在她身邊坐下。
說了些朝堂的趣事,弘昀開始領差的事情,清嵐目不轉睛地聽得認真,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眸中流光溢彩。胤禛的聲音卻漸漸地低下去。
清嵐向胤禛睇去,對上他的目光。
胤禛沉默地看著她,眼神逐漸複雜起來,一寸一寸地在她的清麗的面容上拂過,手輕輕地摸上她的臉頰:「最近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沒有。」搖了搖頭。
胤禛揚眉,很顯然不信。「清嵐,你是不屑於說謊的人。」
清嵐語塞,過了一會兒,「奴婢自己能夠解決。」
胤禛幾不可見地歎了口氣,聲音變得低沉而又誠懇:「爺原本以為,爺很瞭解你,相處十五年,你的為人爺清清楚楚,但你這裡,」胤禛指了指清嵐的心口處:「有一處卻是爺不知道的,弘昀和弘時也不知道,你將它封閉得緊緊的,沒有人能夠窺探得到。」
「……」清嵐沉默,心似乎揪了一下。
胤禛頓了頓,嘴角似乎帶了一絲難以覺察的苦澀,「你不說,爺也不逼你,只是希望你知道,你的每一點,弘昀和弘時都很在意……」偏過頭去,聲音暗啞。
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側臉,清嵐忍不住低聲問道:「爺不生氣?」
胤禛看她,「是有些不高興,但你的為人爺瞭解,爺也說過,不會逼你,總有一天,你會說的?」
清嵐想了一想,點點頭,可能以後走的時候會說吧。
對上她平靜坦誠的視線,胤禛的不安稍稍放下了些,握緊了她的手,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終有一天他會打開她的心!




☆、拜 訪

「三哥,等等我!」從書房出來,弘晝肥肥的小短腿一溜小跑追上弘時。
弘時放慢了腳步,扭過頭:「五弟有什麼事?」
弘晝仰著胖乎乎的小臉,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三哥我帶你去看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弘時奇道。
弘晝擺擺手,做出一副保密的樣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切!」弘時不屑的嘁了一聲,還是任由那白白軟軟的小手拉著自己走。
弘歷一出書房,就被嬤嬤抱在懷中,羨慕地看著遠去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嘴唇抿得緊緊的。
「四阿哥,日頭大,小心曬著了。」嬤嬤忙笑道:「主子還等著您回去呢!」
這個小祖宗,跑不得,走不得,走一會兒路就會累得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真是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也怕化了,嬤嬤們每天照顧得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慎出了什麼問題,更別提和其他小阿哥一起玩了。
到時候真到了上書房,唉!嬤嬤看著弘歷蠟黃乾瘦的小臉,也歎了口氣。
「嗯。」弘歷悶悶地應了一聲,讓嬤嬤抱著回去。
弘時和弘晝嘰嘰喳喳地到了耿氏的院子,還未進門,弘晝就大叫:「額娘!」
耿氏滿面笑容地出來,見到弘時,「三阿哥也來了,」忙將兩小讓進屋。
弘晝不待坐下,拉著耿氏的胳膊左右甩呀甩,糯糯道:「額娘,你說過的,只要兒子進上書房,你就將東西還給兒子!」
「什麼東西?」弘時好奇地問道。
耿氏不好意思地笑道:「還不是弘晝的那些體己!」口氣裡又是憐愛又是好笑。
「體己?」弘時摸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弘晝。「你還有體己?」
「額娘說過,我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箱子……」弘晝小手劃了個大大的圈,「裡面都是我的寶貝,可額娘說我還小,不讓我拿著……」扁扁嘴巴,「但我現在要進上書房了,額娘不能說話不算話!」
「你哪有什麼寶貝?」弘時點點他的腦門,笑話他。
「當然有的!」小腦袋用力點了點,轉頭:「額娘!」
耿氏笑著搖搖頭:「三阿哥,那都是這些年賞賜弘晝的,我怕他年紀小,拿著不妥當,就替他保管了,還說等他進上書房就還給他,誰知他倒記得清楚。」
弘時恍然,看弘晝的小嘴越嘟越高,亦是忍不住笑道:「好了,就讓三哥看看你有什麼寶貝!」
弘晝開心地笑起來,拉著弘時隨耿氏進裡屋。
弘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耿氏的動作,看從她櫃子裡拿出一個小木箱子,又取出一把鑰匙,將箱子打開,歡呼一聲撲了上去。
滿滿一箱子的東西,弘晝一樣一樣拿出來給弘時顯擺:「這個我記得,是過年的時候阿瑪給我的,這個是嫡額娘給的,還有這個……」
耿氏扶額:「你要是讀書能記這麼清楚就好了。」
弘時笑瞇瞇道:「五弟算學學得不錯。」
「這畢竟是偏門,」耿氏無奈:「這孩子,讀書一般,怎麼就對這些俗物上了心?讀書要是能有四阿哥一半好就好了。」
可弘歷讀書再好,身子也不中用,連胤禛也沒有對他抱太大的期望。
弘時摸了摸弘晝的腦門,還是這個弟弟看著順眼:「我還記得五弟抓周的時候抓了個金元寶呢!」那時候,胤禛的臉色可真是好看。
耿氏笑歎一下。
弘晝將東西擺了滿滿一桌子,心滿意足地點著。忽地,臉色一變,哇哇大哭起來。
「怎麼了?」耿氏著慌地哄著。
弘晝一邊哭,一邊指著:「明明有八個金鏍子的,怎麼只有四個了?」
「這是什麼大不了的,值得你哭成這樣!」弘時給他擦著眼淚,沒好氣道。
「少了四個……」弘晝比劃出四個胖乎乎的手指,分外執著。
「好了,好了,一會兒額娘給你補上。」耿氏哄道。
「真的?」哭聲嘎然而止,淚眼朦朧。
「額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嗯!」破涕為笑。
「你這個財迷!」弘時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弘晝臉上掛著淚珠,手裡攥著金鏍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個性子,也不知道像誰?」耿氏搖頭歎道。
「當然是像你們阿瑪了!」回到攬玉軒,清嵐笑瞇瞇道。
「阿瑪怎麼可能這麼……」財迷。弘時撓了撓頭,不敢說出那個詞。
「你問問弘昀就知道了。」清嵐笑而不語。
弘昀頓了一下,在弘時期盼的目光中,慢慢點了點頭。
他跟隨胤禛向各官員追回戶部的欠款,胤禛那時的情形,可比弘晝財迷多了,恨不得一兩銀子都不放過,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拍了拍弘時的肩膀,「回去跟你細說。」
弘時點點頭。
他今年虛歲12,房裡也放了一個自幼伺候的丫頭楊氏,另開了院子。
弘歷與弘晝年紀相差不到幾個月,因此一到虛六歲,就一同去上書房。
弘昀大婚之後早已不再上學,跟隨胤禛辦差。
上書房裡便只剩下弘時,胤禛囑咐他照看兩個弟弟。
弘晝本就與弘昀和弘時親厚,不用多說,弘歷很少和他們相處,隔得有些遠。
儘管與清嵐間隙甚深,鈕祜祿氏還是帶著弘歷過來串門。
自己兒子的身體,自己明白,讀書是不錯,可上書房那個地方,鈕祜祿氏多少聽過一些,弘歷本就不受雍親王重視,出身又不高,若是沒有個人領著,這樣的身子骨,被那些小阿哥們踩高捧地地鬧著,萬一與弘時不對付,他隨便使個什麼手段,到時候恐怕被人吞得渣子都不剩了。
可兩人嫌隙極深,即便不能交好,也別讓弘時記恨弘歷才是。
鈕祜祿氏不由對早些年對弘昀下手起了一絲懊悔。
想了又想,為了弘歷,還是硬著頭皮登門拜訪。
「姐姐。」鈕祜祿氏溫和笑道,拉拉弘歷。
「烏雅額娘。」弘歷上前道。聲音有些發虛,一聽就是內裡不足。
清嵐一看這情形,明白了他們的來意,雖然不喜歡鈕祜祿氏,卻也不會為難一個小小的孩子。
將弘歷拉起:「快起來吧。四阿哥看起來氣色好多了。」笑了笑。
弘歷拽著清嵐的手起身,仰著頭,能看到她瑩白如玉的面龐和清澈含笑的眸子,眼睛立時亮亮的:「謝謝烏雅額娘!」
弘歷幼小的心裡總覺得有的人看起來很舒服,像烏雅額娘,淡雅如畫;像年額娘,弱柳扶風的,還有以前伺候他的一個丫頭,笑起來很好看,弘歷這個時候還不知道嬌媚這個詞,但不妨礙他的偏愛,可惜後來被鈕祜祿氏趕走了。
鈕祜祿氏摸了摸弘歷的腦袋,不留痕跡將他拉回:「弘歷一聽說要去上書房,高興得很,看起來就精神多了。」
「可不是?那個時候弘時也是興奮的一夜未睡。」清嵐也不主動點破。
鈕祜祿氏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開口:「弘歷的身體,姐姐也知道,平日裡妹妹也不敢認真逼著他學,到了上書房難免吃力……」
「四阿哥的讀書,爺可是誇獎過呢!」比起弘晝,弘歷顯然比他學的好。
誇獎?鈕祜祿氏心下苦澀,一般人家,倘若讀書讀的好,早就會引起重視了,可是對弘歷,胤禛只是淡淡地鼓勵了一句,視線照樣沒有放在他的身上。
「弘歷的騎射,怕是不行了,以後也只有在讀書上多放些心,饒是這樣,妹妹還怕他累著了。」
哪有哪個皇子皇孫不能騎射的?這樣的人,在皇家眼裡怕是已經廢了一半。難怪胤禛不怎麼上心!
鈕祜祿氏這般說,也是暗示清嵐弘歷不可能也無力與弘時爭什麼。
清嵐淡淡一笑,聽出了鈕祜祿氏的話中之意。
「爺既然已經跟騎射師傅打過招呼,到時候必然會對四阿哥量力而行。妹妹也別太擔心。」鈕祜祿氏小人之心,也太看低了她,看低了弘時,怕弘時在上書房擠兌弘歷。別說她不屑於拿一個小孩子出氣,弘時也從來沒有將弘歷放在眼中,頂多是漠視而已。
「怎麼能不擔心?」鈕祜祿氏心下一橫,站起身,朝清嵐跪下。
「妹妹這是幹什麼?」清嵐皺眉,她不喜歡有人這般逼迫自己。
鈕祜祿氏被清嵐拉著,執意不肯起身:「妹妹知道,以前妹妹有些事情做得不對,這麼多年下來,妹妹心裡一直懊悔,還求姐姐原諒!」
「事情早已經過去,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清嵐淡淡道。
「姐姐寬宏大量,可妹妹卻不能這般輕易原諒自己。」鈕祜祿氏道:「妹妹只盼著弘歷能夠長大成人,用心讀書,到時候能對爺和他的兄弟有所幫助,妹妹才會安心。」
清嵐自是不會輕易相信鈕祜祿氏的這些投誠之語,微微一笑,道:「兄弟齊心,其力斷金。四阿哥是弘時的弟弟,在外又豈能不顧念一二?」但也只是顧念而已,雍王府內部在外不可能內訌,剩下的還要靠他自己去努力。
有這個保證就足夠了,鈕祜祿氏心道,她只是怕弘時暗地裡下絆子,別的,自然也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
謝過清嵐之後,鈕祜祿氏回到自己的房中,望著弘歷,幽幽歎了口氣。
「額娘,兒子和哥哥們一起去上書房,烏雅額娘也同意了,額娘還有什麼擔心的?」弘歷不解。
「弘歷!」鈕祜祿氏扶上他小小的肩膀,「你記住,你烏雅額娘的話,你聽一聽就夠了,別太當真。」
「可烏雅額娘說了三哥會照顧我的。」
看弘歷迷茫的樣子,鈕祜祿氏耐心道:「你烏雅額娘心裡怕是恨死咱們了,她說的話,怎麼能信?額娘這次去拜訪她,主動和她交好,只是要告訴她,你不會和她兒子爭什麼,讓她放低戒心,別暗地裡使壞。額娘若是不主動放低姿態,說不定到時候出門在外,你羊入虎口,他們隨便用個什麼手段,你怎麼辦?」
「額娘,烏雅額娘不是這樣的人!」弘歷難以置信,他不相信笑得那麼漂亮的人會是額娘口中說的那樣。
「是不是額娘比你清楚!」鈕祜祿氏嚴厲道:「別被她們的表象迷惑了!」
自家兒子到底是個什麼毛病,聰明是聰明,可就是喜歡看漂亮的小姑娘,還喜歡以貌取人。
「額娘!」弘歷不樂意道:「兒子還是不相信烏雅額娘是這樣的人,她看起來這麼善良,這麼美好,怎麼可能像您說得那麼惡毒?」
鈕祜祿氏差點吐血,兒子這毛病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那次趕走那個侍女,弘歷差點和她鬧翻,這一次,又因為人漂亮就不聽她的話。
莫不是被誰蠱惑了?
鈕祜祿氏面色猙獰了一下,看弘歷向後退了一步,忙又恢復了慈愛的笑容:「好了,額娘只是提醒你,凡事長個心眼。在這府裡,只有額娘是真心為你好的,其他人都別相信他們。」
「嗯。」弘歷半信半疑地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抬頭道:「額娘,兒子去看過小妹妹了,她真小,身子也和兒子一樣……」聲音低低的。
「誰讓你去你年額娘那邊的?」鈕祜祿氏斥道:「那個病歪歪的怎麼能和你相比?以後別去那邊了,萬一出個什麼意外,豈不是要賴在你頭上?」
弘歷撇撇嘴,剛想反駁說年額娘不會這樣,一想起鈕祜祿氏方才說的話,又抿緊了嘴唇。
鈕祜祿氏歎了口氣,眉頭夾得死緊。這個兒子,以後真要看緊了,別




