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傳 by青菜不愛蘿蔔

一個普通人一朝穿越
穿越後十六年始知存身甄?傳
為了更改命運,投靠、結盟、拉攏、背叛
從一介小小縣丞之女一步步攀爬到權利的最高峰
本文不小白,不聖母,有狗血
注意:本文沒有CP!!!!
女主無法愛玄凌,也沒有出牆的機會

  第一章

  車輪咕嚕嚕的響,顛簸的馬車裡,蕭姨娘將我欄在懷裡,見我面色又虛黃了些,臉上滿是憐惜。伸手摸了摸我額頭,沒有發熱,神色便輕鬆了幾分。我靠在她脖頸間,閉著眼輕聲道:「姨娘我無事,莫擔心。」蕭姨娘心疼道:「小姐打小就沒有吃過這樣的苦!」又無奈略帶了些哄勸道:「再忍忍,啊,下午就到京了。」
  我聽她哄奶娃娃的口氣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復又想起我此番進京的緣由,內心滿是苦楚,不禁澀聲道:「原也不是什麼嬌貴的人,這點苦哪有受不住的。」姨娘攔著我的手臂一緊,我慌忙掩了嘴,這條路本是我自己選的,何必說這樣的話惹姨娘傷心?強撐著從姨娘懷裡坐立起來,笑道:「此番進京我必是要掙出大前程來的,到時候姨娘便可享清福了。」
  蕭姨娘見我瘦黃的一張臉上強撐出的笑顏,心中一酸,紅了眼圈,又怕我擔心,偏過臉假裝被灰塵瞇了眼,撩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復又轉過頭來,笑道:「如此,我和夫人便等著享小姐的清福。」到底心酸,聲音不覺帶了些哽咽。她自己也察覺了,住了口,又將我攬在懷裡。
  蕭姨娘口中的夫人乃是我的生身母親,我父親是槐安縣的縣丞。在我父親還是一個秀才時,我母親在父母安排下嫁了我父親。我父親一介書生,整日裡只知道死讀書,幻想有一日能金榜題名。他又是家中獨子,並無兄弟幫襯。我母親只能靠她一手繡活掙錢養家。
  那時候母親容顏嬌俏,又賢惠能幹。與父親很是恩愛了一段時間。後來父親中了舉人後屢考進士不中,人也日漸頹廢。母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開始日夜做繡活,攢了錢給我父親買了個縣丞的官職。眼睛也是那個時候熬壞,落了病根的。
  可惜,應了我前世時的一句老話,男人有錢就變壞。雖然縣丞不過是個比芝麻綠豆還小的官職,但是在松陽縣,卻是縣令之下第一人。我母親老了,生了皺紋,壞了眼睛,父親再也不用靠著母親做繡活過日子了,他的視線逗留在年輕貌美女子身上的時間越來越長。
  終於,原來只有我父親母親的家裡抬進了一抬粉紅的小轎。母親萬般難受,可那又怎樣?這世道男人本就是三妻四妾的。也是這時我母親被查出懷了身孕。父親大喜過望,他三十好幾的人了,一直無後,以前沒有納妾估計一是因為家窮,二是家裡的生計全都依靠母親,不敢得罪與她。
  母親懷我的時候,父親千般慇勤,萬般憐愛,連新娶的妾室都丟到腦後。母親是個癡的,見父親待她與往日並無不同,甚至更親密幾分,以為有妾室也沒什麼要緊,對父親納妾越發不重視起來,殊不知這是她最後的幸福。
  我的出生給盼子心切的父親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斷了他對母親最後的一絲愛憐。我滿月的時候父親寵上了原先抬進來的妾,我週歲的時候又抬了2個女子回來。我能滿地亂跑的時候母親失了管家的權利。
  妾室管家,母親這個正室自然就是她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先是以「養病」為由關了母親不准外出,後來更以「唯恐傳染」為由將我們母女遷入偏院。下人們也是見風使舵,又有後院中妾室通房的指使,愈發苛待我們。
  母親一邊為父親薄情負義而整日以淚洗面,又為我有口熱飯吃日日做女紅,悄悄托了蕭姨娘在外兜售,換取銀錢賄賂下人。眼睛越發的壞了。等我稍稍長大一些,想幫助母親重獲原本的地位,卻發現無從下手。
  父親?他怕是最不願意見到我們母女的人。父親母親都是土生土長的松陽縣本地人,他的官職是怎麼來的,縣裡有頭有臉的人心裡都門兒清,我母親的下場大家也是都看在眼裡。雖然明面上都不說,父親的名聲暗地裡已經壞了。因此,他怕是恨著母親的吧,恨她為什麼是糟糠妻,恨她為什麼不自請下堂,恨她為什麼有恩與他,恨她為什麼……還活著。
  奶奶?那個慈祥的老人早在我父親考上舉人的時候含笑而終。臨走時,還拉著我母親的手,囑咐父親好好兒待她。我父親當時是怎麼答得?「唯一的妻室」及永不納妾的誓言。言猶在耳,可人心呢?
  舅舅?我舅舅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發不起狠勁,得罪不起我父親。而我母親的爹娘也早已辭世。
  現如今就連唯一一個送飯的下人都是後院妾室的人,我就是通天的本事也只能被困在這偏院之中。
  母親整天整天的繡,夜裡整夜整夜的哭,無論我怎樣的逗趣耍賴 ,蕭姨娘怎樣的寬慰照顧,她的眼睛還是在我12歲的時候徹底壞了。我12歲了,在一般的人家已經開始物色未來女婿了。我卻每天的繡物件,調製香料,賺些銀錢與母親看病。她這時候卻不像往日那般整日哀戚,太陽好的時候也會把我摟在懷裡,細細摩挲,懶懶的哂太陽。用她的話說:「現在眼睛瞎了,心眼卻亮了。」聽著是對父親死了心。
  母親這般表現,我卻覺得安心。她這樣會活的更好吧。有時一個人做著女紅,母親還會把蕭姨娘傳來的前院的消息說與我聽。誰又爭風吃醋了,誰又得了老爺的寵了,誰的孩子掉了。不僅說的詳細,有時候甚至讓蕭姨娘給我細細分析——她自己是沒有這些宅斗經驗的。
  我知道,她是自己在妾室通房身上吃了虧,不想我日後也受這樣的委屈。她卻不知所謂過猶不及,幸得我只是個披著蘿莉皮的,才沒有被她教的偏激、仇恨。
  待到我14歲時,母親和蕭姨娘經常避了我偷偷的商談什麼。我以為在沉寂了14年後,母親終於重有了「上進心」,要對付父親的妾室了。我有些憂心,雖然蕭姨娘培訓了我2年「宅斗」,母親跟邊上也學了不少,但她是個真正的老實人,怕是不是那些日日沉浸於宅斗的人的對手。
  在母親和蕭姨娘又一次避開我「密談」時,我收了身邊的針線簍,矮身悄悄溜到後窗下,將耳朵貼在窗欞上。屋內蕭姨娘喜滋滋的聲音傳來:「夫人,都打聽好了。蕭墨公子才華最出眾,不但以18歲的年紀中了秀才,他的學識更是咱們縣太爺親口誇讚的。家裡也……」「不行!」我被母親的厲呵驚的心跳慢了半拍。回過神來,聽得母親放緩了語氣道:「讀書人大多負情薄倖,我怎麼能讓我的容兒再吃這個苦?」聲音帶著哽咽以及……淒厲。我心下黯然,母親是恨著父親的吧。
  半晌,蕭姨娘繼續道:「陳富公子家裡最具財富,年15,面白淨,性情奸猾了些,不過做生意的人都這樣。雖然是獨子沒有兄弟幫襯,但是將來整個兒陳家都是他的。若是好事成了,我們小姐日後必不吃苦。只是……」
  我聽到這裡,心中方明白這是母親與姨娘為我張羅親事。雖然我才14歲,身量兒、臉盤兒都未長開,在這個世界已是可以說親的年紀了。我心下有些好笑,兩個小孩子結婚有些像過家家似的。又有些感動,如今為我操持這些的也就是母親和蕭姨娘了。
  母親聽見蕭姨娘遲疑,問道:「陳家可是有什麼不方便?」蕭姨娘道:「我聽人說陳富公子裡衣袖口上打了不少補丁。」屋內暫沒了聲音,我有些疑惑,蕭姨娘既然說陳家富裕,陳家獨子裡衣怎會有不少補丁?莫不是古代人均財富水平不高,所以所謂的「富裕」並不是很有錢?
  沉默一會兒,母親問道:「還有一戶呢?」蕭姨娘道:「是城東李地主家的三子,名叫李壯,16歲。李家有一妻一妾,良田2頃,佃戶20戶。李家4個兒子,沒有女兒。老大和李壯是正室所出。老二和小四是他家妾室所生。雖然不是一個娘肚子爬出來的,李家4個兒子處的親厚。從來都是一起打架,一起做活的。」
  母親道:「兄弟相處親厚就好,有了事情也不怕獨木難支。這李壯品行可打聽好了?」蕭姨娘道:「都打聽好了。這李壯不僅幹活是一把好手,還對他母親十分孝順。李夫人身子虛,畏熱。李壯就挖了個大地窖,年年窖滿冬雪,夏天拿出來給他母親降暑。」母親點頭,甚是滿意:「可見這孩子是個孝順的,但凡孝順的孩子也壞不到哪裡去。這李夫人為人如何?」
  蕭姨娘道:「李夫人為人十分和善,李家庶子對她也十分尊重。每年李夫人生辰,他們都要弄來些或小巧或精緻的東西當賀禮。聽說去年他們兄弟二人捉了皮毛火紅的狐狸給李夫人做了圍脖。」母親道:「庶子對大夫人尊重倒也尋常,只是這般真心孝順卻是難得。可見李夫人對庶子是十分慈愛。」蕭姨娘笑道:「可不是,李夫人對庶子都能慈愛,可見是真和善了。」
  母親又問道:「這李壯生的如何?」蕭姨娘道:「長的高高壯壯,粗眉厚唇,是個憨實的樣貌,不算俊俏。」母親道:「憨實好啊,憨實的人厚道,不忘本。」蕭姨娘欲言又止道:「就是,就是有些黑。」母親不以為意道:「男人家的要那麼白淨做什麼?能知冷知熱就好。」蕭姨娘道:「誰說不是,可是他生的也太黑了些。」母親奇道:「有多黑?」蕭姨娘道:「聽說有一回李壯做活晚了,他小弟去地裡喊他回家吃飯。說也巧,那天沒有月亮,李壯做活熱了脫了上衣,李家小四提著燈籠往前一照,只看見圓滾滾的一條白色的褲子向他走來,眼睛一翻嚇暈了過去,病了十好幾天呢。」
  母親笑歪在椅子上,好容易收了笑道:「真有這麼黑?」蕭姨娘道:「就這麼黑,我親眼見的。除了倆眼白和一口白牙,渾身黑□□的。」母親道:「男人家不必注重外貌,長的不磕磣也就行了。你出去方便些,哪日你回娘家時幫容兒和李家夫人說道說道。要是成了,容兒少不得要給你磕個頭。」蕭姨娘連連搖手道:「夫人信任我才讓我給小姐說親,再說,小姐是主子,我哪敢要小姐磕頭?只是,那陳家畢竟富裕些,夫人不再考慮考慮?」
  母親道:「陳家雖然富裕,但陳富一個獨子陳夫人都不捨得做一套好些的裡衣,這樣吝嗇,容兒去了怕是要受委屈的。再者,士農工商,商者最賤,我雖是個不爭氣的,不能使容兒嫁的門當戶對,卻也不能圖銀子,把女兒許給商戶之家。此事不用再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把安比槐出身人品給改了,考據黨手下留情!

  
  第二章


  我聽著屋內在商量怎麼找中間人上李家說親,悄悄的起身退開。拿起繡棚,卻扎不下一針。腦子裡亂糟糟的想了許多,又不記得自己想了些什麼。合著的門吱呀一聲打開,蕭姨娘滿身喜氣的走出來。遠遠見著我,走過來,拿起我手中的繡棚仔細打量,道:「小姐的女紅越來越好,有夫人七八分功力了。」又抬眼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忽然感慨道:「小姐長大了。」我聽著莫名的紅了臉。
  後面的事情我沒有刻意打聽,只是母親枯槁的臉上忽然煥發了生機,蕭姨娘也是整日裡喜氣洋洋,並偷偷的採買了些正紅色的布料,讓我繡些鴛鴦之類。我彷彿察覺了些什麼,並不多問,只是隨著蕭姨娘做了越來越多的繡活。
  時間就這樣平平淡淡帶著些羞澀迷茫流逝,轉眼間2年時光過去。這日午後,母親春困,尚在午歇,我貪圖春日暖陽,搬了凳子在庭院中刺繡。忽然耳邊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不禁抬頭望去,卻是一個從未見過、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婦人正盯著我猛瞧。眼裡滿是探究和評估。我心中微惱,只是她這打扮像是父親前院的妾室,我與母親如今處境尷尬,不好隨便得罪與人,不好發火,只得忍了,準備收了針線簍搬了凳子回屋去。
  她見我彎了腰收拾針線簍,居高臨下道:「這就是大小姐吧,生的真是標緻。」我惱怒她這幅姿態,彷彿當家主母對著新買的丫頭似的。站直了身體,也不去搬凳子,轉身就走。誰知這婦人一把搶過我手上的針線簍,拿著我繡的半幅魚戲蓮葉,嘖嘖讚道:「大小姐女紅精湛,瞧這鯉魚彷彿活的一般。」我不做聲,又不好去搶她手上的繡品,只得僵立著。
  她也不介意,兀自拿著那半幅繡品摩挲,忽然道:「大小姐繡的這樣精緻,怕是值不少銀子吧?」說著眼睛又往我臉上看來。我惱她打量貨物一般的評估眼光,只想早早回屋去。強撐了個笑臉道:「原是繡來頑的,不知道值幾個錢,姨娘若是喜歡,就拿去吧。」說罷也顧不得心疼我這幾日的心血,捨了那副魚戲蓮葉,轉身就走。
  關了門還是滿心的火氣,想了一會兒又覺得剛才我那副樣子真像是落荒而逃。不由又在心裡鄙夷了自己一番,活了兩世了,還是這麼沉不住氣。提心吊膽了幾日,發現偏院中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心裡好笑自己疑心重,便把這事情丟到後腦去了。
  這日一早,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我的心裡越發的煩躁。這幾日也不知怎的,這輩子在這偏院修身養性十幾年了,居然暴躁的有些克制不住脾氣。一會兒在屋裡轉幾圈,一會兒在繡棚上扎兩針,一會兒又覺得這天氣不正常,沒有一刻安靜。終於在把一隻兔子繡成四不像的時候摔了繡棚子。撲到床上直挺挺的躺著。
  母親知我從小就不喜陰雨天氣,今日又要下不下的壓抑了整個白天,我如此暴躁母親也沒有說教我。待到我摔了繡棚撲到床上,母親也摸索著過來將我攬在懷裡,輕拍我的背脊。我自前世就喜歡賴在媽媽懷裡撒嬌,如今這般漸漸覺得心裡舒坦了些,越發的窩在母親懷裡不願起身。母親一直覺得虧欠了我,讓我還未懂事便跟著她吃了許多苦。平日裡十分慣著我。
  正是這時候蕭姨娘神色驚慌的衝了進來。見著蕭姨娘驚慌發白的神色,散亂的鬢髮,心中咯登一聲,起了不好的預感。果然,蕭姨娘不等母親發問,直接撲到我們跟前喘氣著喊道:「夫人不好了,老爺要將小姐許配給劉瘸子!」
  母親聽得蕭姨娘語氣中的惶恐無措,連聲問道:「劉瘸子?!什麼劉瘸子?!我們不是和李家說好了嗎?」蕭姨娘眼中泛上淚花,恨恨道:「李家是我們自己私下說定的,老爺並不知曉。也不知道那劉氏是怎麼和老爺說的,竟然哄騙了老爺將小姐許給那劉瘸子!身為妾室,這樣作踐安家嫡女,她也不怕天打雷劈!」
  我見蕭姨娘這樣語氣神態,心知那「劉瘸子」估計不是什麼好貨。但是這世道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如此厭惡母親,將我們母女關在這偏院十多年不聞不問,如今我的婚事母親是說不上話的。既然父親定了劉瘸子,只盼他不是多麼不堪之人。於是強笑著道:「姨娘莫急,惹得娘親也跟著著急。我聽著,既然叫劉瘸子,怕是腿腳有些不方便。只要人能上進啃吃苦,依了父親也無妨。」
  蕭姨娘聽我如此說,不待母親發話,已泣不成聲道:「小姐你養在府裡,哪曉得那劉瘸子是個什麼破爛玩意兒。他如今已經53歲,年紀都夠做你爺爺了不說,家裡7、8房小妾通房,三個兒子四個姑娘全是庶出,聽說前兩位夫人的死也與劉瘸子很有些干係。」
  我立時懵了,這樣一個人,父親這是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啊。蕭姨娘繼續道:「劉家以為把醜事掩的乾淨,卻不知這松陽縣縣城哪個不曉得劉家兒子偷了父親的妾,父親扒了媳婦的灰!劉氏那個賤婦、挨千刀的知道劉瘸子三個月前剛喪妻,靠著七拐八彎莫須有的關係和劉家攀了親,竟然要拿咱們大小姐向劉瘸子討好獻媚!」
  我哭泣問道:「父親難道不要名聲了麼,要將唯一的嫡女許給這樣的人家?」蕭姨娘狠狠擦了把淚,怨恨道:「名聲哪有千兩白銀實在!」千兩白銀在松陽縣一個小小縣城已是極大一筆財富,卻是要拿我的命來換!
  母親淒聲喊道:「安比槐這殺千刀的是要賣女求財啊!爹!娘!你們當初都瞎了眼了,竟然選了安比槐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安比槐你賣女求財,不得好死啊!」
  我不甘心,不甘心什麼也不做的被人送入火坑。我把眼淚擦乾,怨恨現在與我並無半點用處,只有冷靜克制或許能找到一線生機。我用冷漠不似我的聲音問道:「蕭姨娘,劉瘸子可正式下了聘?」蕭姨娘見我此時還能鎮定問話,不由升起了些希望,擦了淚,回道:「還沒有,只遣了媒婆來說親。」
  我道:「既然沒有下聘,事情或許還有一線轉機。」我向前邁了兩步,噗通一聲在蕭姨娘面前跪下,哀求道:「求姨娘救我!」蕭姨娘唬了一跳,連忙扶我,泣道:「姨娘但凡有一點法子,事情也不至於此,是姨娘對不住你。」我跪著不起,道:「姨娘莫哭,請姨娘聽我說完。我知道母親與姨娘先前給我說了一門親事,我與母親被困在偏院裡出不了門。求姨娘心疼我,去勸說那家人上門提親。兩家一起提親,父親或許會為了名聲拒了劉家。」
  蕭姨娘道:「好,我馬上回娘家,定會勸得李家來提親。容兒你且等姨娘的好消息。」說完,轉身向外跑去。母親聽了,覺得事情有了轉機,不再咒罵父親,摸下床,抱著我安慰道:「你父親是個迂腐的讀書人,最重臉面,定會答應李家的。」我想道父親若真是好臉面,又怎會答應劉家。只不欲母親再添愁苦,嚥下不提。
  這一日晚,我窩在母親懷裡怎麼也睡不著,一會兒想著若李家來提親,父親不答應,直要拿我換銀子。又想著古代人十分看重名聲,父親是官又是舉人,也應該愛惜羽毛。李劉兩家都來提親,應該會拒了劉家。況且,李家雖不如劉家富裕,好歹也是松陽縣數的上號的地主。父親若將我許了李家,李家聘禮可能不及一千兩,卻也不會寒酸。越想越有可能,卻忽然想到李家或許不會來提親呢?越想越是煩躁,母親剛哭睡了,不敢翻身驚醒她,只得忍著。
  第三日,蕭姨娘喜氣洋洋的來了,母親握著蕭姨娘的手一疊聲的問:「怎樣,李家答應來提親了嗎,什麼時候來,可有什麼要求?」我也在一邊緊張的望著蕭姨娘,我這一生的命運都懸掛在她一句話上。蕭姨娘笑道:「我親自去的李家,剛把情況一說明,李家夫人就答應過來提親。我在娘家呆了一天,這時候媒人估計是已經進門了。我怕夫人小姐擔憂,特地來說一聲。還要趕到前院去看看情況。」
  母親聽到李家已經遣了媒人過來,歡喜不已,又聽她說要去前院打聽消息,連忙道:「你快去,快去。李家來了,我就安心了。」蕭姨娘笑道:「好,那我先過去了,有了消息再來告訴夫人。」我心裡也有些歡喜,李家三郎雖是沒有見過,但是他於我危厄中這般迅速不推諉的來提親,我很是感激。與這樣的人過一生,或許不是什麼難受的事情。
  蕭姨娘走後,母親摩挲我的頭髮,道:「李家果然是仁義和善之家,我兒嫁與他家,為娘放心。」我埋頭在母親懷中,燒紅了臉龐。
  傍晚的時候,蕭姨娘丟魂失魄的進來,一把跪在母親跟前,失聲泣道:「老爺拒了李家的媒人。」母親聽了跌坐穿上,淚水無聲的留下來。先前有多歡喜,現在就有多絕望。渾渾噩噩的兩天過去,蕭姨娘又進了偏院,道:「夫人,李夫人親自帶了重禮攜了媒人上門了。」我和母親心中俱都升起一線希望,然而還沒過午,就聽說李夫人帶了原樣的東西回家了。
  我和母親徹底絕望,母親日日以淚洗面,我也整日木木呆呆失了靈氣。又兩天,聽說李家三郎帶了一車的禮物與媒人一道上門提親,父親卻連面都沒露。翌日,蕭姨娘過來告訴我與母親:「現下縣裡都在傳聞李家三郎三求我們家大小姐,引得不少人家都在打聽小姐的消息,似有意保媒。」母親苦澀道:「安比槐不同意,在多人求娶又有什麼用?」蕭姨娘黯然,勸了母親一會後離開。
  我見母親兩鬢的白髮,安慰道:「母親,這是好消息。李家三哥三次提親,引得縣裡的目光都放在咱們這裡。這當口,父親肯定不同意劉家下聘。等事情過去也得1、2月吧。這中間或許會有什麼變故也未可知。」
  原本是安慰母親的話,卻不想這段時間真的有一件大事——聖上要廣選後宮。如今縣城裡沸沸揚揚說的都是這件事,蕭姨娘為安慰我們也當做新聞說與我們聽。母親聽過就算,我卻上了心。翻出前段日子自己做的淡青色裙襦日夜趕工繡上粉紅的薔薇。
  母親拉了我的手問:「容兒,你真的要去應選?」我笑了笑道:「是啊。且不說劉瘸子為人,只說我要是嫁他也只是個繼室,繼室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妾。若我有幸應選,跟了聖人也是妾。既然都是妾,我為什麼不爭一爭,或許能爭出一番大好前程來呢?」既然身無退路,我便去那天底下最富裕權勢的地方搏一搏,便是死在那裡,也不枉我穿越這一遭兒。只是,我愧疚的看向母親,我若離開了,相見無期,母親怕是要孤苦無依一生了。

  

  第三章
  蕭姨娘年輕時家境困窘,逼不得已賣身進府時蕭家心疼女兒,賣的是活契,母親心軟,多給了些銀兩,又將蕭姨娘帶到身邊伺候。後來母親被關之後,父親強拉了她上床,做了姨娘。為了這事,蕭家兄弟曾今蓋了父親麻袋一頓胖揍。蕭家兄弟做事利落,父親雖然心知是他們做的,但沒有證據,此事不了了之。
  李家三郎三次提親後,我和母親住的偏院在被無視了16年後,突然被重視起來,看管的家丁增加了幾個。如今蕭姨娘娘家有7個兄弟,5個成年侄兒,個個強壯有力。父親不敢像困住母親一樣困住蕭姨娘。是以蕭姨娘還可以自由進出我們這院子。
  為了出去應選,我求了蕭姨娘幫我。選秀那日,蕭姨娘大早上帶了娘家大嫂來看我。我將那件淡綠色繡了薔薇的裙襦穿在裡面。外面罩了蕭姨娘的褂子裙子,梳了她的髮飾。垂著頭跟著蕭大嫂出了院子。府外蕭姨娘大哥接應去了他家。重新梳了頭髮 ,用了蕭家女兒的胭脂收拾妥當。我對著蕭家大哥大嫂盈盈下拜,口中稱呼大舅、大舅母。謝他們的幫助。蕭家大舅十分客氣周到,特意租了馬車送我去縣衙應選。
  縣衙裡應選的姑娘大多已到,我進去找了個角落站著。趁著州同大人未到,仔細觀察這群待選的姑娘。或許是松陽縣太小,出眾的佳人並不多。稍微出眾的,也被身上艷麗的衣衫壓住美貌。見此,我忐忑的心略安。垂了頭,安靜的站著,不與人搭話,不理會他人刺探的目光。
  及到了時辰,州同大人現身坐上主位,縣令和父親陪坐左右。師爺拿了名單開始唱名。被叫道名字的人上前行禮由大人們評價挑選。或許是州同大人美人見得多了,看不上我們這些帶了鄉土氣息的丫頭,一直沒有人通過初選。
  「安陵容,松陽縣縣丞安比槐之女,年16!」聽到我的名字,收了思緒。垂著頭婀娜的走上前,福下身道:「民女安氏陵容參見州同大人,知縣大人,縣丞大人。」這時正上方男聲傳來,道:「抬起頭來。」我依言抬起下巴,並不敢直視州同大人眼睛,只看著他的下巴。
  我這輩子相貌生的不錯,雪白的肌膚,巴掌大的瓜子臉,柳葉眉,一雙大眼總是霧氣濛濛,且我身上這身衣裳原是我按照17歲的身量為嫁入李家後裁製的新衣,如今穿在身上卻有些寬鬆,愈發顯得人不盛衣,我見猶憐。
  州同大人笑對父親說道:「想不到安縣丞的女兒如此美貌,便是放在省內也是上佳。安縣丞生了個好女兒,啊,哈哈。」父親賠笑道:「小女不過蒲柳之姿,州同大人謬讚了。」我聽了,放下心來。州同大人如此說,這初選我算是過了。
  結束後,父親已經喚了家丁將我帶回家中,吩咐嚴加看管。迎著母親和姨娘擔憂的眼光,我朝她們安撫的笑笑。縱使父親惱怒又如何,如今我在州同大人那裡掛了名,只要不出意外,父親也攔不住我繼續應選。
  果然三日後便傳來我中選的消息。縣丞府裡反應淡淡,母親和姨娘十分開心,一邊念著菩薩保佑,一邊幫我收拾行李。縣選後是州選,再是省選,最後才是殿選。姨娘拿了私房錢幫我買了新布料,幫我趕製新衣。母親費了極大的心思,幫我調了淡雅的香粉。我則自己練習走路、說話,力求不要出錯。為了應選我們拿出了十分的努力。
  一月後,縣選通過的秀女接到州同大人的通知,在松陽縣十里亭處集合,與幾個鄰縣的秀女一道,由知州大人帶著去州選。為了我安心應選,蕭姨娘將她年僅10的女兒、5歲的兒子托付給我母親,親自陪我去。又央了蕭家大舅租了馬車送我。
  出了城門,我悄悄拉起車簾一角,望著後方越來越遠的城門,心中酸楚,我若是幸運中選怕是回鄉無期。若是落選,回了松陽,估計離命隕不遠。傷感中,忽見一黑塔般的壯漢向著馬車跑來,口中呼喊道:「蕭嬸子等等,等等!」
  我忽然猜到此人是誰,讓了位子給蕭姨娘,又喊了蕭家大舅停車。那人趕到車旁,喊了蕭家大舅蕭叔,又請蕭姨娘下車說話。我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也不見蕭姨娘過來請我下車與他相見,心中感激,我正在應選中,李家三郎是怕影響了我的閨譽。只是李家與我有大恩,我日後前途未卜,現在確是要當面道謝的。
  我掀開門簾跳下馬車,款款走至蕭姨娘處,衝著李壯認真福下身行了一禮,道:「李家對陵容的恩義陵容沒齒難忘,日後若有機會不敢不報一二。」李壯見我如此急忙伸手來扶,還未碰到又急忙縮了回去。道:「安家妹妹萬莫如此,李壯並沒有做了什麼,何來恩義?」我抬頭見他神色真誠,方知他是個至誠至信之人。可惜陵容福薄,竟不能與他攜手一生。
  我是應選之女,不好與外男相處過多,行了一禮便回了馬車。待到馬車重新上路時,蕭姨娘拿著一個包裹欲言又止的看我。我奇道:「姨娘有什麼話不能和陵容說?」蕭姨娘並不急著回我,只把手中的包裹遞到我面前層層打開,卻是一包白花花的銀子。蕭姨娘道:「這是方才李家三郎塞給我的,我推遲不過,只得接了。」我黯然,李家三郎對我實在沒有話說。
  蕭姨娘遲疑道:「小姐,李家三郎……」我打斷蕭姨娘的話道:「姨娘,是容兒命不好。只是我現在是應選之身,什麼都不能說了。」蕭姨娘默然。
  或許是我這輩子生的好,又或許是穿越女主定律,我州選、省選一路順暢。即日便要同其他應選秀女一起跟著知府大人上京。下次便是殿選,秀女中氣氛愈發劍拔弩張。我因出身最低,相貌又好,無意中被其他秀女排斥。我安靜呆在我的馬車上,如非必要不露面不說話,盡量稀釋我的存在。即便這樣,我還是中了她們的計謀。有一霎那,我看著銅鏡中我滿臉的紅疙瘩,升起了絕望與怨恨。
  知府大人對這些女孩的手段也略略知道些,只是我現在如同被毀容,什麼前途也沒有了,沒有必要為了我開罪那些家中有權有勢的大小姐。略安慰了我幾句,留下點銀子,知府便拋下我領著其他秀女繼續上京。
  我哭了一夜,第二日央著蕭家大舅繼續往京城走,一面又讓他助我打探名醫。不到最後那一刻,我絕不死心,也不能死心。或許上天憐我,終讓我們尋得了一位老大夫。老大夫開了藥,只要連續服上15天,臉上的紅疙瘩便會消弭不留後遺症。
  我得了藥,因路途長遠,沒有時間來慢慢調養。催著蕭家大舅快馬加鞭趕路。那藥及是腥辣苦口,為了容顏,我強忍著一日兩頓的喝,直到15天。老大夫沒有坑我們,15日後我臉上光滑如昔。只是一直喝那藥壞了胃口,又一直趕路,人是日漸消瘦,膚色微微暗黃。
  好容易到了京城,蕭家大舅尋了一家口碑稍好的便宜客棧安置——我們身上的銀錢不多了,為了尋找大夫,被坑了不少銀錢。蕭姨娘扶著我進了客房歇息。距離殿選只有十日光景,現在趕製衣服已是來不及,我囑咐蕭姨娘挑那京城最近流行的顏色偏淡的衣裳為我選一件。蕭姨娘遲疑道:「小姐,這會不會太素淡了些?天下秀女都集在京城應選,小姐這樣怕是壓不過她們去。」
  我笑道:「姨娘錯了,今次應選的秀女都是層層篩選下來的天下最優秀的女子,更有那百年世家名門貴女。這些大家族培養出來的女孩,豈是我能夠相比的。只是牡丹有牡丹的雍容大氣,芍葯有芍葯的艷麗無雙,野百合也有野百合的清新淡雅啊。姨娘你想,這些秀女們打扮的富麗堂皇、爭奇鬥艷的裡面,有人素淨淡雅,難道不更令人耳目一新?」
  蕭姨娘仍是遲疑,道:「可是,天子面前,素淡似乎不……不怎麼好?」我明白蕭姨娘的意思,御前穿的素淡乃是不尊重天家威嚴。只是我若穿的艷麗不僅遮掩了我容貌的優勢,還讓我泯然於眾。再者我們的盤纏已經不多了,顏色鮮艷的衣服還需要貴重的首飾來襯。買那些地攤貨惹人嘲笑還不如不戴。等新衣買來,再抓緊時間在袖口衣襟上繡些同色簡單些的花紋,也添了雅致。只希望我這幅小白花的長相與打扮,能引起聖人幾分注意。
  我對蕭姨娘道:「姨娘,我心已決,按我說的辦吧。」蕭姨娘靜了一下,還是道:「好吧,」又問,「小姐我們到了京城,可需要報知知府大人?」我思慮了一刻道:「暫時不報,平靜安全的應選乃是最要緊的事,再出一次紅痘,我們就真的得灰溜溜的家去了。」
  這幾日,蕭姨娘不僅一刻不讓我下床,每日一碗雞湯必喝,還包攬了所有的繡活,決不讓我捻一絲線拿一根針。我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趕路時瘦下的身材雖沒有完全恢復,膚色已然重新變得白皙。
  乾元十二年農曆八月二十,黃道吉日。早上起來艷陽高照,天空藍的一絲瑕疵也無。蕭姨娘推開窗戶,喜道:「這樣好的天氣,老天爺也在幫助小姐呢!」我笑笑並不搭話,蕭姨娘心裡牽掛我,連樹上的綠葉都說是因我而不落。我此時身上穿著一套淡藍色的衣裙,顏色極淡,接近白色。髻上點綴同色的絨花,鬢邊戴著自己精心製作應時的海棠絹花,再無其他金銀飾品。俏生生的立著,蕭姨娘愛憐的看著我,時不時顯出讚歎的神色。我對蕭姨娘的反應很是滿意,前世時聽人說「女愛俏一身孝」,白色最能襯出女孩的乾淨與清純。只是古代白色猶如戴孝,御前很不合適。方退一步選了淡藍。
  蕭家大舅趕車將我送至毓祥門外,我坐在車裡深吸口氣,靜了一靜,伸手掀開車簾,跳下馬車。馬上就是場我一生最重要的戰場,勝則生,敗……我想到臨行前父親微嘲的嘴角,母親枯槁的容顏……不,不能敗,只能勝不能敗。
  毓祥門前略透著陰森的巷道中,我不由挺直了脊柱。

  第四章

  毓祥門內,奼紫嫣紅都是待選秀女,我仔細觀察,或端莊或雍容或靜雅或嬌俏或跋扈,儘是靚麗動人。我垂下眼,心中自嘲,這一路順暢的縣選、州選、省選竟讓我如此自大,藐視天下英雄。如今我為突出自己清雅清純的裝扮格外的顯示自己小家子氣!端過茶杯,輕啜一口,掩飾嘴角的苦澀。
  忽然一股大力推來,我踉蹌一步,一杯溫茶盡數潑在身側秀女身上!那秀女身穿墨綠緞服,滿頭珠翠,拎著裙擺,扯住我的胳膊喝道:「你沒長眼麼?這樣滾燙的茶水澆到我身上!想作死麼?你是哪家的秀女?」我不顧手臂疼痛,回眸看向我原先站立的方向,與我一路省選過來的一名秀女對上我的視線,慢慢扯出一抹嘲諷。
  那秀女見我不答她反而向別處望去,怒火愈炙,凶狠道:「我與你問話呢,難道連父親的官職也說不出口麼?」 旁邊有人插嘴提醒道:「你可知你得罪的這位是新涪司士參軍的千金夏月菁。」
  那名秀女做的隱蔽,我又眾目睽睽之下江茶水灑在夏月菁身上,雖是被陷害,卻是不能說出,否則就是胡亂攀咬他人。我壓下心中委屈惶恐,躬身施禮道:「家父是……」閉了閉眼,「是松陽縣縣丞,安比槐。陵容方才一時走神,失手將茶水灑在姐姐身上,陵容向姐姐請罪,望姐姐原諒。」
  夏氏聽到我父親不過是一個小小縣丞,臉上顯出蔑視與厭惡,傲慢道:「今日之事要作罷也可,你只需跪下向我叩頭請罪。」我臉色立刻煞白。我出身雖不如她,只我們如今同是秀女地位平等,便是不是秀女我也是縣丞的女兒,不是她家的丫鬟僕婦!我這一跪下去,不僅自己尊嚴全無,成為這一屆秀女最大的笑話,我這次選秀的希望也全部湮滅。
  夏氏咄咄逼人,我氣的渾身發抖,撐著不肯跪下。其他秀女或者幸災樂禍,或者遠遠避開視若無睹。我有一瞬間被悲涼淹沒,難道我跟命運搏鬥到現在就是在御前被人羞辱?絕望後反是一股惡氣當胸升起。我撐死不跪,夏氏顏面過不去定會逼我就範。秀女是不可以帶丫頭入內。她唯有自己動手,到時候我再使出渾身力氣與她纏鬥。這樣的當眾打架的女人,皇室必不會容納。夏氏,你如此逼迫與我,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一隻白皙溫軟的纖纖玉手扶著我,將我攙起。清脆溫婉的聲音溫和道:「不過一件衣服罷了,夏姐姐莫要生氣。妹妹帶了替換的衣裳,姐姐到後廂換過即可。今日大選,姐姐這樣吵鬧怕是會驚動了聖駕,若是龍顏因此而震怒,又豈是你我姐妹可以承擔的。況且,即便今日聖駕未驚,若是他日傳到他人耳中,也會壞了姐姐賢德的名聲。為一件衣服因小失大豈非得不償失,望姐姐三思。」
  夏氏略微一想,神色不豫,但終究沒有發作,「哼」一聲便走,圍觀的秀女隨之散開。夏氏一走,我心中的惡氣消散,竟然雙腿一軟就要倒下。身邊的女子急忙攙住我。我對她感激一笑:「陵容多謝姐姐解圍,今日之恩必不相忘。還未請教姐姐姓名?」那女子道:「舉手之勞而已,安姐姐莫要太在意。我叫甄嬛,安姐姐既然孤身一人,可否過來與我和眉莊姐姐做伴,也好大家多多照應,不致心中惶恐、應對無措。」
  甄嬛,我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莫名覺得熟悉。甄嬛將我拉至一位端莊貴氣的秀女面前,介紹道:「安姐姐,這位是眉莊姐姐。姐姐這位是安陵容姐姐。」我與眉莊互相見過禮,站在一起說話。我總覺得甄嬛、眉莊兩個名字聽得異常耳熟。卻又實在想不到在什麼地方聽過。這時有太監過來傳我和另幾位秀女一同進殿。甄嬛與眉莊向我微笑鼓勵。我回了一個笑容,與其他秀女排成一隊隨著傳話太監向內走去。
  眉莊擔憂道:「剛才好一張利嘴。也不怕得罪新晉的宮嬪。」甄嬛不以為意道:「夏月菁雖說出身不低,但以這樣的德行舉止是斷斷入不了皇上的眼的。即便她入宮,恐怕也不得善終。所以又何來得罪呢?再者安氏雖然出身不好,但進退有禮,相貌楚楚別有一番風韻,入選的可能比夏氏大些。萬一安氏得選,在宮中卻又多了個照應。」
  傳話太監將我們引到御前,排成一排,跪下向皇上皇后叩首行大禮。正前側方有太監唱到:「起~」我側眼瞟向我身邊的秀女,學著她們將頭向交疊的手上壓下,隨即端莊起身。起身後我老實的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四處亂瞧。方才唱起的太監一一唱出秀女的籍貫,祖父父親官職,秀女姓名。被唱到名字的秀女上前一步出列,向皇上皇后跪下行大禮,由皇上相看,或是留下或是撂牌子。我不敢多聽多想,低著頭斂了思緒,豎起耳朵等待我的名字。
  「松陽縣縣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16!」我心兒撲通撲通跳的厲害,輕輕咬了咬嘴唇,盈盈上前拜倒,學著前面的秀女道:「臣女安陵容參見皇上皇后,願皇上萬歲萬福,皇后千歲吉祥。」皇帝輕咦道:「縣丞之女?」皇后在一邊見到皇上似乎來了興致,命令道:「抬起頭來。」
  皇上那聲驚歎雖小,卻被緊張我的清晰捕捉。這種彷彿看見外星人的語氣,我低著的頭一漲幾欲燃燒,忽又一麻,血色盡數退去。忽然間我對父親的職位產生強烈的羞辱感,恨不得尋個地縫藏身。恍然間聽到皇后的命令,我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顫巍巍的慢慢抬起臉。此時我臉上一片蒼白,總是霧氣朦朧的眼中,那一雙格外黝黑的眼珠有些委屈的靜著。
  皇后一直留心皇上的表情,見皇上在安陵容的臉上多看了兩眼,心中有了計較。這後宮裡女人若要活的榮耀,家世容貌缺一不可。與其多了朝中重臣的女兒孫女威脅自己的地位,不如選擇安陵容這樣空有容貌沒有家世的女子。復看了一眼安陵容身上廉價的衣料,笑道:「果然是能一路州選省選上來的,婉約溫順楚楚動人,別有一番風味。」面向皇帝,「皇上你看?」
  皇帝隨手揮了揮一袖,無所謂道:「皇后看著辦吧。」皇后抿嘴一笑道:「既然這樣,我看她鬢間已經插著朵海棠絹花,倒是省了一朵。」側臉吩咐司禮內監道:「記下名字留用。」皇帝大笑,打趣皇后道:「一朵紅花罷了,偏你節儉。」皇后笑道:「皇上剛剛對西北用兵,正是用錢的時候,臣妾忝為後宮之首,理當時時記著節約。」
  我聽著皇后吩咐身邊太監記名留用,連忙福下身子,額頭交予疊起的雙手手背,謝恩。皇后身邊的宮女見著皇上與皇后相談,使了個眼色,示意下邊的小宮女扶我下去。我也知趣的順著攙扶起身後退。臨轉身時飛快的向上看去,皇后一身明黃衣料,珠冠鳳裳,即使被皇上逗笑,也是一身的端莊雍容。
  出宮與進宮不是一條路,所以出來時沒有遇見甄嬛與眉莊。不知道這兩個好心的姑娘選秀結果如何?旋又自嘲的笑笑,從甄嬛眉莊兩位姑娘的衣著談吐看來,她們兩位必然出身不凡。她們家世容貌皆甚於我百倍,我既能入選,更何況她們?