☆、得 孫

十月裡,胤禛和清嵐從草原回來,正逢著西林覺羅氏的產期。清嵐早就派人報信讓她不用出來相迎,但在門口還是看到她穿戴齊整的站著。肚子挺的老大,看著就讓人覺得心驚。
清嵐對弘昀道:「還不快把你媳婦送回去?站了這麼久,累壞了可怎麼著?」語帶嗔意,話裡含笑。
西林覺羅氏道:「額娘心疼媳婦是額娘的仁慈,可媳婦總不能自己先嬌縱起來。」
弘昀點頭道:「正是這話。」
那邊年氏已是抱了小格格蓮步輕移,靠近胤禛,一雙美目脈脈含情,帶了些幽怨:「爺,咱們的小格格自從生下來後,爺還沒抱過幾次呢!」
小格格出生後,因著早產體虛,太醫說養不大,胤禛便一直刻意迴避。後來隨康熙巡幸塞外,更是沒有見過幾回。
一聽到「咱們的」幾個字,旁邊的武氏泛酸了一張臉。
那拉氏寬厚地笑笑,也不吱聲。這些年,她越發淡然無爭了。
胤禛就著年氏的手摸了摸小格格,臉色一變:「手怎麼這麼涼?」一看小格格的臉通紅,臉色不對,到家的喜悅降了幾分,瞟了年氏一眼:「天已入秋,怎麼還將她抱出來?」
年氏委屈道:「奴婢只是想讓小格格早點見到阿瑪!」
「這麼小的孩子,能知道什麼?也不在這一會兒。」胤禛邁步向前:「先傳太醫!」
到底還是放心不下,跟著去了年氏的院子。
弘歷和弘晝很是失望。
清嵐囑咐弘昀送西林覺羅氏回去,自己回了攬玉軒,洗漱了一番。
晚上的時候聽說年氏的院子鬧騰起來,小格格著了涼,情況很不好。太醫私下裡對胤禛說,讓他先有個心裡準備,只是還瞞著其他人。
清嵐點頭表示知道,派人過去問候一番便罷。
次日,清嵐去了弘昀的院子,西林覺羅氏的產期就在這幾天,清嵐很是上心,胤禛也偶爾問過幾句。這畢竟是雍王府第三代的第一個,長子長孫女。
西林覺羅氏也很是乖順,遵著醫囑,吃行坐立,該如何做,執行得一絲不苟,心平氣和地安心養胎,也不愛生事。完全不像年氏那邊三天兩頭鬧出點事端。對清嵐說話,也不是一味的遠著怕著,尊敬中還有點嘮家常的意味。
西林覺羅氏撫摸著肚子:「這幾個月,爺去京郊辦差了幾天,回來的時候累得可不輕,一回來就躺下睡了。四阿哥和五阿哥去上書房,四阿哥唸書念得很好,師傅當眾表揚了幾回,只是騎射課卻上不下去。聽說在日頭下騎了幾回馬就昏了過去,後來也沒有師傅敢讓他上馬。這身子骨……」搖了搖頭,頓了頓:「年額娘的小格格也是,經不得一點波折,這些日子可沒把嫡額娘折騰得夠嗆。」想起小格格一有問題就喊太醫,那拉氏起先還匆匆過去看望,後來只是淡定地叫人過去問候,「只希望我的女兒能夠健健康康的……」
清嵐習慣性地「看」了一下西林覺羅氏的肚子,一切正常,「你身體養得好,胎兒肯定健康。太醫說可能就這兩天,你心裡有個準備。胎相很穩當,你不要擔心。」
西林覺羅氏有些緊張:「聽說那個很疼的……」想起年氏生產那會兒,叫得淒厲慘烈。
清嵐搖搖頭,笑道:「疼是一定的,但為了孩子,還不是得忍下去?你別看她們喊得那麼大聲,到時候其實不應該拚命叫喊的,把力氣都用完了,肯定堅持不了多久。」
「是這樣嗎?」 西林覺羅氏聽說生孩子都是大喊大叫的。
清嵐點點頭:「有時候是真的忍受不了,有時候不過是叫給外面的人聽的,但凡為著孩子,都會憋著一口氣的。」
西林覺羅氏想起什麼,立時會意地一笑。
正自說話間,西林覺羅氏心裡突地一沉,然後便覺得腹部一陣疼痛。
清嵐最先發現不對勁,恐怕是要生了,忙叫來下人扶西林覺羅氏入產房,一面報了那拉氏、在衙門的胤禛和弘昀,一面宣接生嬤嬤等入內並宣太醫隨時候著,同時也派人向宮裡去報信。
「額娘!」西林覺羅氏很是害怕,臉色發白,攥緊了清嵐的手,微微顫抖。
清嵐拍了拍她:「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肯定會順利的!」
「會順利嗎?」 西林覺羅氏反覆地問,只是想求個安心。
「會的!」清嵐肯定道,看著她的眼睛,「沒事的,額娘在外面等著你和小格格。」
「小格格……」西林覺羅氏沉了沉氣,覺得找到了主心骨,勉強笑了笑,隨嬤嬤進了裡屋。
福晉的正房。
「主子,西林覺羅氏要生產了。」宋嬤嬤進來道。
那拉氏騰地站起身,又坐下了:「接生嬤嬤和太醫都過去了嗎?」
「都過去了,烏雅主子在那邊安排。」
那拉氏點了點頭,沉吟了一下:「將咱們珍藏的那個千年老參給她們送過去。」
「主子!」宋嬤嬤微微提高了聲音:「那可是您都捨不得的……」
「我留著這個還有什麼用,倒不如做個人情。」
那拉氏覺得心裡不太平靜,站起來走動了幾步:「算了,我還是親自去一趟。」
宋嬤嬤很是不平:「您是福晉,何必這麼抬舉一個晚輩?」
那拉氏苦笑一下:「她是晚輩不假,可以後呢?」
弘昀在胤禛心中的地位誰都看得出來,只要不出什麼大的差錯,一個世子之位是少不了的,到時候說不定還要看他們的臉色,倒不如現在開始慢慢交好。
那拉氏如今早就看得明白,對清嵐說話也客氣了許多。別說是那拉氏,府裡除了那個拎不清的年氏,誰不是有些忌憚清嵐?
聽那拉氏如此說,宋嬤嬤不吭聲了。
一行人很快來到弘昀的院子。
清嵐出來將那拉氏迎進屋:「怎麼勞煩福晉過來?」
「這麼大的事情,本福晉怎麼不關心?」那拉氏很是熱絡:「弘昀媳婦進去多久了?」
「還不到兩柱香的時間。」清嵐答道,那拉氏過來得很快。
「這是一支千年老參,趕緊拿進去讓弘昀媳婦含了。」那拉氏道。
清嵐垂眸,明白那拉氏的用心,不好推脫,便也不矯情,命人收下,微微笑道:「奴婢代弘昀謝過福晉。」
那拉氏見清嵐收下,很是高興。
耿氏攜了丫頭的手邁步進來,也先是問候了一番。
過了好一會兒,武氏、宋氏、鈕祜祿氏聽說那拉氏親到,也忙趕了過來。
西林覺羅氏嘴裡咬著乾淨的布巾,在外面聽到的呼喊聲並不大。與以前府裡女人生產時的驚天動地相比,這一次安靜多了。
等了小半個時辰,清嵐走到那拉氏跟前,屈身一福,笑道:「看這樣子,還不知道要等多久。福晉家事繁忙,怎好為了小輩一直在這裡等待?福晉對待弘昀和西林覺羅氏之心,奴婢代他們心領了,但這般勞動長輩,恐他們知道了也於心不安。」
那拉氏望著清嵐,沉吟片刻,笑道:「這倒也是。」反正人已經親自來過,給足了面子。這麼多長輩等候一個晚輩,也不像樣。
這個時候,入夏匆匆進來,道:「福晉,小格格又犯病了。」
那拉氏眉頭一皺:「又犯病了……」頓了一下,「你過去看看。」起身徑直回正房去。
其她人見那拉氏已走,待了一會兒,也陸陸續續地離開,只有耿氏還一直留在這裡。
年氏這次是真的絕望,太醫已經聲言放棄,全然看小格格的造化。
從昨天夜裡到現在,太醫一直沒走,小格格嗚嗚哭個不停,剛剛止住,昏睡了一會兒。
年氏聽報信的人說西林覺羅氏生產,也沒有放在心上。總歸是個晚輩,哪裡值得她去屈就?守著小格格,聽到她被報信的人驚醒,又哭鬧起來,聲音越來越低,聲息越來越弱。
年氏顫巍巍地將手放在小格格的鼻子前,每次探到微弱的鼻息,不由微閉雙眼,鬆了口氣。
「爺回來沒?」年氏頭也不回地問道,屋裡沒有點燈,光線昏暗,襯得年氏的聲音越發幽幽。
「主子,還沒有。」
過了一會兒,又派人去打探,她只盼著胤禛能見到小格格最後一面。
天色漸漸黑下來,含眉過來報:「主子,那邊生了。」
「生了就生了,關我什麼事!」年氏呵斥道,將小格格抱起,貼近自己的臉頰。
小格格的身子很涼,讓年氏的身體也慢慢冷下來,心裡一陣悲涼。
含眉訥訥地退後幾步,忙又出去打探,半晌,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爺回來了,只是……」吞吞吐吐:「只是先去了二阿哥的院子。」
年氏心裡一沉,閉了雙眼,帶了嘶啞:「你有沒有跟他說,小格格快不行了?」
含眉「噗通」一聲跪下:「奴才說了,可是……可是爺……說一會兒再過來!」
胤禛只是腳步頓了一下,歎了幾歎,沉默半晌,叫含眉隻身回去。
「你先過去,一會兒爺再去看她。」
聽到西林覺羅氏生產的喜悅被小格格的病危沖得乾乾淨淨,心裡無端地沉重了許多。生產的日子是好日子,兩件事情卻撞到一起,一生一死。
對於他來說,這早有所感,所以並不想立刻見到這個福薄注定早夭的孩子。以前早夭的孩子,他都不忍多見,包括現在的弘歷,也是不願意放上過多的感情。
而且,他若是先去見小格格最後一面,必定不能再去弘昀的院子,不能親手抱一抱自己的第一個孫女。這樣太不吉利,因為對於自己的孫女來說,從那邊帶過來的臨去前的氣息,勢必是不祥和晦氣的。
一個寄予重望的兒子加上一個剛剛出生的長孫女和一個沒見過多少次而且刻意迴避的女兒,孰輕孰重,不用多說。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會先去弘昀那裡。
所以胤禛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一會兒再過去」,含眉也沒有聽出胤禛聲音裡的沉重。
「一會兒過來?」年氏嗤笑一下,比哭還難看,顯然認為這是胤禛的應付之語。在那裡被烏雅氏絆住,還怎麼可能再過來?
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淌下,心下湧上一絲怨恨,早不生晚不生,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連讓胤禛見小格格的最後一面也被奪去。
驀地,年氏身子一震,顫抖地將手伸到小格格的鼻子前,全身的力氣如同被抽去一般,癱在搖床邊,身體也似乎隨著小格格的逝去慢慢地發冷發僵。
一時間裡,心中的怨恨達到了極點。
弘昀的院子。
清嵐抱著西林覺羅氏剛誕下的小格格,饒有興趣地逗著,卻見到胤禛和弘昀面色凝重地進來。
弘昀看到清嵐懷中的襁褓,立時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臉上露出欣喜,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卻不知道該怎麼抱,有些不知所措。
旁邊的嬤嬤忙教弘昀,弘昀抱正了,臉上再不見方纔的肅然,不住喃喃道:「這是我的孩子,額娘,你看,我女兒多可愛!」
剛出生的嬰兒皺巴巴的,怎麼會可愛,只是此時在弘昀眼中那小嬰兒的什麼都是好的。
喜滋滋道:「你看你看,她朝我笑了!」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哪裡能看出在外面時的老成穩重。
胤禛也湊上前去看,忍不住伸手抱過去。
「阿瑪,小心點!」
胤禛瞪了弘昀一眼,看著懷中的嬰兒,有些感慨,這是他的第一個孫女。
清嵐笑道:「剛才可是有什麼事,看你們進來的時候有些不對頭?」
他們肯定沒回府就有人報了喜,進門時卻並不見高興。
胤禛略抱一下,便將嬰兒交給旁邊的嬤嬤:「年氏的小格格不行了。」
胤禛此時還不知道小格格已去。
弘昀低著頭的臉色又一沉,無聲地逗弄自己的女兒,並不將自己的表情顯露出來。喜得愛女本是好事,現下卻不好說年氏的小格格病危得真不是時候。
清嵐沉默一下,並未說話。
她不會假惺惺地勸胤禛節哀或趕緊過去之類的話,也不會干擾胤禛去哪裡。
胤禛拍了拍她的手:「你在這裡看著,爺過去看看。」
清嵐點點頭,死者為大,她不會多說什麼。
胤禛走後,弘昀用手指戳戳自己的女兒,心裡還是很不高興。
「西林覺羅氏怎麼樣了?」弘昀問道。
「你媳婦累得睡過去了,別的無礙。」
「嗯。」弘昀悶悶地應了一聲。
「好了!」清嵐拍拍弘昀的肩膀:「生老病死是誰也料不到的,別想那麼多了。」
弘昀小聲嘟噥了一下:「我知道,但還是很掃興。」




☆、詛 咒

胤禛一連陪了年氏幾天,還特准許年夫人進府安慰年氏。
「額娘,我這心裡難受啊!」年氏捂著胸口,哭倒在年夫人懷中,哭得肝腸寸斷。
「我可憐的孩子……」年夫人一同陪著掉眼淚。
母女倆抱頭哭了半天,年夫人拭了拭眼淚,安慰:「小格格與咱們沒有緣分,你還年輕,不要灰心,額娘看四爺對你還不錯……」
「額娘!」年氏打斷了她的話:「爺要是對我好,為什麼連小格格最後一面也不肯見,還趕著去見那個女人?」
年夫人忙摀住年氏的嘴,向兩邊看了看,屋裡的下人早遣了出去。
「我的兒,這些話又豈能輕易說的?讓別人聽到,你會被人說成善妒的!」
「善妒又如何?」年氏咬牙恨然道:「別的時候倒也罷了,那可是我的小格格……」眼淚又如珠子般淌落下來。「他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趕過來,這是最後一面啊……」
「這不是正逢著四爺的長孫女出生……」年夫人說到這裡,忽地臉色一沉,厲聲道:「我的兒,你再給額娘說說看,小格格是什麼時辰去的,四爺的長孫女又是什麼時辰生出來的?」
「額娘!」年氏搖頭,不忍回想。
「快說!額娘突然想起個事兒!」
年氏又忍痛回憶了一下,淚眼朦朧地望著年夫人。
年夫人沉吟片刻:「額娘還得回去查查本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年氏也似是想到什麼,捏緊了年夫人的手,顫聲道。
「我的兒,你細想一想,那邊剛發動,你的小格格就不行了;那邊剛生下來,你的小格格就去了。這豈不正是她的孫女克了你的女兒?額娘再回去查一查她們的生辰八字,是不是相剋的!」
「一定是的!」年氏的指甲掐進了肉裡:「可不就是這樣!烏雅氏什麼時候不在克我?」
「額娘只是覺得蹊蹺,我的兒,你先不要當真。」年夫人看年氏的狀態不對,忙道:「即便是這樣,你又能如何?」
「是不能如何!」年氏咬緊了嘴唇,恨然道:「額娘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的!」
年夫人有些後悔自己嘴快,又忙安慰了一陣。
年氏口裡只說著無礙,眼神卻漸漸地冰冷。
胤禛再次過來的時候,年氏正抱著小格格空落落的襁褓泣不成聲,她本來就長得嬌美,這麼一哭,梨花帶雨的,更加惹人憐惜。
胤禛卻揉了揉眉頭,有些頭疼,心下升起一股不耐。
他本就不擅長安慰別人,早夭的孩子也多,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悲傷。年氏卻一連幾天哭哭啼啼的,胤禛的耐心並不會一直放在她的身上。
「別傷心了,以後孩子還會有的。」胤禛還是重複著這幾天的話。
年氏的身體微微一震,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美目哭得有些紅腫,卻並沒有一般人的醜態,反而顯出幾分楚楚可憐。
她放下懷中的襁褓,起身直直地跪在胤禛跟前。「爺,求您給奴婢作主!」
胤禛有些不解,將她扶起來,盡力溫聲道:「小格格自從出生就有些體虛,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奴婢的小格格是被人剋死的!」年氏驀地打斷,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厲聲道。
胤禛臉色一變,語調一沉。「你在胡亂說些什麼?」
小格格既然已去,年氏還要生出事端!胤禛的耐心正在慢慢地失去。
「奴婢怎麼敢胡言亂語?」年氏慘白著一張臉,聲音卻顯出幾分淒厲來。「二阿哥的女兒剛出生,奴婢的小格格就去了,這不就是他的女兒剋死了我的女兒!」
「一派胡言!」胤禛斷然喝道,憤然甩袖,將年氏掃到一邊。「爺念你悲傷過度,神志有些不清醒。這些渾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奴婢偏要說!」年氏有些激動,聲音顫抖而尖細,再不復平日的嬌柔:「奴婢查過,她出生的時辰正是與奴婢的小格格是相剋的,奴婢的女兒就是被烏雅氏的孫女給克走的!」
年氏嘶喊過後,屋裡一瞬間的死寂。
胤禛的神色慢慢地變冷,昏黃的燭光下,眸色越發幽暗噬人,銳利的視線投向年氏。緩緩站起身,向年氏走去,腳步聲在屋裡分外清晰,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頭。
年氏癱坐在地上,胤禛俯下/身子,看著她的眼睛。
「你說的烏雅氏的孫女,也正是爺的孫女,你莫不是還要她償命不成?」
「奴婢沒有這個意思。」年氏回過神來,慌忙道。
「你明明知道小格格身體孱弱,還要帶她出來吹風,使得小格格的病情愈發嚴重,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胤禛的聲音變得凌厲。
「是,奴婢是不該帶她出來,可小格格也不至於此。若不是兩人相剋,為何時辰吻合的這般恰巧?奴婢記得清清楚楚,她剛剛出生,奴婢的小格格就……」
「啪」的一聲,打斷了年氏的嘶喊。
年氏倒向一邊,捂著臉,難以置信地回頭望著胤禛。
胤禛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懊悔。
「爺,奴婢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懲罰奴婢?爺為什麼要護著那個女人?是不是她的一切都是對的,奴婢說什麼都是錯的?奴婢只是想討個公道啊!」半晌,年氏反應過來,聲音裡滿是淒楚和怨恨。
胤禛正自忖方才聽了年氏的話有些衝動,此時聽了她的質問,反倒堅定了心意,沉聲道:「疑神疑鬼,一派胡言!小格格既然已去,你也要為她積些功德,不反思自己,卻在這裡惹是生非。既然如此,你悲傷過度,就臥床休養一陣吧!」
胤禛說完,大步毫不留情地離去。
年氏伏在地上,捂著紅腫的臉,雙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良久,細細密密的寒涼如小蟲子一般慢慢地咬上來,淚水已乾,眸中無一絲淚跡。
年氏這一休養,就養到康熙五十六年的年下才出來。
眾人並未多疑。小格格逝去,年氏本就身子嬌弱,不堪重負倒下亦是正常。
只是年氏這次所謂的大病初癒,整個人卻是變了幾分。不再如以前那般浮躁地爭風吃醋,斤斤計較,話語反倒少了不少,只拿一雙含笑的眼睛望著大家。看到清嵐時,眸中時而幾點寒星,轉瞬即逝。
眾人都笑說年氏經歷了一回挫折,穩重多了。清嵐卻覺得年氏骨子裡變得陰沉沉的,讓人背後發涼。遂提高了警惕,對弘昀弘時和小孫女的關注又多了幾分。
這日給那拉氏請安後,清嵐與年氏幾乎一同出來。
年氏站住腳步,嫣然一笑道:「姐姐給福晉請安一向勤勉,怎麼這些日子來得有些晚了?」
清嵐笑了一下:「有嗎?」
以前清嵐總是第一個或第二個到,這幾日不過落後了幾人,但並未挨到最後一個人,根本不算遲到。
這也是因為清嵐如今壓制著修為已經有些吃力,若再想不出什麼辦法,說不得只得強行突破。
這些細節年氏以前從未注意,現在卻能發現,確實有些長進。
年氏笑了笑,看著清嵐,語氣變得真誠:「姐姐伺候爺難免勞累,若是身體有什麼不適,不但妹妹會擔心,爺也會擔心的。」
清嵐淡淡道:「多謝妹妹掛心。」
其他人站在後面,也不敢邁步先出。
年氏輕笑一下,與清嵐對視片刻,轉身離開。
清嵐卻望著年氏的背影,心中的怪異感越發強烈。
她相信自己的預感,年氏那邊一定發生了什麼。
回到攬玉軒,清嵐屏退下人,放鬆心神,將神識壓縮成一縷,向年氏的院子探去。
年氏回到屋裡,亦是將下人全部遣散,房門緊閉。看看周圍無人,年氏方從床角褥子下面拿出一個小布娃娃,布娃娃上插滿了針,上面還寫著清嵐的生辰八字。
針根根細長,泛著銀色的寒光。字秀氣嫵媚,收筆卻極為用力。
年氏攥著布娃娃,半晌一動不動,表情冰冷陰騭。
清嵐收回神識,扶了一下臉頰,神色古怪。莫非她認為一個小小的巫蠱娃娃就能將人整倒?難怪年氏今日問她身體是不是有什麼不適,莫不是她認為自己的巫蠱娃娃起了作用?
清嵐嗤笑一下,嘴角翹起淡淡的嘲諷。若是詛咒真的有用,別人還用得著整日裡殫精竭慮、費勁心思,只消拿這個不就萬事大吉?
卻也不知道年氏為何對她這般恨之入骨,不惜用這樣的下做手段詛咒她。這幾個月胤禛的確很是冷落年氏,莫非就是因為這個?
不待多想,清嵐冷冷一笑,便要將此事放下,一個小小的巫蠱娃娃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卻想到什麼,人忽地頓住。
這不就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清嵐正愁找不到一段安靜無人的時間修煉,以突破築基期,年氏便將這個機會送到她的手裡。
她不相信巫蠱娃娃,這個時代的人卻是迷信的很,認為它確實有效。
如果她裝作中招的樣子,昏迷不醒,將五感全部封閉,心身沉浸於突破之中,豈不是可以不用避開人就能衝擊築基了?
清嵐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
她現在靈氣的積累已經完全達到飽和,衝擊築基已是迫在眉睫。她既有上一世的經驗,靈氣量也充足,只差那麼一層窗戶紙就可以捅破,不用很長時間。有「木心小築」的幫助,意識體還可以縮短十倍的時間,在外又能用被詛咒了中招來掩飾,這樣做完全沒有問題。
只是這樣一來弘昀他們肯定會為她擔心。
清嵐又有些遲疑。
觸及到身體裡蠢蠢欲動的靈氣,還是下定了決心。此事已不可再拖,順利的話可能就幾天功夫,除了這個,她也找不到其他的方法。
清嵐思前想後,下了決定之後,便不再猶豫。




☆、定 心

很平常的一個早晨,清嵐卻沒有按時醒來。寶絮和李嬤嬤覺得奇怪,上前叫人時,卻怎麼也叫不醒,才發覺事情大條了。
拖著發軟的手腳,如同失了主心骨一般,攬玉軒的人驚慌失措,報信的報信,請太醫的請太醫,一片忙亂。
太醫過來後,把了脈,找不出一點原因。
脈相沒有任何問題,身體一切正常,人彷彿只是睡著了,呼吸清淺,肌膚溫熱,胸膛還在微微地上下起伏,睡得安靜平穩。
不平穩的卻是其他人。
那拉氏來過,抹了抹眼淚,將太醫們罵了個狗血噴頭,命他們早日找到病因。轉頭時,側臉隱藏在陰影裡,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年氏來過,裝模作樣地歎息了一回,回到房中,捂嘴悄然笑了。
武氏、宋氏和鈕祜祿氏也陸續過來,說了幾句「盼姐姐無事,早日醒來」之類的話。
耿氏一句話也沒說,愣愣地望著床上的人,不住地抹著眼淚,回到院子,晚上又將下學的弘晝拉了過來。
清嵐平靜地躺了五天,沒有一點醒來的跡象。
太醫們無能無力,胤禛已經開始在民間尋訪良醫。
白日裡雖然照常辦差,但跟著的人卻覺得雍親王的脾氣越發暴躁,動輒發怒,真是應了康熙的那句「喜怒無常」的話。
弘昀弘時侍母至孝,請了假,得以朝夕侍疾。西林覺羅氏抱著小格格,幾乎就扎根在攬玉軒。
可是沒有一點用處。
小格格彷彿感覺到了旁邊凝重的氣氛,哇哇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也沒有人阻止,心下存著一絲僥倖,盼著這哭聲能將清嵐吵醒。
小格格才幾個月,平日裡只會咿咿呀呀地叫,愛笑,不怎麼哭,一張白白嫩嫩的包子臉總是被人捏成胭脂包子,還笑得見牙不見眼,何曾這般大聲的哭過。
西林覺羅氏轉頭拿帕子抹眼淚,「阿瑪,爺,三阿哥,這麼晚了,你們歇會,這裡有我!」
弘昀搖了搖頭:「我無事,你先把端寧抱回去。」
端寧是小格格的小名。
端寧哭得嗓子都有些啞了,西林覺羅氏無法,先抱了她出去,將她哄睡。
胤禛道:「你們都出去!」
弘昀與弘時對視一眼:「阿瑪!」
「出去!」胤禛頭也不回,口氣裡帶了強硬。
兩人無法,看了看胤禛,欲言又止,還是先後出門。
胤禛在清嵐的床前坐下,默默地看著她閉目安詳地睡顏。
像平時一樣,好像只是睡著了。
手慢慢扶上清嵐的臉頰,從眉梢到朱唇,溫軟依舊,面容淡雅如畫,波光瀲灩的眸子緊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心如同被人大力攥著一般,抽搐般地疼痛。
還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她是德妃的遠房侄女,心下便不怎麼喜歡,想著只要將人在後院裡放著,派人盯著就行,心裡還埋怨德妃既然不關心他,為何還要插手他的後院。
卻沒想到她並沒有像一般的女人一樣媚俗和爭寵,只是過著自己的日子,平淡從容,有他沒他彷彿都一樣,就起了一絲探究。
這一探究就是十六年,他入了心,卻不知道她有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有時候胤禛想,清嵐心裡應該是有他的吧,卻也知道她並沒有將心懷完全敞開。
他有耐心,等著那一天,卻從沒想過他有可能等不到那時候。
清嵐從未生過病,這一倒下,竟是毫無徵兆。
若是有一天她真的去了……胤禛心裡一陣恐懼,一想起那個可能,就渾身顫慄,他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會做出什麼事情,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膛裡爆發出來,想要嘶喊,想要毀滅,現在卻只能靜靜地等待,一動不動,如同雕塑一般。
「清嵐……」胤禛輕輕地換她,似乎生怕驚動了她,又似乎盼著將她喚醒。
清嵐沒有反應,依然安靜地沉睡著。
時間慢慢的流逝。
弘昀與弘時站在門外,捂著嘴巴,發出細細的抽噎。
又是幾天過去,雍王府裡氣氛沉悶,胤禛的氣勢越發冷冽駭人,那拉氏分外低調,其他人也識趣地不再多話。下人們偶爾在路上碰到,也只是相互交換個眼神,腳步匆匆。
清嵐絲毫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那晚,她服了一粒築基丹,便將五感全部封閉,心神沉浸於內視之中,開始運功化開藥力。
之所以要封閉五感,就是怕突破的時候受到外力的干擾導致走火入魔。在這裡應該很安全,身體不會受到傷害。
築基丹的藥力發揮得很快,短短數個時辰後,清嵐就感覺到丹田處開始有一團烈火在越燒越旺,化為無數的熱流,順著經脈立即遍佈全身,甚至深入了骨髓之中,渾身上下暖洋洋的。
靈氣在體內瘋狂的運轉,原本氣態狀的靈氣漸漸稠密黏稠起來,並大有向液態轉化的趨勢。從第一滴液滴轉化成功,到液滴一滴一滴地慢慢凝聚,清嵐正穩步順利地向築基期衝擊。
又是一夜過去,胤禛緩緩站起身,邁著僵硬的步子先去書房,在書房裡換上朝服。
弘昀和弘時能光明正大地為母悲痛,他卻不能讓康熙知道,他為了一個女人哀傷至此,只能有時候半夜裡一個人過去,一坐就是一整夜,再一個人默默出來。
想了很多,卻似乎什麼也沒想。
以前在他心中,女人永遠是可有可無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沒有那麼多心思去考慮女人。哪怕後來對清嵐上了心,將她放在心裡,卻也不過是佔了些份量罷了。
他以為,清嵐會一直陪著他,在他身邊,在觸手可及的位置,所以哪怕知道她心裡並未完全對他敞開,他雖是不快,卻也很有信心,並沒有很驚慌。
他卻從沒有想過,清嵐有一天會先他而離去。這種仿若要失去一切的感覺,讓他恐懼;這種恐懼,讓他害怕。
他彷彿明白了什麼。
胤禛輕輕勾住她的手,溫暖熟悉的觸感比往日裡更是不同。
如果她醒來……
清嵐一躺就是十幾天,連宮裡的德妃都驚動了,每日派人過來問詢。
烏雅府那邊,暫且先瞞著。
那拉氏也暗下裡詢問胤禛,要不要先將東西備下,沖一衝。
那拉氏自是有自己的考慮,只要有弘昀和弘時在,清嵐就立於不敗之地。如今她若是去了,那拉氏便是嫡母,弘昀哪怕成了世子,也只能敬重她。
準備後事?光是聽著就讓胤禛心下劇烈一痛,欲拿茶杯的動作一頓,改為緊緊扣住掌下的椅子扶手。
「這麼多天,一點動靜也沒有,怕是……」那拉氏搖頭歎息,憂心忡忡。
胤禛低下頭,哪裡不明白那拉氏的心思,有些人坐不住了。掩住眸中忍不住噴薄而出的戾氣,咬牙,勉強抑制住心底深處的狂躁,唇角微動,半晌發不出聲音。
那拉氏見胤禛低首,似在思量,又道:「沖一衝,說不定就好了。」
胤禛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那拉氏,雙眸漆黑幽暗,聲音暗沉低啞:「你怎麼就認為她不行了?」
那拉氏被胤禛盯得後退一步,訕訕道:「這麼多天不吃不喝的,是個人都受不了,而且,只是這樣躺著,查不出病因……」
胤禛怒極反笑,銳利的視線似要將那拉氏看透:「查不出病因就再查,你又急什麼?」
那拉氏見胤禛心疑她,心下一怵,不敢再說下去。
雍王府請了很多民間所謂的神醫,但都沒有什麼結果,直到有人無意中說了一句,「這怕不是有人下咒」,胤禛幡然若有所思,目光盯住了後院的幾個人。
那拉氏有動機,卻並沒有查出什麼。
年氏前後的變化太大,不止清嵐發覺,胤禛亦是有所覺察。
初始只是認為她真的穩重了收斂了,現下看來,內裡卻是大有問題。
沒費多少功夫,在年氏外出的時候,胤禛派的人從年氏的房中搜出了那個巫蠱娃娃。
清嵐莫名其妙的昏迷有了緣由和解釋。
「年氏!」胤禛一字一字地咬牙,手裡攥著那個娃娃,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銀針和清嵐的生辰八字,面容一瞬間的猙獰和扭曲。
年氏嬌美柔弱的面龐如今徹底化為噁心與深深的厭惡。
既然能用下這樣的惡毒手段,胤禛邁出的腳步頓住,一點也不想再見到年氏醜惡的嘴臉,也沒有一點必要再去質問她。
讓人將巫蠱娃娃悄悄拿出去破解,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又來到攬玉軒清嵐的床前。
年氏竟然敢這樣傷害她!
找到了原因,她應該就能醒了吧,胤禛凝視著清嵐的睡顏。
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胤禛絕不會輕易放過年氏!一時間裡,康熙,年家,年羹堯等人的面孔反覆在他腦海裡閃過,一會兒又是那高高在上的椅子,一會兒又是清嵐巧笑嫣然的模樣……
良久,胤禛站起身,對蘇培盛下了一道密令,速將以前鈕祜祿氏用過的那種促進懷孕的藥找出來。
鈕祜祿氏那般康健的身體,用了那種藥之後,生下的弘歷尚且連路也走不遠,一生離不開湯藥。
宋氏身體也比年氏好多了,尚且生女早殤。
那麼以年氏本就虛弱的身體……胤禛陰惻惻地冷笑。
年氏應該慶幸,他不會將巫蠱娃娃的事情傳揚出去,自古以來巫蠱事件都牽連甚廣,康熙若是知道,年家的下場,怕不只是抄家流放的問題。
年氏應該慶幸,她生在一個好人家,胤禛不會對付她的家人,卻不會放過她。
他根本不會讓年氏再生下他的孩子,以後也實在不想經常再與年氏虛與委蛇,卻又不會因為這個愚蠢的女人斷了年家的襄助,那麼,就讓年氏的時間一直被佔據著,也可以迷惑年家。
懷孕,真是一個好的理由!
胤禛嘴角漾起殘忍的冷笑,望向清嵐時,復又轉為柔和。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有些心軟了,大家會不會說我對年氏太殘忍?
明日請假一天,請大家原諒
謝謝大家的支持!