  回到客棧,蕭姨娘在前門迎我。受了一天的惶恐委屈驚嚇,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撲到她身前抱住哽咽喚道:「姨娘!」蕭姨娘見我如此,以為我落選。也抱住我紅了眼圈無聲掉淚。蕭家大舅栓了馬過來,道:「回屋說話,這兒人多。」我擦了擦淚,笑道:「對,姨娘,我們回屋說話。」
  大致向姨娘說了入宮後的事情,姨娘聽到我入選,歡喜的雙手合十連連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初入選的那股歡喜勁兒過去後,我卻再也提不起興致。僅是秀女的時候就那麼多風險,入宮後作為宮妃時呢?況且我這麼個出身,能入選就已經是安家祖上積德,入宮後必是極低的位分。我既沒有位分又沒有好的家世。皇帝的寵愛……想到殿上皇上那句「皇后看著辦吧」心中透涼,我在皇上眼中不過是可有可無。
  蕭姨娘見我臉上難看,以為是累到了。連忙鋪好床吹滅蠟燭讓我安歇。前途飄渺,我如何能安睡?白日選秀時的種種一一在眼前浮現。夏月菁聽到我父親是縣丞時的蔑視,我被夏月菁欺辱時別的秀女的冷眼旁觀,皇上聽到我父親是縣丞時的訝異,甄嬛在我被欺辱時的相助。甄嬛……甄嬛……眉莊……沈眉莊……安陵容……
  我猛然從床上坐起,甄嬛、沈眉莊、安陵容,甄嬛傳!是我穿越前紅極一時的電視劇後宮甄嬛傳!我如遭雷擊,呆立當場。蕭姨娘被我驚醒,問道:「小姐?」見我沒有回答,掀了被子摸索過來,一面大些聲音叫道:「小姐?小姐?」
  我恍然回神,見蕭姨娘已經過來我床邊,愛嬌的把頭挨過去,道:「姨娘,我睡不著。」蕭姨娘攬了我道:「姨娘給小姐唱曲兒?」我在她懷裡拱了拱道:「我又不是小孩兒了,姨娘還這樣哄我。」有拉開被子,「姨娘陪容兒一起睡。」蕭姨娘哄我道:「好好,小姐不是小孩兒了,姨娘和小姐一起睡。」
  我躺在蕭姨娘懷裡,腦中亂成一團。安陵容,與甄嬛一起進宮,情同姐妹。後來背叛甄嬛投靠皇后。最後被發現對皇帝使用催情香,被罰困於宮室後自殺。安陵容,安陵容難道我這個安陵容就是那個安陵容?難道我的命運就是慘死宮闈?不,不是的。我不是電視劇中的安陵容,我是穿越的。只要我不使用催情香就不會有事。
  我握緊拳頭,長長的指甲刺進掌心,疼痛讓我清醒。我知道自己此刻思緒混亂,不宜多想。輕輕的爬下床,拿出自調的安眠香點上,今晚的任務是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休息好了才有精力來想。或許是累得很了,在安眠香的作用下,我慢慢的睡著了
  翌日起身時已是日上三竿,竟是睡了一夜好覺。我靜靜坐在床邊捏著繡花針,偶爾在繡棚上扎上兩針。昨天晚上始知存身與甄嬛傳中,心神大震之下驚慌失措,亂了思緒。不過現在確是不著急著回憶劇情,昨天宮內的表現才是重中之重。
  大內宮闈如此多秀女,不論是為聖人安全或是考擦秀女自身品行,毓祥門內應該不會少了眼線。昨天若是任憑那股惡氣與夏氏鬥起來,固然夏氏欺辱我在先,只是我身世不如夏氏,沒有家族撐腰,真正鬧起來,夏氏固然討不了好,大半罪責卻是要由我來背負。此刻回想嚇出一身冷汗,對甄嬛愈發感激。
  至於聖人對父親官職的驚訝,我此刻想來,一個小小縣丞的女兒,幾與一般平頭百姓無異,竟然能一路選秀至御前,也的確令人吃驚。雖然想通,心中仍然苦澀難當。聖人驚歎之下,卻彷彿是天上神佛視世間凡人為螻蟻般的無視以及……蔑視。
  我不禁搖頭,我自持活了兩世,往往看人有一種莫名的自傲。卻不知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這世的生活調.教的如此敏感而……自卑。

  第五章

  甄府,甄嬛清晨醒來後,招來房中的小丫鬟吩咐道:「你去打聽,今屆秀女松陽縣縣丞安比槐的千金安陵容是否當選,住在哪裡。別聲張,回來告訴我。」那丫鬟打聽後來報:「回稟小主,安小姐已經當選,現今住在西城靜百胡同的柳記客棧。不過聽說她只和一個姨娘前來應選,手頭已十分拮据,昨日連打賞的錢也付不出來,還是客棧老闆墊付的。」甄嬛皺了皺眉,這也實在不像話,哪有當選的小主仍住在客棧,如果被這兩日前來宣旨的內監和引導姑姑看見,將來到宮中如何立足。
  甄嬛道:「去請老爺過來,說我有事相商。」不過一柱香時間甄遠道便到了。甄嬛道:「爹爹,女兒昨日認識一個秀女,曾經出手相助於她。如今她業已入選為小主,只是出身寒微,家景窘困,現下還寄居在客棧,實在太過淒涼。女兒想接她過來同住。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甄遠道捋了捋鬍須,沉思片刻說:「既然你喜歡,那沒有什麼不妥的。我命你哥哥接了她來就是。」
  客棧
  「姨娘,」我對蕭姨娘道:「如今我已經被留了牌子,你去請大舅到知府大人那裡匯報一聲,請知府大人代為安排住處。」日後進宮不論得個什麼位分,現在繼續住在客棧已經不合適了。客棧人來人往,不拘三教九流來者是客。我雖一直呆在房間未出門,但也算是「拋頭露面」,且客棧多是非,顯然不是個好住處。蕭姨娘答應一聲向外走去。
  不一會蕭姨娘攜著蕭家大舅過來,道:「小姐,下面有人找你。」找我?我在京城無親無故,怎會有人特意來找?我問道:「可問清楚是什麼人了嗎?」蕭家大舅接話道:「問了,說是吏部侍郎甄遠道之子,甄嬛的哥哥。」
  甄嬛的哥哥?電視劇中甄嬛有哥哥嗎?時間久遠已是記不清了。蕭姨娘驚疑道:「吏部侍郎好像是個大官啊,他兒子找咱做什麼?」我安撫道:「姨娘,甄嬛是與我一道應選的秀女,昨日曾幫了我一個大忙,或許是她托了她哥哥來尋我。快請人上來。」蕭家大舅聽了,點點頭,向外走去。
  我站在屋中環視,客棧擺設極是簡單,雖然昨兒晚客棧老闆聽到我的喜訊後,為我換了房間,房內依然沒有一架可以遮掩的屏風。無法,我只得整理好儀容,坐在椅上等候。
  蕭家大舅引了一位青年上來,道:「小姐,甄公子到了。」甄嬛哥哥撩起下擺跪下行禮道:「臣甄遠道之子甄衍參見安小主。」我被他唬了一跳,不想他竟然行這樣的大禮,怔了一瞬側過身子避開,口中道:「甄少爺快快請起,萬萬不要行這樣的大禮,折殺陵容了。」
  甄衍起身道:「小主是君,甄衍是臣,規矩如此,禮不可廢。」一面向我看來,竟是怔愣了一會。我被他看的不自在,出言道:「甄少爺客氣了,甄姐姐可好?」甄衍回神道:「舍妹一切安好,只是心中記掛小主,聽說小主與小主姨娘至今仍住在客棧,擔心客棧不十分安全,故今日一早就派遣臣過來請小主去甄府小住。不知小主意下如何?」
  去甄府小住?我愣了一下,立刻點頭,甄嬛是甄嬛傳中最後最大的贏家,我此番過去甄府小住怕是要住到進宮的,若是能與甄嬛在進宮前結下深厚情誼與我將來大有好處。於是笑道:「自甄姐姐昨日出手相助後,陵容一直沒有機會好好感謝姐姐。出宮後一直思戀,如今能與姐姐作伴,陵容是求之不得,只是這段時間要叨擾貴府了。」
  甄衍道:「安小主願意到甄府小住,是甄府的榮幸,舍妹知道後定會十分開心。小主看什麼時候方便,臣來時帶了小轎,這會兒正在下面恭候。」我道:「既如此,還請甄少爺到外面稍候,我與姨娘這就收拾東西。」甄衍應是,行禮退下。
  甄衍出去後,蕭姨娘喜道:「小姐如今是貴人了,連京城大官的兒子都對小姐這樣客氣。」我笑道:「姨娘說笑了,甄家大小姐容貌美好,出身高貴,與她相比,我不知道是哪塊地頭上的蔥呢。人家對我客氣,不過是人家自身家教好罷了,卻與我們身份沒什麼相干。」
  思慮一刻又問蕭姨娘:「姨娘,大舅可去尋了知府大人?」蕭姨娘道:「還沒有,方才甄家少爺過來,我想著我們兩個女人家不好單獨待客,就留了他在外面守著。」我心中暖暖,知道這是姨娘擔心甄家少爺不是好人,特意留了蕭家大舅在外守候。我笑道:「那正好,等下我們到了甄府,您再請大舅給知府大人匯報,說我當選後吏部侍郎甄家當選的大小姐邀請我到甄府小住。」蕭姨娘應下。
  我們帶的東西不多,仔細收妥當貴重物品,我與蕭姨娘大包小包下樓。樓下卻是客棧老闆帶著五個夥計攔住去路。甄衍上去交涉,客棧老闆以為我奇貨可居竟是不肯放人。雙方談不攏氣氛愈發緊張,那老闆身邊的夥計突然惡狠狠的向我抓來,我驚呼一聲被蕭姨娘攔在身後。甄衍見狀掄起拳頭鬥將起來,蕭家大舅也加入戰團。
  甄衍武藝很好,一人打翻四個。蕭家大舅也揍趴下兩個。說來簡單,只這樣拳拳到肉盡下狠手的鬥毆,不論是前世今生我這樣的乖乖仔都未見識過。只覺得這些人面目兇惡,粗糙的大手全都向我抓來。儘管被護在蕭姨娘身後,還是嚇得我面色發白,雙腿酸軟。
  甄衍將我護到客棧門口,伸出手示意扶我上馬車。我猶豫了下,靠著蕭姨娘的攙扶上車。甄衍失落的收回胳膊。
  到了甄府,甄衍直接送了我們去內宅安置,一面介紹甄府景色。甄府果然是權貴之家,橋亭樓閣廊腰縵回,景色迤邐。及到了地方,甄衍道:「這是春及軒,就在舍妹快雪軒的隔壁。住的近些安小主與舍妹也好一處玩。只是不知可合小主心意?」我微笑道:「甄夫人有心了,陵容十分喜歡。」甄衍道:「小主喜歡便好。小主需要安置,這幾個丫頭做事還算伶俐,特意挑選出來伺候小主。若是她們犯了小主的規矩,小主儘管調.教。」
  我看著站成一排行禮的丫鬟,連忙叫起,道:「甄夫人周到,陵容感激不盡。待陵容安置好,就向甄夫人請安問好。」甄衍道:「小主客氣,這是甄府應該做的。」看看天色又道:「時間不早了,臣先告退。」我低首福身行禮,送客。甄衍默默站了一刻,方出門而去。
  稍稍收拾妥當些,我召來面前的一個大丫頭詢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你父母是做什麼的?」那丫頭伶俐回道:「回安小主的話,奴婢叫明月,今年18,父母也在甄府做活。父親在二門做門房,母親在廚房裡當差。」
  我暗道父母都在甄府擔當比較重要的職位,這家人八成是甄府的家生子了。當下細細問道:「我剛來甄府,府裡的規矩都不大明白,你仔細和我說說。」明月笑道:「家主人慈善,府中規矩並不苛雜。老爺一般每日寅時上朝卯時末下朝,少爺小姐每日辰時前來向老爺夫人請安,中午各自在自己院子裡用餐,午後夫人小姐一般都會小睡半個時辰,申時少爺小姐都會到夫人院子一家人一起用餐。如今大小姐留了牌子,是不必每日再向夫人請安的。」
  我看了外面天色一眼,大約未時初,也就是說甄夫人與甄嬛都在午睡。暫不急著去拜會,繼續問道:「不知甄府幾位少爺幾位小姐?」明月道:「一位少爺,是迎接安小主的那位。小姐有三位。大小姐甄小主,是與安小主一起應選的那位。二小姐閨名玉姚,今年12歲,三小姐閨名玉嬈,今年5歲。」
  我鬆了口氣,甄府人口也算簡單。甄衍和氣,甄嬛機敏,兩位小小姐又還年幼,不知甄老爺與甄夫人性情怎樣?是否好相處?旋又笑笑,我如今是宮裡點的小主,若是對我不滿,甄家不理會我也就是了,不會為難與我。再說又不是久住,何必花這些心思在這上面。
  我拔下頭上的素銀簪子遞給這個明月,笑道:「勞你答得這樣仔細,我如今既要在府裡住些日子,還要麻煩你多提點些。」明月大方收了,福身道:「明月多謝安小主賞賜,這都是奴婢應當做的。」我仔細打量她的神色,見並無異樣,心中一鬆,笑著扶她起來。
  我帶的東西少,很快便收拾妥當。明月過來請我歇息,我猶豫了一瞬,點頭應允。陌生的環境中總有些不安,迷迷糊糊躺了一會,忽又驚醒,連忙喚過蕭姨娘問:「姨娘,現在是什麼時候了?」蕭姨娘道:「剛到未時末。」
  未時末,甄夫人應該快起身了吧?等了一刻鐘左右,喚來明月問道:「甄姐姐這個時候可起身了?我想去拜會她。」明月道:「剛起身。小主知道安小主過去,定會十分開心。」我笑了笑,帶著蕭姨娘與明月向甄嬛所在的快雪軒走去。
  剛出了春及軒,就遇到甄衍。甄衍見到我忙上前幾步高興道:「還以為小主還在休息,卻原來是甄衍來的晚了。」我道:「甄少爺找我有事?」甄衍道:「安小主今日才到甄府,對府中不熟。甄衍估摸著安小主午睡剛醒,便過來為小主領路。」
  我心中納悶,領路有丫鬟,並不需要甄家少爺親自過來,若是甄嬛過來倒是正常。面上道謝道:「那就麻煩甄少爺了。」甄衍道:「不知小主要去何處?」我道:「聽說甄姐姐現下已經起身了,我剛來,自然要先去見見甄姐姐。」甄衍道:「如此,這邊請。」
  快雪軒內甄嬛已經迎了出來,我一見她快步向前,盈盈福身道:「甄姐姐。」甄嬛還了一禮道:「安妹妹別來無恙?」我笑道:「托姐姐的福,陵容很好。」甄嬛攜了我的手,誠懇道:「好就好,陵容,住在我家就如在自己家,千萬不要拘束。缺什麼要告訴我,丫頭老媽子不馴服也要告訴我,不要委屈了自己任由他們翻天。」
  我心中感激,執著她的手道:「陵容昨日回去後心中惴惴不安,如今姐姐接我到甄府陪伴,我心裡方踏實了些。」頓了頓,續道:「昨日夏氏刁難我,若不是姐姐幫我,我……」想到我奮起反抗的後果,心中後怕,不覺帶了些哽咽,「姐姐大恩,妹妹無以為報,必以真心待姐姐,相伴宮中歲月。」甄嬛握緊我的手,誠懇喚我:「好妹妹。」我心中遲疑,甄嬛這樣表現是接受我投靠還是沒有?只是當下人多,不好繼續下去,只能隨著甄嬛聊些別的事情。
  與甄嬛說了一會話後,相攜去拜見甄夫人不提。

  第六章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總管內務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松陽縣縣丞安比槐十六歲女安陵容。著封為從七品選侍,於九月十五日進內,欽此。」
  我捧著這道聖旨,這是我一直追求的東西。拿到手中,喜悅盡頭卻是茫然無措。皇宮,天下最權勢富貴的地方,我之於它,猶如飛蛾撲火,只希望我緊跟在甄嬛身後,能撐過烈火焚身之苦。
  接了聖旨行過冊封禮,我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帝的女人之一了。日子也愈發緊張,每日早上我與甄嬛一起聽方若講解宮中規矩,下午練習禮節。禮節十分細緻,小到站立走路吃飯,大到逢年過節時怎樣行禮,見到皇上如何行禮,見到皇后如何行禮等等。
  我知道自己是沾了甄嬛的光,方能跟著方若姑姑學習——方若原是太后身邊伺候的老人,後來太后遣到皇上身邊服侍,很得皇帝信任。機會來之不易,我極為珍惜,不僅學的認真,晚上回去後還要仔細琢磨練習。甄嬛卻是一點就透舉一反三,我不禁有些羨慕嫉妒,只有這樣聰慧的人才能在後宮笑到最後吧。
  方若是個極規矩的人,即使是閒暇時候的閒聊,也很少涉及宮闈之事。只是偶爾從她一些隻言片語中,猜測一些信息罷了。皇上元後名朱柔則,是現任皇后的親姐姐,難產過世,謚號純元。純元皇后故去後,皇上封了現任皇后當時的嫻貴妃做繼後。目前宮中最受寵的是華妃慕容世蘭。
  提到慕容世蘭,我前世看電視劇的時候十分喜愛這個角色。或許是我那時是個老實木訥的性子,所以十分羨慕華妃的張揚跋扈,藐視後宮眾人的高傲。而她被最心愛尊重信任的男人親手算計了她腹中的孩兒,被賜下避孕的歡宜香,一生無子,最終被貶絕望而死。那樣張楊艷麗的人兒如此慘淡收場,令我記憶尤其深刻,以至於我十幾年後的今天還記的許多。
  離九月十五越來越近,我必須的細細回憶劇情。只是時間久遠,細節完全不記得了。甚至於甄嬛這個主角,只記得她因與元後相似而受寵,這是個狠人,後來不僅給皇帝帶了綠帽還逼死了皇帝,自己當了太后。
  至於記得沈眉莊,完全是因為這個甄嬛的好姐妹也不約而同給皇帝帶了綠帽。而安陵容,完全不記得,聽了甄嬛沈眉莊的名字後福至心臨突然想起來的。最後記得的就是皇后,是甄嬛推到華妃之後的最大BOSS,甚至一度推到過甄嬛,險些打敗主角的女配,實在讓人不能不記憶深刻。
  至於其他的,我還記的有人送了皇帝一個女人,然後皇帝的兒子去勾引她,被發現後,女人被處死,皇帝的兒子完全沒事。還記得幫甄嬛逼死皇帝的一個女人貌似也喜歡甄嬛的情人,默……我這記得的都是些什麼呀。
  而且,我前世看的是甄嬛傳電視劇,據說是根據同名小說改編而來,如今看著男子髮式就知不是辮子朝,現實的甄嬛與電視劇背景完全不同,我有些知道自己是穿到甄嬛傳的原著中了。我只祈求老天甄嬛傳的電視劇與原著相差不遠。
  到了九月十四日,我對甄嬛傳劇情的回顧有了個重大突破——我記起了甄嬛的小情兒是皇帝的弟弟!——這都記得什麼啊,捂臉默默捶床。
  快雪軒
  「妹妹找我?」
  甄嬛遲疑了一瞬,問道:「哥哥,你認為陵容是個什麼樣的人?」甄衍猛然聽到甄嬛如此問他,心中一驚,渾身肌肉緊縮,又馬上恢復,漠不經心試探道:「安小主?人不錯,妹妹問這個做什麼?」
  甄嬛猶在沉思,並未注意到甄衍的異樣,聞言道:「後宮雲波詭譎,其中凶險比之朝堂猶有過之。聽聞皇后是當今太后的親侄女,雍容端莊寬和大度卻無子傍身。華妃慕容世蘭雖然只是個正二品的妃子,卻有協助六宮之權,且聖寵優渥,她父親又手握重兵,軍功顯赫,乃是皇上的肱骨之臣。身為太后侄女卻無子的中宮,家世深厚協理六宮的妃子,這後宮平靜下面卻是暗濤洶湧。
  我此番進宮雖不奢望得到皇上寵愛,唯願平安終老宮中,不牽連家族。這樣小小的願望在後宮中怕也是奢侈。我雖不懼驚濤駭浪,卻也獨木難支。我在應選時對陵容有恩,應選後又接她到家中小住,也日漸感情深厚,但究竟不是眉姐姐那樣打小的情分。陵容雖然容貌出眾,但後宮佳麗如雲,倒顯得平常,加之出身微寒,後宮之中不知能否脫眾而出吸引皇上?再者,我若是扶持與她,待她身居高位時,焉知她能真心待我?」
  啜了口茶,續道:「我一直在觀察她,只是這些日子一直心緒難平,竟然靜思不得。哥哥是除我之外與陵容接觸最多的,哥哥幫我分解分解。」說著一雙妙目注視甄衍,透著殷殷的期盼。
  甄衍衣袖下的拳頭緊了緊,眼前掠過陵容芊柔的身子,蒼白的面孔,心中隱隱酸澀。甄嬛見甄衍沉默,疑惑問道:「哥哥?」甄衍驟然回神,清咳一聲,道:「陵容小主相貌姣好,行事以禮,進退有據。雖然不向妹妹這樣清麗脫俗,也不似沈妹妹那樣端莊大氣,但是小家碧玉,我見猶憐,別有一番韻味,皇上後宮之中怕是沒有這樣的吧?」
  甄嬛沉默,皇上後宮俱都出身高貴,家中嬌寵,陵容這樣的確實別具一格,皇上若沒有見到也就罷了,見到了怕是十分受吸引的。再者陵容性情溫順,處事謹慎,受寵後不至於短時間內失寵。
  甄衍續道:「陵容小主雖然膽小,卻是外柔內剛。來京路上,陵容小主被人陷害,生了滿面紅疙瘩,大夫都說短時間內治不好,連浙江知府都灰心,勸說陵容小主回鄉。」甄衍說到此處,眼中閃過心疼,憐惜。「陵容小主傷心過後堅持上京,一面尋找大夫,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讓陵容小主尋得名醫,又被聖人留中。」
  甄嬛奇道:「竟有此事?我卻不曾聽陵容提起。」甄衍道:「陵容小主心善,不曾對外說過。若不是浙江知府來訪,我也不會知道。」甄嬛道:「原來是這樣,此事可以看出陵容心性堅毅。這樣的人,怕是難以……」越說越是遲疑,最後收了未出口的話。
  甄衍道:「時日尚短,陵容小主的為人我也不敢妄下斷言。只是,嬛兒,若不試試怎麼知曉陵容不是一個好幫手?況且目前看來,陵容小主不像是個忘恩負義的。」甄嬛默然,甄衍見她思考,默默退出。
  明日就是入宮之日,我一直焦慮忐忑,在甄府小住的日子裡,或許都是應選的小主又有進宮前的惶恐不安,我與甄嬛感情日漸深厚。甄嬛為人機敏風趣,心思細膩且才思敏捷,我一面喜愛羨慕她的聰慧體貼,一面心中又黯然自卑,越發的堅定了想要投靠她的心思。只是我這些日子的試探,卻一直沒有得到直接回應,只她待我日漸親厚真誠。我有時暗地裡尋思,她這樣表現應是與我心意相通,算是應了我吧。
  到底是心中無底,貴族的含蓄我完全不理解,只認為沒有出說口的便不是真的。我定定站在門前,下定了決心。
  「明月,你去看看甄姐姐現在可得空?若是得空,我去快雪軒與姐姐說說話。」明月應了一聲出去了,我倚著門迎著夕陽金黃的餘輝,將心中的打算細細思量。
  不一會,明月來回道:「大少爺剛走,小主現下正無事。」我聽了,理了理衣衫,鄭重邁步往快雪軒方向去。
  甄嬛見了我,過來拉著我的手,親熱道:「妹妹怎麼來了?明日就是進宮的日子,我以為妹妹與蕭姨娘有許多話要說,不敢去打擾呢。」我微笑道:「姐姐體貼我,只是……」我換上茫然中帶著微懼的表情,握緊甄嬛的手,「只是我心中害怕,姐姐,進了那宮牆,與家人隔離再難相見不說,日後是個什麼光景我心裡完全不敢想像。」
  甄嬛畢竟年輕,對宮闈生活也十分忐忑,見我如此,卻不得不打起精神勸慰我:「妹妹姿容秀麗,必然能得寵愛於皇上,何必自菲?」
  我聽了卻是愈加傷心,「姐姐說我姿容秀麗,可是能進宮的哪個不是姿容秀麗的?更何況陵容出身低微,不能得家族庇佑,宮中孤立無援,有時幻想日後宮中境況,只覺得恐懼。」
  甄嬛聽我如此說,知我是自傷身世,勸慰道:「妹妹快別傷心,自古後宮出身與妹妹一般的也不是少數。豈不聞漢文帝竇皇后出身平民良家子,東漢靈帝劉宏的皇后何氏,晉惠帝司馬衷夫人謝玖,以及劉宋明帝劉彧的貴妃陳妙登俱都出身屠戶之家,妹妹與她們比起來已是出身上好了。」
  我微紅了臉,輕啐道:「姐姐盡打趣我,竇太后那樣的人,幾千年就出了那麼幾個。妹妹是什麼樣的人,妹妹自己還不清楚嗎?慢說竇太后,哪怕只有姐姐十分之一的才華,妹妹也不會對入宮如此提心吊膽。」這話我說的有五分真心,還有五分,卻是在為甄嬛帶高帽。
  甄嬛伸手捏了捏我臉頰,笑道:「好嘛,笑了就好。我們姐妹情深,日後進宮相互照應,妹妹快別胡思亂想了。」我終於等到了這句話,立時收了臉上多餘的神色,看著甄嬛的眼睛,鄭重道:「宮中歲月,安陵容願以真心對待姐姐,以姐姐馬首是瞻,同進同退,榮辱與共!」
  甄嬛十分驚訝,不料我竟在進宮前夕說下這樣的話來。看著我執著的眼神,甄嬛也收了笑容,應道:「甄嬛視安陵容為親姐妹,互相扶持宮中,榮辱與共。」我得到了我祈望的保證,情不自禁綻開笑靨。甄嬛拉住我的手喚道:「好妹妹。」我用力回握:「姐姐。」
  達成共識後,我與甄嬛關係無形中又親密了許多。閒話片刻,為不打攪甄嬛與家人相聚的最後時刻,我帶著滿足知趣離開。

  第七章

  從甄嬛那裡回來,我心裡安定了許多。這是進宮前的最後一晚,我打發屋裡伺候的丫鬟出去,想與蕭姨娘娘兒倆說些體己話。
  開著窗戶,晚風徐徐吹來浮起我的衣衫,外面草叢裡飄來不知名的蟲兒們的交響曲。我拉了蕭姨娘坐在窗邊,望著滿天的繁星道:「姨娘,這會兒多像家裡啊,家裡的蟲兒也是這樣叫呢。」蕭姨娘小心翼翼道:「小姐想夫人了?」我聽到夫人兩字,眼前彷彿看見母親花白的頭髮、沒有焦距的雙眼以及枯燥卻溫暖的手,魔了般怔怔道:「是啊,想娘了,娘又在摸黑配香料了。」
  蕭姨娘伸出雙手握著我的,「小姐,你現在是小主了,宮裡的娘娘,府裡那起子小人必不敢再苛待夫人。我也會全力照顧夫人的,你放心。」我哈哈笑了起來:「放心?我當然放心,我現在是小主了呢,他們再不敢苛待娘親。」想到縣衙裡與父親第一次見面時,他厭惡的眼神,滿腹惡意的續道:「不僅不苛待娘親,還要把她從偏院接出來,好好的供著捧著。真想親眼看看安比槐諂媚巴結的樣子,一定非常大快人……唔!」
  卻是蕭姨娘一把摀住我的嘴,四處張望,見附近沒人,才小聲焦急念叨:「小姐,我的好小姐,甄府人多口雜,你這樣說你父親,傳出去就是不孝!老爺再怎樣不是,他也是你的生身父親!子不言父之過!」
  我冷靜了些,點頭,蕭姨娘方放開我。我端起桌上冷掉的茶一口灌下,迎著涼涼夜風沉默。這時代講究的是天地君親師,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現在聖人以孝治天下,我這番言論若被人聽去,就什麼閨譽品質都沒有了。
  這已經不是我曾經的世界了。
  忽然就意興闌珊,失了繼續說話的興致。取過我一早準備好的包裹,打開,拿出一個荷包,繡著我的模樣盈盈的笑著,坐在樹下繡花。「姨娘,我此番進宮,恐再見無期,我不能在娘跟前盡孝,這是我準備的一點銀子,托你帶給娘親,日後若是缺了什麼東西,喜歡了什麼物件,就拿這銀子買些,權當,權當是我的孝心。」說著哽咽難言。
  分別在即,蕭姨娘心中也是不捨,我娘兒倆抱頭哭了一陣。蕭姨娘摸索著給我擦乾淚水,道:「小姐莫哭了,明日就要進宮,莫哭花了眼。」我聞言擦了擦滿面淚痕,又拿了一個大紅色的荷包,繡了荷葉荷花蓮蓬。「姨娘,他日鶯兒妹妹成親,我是不能參與的,這個你先拿著,就當我這個做姐姐的給妹妹添妝。」
  蕭姨娘打開一看,是張100兩的銀票。連忙推遲道:「小姐心疼她,我心裡知道。只是小姐日後一個人在宮中生活,用錢的地方多著。鶯兒有你這個姐姐已是天大的福分,這銀票她不能拿。」把荷包塞回我手裡
  我沉下臉,嗔道:「姨娘說的哪裡話,這是給我妹妹添妝的。不是給姨娘的,姨娘可不許拒絕。」握住蕭姨娘的手,把荷包放在她手心,「再者,江知府送了千兩白銀與我,我暫時還有些錢的,姨娘不要為我擔心。」
  「千兩白銀!」蕭姨娘驚呼道:「江知府怎麼送小姐這麼多銀子?」我淡淡道:「姨娘記得,我在進京路上被害,生了面瘡,江知府遣我們回鄉?」蕭姨娘道:「是啊,但是這與江知府不相干,當初大夫都說治不了。」我道:「畢竟是江知府護送,發生了那樣的事,他也要擔些干係。再者江知府為人謹慎,我遣大舅去稟報入選後,江知府第二日就來甄府求見,送我白銀千兩。」
  江知府雖有些干係,卻並不是十分要緊。這千兩白銀不過是怕我心胸狹小懷恨在心罷了。秀女進宮命運難測,我若是個不得寵的,他這千兩白銀不過當是丟了,我若是個得寵的,哪怕只是得寵一時,這千兩白銀就免了我對皇上的枕頭風,這銀子花的絕對物超所值。
  千兩白銀此時與我十分重要,是我進宮初始的底氣。與江知府不過是毛毛雨,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更何況是掌浙江一省政權的知府?我心裡清楚,卻也十分承他的情,更重要的是,他這樣謹小細微的性情,折得下腰向我這樣小小宮嬪道歉的忍耐,這樣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啊。——這其中的道道卻是不必向蕭姨娘解釋的。
  拿出一個天藍色荷包,上面用黑色絲線繡了論語名句,遞給蕭姨娘道:「這是給瑾兒弟弟的學費還有聘禮,姨娘收好。」一個棕色荷包,光溜溜的沒有任何繡樣,道:「這是給大舅的。勞他丟下地裡的事,跟我跑了這小半年,又多次幫了我大忙,這五十兩銀子,你幫我帶給大舅吧。」
  這些荷包送出,千兩白銀已經少了一半。不過甄夫人已經和我說了,甄府也幫我準備了一份銀子,與甄嬛的一樣。我心中對甄嬛愈發感激。
  辭了蕭姨娘,我獨自躺在床上。方才與蕭姨娘說話時提及父親的怨恨還縈繞胸前,我竟從不知我對安比槐怨恨至此。他雖是我這輩子的生身之父,我卻一直拿他當做陌生人,就是他要把我許配給劉瘸子時,我也是憤恨多過怨恨——那是被陌生人安排命運的憤恨。
  是什麼時候變的?是秀女們攀比父親時?是選秀路上其他秀女父親對女兒的寵溺時?是夏月菁的蔑視還是皇上的驚訝?
  不,都不是,是在我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子以父榮的時候。我是一直妒忌著那些秀女,為什麼她們的父親身居高位?為什麼陷害我後一點事情也沒有?為什麼長相不如我,氣質不如我,性格不如我,卻可以蔑視我?
  不,不,不是的。使勁搖頭,想要搖掉這樣令人惶恐的想法,我握緊拳頭,心裡一遍遍大喊,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安比槐他不是我父親,他不是!我的父親是,是,我忽然坐起,雙手緊緊摀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氣,窒息的恐懼淹沒了我,我想不起我父親的面容!我神經質的拉扯被面,腦中拚命回憶,爸爸?媽媽?姐姐?弟弟?親戚?老師?同事?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臉上全是一團模糊!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我竟然不記得了!短短的16年,16年而已啊,爸爸媽媽的容顏我竟然一點點都想不起來了!
  翻身撲倒床上,咬著拳頭失聲痛哭,我的上輩子,我最深的牽掛,已經漸漸被我遺忘,我再也不是安錦,我只是安陵容了!
  乾元十二年九月十五日,晴,宮中的大隊人馬,執禮大臣,內監宮女浩浩蕩蕩執著儀仗來接甄嬛和我入宮。甄嬛含淚與家人告別,我站在一旁黯然等待,默默抬頭望向南方的天空,那是我這一輩子家人的方向,我上一輩子的呢?我該看向何方?
  即使是極盡奢侈的排場,宮嬪的身份,入宮時走的依然是偏門。
  心事綿綿,昨夜竟是哭了一夜,是以今日精神不好,恍恍惚惚中上了轎子,恍恍惚惚中被人攙下來,九月的天,碧空如洗,微熱的陽光灑在身上,我卻只覺得冷。甄嬛見我面色不好,擔憂的看過來,我勉力笑笑,低下頭。所幸其他幾位小主一齊到了,我們在鑾儀衛和羽林侍衛的擁簇下向各自的宮室走去,免除了尷尬。
  身周都是陌生人,我努力打起精神,並不敢四處張望,只目不斜視按照方若姑姑教導行走。侍衛們護送我嵐意樓,樓外已有內侍宮女們跪在兩旁迎接。我站在嵐意樓外打量,嵐意樓是一座一進小院,並不大,庭院正中是一棵石榴樹,九月裡竟仍是鬱鬱蔥蔥,綠的惹人喜愛。
  「小主,奴才們幸不辱命,已將小主引至嵐意樓,小主請自便,奴才們要向皇后覆命去了。」一位紅袍太監脫列而出,躬身向我行禮道。我上前幾步,按照方若姑姑教導,拿出一個荷包,道:「辛苦公公和這些侍衛了。」那太監笑道:「這是奴才們該做的事,不敢稱辛苦。」說著接過荷包,並不掂量,直接收入懷中,轉身引著鑾儀衛和羽林侍衛們離開。
  靜默了一會,我轉向仍跪著的內侍宮女們道:「都起吧。」說著當先向嵐意樓走去。立時一個機靈的宮女起身趕至我身邊,扶著我胳膊道:「小主小心門檻。」我看了她一眼,她微低著頭,垂著眼瞼,十分恭順的樣子。我任她扶著,進了正堂,坐在上首。
  那個機靈的宮女已經端了茶上來,我探指輕試,溫熱並不燙手,遂伸手端過。今日為怕路上忽然三急,是以從早上起床起一直滴水未沾,現在很是有些口渴。茶杯剛拿到手上,下面站著的宮女內侍呼啦啦一齊跪下磕頭,一一報名後齊聲道:「奴婢(奴才)給小主請安!」
  我手一頓,心中泛起一絲異樣,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出聲。雖然口乾,仍是動作優雅,一杯茶慢慢喝完,我輕輕的放在桌上,道:「進了嵐意樓,我們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我若好了,你們在宮裡行走也有幾分臉面。我若不好,你們的下場也未必好的了!你們忠心為我,我必不會虧待你們。」
  底下跪著的人俱都低下頭,表示順服,口中道:「奴才(奴婢)們必將忠心侍奉小主!」我點頭,道:「都起吧,寶鵑。」我喚道,那個機靈的宮女立刻上前一步,垂手恭立道:「小主。」我指著桌上的荷包道:「拿下去,賞了。」寶鵑道:「是,小主。」
  進宮前,甄府為甄嬛和我各準備了一千五百兩的銀票,加上之前江知府送的剩下來的五百兩銀票,我身上的銀錢似乎很多。只是安家遠在松陽,安比槐又只是個小小的縣丞,根本不可能接濟銀子與我,這兩千兩銀票是我的所有了。因此,我雖然知道第一次打賞奴才很重要,卻也只是每人給了二兩銀子,相比於同時進宮的其他小主,我怕是最小氣的一位了吧。
  我仔細留心下面人的臉色,只兩個年紀小的宮女臉上露出失望,其他人並無異樣,都恭恭敬敬道謝。
  將人都遣下去,留了寶鵑和周源在內。周源年約五十,臉部皮膚鬆弛,耷拉著眼皮,佝僂著立著,整個人彷彿沒睡醒般的不精神。他卻是我這嵐意樓的主管太監。
  我問道:「長楊宮主位是哪位娘娘?我現在可需要去拜見?」寶鵑搶道:「回小主的話,長揚宮目前沒有主位,只霞旎閣有位杜良娣,是長楊宮位分最高。」
  「杜良娣?」我提了音調表示疑惑。寶鵑答道:「杜良娣是乾元六年入宮的秀女,父親是禮部從五品員外郎。」
  禮部從五品員外郎,看來杜良娣家世也是一般,進宮六年還只是個從五品的良娣,可見不是個受寵的。我心下不免惴惴,杜良娣的父親縱然手中無權,卻是比我這縣丞之女的身份要高貴的多,她如今只是個從五品的良娣,那麼我呢?我能達到什麼地步?
  不禁想起甄嬛清麗脫俗的容顏,想起昨夜我們結盟的承諾,心中稍稍安定。道:「長楊宮既然杜良娣位分最高,少不得是要去拜見的。不知我什麼時候去合適?」寶鵑道:「小主今日剛到宮中,不免疲乏,明日去正好。至於禮物,小主看著送吧——杜良娣並不得寵。」
  我心中遲疑,轉頭看向周源,周源見我看他,方慢吞吞的開口:「小主新進宮,第一日都是熟悉收拾居住的宮室,第二日拜見所在宮殿主位,第三日方能拜見皇后娘娘,之後才能侍寢。杜良娣上午需要去向皇后請安,且杜良娣畢竟不是主位。」
  周源的意思是明日下午拜見杜良娣,我思考片刻,周源前面說的與方若姑姑教導相同,後面似乎也言之有理,於是繼續問道:「明日可有別的小主同去拜見杜良娣?我又需要帶些什麼禮物?」
  周源慢慢道:「小主是今屆秀女最後一批進宮的,前面新進小主只有馬才人,是九月初十進的宮。至於禮物,杜良娣父親曾是三甲進士,頗有些讀書人的氣質,而杜良娣頗似其父。」
  我慢慢品味周源的意思,今屆秀女分在長楊宮的只有我和馬才人,而馬才人既是初十進的宮,想必已是拜會過杜良娣的。這樣說來,明日就只有我一個要去拜見杜良娣了。
  讀書人的氣質,迂腐、清高。我本身沒有什麼財物,只一手女紅還拿的出手。前些日子在甄府繡了一幅雙面繡,一面是青翠挺拔的竹,右上角配詞:「近窗臥砌兩三叢,估靜添幽別有功。影縷碎金初透日,聲敲寒玉乍搖風。天憑費叟煙波碧,莫信湘妃淚點紅。自是子猷偏愛竹,虛心高節雪霜中。」1另一面是傲雪凌風的梅,詞繡的是:「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2這樣的禮物雖然尋常寒酸,但應該不會失禮得罪了杜良娣吧?
  第八章
  夜裡,我躺在床上細細思量白日發生的事情,我在這嵐意樓一共有四個宮女二個太監近身侍候。四個宮女裡寶鶯寶鵑年約十□,寶鵑為人機靈慇勤,寶鶯看起來比較木訥老實。喜兒、翠兒只有十一二歲,有些嬰兒肥,看著討喜卻一團孩子氣。二個太監,領事太監周源五十多歲,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小順子是周源的徒弟,一副憨實的面孔。
  想著我不由歎了口氣,喜兒翠兒太小,周源太老,這六人能真正用到的不過三人,且這三人還不是道是誰的人。
  翻個身,甄嬛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流朱浣碧,流朱機敏,浣碧謹慎,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幫手。眉莊及其他新進宮的小主也都有自己的貼身丫頭進宮侍候,只有我,在這宮中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眸色暗了暗,我的出身實在太低了。
  坐起身,重重吸口氣,把那些自怨自艾拋開。投胎是個技術活,顯然我這項技術不過關,姑娘下次努力啊。自我調侃了一下,繼續把這六個人翻來覆去的巴拉巴拉。
  回憶今日與寶鵑和周源的對話,雖然寶鵑和周源是一樣的意思,寶鵑說的比較直爽,不拐彎抹角。周源歲然沒有直說,可是,我心神一凝,周源那些話分明是在教我!
  雖然在甄府方若姑姑也教導了些,畢竟是只聽不練,且具體問題處理方式也需有些變化。我新進宮,宮裡的常識完全不知道不瞭解。甄嬛可能知道些,畢竟她是天子腳下長大,父親又是吏部侍郎。甄嬛可以自己判斷,我卻是必須有人來教的。那麼周源這樣做是湊巧還是……有心?
  若是湊巧也就罷了,若是有心,周源他為什麼幫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嗤笑,對甄嬛她們那樣的出身來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因為她們的出身,因為她們的容貌才情,她們的後宮之路比我這旮旯出來的鄉野丫頭要容易的多。在我還沒有「榮」之前,底下的奴才們本事大一些,我甚至能被他們拿捏手心裡。皇上根本不記得我這號人,皇后是希望自己男人的小妾們能少就少的吧?只要上報一個得了急病,可能我死後連個屍體都不能留!
  一股涼意從四肢百骸湧入心臟,我不禁裹緊了被子。我心中開始慶幸周源已經老邁,喜兒翠兒還小,日後我與甄嬛聯繫再緊密一些,這樣糟糕之極的情況就應該可以避免吧?主要是聖寵!我暗暗期盼三日後向皇后請安,希望能早日得到聖寵。
  至於周源……寶鵑還年輕估計也沒有經過多少事情,以後宮女和小順子一起都讓周源總領吧。先試一段時間,周源若是別人的奸細——我捏緊了拳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翌日早起,我把宮女內侍們都喚進來,宣佈我昨夜反覆思量的結論:「因嵐意樓沒有掌事姑姑,寶鵑寶鶯又年紀輕,日後嵐意樓的宮女們由周源管理。」周源眼裡閃過一絲異色,上前道:「小主決斷,本不該奴才置言,只是宮嬪貼身事宜一直都是由宮女們打理。」我笑道:「居室內自然是寶鵑寶鶯打理,不過是請公公掌管人事罷了。」周源沉默一陣,道:「奴才知道了。」向後退下。我仔細留心他的神情,仍是一副沒睡醒沒有精神的樣子。
  我喝了口茶,繼續道:「周公公畢竟不好直接處理我身邊的瑣事,這樣,宮女裡由寶鵑協助周公公。」寶鵑臉露喜色,上前道:「奴婢遵命,奴婢一定會好好的配合周公公。」又向周源行禮,道:「以後還請周公公多多指教了。」周源側身,算受了半禮。
  我道:「好了,大家都去做事吧,周公公和寶鵑留下來。」我看著周源花白的頭髮,道:「喜兒,去給周公公搬個凳子。」周源道謝,老神在在的坐下。
  我問道:「周公公,我在宮裡有個好友,是甄侍郎家的大小姐,今屆與我一起進的宮,我現在可方便去看她?」周源終於掀開眼皮看了我一眼:「甄侍郎?禮部甄遠道甄侍郎?」我點頭:「是。」想了想,周源雖對我恭敬,卻是一直流於表面,此時見他神色有些變化,有心借甄家壓一壓他。「我與甄家大小姐選秀時結緣,選秀後甄姐姐接我入府陪伴,昨日一道從甄府出門進宮。」
  周源臉上神色恭敬了些,道:「小主與菀貴人相厚,有些想念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菀小主所居的棠梨宮也沒有主位,菀小主是位分最高者,棠梨宮偏殿的史美人和淳常在是要去拜見的。再者霞旎閣的杜良娣小主還沒有拜見。」
  我點頭道:「這樣,那我晚上再去吧。」周源見我沒有其他吩咐,行禮後出去了。
  小順子見師父出來,忙迎了上來,請周源在屋簷下坐了,奉茶。周源喝著茶水,對侍立在一旁的小順子道:「安小主是從甄府出的門。」聽了這沒頭沒腦的話,小順子憨憨的撓撓腦袋:「師父的意思是安小主與棠梨宮那位是盟友?」周源點頭道:「日後侍候安小主盡心些。」
  小順子道:「咱們做奴才的侍候主子自然要盡心盡力。不過師父,聽說菀小主與今屆沈小主是一同長大的青梅,怎麼甄府還接安小主入府?」言下之意是安陵容出身低微,並不值得甄侍郎的女兒拉攏。
  周源道:「安小主小家碧玉,另有一番風味。」小順子瞭然,一個有特色的宮嬪更容易獲寵,菀小主結交自家小主,不虧。
  杜良娣生的十分美麗,看起來二十一二左右,在前世是女子最精彩的年齡,杜良娣身上卻有一股暮氣。乍一見面我十分不解杜良娣如此美麗卻不得寵的原因,待到杜良娣開口說話,我才明白一些。杜良娣不僅喜歡引經據典,說話也偏向書面語,一直之乎者也。
  我前世好歹一個本科學歷的人,面對她猶如文盲一樣,滿頭霧水不知其所言。杜良娣許是見我才學貧貧,不過一小會,就打發我離開。出了霞旎閣,周源輕聲道:「杜良娣的才學是極好的,可惜生了女兒身。」
  傍晚的時候去了棠梨宮,沈眉莊已經到了。說說笑笑間,甄嬛見我身邊伺候的人少,將菊清指派給我。我略一思索,甄嬛剛到棠梨宮兩天,菊清應該對她不十分忠誠。再者我與甄嬛是一國的,也不怕菊清從我那裡找到什麼對甄嬛不利的事情。遂謝過甄嬛,領著菊清回了嵐意樓。
  第三日才四更天,寶鵑已將我喚醒,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寶鵑寶鶯四人圍著我團團轉。打扮妥當後,我身穿桃紅流金絲雲錦宮裝,頭梳雙螺髻,戴上鏤花嵌暗紅瑪瑙金飾,左邊垂下鎏金點翠步搖,耳下是綠翡翠滴珠耳環。寶鵑笑道:「小主這樣打扮起來,艷麗無雙呢。」
  我聽了,心中頗有些自得,不覺勾起唇角。周源卻皺了皺眉。我看在眼裡,問道:「周公公,可是有什麼不妥?」周源遲疑一下,慢吞吞道:「小主打扮的有些艷麗了。」我暗惱,難道我要打扮的樸樸素素讓所有宮嬪都知道我是縣丞之女才好麼?臉色不由沉下。周源見了閉嘴不言退至一邊。
  寶鵑在一邊笑道:「艷麗才好,不然怎麼艷壓群芳?」我忽然一個激靈,艷冠群芳有華妃,雍容大氣有皇后,我這般艷麗想做什麼?向后妃們展示我的青春靚麗麼?轉身向內走去,一面將頭上的髮飾摘下,一面連聲道:「寶鵑侍候我更衣!」
  寶鵑不解道:「小主打扮的好好兒的,為什麼要更衣?」先前裝扮已經花了太多時間,現下來不及解釋,喚道:「寶鶯,將我那件枚紅色秀暗紋的衣服拿來。喜兒給我淨面,寶鵑還愣著做什麼,來給我梳頭,普通的就行。」
  好一番忙碌,才匆匆忙忙出門。此時我頭戴寶藍色玳瑁製成的梔子花,手上戴著普通的翡翠鐲子,身上是枚紅色秀暗紋的宮裝,喜慶又不逾越。
  及到了昭明殿門前遇見甄嬛沈眉莊,見她們一身低調普通的裝扮,心中狠狠舒了口氣。昭陽殿內,新進十五名秀女已到十之□,嬪妃們也陸陸續續到了。帶殿內位子幾乎坐滿,皇后在宮女們的擁簇下坐上鳳座。眾人慌忙跪下請安,齊聲道:「皇后娘娘萬安。」皇后微笑道:「各位妹妹們來的好早,平身吧。」
  皇后身邊的江福海上前幾步站出,唱到:「新進宮嬪向皇后娘娘請安!」我連忙隨著眾人出列,向皇后娘娘行跪拜大禮,皇后微笑,略說了幾句女戒,又吩咐內侍上下賞下禮物,眾人謝恩。
  皇后左手邊第一個位子空著,皇后垂目示意,江福海忙躬身道:「端妃娘娘身體不適。今日又不能來了。」
  我在底下聽了,覺得端妃這個稱呼十分耳熟,不敢細想,暗暗記在心中。
  皇后道:「端妃身子總不見好,等散了,你帶著禮物替本宮去瞧瞧。」江福海應下不提。
  江福海將我們引至華妃跟前,道:「眾小主參見華妃娘娘!」對於華妃我們卻是不必跪拜的,斂身行了福禮,半蹲身等著華妃叫起。華妃卻藉著翡翠只與皇后搭話,並不理會我們。我心知這便是「下馬威」了。半蹲著的身子有些難受,微微顫抖,只能強撐。
  皇后道:「諸位妹妹還在向你行禮呢,先讓她們起來吧。」皇后發話,華妃只得順勢讓我們起身。我偷偷瞥了眼華妃。只看到一雙上挑的丹鳳眼透著無限的風情與凌厲。
  華妃又挑出甄嬛與沈眉莊,言語間十分讚美。眉莊與華妃應對,言語中有些疏漏,卻被華妃當眾挑出,、幸得甄嬛口才伶俐,圓了回來,卻更顯得甄嬛不僅面貌出眾更是才思敏捷。
  華妃之後是愨妃,之後是貴嬪。後宮之中只有貴嬪以上才是主子,其他的嬪妃卻是不必參拜的。太后在禮佛,不想我們叨擾,免了我們請安。皇后見我們有些疲累,體貼的讓我們跪安。
  出了昭陽殿,我與甄嬛沈眉莊結伴而行。
  這次昭陽殿參拜,甄嬛和沈眉莊大大出了風頭。我有些憂心,華妃那樣捧她們,估計不僅老資歷的嬪妃,連新進秀女們對甄嬛二人也產生了敵意吧。旋又暗哂,憑她二人的才幹機敏,得了聖寵後,有皇上關心,自然不怕那些鬼魅魍魎。
  此時身後有人道:「剛才兩位姐姐口齒伶俐,妹妹佩服。」這人語氣中帶著譏笑與敵意的微酸。我們不禁回身看去,原來是同日進宮的梁才人。梁才人款款走至我們身邊,看著甄嬛沈眉莊二人的隨行內侍們捧滿懷的賞賜,妒忌道:「姐姐們的奴才拿那麼多的賞賜,宮中放的下嗎?」
  第九章
  沈眉莊笑道:「天家恩德,我們姐妹應該同享才是。我和菀妹妹正準備回宮之後,將這些上好的物件挑出送與諸位姐妹呢。」梁才人譏諷道:「姐姐真是好大方,難怪當日選秀皇上也稱讚,真是會收買人心。」
  被人這樣露骨的譏諷,沈眉莊臉上氣的通紅。我心中一動,我既然需要投靠甄嬛,就不能顯得我無用。當下站出來道:「妹妹聽說姐姐出身書香世家,一直心存仰慕。」梁才人抬高下巴,傲然道:「我是潯陽著名的書香世家出身,豈是你小小縣丞之女可與比較,真真俗不可耐。」
  我心中微惱,自進宮選秀後,我的出身一直令我自卑心痛,豈能容人這樣大喇喇蔑視?我按下脾氣,溫聲譏諷道:「妹妹對姐姐慕名已久,只是百聞不如一見,妹妹現在有些懷疑姐姐真的是出身書香世家?」
  這世道家世對女子來說存身處世的根本,梁才人聽我如此說,顧不得細細品味,昂然道:「你若不信可去潯陽一帶打聽……」甄嬛沈眉莊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開,我們身邊圍著的宮女內侍們也輕聲嗤笑。
  梁才人這才反應過來,頓時惱羞成怒,抬起胳膊就要向我臉上甩來。甄嬛眼尖,一把拉過我擋在身後,卻把自己的臉送了上去!眼見著梁才人的巴掌就要打下來,卻被人抓住了手腕而停在半空。
  我向梁才人身後望去,立刻曲膝行禮,道:「華妃娘娘吉祥!」華妃也不看我們,對周寧海道:「放開她!」周寧海鬆手,梁才人跌落在地,磕頭如搗蒜:「華妃娘娘恕罪!」
  華妃道:「梁才人好大的威風,竟然敢掌摑宮嬪。」梁才人哭道:「是安選侍對嬪妾不敬,嬪妾只想教訓她一下。」華妃細眉一挑,慵懶道:「本宮竟不知中宮與本宮形同虛設,還要梁才人你來教導宮嬪?!」梁才人聽著話鋒不對,磕頭求饒道:「華妃娘娘饒命,華妃娘娘饒命!」
  華妃自顧把玩著手上的玳瑁嵌珠寶翠玉葵花指甲套,輕聲慢語道:「今年楓葉這樣紅的美麗,就賞你一丈紅吧。」
  我心中納悶,這一丈紅是什麼,毒藥?低著頭悄悄用眼角餘光去看。周寧海拿帕子摀住梁才人的嘴,拖到一邊,兩個青壯太監拿著刑棍一下下打在梁才人大腿處。梁才人被摀住了嘴,叫喊不出聲來,只是悶在喉嚨的嗚咽格外讓人心驚肉跳。我連忙收回視線,只是棍子敲打肉體的聲音,梁才人的悶喊,華妃雍容自在的旁觀,讓我不自禁瑟瑟發抖。
  許久,周寧海向華妃回復道:「娘娘,行刑已畢。」靜默一刻,華妃道:「梁才人以下犯上,以位卑之身蓄意毆打菀貴人,現已受刑,讓給三位妹妹受驚了。先下去歇歇吧。」
  我們如蒙大赦,急忙行了一禮告辭退下。臨轉身時,我不由望向梁才人,之間她雙腿垂軟無力,由著兩個孔武有力的太監拖下,一路蜿蜒下兩道粗粗的血跡。我心下駭然,只覺雙腿發軟,踉蹌一下,幸得寶鶯及時扶住,才免了當眾出醜。
  甄嬛沈眉莊見我如此,一人扶了我一邊,帶我下去。直走了一炷香時間,甄嬛停下,吩咐跟隨我們的人先行離去,帶著我們進了上林苑深處的松風亭坐下。
  我們三人俱都臉色發白,半天沒有出聲。良久,甄嬛皺眉道:「素聞華妃專寵無人敢掖其鋒,卻不想她狠辣如斯。」眉莊長歎一聲:「只可惜了梁才人,她雖愚蠢狂妄,卻罪不至此。」我聽聞眉莊的意思,抓緊了手帕,猶帶顫音問道:「沈姐姐,那一丈紅究竟是什麼?」
  眉莊見我面無血色,猶豫不說。甄嬛道:「一丈紅是宮中刑罰犯錯的妃嬪宮人的一種刑罰,取兩寸厚五尺長的板子責打女犯臀部以下部位,不計數目筋骨皆斷血肉模糊為止,遠遠看去鮮紅一片,故名一丈紅。」
  我聽了渾身一哆嗦,強自問道:「那,那梁才人……」眉莊歎氣道:「她的一雙腿恐怕已經廢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強道:「華妃怎麼敢?!梁才人好歹是一路大選上來的宮嬪,不是華妃的奴才!且梁才人身後的潯陽梁家,難道華妃也不顧及了?」眉莊急忙對我噓聲,四下張望,見沒有他人,才急急說道:「安妹妹你快別說這些,被人聽見就不好了。」
  甄嬛小聲道:「梁才人不過是一個新進的從六品宮嬪罷了,莫說還沒有侍寢,就是那不得寵的低位分的,以華妃在宮中的權勢,也是說打就打的。」眉莊道:「華妃父親手握重兵,是皇上的肱骨之臣,深得皇上信任,豈是潯陽梁家可與比擬的?再者,梁家遠在天邊,縱是不微懼慕容家的權勢,也鞭長莫及。」
  我身上冰涼,懦懦問道:「華妃就不怕皇上知曉嗎?」其實心中已是瞭然,只是奢望罷了。甄嬛搖頭道:「華妃在後宮隻手遮天,沒有宮人敢將此事報與皇上。且華妃懲罰梁才人也師出有名。」
  甄嬛與眉莊見我狀態實在不好,也不長留,二人將我送回嵐意樓。離開長楊宮的路上,眉莊問甄嬛:「嬛兒,陵容膽小,你為何將一丈紅的事細細說與她?」甄嬛道:「後宮多陰私,前所未聞。陵容雖聰慧卻過於單純,我們不可能時時護著她,總要她知曉些,才容易在後宮生存。」眉莊點頭:「還是嬛兒你想的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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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主這是怎麼了?昨夜是誰當值?」周源問道。寶鶯站出來回道:「回周公公的話,昨夜是奴婢當值。小主說不慣有人守夜,讓奴婢歇在外間。昨夜奴婢聽到內室有聲響,過來查看,是小主被夢魘住,奴婢將小主喚醒,問是否要請太醫,小主說不用,讓奴婢服侍著喝了水就又睡下了。奴婢等著小主睡熟才回的外間。」
  周源道:「被夢魘住?小主可說了做的什麼夢?」寶鶯道:「未曾說。」周源頓了頓道:「小順子,你去太醫院請太醫。寶鵑帶著喜兒翠兒給小主擦身,換了寢衣和被褥。寶鶯你和咱家過來。」說著出了陵容臥室。
  「昨日小主遇見了什麼事,怎麼回來就做噩夢?」周源耷拉著眼皮,佝僂著背站在院子裡問道。寶鶯猶豫了一下,上前附在周源耳邊道:「昨日小主和沈小主、菀小主與新進的梁才人起了爭執,被華妃娘娘遇見,華妃娘娘賜了梁才人一丈紅。」說完低頭後退幾步。 周源聽了,心中瞭然,這是被嚇到了。
  屋內,我昏昏沉沉醒來,身上酸軟無力,連眼皮也變得十分沉重,只是口乾的很,拼盡力氣才能出聲:「水……」有人過來扶我,溫熱的液體流進我的口中,我貪婪的吞嚥著,有清脆的聲音模糊的傳來:「小順子平時看著是個利索的,如今讓他去請個太醫,都一個時辰了還沒有請來,莫不是偷懶去了?太不把小主的安危放在心上了!」又喚我:「小主,小主,你還需要水嗎?」
  我輕哼了一聲表示回答,那人又端了誰來餵我。喝了水後又昏昏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聲喚我:「小主,小主,醒醒,太醫來了。」說著,拿了我手臂伸直,手腕上被覆上輕柔的東西,又有什麼搭在上面。有人道:「身體……虛弱……驚嚇……藥……」
  送走了太醫,周源吩咐寶鶯熬藥,寶鵑和菊清分別帶著喜兒翠兒輪流看護。問小順子道:「怎麼請太醫花了一個時辰?」小順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道:「皇后頭風發作,太醫大多去了昭明殿,剩下的幾個不是說有約就是要留下鎮守太醫院,以防有貴人傳召。方太醫還是我磨了許久的嘴皮子才請過來的。」周源沉默,這後宮都是捧高踩低,小主位份低又沒有家世,難怪太醫院這般作態。只是,小主病的不是時候啊。
  吃了兩天藥後,我勉強每日能清醒五個時辰。聽寶鵑說我這病主要是被嚇的。不由聯想到梁才人下半身的血紅,渾身一個哆嗦。甄嬛與眉莊聽說我病了,都派了人過來探視,送了好些滋補藥材。
  人病了,承受能力越發差了。白日還好,聽聽寶鵑幾個說話,看看翠兒與喜兒賣乖討巧。夜裡卻整夜整夜的做夢,有時夢裡處身於熱鬧的大街,各種廣告各種流行音樂,我挽著媽媽的手臂笑嘻嘻逛街,忽然之間一人出現在一個荒涼的小院,任我怎樣吶喊哭鬧,都沒有人應聲,無盡的孤寂與惶恐席捲了我。
  有時夢裡我在熟悉的鄉村路上與姐弟打鬧,但是他們卻跑的越來越遠,我無論怎樣都追趕不上,徒留我一人在這天地間。
  有時夢見我這世的母親,滿頭白髮,睡在我們一直居住的偏院裡,一直睡著一直睡著,再也醒不了,卻無人為她收屍。
  夜裡,每次被寶鵑她們喊醒,每次枕頭都是濕的。偶爾望著虛空,我都會想,若是我這樣死了,我會不會回到過去?會不會發現這場穿越只是我的南柯一夢?這樣想著,病的愈發重了。
  周源看著床上瘦的不成人形的人,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真不能讓人相信這是個活人。寶鵑寶鶯菊清喜兒翠兒小順子大氣不敢喘的垂頭立於周源身後,幾人心中都清楚,再請不來太醫,小主估計是沒救了。
  周源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平淡,帶著些沉重:「方太醫呢?」小順子答道:「已經去請了十趟了,方太醫只說按方吃藥,卻不肯過來。」周源低著眼看著交握的雙手,道:「別的太醫呢?」小順子道:「原先還搭理我幾句,現在我去太醫院,那些太醫要麼遠遠避開,要麼假裝手上事忙,都彷彿看不到我這個人。」周源聽了,沉默半晌,吩咐道:「寶鶯寶鵑繼續照顧小主。小順子你跟我出去,我有事吩咐你。」
  周源叫了小順子出來,卻半天沒有說話。小順子揣度著周源的意思,見四周只有他們師徒二人,把悶在心裡許久的疑問問了出來:「師父,您為何對安小主的事情如此上心?說句不好聽的,假若安小主這次沒有熬過去,師父想要換個地方也是輕而易舉的啊?」
  周源掀起眼皮看了小順子一眼,道:「我在這皇宮捻轉了一輩子,如今老了,反而不想動彈了。」小順子聽懂了卻更疑惑,問道:「師父想養老,可安小主她不合適啊。安小主她出身低微,即使與菀小主要好,位份也難升上去啊。再者,宮嬪之間勾心鬥角,難免連累師父。」
  周源歎道:「這後宮有哪裡不是勾心鬥角?我選安小主正是因為她出身低微。」小順子愈發疑惑,不解的看著周源。周源道:「安小主出身差與我有幾個好處,一則她身邊沒有用慣的得力人,只能依靠咱們這些宮人。二則,出身限制,安小主縱是日後得寵也沒有那些出身高的小主們打眼。三則,跟著一個身有聖寵的宮妃,日後即使有人為難,也得看著安小主的面子。且,這些日子我留意著,安小主也不像是不知天高地厚蠻丫頭,雖然膽小了些,總比不知敬畏要好的多——且先看著吧。」
  小順子道:「可是,師父,安小主眼下這關好似挺不過去?」周源沉默一下,問道:「聽說菀小主也是向皇后娘娘請安第二日病的?」小順子不解其意,順著話道:「是啊,聽說也是受了驚嚇。只是棠梨宮有溫太醫看顧,雖然病的時好時壞卻比安小主好……」說著眼前一亮,「師父,您是說……溫太醫?」
  周源點頭。小順子立刻道:「我這就去請溫太醫。」甩開腳丫子準備飛奔,卻被周源喊住:「慢著!你別去找溫太醫,去求菀小主,帶著菊清一起。」
  第十章
  流朱輕輕推開門,甄嬛正慵懶的歪在床上看書。流朱走過去稟報道:「小主,嵐意樓的小順子和菊清過來求見。」甄嬛放下書,道:「嵐意樓?快請進來。」一面說話一面整理儀容。流朱應了一聲,過去傳喚小順子和菊清進來。
  小順子一路小跑著到甄嬛跟前,未語先磕頭,哭道:「求菀小主救救我家小主!」菊清也跟在一邊哭求。甄嬛大驚,連忙問道:「你好好說話,陵容怎麼了?」小順子抬起頭,淚流滿面,道:「小主已經昏迷,三日粒米未進了!」
  甄嬛一把掀開被子坐立起來,驚道:「什麼!」浣碧緊走幾步上前為甄嬛披上大衣,口中道:「小主仔細些,莫著了涼。」甄嬛抓緊了大衣,厲聲喝道:「你們是怎麼伺候你家小主的!偷懶耍滑,是不是要把你們通通打死,才曉得忠心事主?!」
  小順子連連磕頭道:「菀小主,實在不是奴才狡辯脫罪,奴才們日日盡心盡力伺候我們小主。只是,奴才們再怎麼盡力,奴才們都不是太醫啊。」甄嬛聽這話裡有些蹊蹺,追問道:「此話怎說?」
  小順子擦了把眼淚,語氣憤恨道:「原先還好,請了方太醫為小主醫治。可是一直不見效,小主病的愈發嚴重。再去請方太醫,方太醫百般推脫。眼看小主病重,奴才們無法,只得一面照著方太醫原先開的方子給小主煎藥,一面日日去太醫院求醫。可恨那方太醫醫德低劣,現在連見都不見奴才們。」
  甄嬛見小順子神情懇切不似作偽,放緩了語氣道:「如此,是我錯怪你了。小允子,流朱快將小順子和菊清扶起來。」頓了頓,看著菊清濕紅的雙眼,道:「浣碧,你帶菊清下去梳洗,看看這頭髮都磕亂了。」說著向浣碧使了個眼色。浣碧會意,帶著菊清下去。
  甄嬛皺眉問小順子:「除了方太醫,你難道沒有去請別的太醫嗎?」小順子臉憋得通紅,神色十分氣憤,咬著腮幫沒有說話。甄嬛看他如此神色,心下瞭然,後宮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小順子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哽咽道:「我家小主孤身一人在京,宮中亦認不得什麼人,只與菀小主相熟,菀小主也在病中,按理奴才不該來煩擾,但是,」哭出聲來,「但是,奴才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又使勁磕頭,額頭磕在冰涼的石質地面上咚咚作響,不一會,前額就一偏通紅,「求菀小主看在與我家小主的情誼上,救我家小主一救!」
  甄嬛身體微微前傾,伸出雙手虛扶,道:「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小允子機靈的連忙過來攙扶,小順子硬撐著不肯起來,甄嬛道:「你放心,陵容是我姐妹,我豈會坐視不理?」向小允子吩咐道:「你拿了我的名帖,去請溫太醫,要快。」小允子應聲,小跑著出去。
  小順子見狀,又磕了個頭連連道:「奴才多謝菀小主,多謝菀小主。日後我家小主病好了,定當親自過來感謝菀小主恩義。」甄嬛微笑道:「好了,起來吧,陵容身邊有你這樣的忠僕,我十分安心。流朱,去拿五兩銀子給小順子,賞他忠心護主。」又對小順子道:「你和菊清快回嵐意樓伺候吧,說不定溫太醫已經過去了。」
  小順子和菊清躬身退下,甄嬛喚了浣碧過來詢問道:「菊清怎麼說?」浣碧道:「菊清說安小主病的厲害,瘦的只剩一把骨頭了,小順子天天在太醫院蹲守,卻一直請不來太醫。嵐意樓若不是還有掌事太監周源看著,這會兒怕是要亂了。」
  甄嬛憂心道:「前幾日你過去探視回來說瞧著還好,如今怎就成了這般光景?可憐陵容出身低微,沒有親人在身邊照看。」浣碧勸慰道:「小主莫擔憂,即使陵容小主有家人在京,也是進不來這皇宮後院的。」流朱也在一邊道:「方纔看那小順子十分忠心,又有菊清在安小主身邊伺候,小主放心,安小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出事的。」
  甄嬛歎息道:「希望如此。」頓了頓,續道:「浣碧,你帶些溫補的藥材代我去探望陵容,順便請溫太醫為陵容診治後,務必到棠梨宮來一趟,我如今病中,不能親往探視,總要聽聽溫太醫分解陵容的病情才能安心。」
  溫實初搭著陵容的手腕,眉頭緊皺。寶鶯菊清心下一沉,喜兒翠兒到底年幼,一張口便要出聲詢問,被寶鶯拉住。周源靜靜看著自己衣袖,小順子侍立在周源身後。溫實出把過陵容右手,換了左手繼續把脈,嵐意樓靜的人心裡慌張。
  良久,溫實初收回陵容手腕上的絹帕,提筆疾書,吹乾墨跡,將藥方遞給小順子,小順子接過,飛快的奔向藥局。等到小順子不見了身影周源才開口慢吞吞的問道:「溫大人,小主病情如何?」
  溫實初道:「安小主前段時間勞累太過,似用過猛藥,之後沒有及時調理傷了底子,加之思慮過甚,鬱結於心,後又受到極大驚嚇,是以病勢洶湧。」
  周源垂著眼瞼,問:「小主的病可能治?」此話一出,嵐意樓內眾人心思紛雜,俱都豎起耳朵,生怕漏聽了一個字。溫實初遲疑道:「小主的病在下有七分把握治好,之後調理在下也有法子。只是……」
  嵐意樓內眾人隨著溫實初的話心情忽上忽下,聽到溫實初話鋒轉折,俱都精神緊繃。周源仍是慢吞吞的道:「溫大人請說。」溫實初為難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安小主心結不解,在下也不能保證安小主能夠痊癒。」
  眾人聽了,面上平靜心中已起了波瀾,周源四下掃了一眼,道:「多謝溫太醫。請教溫太醫醫治之法。」溫實初回到書案繼續寫藥方:「方纔我開的是調養的藥方,安小主病勢沉痾需使用猛藥,只是安小主身體過於虛弱恐怕禁不住藥力,只能先調養幾天。」將一張方子遞給周源,「這是食補方子。」周源接了仔細看過。
  溫實初提了藥箱道:「先按方子調養兩天,我再來為安小主診脈。」此時小順子已經抓了藥材回來,周源使寶鶯去煎藥,小順子送溫太醫出去。浣碧見此,也告辭出來。周源看著二人先後的身影,微微瞇起了眼。
  溫實初真才實學,每兩日過來為陵容把脈調整藥方,十日後,陵容的病症已十去五六。雖然仍不精神,卻比前幾日危在旦夕要好上百倍。
  溫實初臉上看不出得色,反而愈加沉重。這一日特意尋了周源道:「安小主心結難解,這樣下去,恐怕藥石無力。」周源沉默,點點頭表示知道。溫實初摸不準他的態度,又是外臣不好直言,打算出了嵐意樓就去棠梨宮匯報給甄嬛。
  甄嬛聽了,道:「我知道了,勞你有心。流朱,替我送溫大人出去。」浣碧見溫實初二人走遠,室內也無他人伺候,挨到甄嬛身邊,道:「原以為安小主福氣深厚能被皇上選入後宮,卻還是命薄,壓不住這樣的貴氣!」
  甄嬛眼皮一跳,覺得這話中似有絲酸味。不禁抬眼打量浣碧,卻見她神色平常。浣碧反倒被看的不自在,懦懦道:「小主為何這樣看我?」甄嬛嗔道:「虧我一直說你謹慎,方纔的話是能說的嗎?」
  浣碧低頭:「是,奴婢知道錯了。」甄嬛拉了她的手,貼心道:「雖然這會兒只有我們兩個,但你要記著,隔牆有耳。如今我們身在宮中,不比在府裡時自在無拘,說話做事都要格外小心。你與我從小一起長大,我看著你就像看著親妹妹一樣,你若因一時大意出了什麼事,你可想過我會多麼難受?」
  浣碧臉上露出愧色:「是我方才大意了。」甄嬛見她受教,拍拍她的手道:「這樣就對了,我們兩個加上流朱,在這後宮一定要平平安安才好。」浣碧回握住甄嬛的手,感動喚道:「小姐。」遲疑了一瞬,問道:「溫大人說安小主鬱結難消,小主可要奴婢帶些什麼話去開解安小主」
  甄嬛沉吟道:「選秀那日與陵容結識,我就察覺她彷彿心中有事,當時以為是為了殿選不安。後來接陵容進府小住,她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只是我與她畢竟相識的時日尚短,不好打聽她的私事。進宮前幾日,我看她郁色顯於眉間,忍不住試探了幾句,都被顧左而言他帶了過去。竟不想陵容的心思連累她至此地步。只是我如今正在病中,不方便出門……」說著頓了一頓,改口道:「也罷,我便去探望陵容一番吧。畢竟她是與我一道從甄府抬進宮的,情分不同一般。」
  我躺在床上,怔怔出神。寶鵑面露憂色,強自微笑道:「小主這幾日看著精神了許多,小主可有什麼想吃的麼?我去御膳房取來。」我看著她強撐的笑顏,知道她是為了免我多心。只是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怔怔轉了目光繼續盯著虛空。
  寶鵑見我如此,紅了眼圈。寶鶯過來扶我吃藥,我任她餵下,不抵抗不積極。門口傳來敲門聲,小順子道:「小主,菀小主過來看您了。」說著,推開門請甄嬛進來。
  甄嬛見我骨瘦如柴,整個人沒有一絲生氣,心中大驚,眼淚立刻掉了下來。她疾步走到我床前,握住我的手喊道:「陵容,陵容,幾日不見你怎麼病成這樣了?!」我怔愣半天,看清了甄嬛,扯出一抹微笑,道:「你怎麼,來了?你還在,病中,快快,回去,小心過了,病氣。」
  甄嬛聽我說話吃力,心中愈發難受,帶了些哽咽道:「你,你病成這樣,難道我這個做姐姐的還不來看望你麼?」深吸兩口氣,緩了緩情緒,「陵容,我們姐妹間有什麼話不能說?有什麼事你告訴我啊,姐姐幫你達成心願,啊,即便姐姐做不到,甄家也可以幫你的。」
  我聽了,只微微笑著,這是個好姑娘,從第一次見面就幫著我。只是,我想回家啊,想回到有爸爸媽媽姐姐弟弟的家。
  甄嬛見我沉默,恨聲道:「陵容,有什麼事情能比過生死大事?你為了你掩藏你的心事,連命都不要了麼?」我聽了,反而露出一絲釋然,慢慢閉上眼睛——死了,就能回家了。
  甄嬛心中大慟,我這般模樣,分明是存了死志。甄嬛哭趴到我身上,喊道:「陵容,陵容,你怎麼如此傻啊。你難道不要你母親了麼?你難道就放心她一人孤零零老去永無相見之日麼?你難道就忍心看你母親白髮送黑髮人了麼?」
  我心中一動,想起了母親枯槁的容顏,想起了母親為我操持婚事時的喜氣洋洋,想起了母親與我進京應選分別時的蒼老,眼珠不由轉動了一下。
  甄嬛哭的傷心,畢竟還在病中,唬得浣碧流朱慌忙來勸,半強迫著扶了回去。
  周源背著手,立在院中仰望天空,馬才人跋扈,杜良娣迂腐,目前這位又忒想不開了,只是,若離了她們,就要回到敬事房等待三年後的選秀重新調派。想找個養老之地,竟也如此之難……
  第十一章
  周源站在我床邊,似乎知道我沒有睡著,淡淡道:「小主心結難解存有死志,奴才不知小主遭遇了什麼,不敢多加勸解。只是到底主僕一場,奴才大膽請問小主三件事。」頓了頓,見我仍是雙目緊閉,動也不動,淡定續道:「其一,小主於這世間已再無牽掛了麼?若有,小主過世後,小主所牽掛之人後果如何?
  其二,小主為何歷經種種波折進宮?難道僅僅是為了病死深宮,為這皇宮再添一縷孤魂?
  其三,小主過世後,小主心中所念肯定會如小主設想進展?須知,人死如燈滅,前塵盡斷,萬事皆休。世間種種再與小主沒有任何干係。小主仔細想想,若心意不變,奴才們也只能自求生路,小主莫怪奴才們狠心。」看著床上年輕卻枯敗的面容,周源心中生出一絲不忍,臨轉身出門前,多說了一句:「前事已逝,無可更改,小主當惜取眼前時光。」
  人死如燈滅,前塵盡斷萬事皆休。前塵盡斷,萬事皆休……大滴大滴的淚水順著我緊閉的眼角滴落,前塵盡斷啊!我怎能忘記,電梯事故,從十一樓跌下焉有生還的可能?!我與前世已是人死如燈滅!前事已逝,無可更改,我這段日子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用力翻過身,抱著被褥,我痛哭失聲。我的家,我前世的家,我已經回不去了!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我在屋內痛哭,嵐意樓的宮女內侍們被嚇得不淺,戰戰兢兢立在角落,紛紛以眼角餘光隱蔽的責怪最後見過我的周源。周源老神在在的背著手,耷拉著眼皮道:「去準備些熱水吃食,小主待會要用。」眾人皆以看見怪物的眼光瞅著周源佝僂的背,這人莫不是被小主嚇傻了吧?小主哭的這樣淒慘,他竟然只顧著熱水吃食!
  周源抬起眼角掃視一圈,哼道:「還不快去。」寶鶯帶著喜兒翠兒應聲下去。寶鵑猶疑著問道:「周公公,我,我們可需要上去勸慰小主?」周源掃了她一眼,對小順子道:「過去請溫太醫過來為小主把脈。」小順子雖然也是一頭霧水,但是師父的話還是要聽的,麻溜兒一路小跑走了。寶鵑見周源竟如此無視自己,一口銀牙咬碎,憤恨瞥了周源一眼,不甘忍下。
  我哭過之後,頭昏腦脹,床單濕淥一片,心中一些沉重彷彿被哭出來了不少。寶鶯菊清合力扶起我進了浴室,泡過溫燙的浴水,出來時身心輕盈許多。躺在已經換過帶著陽光氣息的溫暖床鋪上,有些昏昏欲睡。寶鶯搖醒我,餵了些粥,我順從的嚥下,不覺中喝下了一大碗。寶鶯心中歡喜,為我整理好被子,帶著笑容急急去跟周源稟報。
  嵐意樓內眾人紛紛聚在我的門前,等待溫太醫的診治結論。溫太醫把過脈後,宣佈我心結稍解,病已好了六分。剩下再以藥理細細調養,不出月便能痊癒。眾人中有人臉上掠過遺憾,有人閃過歡喜,有人渾不在意。不論眾人是個什麼心態,臉上的笑容如同複製出來一般燦爛。唯有周源,仍是耷拉著眼皮,佝僂著腰定定立著。
  溫實初將我病情稍有起色的事情報與甄嬛,甄嬛喜不自甚,連著十天派遣流朱浣碧過來探望。直到我痊癒了□分。
  乾元十二年十一月十三日,纏綿病榻近兩月後,溫太醫宣佈我已痊癒。
  我病癒後第一件事,就是帶著重禮親自上棠梨宮感謝甄嬛。甄嬛原正在屋內繡花,聽到我來了連忙丟了繡棚迎了過來,不等我向她行禮,已經拉住我的雙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見我一掃之前郁色,歡喜道:「聽溫太醫說你已經好了,我欣喜不已。」復又嗔道:「你怎麼才好就出來,仔細吹了寒風。」
  我感激的看著她,真誠道:「姐姐,妹妹這次多虧了姐姐,若不是姐姐派遣溫太醫為我醫治,又時時垂問,妹妹現在怕是……」甄嬛伸出食指豎在唇邊:「噓,別說!」斜睨了我一眼,「你才剛好,口無遮攔的,也不怕犯了忌諱。」
  我輕輕掙開甄嬛的手,飽含感激的蹲身向她行了大禮:「姐姐大恩,陵容沒齒難忘。」甄嬛急忙彎下腰攙扶我道:「我們姐妹間哪裡需要這些個虛禮,倒顯得生分了。」我順著她的力道起身,笑道:「姐姐說的哪裡話,咱們姐妹情誼歸情誼,姐姐的恩義,妹妹卻是不能以姐妹情誼混過去的。」
  甄嬛故意板了臉,嗔道:「妹妹再滿口恩義、恩德的,姐姐就要生氣了。」說罷,放開我的手,轉過身去,不再搭理我。我連忙端了笑臉,柔聲哀求道:「好姐姐,妹妹知道錯了,姐姐原諒妹妹這一遭兒吧。」說著,故作委屈之態,福下身行禮。
  甄嬛清了清嗓子,抬高下巴,傲慢道:「罷了,念你是初犯,且饒了你吧。」我起身委屈道:「謝謝姐姐。」說完,我們相視一眼撲哧笑成一團,甄嬛輕輕捏著我的臉頰:「你這個促狹鬼。」我笑道:「咱姐妹誰促狹還不一定呢。」說著用眼睛斜睨著她。
  如此打鬧說笑一陣,甄嬛見我微微喘息有些疲累,吩咐浣碧道:「去把我庫房裡上好的燕窩和鹿茸為陵容小主包些來。」我連忙推辭道:「原是妹妹來看姐姐的,怎好訛了姐姐的東西回去?」甄嬛向浣碧使了個眼色,浣碧領命而去。輕輕拍拍我的手,貼心道:「你剛剛大病初癒,最是需要滋補的時候,我這別的沒有,燕窩鹿茸還有一些,只有你身子好了,我啊,才能真正放心。」
  我眼睛微濕,感激的情緒在胸腔翻騰,若以語言表達盡顯的淺薄,千言萬語只能真誠喚聲:「好姐姐。」
  我以前投靠甄嬛,是為了借甄嬛的勢而達到我後宮求榮的目的。而如今,我是真心將甄嬛看做我的姐妹,我必以真心不以算計待她,這後宮我真心願與她風雨同舟,榮辱與共。
  之後的日子,我一邊仔細調養身體,一邊與甄嬛來往愈加頻繁,雖是十一、十二月的隆冬,但家無妾室相欺,上無父親逼迫,身邊有好友一二,加之心結已解,我只覺得平安寧靜,歲月靜好。這短短一個半月是我穿越後近十七年的時光中最安寧幸福的日子。
  好景不長,打破我心中恬淡的事件來的如此突兀而又自然,乾元十三年正月初二,皇上寵幸了一名倚梅園蒔花宮女,封為從八品更衣。
  這一事件猶如當頭棒喝,將我從怡然自得的小日子中敲醒——我如今身在皇宮,乃是皇上從七品的妾。這一棒敲的我憤懣不甘,我是十二年大選出來的小主,乃皇上親筆御封的選侍,怎能被一介小小宮女越過頭上!
  意識到這一事實後,所有安寧的假象紛紛退散。以我微寒的家世,再不得皇上寵愛,我在後宮就如那一片無根的樹葉,稍有風,就要隨風飄零,稍有火,就要焚盡自身。處境如此危殆,我竟悠然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此時一想,驚出一身冷汗。
  此後我開始費盡心機謀取與皇上碰面,聽說皇上要去倚梅園賞梅,我便打扮妥當追去倚梅園試圖與皇上「偶遇」;聽說皇上要去上林苑觀雪,我便穿的清新靚麗早早立在雪中等候;聽說皇上要去御書房召見大臣,我便在御書房的必經之路來回徘徊。
  而在我兢兢業業「爭寵」的時候,我絲毫沒有察覺,那些最單純的快樂已經悄悄離我而去。
  多日無果後,寶鵑向我建議道:「小主與惠嬪小主相熟,小主何不去求惠嬪小主引薦?」眉莊?我有一瞬心動,旋又按捺下去,我與眉莊交情不深,所有交際不過是看在甄嬛的面上。且她如今剛是得寵的時候,我又何必去難為她?再者,我也拉不下臉面。
  此路不通,只能一如既往的跟在皇上身後奔波。卻不知我如此頻繁的動作,已經惹得後宮嘲笑紛紛。一日我剛進長楊宮,遠遠看見聳秀軒的馬才人正往這個方向過來。因她身份比我高二階,我讓到路邊,恭敬立著等她離開。
  馬才人眼角瞟見我,側臉高聲對身邊宮女道:「這人啊,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像那麻雀,縱是飛上了枝頭,也是成不了鳳凰的。所以是什麼樣的人,就要做什麼樣的事。你生來是做平民的,就要老老實實種地,你若生來是做奴才的,就要本本分分的伺候主子。」說著,馬才人轉過身貼近我,「安選侍,你說是吧?」
  如此做派,我怎不知她是在暗諷於我?只是宮規森嚴,尊卑有序,我即使憤怒也只能強行忍了。馬才人見我只低著頭沉默,冷哼一聲,繼續前行,一面高聲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牌面兒上的人,竟也敢妄想皇上的寵愛,馬猴似的滿宮亂竄,引來六宮看戲!」
  我渾身一哆嗦,立刻煞白了臉色,我在他人眼中竟是這樣不堪!寶鵑見我站立不穩,急忙扶住,喊道:「小主!」馬才人回頭望來,哼笑一聲,說句「不自量力」,款款走遠。
  寶鵑寶鶯將我扶回宮後,周源瞧我臉色不對,喚了寶鶯過去詢問。我連著幾天不敢出門,生怕到了棠梨宮,也聽見有人這樣議論我,屆時我在甄嬛面前將要顏面全無。周源見我每日鬱鬱不樂,擔心我又想不開,歎息一聲,向我道:「奴才覺得小主前些日子有些過於活潑了。」
  我臉色微變,許是我病時周源三句問話的緣故,此刻竟不覺得羞惱,但到底是被人當面說起,我帶著些彆扭不自在,細聲道:「公公也是這樣認為?」
  周源彷彿沒有發覺我神情的變化,仍恭敬道:「小主對於恩寵太過急躁,奴才說句奴才不當說的話,以小主此時狀態,得寵未必是好事。」我站起身,走到周源面前懇切道:「公公教我。」周源道:「小主宮外沒有家族支持,宮內沒有同盟扶持,心態又過於急躁,此時承寵於小主弊大於利。」
  我仔細思考,今屆秀女最優秀者是眉莊,儼然成了皇上的新寵。便是她,還要事事小心,步步謹慎。我雖多活了一世,論起心思縝密,我不如甄嬛眉莊多矣。畢竟出身低了些,眉莊若犯了事,皇上看在沈家的份上或許會偏袒些。我若犯了事,落在他人手裡,有誰來為我說話?連唯一交好的甄嬛,也還在病中。
  周源見我苦思,歎道:「後宮爭寵第一要事是要等得。」說完之後,便閉上嘴巴,任我如何懇求都不再多說一個字。
  周源出去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考那句話。等,是叫我暫時不要心急不要再繼續動作,這些我明白,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我並無家人能在朝中提醒帝王他有個女兒身在後宮。女子佳年華有限,再兩年又是選秀之期,屆時新人進宮,我這樣的無寵舊人如何去等,又如何等得起?
  愈想愈是煩躁,這時菊清進來伺候我梳洗,只能先放在一邊。菊清一邊幫我擦背一邊道:「小主,今日奴婢去內務府領嵐意樓的月例,見到棠梨宮的品清滿面憤色,奴婢與品清交好,拉住她打聽,才知道棠梨宮的月銀又被剋扣了。」
  我睜開眼睛,叱道:「內務府那幫奴才越來越放肆了,貴人小主都敢欺壓!可惜嬛姐姐入宮就得了時症,療養到現在也未起色。否則,憑著嬛姐姐的資質,哪裡輪到內務府那幫奴才作踐。」菊清應道:「內務府的確是無法無天,小主病時,奴婢們到內務府領分例,也被他們奚落剋扣。直到小主參加除夕宮宴才好了些。」
  我無奈歎道:「那黃規泉有華妃撐腰,等閒人奈何不得他。嬛姐姐瞧著親和,骨子裡卻十分傲氣自尊。我若拿了銀錢給她,是打她的臉。這樣,菊清,你明日在我份例裡取些上好的銀碳為嬛姐姐送去。她正病著,受不得凍。再找寶鶯開了庫房,將除夕皇上皇后賞賜的料子挑些顏色亮麗的羅綢,添上上好的素軟緞一併送去。正月裡,總不能叫嬛姐姐受了奴才的氣。」菊清扶著我躺下,清脆應是。
  忽然靈光一閃,我怎麼把甄嬛忘了?鳳命之人不可能一直這樣落拓下去,如今算來甄嬛已經進宮小半年了,雖然一直因病無寵,但她畢竟是主角,想來距她崛起的時日也不遠了。
  第十二章
  電視中,甄嬛因與純元皇后相似,一時寵冠後宮,無人能及。以我和她的交情,以及進宮前夕的承諾,我應該能藉著她的東風順勢而起。我不求皇上能有多麼寵愛,我只求能安全存於後宮,能得一子或一女,能平安終老,能老有所依。細細思量,越發覺得此事可行。當下沉下心來,思考甄嬛得寵前的這段時日我應該如派遣。
  首要是學書,小時被困於松陽偏院,能有熱飯吃已是母親最大的努力,更何論學書?說來慚愧,前世我好歹還有本科學歷,一朝穿越竟變成了半個文盲,那些繁體字它認識我我卻不認識它。若不是母親曾為大戶人家繡過佛經,又教過我,我怕是更加不堪。只是後宮與皇上相處,多談些風花雪月,我雖熟讀佛經,總不能對著皇上唸經吧?
  其次,每日為前世爸媽今世母親祈福繡的《地藏王菩薩本願功德經》也不能停。身在異世存於後宮,前世今生的家人都無法相見,更遑論身邊盡孝膝下承歡。每日繡這經書,奢望菩薩神通廣大,能保佑我的父母們身體健康,平安喜樂。
  其三,鍛煉身體,健康的身體才能提供充足的精力應付宮中風風雨雨。身為宮嬪要端莊自持,跑跑跳跳是決不允許的,也不能在宮女面前做些奇怪的動作,比如弓步壓腿之類。我如今出入都有宮人隨侍,能稍微自由點的,只剩下床上一片小小空間。還好,做瑜伽的話,也儘夠了。恍惚記得大學體育老師曾經說過,仰臥起坐和下蹲起立能夠鍛煉腰腹,對女子日後生產大有好處。
  其四,學習宮規,練習宮廷禮儀,最好能把它們練習到條件反射。出生不如人,自身的言行舉止就更不能輸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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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嵐意樓那廂算計著甄嬛的東風,卻不知棠梨宮這邊也在議論嵐意樓。
  眉莊似笑非笑對甄嬛道:「正月裡俗事煩擾,偏你躲盡了清閒。」甄嬛促狹笑道:「惠嬪小主說的哪裡的話,我這清閒,惠嬪小主哪看在眼裡,卻巴巴說話來酸我。」
  眉莊伸出食指戳了甄嬛眉間,嗔道:「你這小妮子,慣會調皮。」復又斂了神色,淡淡笑道:「我這有樁奇事說與你聽。正月初,皇上不知怎的瞧上了一名倚梅園蒔花宮女,封了從八品更衣。雖說是宮女出身,皇上卻時時召幸,前幾日又封了正八品采女。」
  甄嬛捧著懷裡的手爐暖手道:「皇上看上宮女封了宮嬪,歷代也是常有的事。且按祖制,宮女晉封妃嬪,只能逐級進階,一時也越不過你去。」
  眉莊微微一笑道:「這個,我自然知道,只是陵容心裡有些不快活。」甄嬛顯然還沒有聽到陵容做出的事跡,疑惑道:「陵容?」
  眉莊歎道:「陵容和你一樣,病的不是時候,錯過了初進宮侍寢的機會。好容易掙回命來,病癒後卻一直不得見天顏。別人也就罷了,偏如今,一個出身比她還要低賤的宮女得了聖寵,陵容心裡著急,行事頗急躁,失了方寸。」
  甄嬛奇道:「陵容做了什麼?」眉莊靠近甄嬛,將陵容這段日子「圍追堵截」皇上的事情一一道來。甄嬛吃驚的張開嘴,道:「這是陵容做出的事?」眉莊點頭。甄嬛皺眉道:「陵容怎能做出這樣,這樣……」到底沒有說出口,緊皺的眉頭半點沒有鬆開。眉莊蹙眉道:「平日看著她柔弱膽小的樣子,竟不想能做出這樣的事。」
  甄嬛看著裊裊飄煙的香爐,悠遠道:「富貴權勢逼人。」
  眉莊歎息:「是啊,自古後宮就是個名利場,我們又何嘗不是再追名逐利?勝則尊耀自身榮及家族,敗則禍及自己牽累家人。」甄嬛伸手拍拍眉莊手背,寬慰道:「千百年來,後宮女子命運皆是如此,姐姐不要想的太多。且以姐姐的資質與在皇上心裡的份量,自是能榮及家族的。」
  眉莊聽到「皇上心裡份量」之詞,頰上浮出兩朵紅雲,微抿的紅唇翹起,微垂著頭,眼睛十分明亮。十八歲少女初嫁的羞澀與對日後生活的美好期盼,襯得眉莊風姿錯約,美艷動人。既是是甄嬛與之一起長大,也看得呆住。
  眉莊被看得不自在,啐了甄嬛一句:「我不過與你說陵容的事,你倒調侃到我身上來了。」收了臉上粉色,眉莊殷殷囑咐道:「嬛兒,你與陵容交好,便尋個機會提點陵容幾句吧,免得連累了名聲。」
  甄嬛點頭:「姐姐放心,我省得。」眉莊笑道:「我不過白囑咐你幾句,你可別忘了?」甄嬛笑著拖長聲音道:「是,姐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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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偶爾拜會甄嬛和眉莊聯絡感情,更多的時候是在鍛煉我嬌弱的身體——不是不想得到聖寵,只是暫時的蟄伏,等待東風一飛而起。
  宮人們將外面發生的事情津津樂道的八卦與我聽,聽說余氏聖寵優渥,不過承寵一月有餘,連連晉封,已是正七品妙音娘子。聽說余氏獻媚於華妃,與華妃走的很近。聽說余氏驕狂,違令夜半高歌不說,還將品階比她高一階的史美人在不稟報皇上皇后的情況下打入暴室。聽說,皇上下旨褫奪她「妙音」封號,並令禁閉一月。聽說余氏禁閉出來後,跪在皇上儀元殿外唱了一夜,重新唱出了皇上的憐惜。
  二月的北方還是寒風呼嘯,偶有大雪。我打開窗戶,迎著冷風靜靜思考。余氏以歌喉獲寵,為我打開了一扇邀寵的大門。我曾特意接近過,聽她歌唱不過爾爾罷了。毫不自謙的說以我的唱功,高出她百倍。她能得寵,我自然也能。
  可惜以她的教養,不懂得韜光養晦。被皇上的寵愛和接連的晉封沖昏了腦袋,驕狂跋扈,樹敵者眾。先前還好,聖寵優渥,能護住她不被後宮妒忌吞噬。只是皇上這次貶斥,成了一個信號——余氏已不復從前榮寵了。即便她這次能東山再起,也風光不了多長時間。
  我在心底暗暗告誡自己,以我相較於余氏好不了多少的出身,切記不可緊拽著皇上的寵愛不放,須知,聖寵雖是後宮女子步步高陞的重要基石,卻也是後宮傾軋的根由!
  再者,不論得寵與否,必須行事以禮進退有據,不能得意忘形,不能出言無狀。低調隱忍悶聲發大財才是王道。
  我摀住激跳的心口,對自己道:「陵容再忍忍,再忍忍。余氏還沒有過去,甄嬛還沒有承寵,槍打出頭鳥,再忍忍!」
  二月十六,雪後初晴,難得一個好天氣。我與眉莊相約,去甄嬛那裡小聚。屋內杜鵑開得正艷,我使寶鵑剪了一捧帶去棠梨宮。我到時,淳常在與眉莊已經到了。我笑道:「眉姐姐和淳常在來的好早,倒顯得我來的遲了。嬛姐姐你可別見怪,我給你帶了禮物來賠罪了。」一面互相見禮。
  眉莊指著我對甄嬛笑道:「看看,看看,陵容這張嘴越發了不得了,見我來得早,就多了這許多話。」我皺皺鼻子道:「還不是姐姐們慣得。嬛姐姐,我宮裡杜鵑開的早,看著紅紅綠綠的喜人,便給姐姐帶些過來插著解悶。」甄嬛道:「難為你有心。」眉莊打趣道:「你這禮物只有嬛兒有,我們難道就沒有?」我笑道:「有,都有。」
  幾人閒話了一陣,流朱捧來籤筒,裡面一把青竹花名簽子,要抽花簽玩。我們四個以長幼序了,由眉莊開始。眉莊搖著籤筒抽了一支,先自己看了,笑道:「果然是玩意兒。」隨手遞給我們看。甄嬛看過遞給我,那簽上是一朵金黃的菊花,下邊寫著:「陶令籬邊色,羅含宅裡香。」
  我心裡隱約覺著不好,眉莊愛菊,存菊堂中也種滿菊花。只是她身在後宮,怎能以陶淵明籬邊菊花的形色相比?——陶淵明是歸隱之士啊。面上卻依然笑著。
  甄嬛取笑了眉莊幾句後,自己也抽了一簽,上面是淺紅的杏花,下面寫著:「女郎折得慇勤看,道是春風及第花。」甄嬛看了,臉上淺紅一片。
  我眼珠轉了一轉,一把搶過來,念道:「……春風及第花。」我拿帕子摀住嘴偷笑,一個勁盯著甄嬛看,只盯的她滿臉通紅,惱羞成怒,撲過來鬧將起來。眉莊拿了我放在桌子上的簽子,喜道:「杏主病癒,嬛兒你纏綿病榻小半年,也該好了。」
  我伸過頭來道:「何止,杏同幸也,又有春風及第在後,怕是某人的春天要到了。」甄嬛羞得臉上通紅,只管不依。
  輪到我時,我靜下心來,仔細搖著籤筒,閉上眼,誠心抽出一支。眉莊取笑道:「快瞧陵容鄭重的樣子,莫不是在心中求問姻緣?」甄嬛和淳常在摀住嘴吃吃的笑。我只作看不見,小心的翻過簽身,簽頭上畫著一朵紅彤彤的雞冠花,下面小字寫著:「俯首秋風,至今戴卻滿頭霜。」我捂嘴笑道:「果然是我心靈,抽到好簽。」
  甄嬛聽我這麼一說,迫不及待的從我手上抽走念了出來,笑著分說道:「滿頭霜指白髮,至今戴卻滿頭霜意能平安終老,果然好簽。」這簽雖不及眉莊和甄嬛的富貴,與我卻是極合適的。當下喜不自甚道:「抽到好簽,我心中高興,且飲滿此杯!」說完,一口喝乾杯中酒水。
  眉莊湊趣道:「好,陵容爽快。嬛兒,你與陵容同歲,按著簽意,你得向陵容再敬三杯。」甄嬛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站起來,親自為我斟了三杯酒,道:「這第一杯,是賀你病癒之喜。」我笑道:「同喜。」與甄嬛一起喝了。再遞一杯,道:「這第二杯,為我們四人姐妹情誼而飲。」我接過一飲而盡。又是一杯,道:「這最後一杯嘛,是恭喜陵容抽中好簽,能在這後宮平安終老。」
  這話頗有些沉重,屋內歡愉的氣氛微微凝滯。我接過酒杯一口飲盡,連喝四杯,早已不勝酒力,雙頰酡紅,眼中似有水光流轉,笑道:「咱四個姐妹一體,陵容既然都會平安,更遑論姐姐和眉姐姐了。姐姐多慮了。」
  眉莊連忙接話道:「陵容說的對,嬛兒,你就是想的太多了。快快快,接下來是淳兒,嬛兒你可不許打岔。」甄嬛也知此時正是高興的時候,遂按下此話不再提起。
  微涼的夜晚,棠梨宮溫暖橘黃的燭光裡傳出年輕少女們嬉鬧的笑聲,傳的很遠很遠……
  第十三章
  「小主,小主!」菊清滿臉喜意的跑進來,微喘著喊著。寶鵑皺眉道:「吵吵嚷嚷做什麼呢?驚擾小主你該當何罪?!」菊清看了寶鵑一眼,笑顏如花對我道:「小主,菀小主在上林苑偶遇皇上,已經被封為菀嬪了!」
  我乍然聽到,也是喜不自勝,握住菊清的手一疊聲的問:「真的?真的?你可打聽清楚了?」菊清連連點頭道:「都打聽清楚了,菀小主在上林苑散心,遇見余娘子,余娘子被皇上罰過一遭仍不長記性,見著菀小主生的好,竟妄圖欺辱菀小主。恰好被皇上看見,當場就封了菀小主為菀嬪,還將余娘子貶為更衣,遷出虹霓閣。」
  此時,小順子小跑著進來稟道:「小主,李公公遣了手下內侍過來傳旨。」我心知是為甄嬛晉封的事情而來,連忙道:「快請進來。」小順子聽了,不一會就領著一個十五六歲長相清秀的小太監進來。
  那小太監向我行了禮,高聲道:「奉皇上口諭,棠梨宮甄氏賢淑溫良,恭敬有禮,著晉為嬪,欽此!」
  聖旨已下,甄嬛晉封已是事實。我連忙使寶鵑厚賞,心中激動不已,高聲叫道:「寶鵑菊清快快替我梳妝更衣,我要親自去棠梨宮與甄姐姐道喜!」
  特意饒了一圈與眉莊一起,眉莊亦是滿臉喜色,與我相視一笑,皆為甄嬛開心。才進棠梨宮,眉莊三步並作兩步,快速走到甄嬛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喜極而泣道:「好,好,終於有了出頭之日了。」
  我原跟在一邊開心,忽然聽到「出頭之日」一詞,心中泛起微酸,甄嬛與眉莊俱都得寵,只剩我一個還未得見天顏。旋又高興起來,甄嬛已經得寵,離我得寵之日還遠嗎?
  心思這樣一兜轉,已經從激動欣喜中稍稍冷靜下來。福身行了一禮,道:「參見菀嬪小主。」甄嬛慌忙扶我道:「你這是做什麼?沒得生分了。」我笑道:「眉姐姐歡喜的瘋了,我卻還清醒著,總不能叫人說我們不知道規矩。」
  三人說了一陣,忽然聽眉莊壓低聲音問甄嬛:「皇上可臨幸你了?」甄嬛兩頰上浮起兩朵羞澀的紅雲,眉目低斂間卻儘是風情。我心中咯登一下,甄嬛眉目間泛出的情思,分明已是春心萌動!
  甄嬛一向聰明怎的對皇上動了春心?難道她忘了皇家不是普通的人家,皇上也不是普通的男人了麼?家事、國事、天下事,家事在皇上心中份量最輕微。再者,皇上不是她一個人的夫啊!他是這後宮所有宮嬪的丈夫,主子,所有者!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良人?更何況,前面還有個與皇上少年夫妻、共渡艱難時光、佔據了皇上所有的男女情愛的純元皇后!——活人永遠是爭不過死人的,甄嬛,你這番情誼怕是要錯付了……
  心中驚濤駭浪,已經無心去聽眉莊與甄嬛的對話,出了棠梨宮,我有些神思不屬。幾次對眉莊欲言又止,又怕她多心,疑我妒忌甄嬛。只得忍了,勉強打起精神與眉莊話別。
  平靜的後宮,因為甄嬛的受寵而漣漪波瀾。聽說,甄嬛與皇上相遇那日,皇上是把甄嬛一路從上林苑抱回棠梨宮。聽說甄嬛因病不能侍寢,皇上也不冷落,反而隔一日便要去棠梨宮探望甄嬛。聽說,甄嬛病癒後第一次侍寢,由皇上賜了泉露宮沐浴,又由皇上親自接入儀元殿。聽說甄嬛侍寢第二日,皇上賜了「椒房」。聽說甄嬛侍寢之後,皇上連幸八日……
  皇上這樣恩寵連連,處處昭示甄嬛的與眾不同,恰逢甄嬛少女懷春,估計已經令甄嬛深深陷了下去了。甄嬛得寵和她對皇帝動情,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我作為她好友,卻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這樣,於是往棠梨宮跑的愈發勤了。只是每次看見甄嬛眼角眉梢的春意,一腔子勸說的話都咽在口中——這是何其殘忍的事情!當你剛剛品嚐到熱戀的刺激,卻有你的閨蜜在一邊勸說,你只不過是他心中所愛的替身!