☆、醒 來

年氏當晚回到屋裡,就發現巫蠱娃娃不見了,當即嚇得臉色蒼白,幾乎站不穩。
巫蠱是個什麼罪,她再清楚不過,原以為沒有人會知道,自己的房間,除了心腹,不可能有人進來。如今……
年氏忐忑不安的過了兩天,未曾合眼,滿眼裡都是自己被人抓起來,連累年家上下,越想越是害怕,心下不由有些後悔,連清嵐醒來的消息也顧不上關注。若是以前,她早就拍手稱道,現在,只被週身的恐懼環繞,惶惶不可終日。
就這樣過了一周,年氏未曾安心過片刻,臉上的憔悴任誰也看的到。
就在年氏忍不住乾脆心一橫,準備早死早超生了事;就在胤禛覺得年氏精神已到極限的時候,將年氏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慢慢地換掉。
先是含眉,接著又是其他的心腹。每換一個人,年氏都仿若驚弓之鳥。到了最後年氏周圍全是新的面孔,無一人認識。
伺候的人都是少言寡語,老實木訥的樣子,問什麼說什麼,一句也不多說。問到胤禛和府裡其她人時,只說不知道,奴才不清楚主子的事情。
年氏越發手足無措,驚嚇惶恐之餘,又病倒了。
胤禛索性宣佈讓年氏靜養,不用去向福晉請安,別人無事也不要來打擾年氏的修養,在外人看來,竟是呵護備至,寵著慣著,頗有點金屋藏嬌的意味。
後院其她人心下酸澀不已。
年氏以為這就是胤禛對她的懲罰,以為胤禛顧忌著年家,並沒有將此事宣揚出去,心安了不少,亦慶幸不已,也著實藉著養病老實了一陣子。
清嵐醒來的時候,發現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攬玉軒上下喜氣洋洋不說,弘昀和弘時欣喜若狂之餘,又帶了幾分小心翼翼,似乎她就是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般。
「我躺了多少天?」清嵐問道。
「整整十五天!」弘昀喜極而泣:「額娘,您以後別嚇兒子了!」
清嵐有些愧疚和心虛,撐著身子坐起,卻不料胳膊一軟,又倒下了。這個身體畢竟十五天一動未動,早已僵硬。運轉靈力一個週身,渾身上下神清氣爽,靈氣比以前運轉更快,身體也似乎更加輕靈,感覺從未有過的好。
弘昀卻是嚇壞了,一個箭步上前,動作輕柔地將清嵐扶起,身後放了一個軟枕,讓清嵐靠在上面。
弘時親手倒了杯水,弘昀接過來,看樣子似乎還想喂清嵐喝下。
清嵐無奈:「我現在好得很,你們別把我當成病人。」
「額娘!」弘昀少見地帶了些語重心長與強硬:「您是沒病,可這一躺就是十五天……」聲音有些哽咽:「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直看著,就這樣看著,生怕……」
清嵐鼻子一酸,心下的愧疚感蹭蹭往上升,「對不起……」
「額娘您說什麼對不起,您只要身體好好的,我們就什麼都不怕了!」弘時強忍著將淚水退了回去。
清嵐摸了摸弘時的腦袋,點點頭。
寶絮聲音有些發顫,抹著眼淚笑道:「主子這麼多天沒吃東西,奴才先煮點清粥。」
「有勞姑姑。」弘昀道,又笑道:「額娘想幹什麼,兒子忙您拿。額娘要是無聊了,兒子給您唸書!」
「都行。」清嵐手裡托著杯子,笑道。
弘昀拿起一本清嵐最近看的書,一邊睇了清嵐一眼,一邊念了起來。
少年的聲音溫潤柔和,抑揚頓挫,微微有些顫音,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激動和仿若劫後餘生的恐懼,慢慢地情緒穩定下來,不疾不徐地念著。
清亮聲音在屋子裡迴響,胤禛站在門外,腳步頓住,只是靜靜地凝望著這一幕,酸澀得彷彿不真實。
他剛從衙門裡出來,便聽到清嵐醒來的消息,一路疾馳回府,天氣並不熱,身上卻出了薄薄的一層汗。走在府裡,只覺得院子怎麼這麼大,半天還沒有到,腳步越來越快,後面的人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門口,不讓人通報,人卻遲疑了。
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屋內,伊人眉眼依舊,一如往常,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看起來與以前一樣,再一看,似乎又多了幾分飄渺與清逸。
凝視良久,與清嵐的視線對上。
不知什麼時候,胤禛走到床前,屋子裡的人都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兩人。
心心唸唸的人就在眼前,生動明艷,胤禛卻忽地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滿腔的柔情化為一個緊緊地擁抱,滿足地喟歎一聲:「清嵐……」
被胤禛緊緊地圈在懷中,清嵐只覺得那股從對方身上傳來的灼熱幾乎要透過衣裳蔓延到她的身上,溫熱的鼻息縈繞在頸間的感覺,亦是灼熱得近乎滾燙。
身體在微微顫抖,環著的手臂越圈越緊,大力地似要將她揉到骨血裡。
哪怕清嵐再遲鈍,也能感覺到胤禛那種失而復得的恐懼與欣喜,還有那種濃濃的令人窒息的情意。
清嵐的手慢慢地抬起,輕輕地拍了拍他,直到圈緊的手臂慢慢地放鬆,卻並沒有放開。
「還好,你沒事……」聲音幾近呢喃,傳到耳朵裡只剩下模糊的音節,彷彿那種帶著沉重情緒的聲音,只是人的一種恍惚的錯覺。
清嵐卻聽得清楚,心跳一瞬間的失速。
寂靜的屋裡,只剩下兩人一深一淺的呼吸聲。
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胤禛睡得很沉,多日來不曾睡好,幾乎是一挨上枕頭,立刻就睡著了。哪怕是熟睡,一隻手臂也緊緊地攬著清嵐。
清嵐卻毫無睡意。
緩緩地轉過頭,看著身邊人近在咫尺的沉穩剛毅的臉。
沒有了平日裡冷峻隱忍、給人壓迫的氣勢,睡著的胤禛身上的氣勢收斂了不少,高挺的鼻樑和堅毅的薄唇,讓沉睡中的他看起來非常俊朗,因是熟睡,線條又看起來出奇地柔和。
看了良久,驀地轉過頭,心下五味陳雜。
凌晨的時候,胤禛睡得有些不安穩。
光怪陸離的種種片段在夢境中掠過,如同走馬觀花一般,紛至沓來。
與清嵐的初次見面,兩人十指交握的雙手,清嵐時而淺笑、時而神色清冷地侃侃而談,玩笑時的狡黠、被誣陷時的冷冽、垂眸時的不亢不卑、出謀劃策時的神采飛揚,還有彎弓射箭時的冷漠從容。
清嵐笑吟吟地看著他,身形卻向後退去,越離越遠。
他張了張嘴,卻喊不出聲,快步向前追去,卻無法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一些。
也不知追了多久,人驀地停下。
他心下大喜,忙幾步上前。
人卻忽地消失,他才發現,這是他雍王府的正廳大門,空無一人。大門洞開,裡裡外外掛滿了白布。
屋內正中一副漆黑的棺材,他正想斥責,誰在這裡亂來,卻猛然一抬頭,案台中央放著雍親王側福晉烏雅氏之靈位,字字觸目驚心。
這是……
胤禛怵然一驚,突然醒來,筆直地從床上坐起來,滿頭大汗。
撒花簾帳,薄被覆身,這裡分明是清嵐的房間,哪裡在什麼正廳,有什麼棺材與靈位?
夢中的情形是那般地清晰真實!胤禛心跳如鼓,那種驚詫與恐懼依然在心頭縈繞不散,如同這些日子的提心吊膽一般。
胤禛在被窩裡握緊手,急促地喘息著,可怕的夢境讓他的臉色有些不自然的蒼白。
過了好一會,呼吸漸漸地平靜,胤禛勉強控制住激烈的心跳,理智慢慢的恢復過來。又忽地想起什麼,臉色煞地變了,心跳幾乎一瞬間地停滯。
這是清嵐的房間,為什麼只有他一人,明明昨夜不是一起……
立時掀開被子,便要下床,門開了,一個窈窕的身影端著一個托盤進來。
是清嵐。
逆著光,胤禛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聽她道:「爺醒了,看爺睡得沉,就沒有叫您,先去準備了些清粥小菜。」
聲音同平常一樣,在胤禛聽來卻仿若天籟。
剛剛狂跳的心忽地又落了回去。
想是情緒大起大落,胤禛臉色有些不自然地潮紅,額頭又冒出冷汗。
清嵐看他半晌不說話,將托盤放下,走近了,發覺他不正常的臉色,彎下/身子,伸手在額頭探了探:「爺有些發熱,這麼多天沒有休息好,別生了病才是。爺不如請假一天,休息一下。」
隨著清嵐的靠近,盈盈幽香從袖子裡散發出來,縈繞在鼻端,是那般真實。
胤禛將她的手拿下,卻不放開,凝視片刻,唇角動了動,最後只化為一句長長的歎息:「幸好……無事。」
清嵐雖覺有些怪異,卻也不疑有他。
「阿瑪準備就這樣對待年額娘?」書房裡,弘昀問道。
胤禛為了栽培弘昀,很多事情都不避開他,所以弘昀知道,這事是年氏下的手。
「長輩的事情不是你該問的。」胤禛平靜道。
「阿瑪!」弘昀上前一步,「額娘被她害成那樣,阿瑪難道就準備這樣輕輕放過她?若是這樣,那額娘……」
「弘昀!」胤禛喝道,又放緩了聲音:「年氏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問。」
弘昀扭過頭,很是氣悶。
胤禛沉默了一會兒,道:「她不會好過的。」語氣裡帶了幾分刻骨的狠厲。
弘昀沒出聲,臉色雖然還是繃著,卻是漸漸地和緩。
胤禛問:「這事弘時知道嗎?」
弘昀頓了頓,還是道:「弟弟若是知道了,還會這麼安靜?」
胤禛無奈:「弘昀,有些事情阿瑪不會說,但你可以慢慢看,阿瑪不會讓你失望的。」
弘昀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道:「兒子相信阿瑪。」又低首,小聲道:「阿瑪,對不起。」
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年氏臥床多月,病好了沒多久,就診出有孕,但這一次她懷的格外辛苦,別說到處走動走動,就連床也下不了,整日裡湯藥不斷。
但凡身體偶爾感覺略好一些,想要出院子走走,便有一大推丫頭婆子跪在地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請求她注意身體,不知不覺地,時間滑過半年,除了過年,年氏竟在院子裡,幾乎未出去過。
有時候她仗著有身孕,想讓胤禛過來,胤禛總是推脫公事繁忙,倒是賞賜補品什麼的沒少落下,人卻極少出現。
年氏因著心虛,倒沒有太大的疑心,下定決心安心養胎,以挽回胤禛的視線。年夫人來過,也向她多少說了一些朝廷上的事情。年羹堯也偶有信件來往,字裡行間意氣風發。
自從噶爾丹之後,西北安穩了好些年。但那個地方素來多事,現在又有個野心勃勃的首領策妄阿拉布坦盤踞在那裡,盯視著整片蒙古,虎視眈眈。
康熙五十七年,策妄阿拉布坦出兵進攻西藏,拉藏汗請求朝廷發兵救援。年羹堯被授予四川總督,與其對峙。
但打仗畢竟不是一件小事。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國庫入不敷出,官員**,吏治已有亂象,要支撐大軍源源不斷的供給,卻是非常困難。而且這幾年時有災患,哪裡都要銀子賑災,戶部幾乎耗空,已是撥不出多少銀兩。這些擔子,就全然壓在戶部頭上。
而掌管戶部的,正是胤禛。
年氏幾乎見不到胤禛的面,雖有胤禛刻意為之的意思,但府裡其她人的確見面也少了。胤禛偶爾還徹夜在衙門裡,忙得腳不沾地。
攬玉軒的書房也擺滿了資料,有時候通宵達旦,燈燭整夜不滅。




☆、世 子

西北大營。
軍營邊的空地上,閒暇之餘,爭強好勝的兵士們常常在這裡打擂比試,以發洩他們多餘的精力。
年羹堯路過時,看到他們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叫好聲起哄聲不停地響起,不由微微一笑,遠遠地駐足觀看。
高台上,一個穿著百戶長服飾的軍官與另一個人高馬大的士兵在摔跤。
那百戶長動作乾脆利落,下手游刃有餘,力道極有分寸,一看就是受過正規的訓練,引得周圍人不住的叫好。
當他再一次將對手過肩摔之後,抹了一把汗水,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黝黑的皮膚襯得那笑容分外燦爛。
年羹堯對他好感頓生,指著問:「他是誰?怎麼以前沒有見過?」
身後的親兵想了想,對這個人很有印象:「回主子,他叫烏雅額圖渾,有著一身的好功夫,在新兵中薄有名氣。不過畢竟只是個小小的百戶長,主子不知道也是可能。」
「哪個烏雅家?」年羹堯心下一動,不露聲色道。
親兵道:「主子您忘了,這人還是四爺安排進來的,還有他弟弟,功夫也不錯。當時您事多,就讓人隨便安排了。」
邊說著,心下不由嘀咕,這小子如今被總督大人看上,怕不是以後要平步青雲了。
年羹堯這才想起,胤禛當時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說放幾個人在他營中歷練一下。年羹堯哪會把這些初生牛犢放在眼裡,自是交給下面的人安排了事。
他以為,這小子不過是個簡單的八旗子弟進來混軍功的。
姓烏雅,又是四爺交代的,那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年羹堯目光深沉,望著台上面容尚且稚氣的少年。他又換了一個對手,依然身形矯健,生龍活虎的樣子。
年羹堯自然不會忘記他與清嵐的口頭約定,也不會忘記他是怎樣被那個女人一點一點地打敗,但以他的自負和驕傲,以他現在的地位,以他妹妹如今在雍王府的受寵,既然做下承諾,就沒有必要跟兩個毛頭小子計較什麼。但若是像四爺交代的那樣照顧他們,也絕不可能。想混軍功,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年羹堯又望了額圖渾一眼,揮手道:「走!」
親兵撓了撓頭,難道他想錯了,總督大人並不想提攜這個小子。
額圖渾下了擂台,阿克敦朝他招招手:「哥!累了沒?家裡來信了。」
額圖渾忙伸出手:「快給我!」
阿克敦笑嘻嘻道:「哥急什麼,是想嫂子了還是想小侄子了?」
額圖渾踹了他一腳,臉色微赧:「胡說什麼?」
很快到了營帳,額圖渾將被汗水浸濕的衣服一脫,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個紅繩,下面栓了個玉珮,大大咧咧道:「信呢?」
阿克敦將信交給他。
額圖渾很快看完,愣了一陣,傻笑了幾下,又很寶貝地將信收好,回頭笑道:「你還說我,額娘不是還催著你回去成親?」
阿克敦臉皺成一團:「我不想回去。」
額圖渾笑氣道:「你不回去不成,額娘說到時候會告訴大姐,四爺一聲令下,看你怎麼辦!」
「哥快幫我想想辦法,我總要掙了軍功,風風光光地回去!」
額圖渾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大姐那裡,你寫信求求她,讓她勸勸額娘。大姐一定會理解你的。」
兩人離去前,清嵐特地派人轉交了兩個玉珮,上面設的保護陣法比之先前的改進了不少,還有一句話:只要他們嚴守軍規不出差錯,讓他們放心大膽的闖,不用畏首畏尾。兩人很是受鼓勵。
額圖渾和阿克敦又說笑了一陣,晚上就給白佳氏和清嵐分別寫了回信。
清嵐收到阿克敦的求救信,會心地一笑,忙派了李嬤嬤跑了一趟烏雅府。
「年輕人能闖是好事,何必拘著他們。夫人放心,兩個孩子的身手都是四爺親自派人調/教多年,怎麼著也不會讓您失望。」
「戰場上刀槍無眼的……」白佳氏抱著小孫子,擔憂道。
「這個主子早有安排,雖說戰場上的確危險,但一則他們一過去就安排了職位,」每年都有不少八旗子弟去戰場上鍍金,這些各官員早已心知肚明,百戶長雖小,到底還是正經的六品官,「不用從最底層熬起;二則他們也有人保護,」這麼說是為了安白佳氏的心,「等他們掙了軍功,再給二少爺議親,豈不是更好?」
白佳氏聽了略略放下心,而且到底也拗不過自家倔強的兒子,只得放手。
不提清嵐的兩個弟弟如魚歸大海,康熙五十七年,西林覺羅氏又懷上了,這次太醫診斷的是個小阿哥。
弘昀成婚多年,終於喜獲嫡子。
五十八年,雍王府雙喜臨門,西林覺羅氏誕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康熙賜名為永瑞;弘時大婚,娶的是尚書席爾達之女棟鄂氏。
一年後,永瑞抓周之後,胤祉、胤禛、胤祺幾乎同時上書請求冊封胤祉之子弘晟、胤禛之子弘昀和胤祺之子弘升為親王世子。
冊封弘晟和弘升為王府世子的碟文很快就下來,但冊封弘昀的碟文卻遲遲沒有動靜。
胤禛派人詢問宗人府,卻被告之他的上書被康熙壓下了。
「皇阿瑪沒有同意,總不至於弘昀太差勁,如不了他老人家的眼吧。」胤禛負手而立,在屋內慢慢踱步,皺眉道。
「弘昀雖不算最出色,也定沒有辱沒皇家子孫的身份,何況奴婢看弘晟和弘升也沒有比弘昀出色多少。」清嵐看著他笑道。
「也不知道皇阿瑪是怎麼想的。」
「既然弘晟和弘升能被封為世子,那弘昀必定不是在能力上有所欠缺,皇上想必還有別的考慮。」
清嵐進入築基期之後,觀氣的水平自是不同以往,並不像胤禛一般擔憂,因她看出弘昀身後的金色之氣越來越濃,而胤禛亦是如此,身後模糊的金龍漸漸清晰,在霧氣中騰飛起舞、若隱若現,心裡也有了底。
哪怕如今呼聲最高的十四阿哥,被康熙親封為撫遠大將軍,並由固山貝子超授王爵,在清嵐看來,其氣運還及不上胤禛。
「皇阿瑪不肯冊封弘昀為世子,要麼是他的能力不行,這一點顯然不可能,要麼……」胤禛想到一個可能,猛然抬頭,眼神微閃,心跳陡然加速。「你方纔的意思……」
清嵐慢慢點點頭,「爺想到了什麼,奴婢也是這麼猜想的,不然也說不通啊!」
胤禛的頭腦一剎那的空白,很快又壓下心底深處湧起的激動,片刻便恢復了理智。一時間,各種思緒紛至沓來,腦中迅速分析判斷了半晌,定了定神,聲音平靜道:「這不過是個猜想,皇阿瑪的想法,不是我等可以猜透的。」
清嵐微笑:「奴婢知道。」




☆、登 基

這日康熙蒞臨圓明園,胤禛帶著一家子大小出來迎駕。
「都起來吧。」康熙心情看起來很好,環視四周,發覺除了胤禛、那拉氏、清嵐還有弘昀和弘時之外,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印象,包括自己另外的兩個孫子弘歷和弘晝,也是幾乎沒有見過面,從未放在心上過。
年氏自從第一胎產下一個死胎後,修養了好久,如今又懷上一胎,病病歪歪地整日在屋裡養著,也沒有現身。
嬤嬤抱著永瑞,站在清嵐身後。
永瑞不過一歲多,活潑好動,什麼也不懂,只是眼見著周圍的大人們小心恭謹的樣子,也不敢妄動,只是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
康熙在人群中看到弘昀,眼中一抹笑意,招手:「過來朕身邊。」
弘昀走上前,說了幾句吉利話,又露出欣喜的微笑,湊上前親暱道:「皇瑪法,孫兒的兒子,您還沒有見過呢!」語氣裡滿是想將自家兒子抱出來向自己最親近的人得瑟一番的小模樣。
弘昀的口氣讓康熙很是受用,「哦,朕記得你那兒子……」想了一下:「有2歲了吧!」
康熙說的是虛歲。
「皇瑪法還記得呢!」弘昀一邊道,一邊示意嬤嬤上前將永瑞放下。
永瑞吮著手指,看了看清嵐,又看了看康熙,慢慢地搖搖擺擺地走向康熙。
「翁庫瑪法!」軟軟糯糯的聲音讓康熙笑了起來,心中也起了幾分慈愛,張開手臂將他一把抱住。
「幾歲了?」
但凡大人一般都喜歡這般逗小孩子,康熙也不例外。永瑞想是被人問這個問題問得多了,立時聲音響亮道:「2歲!」還伸出了胖乎乎的兩個指頭。
「永瑞最喜歡誰?」康熙又逗道。
永瑞歪著小腦袋想了一會兒,扳著指頭:「翁庫瑪法、瑪法、瑪嬤、阿瑪、額娘、三叔……」
「怎麼這麼多人?」康熙笑著打斷了他。
這個問題永瑞聽不懂了,小臉一派迷糊,弘昀忙笑道:「這些都是孫兒教過他的稱呼。」
康熙聞言呵呵笑起來。「倒也難得,你這個兒子教得不錯。」
「皇瑪法過獎了。」弘昀靦腆一笑:「永瑞平時調皮的很,今兒個還是在皇瑪法面前,才顯得乖巧了些。」
這種家常又不失敬重的語氣讓康熙很是滿意,對胤禛點點頭,「都散了吧,朕和朕的孫子走走。」
胤禛恭敬地躬身:「兒臣告退。」又對弘昀道:「皇阿瑪前幾日腳面略有些浮腫,你攙著皇阿瑪,莫走太多路。」
康熙揮揮手,面上不耐,口裡卻笑道:「就你事多。」
一行人很快退去,那拉氏去廚房張羅著晚膳,清嵐和胤禛望著遠處慢慢走著的一老一少,相互對視一眼,不用多話,彼此便明白了心中所想。
康熙和弘昀聊了半晌,興致很高,晚上又在這裡用過晚膳方回宮。
康熙一走,胤禛便將弘昀拎去了書房。
「皇瑪法考了兒子一些書上的問題,還問了兒子關於吏治的看法……」弘昀摸了摸腦袋:「讓兒子明年去避暑山莊伴駕……」
「你怎麼答的?」胤禛問道。
弘昀一面回想,一面不疾不徐地娓娓道來。
胤禛和弘昀在書房待了整整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胤禛依然面無表情,弘昀的步態愈發穩重,雙眸神采奕奕,炯炯有神。
次日,冊封弘昀為王府世子的詔書便下來了。
從那之後,弘昀時常被召去宮裡,康熙去熱河避暑山莊的時候,也常將弘昀帶在身邊。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除了府裡的人待清嵐的態度越發謹慎之外,其他的也沒有什麼變化。
清嵐倒是私下裡囑咐弘昀,讓他每次進宮的時候別忘了去向德妃請安。
人的關係都是相處出來的,胤禛人冷面冷,自然說不出什麼好聽孝順的話來,但弘昀卻頗能裝乖弄巧,德妃對待這個孫子,倒不是一點也不在意。
清嵐並非是害怕想要討好德妃,她只是隱隱覺得,這樣做未雨綢繆,以後能夠避免不少麻煩。
康熙的幾個兒子,太子早被拉下馬去,老大老三也下了馬,連老八都沒了指望,如今數得上的只剩下胤禛和十四。德妃自然是更偏愛十四。
倘若清嵐對胤禛的氣運「看」的不假,那麼以後,胤禛真的有一天得償所願,十四必定會很不服氣,誰知道德妃會不會為了十四與胤禛打擂台?好歹多少混個人情臉面,到時候也能調和一兩句。
若這一切只是清嵐多心,那麼讓弘昀多去向德妃請安也不是什麼壞事。
胤禛顯然明白了清嵐的用意,心暖之餘,也默認了她的做法。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胤禛凌晨就被急召入宮,一夜都沒有回來,緊接著全城戒嚴。
清嵐若有所感,靜靜沉默了半晌,當晚也沒有修煉。
次日,才傳出康熙殯天以及傳位於皇四子的消息。
隨著皇位的更迭,眼花繚亂的事情紛至沓來,混亂不堪,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清嵐已是身處紫禁城中。
康熙的遺體移入梓宮,每日裡還要讓諸王大臣、宗室百官前來跪拜瞻仰,然後停靈於乾清宮,上至新帝,下至百官家眷,皆要進行沐浴齋戒,二十七日內不得除服,不得嫁娶,百日內不得飲酒作樂。
滿人入關之後,學習漢人的做法,對這些孝道禮節看得極重,兼之又是皇帝大行,一套程序極為繁瑣,不能出半分差錯。這麼數十天下來,人人都已是雙目紅腫,喉嚨沙啞,好點的也就是精神差些,下巴上長了一圈鬍渣,腦門上冒出短短的黑茬子,看起來很是邋遢;年紀大些的老臣,有些捱不住的,竟當場昏了過去。
年氏艱難地挺著大肚子,每日裡站起又跪下,很是辛苦困頓。
這是她的第三胎,前一胎也沒有保住,六個月的時候就小產了。那一次,幾乎要了她的命。幸好胤禛日日用上好的藥材吊著,總算是熬了過來,修養了整整一年。如今這一胎……
年氏不由心下苦澀,莫不是她沒有子嗣的命?
雍王府的舊人原封不動地全部進宮。那拉氏自然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清嵐和年氏封為貴妃,李氏追封為齊妃,耿氏為裕嬪,鈕祜祿氏為熹嬪,武氏為寧貴人,宋氏為懋貴人。
年氏因著體弱,又有身孕,胤禛又下旨,免了各嬪妃的見禮。在外人看來年貴妃是聖眷正隆,年羹堯在百官中的風頭一時無人能及,但原府裡的人卻是隱隱明白,弘昀身份已定,哪怕年氏真的誕下健康的子嗣,也未必有清嵐的造化。
弘昀入住了毓慶宮。弘時暫且先住在阿哥所,待宮外府邸修建好之後,再搬出去。弘歷和弘晝在阿哥所待到成年大婚,再開府搬出宮。
胤禛初登基,諸事繁忙,他個性又要強,事無鉅細均親自過問,縱然他身體強健,也熬不住這麼勞累,臉色蒼白不說,雙眼也凹陷進去,看起來頗為驚心。再加上老八、老九不服新帝的,十四千里迢迢趕回來,在靈堂上頂撞胤禛,讓胤禛頗為難堪的,一月裡更是人整個瘦了一圈。
「奴婢拜見皇上。」清嵐跪下行了個大禮。
胤禛忙一步上前去扶跪著的人,不悅道:「快起來吧,以後不要這麼行禮。」握住她的手,苦笑:「其他人倒也罷了,你怎麼也這麼生疏起來?」
清嵐低笑一下:「這不是第一次離皇上這麼近嘛。」「皇上」兩個字說得玩味。
胤禛搖頭笑笑,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十三弟也是,動輒跪拜,若是連你也客氣起來,那真是……」
「你現在是皇上,身份不同以往,自然該有帝王的威儀,」清嵐倒覺得這是理所當然:「怡親王真是個聰明人。」
胤禛當然明白,只是他再有城府,也不免有些失落和感喟。
疲憊地歎了口氣,合上雙眼。
清嵐走到他身後慢慢地給他揉太陽穴。
「永瑞呢?」
宮裡各處人人都忙,別說弘昀和弘時,連懶散的弘晝都被拉了出來幫忙。弘歷跪了幾天,在日頭下昏了過去,也沒敢勉強他。那拉氏打理後宮忙不過來,西林覺羅氏在旁邊幫忙,就把永瑞和端寧放在清嵐這裡。
「在屋裡睡覺。」永瑞大禮上跟著一同跪拜先帝,但他畢竟只是個三歲的孩子,被嬤嬤抱著回來時就睡著了。
胤禛的呼吸漸漸放緩,整個人放鬆下來,這一會兒功夫竟是累得睡過去了。
清嵐示意屋裡的下人放輕了手腳。
沒待多久,就聽得外面蘇培盛急促的聲音。
「萬歲爺,奴才有要事稟報!」
胤禛立時睜開眼,坐正了身子:「進來。」
蘇培盛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向前幾步,躬身道:「永和宮那邊發了脾氣,連皇后娘娘都被趕了出來。」
胤禛臉色迅速沉了下來。
德妃生氣不為別的,自然是因為十四。
十四年少氣盛,生得時日好,出生時生母就已位居妃位,因著前兩個兒子的遺憾,對他寵愛備至。康熙也喜歡他少年英姿颯爽的樣子,因而一直以來十四順風順水,既沒受到過哥哥們被康熙猜忌打壓甚至圈禁的經歷,又從沒有看過人臉色辦事,年輕人的銳氣和驕傲在他身上從沒有被磨去。
西北大捷,十四躊躇滿志,凱旋而歸,滿以為康熙會龍心大悅,他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誰知迎接他的卻是新帝登基的旨意。
本以為是成竹在胸的事情,卻一朝外出,回來時已是面目全非、滿盤皆輸,讓他如何甘心?一時衝動,竟在靈堂前與胤禛衝撞起來,再加上老八老九在旁邊煽風點火,場面越發不可收拾。
胤禛下令暫且將他圈禁家中,他卻極為憤怒和不甘,傳了消息到宮中。
德妃自然是心疼小兒子,讓胤禛即刻將十四放出來,母子倆一時僵持著。
作者有話要說:康末雍初是個過渡,很快就過去。
本文已經考慮收尾,預計十章以內就結束。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勸 說