  我說不出,又不忍甄嬛受騙,心中煎熬,每日在嵐意樓像個困獸一般來來回回轉。卻不知我這番表現,看在她人眼中卻是另一種樣子。
  寶鵑見我急上火的滿嘴水泡,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動作卻輕盈麻利的為我敷上去火的膏子,嘴上道:「菀小主不得寵時與小主那樣親厚,如今得寵了,卻忘了昔日的姐妹。」我心中火起,一掌重重拍在身邊茶几上,砰的一聲,厲聲道:「誰允你這樣渾說?!」
  寶鵑嚇得一抖,連忙跪下,猶自道:「小主,奴婢為小主不平!菀小主病中,小主那樣照顧體貼,隔三差五去陪菀小主解悶不說,但凡嵐意樓有一根絲,小主都要扯半根送與菀小主。
  去年寒冬,棠梨宮受內務府欺壓,剋扣了菀小主的碳例,小主擔心菀小主受寒病情復發,把自己的分例送了大半過去,可有誰知道小主是南方人受不得北方的寒冬,凍傷了腿上肌膚?
  小主還未得寵,日子也過的艱難,小主一得了什麼新鮮的玩意兒,馬上送與棠梨宮一半。可菀小主做了什麼?菀小主把小主特特意意送去的東西隨手賞了流朱浣碧,那日浣碧穿著與小主同樣的天青色花素綾惹了多少宮人的笑話?還有……」
  「好了。」我打斷她,去扶她起來。「難為你記得這許多,只我與嬛姐姐交好,這樣的話可不能再說了。」
  寶鵑撐著不肯起來,哽咽道:「奴婢為小主不值,小主掏心掏肺真心待她,可她呢?一朝得寵,就忘了還有一位未見天顏的昔日姐妹。奴婢為小主不值!」
  我歎了一聲,用力扶她:「嬛姐姐新承恩寵,正是要固寵的時候,卻不是提攜我的最佳時機。你為我的心思我明白,只是這宮裡人多口雜,這樣的話還是不能再說了,被人誤傳了出去,傷了我和嬛姐姐的情分。」
  寶鵑低頭,我知她心中仍有不服,雖然心中感動,卻不能不罰,於是道:「我去看嬛姐姐,寶鶯和菊清跟隨,你就留下吧,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隨我宮中行走。」寶鵑低低應是,送我出門的目光裡儘是明晃晃的嘲諷。我此時竟然絲毫不察。
  在棠梨宮與甄嬛說好了一會話,見她面露乏色,知趣的領著寶鶯和菊清回去。走到一半,想起我病重時甄嬛來探望的情誼,站住了腳,咬咬唇下定決心,縱然使得甄嬛厭我,我也不能不把她與純元皇后相似的事情告知與她。
  打發了寶鶯和菊清先行回去,我轉身悄悄往棠梨宮走去。攔住小允子的通報,我一路思考著如何措辭,走到甄嬛寢宮緊閉的耳窗前時,忽然聽到我的名字。我微一留神,緩了腳步。
  「……來的越發勤了,這次更好,直接帶著一嘴的水泡過來,恨不得小姐直接把她引薦給皇上。」甄嬛斥道:「休要胡說,陵容只是上火。」浣碧不屑道:「四月這樣清爽的天氣,好好兒的怎麼會上火?不過是眼見小姐得寵,心裡急了,急火上臉才出的水泡!」甄嬛道:「你還說!」
  浣碧兀自道:「我有說錯麼?她也不替小姐想想,小姐才得寵,多少眼睛盯著我們棠梨宮,等著要挑出小姐的錯來。她倒好,不體貼小姐不說,還一心想要小姐為她引薦。當小姐是什麼呢?她安陵容的一塊踏腳石麼?!」
  我心下一陣憤怒,耳邊浣碧聲聲的不滿諷刺,仿若一根繡花針,將我這些日子的為甄嬛擔心憂慮一點點的戳散。此時甄嬛的聲音響起,我的心臟砰砰直跳,盼著她能說點什麼,好教我知道,我的一腔友情不是空付。
  「陵容一直未曾得寵,現在我與眉莊具是聖眷優渥,她難免著急。畢竟姐妹一場,等我恩寵穩固後,自然會提攜與她。這樣的話,你可不許再說了……」
  我站在窗外,猶如寒冬臘月裡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帶著冰渣的冷水,刺骨的寒意令我瑟瑟發抖。我蒼白了一張臉,慌亂的逃離了棠梨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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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來,梳洗裝扮後,寶鶯稟報道:「小主,昨夜惠嬪小主溺水了。」我一驚,連忙問道:「可請了太醫?太醫怎麼說?」寶鶯道:「小主別急,已經請了太醫,聽說惠嬪小主只是嚇到了,並不要緊。皇上也去探望過了惠嬪小主。」
  我稍稍放心,又問到:「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眉姐姐好好兒的怎麼會溺水?」寶鵑道:「是昨夜戌時末,」左右看了看,附到我耳邊悄聲道:「惠嬪小主是在離宓秀宮不遠的千里池落得水。」
  宓秀宮?我蹙了蹙眉,責怪道:「昨日的事情,你怎麼才來告我?」一面吩咐她為我更衣。寶鵑道:「奴婢也是今早才得的消息。」見我急匆匆的向外走,連忙勸道:「小主先用過早飯再去吧。」我道:「眉姐姐情形還不知道怎樣,我怎麼能安心吃飯!」
  到了存菊堂,眉莊已經醒了,甄嬛陪伴在床邊。我緊趕幾步,走到眉莊床前,細細打量她的臉色。眉莊臉色蒼白,連唇色都暗淡幾分。眉毛微微豎立,是驚嚇到了的模樣。眉莊微笑道:「陵容怎來的這樣早?可用了早飯了?」
  我道:「你都這個樣子了,還關心我用沒用飯。」轉頭對甄嬛嗔道:「嬛姐姐也是的,昨晚怎麼就不通知我,我竟現在才得到消息。」甄嬛笑道:「你一向早睡,事發時你已經歇了就不好去打擾。」我道:「別說才歇下,就是已經睡了,這樣大的事我豈能不來?」
  眉莊笑道:「嬛兒也是被我嚇到了,一時不周到也是有的。下次一定及時告知你,陵容且饒了她這一回吧。」我連聲呸道:「有口無心,大風吹去。這樣的事千萬別再有下次了。」正了正臉色,「眉姐姐,你好好的怎麼那麼晚去了千鯉池?」
  甄嬛站在我身後向眉莊微微搖了搖頭。眉莊遲疑了一瞬,道:「華妃娘娘罰我到宓秀宮抄女戒,出來時經過千鯉池,便想去餵餵魚。許是池邊路滑,沒留神就掉下去了。」我疑惑道:「這件事是個意外?」眉莊點點頭。
  甄嬛笑道:「好了,你一大早就趕過來,估計還餓著。眉姐姐現在只是有些疲累,你且安心回去用些早飯。」我看了看眉莊疲乏的臉色,點點頭站起身,看著甄嬛眼下的烏黑,微笑道:「嬛姐姐你也要注意休。」甄嬛微笑點頭。
  第十四章
  我一踏進嵐意樓,立刻吩咐小順子道:「小順子,去將你師父請到繡房見我。」小順子應了一聲,小跑著下去。寶鵑扶著我胳膊道:「奴婢扶小主回屋休息。」又對寶鶯道:「快去上壺熱茶來為小主壓驚!」我看她面色發白,知道她也被嚇著了,勉力溫聲道:「你先下去歇息吧,我這裡有寶鶯伺候就行了。」寶鵑並不推遲行了一禮退下。
  我深深呼吸,穩定了些情緒。將今晚麗貴嬪嚇瘋一事盡量客觀仔細道來。周源聽後,靜靜的捧著茶杯,並不說話。我忍了忍還是問道:「周公公認為這件事是誰設計的?」周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小主難道不知道?」
  我啞然,從今晚甄嬛眉莊的作為來看,明顯是她們一手策劃。四月裡,余更衣因被貶一事懷恨甄嬛,指使小印子暗合花蕙下毒暗害甄嬛。甄嬛識破,皇上下旨賜死余更衣。不想這件事還有今天這樣的後續。聯想到余氏死後,宮裡紛紛揚揚的遇鬼流言——世上本沒有鬼,這許多人說的有鼻有眼,那麼這「鬼」是誰弄的?暗自心驚,想不到甄嬛那麼早就已經開始設計圈套。
  周源見我面色,知道我已經想出頭緒,提點道:「惠嬪小主雖然一向與菀婉儀小主相厚,但是惠嬪小主今晚行事這樣的積極,倒不像僅僅是為了幫助菀婉儀小主似的。」
  腦中閃過眉莊溺水之事,身體不禁向前微傾,抓緊椅子扶手,道:「你是說眉姐姐溺水一事也是華妃主使?」周源點頭。我不信,大聲道:「眉姐姐分明說是她自己不小心!」周源知道我此刻激動的緣由,心中歎息一聲,面上不顯,仍是慢吞吞的道:「惠嬪小主許是擔心機事不密則成害。」
  我繃緊下巴:「即使我知道了,我還能洩露出去?!」周源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道:「菀婉儀與惠嬪從小長大的情分,非比尋常。小主到底是進宮時候相識。」我急聲道:「相識日短又如何?我以真心待她!」周源看了我一眼,沉默。
  四日後,皇上下旨,褫奪華妃協理六宮之權,麗貴嬪打入冷宮。甄嬛與華妃第一次角力,甄嬛完勝。
  五月中旬,皇上攜同皇后至太平行宮避暑。甄嬛、眉莊、華妃等妃嬪隨侍。皇上離宮,後宮一夜之間平靜許多。我安分呆在我的嵐意樓看書繡經打發時間。五月十七日,小順子一臉喜色的帶著一個面生的小太監從外面進來,向我稟報道:「小主,李總管遣手下小李公公向小主請安。」
  我見小順子滿面喜色,心中納罕,面上微笑向那小太監道:「李總管客氣了,不知李總管遣小李公公來,可是有什麼要事?」那小李公公十分機靈,向我行禮後笑道:「恭喜安小主,皇上派李總管來接安小主到行宮避暑,明日就要到了。是以特地遣奴才先行告知一聲,也好讓安小主做好準備。」
  此話一出,寶鵑菊清她們都是喜笑顏開。我進宮將近一載一直無寵,此番能進太平行宮,想來離我承寵之日也不遠矣。我心中也是十分開心,綻出笑顏,問道:「可是菀婉儀向皇上進言?」我一直無寵,又無家世,皇上怎會突然記起我這號人?定是有人特意在皇上面前提起。後宮中與我交好的也就是甄嬛了。
  小李公公笑道:「安小主冰雪聰明,是惠容華向皇上進言。」「惠容華?!」我一時吃驚,臉上笑容也不由滯了一滯。小李公公好似沒看見我驚訝的神色,仍然笑瞇瞇的道:「慧小主才到了行宮幾日,就查出有孕,已經晉了容華。惠容華說,十分思念安小主。是以,皇上特地讓人來接安小主,好陪伴容華。」
  我斂了多餘神色,笑盈盈的道:「多謝公公特意為我跑這一趟。寶鶯!」寶鶯會意,上前遞給小李公公一個荷包。小李公公收了,臉上笑容多了幾分,道:「奴才謝小主的賞。」我道:「我第一次去行宮,有些事還要請教小李公公。」小李公公道:「請教不敢當,小主有事儘管問。」我笑道:「不知我能帶幾人隨侍?我身邊的周公公年紀大了,有些受不住溽熱,我想帶著他去避避暑。」
  小李公公道:「安小主心善,體貼我們奴才。只是……」我笑道:「可有什麼不方便?公公儘管說。」小李公公笑道:「安小主帶著奴才伺候,哪有什麼不方便。只是以安小主現在的位分,最多只能帶兩名宮人隨侍。」
  我笑道:「儘夠了。多謝小李公公。」說著向小順子使了個眼色。小李公公也看見了,因笑道:「安小主若沒有別的事情,那奴才先告退了?」我點頭,道:「小順子替我送送小李公公。」
  等小順子送完小李公公回來,嵐意樓眾人都聚集到正堂等我吩咐。周源已經佔了一個名額,剩下的一個,是要選個宮女好方便處理我的貼事物。我眼光徘徊在寶鵑、寶鶯、菊清身上,猶疑不定。想到寶鵑近日在我面前表現出的對甄嬛眉莊的不滿,微瞇了瞇眼,道:「宮女中就由菊清隨我一起。」
  菊清臉上顯出喜色,因她是半路進我嵐意樓,一直比不得寶鵑寶鶯受我信任。此時選了她,嵐意樓內眾人都顯出驚訝之色。
  我仔細留心寶鵑臉上一閃而逝的憤怒,暗暗警惕。話鋒一轉道:「我走之後,嵐意樓就交由寶鶯和小順子打理。重要事宜需請示他們之後方可行事。」小順子和寶鶯出列領命。我看寶鵑嘴唇動了動似有話要說,截口道:「寶鵑,你有異議?」寶鵑嘴唇蠕動半晌,終道:「奴婢沒有異議。」我點點頭道:「那就好。」
  掃了眼下面眾人,口氣凌厲道:「我走之後,小順子你將嵐意樓大門關上,不准隨意出入。你們需謹記謹言慎行。若有人惹事,小順子你先把人捆了,等我回來稟報皇后,再按宮規處置,決不輕饒!」
  眾人低下頭,齊聲應是。我恢復平時溫和的口吻道:「等我回來,嵐意樓若一切安好,自然重重犒賞你們。」眾人齊道:「謝小主。」我看敲打的差不多了,吩咐道:「菊清你自回去收拾。小順子,你替周公公收拾行囊,寶鵑、寶鶯為我收拾。其他人都散了吧。」眾人行禮後各去做事。
  翌日,李長帶著一頂小轎,將我抬到眉莊所居住的玉潤堂偏殿。留了菊清收拾,我帶著周源去拜見眉莊。我剛進大門,眉莊已經帶著彩月迎了過來。我緊走幾步上前道:「姐姐慢些,慢些。」眉莊見我目光落在她腹部,臉上微微一紅,帶著藏不住的喜色,道:「哪有那麼嬌氣,幾步路也不能走了。」
  我笑著打趣道:「可不就是嬌貴了。」福身行禮道:「安氏見過惠容華,恭喜容華。」眉莊攜了我的手嗔道:「就你一直記得這些規矩。」我抿嘴微笑不語。兩人一起說了些話,我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道:「一直聽我絮絮叨叨,累著了眉姐姐了,我先行告退了。」眉莊笑道:「就是為聽你囉嗦才接你過來。」我們笑了一陣,又道:「你先回去收拾吧,明日再過來與我說說話。」我微笑應下。
  之後幾日,我日日陪伴眉莊說話。並沒有刻意打扮,每當皇上來看望眉莊,就先行避開。這日晚,菊清忍不住試探道:「惠容華有孕,特意接了小主過來,似乎別有用意?」
  我看了她一眼,道:「惠容華有孕,不能侍寢。華妃自被褫奪了協理六宮之權,一直不見皇上召見。這後宮,聖寵雖然大多都落在菀婉儀身上,但諸如曹貴人她們,得見聖駕的機會也增多了許多。眉姐姐此時接我過來,自然是提攜我以固聖寵。」
  菊清見我沒有迴避這個話題,直言問道:「小主既然知道惠容華的用意,為何一直避開皇上?」我想起去歲跟追在皇上身後惹得笑話,淡淡道:「眉姐姐雖有此意,我卻不能立刻急哄哄的拱上去。不僅失了涵養,眉姐姐臉上也不好看。」
  又過幾日,眉莊與我閒談時,暗暗示意我裝扮漂亮一些。我抿唇微笑,知道時機成熟。六月一日,我身著蓮青色曳地飛鳥描花長裙,精緻裝扮了眉眼,到玉潤堂正殿陪眉莊說話。眉莊看見我一怔,繼而微笑過來執起我的手,上下打量道:「正是這樣,你花兒似的年華,一直不注重裝扮,這樣打扮起來,才是青春風情。」我微微臉紅,坐下與眉莊一處說話。
  皇上上午處理公事後,一般會在巳時一刻左右過來看望眉莊。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時辰差不多了。輕輕握著眉莊的手道:「眉姐姐有孕,妹妹一直沒有恭賀。妹妹為姐姐唱一曲可好?」眉莊今日見著我就知我的目的,心中雖有些說不明的情緒纏繞,面上仍然微笑自若:「哦?從未聽過陵容歌唱,今日定要大飽耳福。」
  我見她應允,緊繃的情緒放鬆。站立起來,繞到眉莊面前,恭敬的行了福禮,口中真誠道:「陵容多謝姐姐。」眉莊受了我一禮,將我扶起,道:「是你為我唱歌,怎的反過來謝我?」我知她這是謙詞,只微微笑開。向後退了幾步,清清嗓子唱了一支《好事近》,希望好事能近。
  「花動兩山春,綠繞翠圍時節,雨漲曉來湖面,際天光清徹。移尊蘭棹壓深波,歌吹與塵絕。應向斷雲濃淡,見湖山真色。」
  「好!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好!」眉莊聽得如癡如醉間,卻有男子鼓掌叫好。我聽他聲音雄厚不似內監奸細,心中已知來人是誰。連忙隨著眉莊向來人請安。他伸手扶起眉莊,一雙眼睛已經向我看來。我微微紅了臉龐,嬌羞的低下頭。
  皇上攜了眉莊上座,向眉莊道:「這就是你思念的那位安選侍?」眉莊笑道:「是,還要多謝皇上將陵容接來陪伴,嬪妾才能聽到如此美妙的歌聲。」一面向我看來。我會意上前,跪下行禮道:「嬪妾安氏向皇上請安。」
  皇上站起向我走來,道:「免禮。」我正要站起,面前出現了一隻寬大白皙的手,屬於男人的手。我愣了一瞬,方才會意,將手伸出,輕輕覆上去,順著力道起身。我站起後,皇上並不馬上放開,看著我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被人握著手當著眾人的面這樣調.戲,我有些撐不住臉色爆紅,越發的不敢抬頭。眉莊捂嘴笑道:「皇上好歹顧著些安妹妹的薄臉皮,看她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抬起頭來,嗔道:「姐姐取笑我。」又瞄向皇上,正與他目光對上,怔了一怔,臉上愈發紅了。強撐著道:「皇上來看望惠姐姐,嬪妾先行告辭。」說著輕輕掙開皇上的手,行了一禮退下。
  第十五章
  「小主!」菊清喜笑顏開稟報,「小李公公帶著兩位敬事房的教引麼麼求見小主。」敬事房的教引麼麼一般是後宮妃嬪第一次侍寢時才過來伺候。小李公公這個時候帶著兩位教引麼麼過來,其意不言而喻。我連忙道:「快請進來。」
  小李公公笑容滿面進來,行禮道:「小主大喜,皇上親點小主今夜伺候。」引著兩位教引麼麼向我行禮,「因小主是第一次侍寢,皇上特意從紫奧城叫過來兩位麼麼侍候。」我臉上浮出兩朵紅雲,道:「有勞小李公公了,菊清,賞!」
  小李公公連忙道:「小主喚奴才小李子即可,不敢稱公公。」我但笑不語。小李子道:「小主事忙,奴才就不打擾了,奴才告退。」我點點頭,小李子行禮退下。
  一位教引麼麼站出來道:「奴婢們伺候安小主沐浴。」我點點頭,「有勞麼麼了。」站起身率先向浴室走去。
  被教引麼麼伺候沐浴,其實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情。不僅要仔細留心她們絮絮叨叨的那啥的具體細節,還要被揭了一層皮一樣被揉搓。身體□都被洗淨的滋味,令我聯想到被拔毛的母雞,什麼隱私都沒有了。幸好,這樣的罪只要遭這一回。
  按照宮規,宮妃侍寢,是不能擦粉的。菊清為我描了眉毛,點了口脂,就算準備完畢。酉時末,鳳鸞春恩車准點到達。菊清扶我上車,慢慢向皇上居住的水綠南熏殿駛去。我獨自一人坐在車內,聽著隨著宮侍奏出的美妙音樂,內心有種得償所願的滿足。
  及到了地方,教引麼麼攙扶我進了偏殿。助我褪了衣裳,臥躺龍床等待皇上的駕臨。教引麼麼退下後,我靜靜躺著,看著頭頂重重明黃的帳幔,對即將到來的事情竟生不出緊張害怕之感。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為了這一刻等的太久,忍得太久,以致對這種事失了女兒家的嬌羞矜持。
  皇上靠過來時,我看著他越來越近的面龐,甚至還在想,宮嬪侍寢不准搽粉,是不是因為皇帝曾啃了滿嘴的胭脂?……
  □過後,皇上撫摸著我光滑的脊背,道:「今日安卿歌喉著實令朕驚艷。」我動了動,靠近他的胸膛,做出依偎之態,「那,嬪妾再為皇上唱一遍?」頭頂上傳來輕哼之聲。我輕啟朱唇唱道:「花動兩山春,綠繞翠圍時節……」
  宮廷規矩,正三品以下宮妃嬪侍寢,不得在寢殿待到天亮。當我拖著疲累酸痛的身體,回到玉潤堂偏殿時,菊清迎上來道:「小主可需要沐浴?奴婢已經準備好了熱水。」我把身體大半重量交予她,輕嗯一聲表示回答。
  沐浴出來後,明明身體十分疲累不堪,卻精神奕奕。我打發菊清出去,捧著鏡子,在昏暗燭光下打量裡面人兒的容顏。輕輕撫摸她泛著疲乏的眼角眉梢,卻怔怔的盯著她的眼睛出神。她的瞳孔深處,那麼熾烈的燃燒著某些令我畏懼而又渴望的東西。我忽然清醒的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前世的我了,甚至不是這十七年的我。這一夜,我彷彿聽見破繭羽化的聲音……
  乾元十三年六月二日,我侍寢後的第一日,皇上身邊李長總管,親自帶著皇上的旨意與一溜兒賞賜,到了我的面前。「奉皇上口諭,玉潤堂安氏頗具才華,深得朕心,著封為從六品美人,欽此!」
  之後幾近一月時間,皇上每日都要宣我面聖,即使不是每夜留寢,這樣的隆寵仍引得後宮紛紛側目。
  太平行宮避暑的不僅是皇上皇后和宮嬪,還有親王宗室。皇上近日十分熱衷於宴會,每次宴請賓客都不忘邀請我。是以每次宴會上都會迴盪我破雲穿月的歌聲。隨侍宴會乃是皇上昭示對宮嬪的寵愛,每每宴會第二日,流水般的賞賜都會傳進我的玉潤堂偏殿。眉莊有孕我又如此得寵,一時之間玉潤堂在行宮風頭無兩。
  菊清卻小心翼翼問我:「小主似乎不似往日開心?」我怔怔望著燭火出神,開心?怎麼能開心的起來?雖然一直知道皇上心中牽掛著純元皇后,目前又盛寵著甄嬛,可是他畢竟是我第一個男人。但凡女子都對其第一次親密接觸的男子抱著些暗昧的情懷,縱是我活了兩世,也不例外。雖然不是傾慕,我與皇上日常相處時總是不自覺帶些曖昧。
  可是皇上這些日子的行為卻狠狠的將我這些似有還無的暗昧情懷擊碎。每每宴會獻藝,察覺到那些王親宗室或放肆或打量或蔑視,彷彿看的是一個歌姬一般輕佻的眼神,我恨不能當場甩袖走人。
  可是我不能,我甚至不能抱病躲藏過去。因為我剛承寵,因為皇上這樣行為帶來的表面上的盛寵,因為我沒有可以依靠的家世,我只能咬著牙,不去看我已經破裂的自尊,自欺欺人的、溫順的滿足皇上的召喚。
  菊清見我不說話,不敢深問,道:「小主餓了麼?奴婢為小主拿些夜宵來。」我正要說話,忽然前面傳來喧嘩聲。我皺眉道:「菊清你去看看,是什麼人敢深夜大聲吵嚷?驚著了惠容華的胎,該當何罪!」菊清應下。
  不一刻菊清驚慌的跑來,附到我耳邊輕聲道:「惠容華貼身宮女茯苓告發惠容華假孕,皇上、皇后、華妃、菀婕妤等都在正堂審問茯苓。」我一驚,立刻站起。假孕霍亂皇家子嗣乃是重罪,這件事若是落實,眉莊固然討不了好,我這個由眉莊提攜之人怕也是要受牽連。
  事情到底如何誰也不知,尚不能太早下定論,我深深呼吸,穩了穩心跳,吩咐道:「去喚周源來,伺候我去正殿。」及我過去,眉莊面如白紙,驚恐萬分,正指著茯苓顫聲道:「皇上——她!她!這個賤婢污蔑臣妾!」
  我看著眉莊,心中焦急萬分。又不敢當著這樣緊張的關頭插言說話。忽然瞥見眉莊身側華妃嘴角微微扯起的弧度,頓時渾身一顫。脈象在那裡,懷孕一事如何能作假?即使陷害眉莊之人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買通整個太醫院太醫來作假證。唯一的可能是眉莊根本沒有懷孕!我心念急轉間,皇后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來確認。
  眉莊要求去請一直以來照顧她胎兒的劉太醫,李長道:「今晚不是劉太醫輪值。」皇上道:「不在也無妨。那就請太醫院提點章彌。」
  事情怎麼這樣巧,劉太醫不在就爆發出眉莊假孕?我使勁捏了一把拳頭,手心裡滿是汗水。眉莊若是被論罪,或許會牽連到我。我賭不起那個或許,我今番才得寵,「或許」之後只怕我再難以得見天顏,這與我之前一直無寵完全是兩種境地。
  趁著大家各自沉思,我悄悄靠近甄嬛。藉著寬大的衣袖掩護,拉了她的手,寫道:「劉太醫有詐,速遣人捉拿。」甄嬛詫異的看向我,我急忙向她使眼色。不知甄嬛是沒有辨識出我劃在她手心的字,還是沒有理解我的意思,並沒有動作。
  我看在眼裡,心中十分焦急。太醫不再輪值的時候一般都是在宮外應酬或是家中。只是我在宮外並沒有勢力,甄嬛不動作我只能乾著急。
  章太醫很快就到了。為眉莊把過脈後,章太醫滿頭大汗,惶恐跪下,道:「皇上皇后恕罪,臣無能,容華小主她,她並沒有胎像!」一語既出四座皆驚。
  見事不可挽回,我趁著甄嬛去安慰眉莊,悄悄後退了退。一抬眼,卻看見曹婕妤正對我微笑。心下一沉,華妃自上次麗貴嬪失心瘋一事後,對甄嬛多有忌憚。此刻眉莊落難,且不說是不是她們設計,華妃一派必然會趁此機會挫傷甄嬛勢力。眉莊在劫難逃,若能搭個剛盛寵的我,對她們來說是再好不過。日後甄嬛獨木難支,對付起來,也比現在要容易些。
  又一位太醫進來,診脈後表示眉莊並無身孕。事到此時,一切已經明白。殿內眾人大氣也不敢出,生怕皇上遷怒到自己身上。
  皇上額上青筋暴起,嘴唇緊緊抿成一線,怒喝道:「去把劉畚給朕綁來!」李長在一旁輕聲道:「劉太醫家裡已經人去樓空了。」皇上大怒,「好,好,好個人去樓空!」轉向眉莊道:「他是你同鄉是不是?!他是你薦了要侍奉的是不是!」
  我聽這話不對,這分明是在指責眉莊蓄意假孕爭寵,霍亂皇室子嗣!甄嬛上前與眉莊並肩跪下,叫道:「皇上——」皇上語氣森冷道:「誰敢替沈氏求情,一併同罪而視。」我一驚,伸出的腳步悄悄收回。
  眼前衣袖擺動,我順著上看,卻是曹婕妤對我諷笑。我那一刻又急又怕忽然靈台一陣空明——或者說急瘋了——竟然在皇上金口玉言後,搶上前,跪在眉莊身邊,又快又急道:「皇上,容華是被陷害的,懷孕四月之後女子是要顯懷的,容華如何能瞞得住……」
  忽然一股大力踹在我胸口,將我掀翻再地。殿內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我抬眼看去,皇上面色陰沉,似要擇人而噬,凶悍非常。我很怕,非常怕,但是我聽見我的聲音清晰道:「再者懷孕不能侍寢,以容華的家世恩寵,又身體康健年歲正好,有何必要冒著殺頭牽連族人的大不敬之罪假孕爭寵,憑白耽誤了自己?」掙開眉莊甄嬛的攙扶,爬起來,伏地連連磕頭道:「皇上明鑒,容華是被人陷害!」
  皇上盛怒之中如何聽勸?又要抬腳來踹,我睜大眼死死的看著離我越來越近的龍翔九天御靴,胸口的疼痛似火燒一般灼傷我的肺腑,一口腥熱的鮮血吐出。忽然菊清暗青宮裝的身影撲來,抱住我的頭臉,生生為我承受一腳。甄嬛哽咽大聲喚道:「皇上!」
  皇上一掌重重拍向茶几,砰的一聲驚得殿內嬪妃心驚肉跳紛紛跪下。沉悶一刻,皇后站出吩咐道:「都是死人嗎?還不把安氏給本宮拖下去!」立時有兩個大力太監將我和菊清拖下。
  剛出正殿,熱風吹來,我胸悶難以呼吸,向下一栽,暈死過去。
  三日後睜開眼睛,迷怔一刻,發現我已經不在玉潤堂的偏殿。周源的聲音傳來:「小主醒了?」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難聽,「我這是在哪?」周源道:「這是婉婕妤宜芙館偏殿。」我咧了咧嘴,道:「皇上如何處置我?」
  周源道:「皇后和婉婕妤求情,皇上令小主禁閉,沒有皇上准許,不許出大門一步,不准任何人探望。」我笑了,「就這樣?」周源沉默,良久歎息道:「小主身受重傷,婉婕妤遣了溫太醫為小主醫治,小主且安心養病,莫要多思。」我聽後,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精神已經好了許多。我招來周源問道:「菊清呢?她傷的怎麼樣?」周源道:「已經請了溫太醫診治,只是背部淤青嚇人,溫太醫說需要修養幾日。小主昏迷,奴才做主放她幾天假。」我道:「你做的很好。皇上怎麼處置惠容華的?」
  周源道:「皇上下旨,貶容華為常在,褫奪封號,幽禁玉潤堂,任何人不得探視。」我笑道:「是嗎?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很多。」周源道:「小主忤逆皇上為沈常在求情,皇上怎會嚴重處置常在?」
  這話是在指責我行事莽撞大膽。我聽了,不僅不生氣還有幾分開心:「公公這是在關心我?」周源道:「小主自有主意,奴才不敢關心。」周源跟我以來,一直淡淡的不慌不忙,似乎什麼也不值得他注意不值得他費心。他對我恭敬,只是做下人的對主子的恭敬,卻不是真心效忠。對他這樣能在後宮平安生活大半輩子的內侍,我從不輕視,沒有錢、權令人心動的東西,那我就以真心待他。我尊敬他信任他拉攏他,不把他當做下人看待,如今看來是稍有成果的。
  「我為眉莊求情,自有我的用意。當時事情緊急,來不及請教公公,我現在為公公分說一下,請公公幫我參謀。」周源垂眼道:「小主自毀長城,奴才不知道要如何參謀。」我不以為意,繼續道:「在紫奧城的時候,我一直希望能得聖寵,很想。甚至做了些現在想來有些可笑的事情。」我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可是如今得寵了,我不快活。公公,」我望向周源,神情木然帶著些哀愁,「很不快活。
  皇上舉辦宴會,每每都都讓我侍宴,次日流水的賞賜源源不絕的搬進我的宮室。」我臉上顯出怨憤,恨恨咬牙,「好大的恩寵啊!秦芳儀之流酸言酸語處處譏諷,曹婕妤看我的眼中滿滿都是算計。可實際呢?皇上召我侍寢也不過四、五夜。每次宴會上,感受到那些肆意打量的目光,我內心作嘔,卻不能不唱。
  我身為皇上的妃嬪,能以歌喉取悅皇上,是我的榮幸。可是,我不願意做一個歌姬,一個會唱歌的黃鸝鳥兒,隨皇上擰著四處展示!公公你可明白?」周源沉默良久方道:「以小主的身世,能取悅皇上就好,其他的小主不必思考太多。」
  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貌,沒有經天緯地的才華,沒有感天動地的品德,再沒有可以依賴的家族,我這樣的女子在這後宮,要麼深鎖院落孤獨終老,要麼以色事人色衰愛弛。我都知道,這些入宮前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不甘!「公公,我不甘心,不甘心!即使是以色事人,我也不要做皇上身邊的寵兒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所以,小主自毀長城,決定禁閉孤老?」周源看著自己的手指道。「呵,怎麼會?!」我拉扯嘴角,勾出艷麗的笑,「我不會放棄自己的歌喉,那就只能更改皇上對我的映像了。公公覺得,一個重情重義的又歌藝不凡的嬪妃怎樣?」
  第 16 章
  周源低眉道:「小主的重情重義,在皇上眼中只是忤逆犯上,不聽聖訓。」我眼中光芒熠熠,「若是眉莊假孕一事翻案呢?」劇情中眉莊既然能為皇上帶綠帽,眼下這一關肯定是過了。
  周源道:「沈常在幽禁玉潤堂,根本不能與外界聯繫。此事已經塵埃落定,如何翻案?」我笑道:「公公這是在考我呢。眉莊雖被幽禁,但是甄嬛不是沒事嗎?眉莊幽禁、我被禁閉,淳常在還小,甄嬛她在後宮也算是個孤家寡人了。」
  又嘲諷一笑,「公公不是說甄嬛與眉莊是從小的情分,非比尋常麼?甄嬛定會想方設法撈出眉莊。最好的做法,自然是抓捕劉畚,為眉莊沉冤得雪。屆時,我今番作為,在皇上眼中自然是情深義重——要知道當時連甄嬛也不敢為眉莊求情呢。且我為眉莊承受了天子之怒,那一口鮮血可不是白吐的。等眉莊出來之日,我這番情義,她如何還我?」
  周源不置可否,道:「小主禁閉,皇上可沒有說禁閉期限。小主就不擔心禁閉變成幽禁嗎?」我觀他神色,知道他對眉莊能翻案一事存有疑議。也不去辯解,順著他的話道:「當日餘氏能博回皇上的歡心,我自然也能。只是現下皇上正在氣頭上,我不好施展。而且前些日子皇上對我表面聖寵太過,引得六宮妒忌,我需要沉寂一段時間,避開其他宮妃視線。」撫住隱隱作痛的胸口,苦笑道:「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養傷。」看向周源,真誠道:「本想帶你來避暑,卻連累公公要為我擔心。」
  周源輕哼一聲,沒有答話。日後待我還如往日一般,並不因我陷入目前的困境而有絲毫改變。我心中喜悅,知道周源雖然不是對我效忠,但是也不會背叛我了。
  皇上那一腳雖然沒有踢斷我的肋骨,但到底傷到了我的肺腑。靜靜養傷的這段日子,周源偶爾會把外界發生的事情與我說說。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件大事,曹婕妤誣陷甄嬛以木薯粉陷害溫儀吐奶。
  我嗤笑一聲,「華妃她太急了,眉莊入彀,甄嬛正是警惕的時候。這時候下手,必然不會得逞。只是——端妃是誰?她為何會幫助甄嬛?」周源道:「端妃姓齊,在皇上還不是皇上的時候,就陪伴在皇上身邊,是侍奉皇上最久的妃子。」侍奉皇上最久……那麼她是與純元皇后共同生活過的?難怪她一直避世卻出手相助甄嬛。我問道:「聽說端妃身體不好,一直纏綿病榻。公公可知道端妃得的是什麼病?」周源閉口不言,好似沒有聽見。
  我見狀轉移話題道:「華妃不知怎麼想的,竟誣陷甄嬛設計溫儀帝姬。帝姬雖然是皇上第一個女兒,但畢竟不是皇子。我若是她,不如污蔑甄嬛陷害曹婕妤,一來可以說甄嬛嫉妒,畢竟甄嬛承寵一年有餘不見有孕,而曹婕妤剛剛因溫儀帝姬的緣故晉為婕妤。二來顯示甄嬛心狠,溫儀帝姬那麼小小的一個孩子,甄嬛竟要她失去生身母親。哼,竟然污蔑甄嬛去暗害一個孩子吐奶,真真可笑。那曹婕妤也是捨得。」
  周源突然插言道:「曹婕妤是帝姬親母,平日待帝姬猶如眼珠子般愛護。」我聞言,驚訝道:「你是說,是華妃的主意?」歪倒榻上,輕聲道:「華妃太急了,倒也難為曹婕妤還要為華妃鞠躬盡瘁。哼!」嘴上不屑,卻將此事暗暗記下。
  七月二十九,酷熱難當,連院中的樹葉也奄奄垂下,受不得炙烤。菊清驚慌失措奔過來道:「小主,小主不好了!奴婢去領小主飯食,路上聽說小主父親下獄了!」「什麼!」我刷一下站起,受驚太過,站立不穩連退幾步。菊清連忙過來攙扶,哽咽道:「小主,如今該怎麼辦啊?」
  我撐在茶几上,搖了搖手,喃喃道:「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與安比槐根本沒有父女之情,我甚至是恨著他的。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報復之類。畢竟我的母親、蕭姨娘她們還要依靠安比槐護養,如今安比槐下獄,她們可有遭受牽連?即使沒有被牽連,瑾兒弟弟才六歲,那麼小!如何能依靠?
  再者,安比槐犯罪下獄之後,我就是罪臣之女,父辱及子,以我在皇上心中情分,只怕真的要困於一方之室,老死宮中!不,不行,我得為安比槐求情!「菊清,菊清!我如今正在禁閉,不能出去。你悄悄的替我跑一趟,去求菀婕妤,求他救我父親!」菊清連連點頭,奔跑著下去。
  我在偏殿坐立難安,時不時看向門口,菊清怎的還沒有回來?周源聽到消息,趕過來立在我身邊,雖然沒有言語安慰,我卻覺得安心許多。終於,菊清的身影姍姍而來。我幾步趕過去,握住菊清的手,一疊聲問道:「嬛姐姐怎麼說?可有去求皇上?」菊清躲閃著我的目光,幾番張口卻說不話來。
  我心中咯登一下,聲音不自覺拔尖了許多:「甄嬛怎麼說?!」菊清囁嚅道:「菀,菀婕妤說,說,」閉了閉眼,豁出去道:「說皇上正在氣頭上,此時去勸只怕適得其反。要等皇上氣消了再為小主求情。」菊清聽我半天沒有聲響,悄悄睜開眼睛看來。卻見我直愣愣的站在她面前,雙眼無光。菊清唬了一跳,連忙攙住我,小聲喚道:「小主?小主?」
  我流下淚來,喃喃哭道:「等皇上氣消?還不如直說等我父親被拖上刑場!為什麼?為什麼?!我安陵容自問從未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甄嬛的事情,為什麼要看著我落魄?!互相扶持宮中歲月,榮辱與共,甄嬛你的承諾呢?你難道忘記了?!」
  砰的一聲,卻是我狠狠一掌拍在茶几上,手掌立時通紅。鑽心的疼痛使我稍稍清醒,母親妹妹弟弟們還在等我相救,我不能被恨意蒙了眼,更不能自怨自艾!眼淚糊了我的雙眼,低垂著頭,長長的劉海掩住了我露骨的恨意,猙獰的表情。淡淡吩咐道:「菊清,你想辦法為我打聽,我父親犯的到底是什麼事,犯事的除了我父親都還有誰?要判多重的刑,有無脫罪的可能?快去!」
  菊清見我前面懦弱哭泣,後又暴躁猙獰如惡鬼,現在的吩咐又淡定清楚。一時被我前後劇烈反差驚住,領了命令落荒而逃。
  我赤紅的雙眼看向周源。周源低頭恭敬道:「奴才也去為小主打聽。只是小主多少要用些飯菜,小主吃飽了才有力氣為安大人奔波求情。」我勉力想露出感激的笑容,臉上的肌肉像是突然罷工一樣,不聽指揮。周源歎息一聲,立身離去。我這時才覺著雙腿發軟,跌坐在椅子上,等待周源菊清的消息。
  夜幕漸漸降臨,我枯坐在椅子上猶如一個雕塑。看見菊清進來,我雙眼生出希翼的光芒。菊清咬著唇,不忍的朝我搖了搖頭。我目光黯淡,靜靜的等著。菊清靠近我,看著茶几上已經冷掉的飯菜,溫聲勸道:「小主,您都餓了一天了,好歹用些吧?」我只做聽不見。菊清無法,只能站在我身後陪我等待。
  月上中天,周源終於再次出現。我顫抖著雙唇,帶著所有的期盼,暗啞著聲音喚道:「周公公——」周源上前道:「因小主禁閉,奴才不能大喇喇的在行宮行走,只打聽出了個大概。聽說是皇上在西南用兵,著松陽縣縣令耿文慶押送銀糧。耿大人路上遇上了一股敵軍流兵,被劫了糧草。耿大人丟了糧草唯恐皇上降罪,竟盜了餉銀臨陣脫逃了。皇上龍顏大怒,判了耿文慶斬立決,連帶著松陽縣上下所有官員入獄,等待皇上裁決。」
  我聽了渾身冰涼,臨陣脫逃本就是死罪,那耿文慶竟然豬油蒙了心敢挾帶餉銀逃跑,他腦子長腳上去了麼!拽緊拳頭,長長的指甲刺入手心。事已至此,再恨不得殺了耿文慶也無濟於事。我腦子轉的飛快,涉及軍需大事,我如何才能保全安比槐?
  一刻,我問:「我父親可有直接插手此事?」周源道:「這奴才倒沒有打聽出來,不過,軍需乃是機要事宜,想來安大人應該沒有直接參與。」我不禁生出一絲希望,腦中仔細盤算下一步如何去做。口中道:「菊清,去為周公公準備熱水熱食。」又對周源道:「勞累公公了,公公請下去休息。」周源菊清應聲下去。
  我忍不住站起踱步。誰知一動不動坐了一整天,雙腿早已麻木不似自己的,這一起立,竟直直的摔在地上。鼻子磕在地上,眼淚直流。突然聽到車□轆滾動的聲響,我抬頭四顧,並沒有聽見。頓了一下,我將耳朵貼在地上,果然有馬車走動的聲音。鳳鸞春恩車?妃嬪,皇上……腦海中靈光一閃,我感覺自己把握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一時之間竟這樣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沉思起來。菊清推門進來時就看我如此形狀,嚇了一跳,急忙來扶。我一把握住菊清的手,「周公公可用過飯了?」菊清道:「已經用過了。」我急道:「快將周公公請來見我!」菊清遲疑著要先來扶我,我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去!」
  看著菊清離去,我爬到椅子上坐好,整理思緒。周源來的很快,我斟酌著道:「公公,我有件事要麻煩你。」周源道:「請小主吩咐。」我一邊思量一邊慢慢道:「前些時候,就是四五月的時候,甄嬛眉莊設計嚇瘋麗貴嬪,牽連華妃失了協理六宮之權。華妃對甄嬛眉莊恨之入骨,眉莊假孕很有可能就是她們陷害。」
  察覺我扯偏了話題,頓了頓,思考著道:「華妃既然對甄嬛眉莊恨之入骨,我又是甄嬛的『姐妹』,是由眉莊提攜得到聖寵,與她們結成一黨。雖然我如今被皇上下令禁閉,但以皇上曾給我的盛寵,誰又能保證我解禁後不會再如以前般得寵?
  如今我父親遭到牽連,正是華妃一黨徹底打壓我的好時機。華妃必然請求皇上重重懲辦我父親,只要我成為罪臣之女,我這一生再難有翻身之日。公公,」我祈求著看向周源,「萬一華妃沒有這樣做,請公公務必設法提醒華妃一黨,千萬要去請求皇上重辦我的父親。」
  菊清睜大眼,見鬼似的看著我,那眼神,分明是認為我已經被父親下獄一事打擊的瘋了。就連周源,也是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置之死地而後生!華妃著急著打壓甄嬛勢力,皇后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甄嬛雖得寵,但與華妃乃是五五之數。再者華妃背景深厚,與皇上多年情分,又曾手握管理六宮之權。皇后畢竟不上皇上的原配,又無嫡子。華妃對其後位深有威脅,皇后定不會坐視華妃一人獨大。華妃請求嚴辦我父親,皇后就會為我父親求情。我父親畢竟沒有直接涉案,又只是一介小小縣丞,礙不著大家什麼。到時候,公公,麻煩你親自去一趟宜芙館,求甄嬛出手救我父親。皇后、華妃已經出面,甄嬛再不能坐視不理。我父親或許會有一線生機!」
  我捏緊拳頭,堅毅道:「我在禁閉,又才冒犯皇上,不能抗旨強出偏殿為父親求情,只能賭一賭。賭華妃嫉恨甄嬛,賭皇后敵視華妃,賭甄嬛的『姐妹之情』!」
  二日後,事態果如我設想般進展。周源早早帶著菊清去求甄嬛出手,我焦急的在偏殿踱著圈圈。周源回來時臉上看不出神色,菊清卻比前兩日放鬆了些。果然,周源道:「幸不辜負小主所托,菀婕妤已經去面見皇上了。」我大喜,不禁綻開笑靨,甄嬛此去求見皇上,這件事就成了六成,剩下的就看皇上的意思和甄嬛的恩寵了。
  傍晚,甄嬛身邊的槿汐姑姑親自過來送飯。我帶著菊清迎到大門。槿汐行禮道:「奴婢槿汐參見安小主。」我連忙雙手扶了,道:「我與嬛姐姐就像親姐妹一般,姑姑是姐姐的貼心人,千萬不要對我客氣。」槿汐道:「奴婢多謝安小主誇獎,規矩如此,奴婢不敢忘。」
  寒暄幾句,槿汐看我欲言又止,靠近我悄聲說道:「安小主放心,皇上命刑部重審安大人牽涉運送軍糧一案。」重審,安比槐就有脫罪可能。心中一直高高吊起的大石安穩落地。面上換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眼眶微紅,向宜芙館方向鄭重行了福禮,哽咽道:「陵容多謝嬛姐姐救父之恩,嬛姐姐的大恩大德,陵容沒齒不忘。」
  槿汐連忙來扶我,道:「安小主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我家小主與安小主姐妹一體,援助安小主乃是應當的事,安小主千萬莫這樣做,倒顯得與我家小主生分了。」我聞言,擦了擦淚,笑道:「讓姑姑見笑了。請姑姑轉告嬛姐姐,等陵容解禁,陵容定當親自謝謝姐姐。」
  又寒暄了幾句,側身對菊清道:「菊清,將我繡的那個常青籐的荷包拿來。」菊清應聲送來,我拿了親自遞給槿汐道:「這是我禁閉後自己繡的,常青籐寓意我與嬛姐姐的友誼長青,永不衰竭。麻煩姑姑幫我傳給姐姐,聊表我的心思。」槿汐接了。
  我褪下手腕上冰種飄陽綠翡翠鐲子遞給槿汐,道:「為我的事,麻煩姑姑親自跑這一趟。」槿汐推遲道:「為小主做事哪有麻煩不麻煩,都是本分。奴婢可不敢收安小主的東西。」我笑道:「是我說錯了,自進宮遇見姑姑,陵容一直沒有送過姑姑什麼,倒是平白得了姑姑不少照顧。這個鐲子表示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姑姑不要推遲,日後繼續提點與我。」槿汐見我如此說,只得收了。
  我瞇著眼睛看著槿汐離去的背影,在夕陽下狠狠呼吸了兩口空氣。回身道:「菊清,從今日起我一日三餐不能出現葷菜,身上只穿顏色素淡的衣裳,首飾衣飾頭飾都給我收起來鎖上。我從今日起將日日呆在繡房繡《地藏菩薩本願經》,並誦讀經書,為父親贖罪。」
  第十七章
  「小主,您才傷了內府,為安大人祈福不食葷腥也就罷了,您好歹多吃一點飯啊。」菊清端著白粥,站在我身邊勸道。我輕輕搖了搖頭,「放著吧,我不想吃。」菊清勸道:「小主,皇上已經派人到松陽重審安大人的案子,自會為安大人平反。小主莫要過於擔心。」我愁眉道:「我知道,你先下去吧,這會兒我實在沒有胃口。」
  外面忽然炸了一聲響雷,天陰沉的似要馬上滴下水來。菊清看我實在勸不動,只能放下粥,搶在落雨前去外面收拾。周源過來,靜靜侍立在我身後。自從皇上派人去松陽重新審辦安比槐的案子,周源對我就恭敬盡心了許多。
  這雨一下,淅淅瀝瀝的持續了整夜。第二日大早推開門時,竟是大好的晴天。我迎著早上的微風,對身後的周源道:「天氣似乎涼快了些?」周源回道:「已經入秋了,俗話說一陣秋雨一陣涼,這天熱不了幾天了。」
  我望著碧藍的天空上排成「人」字形的大雁,道:「可不是,大雁都往南飛了。」忽然轉了話題,「公公覺著菊清怎樣?」不待周源回答,又道:「前些日子我父親出事,我惶恐之下心神失守,說了許多不該當著菊清說的話。聽說菊清與品清是一同入宮,情分深厚。不知我那些氣昏頭腦之下的衝動之詞,可有流傳了出去?」
  周源恭敬道:「菊清一直安分伺候小主,不曾與什麼人來往過密。」我點點頭,長舒口氣,「先前我為眉莊忤逆皇上,使得皇上龍顏大怒,菊清捨身救我一幕,還清晰的映在眼前。只是菊清畢竟是從棠梨宮出來的,她捨身救主,我心裡固然感動,卻也怕她舊主難忘。幸好她還算忠心,不致使我為難。」
  周源沉默。帶著水汽的清涼的微風拂過我的臉頰,我看著庭院中開的金黃的菊花,道:「已經八月初六了呢。天氣漸漸涼爽,想來皇上很快就要起駕回紫奧城了吧?原還想著做戲做足,可惜啊,時間不等人。」我轉身向繡房走去,一邊輕聲道:「一個半月不相見,皇上已經忘了我了吧,想想真是令人心寒呢。
  我聽說行宮裡規矩不似紫奧城裡嚴苛,宮女不當值的時候可以四處玩耍。勞煩公公去尋一個歌喉上佳的宮女,偶然在皇上下朝的必經之路放喉歌唱。湛藍的天空下,鴛鴦戲水的碧波旁,佳人曼聲而唱。這樣幽美的環境中,一場美好的邂逅,你說,」我笑盈盈的回身看向周源,「能不能勾動皇上那顆風花雪月的心?」
  周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恭敬的低下頭,道:「奴才領命。」
  八月十三日,玄凌下朝後,順著抄手遊廊一路散心,忽然湖的那一邊傳來女子悠揚的歌聲。玄凌道:「誰在那邊唱歌?」李長連忙使了個眼色,示意身邊的小李子快去探看。玄凌雙手一揮,背在身後,道:「無妨,朕過去看看。」
  沿著曲橋,走至湖中心,已然能看清楚歌唱的女子。湖的對岸,幾名桃紅宮裝的宮女正在戲水嬉鬧,另有一位,卻捲曲著身體坐在碧綠的草茵上放聲而歌。李長一見心下瞭然。見皇上停步觀望,自覺的眼觀鼻鼻觀心侍立身後。
  玄凌看了一會,微笑道:「看她們挑水嬉樂,自得而歌,令人心緒十分鬆快。」李長覷著玄凌面色,小心道:「皇上可要過去?」玄凌想了一下道:「罷了,看她們如此快樂,朕還是不要去的好,免得拘著她們了。」李長聞言,心道:「她們巴不得您去拘著她們呢。」面上笑道:「是,這宮女歌喉不錯,皇上可要宣過來聽聽?」
  玄凌微笑搖頭:「唱的是不錯,只是華而不實,空有嗓子,卻唱不出那種韻味。」眼前浮現那個纖瘦柔軟的江南美人,耳邊彷彿聽到她高亢能響徹雲霄,低靡若幽語泣訴繞樑三日而不絕的歌聲,心下一動,問道:「安氏最近如何?」
  李長聞聲看了玄凌一眼,仔細揣摩皇上的心意,中規中矩答道:「安小主自禁足後,一直沒有聽到小主的消息。想來,應是在悔過反省吧?」玄凌問道:「安氏禁足多久了?」李長道:「安小主是六月二十七日禁足,算來也有一個半月了。」
  玄凌沉吟不語。李長觀其神色,知道皇上心意已動,立時開口道:「皇上,前些日子安小主父親被牽涉到松陽軍糧一案,安大人無罪釋放一事想來安小主還不知道吧?不如,皇上您去說說?」玄凌唔了一聲。李長會意高聲道:「擺駕宜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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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主!皇上過來了!」菊清匆忙跑進來稟道。我立即起身迎上去問道:「皇上在哪?」菊清道:「已經在宜芙館,正往咱們這個方向來。」我聞言,綻出一個柔美的笑顏,心中激動不已。「菊清,為我梳妝!」
  菊清高興的應了一聲,拿起粉盒在我臉上細細塗抹。我看著鏡中粉白含羞的雙頰,散發著一股柔情動人的味道。雙眉緊緊蹙在一起。「將胭脂洗掉。」
  菊清怔愣了一下,疑惑道:「小主?」我道:「快去。」菊清不敢耽擱,雖然不明我的用意,還是去拿臉巾。我一把搶過臉巾,仔細將臉上的脂粉全部擦掉。端著鏡子,看著裡面憔悴消瘦的人影,滿意的勾起嘴角。抬起右手,輕輕撫著右眼正下方那一片濃郁的黑眼圈,吩咐道:「淡淡的上一層粉,要顯得匆忙的樣子,不要太過仔細。」
  菊清依言拿起粉袋在我臉上撲了撲,顏色立時白了一些,卻更顯得那一層淺淺的白是浮於表面。我滿意的點頭。此時門扣扣兩聲輕響,周源老邁的聲音傳來:「小主,皇上到了。」我揚聲道:「知道了。」站起身,再掃一眼鏡子,最後確認臉上的妝容。
  提步正要出去,暮然想到一事,頓了頓,伸手沾了厚厚的脂粉,重重抹在眼睛正下方。再看看鏡子,滿意的推門而去。仔細拿帕子上擦掉手指上殘留的粉末,再整理整理衣衫髮型,深吸一口氣,踩著小碎步一路小跑至正堂。
  一把撩開珍珠串瑪瑙門簾,放眼望去,玄凌正大喇喇的在上首坐著品茶。我眼睛一紅,胸口因急切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張開口,帶著三分不可置信,三分思戀,四分幽怨顫聲喚道:「皇上……」
  玄凌應聲看來,我慢慢提起腳步,向他邁去。忽然間彷彿想到什麼似的,身子一震,臉上立刻煞白,那些幽怨、思戀統統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張空白的臉。我低著頭,一步步艱難的走到玄凌面前,深深的伏跪於地,叩首道:「罪臣之女安氏向皇上請安,皇上萬福萬歲。」
  玄凌低頭看我,見我深深彎下的背上,清晰的映出一條凹凸可觀的脊柱,怔楞了一瞬,心中幕然柔軟,先前因我為眉莊忤逆他一事產生的不快消散些許。於是彎腰向我伸出手,「起磕。」
  我看著面前那只熟悉的寬大白皙的手,顫抖著將我的手覆上去,怯生生的抬起頭去看他的表情。玄凌一臉疼惜帶著驚訝的表情道:「安卿怎的消瘦至此?」我聽聞他關心的話語,大顆大顆的淚珠抑制不住的順著我的眼角滑落,摔落在我仰起的白皙修長的頸子。
  我睜著淚水迷濛的雙眼,膝行到玄凌座下,雙手緊緊握住玄凌的手,哀聲泣道:「皇上,皇上,嬪妾以為嬪妾再也見不到皇上了!嬪妾以為皇上已經厭棄嬪妾了!」
  雖然淚眼迷離,我還是撲捉道玄凌眼中一閃而過的怒氣與不耐。心中一滯,難道我說錯了什麼還是不該如此作態?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為了這一天精心策劃了太久,不成功便成仁,我決不願頂著曾被皇上厭棄禁足的頭銜重新投入後宮戰場!
  「皇上,嬪妾父親犯下大罪,皇上要辦他,那是國法。嬪妾不敢也不能為嬪妾父親求饒。皇上若是因為嬪妾父親厭棄嬪妾,那也是嬪妾活該的。只是,只是,」泣不成聲,「只是,他畢竟是嬪妾的父親啊!嬪妾不孝,不能為父親做些什麼,只能日日夜夜的繡經誦讀經書,祈盼能為父親贖些罪孽,好,好,」摀住嘴,痛哭失聲,「好叫他在地下少遭些罪,來世,來世還能再重新做人,嗚……」
  玄凌聽到此,方才明白一些。伸手輕撫我臉上的淚痕,「安卿這些日子一直在為你父誦讀經書?」我此時已經哭成了個淚人,縱是想回答也發不了聲。菊清見狀,立刻跪倒我身後磕了一個頭,道:「回皇上的話,當日小主聽到安大人犯事被捉拿下獄,立時暈厥過去。小主醒後,說不敢干涉國法為安大人求情。只日日以淚洗面,又日以繼夜的繡經書期望能為安大人贖罪。」
  玄凌面色沉肅,不再叫我起來,只道:「哦?安卿真是孝心可嘉,不知安卿繡的是什麼經書?」我低聲啜泣道:「嬪妾繡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玄凌聞言,向李長使了個顏色,李長會意,往我出來時的房間走去。
  玄凌拿出手帕溫柔的為我擦拭淚水,道:「好了,安卿莫哭了。安比槐只是被牽連,並沒有犯事,朕已經將他無罪釋放了。」我聽了,怔愣一下,露出茫然的神情,繼而睜大雙眼,驚喜與不可置信的緊緊的望向玄凌。玄凌被我這一系列反應取悅,微笑點頭。
  我退開兩步,鄭重感激的向玄凌叩頭,額頭貼在冰涼的地面上,歡喜的哽咽道:「嬪妾謝皇上隆恩!」玄凌看著已經出來並向他點頭的李長,伸手扶住我,道:「好了,愛妃跪了這麼久,快起來吧。」我順著他的力道起身,眼中盛滿感激與愛慕,「謝皇上。」
  玄凌道:「安比槐無事,只可惜了愛妃連夜繡的經書了。」我仿若還沉浸在父親平安的巨大驚喜中,笑盈盈的道:「父親用不上才好呢,嬪妾受些子累算得了什麼。」玄凌笑道:「安比槐雖然享用不到,朕能知道愛妃的孝心也不錯。」
  我聽了,引著玄凌到我的繡房去。李長立刻取了供奉在香案上的手繡經書雙手奉與玄凌。玄凌接了,微笑看我一眼,展開土黃色純棉底料,上面密密麻麻的用黑色絲線繡的端正清晰字跡。玄凌大致看了看,確定上面所有字跡確實是出於同一人之手。且細微之處,與我得寵時為他繡的荷包處理手法一致。
  玄凌又拿了繡架上的一副半成品端詳,牽了我的手,語含憐惜道:「刺繡那麼一件費神費眼的事,愛妃竟繡了一整部經書,難怪會消瘦這許多。」又語帶嚴厲,「從今天起,再不許你碰這些針針線線的,知道嗎。你,」對著菊清吩咐道,「看著你們家小主一些,再有刺繡,你就來稟報朕,」捏了捏我的臉頰,「等朕來處置你。」
  我羞紅了臉頰,稍稍偎近玄凌一些,低聲道:「是,嬪妾知道了。」說著,掩嘴打了個呵欠。玄凌道:「累了?快去歇歇吧。」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又抬起頭道:「嬪妾不累,嬪妾想再陪陪皇上。」話還沒說完,又打了個呵欠。
  玄凌皺眉,輕輕責備道:「累了還在強撐,當心累壞了身體。」我低下頭,默不作聲,卻伸手拉住了玄凌的衣角。玄凌安撫我道:「快去歇著吧。剛好朕水綠南熏殿還有政事要處理,朕這就走了。」我輕輕咬了咬嘴唇,強拉出一個笑顏道:「正事要緊,那嬪妾送送皇上?」玄凌點頭應允。
  送了玄凌出了偏殿,我倚著門依依不捨的目送他遠去。或許是我眼神太過執著,玄凌轉身向我揮了揮手,示意我回去歇息。我遙遙行了個福身禮,恭敬退下。
  回水綠南熏殿的路上,玄凌問道:「你說,安氏這一出是真孝順還是——借此爭寵?」李長聽出玄凌平靜語氣下暗藏的殺機,心中一驚,就要回話。暮然想到安氏與甄嬛的關係,話到嘴邊一轉,「這,主子們的事,奴才不敢妄加評論。」
  玄凌斜了一眼李長,道:「無妨,你直說就是。」李長舔著臉道:「那,奴才就直說了啊?奴才看著安小主有八成是真孝順。奴才上次見著安小主時,安小主雖然不是多麼豐腴,卻也不像現在這樣瘦的都看見骨頭了。而且奴才還留心了幾個小細節。」「嗯?」
  李長道:「安小主或許是瘦的太厲害,臉色虛黃。因為要面聖所以施了脂粉掩飾。皇上可注意到安小主眼睛正下方那一塊脂粉厚些?」玄凌想了一想,道:「確實。」
  李長道:「奴才當時就好奇了,哪個主子娘娘們在皇上面前不是妝容精緻的沒有一絲瑕疵,怎的這安小主連粉都塗不好?所以奴才大膽仔細看了一看,原來那粉是匆匆抹上去的,為的就是遮掩安小主眼袋上的烏黑。奴才這才相信安小主確實是熬了夜的。奴才聽安小主的貼身宮女菊清說安小主日日夜夜的繡經書,奴才就留意了安小主的右手食指。」
  玄凌疑惑道:「右手食指?」李長點頭,「回皇上的話,正是右手食指。」玄凌道:「那你看見了什麼了?」李長恭敬道:「奴才看見安小主右手食指內側一條繡花針那麼細的深深凹陷的紅痕。奴才相信安小主的的確確是長時間的繡經書,才能留下這個痕跡。」
  玄凌輕哼一聲,「你倒是觀察的仔細。」李長賠笑道:「奴才是皇上的眼睛,不敢不觀察仔細。」玄凌嗤笑一聲,道:「那你還看見了什麼?」李長道:「奴才看安小主的衣著,不僅顏色素淡,連上面的繡的暗紋也被挑了。而且安小主頭上除了一支銀簪,別無其他裝飾。」
  玄凌道:「她倒是有心。」李長深知帝王多疑,不敢再多說,只道:「皇上想要知道只道安小主是真孝順還是假孝順,不如差人打聽安小主這些日子的衣食動作?」玄凌唔了一聲,道:「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李長恭聲應下。
  是夜,李長進了水綠南薰殿,見皇上正揉著額頭批閱奏折。輕輕的泡了杯熱茶,送到皇上手邊。玄凌端起茶杯皺眉道:「你方才哪裡去了?竟叫朕尋不到人!」李長聽出玄凌語氣中責備之意,慌忙跪下稟道:「奴才去調查安小主的事情了。」
  玄凌揉著額角道:「查的怎樣?」李長道:「奴才打聽清楚了,自安大人出事後,安小主日日食素,三餐不見一絲葷腥。每日素服素顏,不施脂粉。」玄凌道:「日日如此?」李長答道:「日日如此。」
  玄凌歎息道:「她竟是個真孝順的。」想到安陵容消瘦的臉頰,繡的整整齊齊的經書,道:「難為她一片孝心,正可以為後宮標榜。李長。」李長躬身道:「奴才在。」玄凌道:「著安氏封為正六品貴人。」頓了頓又道:「安比槐生了個好女兒。松陽縣既然沒有縣令,也就別從其他地方選了,就升安比槐一級,為松陽縣縣令吧。」「奴才遵旨。」
  我捧著晉封貴人的聖旨,目光灼灼的眺望行宮。一次觸怒龍顏的禁足,誰能想到我竟然能再晉一級,高調復出?我深深呼吸,握緊了拳頭,這,只是我後宮之路的起始……
  第十八章
  「嬛姐姐!」解禁第一日大早,我帶著菊清到伊芙館正殿拜訪甄嬛。甄嬛驚喜的望著我,「陵容!」上前幾步握住我的手,憐惜中帶著微訝道:「你怎瘦成了這樣?!」我只看著小允子微笑不語。甄嬛會意,讓小允子等退下,只留下浣碧身邊侍候。
  我退後一步欲跪,口中道:「陵容多謝嬛姐姐救父之恩,嬛姐姐恩義陵容必當啣環結草相報!」甄嬛連忙來扶我,「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你我姐妹哪裡還需要這樣外道。」
  互相較力一番,我順勢站直身體,執著甄嬛的手,道:「嬛姐姐對陵容的恩義,陵容真是掰著手指頭都算不清了。在宮外時,嬛姐姐接我到甄府小住,處處關心。入宮後我臥病在床,是嬛姐姐派了太醫來救治,更時時派遣浣碧來看我。這一次,」我說著,眼中霧水朦朧欲滴,感激的笑著,「更是多虧了姐姐。陵容都不知姐姐這樣多的恩義,陵容要如何報答了。」
  甄嬛拍拍我的手,親和的道,「我們姐妹一體說什麼報答不報答,姐妹同心協力,才是正理。」我連連點頭,急切道:「陵容以真心與姐姐相伴宮中歲月。」甄嬛握緊了我的手,與我相視一笑。
  從伊芙館回到偏殿時,周源正等著。我見他似有話對我說,便打發了菊清下去。周源踱到我面前,端正跪下,雙手撐地額頭貼於地面,恭聲道:「奴才周源參見小主。」我怔愣一瞬,旋即大喜,彎腰雙手扶起周源,道:「公公快請起。公公願意為陵容效力,陵容心裡十分歡喜。」頓了頓,堅定道:「有公公助我,我安陵容一定會在這後宮掙出一片天地!」周源道:「奴才自當盡心竭力小主效忠。」
  愉悅染上了我眼角眉梢,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周源,這個在皇宮中生活了四十幾年的內侍,終於向我發出效忠的宣言。還能有比這個更令我覺得有成就的嗎?這一次禁足,我真是收穫頗豐,我自己的晉陞,父親的升職,我在皇上心中形象的轉變,還有周源的效忠……
  周源遲疑一下,還是打破了我的喜悅,「小主似乎十分信賴菀婕妤?」「嗯?」我神情複雜,看向周源的眼光晦暗不明,「我不知道。其實我是羨慕著甄嬛的,高貴的出身,良好的教養,出眾的容貌,過人的才情。這一切的一切令我羨慕到——嫉妒。」鬆了口氣,一直潛藏在我心中陰暗的情緒得到傾瀉的出口。
  「甄嬛未侍寢就得封嬪位,然後一路順暢,婉儀、婕妤。而我,精心策劃步步謹慎,隱忍、獻藝、表孝心,因為擔心會被看出破綻,在內府受傷之時,還要日日食素,夜夜繡經,也只得個貴人。」輕撫著我消瘦而突兀的頰骨,「那日溫儀帝姬週歲宴,甄嬛一曲驚鴻舞固然令人驚艷非常,難道我的歌藝就不及她了嗎?同樣的人,同台獻藝,為何她就能得封婕妤,而我就被忽視?!」
  我怔怔看著夜幕,輕歎口氣,坦然道:「我是嫉妒著她的,她那樣美好而又一路順遂的女子,誰又能不嫉妒呢?可是她對我的救命之恩,對我父親的救命之恩,我也沒有忘記。他日若有機會,這些恩情,我必當一一報答。」
  周源靜默的聽著,待我說完,才道:「小主可願意聽聽奴才眼中的菀婕妤?或許有些與小主眼中的菀婕妤有些不同。」我挑了一下左眉,興致盎然的道:「哦?公公說說看。」
  周源道:「先前余更衣在時,向菀婕妤下毒。皇上下令賜死余更衣,余更衣不服,吵鬧不休要求面見聖上。菀婕妤去送了余更衣一程,沒人知道菀婕妤和余更衣說了什麼,事後奴才派人看過,余更衣是被勒死的。」
  我悚然一驚,「你是說是甄嬛……」周源點頭。我手腳一片冰涼,那日華妃賜梁才人一丈紅,甄嬛與我一樣嚇得不淺,竟不想一年不到的時間,她手上已經沾染了人命!
  周源點頭,繼續道:「因沈常在還是惠嬪時的溺水,菀婕妤巧計逼瘋麗貴嬪、褫奪華妃協理六宮之權。由此兩件事而觀,菀婕妤的心智手段,絕非尋常閨閣女子。」 頓了頓,又道:「小主在病中時,有些事奴才們不好告知小主,惹小主心煩——當日那位溫太醫實際上是小順子和菊清去棠梨宮求來的。」我驚訝道:「不是甄嬛派遣來的?」周源點頭,細細將那日的事情說與我聽。我微低著臉,昏暗搖曳的燭火,模糊了我臉上的表情。
  周源恭敬道:「以菀婕妤的心智手段,小主入宮前菀婕妤對小主的照顧,不過是拉攏的手段罷了。既然菀婕妤一開始就視小主為盟友,還請小主不要視菀婕妤為好友。千百年來這後宮之中,親姐妹反目成仇刀槍相向的也不在少數。後宮無真情,還請小主不要癡迷。」
  雲彩輕移,露出月亮皎潔的臉,如水的月光透過大開的窗戶灑進來。冰冰涼涼的纏繞我身旁。我抬頭苦笑道:「菊清第一次去求甄嬛救我父遭到拒絕時,我對她已經產生了心結。如今聽你分析,我如何再能視她為友?原就是我妄想了。只是,不論如何,甄嬛對我的恩義不可磨滅,我總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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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六日,聖駕迴鑾。再次回到嵐意樓,已經與從前完全不一樣了。看著庭院裡盛放的奼紫嫣紅的菊,樓內簇新紅木傢俱,小順子寶鶯等喜氣洋洋環繞於我身旁。這樓殿已經隨著它的主人煥然一新,只餘庭院中那顆石榴樹仍如進宮時的那樣鬱鬱蔥蔥。
  忽然意興闌珊,我倦倦道:「寶鶯,備水沐浴,我想歇會午覺。」寶鶯應聲而去。寶娟挨到我身邊,道:「小主,內務府送來幾個太監宮女,小主可需要看看?」我淡淡掃了她一眼,嵐意樓的人事一直由周源管理,怎容她蓄意插手?
  寶娟被我一眼看得面上訕訕的不自在,我伸出手示意菊清來扶,無視她向殿內行去。
  一場午覺睡醒已是酉時,連日趕路的疲乏消除不少。寶鶯進來稟報道:「小主睡時,小李公公過來求見,說皇上召小主今夜侍寢。」我聞言微微蹙眉,解禁後就忙著收拾回京,皇上並不曾召我歌唱。如今已經一二月沒有為皇上獻藝,正是要以歌固寵的時候。
  可是我心裡不願,那日玉潤堂皇上表情猙獰踹過來的一腳,已經深深烙印進我的心底。與他相處時,我總覺得心驚肉跳,唯恐惹他不快。以我如今的狀態,不宜侍寢。
  我淡淡道:「知道了。周公公可起了?你去請來。」寶鶯領命而去。不一刻,周源就到了。我輕撫胸口,蹙眉道:「上次內府受創後,我一直覺著心口隱隱作痛。當時急著父親的事,一直沒有太過在意。這兩天連日趕路,心口愈發悶痛難忍。今夜皇上召我伴駕,我擔心於皇上面前失了儀態。你可有信得過的太醫?招來為我診視一番,以安我心。」
  周源一直伴我身邊,從未聽我說心口痛。心中納悶,抬眼向我看來。我面露微笑,口中卻憂愁道:「皇上原諒我忤逆之罪,又晉我貴人之位。如今剛回到紫奧城就召我伴駕,乃是對我無上的榮寵。後宮多少姐妹求之不得,我卻要以病推托,雖不是我本意,到底心中惶恐。」
  我畏懼皇上是一面,另一面卻是我有些風頭太過了。雖然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正六品貴人,然而我這個貴人之位,卻是皇上為後宮樹立的孝敬榜樣。只此一個名目,就引得後宮紛紛側目。若我此時再不知好歹,巴巴的上去籠住皇上,以我在後宮淺薄的根基,離殞命也不遠了。
  而病卻是一個上佳的借口。我的傷是皇上踹的,不能保養好,是皇上要辦我父親連累的。等到眉莊沉冤得雪一日,我的病軀會得到皇上更多體貼歉意。再者一個病秧子總比一個健康的美人能讓後宮洩憤安心。最後一點,卻是我的容貌柔弱,與病軀相合,別有一番病美人的風流。
  這些小盤算,卻是不好直說出口。只對周源道:「我有些擔心我內府受創需要長期慢慢療養。」咬重慢慢二字,目示周源,「公公可明白?」周源會意,低頭道:「奴才明白。奴才早年曾救助了一位方太醫,平日裡偶有聯繫。方太醫雖然醫術不是最出眾,卻為人知恩,行事圓滑。小主看,這位方太醫如何?」
  我笑道:「甚好。」
  周源遣小順子去請這位方太醫。方太醫來得很快,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我仔細打量,這個方太醫四十多歲,方長臉,濃黑的粗眉,堅毅的眼,看著相貌倒像個剛正不阿的大臣。他拿了帕子覆在我手腕上,伸出三指細細號脈。
  不過一小會子,方太醫起立躬身向我道:「小主前些日子傷了肺腑,如今已經調養好了七八。待微臣開副藥方,小主按方吃藥,十日之內就能痊癒。」
  我微笑著卻不接他的話,而是問道:「還未請教方太醫名諱?」方太醫道:「勞小主垂詢,微臣名海。」我道:「方太醫面生的很,太醫在宮中行走幾年?」方海道:「微臣任太醫有一十三年,只是很少得貴人主子傳召,是以甚少在宮中行走。」
  我做出疑惑的樣子,問道:「方太醫醫齡長久,怎的很少為宮中妃嬪醫治?」方海低頭不語。這是不願答話的意思了。我微微一笑,不以為惱。一個老資歷的太醫,醫術又不太差,卻甚少宮中行走,原因只有一個,他自己不願意,竭力避免與後宮接觸。
  我心裡暗讚一聲,周源說他行事圓滑,依我看,他還是一位難得通透的人。只是,這一回要如不了他的意了。這樣一個與後宮牽連甚少,又知恩的人,我如何肯放過?我看向周源,周源微微衝我點頭。
  我向方太醫道:「我時時覺著心口悶痛,十分難忍。」方海畢竟老資歷,聽我話語就知道我未盡的意思。他捻著長鬚,皺眉沉思,才道:「小主容微臣再為小主請一次脈。」我點頭欣然應允。
  方海把過我右手,又換了左手。做出十足遇上疑難雜症的姿態。看了周源一眼,沉吟道:「小主傷了肺腑,本慢慢調養自然無事。只是小主近日舟車勞累,使得病勢反覆。微臣這裡有兩個藥方,其一藥量較大,能保小主早日康復。其二是溫養之方,按照藥方慢慢調養能使小主根愈。不知小主要哪一種方子。」
  我蹙眉做出忍痛的形態,歎道:「我一直事事當心,不然還是落了病根。」雙目注視方海,見他露出微訝之色,似有話說。我趕緊打斷道:「勞煩太醫為我細細調養。多謝太醫。」方海張了張口,我已轉身面向周源道:「公公為我送送方太醫。」竟是連藥方也不要了,直接開口送客。
  方海被我無賴行徑鎮住,木著張臉隨著周源出去。到了庭院,方海靠近周源道:「公公,安小主的藥方,待會微臣會差人送來。小主所說之事,微臣無能,還請小主另請高明。」周源慢吞吞的道:「乾元元年十一月,方大人為攝政王治病……」
  方海四下環顧,連忙打斷道:「公公恩情方海不敢一刻有忘。」周源慢慢道:「我家小主之事……」方海咬牙道:「安小主內府受創,病勢反覆,落下病根,微臣醫術淺薄,不能藥到病除,只有慢慢調養,或有完好的一日。」
  周源滿意點頭。方海心有不甘,他與安貴人共謀病情,就是踏上安貴人的船。想他一直兢兢業業處處小心竭力避免與後宮接觸,就是為了避免後宮陰私。不想十幾年後的今天,卻因為救命之恩,不得不為後宮小主效命。
  方海試探道:「貞順太妃逝世後,公公一直不曾參與後宮角逐。如今怎麼……」周源道:「我如今已經五十又三,身為宮侍活到我這個歲數,我已經知足了。只是我那徒弟小順子對我孝順如親父,我已經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照拂不了他幾年,少不得要為他打算一二。只是連累你了。」周源說著,向方海行了一禮。
  方海受了。雖然周源對他有救命之恩,但是此時卻將他牽扯到後宮博弈,身家性命都懸掛於褲腰帶。這個恩情還的虧大了。受周源一禮,表明兩人日後各不相欠,方海也不為周源牽連他的事抱怨於心。
  至此,我的班底初現雛形。
  第十九章
  菊清將周源和方海的對話細細複述與我聽,我並不在意。無論周源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亦或是為了小順子,只他效忠於我這一結果,才是我想要的。
  小順子領了內務府新派來的宮女內侍向我請安。我仔細打量,姜忠敏確實比黃規全會做人。起碼他送過來的人不會老的老小的小。三名內侍,三名宮女,俱都溫順的垂眉斂目的跪著。我淡淡的掃視,如今,我已經不會如去歲那般心起漣漪。
  寶鶯掌管我的財帛,菊清掌管我的貼身事物,喜兒翠兒雖然年幼,可討喜又規矩,我十分喜愛她們。至於新來的這些,我不在意的想著,我還沒有把別人的眼睛放到身邊的勇氣。剛要開口打發他們,忽然瞄到侍立身側的寶鵑。
  飲完一杯熱茶,我慢慢開口道:「內侍由小順子負責教導,宮女由寶鵑負責。」寶鵑不願,若是要教導新來的宮女,就無法貼身服侍我。這次行宮歸來,她敏感的察覺到我對她的疏遠。於是出列稟道:「奴婢大大咧咧慣了,恐怕教導不好新人。寶鶯比奴婢細心,規矩又周到,入宮時間還比奴婢長。依奴婢看,寶鶯比奴婢合適。」
  我心下惱怒,寶鵑眾目睽睽之下說「依奴婢看」,乃是在新進宮人面前駁斥與我。若叫她如願,我日後的威信何在?!我微沉下臉,手上茶杯卡的一聲放在几上,道:「寶鵑對我的吩咐不滿,是不是覺得我嵐意樓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寶鵑臉色大變,慌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我盯了她一眼,直到她額上的汗濕了頭髮。我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她道:「不敢就好。」凌厲的掃視了一眼殿內眾人,「誰還有意見?」眾人紛紛跪下,以頭觸地,表示順服。我收了厲容,淡淡道:「既無異議,都散了吧。」
  我留下小順子與寶鶯她們吩咐道:「小順子,那三個新人你仔細替我留意著些。只要不是人家的眼線,即使蠢笨一些留下也無妨。寶鶯菊清喜兒翠兒,你們四個注意著,那新來的六人只許在院子裡做些粗活,起居室、繡房等我常去的地方不准他們踏足,更不准他們接觸我的一應貼身事物!可記住了?」
  五人齊齊應是。
  皇上的女人太多,雖然我以病故避免與他相處,卻不得不於兩月後在上林苑與皇上巧遇。我的綠頭牌重新出現在敬事房。
  轉眼隆冬已至,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的下了整夜。樹上、屋上俱都厚厚的裹上了銀裝。菊清捧了小火爐給我拿手上捂著,我立在屋簷下,看著落雪。庭院中那顆石榴樹,樹葉上堆滿積雪。我有些擔心的道:「雪這樣大,會不會壓壞了樹?」
  小順子眼珠一轉,笑著道:「不然奴才幾個拿棍子將積雪捅下來?」我心意頗動,轉頭看著下個不停的大雪,遲疑了一瞬,笑著道:「也好。等雪止了,你們再去把雪打下來。要放輕些,摸折了樹枝。」小順子笑著領命。
  奴才不是物什,經得住任意折騰使用。有時候一個體貼的主子,才能得到他們真心的認同。而我,雖不至於與他們平等相交,卻也能尊重體諒他們。
  喜兒與翠兒兩個丫頭,互相捧著手呵氣取暖。我看著她們通紅的食指,伸出手去握住,竟是十分冰涼。我皺眉道:「你們的手怎的這樣涼?」又去摸她們的衣服,竟是薄薄的一層厚棉布衣。我大怒:「好他個姜忠敏,竟然敢剋扣我嵐意樓宮侍的冬衣!」
  喜兒慌忙道:「小主,不乾薑總管的事,是奴婢和翠兒貪雪,早上在雪地裡滾了一遭兒,被雪浸濕了棉衣。這才沒有冬衣穿。」我注目翠兒,翠兒應同。我緩了臉色,道:「是我誤解了姜總管。」伸手去捏喜兒紅撲撲的臉蛋,「個小丫頭,都這麼大了還玩心這麼重。菊清,去取了我舊歲的冬衣賞給喜兒翠兒,切莫凍壞了。」
  喜兒翠兒樂滋滋的道謝。我想了想道:「寶鶯,去把皇上賞我的那個定窯青花玉壺春瓶備上,帶上我新做的雪狐毛袖籠,銀錢,防風寒的藥材,菊清隨我去暢安宮拜訪馮淑儀。」
  到了暢安宮,馮淑儀已經得到消息。我向她見過禮,奉上那尊玉壺春瓶,口中道:「嬪妾入宮後一直聽說淑儀娘娘貞靜和婉,心裡欽慕得緊,有心想上門拜訪,又恐淑儀娘娘覺著嬪妾唐突,直耽擱到今日才來拜見娘娘。還請娘娘莫怪嬪妾不知禮數。」
  馮淑儀亦笑著道:「曾聽皇上提起,說安貴人最是溫順可人,如今一見果然纖纖動人。」我抿嘴一笑,微微低下頭以示羞澀。溫順可人麼?可我要的可不是溫順可人這個評價呢。
  又與馮淑儀寒暄一陣,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提到:「聽說皇上身邊的芳若姑姑如今在娘娘暢安宮裡?」馮淑儀怔了一怔,收斂了些笑容,道:「正是。」我起身向馮淑儀拜倒:「嬪妾有一事求淑儀娘娘。」
  馮淑儀過來扶我道:「貴人快快請起。」我撐著不起道:「嬪妾與沈常在相交一場,當初嬪妾在宮中鬱鬱不得志,是沈常在向皇上舉薦了嬪妾。如今沈常在落難,嬪妾無法援助,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嬪妾聽說,現今看管沈常在的人是芳若姑姑,嬪妾在入宮前有幸得到芳若姑姑教導,求娘娘相助嬪妾見一見芳若姑姑。」
  馮淑儀沉吟不語,我急忙捂胸咳嗽幾聲。馮淑儀暮然想到我在行宮時為眉莊求情,挨了皇上一腳,未能好好保養以致落下病根。馮淑儀放暖了臉色,扶我道:「安妹妹重義,本宮不好阻攔。本宮派人去請方若姑姑到偏殿等候。」
  我微喘了幾口氣,感激笑道:「多謝淑儀娘娘。」招手示意菊清將包裹打開,「娘娘好心助嬪妾,嬪妾不敢叫娘娘難為。這是嬪妾為沈常在準備的東西,請娘娘查驗。」馮淑儀滿意笑笑,招手示意身邊宮人仔細檢查。
  核查沒有問題後,我辭別馮淑儀,到了她準備的偏殿。芳若已經等著了。我緊走上前幾步,喚道:「姑姑。」芳若行禮道:「安小主別來無恙?」我微笑還了半禮,「多謝姑姑關心,陵容還好。」
  時間短暫,容不得我們多寒暄。我將手上赤金繁花絞絲嵌紅瑪瑙鐲子褪下,遞給方若道:「一別經年,陵容一直沒有多謝姑姑當初的教導。這是小小敬意,還望姑姑不嫌棄。」方若推遲道:「奴婢如何能收小主的東西?」
  我將鐲子塞進她的手心,握住她的手道:「姑姑千萬不要推遲,陵容還有事情要求姑姑。」我接過菊清手上的包裹,道:「沈常在對陵容有提攜之恩,如今沈常在身陷縲紲,陵容無能竟不能勸說皇上。我瞧著天越來越冷,特意準備了些小東西,還煩請姑姑幫陵容傳遞進去。」
  方若遲疑道:「這,奴婢領命。」我微微鬆了口氣,眉莊應能知道我是關心著她的吧?
  回長楊宮的路上,菊清笑著對我道:「奴婢閒暇時聽周公公講古,說春秋時有位趙宣子在靈輒落魄之時,對他有一飯之恩。後來晉靈公想殺趙宣子,是靈輒救了他一命。奴婢看著,小主深得古士之風。」
  古士之風?我心中嗤笑一聲。自禁足後,我對甄嬛起了心結,平素交往之時,總與往日多有不同。甄嬛那樣機敏的人,怎會察覺不出來?這些日子,她常常與淳常在一處說話玩笑,待她愈發親厚。
  我並不想與甄嬛離心,畢竟她是天命主角。只是她心思太深,又對皇上動了春情,難以捉摸。而眉莊現在雖然落魄,但她行事端莊,又是個能容人的。與之交好比甄嬛要可靠許多。更深一層,則是我需要誠信重情義的名聲,這一點卻是要慢慢積累。
  心思百轉千回,面上只微微一笑,調侃菊清道:「果然跟著周公公學的有見識了,竟然知道了古士之風,真真了不得。」菊清不依,與我打鬧起來。
  我本以歌幸進,憑著歌喉邀寵固寵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卻內心不愉,皇上對我的態度,時常令我生出錯覺。彷彿我是他後院豢養的歌姬,興致來了就隨手施捨些恩寵甜頭。我在以歌博寵又埋怨得不到皇上的尊重,這樣矛盾而糾結的心情時時糾纏著我,在我不自覺的以胸口悶痛推拒了幾次之後,皇上便很少來找我了。
  我苦笑,皇上看中我的,依然還是我的歌喉。夜深人靜之時,我偶爾會後悔,當日我若不歌唱,若不歌唱……若不歌唱,不能掠奪到皇上的眼光,自然也不會落入如今這般尷尬的境地。
  我想以品德洗滌我在皇上眼中的形象,只是高尚的品性需要時間去經營,也需要時間去等待皇上發掘。而在這之前,我最要緊的是保證自己不會被皇上忘到腦後。我摸了摸平坦的腹部,不想歌唱,又不想被皇上遺忘,那麼只有……
  古代女人的青春太過短暫,二十出頭就能算作老姑娘,尤其是這皇宮,女人的青春更只有短短的三四年光景。再過一年,又是選秀之期……我暗自下定決心,不論是何計較,我差不多該有個孩兒了。
  宣了方海來為我把脈,我擔憂的問道:「我侍奉皇上滿打滿算也有四個月了。為何一直不見動靜,可是我身子又什麼不妥?」方海道:「小主身體康健,並無隱患。」我急道:「那……」方海道:「子嗣一事,還要看機緣。小主與皇上相處的少了,難免艱難。」
  我臉上赤紅一片,顧不得羞恥,道:「請方太醫為我調養,皇上那邊我自有辦法。」方海提筆寫了個藥方,叮囑菊清道:「按這個方子每天為小主煎兩碗藥,早晚各一碗。連續喝一個月,方能見效。」
  第二十章
  我盤算的很好,怎奈天不順人意,皇上在棠梨宮幸了淳常在,封為良媛。淳良媛嬌憨不拘又天真愛玩,一時間很吸引了皇上三分注意。皇上的精力畢竟有限,顧不來這後宮許多女人,我自然而然的被冷落了。
  我也說不來自己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只是一直默默的調理著身體,越發的想要個孩兒。
  寶鵑近日小動作頻頻,我著小順子幾個暗中密切關注。我很好奇,寶鵑身後的主子到底是誰?是其他老資歷的妃嬪,亦或是曾有協理六宮之權的華妃?
  菊清說皇上賜予了甄嬛一雙玉做的鞋子,鞋面是蜀中女子百人繡三年方能得到一匹的金錯繡縐的蜀錦。我輕輕一笑而過,對於甄嬛優渥的聖眷,我已經習慣不去在意了。
  十二月中旬,我的嵐意樓發生了一件大事——我的飲用茶水中被人動了手腳。多虧了前十六年在松陽的拘禁生活,我才培養出對香料的熟識。茶水剛剛入口,我已經察覺出茶香中掩藏的微澀。
  我頓了頓,不動聲色的拿帕子掩了嘴,將茶水吐在帕子上。裝作不經意的問道:「菊清,這茶水是誰煮的?」菊清道:「是翠兒煮的。」我的規矩,除了御膳房送來的三餐,入口的一切吃食茶水不是菊清她們四個親自動手做的,絕不入口。
  我皺眉道:「翠兒那個小丫頭肯定又去貪玩了,茶煮的老了。倒掉吧。」菊清應下,道:「那奴婢在為小主煮一壺?」我點了點頭。
  菊清出去後,我喚了小順子來,「寶鵑近日可有什麼動作?」小順子道:「寶鵑這幾日不向往常那般頻頻外出,奴才注意著,竟是在十分用心的調.教新來的宮女。」我靜靜的想了一刻,道:「她可有刻意接近喜兒翠兒兩個?」
  「這,」小順子回憶道,「小主這麼一說,奴才記起來了,這幾日寶鵑與翠兒十分親密,經常避開了大家說話。」翠兒?我暗自記下,又問道:「那些新來的內侍如何?」小順子道:「小鄧子做事麻利,十分機靈。小錢子懶散,喜好打聽些小道消息。小文子老實,經常受小錢子差使。不過……」
  我道:「不過什麼?」小順子道:「不是奴才在小主面前搬弄口舌,奴才總覺著那個小文子似乎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說完偷眼大量我的面色。我笑了笑,不在意的道:「你既然覺著不妥,找個合適的機會,尋個理由打發了吧。」小順子行禮道:「是。」
  這時,菊清煮了新茶奉過來。我接了,輕輕的呷一口,還有那種苦澀的味道。我將茶水吐在地上,茶杯重重貫在几上。菊清不明所以,瑟瑟問道:「小主?」我咬牙恨道:「有人在我茶水中下藥!」
  菊清唬了一跳,連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品道:「奴婢沒有喝出來啊?」我道:「六安瓜片香氣清高,滋味回甘。而這杯,香氣凝澀,入口微苦。若不是我喝慣了這茶,我也不能十分察覺。」
  菊清噗通一聲直直跪下,道:「小主,奴婢對小主的忠心可鑒日月,奴婢不削做這等背主之事!」我彎身扶她,嗔道:「我若是不信你,怎會將我貼身之物交由你來打理?我說出來,不過是讓你幫著揣度哪裡被人鑽了空子。」菊清見我面色真誠,才訕訕起身道:「是奴婢會錯意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菊清素日行事,時時注意不掐尖不攬功。縱然行宮裡對我有護主之義,她自己不但從來不提,反而行事愈發謹慎。我知道這是因為她是半路才從棠梨宮來到我的嵐意樓的緣故。忠心這種事情,有時候最是不能嘴上表達。我也只是偶爾表達信任,更多的卻要時間來證明。
  「方纔翠兒煮的茶也是這種味道。菊清你煮茶時,可清洗過茶具?」菊清細細回憶了一遍,才肯定道:「奴婢親自洗的,絕不會有漏差。」我奇怪道:「那你煮茶時可有離開?」菊清道:「沒有,奴婢一直守著。也無人接近。」
  小順子道:「小主,會不會是茶葉有問題?」我道:「也有可能,菊清你悄悄的取一點來,不要讓人看見了。」菊清領命而去。我想了想,對小順子道:「你去請方太醫來,就說我舊病復發,身子不爽。」
  方海來時,我和菊清正仔細的巴拉著茶葉查探。說明了情況,方海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品了品,思索道:「並不是什麼毒藥,是茵陳。」見我們面露不解,方海解釋道:「茵陳有清熱利濕之效,主治黃疸、小便不利、濕瘡瘙癢等。但長期服用,會使人頭暈、噁心,損傷肝膽。另外,微臣聽說,茵陳能使人心律不齊。」
  「心律不齊?!」菊清和小順子倒吸一口冷氣。菊清恨聲道:「這幕後之人太陰險了!小主剛剛落下病根,犯了心口痛,立刻就有人想要加重小主的病情。若不是小主發現的早,後果不堪設想!」
  我沉思一刻,道:「方太醫說這藥需長期服食才能出現惡果,我的三餐是由御膳房打理,幕後之人應該不會對御膳房的吃食下手,否則就是犯了眾怒。而我日常用的點心是菊清幾個親手做的,也不會給人輕易靠近。只有……」
  菊清和小順子異口同聲道:「飲水!」我吩咐道:「菊清,去把我的茶葉蜂蜜之類的都取來。」我對方海點頭,「勞煩方太醫為我仔細辨識。」方海道:「是。」小順子道:「小主,奴才去請奴才師父過來?」我點點頭,這樣的大事的確需要周源參謀。
  菊清將東西取來,一一擺在几上。周源也已經到了,小順子卻守在門外,沒有進來。方海捻起一兩片茶葉,仔細嚼了嚼,眉頭微皺。我們俱都安靜的等待,並不出聲打攪。待方海將茶葉蜂蜜都一一查探後,道:「除了西湖龍井與洞庭碧螺春茶之外,其他的都慘了茵陳。」
  我心中大震,臉上表情也壓抑不住——西湖龍井與洞庭碧螺春茶乃是皇上喜歡的飲品。也就是說,除了皇上喜愛的,其他的都被下了藥。可是後宮有誰有這樣的便利?
  我的眼睛不由得看向宓秀宮的方向。
  嵐意樓內鴉雀無聲,眾人臉上都十分難看。我穩了穩心神,隨手捻起一片茶葉,與普通茶葉並無不同。我沉著臉問道:「這茶葉是如何摻藥的?」方海垂手道:「微臣查看著,似乎是茶葉制好之後,經過茵陳熬湯煮沸後晾乾製成,如此反覆幾次,方能將藥性徹底滲透茶葉。」
  我冷笑一聲,「好大的手筆!我安陵容不過一個小小的正六品貴人,居然讓人惦記上了!」
  周源問菊清道:「這些茶葉是怎麼來的?」菊清道:「八月回京後,內務府送來的。」周源皺眉道:「黃規全膽大包天欺凌後宮小主,被皇上撤下,換上姜忠敏——姜忠敏他是皇上的人。」我冷冷道:「姜忠敏自然沒有這個膽子,但是後宮中手眼通天的人還少嗎?」
  側眼看到坐立不安的方海,知道這些後宮陰私還不宜在他面前披露。於是溫聲道:「我心口疼痛的病症就麻煩方太醫了。菊清替我送送方太醫。」方海鬆了一口氣,會意道:「小主的病症本就是微臣負責的,都是本分。只是小主還需多多修養,切勿操勞。」
  我點點頭,已經統一了對外說辭。送走方太醫後,周源道:「茶葉幾乎都有問題,這樣的手筆一般的宮妃使不出來。」我贊同道:「我與甄嬛眉莊結成一派。甄嬛設計華妃失了協理六宮之權,與華妃結下不解之仇。以華妃的身世寵眷自然不會忍氣吞聲。甄嬛她自己有聖眷護身,暫時無人奈何得了她。眉莊已經被幽禁存菊堂,」看了看几上的茶葉,冷哼道:「現在是輪到我了。」
  周源聽了沉吟道:「奴才有些困惑。」我道:「哦?你說說看。」周源聞言道:「其一,姜忠敏的內務府總管是奪了黃規全的位子,而黃規全是華妃的人。以華妃素來的行事脾性,姜忠敏就是再蠢也知道防範一二。內務府畢竟是姜忠敏總管,小主當初回宮時是皇上的新寵,姜忠敏不得不事事仔細,為何忽略了這些有問題的茶葉?」
  我不由得坐直身體。的確,若是一兩樣茶葉有問題,姜忠敏或許會忽視。可是茶葉全部出現問題,他身為內務府總管怎麼會絲毫不察覺?周源輕聲道:「那段時間,華妃已經被褫奪掌宮大權,又是剛剛復寵。她對內務府的掌控力已經下降到最低。」
  我慢慢踱著步子,不是華妃那麼會是誰?能令姜忠敏視而不見的人……我心底閃過一個人影,豁然轉身直視周源:「你是說皇后?!」周源似乎有些吃驚我猜出皇后,口中道:「這只是奴才的一些猜測。」
  我苦笑,我怎麼會猜不出皇后呢?那可是華妃後的第一BOSS啊。只是我進宮以來,一直見到的皇后都是氣度雍容,大氣端莊。我承寵後,皇后幾次對我有意無意的關照,竟然一直令我忽視她的危險性。
  想到純元皇后的死,想到華妃現在的囂張,我一個激靈,冷汗浸濕了我貼身衣物。這樣一個能狠、能忍的人,我竟然忽視了她的獠牙!