按照常理,德妃(下面稱太后)應該移居慈寧宮,但她只說自己在永和宮居住多年,不忍別捨,執意不肯搬走。
胤禛和清嵐趕過去的時候,那拉氏正在外面難堪地徘徊,見到他倆,如蒙大赦。
「裡面怎麼樣了?」胤禛沉著臉問道。
那拉氏面有難色:「皇額娘大發脾氣,說是……」
「她說什麼?」胤禛隱隱猜出,強忍著怒氣問道。
「皇額娘說,只要皇上將十四爺放出來,她就接受太后的封號遷宮。」那拉氏低聲一口氣說完。
胤禛靜默了半晌,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清嵐也微皺眉頭。
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
胤禛這個時候安撫朝廷內外已是睏倦不堪,太后身為親母卻不考慮為兒子分憂,反倒徒惹事端。當朝以孝治天下,太后這般不給胤禛面子,傳揚出去,讓天下人如何看待新帝?肯定又會被廉親王拿來作為攻殲新帝的借口了。
但就清嵐長期看過來,太后並非一點也不顧忌胤禛,只是如今受難的是她心尖上的十四,自然是氣狠了,拿自己做要挾,不擇手段。
胤禛將心頭湧起的怒氣壓下去,邁步進門。
清嵐跟在身後,心下無不憂慮。
太后端坐在殿中,見到胤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隨即便移開視線。
胤禛面無表情地彎腰:「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太后冷著臉並無反應。
昔日不過是四妃中的最末位,如今已是當朝最有身份的女人,為了心愛的兒子還要這般折騰。
「奴婢給太后請安,太后娘娘萬福金安。」清嵐也跟著道。
太后鼻子裡冷哼一下:「你如今是皇上的寵妃,以後便是太后了,何須對我這個老婆子行禮?」
太后這話就有些誅心。弘昀確是內定的下一任皇帝,但太后這般直辣辣地說出來,倒是讓清嵐很是尷尬。
胤禛怒極反笑道:「貴妃再如何,也是該對皇額娘尊重的。」
「尊重?皇上要是真的尊重我這個老婆子,就該把十四放出來。你已經得了皇位了,什麼都有了,為何還不放過十四?」
太后的話題繞到十四身上。
胤禛木著臉道:「朕不放十四,只是因為他和老八老九牽扯不清,只是因為他在朝堂上興風作浪,太后能夠保證十四出來了就會安生?」
太后要說什麼,卻又不吱聲了。
「十四是朕的親弟弟,朕又不會對他怎麼樣,太后為何就這般信不過朕?」
太后雖沒有回答,臉上的神色卻露出了她心中所想。
胤禛定定站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些疲憊,望著太后倔強的面容,淡淡道:「既然這樣,皇額娘再好好想想,朕明天再來請安。」
說罷拂袖而去。
太后嘴唇動了動,看著胤禛的背影,抓起手邊的瓷杯狠狠向地上摔去。
胤禛遠走的腳步一頓,又繼續向前。
清嵐將要邁開腳,隨著胤禛出去,卻又想了想,立住了。待太后的情緒穩定了一下,開口:「太后……」
「不要叫本宮太后!」赫然打斷了她的話。
「那好,」清嵐從善如流,平靜道:「那該叫您太妃嗎?」
太后神色一滯,她從一個包衣宮女爬到如今的位置,怎麼可能輕易放下現在的一切?她不過是想拿大,要挾胤禛罷了。
太后如今並沒有像老八老九造謠的那樣懷疑胤禛的皇位來得不正,當時有張廷玉、隆科多、馬齊等眾多老臣在側,遺詔不可能造假,只不過是她心疼小兒子,認為胤禛囚禁折磨小兒子,等著她來營救。
「如果是叫您太妃,您就可以從宮裡搬出去,和十四爺一起住了。」清嵐接著道。還有一句她沒有說,如果是太妃,也是四個太妃中地位最低的,說不得還得向與她鬥了一輩子的宜太妃低頭。
太后顯然很是明白這一點,瞇起眼睛:「這也是你該說的話嗎?」
清嵐鎮定道:「因為您是姑媽,是烏雅家的人,所以奴婢才敢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你還當本宮是你姑媽?」太后嗤笑。
「自然是的。」清嵐低聲道,歎了口氣:「姑媽這般跟皇上扭著,反倒會與皇上越走越遠,若是再想為十四爺求情,就更難了。」
太后一愣,冷漠的神色漸漸地變的若有所思。
「皇上雖然不在您身邊長大,可他對您的濡慕之情一點也沒少,只是他,您也知道,心裡哪怕是這麼想的,嘴上也不愛說出來,看起來就讓人覺得生疏了些,其實您是他的額娘,又怎麼會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清嵐婉言道來。
「你倒是向著皇上。」太后不鹹不淡道。
「奴婢自是也向著姑媽。」清嵐道:「若是對著別人,奴婢也不敢說這麼些。奴婢只是覺得,太后這般做,反倒是害了十四爺。」
「本宮怎麼就是害了他?」
「太后若是跟皇上鬧僵了,皇上自然不會埋怨太后,肯定會更加惱怒十四爺,豈不是適得其反?再則,皇上這樣做,也是保護十四爺。」
見太后在沉思,清嵐又道:「如今朝堂上的事情,奴婢不該多說,可也知道跟八爺九爺混在一起定是不好。若是現在就讓十四爺出來,十四爺必然會被八爺九爺所蠱惑和利用。」
清嵐將十四的不服和鬧事說成是老八老九鼓動的。
「待過了這一陣,安定下來,再將十四爺放出來,他是皇上的親弟弟,又豈有虧待的?」
「十四那個性子,怎麼受得了拘束,在家裡都快悶出病來了。」太后口氣和軟了些。
「既是這樣,奴婢去求求皇上,讓十四爺去暢春園住,那裡還有馬場,到時候太后也可以偶爾過去看望一下兒子,」讓太后親眼看看胤禛有沒有虧待弟弟,「您看暫時先這樣行嗎?」
太后並沒有表態,臉色卻是緩和下來。
清嵐好說歹說了半天,才從永和宮出來,卻發現弘昀就站在永和宮門外不遠處。見到她,忙大步過來。
「額娘!」
「你怎麼過來了?」
「還不是聽說皇瑪嬤大發脾氣,不肯接受太后的封號和遷宮,想著過來能不能勸一勸。」弘昀苦笑:「畢竟一直以來皇瑪嬤對兒子還不錯,看在以往的情面上,看能否讓她鬆口。」
「你現在先別進去。」清嵐想了想,「我剛跟太后說了半天話,若是你再進去,倒顯得咱們刻意了。待晚上你再過來陪太后用膳。」
「兒子聽額娘的。」
清嵐與弘昀慢慢地走著,宮人們在後面不近不遠地跟隨,迎面急匆匆地有宮人過來報:「年貴妃小產了。」
「又小產了。」弘昀重複了一遍,面色古怪,話裡帶了些玩味。
他以前還暗下埋怨胤禛對年氏太過客氣,懲罰也不輕不重,現下看來,長痛竟比短痛更讓他覺得快意。
「是,」那宮人道:「皇上吩咐了,不讓人輕易去打擾。」
「知道了。」清嵐道,她也沒有打算去假惺惺地安慰年氏。
弘昀的事情多,見太后這邊暫且沒事,與清嵐說了幾句,就忙忙地又走了。
清嵐回到自己的宮裡,胤禛早已靜坐著,眼睛望著某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見她進來,道:「朕方才有些生氣,走到半道才發現你沒跟上。這個時候才回來,可是又留下來勸太后了?」
清嵐見他語氣裡並無不悅,遂點頭道:「這個時候若是勸不回太后,對誰都不好。」
「朕又豈能不知?」胤禛臉上又浮上一層怒意:「皇額娘心心唸唸只有十四,只有十四才是她的兒子,何曾把朕放在心上?」
「太后是太擔憂十四爺才會手段這般激烈,在她看來,能救十四爺的只有她了。」
「救?」胤禛冷笑連連:「在皇額娘眼中,朕就是那樣的人?十四做了那麼多的事情,若不是朕的親弟弟,朕又豈能容他?」
清嵐搖搖頭,太后性子倔強,胤禛又如何不是。「皇上的苦處,奴婢明白,可天下人不明白,皇上又沒有辦法跟天下人解釋,即便是解釋,因為孝道,也未必會站在皇上這邊。太后……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胤禛冷笑一聲。
「春秋時的鄭莊公,那般聰明的人,還不是礙於這個,硬是想出『黃泉見母』的法子,才不算違背誓言。人年紀越大,就越是執拗,皇上又何必跟太后硬著來呢?」
胤禛不是不明白道理,可他與太后本就有心結,十四更是這個心結中最難解的一環。
「朕知道了,以後不會那麼衝動。」
「其實皇上一直將十四爺軟禁著,即便太后一時勸好了,沒多久肯定又會鬧起來。」清嵐看了看胤禛,斟酌道。
「十四若是出來,跟老八老九又豈不是沆瀣一氣?」胤禛不悅道。「他又手握軍權……」
「也不是現在就放出來。」清嵐慢慢道:「十四爺無非就是認為他軍功在身,在戰場上所向披靡,運籌帷幄,才躊躇滿志,心懷妄想,他的經歷一直都很順利,若是……若是等到合適的機會,把他放到別的部門,」其他各部除了吏部是老八的人之外,都不是十四那邊的:「想必經歷過一些挫折,才會知道世事並不容易,不是只要有了軍功就能做好所有的事情,就能得到皇位……」
胤禛若有所思,並不說話。
清嵐道:「奴婢不過是隨便說說,對朝廷大事並不懂,皇上也別當真。」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奴婢知道。但現在將十四爺圈在家中畢竟不能解決問題,太后那邊就無法交代,奴婢倒有一個建議……」清嵐頓了一下。
「說。」
「皇上不如將十四爺移到暢春園,太后也可以時常去那裡探望。這樣以來,太后看到兒子,安心了,皇上再在一邊勸慰著,說待政局穩定了再重用十四爺之類的話……」
胤禛沉默半晌,道:「暫且也只有這樣了。」
胤禛不可能將十四放出來,太后又擔心兒子是不是受到胤禛的虐待,倒不如讓她親眼看著十四。
清嵐又日日差弘昀向太后請安,時常不留痕跡地向太后訴苦,說胤禛、說他自己如何不容易之類的。
等到太后在暢春園見到十四,看到他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不僅面色紅潤,底氣十足,一點也沒有他派人抱怨的那樣憔悴和難堪,還有力氣大罵胤禛。
十四罵胤禛搶了他的皇位,這一點太后沒有附和。
別說康熙的遺詔不可能造假,康熙最後兩年還派胤禛代他祭天,十四遠在西北,並不知道康熙最後是如何的重視弘昀,顯見的是看好胤禛。
十四又罵胤禛刻薄兄弟,比如他親近的八哥九哥。
太后也沒有應聲,她早就從弘昀那裡得知老八老九是如何給胤禛找麻煩,她本也對他們沒有多大的感情。
說來說去,十四不過是心氣不平,無病呻吟。
太后回到宮裡,不久就接受了封號,移居慈寧宮。
清嵐發覺,自己的功德陡然增加了許多,換成修為,竟一下子從築基初期升到了築基中期。
她以前就感覺到,有時候幫助胤禛可以增加功德,但有時候又沒有任何反應。想必這一次幫助穩定新帝的位置,這個功德不小。
待到雍正三年,太后病逝,彼時老八老九的勢力已經被拔除的差不多,十四早被放了出來,被胤禛激將之下到了工部,正拍著桌子,每日裡和一干老臣爭得臉紅脖子粗。
這一年,年氏在修養過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懷上的第四胎又小產,終於身子挺不住了。
十一月,胤禛得到年氏病危的報信,來人還說,年氏想見胤禛最後一面。




☆、瘋 狂

時至年底,天氣漸冷,胤禛披著大氅,慢慢地進了年氏的殿內。
殿內依然處處皆是華麗精緻的裝飾,無一不是上好的;爐火燒得旺旺的,屋裡極暖和。胤禛沒有將大氅脫掉,也沒有坐下,只是站著,他認為,說不了多久就可以離開。
年氏聽到腳步聲響,「皇上來了」,命宮人將她扶起,又示意她們都下去。
屋內只剩下胤禛和年氏兩人。
半垂的帳幔擋住了容顏,帳幔後傳來低低的咳嗽聲,「恕奴婢不能給皇上請安了。」
聲音帶了些虛弱與嘶啞,卻不掩昔日的嬌音軟語。
「無妨。」胤禛淡淡道,走上前欲將帳幔掀起。
帳幔的邊緣被一隻乾瘦的手拽著:「皇上……求您,奴婢這個樣子……奴婢不想讓皇上見到奴婢如今的模樣。」
胤禛也不勉強,無端地覺得氣氛有些壓抑:「你,讓朕過來有什麼話要說?」
年氏低咳一聲,她的身子已經全然敗壞,現在不過是乾熬著時間,連說一句話都有些吃力。
「皇上可否饒恕哥哥……」
胤禛半晌不說話。
年氏心頭一陣苦楚,閉了眼睛,任由淚水無聲地淌下。過了一會兒,咳了數咳,又道:「奴婢還有一個問題……」
「說。」
「皇上……皇上心裡可曾喜歡過奴婢……」話音裡能聽的出分明的緊張和期待。
「沒有。」胤禛毫不猶豫道。
「哪怕是一點?」年氏猶不死心。
胤禛沉默了。
帳幔後傳來低低的一陣笑,笑裡滿是絕望之意,帶的又是一陣的咳嗽,「那……皇上心裡可有喜歡的人?」
胤禛也沒有回答。
年氏等了一會兒,道:「應該是有吧……是烏雅氏嗎?」
胤禛道:「你累了,先歇息吧。」
「皇上,」年氏大急,話裡帶了哀求:「奴婢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皇上連奴婢的最後幾句話也不願意聽嗎?」
聽到胤禛停住了腳步,年氏方道:「皇上,您知道嗎……奴婢第一次見到您是什麼時候……那一天在潭拓寺……天氣很好……奴婢看到您……看到您對那個烏雅氏笑得很溫柔……」
停了一會兒,年氏又自顧自地說下去:「奴婢從沒想到過……像您這樣一個冷情的人還會有這麼溫柔的眼神……好像……所有的人您都漠然以對,只有那個人是特別的……奴婢從那個時候……就喜歡上您了……」頓了頓,像是陷入回憶之中,「奴婢等了四年,才終於等到選秀……阿瑪不同意,可奴婢以絕食相要挾……最後,還是來到您的身邊……」
「可奴婢,奴婢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烏雅氏……皇上您為什麼……為什麼就看不到奴婢……」苦澀與哀傷在胸膛中化開,疼得她心裡一陣揪痛。「您眼裡看的是奴婢,可心裡,奴婢感覺不到……」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胤禛聽到年氏每次提及「烏雅氏」三個字時,咬牙切齒的語氣裡滿是刻骨的怨毒,不由皺了眉頭。
年氏一陣低笑,末了,平靜道:「太醫說,奴婢的身體……早就不適合生育了……可奴婢就是想要個皇上的孩子……皇上也默認了是不是?要是烏雅氏……皇上恐怕就會極心疼她,不會讓她受這個苦……這些年,奴婢才發現……奴婢見到皇上的次數屈指可數……哪怕皇上再忙,也不會不去見烏雅氏吧……」
年氏蜷手成拳捂嘴又咳嗽數聲,淡淡道:「奴婢有時候想著……奴婢懷了孩子到底好還是不好……這是不是就是皇上應付奴婢和奴婢家族的一個方法……可又不敢深想下去……奴婢又很想要一個屬於皇上和奴婢的孩子……奴婢有時候也想著,皇上是不會對奴婢這麼心狠的……皇上,您不會對奴婢這麼殘忍的……是不是?」
胤禛默然良久,沒有答言。
年氏知道了答案,心下猛地一縮,一股檀腥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年氏品著這股苦澀,極濃烈,又哀慟入骨:「算算時間,是不是從巫蠱事件開始的?……皇上為了烏雅氏,可真是用心良苦!」自嘲與恨意在嘴邊縈繞。
胤禛沉聲道:「若不是你心術不正,朕又豈會不善待你?」
「善待?僅僅是一個善待?……若是奴婢什麼也不做,奴婢想要的,皇上就能給嗎?」年氏激動地反問。
胤禛的目光投向帳幔,似要透過它看過去。
「朕本對你也沒有多少惡感,若是你一直安分守己,哪怕現在沒有年羹堯的拖累,朕也定會給你一個善終。但你太貪心不足,想要的太多,又一直不思悔改,竟想置烏雅氏於死地,朕又豈能容你?」
「皇上竟不能容奴婢?」帶著愕然與絕望,年氏緊握著劇痛的胸口:「奴婢做的這些……都是因為皇上,皇上卻……」頓了頓:「這些年,奴婢一直心存僥倖……以為皇上對奴婢還是有些情義……原來,這只是一個笑話,皇上……竟容不下奴婢……」
年氏忽地嗤嗤笑起來:「求而不得,求而不得……皇上怕是從來沒有嘗到過這種滋味,才會說的這般不痛不癢。」年氏的聲音裡帶了怨毒:「真想讓皇上有朝一日也嘗一下……真想讓皇上也知道,這種滋味是何等的讓人心痛……若是有朝一日,皇上也嘗到這種滋味……怕不是比奴婢做得還要過分……」話語分外認真,帶著一絲瘋狂,反覆重複,又竟似帶了詛咒一般。
年氏的聲音越笑越大,邊咳邊笑,邊笑邊說,又吐了數口血。
「你真是……」瘋了,胤禛厲聲喝道,聽著年氏的聲音已經變得癲狂,初來時對年氏的一絲感喟也煙消雲散,剩下的唯有反感與厭惡。
回到西暖閣,胤禛靜不下心來,無端地覺得有些不安,年氏最後的話一直在心裡徘徊,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心下有些不祥的預感。
轉動著手裡的佛珠,想把精力放在奏折上,卻始終難以釋懷。
「蘇培盛,去看一看淑貴妃在做什麼?」胤禛突然道。
「淑」是清嵐的封號。
蘇培盛應著去了,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回皇上,淑貴妃午後小憩了一會兒,現在在看書。」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正常,但這股從心底深處蔓延出來的恐懼與不安又是因為什麼?
胤禛平日裡自然不會被年氏的幾句話所左右,可現下分明竟似被她詛咒般的話所纏繞住一樣,無法掙脫。
默念幾遍心經,胤禛將這股不安壓在心底,勉強集中了精力批閱奏折。
年氏待胤禛走後,精神竟變得出奇的好,從荷包裡拿出一個藥丸放入袖中,眸中神采奕奕,閃爍著一絲瘋狂。
「來人!」
「娘娘。」幾個宮女應聲進來。
「給本宮梳洗打扮一下。」
「娘娘……」幾人驚疑不定:「太醫囑咐過,讓娘娘臥床靜養……」
「你們是聽太醫的還是聽本宮的?」年氏聽這話已經聽了多年,現下無比厭惡。望著這幾個人,她們都是胤禛親自挑過來的:「還是說,你們從沒有把本宮當成你們的主子?」
「娘娘的吩咐,奴才們自當從命。」
年氏這般模樣,竟似迴光返照一般。幾人不敢怠慢,忙將年氏攙扶下床。
年氏坐在梳妝台前,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西洋鏡中的人臉色蒼白削瘦,顴骨突出,眼白渾濁,哪裡能看出以前的風華絕代。她一把將鏡子掃落在地,厲聲道:「還不快給本宮梳妝!」
幾人顫慄了一下,忙穩住心神,手腳麻利地給年氏上妝。
胭脂掩住了蒼白的臉色,又描了眉毛,紅了嘴唇,梳了髮髻,一番打扮之後,人又恢復了以前的幾分風采。
年氏滿意地站起身,推開攙扶的人,逕自向外走去。
「本宮隨便走走,你們不用跟隨。」又陰狠地瞪視她們:「若是讓本宮知道誰往外通風報信……」
幾人忙道:「奴才不敢。」
年氏搖搖地走出殿外,扶著牆慢慢地走過幾道宮牆,穿過幾個迴廊,一徑來到清嵐的宮殿前。
「姐姐。」年氏笑吟吟道。
清嵐看到年氏,很是意外,很快又發現年氏現在的身體已經幾無生氣,儼然是迴光返照的樣子。
清嵐不知道年氏在臨死前為何還要孤身來找她,必定不是什麼好事,卻也微笑道:「妹妹。」一面使了眼色讓李嬤嬤去叫太醫和年氏宮裡的人。
年氏定定地看著清嵐,看了好一會兒,方道:「姐姐果然非比尋常,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年輕貌美,臉上沒有一絲瑕疵,連那些剛入宮的秀女也比不上。」
清嵐絲毫不為所動,淡淡道:「妹妹過獎了,妹妹才是風采過人。」
「我?」年氏輕笑一聲,挑眉:「妹妹不信姐姐沒有看出來,妹妹妝容下的樣子。」話語毫無掩飾,竟是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模樣一般。
清嵐看著年氏的精神似有些不正常,並不答言。
年氏湊到近前,接著道:「你瞧,妹妹這個樣子,還是拜姐姐所賜,妹妹又如何不感激姐姐。如今妹妹已是快死的人,想來想去,放不下姐姐,特地過來看姐姐最後一面,姐姐覺得妹妹對你可好?」
聲音不高,近若細語呢喃,卻掩飾不住口氣裡的一絲絲陰騭與怨毒。
清嵐面無表情:「沒什麼好不好的,我不覺得被你惦記是一件好事。」
「可不是?」年氏笑了一下:「姐姐可真命大,那個時候躺了那麼多天都沒死掉,如今妹妹竟然死在姐姐前面,這可真是讓人遺憾。」
搖了搖頭,想是搖得腦袋有點昏,又扶了扶額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清嵐,「可是妹妹很不甘心。姐姐依然這麼漂亮,皇上依然這麼寵愛姐姐……」瞳孔驟縮,「姐姐又子孫繞膝,前途無憂,而妹妹卻家破人亡、一無所有,妹妹怎麼能甘心?妹妹死也不會甘心!」
「你過來要說的就是這些嗎?」清嵐心裡很是膩歪和厭煩。
年氏低低地笑起來:「你的話跟他說的一樣……」隨即又自顧自道:「既然不甘心,妹妹哪怕就是死,也不想讓姐姐好過。所以,妹妹特地來跟姐姐道個別,順便送姐姐一份大禮……」
年氏轉過身,似是打量著殿裡的陳設,人卻不留痕跡地從袖裡取出一個東西,迅速往嘴裡送。
清嵐一直留意著她,驀地上前,劈手將她手裡的東西打落在地,冷冷道:「妹妹真是好算計,在我宮裡服毒,還是這種見血封喉的毒藥。莫不是即便死,也要嫁禍與我?」
「你!」年氏臉色大變,「你怎麼會知道?」忙忙地趴下/身子,跪在地上到處翻找,臉上一片焦急。可哪裡找得到?抬起頭惡狠狠道:「你把它弄哪裡了?快還給我!」
「你瘋了!」清嵐搖頭。
「我當然是瘋了,我早就該瘋了!要不是你,我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年氏厲聲嘶喊,面目猙獰。「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好過!謀害貴妃,我看那個皇上還怎麼護著你!」
「你真是死性不改!」胤禛大步邁進來,看著地上的年氏,眼神冰冷毫無溫度。
「臨死前還要惹是生非,興風作浪。本來念在你服侍朕多年,想給你一個厚葬,現下看來,竟是不必了!」淡淡地,卻是一字一句道:「年羹堯自恃功高,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植黨營私,貪贓受賄,傳令下去,命其自裁;貴妃年氏在宮中與其遙相呼應,互通往來,助紂為虐,即刻起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不!皇上,求您饒了哥哥,饒恕奴婢吧!奴婢錯了!求皇上饒恕奴婢!」年氏撲上前哭訴。
胤禛厭惡地將她一腳踹開:「還不快把她拉下去!」
左右太監立時架起年氏,不顧她的一路哀嚎,將她拖了出去。
「皇上,奴婢錯了!求皇上饒恕奴婢!烏雅氏,你真的喜歡皇上嗎?皇上,你一定會得不到你最想得到的……」門外傳來年氏淒厲的嘶喊,緊接著發出嗚嗚的聲音,年氏的嘴被堵上了。
年氏的聲音雖已落下去,可彷彿依然在殿內迴響。
胤禛心裡驟然一緊,下意識地轉臉看向清嵐。
「你……」頓住了,他不知道要問些什麼,明明知道年氏哪怕是臨死前也要挑撥他們的關係,可就是止不住心底深處再次湧起的不安。
「皇上想問什麼?」清嵐平靜道,心裡卻忽地窒悶起來。
胤禛望著她澄澈的眼睛,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凝視良久,卻聽的蘇培盛在門外低聲道:「皇上,庶人年氏在去冷宮的路上……沒了。」