  周源此時繼續道:「其二,宮廷秘藥繁多,即使是要致人於死地而不為人察覺的藥物也有幾樣。既然幕後之人能在小主的茶水裡下藥,為何不是毒藥?以華妃對婉婕妤的恨意,直接要了小主的性命也是正常。」
  「是啊,」我喃喃道:「為何不是要我性命的藥?即使是皇后,她也願意致死自己丈夫的小妾吧?留著我的性命,莫不成我對她還有什麼用處?可是我寵不及華妃,聰慧不及甄嬛,我對她能有什麼用處呢?」周源也是皺眉不解。
  半晌,菊清敲門道:「小主,午膳時分了。」我收回思緒,道:「吩咐寶鶯去傳,你進來收拾。」菊清應了一聲,方推開門進來。看著滿茶几的茶葉,菊清問道:「小主,這些茶葉可需要奴婢丟掉?」
  我挑了挑左眉,「丟掉?為什麼要丟掉?我不但不丟掉,還要日日煮來飲用。」菊清驚呼,「小主?!」我不理她,自顧冷笑道:「我按照她的棋路走,她才會有下一步棋阿。我且等著惡狼露出它的獠齒!」
  菊清見我主意已定,不再勸說,道:「小主既要用這些茶葉蜂蜜,奴婢找寶鶯要個大肚的花瓶吧,小主的茶水也好有地方傾倒。每日清晨,奴婢再混著夜香處理掉。」我微笑道:「還是你細心。」
  菊清賠笑,又遲疑了下道:「翠兒……要不要奴婢將翠兒捆來見小主發落?」我微笑注視著她。奴才們不怕主子懷疑,人都是處出來的,難免會遭到懷疑。她們怕的是主子把懷疑藏在心裡,慢慢疏遠你,淡化你的存在,再找個借口將你處置掉。菊清建議把翠兒捆到我面前,反而是為翠兒好。因為我的懷疑可以當面及時的解開。縱是坐實了翠兒是幕後之人的幫兇,我要打殺她,那也是她的罪有因得。
  菊清被我看的不自在的低頭,囁嚅道:「奴……奴婢……」我不在意她為翠兒求饒,這樣顯得她有情有義。有情有義好啊,有其僕必有其主。貼身的大宮女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那麼她的主子呢?我打斷她的話道:「翠兒雖然年幼,但行事一直頗得章法。現下她既然被寶鵑籠絡了去,必是受到了什麼引誘。你找紅兒打聽打聽,打聽清楚了,我再來處理。你安心,我畢竟也十分喜愛那個丫頭。」
  第二十一章
  這日我小睡起來,菊清稟道:「小主,翠兒的事奴婢打聽清楚了。」我慵懶的歪靠在炕上,道:「說來聽聽。」菊清臉上飄過一抹緋紅,道:「翠兒她來了初潮。」頓了頓,「她自己是個不經事的,紅兒又一團孩子氣,恰好被寶鵑發現了,所以經常避了人說話。」
  我有些詫異,挑了挑眉,笑道:「是嗎?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翠兒也已經長成了個大姑娘了。」菊清附和,見我不說如何處置翠兒,有些摸不準的試探道:「那翠兒……」我道:「我對寶鵑的態度,包括寶鵑自己在內,心裡都是清楚的。翠兒她為何不向你或者寶鶯請教,偏偏要去問寶鵑?」
  菊清面色一凝,知道我徹底對翠兒起了疑心。我想了想道:「罷了,大年下的,就不為這些糟心事勞心了。以後那些茶葉就交由翠兒來煮。只是我的一應吃食就不必她沾手了。」菊清應下。
  年三十的家宴上,甄嬛言笑晏晏與皇上共話巴山夜雨,又呈獻與皇上共同釀製的桂花酒,一時在宴上風頭無兩,引得六宮妒忌。大年初一早上,向太后拜年請安之時,太后要求甄嬛為她抄寫經文。
  太后不掌世事常年隱居深宮禮佛,抄經雖然是個勞心的活,然而卻能經常接近太后。這個活計不知羨煞了後宮多少佳麗。回嵐意樓的路上,我扶著菊清道:「我有三五日不曾去棠梨宮了吧?」菊清道:「有十日了。」我道:「是嗎?是要去走一走了。我與嬛姐姐同一年進宮,交情莫要淡了才好。」
  正月十五這日,紛紛揚揚飄了小雪。我帶了菊清去棠梨宮拜會甄嬛,小允子正帶著幾個小內侍看守宮門。我看著小允子吩咐人去通報,揚聲阻止道:「你總是這樣謹慎。不過今兒天這樣冷,我又是常來的,就別頂著寒風多跑一趟了。」小允子想了想,笑道:「安小主素來與我家小主親厚,又心疼我們這些底下人,奴才敢不為安小主通報?」
  我微笑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過我也到了,自己進去就好。菊清。」菊清噯了一聲,拿出早封好的紅包遞給小允子幾個,道:「大年節的,這是小主給賞小允子公公幾個的紅包。」小允子接了道:「奴才多謝安小主。」我點了點頭,扶了菊清的手進去。
  到了瑩心堂正殿,聽得裡面有人說話,「……說實話這名單上的女子我一個也不認識,是誰都好。」我納悶,聽來是個男子的聲音,卻不是皇上。覺著自己來錯了時間,有些後悔不讓小允子通報。只是既然來了,只得進去。
  我走上前,挑起錦簾,口中道:「嬛姐姐可起了?」一雙眼睛已經看了過去。甄嬛臉上極快的閃過一絲驚詫的神色,笑道:「好個陵容,竟把我說的這樣懶。可我偏偏不如你的意,已經起了。」
  我賠笑道:「是是是,姐姐最勤快不過的人了。」甄嬛身邊有人向我直視而來,眼中暗藏的炙熱令我心驚。我側臉看去,過了一怔方才想起這人來,微笑道:「許久不見,甄公子別來無恙。」甄衍起身向我見禮。
  我轉而注目甄嬛,道:「原不知甄公子來了,冒冒失失的就來打擾了姐姐和家人相聚。」甄嬛有意無意掃過甄衍,笑道:「不妨事,你與我哥哥也是相識的。你來得及時,如今我哥哥有一樁喜事說與你聽。」我做出好奇的樣子,道:「什麼喜事?」
  甄嬛卻看著甄衍道:「哥哥你來說。如今陵容可是皇上的寵妃,趁著機會可要好好的敲詐她一筆。」我微微低下頭,聲含羞怒道:「嬛姐姐盡打趣我,在姐姐面前,誰敢稱是寵妃?」甄嬛只注意著甄衍,沒有答話。甄衍微低著頭,誰也不看。我話音落下,竟是一室寂靜。
  我察覺氛圍不對,想到剛才聽到的什麼「名單上的女子」之話,略帶些調侃道:「看甄公子面含赤色,羞不敢言,難道是好事近了?」甄嬛見我鋪了階梯,順著話笑道:「哥哥年紀不小了,若不是這些年一直在戰場上,早也議親了。」
  我聞言笑道:「人說立業成家,都是先立業再成家。甄公子如今建功歸來,嬛姐姐還怕找不著嫂子嗎?」甄嬛嗔笑道:「你呀,越來越會說話了。」我笑了一笑,看著案上的紙箋,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擾嬛姐姐挑嫂子了,陵容先告退。」甄嬛微笑道:「下次再請你和淳兒一道小聚。」
  我應下,當禮貌的向甄衍點頭辭別時,卻捕捉到他癡癡注視我的眸中一掠而過的哀傷。我心中大驚,勉力維持面色不變。抬眼看去,甄嬛正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們。我臉上笑容微斂,領了菊清走出。
  之後幾日,甄嬛果然請了我和淳兒賞雪。嬉笑打鬧之中,甄嬛每每提及甄衍的事情。我以為她是宮中孤獨度日,難得見得家人,興奮非常。只微笑傾聽。然而,甄嬛卻轉而提及薛家小姐。我取笑她道:「知道的說是你哥哥娶新婦,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代你哥哥拜堂呢。竟是比甄公子還要上心許多。」
  甄嬛聞言,眼中閃過驚疑不定。說起薛小姐身世時,時常偷覷了我的神色。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甄嬛舉辦的這次「賞雪」,目的不在看雪而是看人心。心中大怒,甄衍做出一副被心上人傷害的神情,甄嬛又在此鬼祟刺探。當甄衍是個香饃饃麼,我安陵容會稀罕他?!
  猶如吞了蟲般的噁心,我漸漸避開甄嬛。正月下旬,方海說我身體已經調養的差不離了。我把心思都轉移到皇上身上。
  正月二十二,大雪初晴。倚梅園的梅花在晴光雪映之下,紅的嬌人。這日大早,我身著芙蓉色大褂,下身是暗花細絲褶裙,披著桃紅的風衣,仔細裝扮妥當了,帶著菊清去倚梅園賞梅。
  倚梅園內,枝枝蔓蔓的梅花開得花團錦簇。潔白的雪為煙紅的梅覆上冰霜之色,卻更顯得嬌艷。清淡的冷香縈繞鼻息胸懷,潛進人心底,劃開內心的憂愁。我正沉醉於梅的風情,菊清小跑過來道:「小主,皇上來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滿肺腑的幽香。折了一支開得正濃烈的梅,拿在手心之中。面上浮現出對梅的喜愛,又絲絲繞繞的夾纏了些閨怨,曼聲唱道:「舊時明月,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冷香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 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一曲唱罷,身後傳來戲謔的聲音:「蓉兒一曲幽怨歌與梅,可惜梅卻傲骨錚錚不識得蓉兒的柔腸百轉。」
  我乍然聽到聲音,身形一旋,受驚的白兔般藏於梅樹之後。看到是玄凌,慌忙跪下行禮道:「陵容不知皇上也來賞梅,擾了皇上的雅興,求皇上贖罪。」玄凌走至我面前,向我伸出手,道:「蓉兒的歌聲如暖風拂過樹梢,連這梅上的雪也給唱化了。更何況朕的心?」
  我聽他露骨的話,急忙四顧,李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帶著菊清退出幾丈遠。我臉上滴血似的嫣紅,眼波橫流,嗔道:「皇上拿話逗弄嬪妾呢。」額頭微低,幾欲把臉藏在玄凌懷中。玄凌托起我的下顎,輕柔的呢喃道:「蓉兒語唱幽怨,可是在怨朕不去看你?」
  我心中一驚,玄凌這話猶如男女間兩情繾綣時的調戲,只是他是皇帝,身為後宮妃嬪怎能去怨?只是這時候說不怨極不相宜。我移開雙目,看著盛放的梅,幽幽的道:「嬪妾想皇上了。」如此大膽表白,我的聲音已是低不可聞。
  但是玄凌還是聽見了,他牽住我的手,溫和道:「今日天氣晴朗,蓉兒可願意陪朕共賞梅園美景?」我鬆了一口氣,知道成功引起皇上注意,低聲道:「嬪妾願意。」
  順理成章的,這日晚,皇上點了我的綠頭牌。雖然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但是他的心思大多還是在棠梨宮的甄嬛和淳良媛身上。我暗暗心急,這樣一兩日的機會,孩兒如何能來?看著香爐裡裊裊升起的香煙,我心裡升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看著手中費了幾日功夫才製出的瑩白的粉末,誰能想到這樣白雪似的顏色,竟是能催發人□的淫邪之物?囑咐寶鶯仔細收好。我裝扮一新,帶著菊清精心煲的湯,向皇上的儀元殿而去。
  以獻食爭寵的妃嬪何其多,我這樣做也只是提醒皇上還有我這麼一個人。然而玄凌晚上卻駕臨我的嵐意樓。我自是喜不自勝,吩咐寶鶯將香爐燃起。既然他自己進了我的嵐意樓,怎容他輕易離開?
  迎著玄凌進來時,已是一室清幽淡遠的香氣。玄凌闔上雙目,輕輕嗅了嗅,道:「蓉兒這屋裡燃的是什麼香?淡雅的緊。」我微笑道:「嬪妾也不知道這香的名兒,是寶鶯翻找出來的,左右不過是內務府送來的。皇上您再聞聞,可聞出是什麼味道?」
  玄凌聽了,果然依言閉目深嗅,皺眉沉思道:「似乎和倚梅園的梅花香味相仿?」我笑道:「皇上聖明。嬪妾極喜愛這個香味,每日晚睡前必燃上這種香,睡覺的時候。嬪妾覺著彷彿與梅花同眠一般愜意。」
  看著玄凌十分喜愛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皇上可喜歡?不過嬪妾這裡也不多了。只剩下十日晚的份量。皇上若喜歡,嬪妾就全部贈與皇上?」玄凌牽了我的手往內室而去,笑道:「朕怎忍奪蓉兒心頭之愛?蓉兒自己留著吧。」
  我懸著的心落下,嬌羞道:「那嬪妾留著等皇上來時再取出來與皇上一起用。」玄凌攬著我坐在床邊,眼中閃過明明暗暗的□,沙啞著嗓音道:「蓉兒時時記掛著朕,朕心領了。天色不早,蓉兒伺候朕安歇吧。」……
  翌日早起向皇后請安,因著我前一夜侍寢,妃嬪們很是說了些酸言酸語。此時,坐在我上首的恬貴人眉頭一皺,扭過頭去用帕子摀住嘴乾嘔了幾下,原來是有喜了。我一怔,卻留神去打量眾位妃嬪的神色。皇后一驚,旋即喜笑顏開。甄嬛也是怔愣一瞬,繼而站起來向皇后恬貴人賀喜。還有那掩不住面色的,滿腹嫉妒與酸意的注視著恬貴人還未顯懷的小腹。
  皇上聞得消息後大喜,封恬貴人為良娣。
  恬良娣的身孕並未為宮廷帶來多少祥瑞,初春時節,一場嚴重的時疫在宮中蔓延開來。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宮。
  皇上要操勞國事,還要為時疫之事勞煩,已經沒有空來我的嵐意樓。那包催情香始終是個隱患,正好趁著如今人心惶惶處置了。
  至於,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我的月事一向準時,如今已經遲了八天……可惜眼下時機不對,不可宣揚。後宮之中人心駁雜,我不敢讓我的孩兒還未出世就被人將災禍的罪名強按他身上。況且,他來了沒來,還不一定呢。
  眼下要緊之事,便是我的月事「推遲而來」。後宮有心人太多,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時候是否還有人將目光盯在后妃的肚子上。我看著寶鶯,這個忠心嘴緊的丫頭,似乎是這個時候的月事吧?
  第二十二章
  時疫來勢兇猛,威脅著後宮眾人的性命,卻也是個上佳的借口。我著小順子和菊清一起負責嵐意樓的衛生防疫事宜,而寶鶯自然的接手菊清原來的活計。不是不信任菊清,而是有些事她不知道的好。
  我讓寶鶯去內務府領來我每月月事份例,卻讓她自己使用。寶鶯雖不聰明,卻有幾個好處。一是做事仔細,二是嘴緊,三是忠心。是以這個小小的李代桃僵之計竟無第三人知曉。
  七日後我的月事依然未至,我心中悄悄的開了一朵欣喜的花骨朵兒——我的孩兒他應該來了吧?小順子驚慌的闖進來稟報道:「小主,小文子感染時疫了!」我悚然一驚,時疫!我喝問道:「小文子可隔離了?!」小順子道:「已經派人送去去錦宮了。」
  去錦宮原是冷宮,現在用作隔離患了時疫的宮人。我道:「把小文子的東西都燒了。再把房間門窗都打開。灑上烈酒、陳醋,焚燒艾草和蒼朮。」小順子道:「奴才已經吩咐下去了。小主,嵐意樓已經出了時疫,請小主求皇上遷居他處!」
  我心念一動,瞬而泯滅。我摸了摸小腹,嵐意樓畢竟是我的地盤。倘若遷居他處漏了馬腳,出了什麼踏錯,我便是後悔終身也追悔不及。可嵐意樓已經出了時疫……猶豫半晌,我抿緊了唇,下定決心。「宮中到處都是時疫,沒有哪處是全然安全。再者,皇上皇后為了時疫憂愁難安,我豈能再拿這點小事去煩擾皇上?此事日後休要再提!」
  我想了想道:「你去把嵐意樓的內侍宮女們聚到院中,我有話說。」小順子恭敬領命。寶鶯扶著我站在眾宮人的面前。我一改平日溫柔可人的表情,端肅著一張臉,沉穩有力的道:「因為時疫之事,大家終日惶惶難安。我也是,我也怕。時疫面前可不分你是宮女,是內侍,還是小主。但是,太后皇上皇后還在宮中!太后皇后在焚香禱告上天憐憫,皇上日以繼夜尋求治疾之法。
  天底下最尊貴的三位人物還在宮中與我們共同承擔風險!在為我們尋求醫治之方!所以,我不怕!我們沒有被人放棄,我們還有希望。這場時疫,不過是上天對我們小小的考驗,我們,能安然度過!」
  我掃視著下面因為我的話而略略舒鬆些的神情,高聲道:「自今日起,宮人飲水必為沸水。翠兒,此事由你負責。所用餐具,必用沸水煮過。喜兒,你來負責。所穿衣物,必在太陽底下曬過。寶鵑負責。每日灑掃清潔防疫由小順子總管。進出由菊清監管。
  人不自亂,方可禦敵。你們各自堅守各自職位,若有言語霍亂人心者,行為鬼祟奸猾者,我立刻稟了皇后,重責三十大板,趕出嵐意樓!相反,若是你們各司其職,防疫有功,我重重有賞!」
  眾人跪下行禮道:「奴才(奴婢)領命!」
  我點了點頭,扶著寶鶯進去內室。我對跟進來的小順子道:「你去找方太醫要些能防疾,對人身體無害的草藥,每日煮了大鍋湯,分給內侍宮女們。雖然不見得有效,卻能安撫人心。」小順子用心記下。
  「還有你師父,他年紀大了,你要多注意些。你這幾日辛苦,嵐意樓上上下下都要你注意著。若是小錢子、小鄧子你信得過,你挑一個去服侍周源吧。」小順子聞言道:「小錢子雖然嘴上把不住門,但是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事上還是能克制住的。小主看著他如何?」
  我道:「你的眼光我自是信得過的,你說行就行了。還有小文子,燒了他的衣物,是無奈之舉。雖然不知是誰的人,可畢竟是咱們嵐意樓出去的,不能叫人覺著我們心狠。春寒料峭的,你挑些你的大衣裳著人給他送去,順便將那草藥拿些給他。」小順子一一應下。
  說道草藥,我想起那些摻了茵陳的茶葉蜂蜜。按照時間算,我已經「喝」了兩個多月了。我本是「有心口痛」的病症,應該要發作了吧?現下還不成,我若病倒,嵐意樓的人心也就散了。也罷,等時疫過去吧。到時我再將幕後之人揪出。
  經過我的訓話,嵐意樓內防範嚴謹,再無人感染時疫。我不由稍稍安心了許多。這日,菊清進來稟報道:「小主,存菊堂沈常在感染了時疫。」「什麼?!」我一驚,失手打翻了茶杯。時疫有多厲害我是知道的,感染的人目前還沒有一個熬過來的。眉莊感染時疫,那是有死無生的事!
  眉莊若是死了,我前番的表現還有何意義?我在皇上的眼裡,永遠有個忤逆的罪名。可是,眉莊怎麼會死?她還沒有給玄凌帶綠帽呢!忽然四個碩大的字閃過我的腦海:蝴蝶效應!我霍得一下起身,道:「菊清隨我去看看眉姐姐。」
  菊清勸阻道:「小主,沈小主感染時疫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時疫兇猛,為小主安全計,小主還是不去的好。」我道:「我與眉姐姐相交一場,她如今危在旦夕,我無論如何都是要去的。」摸了摸我的小腹,「不過你放心,我是不會進存菊堂的。不過在外面看看她罷了。」
  當我帶著菊清匆匆趕到暢安宮時,正遇到甄嬛急哄哄的往外走。我叫住甄嬛:「嬛姐姐,眉姐姐情況如何?」甄嬛一臉焦急的道:「眉莊危在旦夕而無人看護,我正要去求皇上派遣太醫!」說著就要走。我一把拉住她道:「姐姐急糊塗了?皇上正為時疫之事忙碌,此刻去了,一時半會還不一定能等到皇上召見。眉姐姐可等不及!姐姐可有熟悉的太醫?不若私下先派了去醫治要緊。」
  甄嬛遲疑道:「太醫我倒是熟識一個,只是……」我道:「那感情好,情況危急,顧不得那許多了。姐姐先去找那位太醫。我即刻去求見皇上。等姐姐安排好再過來一道與我求見,豈不來的便宜?」
  甄嬛咬了咬牙道:「便按你說的做。」與我緊緊握了一下手,就分頭行事。然而我們並沒有見到玄凌。日影輪轉苦侯大半日,只等出了李長。李長苦著臉道:「時疫流傳到民間,皇上正召集內閣大臣們商議呢,實在沒空接見兩位小主。」我與甄嬛對視一眼,無奈只得離去。
  眉莊的情形越來越不好,沒有充足的藥物,沒有營養豐裕的食物,即使有溫實初竭力救治,眉莊已經開始昏迷不醒。我心頭焦慮,為了孩兒又不敢很往存菊堂去。我這番表現,小順子幾個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暗地裡十分留意棠梨宮和暢安宮的動靜。
  這日晚我剛歇下,小順子匆匆來報:「小主,今夜戌時三刻左右,小允子捆了個人渡進宮裡,方才菀小主已經連夜去御書房求見皇上。」我擁被坐起,人?什麼人?已經是戌時末,宮人都已經歇息,有什麼事緊急到連一夜都等不得?
  我問道:「小允子綁的是什麼人?」小順子道:「奴才慚愧,小允子把人帶進棠梨宮後,棠梨宮立刻閉鎖宮門,奴才打聽不出消息。只聽說漏消息的人說,那人看著不像內侍宮女,且身上臭氣熏人。」
  不是宮女內侍,又髒亂不堪,從宮外進來的,連夜求見……劉畚!是劉畚!我掀開被子喚道:「菊清,為我更衣!我要去御書房求見皇上。」既然劉畚已經逮到,甄嬛又敢提著他去面聖,是不是說明已經可以證明眉莊的清白?
  匆匆披上披風就要出門,忽然頓住。我此刻去了,如何解釋我是怎麼得到消息的?日夜監控棠梨宮的消息?!菊清見我怔愣不動,不由喚道:「小主?」我解下披風,轉身道:「不去了。小順子你帶著小錢子去打探消息。記得,千萬不要引人注意。」小順子點頭,連忙小跑著出去。
  要洗清眉莊的污名,劉畚極有可能咬出華妃。霍亂皇室子嗣是大罪,華妃如此愚弄帝王,下場必然淒楚。只是不知皇上會不會顧忌華妃的父親,不肯加以重懲?
  然而事情發展出乎預料之外。華妃恰好帶著江穆煬江幕伊兩位太醫來呈獻治療時疫的藥方。我知道,華妃這一劫已能安然度過。
  翌日,皇上下旨復眉莊容華位分,遣溫實初為眉莊醫治。同時推行華妃獻上的治病藥方。不過幾日時疫漸漸有遏止之勢,華妃功勞已定。
  一日向皇后請安,眾妃正說話間,我身形一僵,雙手不由摀住心口。皇后見了,關切問道:「怎麼了?可是心口痛的舊疾犯了?」我勉力站起身,臉頰蒼白,雙眉微蹙,十足的忍痛狀態,「謝皇后娘娘關心,嬪妾只是近日睡眠不好,偶有心悸。」皇后仍是一臉關懷之色,囑咐道:「心悸可不是小事,你本就有舊疾。還是請太醫看看才好。」我應道:「是,嬪妾記下了。」
  等眾人散了,甄嬛邀我和淳良媛一道走。甄嬛關心道:「你自落了病根,總不見好。如今怎麼樣了?」我柔和道:「原精心養著,已經很少犯痛了。只是這些日子時疫肆掠,我宮裡又有人感染,我總有些心驚肉跳。連睡眠之時都是噩夢纏身,唔!」說著又是一顫,捂著心口的右手手指泛出用力的微白。
  甄嬛和淳良媛見狀,連忙來扶我。我緩了口氣,笑道:「不礙事,就疼那一陣,疼過了就好。」甄嬛皺眉嚴肅道:「想不到你心悸如此嚴重。務需請太醫好好診治。」我不在意的笑笑:「只是睡眠不好又擔驚受怕才造成的,如今時疫已有遏止之法,我心裡也不那麼害怕了。自然就會好的。」
  甄嬛又說了幾句,見我渾不在意,也就住了嘴。
  再一日早起往皇后宮中請安,不想皇上也在。見眾人具已來齊,指著華妃道:「宮中疫情稍有抑止之象,華妃功不可沒。著今日起復華妃協理六宮之權。」我一驚,料不到華妃暗害眉莊一事悄無聲息的揭過不說,還能復了協理六宮之權。
  我錯眼看去,甄嬛面上泛過苦澀,而皇后面上的笑容也定格般滯了一滯。我隨眾人起身賀道:「恭喜華妃娘娘。」待我們祝賀一輪,皇上又道:「馮淑儀進宮也有五六年了吧?」頓了頓,道:「淑儀馮氏性情溫良,可嫻內則,久侍宮闈,敬慎素著,冊為正二品妃,賜號『敬』。敬妃你與華妃同一年進宮,是宮中的老人兒了。你要好好襄助華妃,與她一同協理後宮,為皇后分憂。」
  華妃臉上很不好看,然而恭賀敬妃的人卻要真心許多。恭送走玄凌,眾人也就散了。漫步回宮的路上,我仔細琢磨,這整個宮廷,皇上才是最清醒最明白的那一個。復了華妃宮權,是獎她治療時疫之功,封馮淑儀為妃一方面是為了分華妃之權,防範華妃權勢過盛。另一方面又何嘗不是在警告華妃,眉莊之事,皇上他還記著的。還有一面,卻是在安撫甄嬛。
  我深吸一口涼氣,皇上兩句話之間就能一箭三雕,逆轉宮中形勢。城府如此之深可見一斑。我不由暗暗慶幸,我行事還算謹慎,未曾露出馬腳。
  回了嵐意樓,我便病倒了。宮中時疫未清,我不敢爆出有孕之事,以免「不小心」感染時疫。不能爆出有孕,就不可招太醫診治。而此時時機正好——太醫院的太醫們正日以繼夜的清剿時疫。
  我生病一事,各方表現不一。甄嬛淳良媛與我相熟,親自來探望我。華妃以心力撲在時疫之事上,不得空暇來管我。而皇后竟遣了身邊得力的大宮女繪春帶著大包藥材來慰問我。
  菊清和小順子迎到宮門將繪春迎接進來。繪春向我行了福禮,道:「娘娘聽說安小主病了,心裡十分牽掛。故派遣奴婢過來向安小主問安。」我忙伸手虛扶,道:「繪春姑姑快請起。是我的不是,竟然惹得皇后娘娘為我擔心。我心裡十分感念娘娘。請繪春姑姑代我向皇后請安,嬪妾病癒後,自當登門扣謝娘娘厚愛。」
  菊清送來一杯六安瓜片,我虛弱的笑笑:「也不知道繪春姑姑喜歡什麼茶,就上了我平時喜愛的六安瓜片。繪春姑姑嘗嘗?」我看著繪春輕輕的抿了一點,再抬起頭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再不動那茶了。
  繪春打量我面色,道:「奴婢看著安小主似乎清減許多,太醫怎麼說?」我此時臉上脂粉未施,素白著一張臉,只在眉宇間才顯出一絲病中郁色。我摀住胸中,等待心悸疼痛過去,才道:「也不是什麼大病,只是心悸罷了。太醫院太醫都忙著治療時疫,我這病等等也無妨。」
  繪春不贊同道:「便是再忙,安小主召喚也是要來的。」頓一頓,「小主也需心疼些自己。」這樣關懷深切的口氣,若我是真病了,恐怕要不禁生出好感了。而此時我只是笑一笑,並不接話。
  又聊了一刻,繪春便告辭回去了。寶鶯將繪春帶來的藥材造冊入庫,捧來冊子給我觀看。我草草的掃了一眼,都是滋身補體的。我道:「挑些燕窩人參之類,過幾日送去給惠容華,她才大病一場正需要進補。」想了想補充道:「將藥材的來歷說清楚了,給溫太醫驗過才能讓惠容華入口。」寶鶯應下。
  剛剛入夜,玄凌竟然來了。急慌接駕,我甚至來不及穿上外衣。玄凌道:「容兒正在病中,快快起來。」說著已經握住我的手,皺眉道:「怎的如此冰涼。」一把將我橫抱而起,往內室走去。我輕輕驚呼一聲,雙手已經環住他的頸項。
  玄凌將我放在床上,拉上被褥親自給我蓋上。我小聲掙扎道:「皇上來了,嬪妾躺在床上像什麼話?」說著就要起來。玄凌按住我的肩膀道:「無妨,朕聽皇后說你病了,過來看看。」我連忙道:「皇上最近國事繁忙,嬪妾不過小小病痛,怎就勞煩皇上特意過來看望?」
  看著他眼下青黑的眼袋,又一疊聲的問道:「皇上可用過飯了?嬪妾這裡煲了雞絲粥,皇上可要用些?」說著就要掀被起身,玄凌道:「你且躺著,身邊還有奴才伺候呢。」我聽了,溫順道:「是,菊清,快去為皇上盛碗熱粥來。」
  玄凌撫了撫我的臉頰,低笑道:「容兒只記掛著朕,你的身體如何?」我眼睛閃爍一下,道:「無事,只是心悸而已。」菊清端了粥來,玄凌自己拿了,慢慢的喝。我正要開口,右手忽然使力揪住被褥,咬住嘴唇,吞下到嘴的痛呼。等陣痛過去,我小小的舒了一口氣,抬臉笑道:「這粥可還合皇上胃口?」
  卻見玄凌直直我看著我,我不禁往被子裡縮了縮,小心翼翼的道:「皇上看著嬪妾做什麼?」玄凌道:「痛的厲害嗎?」我正要說不怎麼痛,又在他目光下瑟縮了一下,小聲道:「有一點點厲害。」玄凌道:「李長,去招太醫來。」
  招太醫?那我的身孕豈不是要曝光了?我連忙道:「不用了皇上。嬪妾的身體,嬪妾清楚著呢。嬪妾原來就有心口痛的毛病,一直仔細調養著。這次不過是前些日子擔驚受怕,才嚴重了些。皇后娘娘仁慈,免了嬪妾早晚請安,又賜了嬪妾藥材療養,嬪妾已經比一開始要好多了。」頓了頓,伸手拉住玄凌的衣擺,帶了些心疼道:「好容易皇上來看嬪妾可以好好歇一夜,嬪妾可不想讓皇上為嬪妾操心。」
  玄凌緩了神色,道:「真的好些了?」我連連點頭:「真的好些了。」玄凌指著菊清道:「你說。」菊清無視我頻頻使向她的眼色,道:「回皇上的話,我家小主前幾日的確疼的厲害,睡夢裡都不安穩。這幾日的確好了些,晚上很少心悸了。」
  玄凌方才信了,將溫熱的掌心貼在我心口,帶了些悔色道:「當日是朕太過急怒暴躁,才傷了容兒。」我雙手握住他的手,正色道:「是嬪妾忤逆皇上,應該受的懲罰。也是嬪妾自己不上心,沒有及時養護好,才落了病根。這次更是嬪妾膽小,根本不干皇上的事。」
  玄凌見我面色真誠,伸手捏了捏我的頰肉,帶了些調笑道:「膽小?是誰在宮裡人感染時疫時說『我不怕』的,恩?」我臉上泛起緋紅,低下頭道:「太后皇上皇后都在宮中,嬪妾不怕。」垂下的嚴重閃過瞭然,原先我還在奇怪,以我在皇上心中的位分,怎麼皇后一提,他就過來探望我的「病情」,原來還有這個緣故。
  玄凌道:「時疫肆掠,宮中皆人心惶惶。朕當時忙的焦頭爛額,實在無空安定人心。容兒一番言論傳出,著實替朕緩了不小的壓力。」我驚訝道:「皇上不是在誇嬪妾,哄嬪妾開心?」玄凌故意板了臉道:「朕會拿這樣的事哄你?就連太后也誇你鎮定有膽識。」
  我喜笑顏開道:「嬪妾竟不知太后如此誇獎嬪妾。其實嬪妾當時真的很怕,只是皇上皇后忙碌不堪,嬪妾不好為一己之事打擾,才忍下的。」玄凌勾起食指刮我鼻子道:「得瑟。」我捂著鼻子對他笑。
  我有孕不敢勾引他,他連月勞累,也沒有心情。這一夜,我們是蓋被純睡覺,平安度過。第二日大早,我醒來之時,玄凌已經上朝去了。等下朝時分,李長捧了聖旨趕到嵐意樓,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嵐意樓安氏淑慎賢明,孝儀恭順,著封為正五品嬪,欽此!」
  第二十三章
  此次晉位一部分是因為玄凌的愧疚,一部分是因為時疫來臨之時我表現較好。我摸了摸腹部,再等滿三個月吧。三個月後孩兒在我腹中安穩了,再示出有孕。
  倚在床上沉思一刻,我喚來菊清為我更衣。昨日皇后又是賜藥又是勸皇上到我這裡來,我晉了位分,無論是按禮制還是人情,都需要去向她請安。
  菊清輕柔的為我打理頭髮,問道:「小主想梳什麼髮式?」我看著銅鏡裡泛著銅色的人影,道:「高椎髻吧,正式一些。」菊清噯了一聲,麻利的幫我挽著髮髻。又來為我上妝:「小主眼睛最好看,眼波柔和清澈見底,又偶爾籠著水汽似含了哀愁。奴婢有時候都看的傻了。」
  我左右照著鏡子,不置可否:「是嗎?畫尖眉吧。」菊清不解道:「柳葉眉更襯小主的眼睛,尖眉破壞了整體的柔和感。」我閉眼道:「無妨,再多撲些粉。」裝扮完畢後,我看著鏡子裡那個以厚粉敷面,眼角凌厲,卻掩不住疲憊病郁的女子,滿意的點點頭。輕輕攏了攏發,「菊清的手藝越發好了。」
  及到了昭明殿,我並不是最早的那一個。恬良娣扶著肚子道:「安嬪來的可真早,大家都到齊了呢。」我掃了一眼殿中稀稀拉拉的幾個人,不去理會她話裡的意思,只微笑道:「比不得恬良娣早。」恬良娣見我裝作聽不懂,哼了一聲,以殿內都聽得到的聲音嘟噥道:「果然是小戶出身,才識淺薄,連話都聽不懂。」
  我嘴角的笑容不由滯了一滯,卻轉眼看到她微微凸起的腹部,並不搭理她。她以為說的我屈服,得意洋洋的與身邊的人說話去了。我暗暗嗤笑一聲,別人不過是矜貴她的肚子罷了,偏她得意的彷彿後宮除了皇后就數她最大一樣。
  不一刻,眾妃嬪陸陸續續的到了。甄嬛進來,看見我,攜了淳良媛向我走來。笑容和煦的道:「恭喜陵容了。」因著我們關係親近,不能用應付別人賀喜的態度去應對。我臉上露出欣喜並不謙虛的道:「謝謝。」又打量了她的臉色,關心的道:「姐姐面色有些憔悴,可是累到了?」甄嬛看了眼四周,嘴角拉開個弧度,笑道:「不過是昨夜夢魘住了,受了些驚嚇罷了。」
  說話間,皇后已在昭明殿宮人擁簇下坐上後位。我隨著眾人向皇后行福禮。歸列後,按照妃嬪晉封禮儀,單獨向皇后行跪拜禮。皇后受禮後,我這個嬪才是正式晉位。
  皇后端和的笑著,伸出右手虛扶,道:「前些日子宮中時疫肆掠,人心惶惶。你能冷靜持定,佈置有度,安穩人心,我和皇上心裡十分滿意。晉你位分是為嘉獎,也是勉勵。望你戒驕戒躁,孝儀恭順。」
  我微微愕然,言語最是博大精深,後宮妃嬪文字技能使得十分嫻熟。往往能明褒暗貶,誇獎中引來禍水。而皇后這番話卻絲毫沒有誇大或引起後宮不平。我垂首恭敬道:「嬪妾謹遵皇后娘娘教導。」
  從皇后宮中出來,我對甄嬛道:「我這幾日懶散著,竟然沒有去探望眉姐姐。也不知眉姐姐如何了?」甄嬛與我牽著手,道:「溫太醫醫術高明,眉姐姐已經好多了。還要多謝你送來的藥材。」
  我道:「一點子藥材,姐姐宮裡豈會沒有?不過是我的一點心意罷了。哪值當姐姐這樣鄭重道謝?」甄嬛道:「難得的就是你這分心意……」正說著,我忽然腳步一頓,握著她的手也緊的發疼。甄嬛詫異的望過來,見我臉色平靜,眉毛卻抽動的厲害。
  甄嬛立刻明白過來,看著身邊經過的恬良娣幾人,知道我不欲在這些人面前露出弱態,不動聲色的扶了我的胳膊。我緩過來,向她感激的笑笑。甄嬛蹙眉擔憂道:「怎的還沒有好些?」我偏了偏頭道:「我也奇怪。時疫遏止後,我放鬆心情,用心調理身體,雖比之前要好一些,卻還在抽痛。」
  甄嬛沉吟一陣,眉頭一動,似要說些什麼。我疑惑的望著她,「嗯?」甄嬛卻笑笑道:「沒什麼。」我轉了話題道:「本想著與你一同去探望眉姐姐的,只是我這個樣子去了也只憑白讓眉姐姐揪心。再等我好一些吧。」甄嬛想到我病根的緣由,道:「也好。」
  於是與甄嬛分路而走。到了長揚宮,馬才人見著我避讓一邊,讓我先行。宮中等級森嚴,我也並不客氣,微微向她點頭示意,便率先而行。走出幾步,身後有人道:「也不過是個縣丞之女,憑著一副狐媚子像魅惑了皇上而已,也敢讓小主為她讓道。」啪的一聲,傳來掌摑的聲音。有女子狠厲的壓低聲音喝道:「閉嘴!」
  我頓了一頓,繼續前行。別的小主管教奴婢,我也不用大喇喇的留著觀看不是。但畢竟都是在長揚宮,我向菊清使了個眼色,還是留意一些比較好。菊清會意,腳下慢了幾步,轉身到假山後面去了。
  菊清回到嵐意樓時,我坐在石榴樹下曬太陽。「如何?」我問道。菊清清清了嗓子學著馬才人道:「閉嘴!你找死別拖著我。當初在家裡我真是瞎了眼了,以為你機靈竟帶了你這麼個頭腦不清只會挑撥的丫頭進宮做心腹!」
  太陽曬得我舒服的闔了眼,「馬才人雖然跋扈了些,倒不是個蠢人。」菊清道:「奴婢還沒學完。馬才人的丫頭聽到馬才人如此說她,還頗有些委屈的道:『奴婢不過是一顆忠心都為了小主,奴婢為小主鳴不平!』馬才人道:『你的忠心我可要不起,你自己找一個嬪位以上的主子去鳴不平好了。』」
  我來了興致,問道:「馬才人是如何處置這個宮女的?」菊清道:「馬才人方才去求了皇后,打發這個宮女回馬家了。」我挑眉問道:「皇后允了?」菊清道:「似乎允了,奴婢聽那宮女哭哭啼啼的說不願意回呢。」
  「皇后倒是真大方。」我撫著石榴樹樹幹,仰著頭,陽光穿過枝葉,灑在我臉上斑駁的影子。菊清看不清我臉上的神色,低下頭裝作自己沒有見這句話。我扭了扭仰的發酸的脖子,道:「馬才人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頗識實務。我以為她那樣跋扈的人必然狠厲,卻不想也是個念舊情的。」菊清道:「是,那個宮女跟了馬才人也是她的福氣,換了一位,少不得要打發到慎刑司去了。只可惜,她不惜福。」
  我笑了笑,想到前年她譏諷與我的張揚得意,而現在的默默無聞,道:「我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你吩咐下去,凡我嵐意樓的人,遇見了馬才人不可輕慢。」菊清記下。我摸了摸曬得微燙的衣衫,道:「日頭有些大了,扶我回去。」
  三月二十三日,向皇后請安之際,皇后邀眾妃賞花。我看著恬良娣微圓的肚子,起身向皇后告辭道:「嬪妾身子不適,不敢打擾娘娘雅興。請准許嬪妾告辭。」皇后關心的道:「你心悸還不見好嗎?」我微低著臉道:「是。」皇后歎息道:「也罷,你便先回去休息吧。」我向皇后行了禮,辭別而去。
  剛回到嵐意樓坐下,周源就來見我。我笑道:「我才得了信陽毛尖,公公嘗嘗看可喜歡?」周源看了菊清寶鶯一眼,我收了笑,揮手讓她們下去。周源問道:「小主可是有喜了?」我一驚,一雙眼睛凌厲的注視周源。周源佝僂著身軀定定的立著。
  半晌,我才放鬆身體道:「公公怎麼知道的?我月事未至一直只有我和寶鶯兩個才知曉。」周源道:「奴才是宮裡的老人了,有喜的主子小主們沒看過一百也有九十。」我不禁皺眉道:「公公僅憑著眼睛就能看出?」周源知道我在擔心什麼,開口道:「小主放心,奴才也是與小主日日相處才看出了些端倪。」
  我微微鬆了口氣,道:「也不是有意瞞著公公,只是我暫時還不欲有人知道。皇上今年二十□正當青年,身體強健。後宮有孕的也不在少數,而至今皇上膝下也只有一子二女。每每想著,我就覺得遍體生寒。」
  周源道:「所以小主就打算瞞下?」我道:「也不打算瞞多久,三個月胎兒穩定後再招太醫診出喜事。我年輕,沒有經驗,身邊也沒有年長的姑姑,三個月後才發現,也不會太惹人懷疑。」周源道:「小主這樣想也無不妥。只是小主到底經歷的少了。」
  我皺了皺眉道:「公公請說。」周源道:「皇后是用藥的行家,又曾產下皇子。小主日日向皇后請安,時間長了,難免皇后會有所察覺。」我撫摸小腹的手頓了頓,認真傾聽。「宮中老資歷的麼麼也不少,既然奴才能看出來,她們未必不能。若是隨手安排個「意外」小主要如何自處?」
  我想了一想,驚出一身冷汗。遲疑道:「若我傳出有孕,宮中大半眼光都要彙集到我的嵐意樓,各種防不勝防的手段層出不窮,我擔心……」周源道:「小主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總要說出來的。」
  我不禁猶豫道:「事關重大……」周源歎息一聲,道:「小主還是趁早下定決心。宮中恬良娣有孕,還可以為小主分一半眼光。」我點頭道:「等恬良娣肚子大了,我再說出有孕,也不及現在打眼。」周源看了我一眼道:「小主以為恬良娣這一胎能保住?」
  我雙眼一縮,直愣愣的看著周源。周源道:「中宮無子,華妃、端妃、敬妃皆無子。恬良娣有孕後,為人張揚,又不時截住皇上往她宮裡去,積怨不小。」我想到今日的「賞花會」莫名覺得心裡發寒。
  我深吸一口氣,道:「可是我若是說出有孕,難知我不會成為恬良娣第二?」周源看我渾身緊繃,端了杯熱水給我,道:「小主與恬良娣自然不同。」我抬眼看他,帶著不解。周源慢吞吞的道:「小主有心疾,身體病弱,需靜養。」
  我怔愣住,周源也不催我,靜靜等待。良久,我才回神,雙眸堅毅,下定了決心,道:「我身體不適,勞煩公公遣人去尋方太醫來為我診治。」周源低頭道:「是。」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方海為我把脈,查出我有一個半月的身孕。嵐意樓上下大喜,周源派遣小順子去向皇后報喜。方海卻猶疑著有話要說,周源見狀,示意伺候的退下。方海道:「小主有孕,就不宜再有心悸了。」
  我皺眉道:「為何?」方海道:「心悸之人,心臟功能衰退,且有一二幾率傳給腹中胎兒。為皇嗣計,小主還是沒有心悸的好。」的確,可能有病的孩子確實不如身體健壯的孩子受父親喜愛。即使我本身健康並無心疾,宮中的流言也會毀了未出世孩子健康的名聲。
  我與周源對視一眼,道:「無妨,這件事我自有計較。」方海請教道:「若是皇上問起,微臣如何說?」我笑道:「我有心疾的事,闔宮上下皆知。方大人自然是照實說。」方海道:「是。」
  然而小順子回來時並未帶來皇上。我雖然並不覺得失望,但仍是有些不痛快。我的孩兒還未出世就不得他父親重視,明日宮中會有什麼譏誚言語我已經預料到了。小順子卻道:「奴才去的時候,鳳儀宮出了大事。」
  我想到恬良娣的肚子,不禁一冷,急忙問道:「出了什麼大事?」小順子道:「皇后帶著眾妃在鳳儀宮庭院裡賞花,華妃娘娘頸上的珍珠項鏈不小心勾在花枝上,散了一地。恬良娣踩上去直欲摔倒,幸好有個內侍搶上去扶住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或許是同樣懷孕的緣故,我並不想聽到恬良娣出事的消息。誰知小順子接著道:「正在這時,皇后養的松子受驚直直撲向恬良娣。小主知道松子那貓養的胖胖壯壯的,撲向恬良娣又快又準,若不是菀小主奮不顧身的救助恬良娣,恬良娣真是要出大事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心兒撲通撲通跳的厲害,這次賞花會分明是衝著恬良娣來的!一計不成一計又起,直欲恬良娣落胎才好。不然,華妃的項鏈怎麼那麼容易斷?就是普通的絲線穿成的鏈子,也不會輕易被花枝勾斷!還有松子,一隻貓而已,受驚撲人的時候,怎麼偏偏選了恬良娣?!
  然而還有峰迴路轉,小順子繼續道:「菀小主為救恬良娣被松子抓傷了臉,皇后招太醫為菀小主診治,卻查出菀小主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剩下的卻囁嚅著不敢說。
  我心中苦笑,皇上一向待甄嬛如珠似寶,如今她懷孕,喜不自勝之下,自然忘了另一位為他孕育子嗣的人了。也罷,本就知他是個薄情的,何須煩惱?再退一步說,甄嬛有孕,對我來說反而是件極好的事。
  第二十四章
  翌日向皇后請安,皇后笑吟吟的道:「快坐下,皇上特意說了,不許你們行禮。」我和甄嬛對視一眼,只得坐了。皇后道:「你們兩個自進宮起,就互相交好。如今更是同時有孕,真真是姐妹情深,雙喜臨門。」
  我手一抖,皇后這話似有挑撥之意?我抬眼看了眼甄嬛,甄嬛對視過來,朝我溫煦一笑。就聽皇后繼續道:「如今時疫已清,恬良娣、你們倆都有了身孕,惠容華也平了冤屈,這段日子也算是大災之後福了。」
  我迅速掃了一眼華妃、愨妃,愨妃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盯著恬良娣微凸的肚子有些怔神。華妃卻是面無表情的坐著。我心裡暗讚,皇后不愧是皇后,縱使收斂了所有的鋒芒,也是不容人小覷。
  不過明面上歡喜的三兩句話,卻字字透著挑撥,挾著禍患。甄嬛是個骨子裡傲氣的人,以她的聖恩竟與我前後腳懷孕,心裡不舒服肯定是有的。還有華妃,與甄嬛眉莊結怨已深,如今她是恢復了六宮之權,而眉莊冤屈得解,她在皇上心裡留了底案,甄嬛和我又同時懷孕,對她的威脅前所未有的深。
  我低了頭,斂了眼中的寒光。我一朝有了身孕,皇后的態度轉變的也不慢啊。突然伸手摀住心口,整個人一顫,微微彎下了腰。淳良媛坐我下首,立刻道:「安姐姐你怎麼了?」大殿之人眼睛探照燈似的匯聚過來,我輕輕吸了幾口氣,才勉力笑笑道:「無事。」
  皇后端著茶杯輕抿一口,掩了眼角神色。華妃輕哼一聲,慵懶的撫了撫鬢角,道:「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身體,看著人家有喜眼饞,巴巴的纏著皇上要了個孩子。可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福氣!」
  華妃話音剛落,就有角落裡傳來清晰的嗤笑。我蒼白了臉,微微低下頭,手指卻拽緊了帕子,一副懦弱而懷恨在心的模樣。我與甄嬛同時懷孕,的確太過顯眼。所以皇后的話說完,我就作出心悸的樣子,是在提醒大殿裡的人,我身體病弱。而華妃的話雖然狠毒,但也挑起了眾妃嬪的幸災樂禍,無形之中,對我的忌憚也消下去不少。
  皇后皺眉威嚴的道:「好了,大喜的日子,華妃你也少說兩句。」華妃不在意的把玩著手裡的帕子,到底沒有再說。皇后轉而向我道:「昨日發生了一些事情,是以傳出你有喜後,皇上沒有去看望你。你不要在意,皇上昨日和我說,要晉你為芳儀。想來皇上下朝之後,就要曉諭後宮了。」
  我趕緊起身行禮道:「多謝娘娘關懷,嬪妾不敢。」皇后點點頭又向甄嬛道:「你晉封貴嬪的儀式後日與敬妃封妃的儀式一天舉行,你要好好準備。」甄嬛離座行禮:「是。」皇后滿意的看著我倆道:「太后知道你們有孕,高興地很。等下你們隨本宮一起去向太后請安。」
  我和甄嬛垂首應下。既要見到太后,我的內心卻並不愉悅。我好不容易以心悸稍稍挪開了些妒忌,皇后就立刻道皇上要升我位分。一來我才晉的嬪,現在又要晉芳儀,半月之中連躍三級,十分搶眼。二來我的芳儀是以孕晉,不論我的身體如何,到底有孕在身。
  三來我與甄嬛同樣有孕,甄嬛封的是正三品貴嬪,而我才是一個從四品的芳儀。其落差之大,很難不讓人不心起漣漪。更重要一點——後宮貴嬪以上才能撫養自己的孩子。若我不是知道甄嬛是女主,若我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只怕要與甄嬛離心了。皇后果然厲害。
  我心裡深深歎了一口氣,看來回去之後,必須閉鎖宮門,安隱一段時間了。
  到了太后的姬寧宮,太后心情甚好,親自拿著一把水壺,在庭院中蒔弄花草。見到甄嬛和我,愈發高興,洗了手與我們一同進去。
  見了禮後,我和甄嬛分別侍立在太后兩側。太后道:「你們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且坐著吧。」竹息著宮女板了兩張小杌子來,我和甄嬛謝了,才坐下半個身體。太后先問了甄嬛:「你都有身孕的人了,行事還毛毛躁躁的。昨日那樣凶險,你也敢撲上去救恬良娣,幸好沒傷到哀家的孫兒。」
  甄嬛一臉溫柔的撫了撫小腹,帶了絲後怕道:「臣妾確實毛躁,竟絲毫不曾察覺自己有了身孕。昨日那樣凶險,臣妾只想著不能傷了皇嗣,身子竟比腦子快,臣妾回神的時候已經倒在地上了。幸虧沒有傷到孩子,不然臣妾真是萬死不辭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哀家知道你是個好的。」甄嬛羞赧的微低下頭。太后看了一眼竹息,竹息會意的使一個宮女端上墊了大紅彩絹的銀盤上來。上面是一支赤金和合如意簪。太后道:「恬良娣有孕,哀家賜了她一對翡翠香珠的鐲子,如今就把這赤金和合如意簪賜予你吧。」
  甄嬛臉上微怔,我抬眼打量了一下,原來那簪子是先前眉莊被設計有孕時太后賞的那支。太后已經拿了那簪子插穩在甄嬛的發間。太后笑道:「果然好看。」甄嬛只得謝恩。
  太后轉向我,微微蹙眉道:「你身子如何?太醫怎麼說?」我滿眼的溫柔中摻雜著絲絲憂慮,道:「方太醫說嬪妾坐胎不穩,需靜養。」看了眼太后解釋道:「方太醫就是一直為嬪妾調理心疾的方海方太醫。」
  太后沉吟道:「方海哀家倒是知道,也擅嬰婦科,是個踏實勤懇的。既如此,你的身子以後就交由他護理吧。」我心中一喜,急忙起身道謝。太后看著我瘦弱的樣子皺了皺眉,解了手腕上的金絲楠木佛珠手串遞給竹息,道:「這串手鏈哀家帶在身上有二十多年了,日日隨哀家禮佛,也沾了些佛性。今日賜給你,盼著能保佑哀家的孫兒平安。」
  我遲疑的看了眼皇后,皇后連忙道:「這是母后的心愛之物,臣妾們怎敢奪母后心頭之愛?」太后聞言道:「皇上子嗣單薄,膝下只有予漓一子。哀家只盼皇上能多子多孫。東西再心愛也比不得哀家的孫兒更金貴。如今宮裡有三個孕婦,皇后也要多上心些。」皇后斂衽應是。
  太后又看著我道:「你既然胎不穩,就免了你日日早晚請安,且待在你自己宮裡靜靜養胎為要。這串手鏈你也帶著,免得哀家的孫兒隨了你病弱的身子!」這話已經說的極不客氣了,我只得低頭從竹息手中接了。
  出了姬寧宮皇后對我道:「太后即免你請安,你自今晚起就不必過來了。我也會吩咐後宮妃嬪們不得去打擾你靜養。」我行禮道:「多謝皇后娘娘體恤。」皇后向甄嬛道:「你昨日動了胎氣,也仔細著些。」甄嬛道謝。皇后點點頭,道:「回宮。」江福海道:「皇后娘娘起駕!」
  我和甄嬛行禮道:「恭送皇后娘娘!」送走了皇后,我執著甄嬛的手,道:「嬛姐姐,我回去後就不太方便出來了。自眉姐姐病後,我一直未能去探望她,現如今再不去,以後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姐姐陪我一道去存菊堂如何?」甄嬛想了想道:「也好,我也幾天沒有去看望眉莊了。」
  等到了存菊堂,眉莊親自迎到殿門處。甄嬛連忙道:「我們常來的,你怎的這樣客氣,仔細吹了寒風。」眉莊緊走幾步握住我的手,緊緊看了我一眼,才笑道:「哪有那麼嬌貴,溫太醫也囑我多出來走走呢。」
  眉莊牽了我和甄嬛進去,上了茶,眉莊看向我的胸口,道:「好妹妹,連累你了。」我笑著執了她的手道:「咱們姐妹一體,哪有什麼連累不連累的呢?姐姐萬勿多想,早些養好身子要緊。」眉莊斂了眉目,清淡道:「有什麼要緊,不過慢慢過日子罷了。」
  我心裡一凜,眉莊這話有些灰心,不知怎的想起那支菊花花簽。眉莊盈滿了喜意,拉著我和甄嬛的手,道:「如今好了,你們倆都懷了身孕,等孩子生下來,才真正在後宮裡站穩了腳。」我聞言撫了撫還未顯形的小腹,帶著些試探調侃道:「眉姐姐趕快養好身子,也懷上一個,到時咱們三個一起站穩腳,孩兒們也可以一處玩鬧,豈不爽快?」
  眉莊卻是隨意的笑了笑,轉而道:「我聽說你心悸,可厲害麼?」我心裡起了不好的感覺,然而她這樣迴避,我也不好追問,因笑道:「已經好多了。」
  我在皇上面前心悸,是為博他憐惜愧疚。在後宮妃嬪面前心悸,是為削弱我的威脅。在寢宮裡心悸,是為打消眾人疑慮。而在眉莊面前,我不僅不能心悸,還要輕描淡寫的避過去。我與甄嬛同期而孕,甄嬛因撲救恬良娣而震動胎氣,還能四處走走。而我卻需要閉宮靜養,其間差別眉莊不問而知。我又何必在她面前心悸,反而落了下乘?而我此時如此作態反而更令眉莊心生感念,也更顯得我人品厚重。
  又說了幾句,槿汐捧著一個精緻的琺琅描花圓缽上來道:「小主該擦藥了。」眉莊著白苓奉上熱水,槿汐伺候著甄嬛洗了臉,打開那圓缽,仔細為甄嬛塗抹。眉莊擔心的問:「嬛兒,這藥是打哪兒來的?可與孕婦無礙?」
  甄嬛微笑道:「無礙,這舒痕膠是皇上賜的。」眉莊聽說是玄凌賜的遂放心的不再詢問。我在一邊瞧著,拿過來湊到鼻子底下聞道:「嗯,桃花、珍珠粉、蜂蜜、魚骨膠……」瞳孔猛然一縮,麝香!又仔細嗅了嗅,的確是麝香。可是皇上御賜的東西,怎會有麝香?我隨手放下圓缽,苦惱道:「聞不出來了。」
  甄嬛笑著道:「陵容的鼻子可真好使,竟叫你聞出了大半材料來。剩下的還有玉屑、琥珀和白獺髓。旁的倒也罷了,只這白獺髓極是難得。白獺只在富春江出產,生性膽小,見有人捉它就逃進水底石穴中,極難捕捉。只有每年祭魚的時候,白獺們為爭奪配偶時常發生廝殺格鬥,有的水獺會在格鬥中死去,或碎骨藏於石穴之中,才能取出一點點骨髓。還是趁新鮮的時候,要不然只剩下骨粉了,雖然也有用,但是效力卻遠不及骨髓了。」1
  我道:「聽說桃花和珍珠粉能悅澤人面,令人顏色好。琥珀和玉屑能癒合傷口。的確是好東西。」眉莊接道:「還不止呢,魚骨膠和蜂蜜能使肌膚光滑。而白獺髓最為珍貴,能使疤痕褪色,光復如新。看來皇上對你是十分上心的。」甄嬛羞澀的微笑,眉宇間蕩漾著柔和的幸福。
  辭別了眉莊回到嵐意樓,我懶在榻上。昨日的賞花會,今日的舒痕膠,給了我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捋了捋思緒,我喚來周源,將皇后這幾日態度的轉變詳細說與他聽。周源沉思良久道:「若不是小主有孕,皇后怕有意扶持小主。」
  我靜靜的聽著。「華妃獨寵,皇后就扶持菀小主分寵。如今菀小主自成一勢,皇后就想扶持小主。」我不解道:「皇后為何要扶持我?如今宮中甄嬛、華妃、皇后三足鼎立。皇后是中宮,甄嬛與華妃結怨已深,皇后地位穩固。」
  周源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小主以為皇后地位穩固?」我點頭道:「自然。皇后是太后娘家侄女,太后待皇后雖不親密,但斬不斷她們之間的血緣親情。若有人威脅皇后地位,首先要面臨的是太后這一關。皇上事母至孝,一般不會違抗太后意願。再者,皇后畢竟是純元皇后的妹妹。」
  周源道:「確是如此,只要皇后不犯大過,即使無子,也地位穩固。」我有點疑惑的望著他,怎麼覺得他話裡有話?周源繼續道:「雖是如此,但後宮之中不是西風壓倒東風,便是東風壓倒西風。皇后她不願意做被壓到一方。」
  我奇怪的道:「皇后地位穩固,怎麼會被壓倒?」周源道:「華妃強勢,皇后也不得不退避一二。」我默然。妃子手中有協理管家之權,皇后作為正妻確實難忍。我不由聯想到在松陽時,安家妾室掌家時的艱難。
  「菀小主與華妃對上,就目前來說對皇后有益。但以菀小主目前的聖寵,誰也不能保證他日菀小主不是第二個華妃。」周源說完,立在一邊,等我思考。我順著周源的話想著,「我是甄嬛一派,皇后若拉攏了我,等於是在甄嬛咽喉上插了一根針。等到華妃被甄嬛徹底打壓下去,皇后再令我發作,即使不能要了甄嬛的性命,也能讓她元氣大傷。屆時皇后一人獨大,宮權回握,是名副其實的後宮第一人。」
  周源點頭。我皺眉道:「我有個疑惑,皇后為什麼選擇我?她就能肯定我會背叛甄嬛?」周源道:「人心自古不足,正是因為小主與菀小主走得近,菀小主封了正三品的貴嬪,小主才是從四品的芳儀,差別之大,令人難免生出嫉妒。再者,小主與菀小主畢竟只是同盟關係,感情不如惠小主深厚。」
  我頓時豁然開朗,我在皇上面前也算是個有寵的,又有一副好嗓子。也算是有點潛力讓皇后栽培。可是又有一個疑問,「那麼我有孕之後,皇后為什麼立刻換了態度?以我的出身,即使我這一胎是個皇子,對皇后也是構不成威脅。」
  周源道:「婦人為母則強。小主若是沒有孩子,而皇上的恩眷又過於飄忽,如同終身沒有依靠。小主若是想在宮裡過得好,就不得不全心依賴皇后。皇后對小主才能如臂使指。」我沉思道:「那茵陳?」周源道:「奴才跟方太醫打聽,心律不齊是不能要孩子的。」
  我倒吸一口涼氣,皇后好狠!竟是要毀了我做母親的能力,毀了我的一生!
  第二十五章
  到了傍晚,皇上駕臨。因著我要靜養,玄凌不許人大聲通報。靜靜進來時,我剛發作了心悸,正躺在床上闔眼休憩。聽得人聲,以為是周源,眼也不睜懶懶的道:「我這裡無事,公公也早些休息了吧。」
  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我心口,我一驚睜開眼睛,原來是玄凌。怔愣了一瞬,才掙扎著要起身行禮。玄凌按住我道:「別動,快躺下。」我赧顏道:「皇上每次駕臨,嬪妾都這樣躺著,實在是太不知禮數了。」
  菊清為玄凌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邊。為我掖了掖被角,道:「你還有著身孕呢,朕免你行禮。」我坐起身,向玄凌拜了一拜,才道:「皇上體恤嬪妾,嬪妾卻不能不知禮。」玄凌輕聲責怪道:「你就是禮太多。」我微笑不語。
  玄凌眼光移到我小腹,問道:「太醫怎麼說?」我溫柔的撫摸著,彷彿手掌下的是我的孩兒,低著頭,掩住臉上的神情,「太醫說嬪妾身有心疾,心是人之本。說這胎嬪妾懷的艱難。」說到後來言語晦澀不明。
  玄凌頓了一頓,安撫我道:「容兒不必過於擔憂,方海醫術不錯,朕也會護著我們的孩兒的。你且安心靜養著。」我抬起頭,雙眼中盛滿了堅毅,嘴唇緊抿,「嬪妾不擔憂,嬪妾和皇上的孩子定會健健康康的!」
  玄凌驚訝,握住我的手,保證似的道:「我們的孩子會健健康康的。」我似乎得了勇氣,放鬆下來,才想到什麼似的,急忙問道:「皇上可用過膳了?」
  玄凌道:「朕在太后那裡已經用過了。」我舒了一口氣,道:「太后慈善,嬪妾今日隨皇后向太后請安,太后賞了嬪妾一串佛珠手串,囑咐嬪妾隨身佩戴。」說著伸出皓腕,顯出上面纏繞的珠串,「聽太后說,這是太后隨身帶了二十幾年的老物件,嬪妾受了心有不安。」
  玄凌看了一眼道:「確實是母后的心愛之物。即賞了你,你就好好戴著吧。」看我臉上的不安,又道:「這裡面還有一個典故。」我疑惑的望向他,「什麼典故?」玄凌看著連理枝纏繞的桃紅錦被,陷入回憶當中,「朕三歲時,有一次玩水,岸邊路滑,不小心掉進了水裡。雖然被身邊的奴才及時救了起來,但朕年幼,怎禁得寒水浸體?當夜就發起了高熱。」
  我焦急的握緊了他的手,「皇上無事吧?」又臉上一紅,囁嚅道:「皇上好好兒的在嬪妾跟前,嬪妾糊塗了。」玄凌輕笑著拍了拍我的手,道:「當時十分凶險,連太醫都說朕不好了。母后焦急,奉了這串手鏈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朕的高熱竟奇跡般的退了。」
  我撫著胸口,長吁一口氣道:「好凶險!太后一片慈母之心,跪了三天三夜可怎麼受得住?」玄凌點頭道:「朕病癒後,母后就病倒了。母后自此就十分寶貝那串手鏈,說朕能痊癒,是那串手鏈帶來的福澤。」
  我聞言若有所思的數著手串的佛珠,道:「嬪妾雖比不得太后的仁愛,但也當日日禮佛,佑我孩兒。」玄凌不意我如此說,只道:「你還懷著孩子,需注意著,別累到了。」我笑了一笑道:「嬪妾省得。」
  看了看天色,夜幕已經拉開。按著宮規,有孕宮嬪不能侍寢,我也不想留他過夜,便道:「嬪妾今日去了存菊堂看望惠姐姐,她宮裡菊花長的倒是鬱鬱青青的繁盛,只是伺候的人少,襯得格外的清冷。」
  玄凌皺眉道:「按制容華有八個貼身大宮女伺候,四個內侍。其餘粗使宮人若干,怎會人少?」我帶上了憤憤不平的神情道:「眉姐姐被奸人所害,幽禁存菊堂。那起子勢力的奴才就敢偷奸耍滑,對惠姐姐不敬!慧姐姐日日面對他們,被磨得心灰意冷,也不去管他們。他們便陸陸續續的拖了關係,離了存菊堂。」
  玄凌厲聲道:「這些背主的奴才著實可恨!」我微濕了眼角,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他們貪圖富貴,嬪妾也不是不能理解。嬪妾只是為惠姐姐傷心。她那樣尊貴的人兒竟然被奴才作踐!皇上已經為惠姐姐平反,也要多去看看她才好。總要讓她知曉,皇上是再意她的。」
  玄凌沉吟著不說話,我輕聲喚道:「皇上?」玄凌帶了絲不自在道:「朕罰容華幽禁,容華素來自敬,恐怕心裡怨恨朕。」我想到白天眉莊的模樣,不敢否認眉莊心底無怨,只道:「只可恨的是那奸人,糊弄皇嗣,目無君上!」頓了頓又道:「惠姐姐原是家裡千嬌萬寵著的,冷不禁這樣一出,心裡有些意見,也是難免。」
  覷見玄凌眉頭微皺,有不悅之色,心裡暗歎,到底是皇上,縱然自己傷了妃嬪的心,也不准妃嬪怨恨。裝作沒有察覺,繼續道:「嬪妾與惠姐姐是一樣的人,偶爾嬪妾尋思著,若嬪妾是惠姐姐會如何想?」玄凌側目看來。
  我道:「嬪妾說了,皇上可別怪嬪妾無禮。」玄凌道:「無妨,你且說說看。」我道:「假若嬪妾是惠姐姐,當時與皇上猶如新婚燕爾,兩情綣綣。皇上不信嬪妾,罰嬪妾幽禁,嬪妾心裡是極傷心的。嬪妾豈不知罪魁禍首是他人?但是嬪妾依然傷心,嬪妾的夫君,嬪妾的天竟不信自己。」玄凌眉頭緊皺,眼有不善。
  「皇上,惠姐姐這樣的情況,若是有女子說不怨,那才是真正的欺君!」玄凌長歎一聲,道:「是朕愧對了容華。」我繼續道:「嬪妾縱然傷心,卻還是希望皇上能來看嬪妾的。」玄凌挑了一下眉,來了些興趣。「嬪妾說句大不敬的話,夫妻哪有隔夜仇!皇上,眉姐姐怨皇上也好,想見皇上也好,那是作為女子對自己丈夫的糾結心情,皇上,您可明白?」
  玄凌並不明白,但是不妨礙他從裡面聽出一些東西,比如——惠容華對他的怨是女子對自己丈夫的怨。而不是妃嬪對皇上的怨。雖然妃嬪與皇上也是夫妻,但是一個女子能把皇上視作自己的丈夫,才是動了私情。
  我見玄凌眉頭舒展,趁機道:「皇上多去看看惠姐姐,慧姐姐自然會心回意轉。屆時一切有如乾元十二年的情形,豈不美好?」玄凌想到乾元十二年眉莊初侍寢的少女風情,不禁心意一動。起身道:「那朕便去看看容華。」
  我俯身行禮道:「嬪妾恭送皇上。」玄凌捏了一把我的鼻頭,道:「容兒與容華姐妹情深,甚好。」我略微羞澀的一笑,目送他出去。眉莊,我能做的已經為你做了,剩下的取決你自己了。希望你莫要辜負了青春才好。
  翌日早起,我吩咐小順子將嵐意樓的人召集。我看著眾人跪了滿地,也不叫起,慢慢的喝了一盞熱茶,冷眼打量著他們。良久方道:「本芳儀懷了身孕,是我自己的大幸,也是嵐意樓的大幸,更是你們的大幸!主僕一體,本芳儀榮耀了,你們自然也跟著榮耀。但若是叫本芳儀發現哪個吃裡爬外,慎刑司也不是擺著好看的!」茶杯卡一聲重重放在几上,眾人一抖,叩首齊聲道:「奴才(奴婢)不敢。」
  「自今日起嵐意樓閉鎖宮門!所有人不得隨意出入,出門理由需一一稟報清楚,由小錢子登記。」小錢子一驚,轉瞬大喜,磕頭道:「奴才必不辱命!」我點點頭道:「本芳儀一切用度,你們的月例,皆由菊清領著喜兒、翠兒去內務府領用。每日庭院中、宮殿裡都給本芳儀仔細打掃,若有水漬、油漬、石子、珠子等,直接捆去慎刑司!
  本芳儀的吃食用具由寶鶯帶著喜兒親自收拾,不得假手於他人。任何人靠近本芳儀的藥物、吃食,直接打去慎刑司!本芳儀的寢殿,不得隨意靠近!本芳儀的一應事物,誰經手誰負責,一旦出現問題,不管是誰下的手,負責人一應打去慎刑司!」
  想了想這些也差不多了,於是緩和了口氣道:「待本芳儀平安產下皇嗣,你們月例翻三倍,也可以向本芳儀許個要求,但凡本芳儀能夠做到,必然為你們實現!」小順子領著眾人道:「謹遵小主吩咐,不敢有絲毫異心!」我揚了揚手:「菊清!」菊清應聲而出,拿出一堆荷包分發。
  等人都下去了,小順子問道:「小主,寶鵑怎麼處置?」如今我有身孕,一切都不得不事事小心。不管寶鵑是誰的人,我防備了她那麼久,早已沒有忠心可言。我道:「不急,還不到時候。你把寶鵑和她帶的幾個宮女都給我看好了,別叫她們沾了我的吃食和藥物。」小順子應下。
  每日不用早晚向皇后請安,也沒有人打著姐妹情誼的幌子過來探望。即使困於一方天地,我的日子仍是過的十分愜意。許是有孕的緣故,我現在十分貪睡。每日必得睡上七個時辰。醒來無事就翻翻史書。史書中我最喜人物傳記,前世不諳世事,看名人傳記只當作故事看還嫌不夠精彩。如今經歷的多了,才能品出一點味道。
  雖然閉鎖宮門,外面的事情我還是知道一點的。小錢子在我面前學道:「皇上為菀貴嬪做姣梨妝,眉心淺淺一抹嫣紅,十分漂亮。風靡宮中和京中貴婦。」我淺笑著罵道:「皇上和菀貴嬪閨閣中的情趣,你也拿來說嘴。」
  小錢子賠笑道:「奴才就愛打聽這些小道消息。」我道:「愛好雖然不怎麼上檯面,倒也無妨。只是你需謹記著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小錢子道:「小主放心,這點子分寸奴才還是有的。」偷眼瞧我今日興致不錯,又神秘的道:「菀貴嬪小主近日風頭大盛。」
  我不以為意,「菀貴嬪得皇上看重,一直聲勢不小。」小錢子道:「小主靜心養胎有所不知,四月十二是菀貴嬪芳辰,皇上下令大辦。不僅有命婦王妃們進宮賀喜,清河王還別出心裁,放出了好幾千的風箏,又令太液池開了滿池的荷花。風箏也就算了,那荷花可是了不得的。小主想想四月的天能令荷花開放,清河王多巧的心思啊。」
  我心中一動,不由問道:「清河王?」小錢子消息靈通,想也不用想接口道:「清河王生母是先皇時的寵妃舒貴妃。清河王小時十分得先皇喜愛。可惜,先皇駕崩後,舒貴妃自請出家祈福。清河王就由太后撫養。」我道:「原來如此,平素甚少聽到這位王爺的消息,我竟不知有這麼一位王爺。」小錢子道:「這也不奇怪,清河王最喜詩書字畫,極惡政事。小主沒有聽過也正常。」
  我沉默,舒貴妃是宮女出身,沒有娘家勢力可以依靠,又身為先帝寵妃。先帝在時,不知多少宮妃恨不得噬其血肉。身為眾矢之的,先皇駕崩,靠山崩塌,為了自保也為了保兒子,也只有出家了。
  而清河王也是個通透的人,先帝最寵愛的兒子,足以令兄弟們懷恨了。喜愛詩書字畫,怕也不是本性,是為了自保吧。風華正茂,溫文爾雅,又是單身,甄嬛日後出軌的對象極有可能就是這個人了。
  此時小錢子又在我耳旁道:「不僅如此,皇上還封了菀貴嬪的兄長,甄衍大人為奉國將軍,賜婚薛家小姐。封了菀貴嬪的母親,甄夫人為正三品平昌郡夫人。可謂是滿門榮耀了。」說著,滿眼滿臉的羨慕。
  以一人之寵,恩耀及其家族。後宮妃嬪家族與皇室之間大抵都是這樣的模式。只是若是一步一步來倒也不為人矚目,可惜全都匯聚到一天之內。有孕、生辰、恩寵、家族大封,甄嬛盛寵一時無人能及——不知參宴的皇后和華妃如何作想?
  皇上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鮮花著錦,固然能博美人傾城微笑。然而作為帝王,他難道沒有想過物極必反,烈火烹油嗎?我的手心裡細細密密的儘是汗水,竭力克制也止不住心裡絲絲寒冷纏繞。帝王心……
  第二十六章
  日子就這樣淡淡的過著,小錢子時常在我面前學嘴博我開心:「恬良娣昨夜又是胎動不適,第三次從菀貴嬪那裡截走了皇上。」我吃了一塊蘋果,淡笑著道:「恬良娣一向是嬌癡的人兒,如今懷有身孕,身子不爽也是常有的。」喜兒在一邊接嘴道:「她有孕辛苦,小主難道就不幸苦麼?也沒見小主像她那樣癡纏著皇上。」
  我蹙了眉,輕輕打了她一下:「小主們的事情,可不許你渾說。」喜兒並不怕,仍是笑嘻嘻的道:「奴婢也就在小主面前說說嘴,在外面可是不敢置言半句的。」我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小機靈鬼兒。」
  小順子進來稟道:「小主,惠容華來了。」我一怔,立刻笑道:「眉姐姐來了?快請進來。喜兒去泡杯熱茶來。」
  我起身迎到大門挽住眉莊的手,笑道:「姐姐怎麼來了?太后命我靜養,一直悶在樓裡,可把我悶壞了。」眉莊嗔笑道:「多少人巴不得像你這樣悶在宮殿裡,騙你抱怨多。」我低頭笑。眉莊又道:「知道你悶,我才特特求了皇上過來看你。」我拉著她的手輕搖,「好姐姐。」
  才坐下,眉莊就拉著我的手道:「你一向敏感多思,如今又有了身孕,我一直擔心你胡思亂想耽誤了安胎,如今看你紅光滿面的,我也安心了。」我笑了笑,拉著小錢子獻寶道:「原也是悶著無聊,只是有孕後我就十分貪睡,醒後又有這個嘴碎的猴兒說些段子逗樂,也不覺的日子難捱。」
  小錢子機靈的行禮道:「奴才小錢子給容華小主請安。」眉莊示意彩月打賞,向我道:「瞧著眼生,似乎不是一開始伺候你的吧?」我聞言,知她為我擔心小錢子的底細,於是道:「是我封貴人的時候過來伺候的。小順子看他勤快,曾讓他伺候過周源。後來是見我無聊,他又有些多話,周源便打發他來為我說笑話解悶。」
  眉莊聽了,是經過小順子和周源兩道把關的,也就放心的止了這個話題:「我瞧喜兒剛才有些委屈,可是你作弄她了?」喜兒抿嘴偷笑,我瞪了她一眼:「看有人為你說話,可把你美得。」也不隱瞞,大大方方的向眉莊道:「方纔是說恬良娣呢,喜兒說了幾句,我就嗔了她一頓。偏姐姐愛憐她,又瞧見了,要為了她來說我。」喜兒趕緊向眉莊見禮道:「容華小主千萬要代奴婢向我家小主求情啊。」
  眉莊見我們主僕和樂,也笑著對喜兒道:「你放心。」輕輕在我手上拍了一下,當做懲罰:「喜兒一向是個直快的啄木鳥兒嘴,你怎的才知道?」喜兒腳一跺,不依的道:「容華小主也來取笑奴婢。奴婢去看看小主的糕可蒸好了。」噠噠的直奔出去。
  我和眉莊看她這樣笑成一團。笑了一陣,眉莊道:「恬良娣也不是個聰明的,她緊要之事是要把皇嗣平平安安的生下來,一心撲在皇上身上又有什麼用?」小錢子一邊聽見,連忙向我行禮道:「奴才外間還有些事兒,奴才先行告退。」我點點頭:「去吧。」眉莊一邊看著道:「是個懂眼色的。」
  我隨意笑道:「恬良娣原先就因為張狂引得皇上不喜,如今看來,她還沒有汲取教訓。」眉莊點頭,正色對我道:「陵容別怪我說話直,恬良娣的那個做派你千萬不要學。」我一愣,笑道:「姐姐為我好,我豈不知道?懷有身孕已是極打眼的事,又去巴著皇上,才是腦子擰不清楚。何況我又身弱,靜靜的產下孩兒才是正事。」
  眉莊舒心的道:「你明白這個理兒就好。」我心思轉了一轉,道:「姐姐快別說我了,你和皇上如何了?」眉莊斂了笑容,道:「也就是那樣。」我遲疑著小心翼翼問道:「姐姐心裡還是怨著皇上?」
  眉莊看了我一眼,道:「有何不能和你說的,我心裡的確是怨恨著他的。我被人冤枉,他竟查也不查,直接就定了我的罪。身為枕邊人,教我如何不寒心?」我細細勸慰道:「姐姐自尊,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姐姐想過沒有,咱們都是皇上的女人,一輩子都得圈在這朱紅的四方牆裡。姐姐心裡怨恨,等到他日,皇上那點子愧疚消失,姐姐如何自處?」
  眉莊落寞的道:「不過孤寂老死宮中罷了。」我聽得心裡不好受:「姐姐好糊塗的心思!冤屈的大仇姐姐難道不報了麼?!」眉莊咬牙道:「切膚之恨如何敢忘?!」有仇恨就好,我循循勸道:「後宮女子一生榮辱都繫於帝王一念之間,妹妹話說的不堪一點,都是懸系與帝王床榻之上。華妃勢大,姐姐這樣遠著皇上,如何與她抗衡?」
  眉莊歎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是我心裡還有疙瘩,如今見了皇上,就十分噁心,如何願意侍奉他?陵容也別總是勸皇上到我那裡去了,我不好受,他也不見得快活。長期以往,別連累了你。如今我日日去姬寧宮侍奉太后,也算是另有出路了。」
  我看她心意已定,不好繼續勸說,只道:「姐姐一時想不開,妹妹也不好盡勸。只是等妹妹認為時機到了,還是要勸皇上去姐姐那裡的。」看眉莊張口欲言,連忙打斷道:「姐姐對皇上有心結,妹妹卻是不忍姐姐孤老,總要姐姐有個孩兒傍身才能安心。」
  又轉了話題聊些別的,待到午膳時分,眉莊告辭回去。
  安靜了幾日,又有大事發生。淳良媛放風箏時,不小心落水溺死。我聽聞消息,一陣唏噓。淳良媛天真嬌憨,心思純淨,是這後宮裡唯一一個乾淨的人兒。黑暗裡容不得一抹光,如今她去了,對她未必不是好事。只怕甄嬛要傷心了吧。
  月末,西南戰事告終,大軍班師回朝。按戰功,汝南王享親王雙俸,華妃父慕容迥加封一等嘉毅候,兄慕容世松為靖平伯、慕容世柏為綏平伯,母黃氏封正二品平原府夫人,例比四妃之母。華妃冊從一品晰華夫人。甄衍奉旨與薛氏成婚。
  協理六宮之權,從一品夫人、戰功赫赫的娘家,華妃如今只差一個孩子了。可惜,她永遠也不會有孩子。歡宜香,華妃眼中皇帝對她深深的夫妻情愛,背後卻是晦暗難測的帝王心術。然而這一切都與我無干,我只需舒心的過日子,等待十一月的臨盆。
  甄衍婚後,攜帶新婚妻子進宮拜見身為貴嬪的妹妹。我得到消息後,讓小順子帶些布匹珠寶去棠梨宮。一來我在甄府小住過,甄衍雖然心思不純,但也幫過我。二來卻是在與甄嬛聯絡感情了。
  小順子回來帶回一個消息,皇上下旨晉封恬良娣為恬嬪。我奇怪的道:「按照舊例,一般妃嬪有孕晉封一次,皇嗣滿月晉封一次。今聖子嗣單薄,格外開恩,皇嗣週歲可封母妃。恬嬪已經晉過一次,怎會再晉第二次?」小順子靠近我小聲的道:「奴才聽說,恬嬪這一胎是個男孩。」我默然,懷了男胎,難怪皇上會再晉她一次。
  不過幾日,突然傳來消息,恬嬪的孩子流了。其時我剛剛睡醒,聽得消息,胸腔咚咚跳得厲害。沙啞著嗓子瑟聲道:「查清楚了是誰下的手?」小順子道:「皇上下旨徹查,想來這兩日就應該有消息了。」
  下午小順子就來稟報道:「查清楚了,是愨妃在送給恬嬪的糕點裡摻了夾竹桃汁。」愨妃?!愨妃她生有皇上目前唯一的皇子,恬嬪懷了男胎,她心裡難免緊張。但是她素來是個麵團兒似的人,既無膽識也無見識,這樣心狠手辣又拙劣的計謀她如何使得出?
  我道:「快去將你師父請來。」小順子應了一聲,小跑著下去。不一刻周源就到了。我也不囉嗦,直接道:「小順子可把前因後果說給你了?你認為是誰最有可能挑撥了愨妃?」周源道:「恬嬪自封嬪後愈發的撒嬌撒癡,幾次從其他宮嬪那裡截走皇上,引得後宮怨憤。昨日,眾妃在皇后娘娘面前說道,皇后娘娘便讓愨妃去探望恬嬪順便告誡。」
  我摸不著頭腦,道:「這與幕後之人有什麼干係?」周源道:「四妃之中,端妃常年纏綿病榻,華妃張揚跋扈,敬妃禮敬仁讓,端妃、華妃不合適,皇后為何忽略了敬妃偏偏讓有子的愨妃去探望恬嬪?」
  「你是說……」我心驚的望向周源。周源點頭。愨妃沒有膽識,又不夠聰明。恬嬪懷了男胎,她心裡不舒服,也只敢嘴上說說。當真下手去害恬嬪,估計她還不敢。肯定是有人再她面前說了什麼讓她不得不大膽的事。女人為母則強……予漓作為皇上唯一子嗣,只要皇上不再有其他皇子,他就是鐵板釘釘的唯一繼承人。這個前景的確令人心動,以愨妃的不聰明,使出拙劣的手段十分可能。
  「可是,」我不解的道,「皇后為什麼對愨妃下手?愨妃一直對皇后恭敬有加,又是皇后的人。」周源道:「中宮無子,愨妃卻有個兒子。」「這有什麼,皇后畢竟是中宮,即使將來予漓登上皇位,皇后自然是母后皇太后。」我依然不解。周源幾乎歎氣:「母后皇太后畢竟不是聖母皇太后。」
  我恍然,皇上是聖母皇太后的兒子,母后皇太后與皇上到底沒有血緣關係。「端妃病弱、敬妃資歷不夠,有資格撫育一妃之子的,也只有皇后了。」周源點頭。我登時站起,激動的道:「她想的倒美!公公寶鵑幾個也該打發了。」
  第二十七章
  今年的五月格外的炎熱,恍然已經入夏似的。玄凌因恬嬪小產一事,鬱鬱不樂。愨妃自盡,皇后與華妃在爭執大皇子予漓的歸處。甄嬛那裡有些熱鬧,時不時有人去探望。玄凌便想起了我。
  玄凌來看我時,我正讓人搬了躺椅,在石榴樹下聽小錢子和喜兒拌嘴。見著玄凌,我急忙在菊清的攙扶下起身行禮。玄凌親手扶起了我:「今兒天熱,你怎麼到外面來了?」我嘟了嘟嘴,帶著些抱怨:「嬪妾在屋裡都悶得發霉了,特特出來曬太陽去霉呢。」
  玄凌想了一下:「嗯,你已經有一個多月足不出戶了吧?」我急急道:「是一個月又三天。」玄凌撫掌大笑:「果然是悶著了,記得這樣清楚。」我不覺帶了些撒嬌:「皇上,您再許惠姐姐過來看看我吧。」
  玄凌皺眉:「惠容華可能不方便,近日太后身子不爽,她貼身服侍著。」我連忙收斂了嬌癡,問道:「太后病了?太醫怎麼說?」玄凌寬慰我道:「是老毛病了,今年雨水少,天氣乾燥,才引得太后不適。」我作出失落的樣子:「都是嬪妾不爭氣,讓惠姐姐專美於前。」玄凌奇道:「惠容華怎麼專美了?」我嘟囔道:「為太后侍疾,替皇上盡孝,豈不是大大的美差?」
  玄凌學我的口氣:「惠容華為太后侍疾是孝順,你為太后產下皇孫,豈不是更大的孝順?」我臉上一紅,輕輕的錘了他一拳,轉過身去:「皇上嘲笑人家,人家不理您了。」玄凌笑了笑假作離開,道:「你不理朕,朕可走了?也不讓人來看你了。」
  我急忙轉回身來:「皇上,嬪妾錯了,您別走!」玄凌嗯哼了一聲,抬眼望天。我眼睛一轉,端起菊清為我準備的水,諂媚的道:「皇上喝水消消氣。」玄凌拿眼看了:「你就招待朕喝白水?」我有些委屈:「太醫不許嬪妾喝茶,嬪妾都喝了一個多月的白水了。皇上也要嘗嘗嬪妾吃過的苦!」
  玄凌捏了一把我的鼻子,道:「喝白水就是苦了?那朕便陪你吃這一回苦。」果真一口喝乾。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嬪妾自有孕後,脾氣就變得古古怪怪,皇上可別和嬪妾一般見識。」玄凌道:「無妨,倒是想不到容兒也有這樣嬌俏的一面。」
  我看著他不像生氣的樣子,愈發得寸進尺:「嬪妾可聽見了皇上允人來看嬪妾呢。」玄凌駭笑著搖了搖頭:「你呀。」又問:「你的胎如何了?」我聞言,從心底裡散發出喜悅:「方太醫說孩兒已經安穩,嬪妾連安胎藥都不用喝了。」玄凌也是大喜,有什麼比在喪了一個孩兒後,另一個十分凶險的竟平安了能讓人喜悅呢?
  我笑盈盈的續道:「不止如此,嬪妾的心悸也好了很多。這一兩日都沒有發作了。」玄凌笑道:「果真?」我點了點頭:「皇上若不信,可以問問菊清。」玄凌當真喚來菊清詢問。菊清道:「小主最近只是偶爾有些心口疼,雖然較去歲八月前疼的厲害些,但是很少犯心悸了。」
  玄凌點頭:「方海醫術精湛,母后眼光獨到,果然沒有派錯人。」我在一邊接話道:「方太醫治疾有功,皇上可要好好獎勵他才好。」玄凌大笑道:「好!愛妃說賞什麼?」我推了他一把,嗔道:「皇上的臣子,治好了皇上的子嗣,皇上怎的問起嬪妾來了?」玄凌笑道:「好,好,是朕問錯了。愛妃看賞白銀百兩怎麼樣?」
  方海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提拔他,只這些在皇上面前卻不能表現。我向玄凌提他名字,旨在為他玄凌心底留下映像,具體的賞賜卻是不能說的。因笑道:「皇上賞的自然好。」頓了頓,到底覺得玄凌賞的少了,「皇上賞了,嬪妾也不能沒有表示。」微蹙了眉,沉思道:「嬪妾看方太醫有些年紀了,家中應該有了孫兒了吧?」詢問的目光看向李長。李長躬身道:「回小主的話,方太醫是有個孫兒,六月就要滿周了。」
  我眼睛一亮,道:「皇后賞了嬪妾一匹大紅的杭綢,嬪妾為孩兒留用了一些,卻也用不完,倒不如賞了方太醫的孫兒吧,正好賀他孫兒滿周。」玄凌取笑道:「你倒是便宜,一件禮送兩樣事。」我嫵媚的橫了他一眼。玄凌眼中一亮,緊緊攫住了我的眼神。我被他熾熱的眼光唬了一跳,不自在的別開頭,心中暗罵他精.蟲上腦。玄凌見我挪開了視線,穩了穩心神,沖李長喝道:「還不快去給方海頒賞!」李長連連躬身,小跑著走了。
  我雙手捧了一盞涼白開與他,玄凌接過喝乾。我舊話重提:「皇上,您可答應了允人來看嬪妾的。」玄凌見我不依不饒,好笑的道:「容兒想要誰來看你?」我倒是真被難住了,皺眉苦想,周源散開後背的雙手,右手拇指指向東邊。東邊?杜良娣?我壓下心中的疑惑,道:「嗯,讓嬪妾想想啊,惠姐姐要侍奉太后,菀姐姐也有孕在身……」忽然一拍雙手道:「有了,與嬪妾同住長楊宮的杜良娣和馬才人都閒著,皇上看她們如何?」
  玄凌皺眉想了許久,完全沒有映像,面上卻看不出來:「朕也許久沒有見到杜良娣了,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讓她們來看你。」我心中暗暗叫苦,我又不傻的,若不是為了那些茶葉,我好好地在嵐意樓養胎不願,非要費心費力的喚些不熟悉的人來看我。如今這座大神在這裡壓著,可操作的空間幾乎沒有,白瞎了一番苦心。
  只是心裡再怎麼不願意,金口玉言,也容不得我不答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小內侍向東方跑走,強顏歡笑道:「那嬪妾這就去吩咐人準備小宴?」玄凌躺倒我的躺椅上,老神在在的點頭。我對菊清道:「李公公去為皇上辦事,皇上身邊不能離了人,你就在這裡伺候吧。」菊清應:「是。」我向周源使了個眼色,周源跟著我進殿。
  關了門,我焦急的小聲道:「這可如何是好?還要煮那些茶葉嗎?」周源沉吟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試上一試。先吩咐喜兒翠兒煮那些陳茶吧,若是……」周源沒有說完,我也知道,這次事情有九成是不能成功了。無奈的歎了口氣:「罷了,哪有事事稱人心意的呢?此次不成,下次再試,聽天由命吧。」又問:「你為何指向杜良娣?她與我們並無交情。」周源道:「杜良娣是茶道高手,尤擅品茶。」
  皇上傳召,杜良娣她們半個時辰後就抵達了我的嵐意樓。我言笑晏晏的招呼她們入席。菊清領著寶鶯寶鵑翩翩的上殿奉茶。周源特意點了杜良娣,我便刻意留意了她的表情。見她只在飲水的時候稍稍皺了眉頭,便把茶杯放了,不再飲水。我微微有些失望。
  就在我失望的擱下算計時,殿上響起了天籟:「這茶怎麼有些苦?」我立刻抖擻了精神,坐直了腰桿,近乎驚喜望向馬才人:「是嗎?菊清,呈上來我嘗嘗。」馬才人被我看的微縮,懦懦的道:「可能嬪妾才吃的酸棗,還沒有回過味來。」
  我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菊清奉上茶,我就呷了一口,品道:「是有些苦。」又向菊清道:「這似乎不是今年的新茶?」菊清道:「是去歲的陳茶,因小主今春有孕,不宜飲茶,便囑了奴婢們不用領太多新茶。」我皺眉道:「新茶領了什麼?」菊清道:「只領了白毫銀針。」我道:「快去重煮些來。」
  向玄凌賠不是道:「皇上贖罪,實在是因為太醫囑咐嬪妾不宜多飲,嬪妾才對這些不上心。」玄凌大手一揮:「無妨。」我略略安心,又向杜良娣和馬才人道:「怠慢了各位妹妹了。」杜良娣和馬才人都比我先入宮,只是後宮以品秩論長幼,是以我可以托大喚她們「妹妹」。馬才人連忙笑道:「不敢,不敢,是嬪妾多嘴。」我微笑。杜良娣也說不敢。
  不一刻菊清奉上新茶,我特意要了一杯,皺眉道:「怎麼還是有些苦?」又問:「換了茶葉了?」菊清道:「奴婢親自看著喜兒換的。」馬才人她們品出不對勁,個個閉著嘴裝啞巴,大殿之中只傳來玄凌的聲音:「去傳方海來。」
  方海今日當值,很快便過來了。玄凌指著我案上的茶水道:「你去驗驗這茶有什麼古怪。」方海不明就裡的領命,先是拿銀針試茶,銀針沒有變色。大殿中人清楚瞧見都有些放鬆。
  方海告罪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面色微變,向玄凌跪下稟道:「回皇上的話,這茶水裡有茵陳的味道。」玄凌面色大變:「茵陳?」方海道:「茵陳這種藥材常見,具有清熱利濕、退黃等功能,一般用來治療黃疸、小便不利、濕瘡瘙癢等。」玄凌喝問道:「對孕婦有何不利?」方海額頭見汗,以頭搶地道:「茵陳服食過量,會引起頭暈噁心。微臣,微臣學藝不精,實不知道茵陳有其他作用!」
  玄凌額上青筋直突,厲喝道:「李長,給朕把章彌喚來!」李長大氣不敢喘,頂著一腦門的汗水,小跑著下去。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章彌便被氣喘吁吁的李長連拉帶擰的帶來。玄凌不等章彌氣息喘勻,立刻讓他檢驗茶水。章彌回答和方海一致。玄凌暴怒,端過茶杯狠狠砸在章彌方海兩人之間,喝罵道:「奸人在安芳儀的茶水中摻藥是為芳儀調理身體的不成?!」
  皇帝大怒,我們幾個嬪妃也不敢繼續大喇喇的坐著,連忙伏地跪下。汗水滑過章彌的眼睛,擦也不敢擦,磕頭道:「微臣聽說茵陳服食過量,能引起心律不齊。」殿內倒吸一口涼氣,紛紛向我看來。心律不齊?!我慘白著一張臉,坐倒地上。
  玄凌臉色陰沉似暴雨降臨,言語一個字一個字的向外蹦:「聽說?」章彌額頭貼地不敢抬首:「微臣行醫多年,只聽說過有兩例是由茵陳服用過量,導致心律不齊而斃命。因為微臣沒有親自看診過,微臣不敢妄言。」
  玄凌看向我:「這些茶葉容兒什麼時候得來的?」我雙眼無神,臉上一片呆滯,喃喃道:「去歲自避暑行宮回來,在內務府領的。」方海在一邊聽了,爬上前道:「微臣有事要奏。」玄凌道:「說!」方海道:「去歲八月中旬,微臣奉皇后之命主治安小主心疾之症。安小主十分配合,病勢稍有起色。但是到了今年二月初,安小主招微臣來說有些心悸。這病惡化的有些古怪,微臣苦思良久,實在不知微臣的藥方有何錯漏。微臣曾向章太醫請教過。」
  章彌在一旁肯定:「方太醫的確向微臣探討過方子,只是微臣也看不出問題,為謹慎計,只好為安小主換了藥方。」方海繼續道:「換了藥方後,安小主心悸愈發厲害。」玄凌目視我,我此時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嬪妾開始以為是睡眠不好造成,後來時疫又爆發,皇上為國事操勞,嬪妾不敢為一點小事去打擾皇上。」
  膝行到玄凌面前,抓著他的衣擺,仰頭哭求道:「皇上,求皇上為嬪妾做主!嬪妾一直以為是嬪妾自己身體不好,才連累了孩兒,」右手護著小腹,「嬪妾日日擔心時時愧疚,竟是有歹人在作怪!難道她不知嬪妾懷的是皇上的子嗣嗎?她好狠的心!」
  玄凌神色凶歷似要擇人而噬:「去把姜忠敏那個狗奴才給朕綁來!」我情緒大起大落之間,心悸發作,一時喘不過氣暈倒過去。菊清搶上來扶起我,與寶鶯合力將我扶到床上躺下。玄凌命方海為我診脈,方海把過脈道:「安小主心緒大慟,以致心悸發作,又一時哭泣過傷,才暈倒過去。再煎些安胎藥服用七天,微臣再來為安小主診治。」
  玄凌聽到我心悸發作,停了的安胎藥需要再次服用,倒不再暴怒異常,只是那眼中的殺機是再掩飾不住的。冷冷的一揮袖:「你們好生伺候著,芳儀再有什麼不妥,朕拿你們問罪!」向李長道:「把姜忠敏那個狗奴才丟到慎刑司去,活剮了也要給朕掏出東西來!」
  後面的結果,我因要養胎玄凌也不特意告知我,只是李長來了一次將寶鵑帶走。五日後,寶鵑招供,她本與姜忠敏之間有奸/情,因著我倚重寶鶯菊清而冷落她,她便懷恨在心,與姜忠敏合謀害我。寶鵑招供當夜,她與姜忠敏雙雙自盡。寶鵑與那姜忠敏見面次數只手可數,哪裡存在什麼「□」?顯然,這是幕後之人捨了兩個卒子頂罪。我得到消息將嵐意樓再次梳理了一遍,將寶鵑帶的宮女及小鄧子回了皇后打發走。
  乾元十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太后宣佈將大皇子予漓暫時接到姬寧宮撫養。
  半個月後一切塵埃落定,茵陳一事再無人提起,彷彿從未發生過一樣。此事最大受益者並不是我,而是大皇子。他母妃以陰私謀害皇嗣,本是他身上洗不掉的污點。然而,現在他的身上卻多了他一生最牢靠的保障——太后。對於大皇子我並沒有什麼想法,只要他不由皇后撫養,不為皇后後位再添籌碼,與我,就是最大的好事。
  玄凌來看我,見著零零落落的幾個人皺眉道:「朕著內務府再挑幾個人伺候你。」我把頭倚在他肩膀上,拉過他的手環過我的腰身,覆在我微微凸起的小腹上:「自我進宮起,寶鵑就在我身邊服侍。」跟著我這樣長時間的老人還會害我,更何況新來的人?玄凌聽懂了,但不贊成的道:「伺候你的人也太少了些。」我不在意的笑笑:「原來就是這幾個人伺候,我早就習慣了。皇上憐惜我,等孩兒出世之後再添吧。嬪妾現在是怕了。」玄凌默許。
  乾元十四年的春季,我懷了身孕,晉了從四品的芳儀,拔掉了身邊的釘子,手上沾染了人命,與皇后開始對立。當我登上後宮女人能登上的最高峰時,回顧過去,我才知道,這一年的春季,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個轉折點。而我此時,正要無知無覺的面臨另一件大事——皇上皇后要出宮祈雨,華妃慕容世蘭暫代宮務。
  第二十八章
  今春天氣酷熱,降水稀少,南方已經出現了乾旱。玄凌攜皇后出宮祈雨,由皙華夫人慕容氏暫代宮務。皙華夫人在後宮之中素來張狂,連皇后也不放在眼裡。皇后離宮後,每日日出之時,皙華夫人必將六宮以訓導宮規的名義聚集到宓秀宮,形同晨請問安。
  這日大早,我剛剛起身,華妃宮中一個執事內監求見。我與周源對視一眼,皆知來者不善,然而我們卻不能不見。那執事內監面無表情,下頜微抬隱著一股傲然之態:「傳皙華夫人的話,請安芳儀去宓秀宮共聽事宜。」
  我面上一凝,透著一種不安的感覺:「皙華夫人吩咐不敢不聽,只是太后皇上囑咐我靜養,這……」作出為難之態,試探道:「這其中可是有什麼誤會?」那內監道:「太后皇上以安芳儀胎像不穩才讓芳儀靜養,皙華夫人特意問過太醫,現如今芳儀胎脈穩健,已經不需靜養了。」斜吊了一雙瞇縫眼看我,「難道安芳儀想違抗皙華夫人命令?」
  知道今天的事情躲不過去,我不再做無用抵抗:「不敢,安氏領命。」吩咐菊清將我臉色畫的蒼白一些,再對著鏡子調整出一副鬱結於心的表情,竭力作出示弱之態,方才帶著周源菊清向宓秀宮行去。
  皙華夫人盛裝打扮,眉目之間神采飛揚,一身氣勢籠罩住整個大殿,早到的妃嬪們皆垂眉斂目的恭敬坐著。菊清扶著我上前向皙華夫人請安,皙華夫人冷哼一聲:「安芳儀仗著皇嗣也膽大起來了,怕是認為我也受不起你的大禮了?」
  我聞言連忙雙膝跪下,道:「娘娘是從一品的夫人,皇后之下位分最高者,嬪妾不過一個從四品的芳儀,安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夫人誤會了。」皙華夫人雙目凌厲的直視過來,厲聲道:「既如此,本宮再召見你,你膽敢推脫,休怪本宮不念姐妹之情!」
  我心中一沉,皙華夫人這是要將我重新拉到後宮眾人眼前——恬嬪之後輪到我了嗎?然而我只得叩首道:「謹遵夫人之命。」前半月嵐意樓才出的大事,皙華夫人也不敢讓我久跪,見我認錯態度良好,便賜我坐下。
  太陽金黃的光輝灑到殿前大門處,知了們似被喚醒了般嘶聲竭力鳴叫。後宮之中除了端妃、菀貴嬪、恬嬪其餘皆攝於皙華夫人淫威準時抵達。皙華夫人端著一盞涼茶細細啜飲,臉上的神色愈來愈陰沉。
  終於,甄嬛姍姍來遲。我以為迎接她的必然是皙華夫人的一番狂風暴雨。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皙華夫人只淡淡吩咐她按位坐下。我心裡驚疑不定,以皙華夫人與甄嬛結怨日深,皙華夫人怎輕輕放過她?