☆、離 開

年氏一族徹底沒落下去,在外人看來,貴妃年氏是因為受了年羹堯的拖累才被皇上厭棄,並不清楚內裡的事情。
宮裡少了個年氏,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除了胤禛有時候望著清嵐,總是欲言又止。
「皇上,您到底還是把年氏的話聽到心裡去了。」清嵐道,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有一個地方忽地被揪起來,鈍鈍的隱痛。
胤禛雖然知道,清嵐心裡是有他的,但這個份量到底是多大,卻也沒底。他越是在意看重她,就越是患得患失。清嵐總是那麼冷靜淡然,彷彿一鬆手就會遠去。胤禛也問不出那麼兒女情長、癡男怨女的話來,沉默了半晌,只是問道:「皇阿瑪在位五十六年的時候,你曾說過,你有心事瞞著朕,遲早會告訴朕,現在都快過去十年了,你……」
清嵐怔了一下,眸中有些掙扎,卻良久也沒有答話。
該告訴胤禛嗎?
這個世界並沒有修真,這事也太匪夷所思。何況,誰人不對長生不老心懷妄想,特別是帝王,她不想她與胤禛之間的關係變得功利。
雍正六年,弘昀被冊封為太子,彼時他已經有兩個嫡子,胤禛又賜了他一個側福晉富察氏。
此時弘昀的岳父鄂爾泰是胤禛的心腹,任雲貴總督,兼管廣西。富察氏則是康熙朝前議政大臣米思翰的第四子李榮保的長女,以侍衛襲管牛錄。
弘時早已在宮外建府,封為榮親王。
弘歷弘晝大婚開府。弘歷被封為慧貝勒,娶的是喀爾羅特氏,員外郎達克屯之女;而比他小幾個月的弘晝卻被封為和郡王,嫡福晉吳扎庫氏,副都統五什圖之女。
鈕祜祿氏縱然心有不平,卻也不敢說什麼。
弘歷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萬幸,這還是身在皇家,用上好的藥材日日補著,若是普通人家,早禁不住這般折騰。
他雖然聰慧,可胤禛並不敢狠用他,極少給他安排差事。他不能武,但文采學識方面很是不錯,胤禛有時就讓他編纂書籍,在文人中倒有些名聲,經常有人來找他品鑒。弘歷鑒賞完之後常常順手就蓋上了自己的印章,胤禛對他這個習慣哭笑不得,一來二去,以後不敢再拿一些古畫墨寶來賞賜他了。
這日,弘歷興沖沖地進宮找鈕祜祿氏。
「額娘!」
鈕祜祿氏欣喜了一下,又板了臉:「你別整天這麼游手好閒的,有這個功夫倒不如去求求你皇阿瑪,讓他給你安排個差事。你看看人家和郡王,皇上把內務府交給他掌管,你呢,就知道天天寫詩作文,一點用處也沒有!」
弘歷的興致立時全無,皺眉道:「額娘,兒子怎麼就沒有用處了,皇瑪法時沒有編完的《古今圖書集成》,還是兒子完成的。」
鈕祜祿氏恨鐵不成鋼,提高了聲調:「那有什麼用處!滿朝大臣的眼睛裡看的是什麼?太子、榮親王咱比不上,連和郡王那個不著調的都比你有臉面!」
「額娘!」弘歷惱怒地漲紅了臉:「皇阿瑪那是怕累著兒子!」
鈕祜祿氏嗤笑一下,剛想說「你皇阿瑪眼裡哪裡看得到你」,卻一看睇見弘歷羞怒的雙眸,愣了一下,到底不欲與兒子爭吵,先緩和下來:「好了,咱母子倆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事。你今兒找額娘有什麼事?」
弘歷已經沒有了方來時的心情,躊躇了一下,還是忸怩道:「兒子……兒子看上了一個人。」
「咦,是哪家的姑娘?」鈕祜祿氏奇道。
「就是……就是太子/宮裡的一個宮女,高氏。」
鈕祜祿氏臉色立馬變了:「你看上誰不好,偏偏看上他宮裡的人!」
「兒子,兒子就是喜歡她。」弘歷不悅道:「太子/宮裡的怎麼樣了?太子二哥對我也不錯,額娘你怎麼就……」甩手:「不過就是一個宮女,有什麼大不了的,額娘要是不幫兒子,兒子就自己去找太子討!」
「你……」鈕祜祿氏被氣得全無脾氣:「好了好了,不就是一個宮女,額娘這就去找皇后和淑貴妃。」
「謝額娘,額娘對我真好!」弘歷大喜。
「若是額娘不幫你討,是不是就不好了?」鈕祜祿氏心裡有些涼,面無表情。
「哪有?」弘歷摸著腦門訕笑道:「額娘自是最疼兒子的!」
鈕祜祿氏既應承下了弘歷,卻也留了個心眼,悄悄去看了那個高氏。
柔柔弱弱,似水含情的,一看便是逝去的年氏那種類型。
鈕祜祿氏的臉黑了,回頭又把弘歷叫進宮:「那個高氏,太瘦弱了,一看就是不好生養的,額娘覺得不吉利……」
年氏懷一胎流一胎,在她心裡已經成笑話了,何況又不是善終,高氏又那般宵像年氏,想想就咯應。
「額娘!」弘歷打斷了鈕祜祿氏的話,梗著脖子:「額娘可是答應過幫兒子討的!」
「可她那個樣子……」
「兒子就是喜歡她!」弘歷斷然道,看著鈕祜祿氏,沉聲道:「額娘既然口口聲聲為了兒子,又為何不成全兒子的心意呢?」弘歷似有些激動,掩口咳嗽幾下,臉色不自然地潮紅:「不管怎麼說,她,兒子是要定了!額娘答應不答應也罷!兒子以後不求額娘就是了!」
鈕祜祿氏看弘歷臉色不對,怕再刺激著他,又怕母子失和,她以後沒了指望,只好勉強同意,心裡卻恨得牙癢癢,高氏儼然是一個狐媚子,把弘歷迷惑得連她這個額娘也不認了。不過好歹只是一個宮女,弄到弘歷身邊,她還怕拿捏不了她?
想了又想,到底先去找那拉氏。
那拉氏笑道:「這事本宮沒有意見,只要太子殿下同意,本宮又何不做個順水人情,改了這宮女的名冊?」
鈕祜祿氏附和道:「皇后娘娘說的是。」轉身又來找清嵐。
清嵐此時心情也不大好,越是修煉,修為越高,就越發心緒煩躁。她因著功德,修為增長得很快,現在已是築基後期,說不得不久到達築基頂峰,就該衝擊金丹,到達她前世的那個境界。
這本是她夢寐已久的好事,可想起以前衝擊築基時,尚且需要十幾天,那麼現在突破金丹,又何嘗不需要更長的一段時間?而且突破金丹還會出現天象異常,她又怎麼可能這麼招搖?
清嵐不由苦笑一下。
相處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生出感情?弘昀弘時是她的親人;胤禛,也是她前生今世唯一的一個男人,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其他人與她相處這麼久、這麼融洽,能夠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在她心裡牢固地佔據著一個特殊的位置。
白佳氏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如今膝下已有三個小孫子,每日裡含飴弄孫,與阿瑪相互敬愛,富足安樂,若是離開,她這一世也算是對得起烏雅氏這個姓。
但是胤禛……
這一次若是離開,恐怕就是永別,再也見不到他。現在也不可能停止修煉,身體在進入築基就已形成自主循環,哪怕她不刻意吸收,外界的靈氣也在源源不斷地進入體內。
死遁還是坦白,清嵐心下猶豫不定,掙扎不已。
她現在的能力,已經完全可以在棺材中躺幾十天,等入葬了,再悄然遁去。只是一想起離開,心中忽然湧起的難耐與不捨讓她踟躕不已。
清嵐從沒有想過,一向冷心冷清的自己竟有如此這般柔腸百結的時候,幾十年相處的點點滴滴一點一點沉澱在心底,等到真的需要離開時,才一併爆發出來。
但若是對胤禛講明實情,她不知道他會如何看待她,把她當成一個異類,還是想從她身上取得修真的法訣,抑或是一如既往?
帝王不能修真,不是說他們沒有這個資質,而是帝王本已經是一國之主,上天的寵兒,若是再有那長生的本事,天地間的好事不可能全部給予一個人,天道有時候是公平的。
沒有人敢去嘗試會有什麼後果。
既然胤禛不能修真,她告訴他又如何?
心下輾轉悱惻,清嵐面上一如既往。
鈕祜祿氏這個時候登門拜訪,說明了來意。
「妹妹看過那個宮女,人著實不錯,可就是不知道太子是不是也……」頓了一下,謙和地笑道:「若是姐姐對那個宮女另有安排,妹妹也不會勉強。」
鈕祜祿氏巴不得弘昀也看上那個宮女,好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給弘歷一個交代。
清嵐想了一想,記起了那個高氏。
高氏的身份的確不高,但她的父親是高斌,明面上是旗人包衣,現任內務府慎刑司的管事,暗下裡卻是胤禛粘桿處某分隊的頭目。她就不能輕易做決定了。
「弘昀並沒有對什麼人另眼相待,我還是先去問問他。」清嵐笑道。
「有勞姐姐了。」
待弘昀過來請安的時候,清嵐向他提起了這件事。
「高氏麼,我無所謂。」弘昀笑了笑,「以她阿瑪的身份,不可嫁入皇家,粘桿處的人是不能有私心的。但兒子聽皇阿瑪提過,想把高斌由暗轉明,這事還得問一下皇阿瑪。」
「朕本來是想把這個高氏賜給你。」胤禛道。
「哪怕是賜給兒臣,以她阿瑪的身份,怕到時候會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弘昀道。
一旦高氏誕下子嗣,焉知高斌會不會利用職務之便做什麼手腳?
「高斌是個人才,待在內務府倒是埋沒他了。朕打算斷掉他與粘桿處和內務府的關係,將他調到江南,管蘇州織造,到時候就可以把高氏放在你身邊。」
「若是這樣的話,高氏給誰倒也無所謂。」弘昀笑嘻嘻道:「兒臣聽說四弟為了這個高氏可是茶飯不思,連熹娘娘都敢忤逆了。」
「逆子,真是不孝!」胤禛冷哼一聲,最是看不過這樣的人。
「若是兒臣真的收了高氏,怕是會引得兄弟不和。」弘歷怕是要和他拚命!弘昀也不樂意自己的女人天天被別人惦記著。
「弘歷還敢為了個女人忤逆不成?」
那可說不准!弘昀在心裡道,嘴上道:「何必呢!既然高斌再不會與粘桿處聯絡,兒臣倒不是非一個高氏不可。況且四弟那身子,兒臣真怕氣壞了他,到時候傳揚出去,說我們兄弟倆為了一個女人……」
胤禛臉黑了。
過了幾天,高斌被授蘇州織造,胤禛又將高氏賜予弘歷做側福晉。
鈕祜祿氏本以為高氏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到時候她成了她的婆婆,想怎麼拿捏都成,沒成想竟成了上了皇家玉牒的胤禛心腹官吏之女。只能捏著鼻子日日看著弘歷寵著這個酷似年氏的女人,心裡覺得厭煩晦氣得不行。但凡她多說兩句,訓斥高氏兩句,弘歷就護得要緊,母子倆經常爭執不已,被人看了不少笑話。
「這個弘歷,真是混帳!寵妾滅妻、忤逆生母,朕看他生病把腦子給生壞了!」胤禛進入殿內,提起弘歷,就是一陣大罵。
罵了一會兒,見清嵐心神不在這裡,停住遲疑一下,問道:「清嵐,你……」在想什麼。
清嵐抬頭看了胤禛一會兒,道:「四阿哥雖然不爭氣,但好在皇上對他也沒有寄予太大的希望,並不會影響什麼。皇上如今朝政穩定,又有太子協理政務,弘時是親兄弟幫襯著,皇上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胤禛愣了一下:「什麼什麼打算?」
清嵐低聲道:「奴婢是說,皇上……」抿了抿嘴,頓了頓,還是心一橫乾脆道:「皇上可曾想過,若是有一天累了,放下自己的身份與地位……與奴婢一起,各處走走,自由自在……」
清嵐偏過頭,她並不擅長說這樣的話。但既然不捨,那就索性努力一下能否在一起。
胤禛是帝王不能修真,那不知道他能否為了她放棄皇位。之所以說是為了她,因清嵐擔心,倘若她現在就說出修真,再讓胤禛來選擇,焉知胤禛到時候的放棄是否是出於長生,那他們的感情也變得不那麼的純粹。
「你是說讓朕退位?」胤禛愕然,卻見清嵐的神色分外鄭重,驀地直覺到清嵐這個問題很重要,仔細想了想:「朕推行的『攤丁入畝』和將耗羨歸公的政策,已經初有成效,現在不能中斷;朕還想取消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土司,還沒有施行,還有其他的一些……弘昀雖然能幹,但現在到底還不能獨當一面。」
「皇上的意思是不能了?」清嵐低下頭,掩住眸中的失望。「那若是沒有這些事情,朝政都已施行穩定,弘昀也沒有問題,皇上正值壯年,就真的捨得嗎?」
胤禛遲疑了一下:「再等等吧,」握住清嵐的手:「等我們老了……」
「奴婢知道了。」清嵐沒有抬頭,掙扎的天平終是傾斜了一點,心裡反倒驀地平靜下來。
胤禛突然有些不安,卻見清嵐之後神色如常,又道:「若是你在這裡悶了,朕今年下江南……」
「皇上還是隨著政事的安排吧,奴婢無事。」清嵐笑道。
待胤禛走後,清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真是糊塗了,什麼時候自己竟變得這般兒女情長起來?胤禛一個皇帝,籌謀隱忍了多少年才得來的這一切,怎麼可能單單為了你放棄皇位?方才自己真的是傻了!還不是想著要離開,到底多了不少離愁別緒,才這般小女兒作態。
搖搖頭,將心中的失望與難過放下,轉過身,又恢復了平靜的面容。
雍正七年初,貴妃烏雅氏病重,不治身亡。雍正帝悲慟萬分,罷朝數日,被眾朝臣勸回。最終葬於西陵之泰陵,加封為皇貴妃。
待到弘昀繼位,又追封為皇后。這是後話。
京西的山上,清嵐迎風而立,俯瞰著不遠處的紫禁城。
皇城巍峨,殿宇林立,莊重肅穆。
從早晨到日落,不知不覺地站了一天。
她想了很多,從初見到現在,點點滴滴,匯聚起來,一幕幕彷彿在腦海中回放,極濃烈的思緒在胸膛裡翻滾,終是化為一聲歎息,收在心底深處。
落日的餘輝灑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以各種角度映射出一片燦爛的輝煌,清嵐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又站了良久,再次凝望了一眼紫禁城,毅然轉身,沒入山林之中。
養心殿中的帝王忽然略有所感,慢慢走出殿外,望著天邊的夕陽,身形無限寂寥。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這裡,本文算是完結。
但好像還是有些遺憾和不痛快,想了一想,還是再接著寫一個結局好了,連著上文往下。
想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可以到此止步。
若是期待兩人圓滿結局的,親們想看的可以隨意看下去。
PS:週一更新無力,週二會繼續




☆、番 外 - 發 覺

雍正九年初春,雨滴滴答答地下了十幾天,細密得幾近纏綿。
紫禁城樹木的枝條上抽出新嫩的綠芽,被雨水浸染得越發嫩綠青翠。亭台樓閣洗去鉛塵,愈顯清亮。
偌大的空曠的殿內,只有一人負手而立。身形清瘦,鬢間灰白,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哀慟的回憶之中。
「皇阿瑪!」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慢慢地邁步進入殿內,稀落地腳步聲在殿內迴響。
胤禛卻沒有任何反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
「皇阿瑪!」又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
胤禛緩慢地轉過身,怔了一會兒,似是看清楚了前面的人。
「你來了,給你額娘上柱香。」
「是!」弘昀應了一聲,飛快的抹去臉上的淚痕,快步走上前,從案上拿起香。
「額娘,今天是您的忌日,兒子不孝,不能親往泰陵祭拜,弟弟過去了,您應該可以看到他吧。弟弟現在穩重多了,又添了一個兒子,您看到他肯定會很高興。端寧定了親,都長成大姑娘,可惜您看不到她出嫁了。永瑞很聰明,學什麼都很快……」
弘昀絮絮叨叨地說著,胤禛在旁邊神色淡淡地聽,眸中悲傷癒盛。
「額娘,兒子想您了……」帶了泣聲。
沉默了半晌,弘昀轉過身,低聲道:「皇阿瑪,您要注意身體!」
胤禛沒有回答。
這兩年,他極少進後宮,宮裡也再沒有孩子出生,只是拚命地工作,想把自己的精力全部佔去,可是心中空掉的一塊卻是再也無法彌補。
弘昀歎了口氣,他就知道胤禛是這種反應,想起額娘剛去的那一陣時日,眸中刻骨的哀慟讓他心驚,整整幾日不吃不喝,將自己關在養心殿,誰人也進不去。還是他硬砸了鎖,進去後看到一向注重儀表整潔的阿瑪憔悴不堪,身形佝僂,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幾歲。他一度擔心阿瑪會挺不過去,最後還是走出殿外,人卻越發沉默,越發拚命地忙於朝政,也不顧惜自己的身體,晚上經常只睡兩三個時辰。
「阿瑪!」弘昀這一次沒有叫皇阿瑪,走上前,慢慢地跪下,像小時候一樣抱住胤禛的大腿:「阿瑪,額娘不在了,您還有我們,我們不能再失去您!」
胤禛原先修長卻蘊含著力道的身軀如今只剩下清瘦而已,臉上難得浮現出與外面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樣,也只有在這裡才能看到。
「額娘……肯定不想看到您這個樣子……」
「你額娘……」胤禛動了動,歎息一聲,落在心底,著實讓人揪痛:「我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去了……除了五十六年的時候,她從沒有生過病……」
「我以為我們能夠白頭到老,沒成想她竟先一步……」
「她走了兩年,我總以為她還在我們身邊,就像昨天一樣……」
「我沒有辦法忘掉過去,好像一轉身,她就坐在那裡等著我……」
聲音悲慼,終是化為一聲嗚咽。
縱然是帝王,也有辦不到的事情。生老病死,誰也無力阻止。
沒有了她,這個皇位也是那般的冰冷寂寥。
「阿瑪!」弘昀摀住嘴啜泣,什麼東西滴在他的額頭,滾燙灼熱。
在這個殿內,他們可以盡情哀傷,但出去之後,又恢復了冷面冷清的樣子。
養心殿內,夜色已深,胤禛還在批閱奏折。
緊抿著薄唇,面無表情,週身的氣勢越發冷硬得不近人情。
寫完一行字去蘸墨時,卻發現硯台中墨已干,不由揚聲略帶怒意道:「蘇培盛!」
胤禛辦公的時候一般不喜人伺候,養心殿內常常只有兩三個宮人。
「皇上,蘇公公剛出去向御膳房傳宵夜,讓奴才來吧。」
一聲清靈婉轉的聲音響起,旁邊侍立的宮女輕盈卻步態優雅地走上前,一手攏著衣袖,纖纖玉指拿起桌上的墨條,緩緩轉動。頭微垂,露出瑩白如玉的脖頸,頭上髮飾不多,卻是妝點得恰到好處。
清新淡雅。
胤禛微微一愣,在她磨墨的時間裡,不由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宮女淡淡一笑,抿嘴道:「奴才是四品柔婉劉氏。」
磨完了墨之後,又靜靜地退到旁邊,垂手而立。
胤禛忽地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不並著急繼續寫字,只是凝望著她,似要透過她在緬懷什麼,半晌,道:「你以後就進為三品淑儀,伺候朕磨墨吧。」
劉氏跪下道:「謝皇上。」
低垂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欣喜。
養心殿裡多了一個新寵,讓後宮位份低的貴人答應和宮女們捻酸不已,暗下裡直念叨劉氏的好運氣,不知什麼時候會被封為娘娘。但各宮主位卻絲毫不為所動。
此時那拉氏已經逝去。耿氏進為裕妃,代管後宮,太子妃西林覺羅氏在旁協助。
鈕祜祿氏忙於弘歷的家事,幫著嫡福晉喀爾羅特氏與高氏打擂台。
弘歷上書請示胤禛要將高氏抬旗,胤禛出於高斌那邊的考慮,應下了弘歷的請求,將高氏抬入鑲黃旗。鈕祜祿氏不明就裡,對高氏愈發恨得咬牙切齒,因著這件事,她早先不同意,弘歷一度和她鬧翻。
武氏宋氏皆是潛邸的老人,年歲已高,色衰愛弛,早失了爭寵的心思,安分守己,更不會多說什麼。
養心殿裡,劉氏安靜地磨墨。
胤禛本在批閱奏折,抬頭看到劉氏,不由又怔住,眸中種種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歎了口氣,愣神片刻,忽然道:「你家中還有幾個人?」
劉氏微微抬首,淺淺笑道:「回皇上,奴才的阿瑪早逝,家中只有額娘和兩個弟弟。」
「你也有兩個弟弟……」
胤禛有所觸動,沉默了一會兒,又低首繼續辦公。
劉氏臉頰微紅,心底浮起一絲幽怨,卻掩飾得很好。
外人都以為她深受皇恩,她其實自己明白,這一個多月裡,胤禛連她一個手指頭也沒有碰過。胤禛只是看著她,神情悲傷,似是通過她來思念某個人。
她入宮的晚,根本不曾知道這人是誰,胤禛也不允許宮裡的人亂嚼舌跟。有時候,她覺得外面傳言皇上不近女色並不確切,因皇上心中早有她人。她真的很羨慕這個女人,能得胤禛這般記掛。
無人的時候,她對著鏡子悄悄扶上臉頰,既然自己長得像她,那麼,她應該有機會吧!
「皇上,天色已晚,皇上要保重龍體。」劉氏鼓起勇氣,微笑道。
胤禛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神色淡淡:「以後不要讓朕再看到你。」
劉氏懷疑自己聽錯了,慌忙跪下:「皇上恕罪!奴才錯了,皇上恕罪!」
「拖出去!」胤禛不必跟一個宮女客氣什麼,沉聲道。
哪怕再宵像,也不是真人,放在旁邊就好像一個擺設,聊以慰藉。若是她安分還好,可惜,有些拿捏不住自己的身份。
蘇培盛忙推門進來,引兩個侍衛將劉氏拉了出去。
劉氏也不敢大聲吵嚷,在門外淚眼婆娑,猶自不甘心道:「蘇公公,是不是皇上心情不好?奴才做錯了什麼?」
蘇培盛望著這張面容,搖了搖頭,並不回答。既然皇上不想見到她,那就只能打發得遠遠的。
略想一下,便吩咐將劉氏打發到浣衣局。
胤禛連過問也不曾問一下。
劉氏的事情如同一粒石子,在後宮打了個水漂就落下去了。
時至秋季,天干物燥,一日,看守皇陵的官員上奏,泰陵走水。
胤禛大怒,沉著臉:「可曾有什麼損壞?」
那官員吞吞吐吐:「皇貴妃的棺槨被火燎了個邊兒……但並無大礙。」
「並無大礙?」胤禛走下台階,逼近他:「皇貴妃貴體不寧是何等大事,你竟然說無礙?即刻起重新修繕,一切按……皇后之禮再辦!」
官員愣了一下,忙躬身應下,準備親自督辦。
過了幾日,他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剛進養心殿就噗通一聲跪下:「皇……皇上,奴才無能……」其實不是他無能,究竟與他無干,卻被他倒霉撞上了:「皇貴妃的棺槨裡……並無她的鳳體……」
說罷便將頭深深埋下,瑟瑟發抖。
胤禛怔了片刻,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抓起手邊的硯台就朝他砸過去:「竟敢說這種混帳話,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皇上饒命!」他也不敢躲,任由胤禛在他腦袋上破了個洞,血流淌下來,也不敢擦拭,哭喪著臉:「奴才句句屬實,奴才們奉命按皇后儀制添加陪葬,卻發現棺槨裡確是有人曾躺過的痕跡,裡面還有丟下的首飾等陪葬品,但現在人真的是不見了,而且,而且棺槨上並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皇陵裡侍衛森嚴,連一隻老鼠也進不去……」
他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真是活見鬼了。
胤禛忽然想起一個可能,又覺得不可思議:「即刻帶朕前去!」
泰陵皇貴妃的棺槨前,胤禛沉聲道:「打開!」
胤禛是秘密前來,周圍皆是心腹,聞言忙將棺材蓋子抬到一邊。
果然同那官員說得一樣,棺材裡有人躺過的凹痕,周圍本是擺得齊整的陪葬品移動過,還有本來戴在遺體身上的首飾也取了下來,四散丟在棺材裡。
這一切無不表明,本來有人在裡面的,後來又離開了。
原來她還活著!
胤禛狂喜過後,心裡又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好,好,好得很,好個烏雅氏清嵐!竟敢如此欺騙朕!
明明人還活著,那他這兩年的悲慟又算得了什麼?他在宮裡哀痛欲死,拚命麻痺自己,現下看來竟如同笑話一般!
她竟如此不想待在朕的身邊,不惜假死也要離開!
一想起這個可能,心裡更像是被霍然撕裂了一樣,心頭在滴血。
胤禛大力將拳頭砸在棺木上面,砰的一聲,血順著手指流淌下來。
「請皇上保重龍體!」周圍的人大氣不敢多出,呼啦啦地跪下。
胤禛凌厲地視線掃視著屋裡的人,定格在那官員身上,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若是讓朕日後聽到一言半語,全部誅九族!」
「喳!」齊聲道。誰也不傻,這事誰敢說出去?
「繼續修繕陵寢,還是按皇后的禮制辦!」胤禛咬牙切齒,驀然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地宮裡的長明燈搖曳著,胤禛模糊的身影也在地上晃動。
走著走著,心中的怒氣漸消,步子也變慢。
長出一口氣,身體由於大喜大怒微微竟有些顫抖。
還好,她還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我舉手先坦白,棺槨被動過這樣的情節在其他文裡也看到過,不是抄襲什麼的。因為我早先也想到過這一細節,確實也很容易就想到這裡。而且,我一時也想不出如何讓胤禛知道清嵐並沒有死,就只有這樣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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