  果然,皙華夫人滔滔說完宮務,以巧言令色、以下犯上之罪罰甄嬛於宓秀宮外跪誦《女戒》。我注目於甄嬛的臉頰,上面的抓痕已經消弭,那舒痕膠已經快用完了吧?如今這樣烈日底下跪上半個時辰……我摸了摸小腹,按捺住為甄嬛求情的想法。敬妃、眉莊求情未果,皙華夫人罰眉莊與甄嬛同跪。
  皙華夫人吩咐殿內眾多宮嬪坐在廊下頭頂烈日觀看甄嬛眉莊受罰,以此立威。眉莊緊挨著甄嬛,雙手捧書置於甄嬛面前,甄嬛稍一念快一兩個字,眉莊身後的內侍便狠狠一尺打在她的肩上。即使如此,眉莊也沒有目視於我,生怕我為她們求情,連累了自己。
  我看著甄嬛臉色慘白,雙目飄忽,心中大是不忍,悄悄示意菊清去尋甄嬛的宮女內侍去向太后求救。又等了一刻鐘,太后仍不見蹤影,甄嬛已經身形顫抖,面白如紙。我再也按捺不住,上前跪於甄嬛左側,叩首道:「夫人,菀貴嬪懷有龍嗣,如何能久跪?求夫人饒恕!」
  眉莊在甄嬛右側,焦急而小聲的道:「陵容你傻了嗎?快快回去,千萬莫連累了你!」我只做聽不見,砰砰叩首。皙華夫人喝道:「都是死人嗎?還不給本宮扶安芳儀起身!」周寧海連忙一跛一跛的趕來攙扶我,我一把推開他不肯起身。
  皙華夫人嘴角緊抿:「安芳儀既然想跪,盡可跪個夠!以龍嗣要挾本宮,助紂為奸,等皇上回來,本宮定要在御前狠狠奏你一本!」我無法,只得順著周寧海的攙扶起身,卻仍是堅持站在甄嬛身側。
  烈日曬在頭頂,身上削薄的夏衫被汗水浸濕,緊貼於肌膚之上,擋不住的暑熱灼灼的逼熱。白花花的陽光映的人眼暈,忽然身邊甄嬛身子一歪,倒在我小腿之上。我來不及細看,踉蹌一步壓倒向菊清。菊清尖銳的驚呼和眉莊驚慌失措的叫喊同時響起:「嬛兒(小主)!」
  我強撐著眼睛看向甄嬛:「菀,菀貴嬪……」面前驚慌的妃嬪忽然紛紛避入宮殿,身邊一雙強有力的胳膊環住甄嬛的肩膀和膝窩,將甄嬛大步抱離宓秀宮。只留下甄嬛跪力之處一灘艷紅的血跡。眉莊焦急的道:「彩月快去扶安小主回嵐意樓,白苓扶我去棠梨宮。小施快去太醫院請溫太醫和方太醫!」
  周源和菊清彩月三人攙扶著我回到嵐意樓,方海已經等著了。把脈之後,方海道:「安小主暑氣入體,但是因安小主尚在服用安胎藥,微臣不好給安小主開消暑藥方,一則藥性相沖,二則,小主有孕吃多了藥畢竟不好。只能靠小主自己慢慢熬過去。」看見小順子喜兒翠兒抬進來的冰,連忙道:「快快拿下去,寒濕氣固然解暑,卻寒性過重。寒熱反覆,易造成邪風入體。留著四盆冰儘夠了。」
  我躺到涼榻上,冰冰涼涼的印著脊背,十分舒服:「有勞方太醫了。惠容華亦在烈日下跪了半個多時辰,她才大病初癒,方太醫替我去看看吧。」方海垂首應下,與彩月一同離開。不一刻,小錢子慌慌張張的跑來,小聲的稟報道:「菀貴嬪的胎,落了!」
  我抿緊了嘴唇,心中滋味複雜難辨。甄嬛……最終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吩咐道:「皇上才離宮就出了此等大事,回宮之後免不了一番風雨。小順子你吩咐下去,勒令嵐意樓的人不得隨意離宮,謹言慎行。菀貴嬪小月的事,再不准提一個字!」
  是夜,夜風送來蟲子的鳴聲,熱鬧的讓人煩躁。我撫摸著小腹,恬嬪、甄嬛,一個接一個的出事,六宮之中只剩我一個孕婦了,只剩我一個……我止不住的心裡泛上涼意,指甲扣得掌心沁出血珠。黑暗中周源低沉的聲音傳來:「後宮中能壓得住這些鬼魅魍魎而又願意看見皇嗣平安出身的,只有太后了。」
  苦澀慢慢爬上我的嘴角,好容易費盡心思清理掉嵐意樓的不安穩分子,如今卻要我親自去求來別人的眼線。手掌下微微凸起的肚皮燙的炙手,那是我孩兒的體溫。「再過兩日吧,等皇上回來,我總要和他打過招呼,才好去求太后。」
  或許是暑氣入體,或許是心中恐懼,短短三日,我肉眼可見的瘦了下去。玄凌接到清河王傳遞的消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的趕回宮。棠梨宮裡,玄凌褫奪皙華夫人封號,降為妃,去協理六宮之權,非詔不得再見。
  甄嬛似乎與玄凌起了嘴角,玄凌也不憐惜她喪子之痛,回宮當夜竟來了我的嵐意樓。我知道玄凌此刻心理生理皆是疲乏之態,需要的我小意溫柔。我親手奉上一盞熱水:「皇上喝點水解渴,因著快要歇了,嬪妾特意囑咐她們不要煮茶。」
  玄凌接了,只拿在手中,微低著頭,暗啞道:「是上蒼在懲罰朕嗎?!」我一愣,旋即明白他是指他連喪兩子之事。我抿了抿唇,大膽走上前,依偎坐於他懷中,拉過他的手放置在我的小腹之上,在他耳邊溫柔道:「皇上,您摸摸,孩兒是不是長大一些了?」
  玄凌果然摸了摸我的小腹道:「嗯,是長大一些了。」我回過身,環住他的頭顱拉向我的懷中:「大皇子敏而好學,溫儀帝姬嫻靜溫柔,嬪妾與皇上的孩兒正一天天長大,將來必是像他哥哥姐姐一樣優秀。皇上青壯之年正如日中天,為何心灰?」
  頓了頓又道:「皇上是天子,是上天的兒子,哪有做父母的捨得懲罰自己的兒子?嬪妾雖一直養在內宅,不知朝廷上的大事。然而乾元十二年嬪妾上京應選之時,也算是親眼目睹了皇上治下的民生。百姓們安居樂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怡然自樂。嬪妾進宮後,又時常看見皇上深夜之中還在處理朝事。嬪妾雖然不知皇上在朝野中的威望,然而嬪妾卻知道,百年之後,皇上也是後人效仿的一代明君。」
  玄凌緊緊擁住我,歎息道:「朕不是灰心,容兒,朕只是傷心。」我回抱住他:「嬪妾知道。」
  良久,玄凌鬆開我,面上已經恢復平素威嚴的神色,皺眉道:「慕容妃懲罰菀貴嬪,你強什麼?非要頂著烈日中暑了才好?」我低頭認錯:「嬪妾原來也是坐著的,只是菀姐姐面色實在不好,她也懷著皇上的子嗣,嬪妾如何能坐得住?」偷眼打量他,見他面色稍稍好轉,嘟噥道:「惠姐姐還陪著菀姐姐跪了半個時辰呢。」
  玄凌頓時黑了臉,斥道:「你能跟惠容華比?你胎兒不穩,還在喝安胎藥,你自己不知道?!」我老實垂頭道:「是嬪妾錯了,嬪妾再也不敢了。」玄凌握住我的手,語重心長道:「容兒情義中人,朕豈不知道?只是你念著姐妹之情的時候,好歹顧著些自己。」我挪了挪,又挪了挪,靠近玄凌懷裡:「嬪妾知道了,這樣的事,嬪妾保證沒有下回。」
  抬手撫平玄凌微皺的眉頭,帶了絲心疼道:「皇上日夜兼程的趕路,回宮後一刻也不得閒,又處理了大半日的事情,嬪妾已經囑咐了他們準備熱水,皇上沐浴後就歇了吧?」玄凌點頭,由小順子引著向浴室去了。
  玄凌回來時,我正捧著《地藏菩薩本願經》繡最後一段字。玄凌蹙眉道:「女紅最是費眼,你做什麼又在繡這經書?」我連忙將絲帛放回針線簍,起身伺候他更衣,道:「自上次皇上提過太后鳳體微恙,嬪妾便著手繡這經書,謹以表示嬪妾的一點孝心。」
  玄凌隨手抄起細品,道:「竟是以雙面繡繡的,容兒費心了。」我微紅了臉頰,羞赧道:「是嬪妾不會寫字,才想到繡書的。」玄凌驚訝道:「你不會寫字?」我示意他手抬得高些:「嬪妾在家時,父親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教我些許認得幾個字,就不再多教了。這經書還是嬪妾母親供在嬪妾祖母靈前,嬪妾才背得熟的。其他的經書,嬪妾卻是一無所知了。」
  玄凌點頭道:「不知道的好,容兒風華正茂,省的經書讀的多了,變得清淡了,豈不苦了朕?」我臉上一紅,嗔道:「皇上盡調侃嬪妾。」又正色道:「太后是皇上生母,又是清河王養母,經驗豐富,嬪妾正要好好的向太后取經呢。」玄凌點頭:「很是。」
  得了玄凌的許可,翌日向皇后請安之後,我便帶著周源和菊清去拜見太后。我到之時,眉莊剛服侍了太后服藥。太后道:「今日怎麼到哀家這裡來了?你身子好些了?」我自然知道太后問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腹中的胎兒,行了跪拜大禮,才回答道:「回太后的話,方太醫說嬪妾胎像穩健,可以多走走四處散散心,對孩兒更有益處。」
  從菊清手裡取過《地藏菩薩本願經》,雙手高舉過頭頂,「太后鳳體不適,皇上十分擔心,曾與嬪妾面前念叨,是以嬪妾繡了經書以為太后祈願。」竹息展開驗過,才奉與太后。太后仔細閱讀,眉目舒展道:「你有心了。賜座。」「謝太后!」我在菊清攙扶下坐了小半個身子在小杌子上。
  眉莊親自端了一杯白水給我,我站起身雙手接了,與她相視一笑。太后打量了我們一眼,道:「哀家似乎聽說,你的心疾是為眉莊求情才落下的?」我連忙起身回道:「太后誤會了,嬪妾的心疾是嬪妾未有仔細保養才落得病根。」
  太后道:「你坐下,不必緊張,哀家不過與你說說閒話。」我應聲坐下,太后又道:「到底是你為眉莊求情,被皇上傷著了。」我不敢起身,謹慎道:「嬪妾當日為惠姐姐求情,一是因為嬪妾相信惠姐姐的人品,斷斷不會做出那樣欺君罔上的大罪;二則是嬪妾微末之時,是由惠姐姐提攜,嬪妾不敢忘恩。但是嬪妾忤逆皇上也是事實,嬪妾應該受罰。」
  太后點了點頭,「倒是個明白的。」眉莊一旁幫聲道:「陵容最重情義,嬪妾幽禁之時,也是她時不時的求敬妃為嬪妾稍點東西。嬪妾能安然渡過時疫,多虧了菀貴嬪和陵容。」太后慈祥的看著她道:「你的福氣大著呢,小小一個時疫算不得什麼。」我跟在一旁附和。
  和眉莊一道奉承了太后一會子,我終於將話題轉到我今番的目的上:「嬪妾年輕,從來沒有經歷過。身邊又沒有經驗豐富的姑姑,菊清寶鶯幾個都還是大姑娘。周源倒是年長,但他是個內侍,與這方面也沒有關注。嬪妾求太后憐惜,賜給嬪妾一個經驗豐富的麼麼,好時時警醒著嬪妾。」
  眉莊也在一邊幫腔道:「陵容年輕不經事,她母家又遠,不能進宮陪伴。方太醫倒是經歷得多,但他是外男,不好在後宮久留。太后最是體貼我們這些年紀輕的妃嬪,跟在太后身邊的老人們深得太后真傳,太后就大發慈悲派個人給陵容撐住場面吧,省的她莽莽撞撞的犯了大錯。」
  太后想到先前恬嬪和菀貴嬪的小月,又想到陵容的身體素來羸弱,遂指派了一個正五品溫人給我。品秩稍低於我,能尊重與我,卻又是我嵐意樓內宮女中品級最高者。太后出手果然不凡,只這一個人,就直直的□我的人手的核心。
  第二十九章
  回到嵐意樓,太后賜的姑姑向我行跪拜大禮。我連忙雙手扶她,內心微微鬆了口氣,看她此舉,是個知事謹慎的,起碼日後明面兒上不難相處。口中試探道:「姑姑是太后身邊的老人兒,萬莫向我行如此大禮。」那姑姑恭敬的垂首立著,謙卑的道:「太后既將奴婢賜給小主,奴婢便是小主的人。奴婢向小主行認主大禮,是奴婢的本分。」
  我滿意的頷首,不是個驕狂的,仗著太后就不將我放在眼裡。微笑道:「還未請教姑姑姓名?」那姑姑道:「奴婢娘家姓汪,太后賜名竹錦。」我微訝的看向她:「竹字輩真真兒是太后身邊的老人兒了。恕我眼拙,姑姑看著才四十出頭?」
  汪竹錦道:「這中間有個緣故,奴婢的娘原是太后還未進宮前貼身侍候的,年紀大了,蒙太后恩典,放出去配了小子。可惜奴婢的娘福薄,生下奴婢三兩年就撒手去了。奴婢爹又娶了後母,太后擔心奴婢被苛待,早早的將奴婢接進府裡調.教。後來太后身邊的大宮女年齡到了,放出去了幾個。老夫人見奴婢還算盡心,就送了奴婢進宮伺候太后。太后憐惜奴婢,又有奴婢娘的緣故,故賜奴婢名竹錦。」
  聽她說的這樣仔細,知這是她的表態,是願與我和平相處的意思。我心裡愈發滿意,指著寶鶯菊清小順子等得力的人手向她介紹道:「這幾個都是自我進宮就跟著我的。我的月例,得的賞賜、藥材,嵐意樓宮人的月錢等都是由寶鶯掌理。這些事情瑣碎又要緊,我平時很不使喚她做別的事情。
  我的貼身事物,首飾、衣物、脂粉等物事由菊清掌理,她行事穩重又有幾分機靈,我素日常帶了她宮中行走。
  嵐意樓的內侍,庭院裡的事情都是這個小順子掌理。他很有幾把力氣,姑姑以後若有重活,儘管使喚他,不用客氣。」小順子憨憨的向竹錦行禮。
  「嵐意樓的總務是由周源管理,不過他已老邁,許多事都是由小順子來做。姑姑最年長,我這宮裡的宮女們以後都由姑姑掌理,但凡有偷奸耍滑的,姑姑儘管罰!」
  -竹錦連忙福身行禮道:「不敢,小主調.教的人都是伶俐的。」我嘴上說的好聽,偏偏當著眾人的面,將他們的職責一一詳盡述說,分明是告訴她,這些人我已經安排好了,不需她插手。置於掌理宮女人事,不過是高高供著她罷了。
  我們彼此都明白,我向太后求了她來,不過是想托庇於太后,能平安產子。太后也只是為了孫孫,派她過來守護。明面上她是我的人,實際上她還是太后的人。她行事謹慎,不願仗著太后對皇上的寵妃指手畫腳,我就投桃報李,給她尊敬體面。
  竹錦平日少言少語,對嵐意樓行事不置一詞。對我的胎卻盡心盡力,凡是我要入口的都細細驗了,凡是我要用的,都再三仔細準備妥當了。雖然是個外人,我頗覺束手束腳,但對她也生不出意見來。
  甄嬛因喪子整日愁眉不展,對玄凌不重重處置慕容妃心懷怨憤。玄凌便漸漸很少往她那裡去了,到我這裡來的時間,卻日漸增多。我知道他著緊的不過是我的肚子,我本對他無甚情愫,完全不在意。倒是經常主動拉了他的手覆在我肚子上,與他一起分享寶寶成長的幸福。
  恬嬪、甄嬛皆小月,使得太后皇上對我這一胎分外重視。又有慕容妃被罰一事,後宮一時間十分安靜。竹錦日日小心,卻沒有在我這裡發現什麼不妥。我知道她們只是暫時偃縮一段時日,距我臨盆還有五月光景,時間充裕,她們也不介意安分一段時間以放鬆太后皇上緊繃的弦。但到底給了我一段可以喘氣的時間。
  自慕容妃還是皙華夫人的時候,將我拉出嵐意樓,我再也不能用靜養的名義賴在自己宮裡,否則向妃子請安卻不向中宮請安,一個大不敬之罪就要斬落我頭上了。
  六月中,老天爺似乎是要將今春省下的雨水還回來似的,斷斷續續的傾倒了半個多月的雨。好容易這日是個大晴天,從皇后宮裡請安回來,我顧不得日曬,在長楊宮花園裡觀花賞景。
  連續被暴雨騷擾了半個月的情緒,看著雨後的青草鮮花,心情漸漸明媚起來。流連花叢之中,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知覺間將隨從的竹錦菊清拋到身後。
  「見過安芳儀。」我一怔神,卻是馬才人向我請安。我微笑道:「馬才人也來散心?」一面說著一面上前一步,打算伸手去扶她。才感覺腳心抵住一個堅硬的東西,腿已經向前滑去。我重心不穩,重重向下栽倒,這一瞬間,我聽見後方菊清驚恐的尖叫,瞧見眼前越來越近的濕漉的石子路,腦海直直矗立著三個大字:「中計了!」
  我載倒在地,肚子碰到的卻不是硬邦邦的地面。菊清魂飛魄散的扶起我,上下打量,見我肚子還硬挺挺的鼓著,才有理智的尖叫:「快請方太醫!」一面喊著,卻把我推到竹錦懷中,自己向太醫院方向跑了。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卻仍能冷靜的道:「快扶馬才人起來。」又去看我方才踩著的東西,卻是一塊青苔上的鵝卵石。那鵝卵石光滑溜圓,顯見不是這路上經歷風吹雨打的髒亂的鋪路石子。「竹錦你在這裡守著,不許人動這裡一分一毫。」
  向馬人才道:「才人怎麼樣?還能站起來麼?」馬才人揉著腹部,勉強道:「嬪妾還能行走。」我道:「勞煩才人送我回嵐意樓,我這裡已經沒有人伺候了。」馬才人知道自己遇上這樣的事,根本不能輕易走了。此刻不由暗暗慶幸剛才她身體比腦子快,給安芳儀當了回軟墊,否則,她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嬪妾領命。」
  小順子他們已經得了消息,呼啦啦一群人慌亂的向我跑來。我才從馬才人宮女的懷中移到寶鶯的懷裡。我向小順子道:「你和小錢子去接替竹錦,守在那裡不准人接近。翠兒,你跑的快些,去向皇后娘娘說明事情,求皇后娘娘派人來查。」
  馬才人在一邊插言道:「讓我身邊的翡翠一起去吧,翠兒沒有親眼目睹,恐皇后娘娘問起來不能立刻說的明白。」我知她現在想極力洗清自己,遂點了點頭。馬才人舒了一口氣,吩咐翡翠和翠兒一道去了。
  回到嵐意樓才一刻鐘,菊清已經拉扯著方海來了。方海把過脈道:「沒有大礙,安小主並沒有被磕著。只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待微臣開副安神的藥,喝上兩劑就好了。」竹錦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周源也是一臉放鬆。
  我心裡略安,看了眼默不作聲的馬才人,道:「幸虧馬才人接了我一道,我的肚子恰好壓在她小腹上,我才能沒事。方太醫給馬才人把把脈,莫被我壓壞了。」方海診脈後道:「馬才人也無事。」
  正在此時,玄凌攜了皇后一同進來。原來是翠兒翡翠趕到昭明殿時,玄凌剛下了朝正與皇后說話。翠兒稟明事由,翡翠口舌便宜,將事情說的十分凶險。唬的玄凌與皇后立刻趕來。皇后向我下藥,我害得皇后不能領養大皇子,奸隙早生。因她是中宮,此等大事我不得不報與她,然而玄凌能跟來,與我是再好不過了。
  竹錦將事情細細的分說了一回,我流淚道:「嬪妾是面朝下直挺挺的倒下的,那石子路那樣堅硬,若不是馬才人捨身救嬪妾,嬪妾,嬪妾……」泣不成聲,玄凌勃然變色。竹錦突然道:「奴婢仔細看了,那鵝卵石是被人刻意放在青苔上的。那整條路,除了小主摔倒之處,再沒有別處有青苔。」
  皇后臉色陰沉,搶在玄凌之前喝道:「這分明是有人蓄意謀害皇嗣!江福海!關了長楊宮宮門,給本宮仔細排查!這等下作之事絕不能饒!」我臉色微變,長楊宮只有我、杜良娣和馬才人三個位份不高的小主。杜良娣不管世事,一味隱居,馬才人更是捨身救我,皇后只在長楊宮查,分明是只想找個替死鬼罷了。
  我淚眼朦朧的抬起臉,道:「長楊宮裡沒有水池,怎會有鵝卵石?求皇后也派人查探那鵝卵石的來歷。」玄凌皺眉看了皇后一眼,道:「江福海既然要查長楊宮,李長,你去查那鵝卵石。」皇后眼中有淒然神色一閃而過,我內心微哂,你既要謀害皇上的子嗣,又要皇上信任尊敬與你,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這些事情一時三刻也不能排查清楚,皇后略停留了一陣,免我明日請安,被宮女們擁簇著回了昭明殿。玄凌卻留下來陪了我一天。晚上菊清伺候我洗浴時,輕聲道:「竹錦姑姑不再嵐意樓裡。」我閉著眼睛道:「這樣的大事,她的確需要向太后稟報。你們裝作不知道就是了。」
  不知皇上皇后查到了誰,最後只推出一個灑掃的內侍頂了罪。我心裡暗恨,恨自己手上人手不夠,竟不能查出幕後黑手。流水般的賞賜搬進了我的宮裡,我鬱鬱不樂,突然理解了甄嬛的怨憤,失子之痛,只被夫君以賞賜安撫,卻不見他有半點實質舉動,哪個女子能不怨恨?
  趁著日頭還不炎熱,我吩咐人搬了躺椅在石榴樹底下納涼。自懷了身孕,我愈發喜歡這顆石榴樹,石榴石榴象徵著多子多孫。我和周源一處說話,菊清在一邊為我打扇。竹錦遠遠望著我只兩個心腹伺候,旁的如小順子他們都遠遠避開,就知我們有要緊事情說,知趣的不來打攪。
  我瞇著眼,懶懶曬著太陽:「跌了個跟頭,才將我疼醒過來。我此刻行止與原先恬嬪有何不同?都是巴著皇上。」菊清道:「恬嬪膽大妄為,常從其他娘娘小主的宮裡截人,十分囂張。小主自有孕就分外低調,如今也是皇上念著皇子才常來看望。小主怎麼把自己與恬嬪相提並論?」
  我扶著腹部不接話,突然問周源:「公公覺得馬才人如何?」周源道:「馬才人初進宮時頗有幾分跋扈,如今看來,倒是收斂了些。為人直爽,掂得住事情輕重緩急。是個心底善良的。」我透過茂密的枝葉看向湛藍的天空:「皇上身邊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副面孔,我瞧著,馬才人顏色嬌嫩。公公以為,馬才人可值得我為她費些心思?」
  周源想了一刻鐘才道:「馬才人父親是毋州從六品的州同,門第也並不十分高。馬家也並不是什麼著姓大族,在京中更沒有人脈。馬才人無甚城府,又念舊情。若是她願意向小主臣服,小主則多了一個得力的臂膀。」
  我輕笑一聲,清脆悅耳,然而說出口的話卻赤/裸裸的現實:「甄嬛與皇上置氣,皇上十分冷落她。我知她心性,輕易不能從喪子之痛中回轉過來。慕容妃非詔不得再見,昔日兩大寵妃皆銷聲匿跡。眉莊清淡,只專心侍奉太后,而我又有孕在身。皇上身邊得他心意的人,幾乎沒有。正是一個上好的時機。你著人透露消息給她,說我傍晚在松濤亭等她。一切就看她的機緣了。」
  我才到松濤亭,馬才人已經在那裡等候著了。我知她性格直爽,未必喜歡婉轉迂迴的人,寒暄之後就開門見山的道:「妹妹進宮之初頗得皇上歡心,然而到了今日等閒三兩個月竟見不到皇上一次,妹妹可知是什麼原因?」
  馬才人臉上閃過尷尬、羞惱等神色,卻平靜的問道:「芳儀知道?」我心裡又滿意了一分,能忍一時意氣,城府不深倒與我是一件好事了。我道:「華妃娘娘艷麗逼人、菀貴嬪聰慧機敏,惠容華知書達理,便是我也是小家碧玉。妹妹所缺的正是一份自己的特色。」
  馬才人至此已經知道我並不是嘲諷與她,不禁認真問道:「特色?」我點頭:「皇上後宮之中皆是挑選的天下優秀的女子,若論容貌,那個不是令人眼前一新?然而寂寂老矣如先前愨妃,默默無聞如陸昭儀,深居避世如杜良娣。種種沒落皆有相似,不過是帝王記不住她們罷了。」
  馬才人苦笑道:「姐姐說的容易,我活了十八年,這『特色』如何輕易能得?」我聽她的稱呼已經從芳儀變成姐姐,嘴角若有似無的勾起:「妹妹今年才十八,嬌艷如花的年歲,難道願意與陸昭儀之流一樣,獨自枯老宮中麼?」馬才人臉上愈發苦澀。我內心微微歎息,十八歲的小女孩,業已被深宮磨礪的暮氣沉沉。然而我卻也是一樣,被雕琢的心機沉沉。
  我收了感歎,一字一頓的道:「我願意助妹妹一臂之力。」馬才人豁然抬首不可置信的看向我,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問道:「芳儀為何選中我?」雙眼緊緊盯住我每一分神色。我坦然微笑:「乾元十二年冬,妹妹曾與長揚宮宮門處嘲諷與我。」馬才人面色一白,我恍似沒有瞧見,自顧道:「今年春,妹妹在同一地點向我讓道,並處置了貼身大宮女。
  妹妹能屈能伸,固然讓我看重。然而我最看重的是你立刻將那宮女送出宮,你的果斷、心善令我記憶猶新。前次也是你救了我一回,我也是有報答的意思。」馬才人面上猶疑之色盡顯,我繼續道:「我本是縣丞之女,出身寒微。雖與菀貴嬪惠容華交好,但她們是打小的情分與我不同。我如今懷著孩子,精力大不如前,我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幫我分擔一些。再者,這一胎無論是男是女,我有沒有福分親自撫養他,我都要為他做一些事情。你可明白?」
  馬才人點頭,知道我這是為了孩子打算建立自己的勢力。若是能親自撫養他,可以有能力保護他。若是不能親自撫養,也能讓孩子養母忌憚一些,不能苛待了他。我輕輕歎息:「宮中歲月悠久,皇恩飄忽不可依靠,我身後又無家族可以支撐。猶如無根的浮萍,風雨可欺。我只能自己拚搏。」馬才人動容,其實她的境況與我又有何不同?更不如我暫時還有皇恩在身,有孩兒陪伴。
  我看她只抿唇不語,知這件事來得突兀,站起身扶住菊清的手道:「妹妹可以慢慢思考,想明白了就來告我一聲兒。無論你願不願意,你救了我一回的恩義都在。」馬才人輕輕點頭。她肯認真的思考一回,我今天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三日後的清晨,馬才人早早的到了我的嵐意樓。我才起身,菊清為我梳妝。見到馬才人我心裡惴惴,知道結果就要見分曉,仍是笑著讓喜兒奉茶。馬才人摒了翡翠下去,我也示意菊清她們退下。馬才人上前一步向我跪下,臉上一片堅毅:「嬪妾願意聽憑芳儀姐姐差遣,以姐姐馬首是瞻!」
  我大喜,笑容再也壓抑不住的展開,彎腰雙手扶起她:「好妹妹,姐姐必不負你。」
  第三十章
  「皇上,嬪妾聽說菀姐姐病了?」我遞了一片西瓜給玄凌,問道。玄凌皺了眉:「生病了自有太醫照料,你無需擔憂。」我舉袖掩嘴,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看皇上說的,嬪妾哪裡擔憂了?怕是您說的是您自己吧?」玄凌將西瓜丟到几上,微凝了臉色:「她不過是得的心病!」
  我見他顏色不好,不敢繼續調侃,輕聲細語的道:「菀姐姐盼了許久,才得了一個孩兒。千般小心,萬般注意,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那樣的人禍。她是頭一胎,傷心不絕也是難免的。皇上也寬慰著些她,這樣沉溺於心傷,不僅那個還孩兒走的不安穩,她自己熬壞了身子,豈不是更難懷了?」
  玄凌握了握我的手,輕歎道:「嬛嬛素來聰明,卻不及你想的明白。」我垂眉斂目的道:「嬪妾哪裡是明白?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嬪妾如今肚子越發大了,又發生了鵝卵石的事,這幾日每每想起,後怕的厲害,真真兒是一步路都不敢多走。每日除了請安,就是瑟縮在自己宮裡。遣了幾次菊清代我看去望姐姐,又擔心底下宮女們不能把話勸慰得明白。菀姐姐一直心慕皇上,皇上再去看看她吧。或許她見了皇上心裡高興,能從喪子之痛裡清醒過來?」
  玄凌老大不高興,道:「她喪子傷心?朕難道就不傷心了?!那也是朕的孩子!怎不見她體諒朕?!你單單知道她喪子傷心,卻不知她是為了朕不肯殺了世蘭洩恨怨望與朕!」我櫻唇微張,一臉不可置信。瞬又轉換了神色,端了茶杯遞與他。玄凌將我臉色轉變盡收眼底,接過茶杯沉默不語。
  我似乎被殿內寂靜的氣氛渲染的不安,稍稍挪動了下身體,盡量柔婉的道:「皇上與慕容妃也是多年的情分,慕容妃做錯了事情,皇上罰她無詔不再見,已經是極嚴重的懲罰了。菀姐姐最剔透不過的,只是一時被傷心迷了心竅,沒想回轉過來罷了。皇上千萬摸與姐姐置氣,瞧在她曾盡心侍奉的份上。」
  玄凌帶了些疲憊傷痛喃喃的道:「喪子之悲,朕又何嘗不恨?只是事涉前朝,慕容家……」忽的頓住。後宮不得干政,我只做沒聽到,若無其事的道:「皇上多到棠梨宮坐坐,菀姐姐還年輕,陪伴皇上的日子長著呢,未必不能再懷。」
  玄凌站起身道:「朕瞧著你也累了,你歇著吧。朕去別處走走。」我起身相送。
  功高震主,慕容家又不見收斂,也難怪皇上忌憚他們。然而玄凌一面在後宮與慕容妃琴瑟和諧,調製歡宜香給她避孕,一面在前朝對慕容家百般嘉賞寬容。我夜深人靜時細細思量,總是一身的冷汗,玄凌這是打算捧殺慕容家啊。更讓我心驚的是他竟然這般能忍。
  小錢子打聽消息回來稟道:「皇上在上林苑轉了一圈,就回了儀元殿。」私探皇上行蹤乃是大罪,我道:「可有人注意到你?」小錢子眉眼間滿是自信:「奴才只是經過上林苑,大大方方的走路,可不是那些形跡鬼祟的。」我挑了一下眉:「誰形跡鬼祟了?」小錢子道:「陸昭儀身邊的小路子在上林苑溜躂了一上午呢。」
  我不在意的笑笑,其他宮嬪的事還沒有我置喙的。小錢子覷我臉色很好,似乎沒有為皇上離開鬱鬱不樂。試探的問道:「皇上來了,闔宮上下榮耀,小主為什麼總勸皇上去菀貴嬪那裡?」我掃了他一眼,小錢子恭敬的低頭。「你素愛打聽些小道消息,因與我頗有些子用處,我也不很管你。只是你需知道,有些消息就是你心癢難耐也不得打聽。」
  小錢子立刻跪趴於地,磕頭到:「奴才知錯,請小主責罰。」我見他認錯態度良好,點頭道:「你這是犯在我面前,若是其他人,打死都不論的!你打聽消息之前,也得掂量著你自己的腦袋可承擔的起!」
  小錢子頭磕的砰砰直響,敲打的差不多了,我寬慰道:「你素來機靈討喜,我也十分喜愛。只是你日後行事再向今日這般不知輕重,我也保不了你!得了,你也別磕頭了,記住教訓就行。這次就罰你兩個月的月錢。」小錢子道:「奴才多謝小主開恩。」我揮了揮手:「去吧。」
  屋外,小錢子厭頭搭腦的被小順子訓:「你是什麼牌面上的人,也敢去打探小主的心思?妄測上意,打死都不算過……」我微微一笑,小順子看著也蠻重視小錢子,底下人團結,我心裡也受用。
  至於推皇上去看甄嬛,我抿了抿嘴,甄嬛現在日日以淚洗面,又對皇上心存怨望,皇上每多與她相處一次,心裡就越厭煩一點。雖然對不起甄嬛,但她既然消沉了就多消沉一陣吧。等馬才人在玄凌眼中佔了個角落,我再在玄凌面前為她說幾句。以她的容貌,只要肯對玄凌笑,玄凌自然會念她的好。
  想罷,我喚小順子進來:「你遞個消息給周源,讓他晚上回來見我。不必避著馬才人。」馬才人宮裡的領事內監病了,她身邊又沒有年長的姑姑,我便借周源與她管理宮人。小順子領命。
  傍晚,我剛用過飯,周源過來向我請安。我屏退了寶鶯幾個,只留下菊清:「馬才人的舞練得怎樣?」周源低眉道:「馬才人身材婀娜,舞技熟稔,跳起來分外好看。」因我只見過甄嬛舞驚鴻舞,便道:「與菀貴嬪比如何?」周源道:「若只論驚鴻舞,各有千秋。」我滿意的點頭:「其他的呢?」周源道:「其餘只有一二支舞跳得出色,馬才人還需再練。」
  我道:「引皇上注目,儘夠了。其他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成。她言行舉止如何了?」周源道:「馬才人本就直爽,如今說話與臉上表情已經一致了。」我道:「很好。皇上身邊多是曲意奉承的。菀貴嬪巧言機辯,慕容妃縱是得寵也不是想什麼說什麼。馬才人是地道的北方女兒,濃眉大眼,臉盤兒端正,看著就是個直辣的。再說話直一些,才顯得『真』。」
  周源問道:「小主已經打算將馬才人引薦給皇上了嗎?」我點頭:「雖然時間短了些,但眼下正是好時機。慕容妃非詔不得再見,但她父兄皆是戰場上的能人,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再立下戰功,惠及慕容妃東風再起。菀貴嬪眼下傷心,但畢竟一個已經落掉的孩子沒有皇恩重要。等她意識到這一點,自然輕易能起。再者我身邊離了你,總覺的少了什麼,渾身不得勁。馬才人的掌事內監也不能病的太久,病久了倒會與我們病出仇來。」
  周源點頭。我道:「你今夜去馬才人那裡,讓她做好準備,早則這兩日,遲則四五日。早點把事情辦了,你也能早些回來休息。也省得小順子見天兒的往睿和堂跑。」
  乾元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昨日才下了一陣暴雨,今兒天氣晴朗,氣溫也涼爽。孩兒已經近六個月了。方海囑咐我多走走,將來生孩子時也容易些。玄凌便時不時的來陪我散步,我知道他是連喪兩子的情況下,十分想保住這個孩兒。
  我跟玄凌抱怨道:「日日在這嵐意樓裡畫圈圈,嬪妾眼都暈了。今兒皇上陪嬪妾在外面走一走吧。」玄凌沉吟道:「也好,只是朕不陪著,你自己一個可不許出去。」我喜得連連點頭:「嬪妾知道輕重。」一面使個眼色給小順子,小順子悄悄退下,不一刻小錢子往睿和堂去了。
  我身邊跟著小順子菊清,玄凌身邊跟著李長小李子和兩位姑姑。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向長楊宮花園行去。玄凌握著我的手,一面走一面向我解說那些名株。我含笑聽著,時不時問上一兩句,引得他談興大發。忽然眼角撇過小錢子的身影,我漸漸將體重一點一點的交給玄凌,終於,玄凌停下道:「累了?」
  我輕輕的嗯了一聲。李長立刻上前道:「奴才記得前面不遠處有個松濤亭,亭邊是一片松林。有小溪繞林而過,想來十分涼爽。」玄凌道:「帶路。」
  到了松濤亭,馬才人已經在裡面了。她看見我們似乎吃了一驚,連忙迎出亭外向玄凌行大禮道:「嬪妾參見皇上。」玄凌一揮手:「起吧。」馬才人道謝,向我福了福身,我回了一禮道:「才人也在這裡散心?」
  馬才人道:「今日涼爽,嬪妾便出來走走。因嬪妾喜歡這松林,就過來看看。不想遇到皇上和姐姐。」菊清呈上點心茶水,我飲了一口,笑道:「妹妹竟喜歡松樹?」馬才人連連搖手道:「姐姐莫笑話妹妹,妹妹也不懂它的什麼傲骨。妹妹只是喜歡這松樹實用。松針可引火,松皮可做扇,松脂能燃燈,松子能食用,松木能做梁。而且這樹不嬌氣,石縫裡,懸崖下,峭壁上,皆能生長。」
  玄凌撫掌笑道:「你這麼一說,朕才發現這松樹竟渾身是寶。」馬才人微微臉紅:「嬪妾這愛好登不得大雅之堂,讓皇上和姐姐見笑了。」玄凌不以為意道:「馬卿務實,有什麼好見笑的?」我亦在一邊附和道:「愛好而已,去歲我去敬妃宮裡,竟看見她養了老大一隻烏龜呢。」玄凌駭笑:「烏龜?」我點頭,又道:「惠姐姐喜愛菊花,杜良娣偏好竹子,你們正好湊成歲寒三友。」
  馬才人道:「惠容華高潔,嬪妾怎麼能和惠容華相比?做她丫頭還不如。」我笑道:「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怎麼就比不得?你若說比不得菀貴嬪還真些,菀貴嬪琴棋舞都是極好的。」一面說一面拿眼覷玄凌。玄凌笑容微斂,以為我又在他面前為甄嬛說話。
  馬才人卻道:「姐姐這話我可不贊同。菀貴嬪滿腹詩書才華不下才子,嬪妾是知道的。但是琴棋舞嘛,論琴藝菀貴嬪不如惠容華,論棋藝則不如皇后。」我插言道:「論舞呢?去歲溫儀帝姬生辰宴上,菀姐姐一曲驚鴻舞不知看呆了多少人。」馬才人下頷微抬,收腹挺胸,傲然道:「論舞,嬪妾自信不輸於菀貴嬪。」玄凌來了興致:「你倒是大言不慚。」馬才人不服道:「嬪妾即刻起舞,皇上看了便知。」
  竟當真起身離席,在涼亭外站定。低頭斂容,忽的甩開寬廣的衣袖,再抬起的臉上笑意盈盈,從容而自信。下腰、揚袖、轉折、反仰,衣袖翻飛之間肆意揮灑著火辣熱情。旋轉、跳躍,俯身,扭腰,一襲碧綠的衣衫與青青草地相溶,透著綠的活力卻帶著夏的火熱。
  玄凌看的目不轉睛,即使我這樣不懂欣賞的人,也覺得賞心悅目的很。清清嗓子,我曼聲而唱。沒有伴樂怎能沒有聲音呢?馬才人一頓,旋即隨著我的歌聲采點搖擺而動。甄嬛的舞,柔美,猶如月光下簫聲中的溫柔繾眷。而馬才人的舞,熱烈,是廣場上鼓點中的激情飛揚。
  我被她的舞渲染,歌聲拔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馬才人飛速的旋轉,層層衣裙翩飛如精靈。我的歌在最高點戛然而止,她的舞旋到最□處下拜。一瞬間由極動,轉為極靜。不但玄凌沉溺於我們的歌舞不能自拔,連小順子、李長、菊清等侍候的人也呆若木雞,不能清醒。
  我等到馬才人急喘微微和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玄凌堪堪回神,一雙眼睛還殘留著癡迷。我伸手摀住他的眼睛,笑道:「皇上快醒醒神吧,縱然馬妹妹跳的好,您也不能只顧著看她。」玄凌握住我的手拿下來,含笑看我道:「容兒吃味了?」我俏臉微紅,輕輕推了他一把,轉身道:「馬妹妹跳的好,難道嬪妾唱的就不好了嗎?」
  玄凌握住我的肩膀,哄道:「馬卿跳的好,容兒唱的也好,歌舞相得益彰,才有今日不能遺忘的精彩。」我笑出聲來,道:「好了,馬妹妹跳得這樣精彩,皇上以為比菀姐姐如何?」玄凌沉吟道:「平分秋色。」我雙手托腮,暢想道:「若是菀姐姐能與馬妹妹一處跳該有多好啊。」玄凌亦浮想翩翩。
  馬才人此時才笑道:「謝皇上和姐姐誇讚,嬪妾也是十分想與菀貴嬪斗舞。」我聽她這話不妥,唯恐玄凌起疑馬才人竟妄想與甄嬛攀比,連忙道:「你呀,提到舞就變了個人兒,皇上您可看見了?方才馬妹妹低頭再抬頭的一瞬,氣勢就變了。等到跳起來,妹妹這樣一個爽朗大方的人,竟變得火熱撩人,連嬪妾看了都覺得心裡癢癢的似有貓爪兒在撓。」
  玄凌讚道:「馬卿的舞十分有靈性,能獨自一人渲染氣氛,挑起旁觀者情緒,沉迷於舞蹈的意境而不自知。」我贊同道:「馬妹妹方才起舞後,總覺的她是為自己而跳,竟似皇上與嬪妾不在觀賞似的。自己沉溺其中,方能將旁觀者帶入意境之中。馬妹妹不同凡響。」玄凌道:「很是。雖然掌握的還淺,勤加練習下去,終能登峰造極,成為一代宗師。」
  馬才人笑道:「皇上和姐姐誇的嬪妾臉都紅了,嬪妾只是喜愛舞蹈而已,哪敢妄想成為一代宗師呢?」話雖如此,臉上卻是帶著八分渴望兩分自信。我肅容道:「興趣才是學習最好的先生,你既有興趣又能吃苦,如何不能成為一代大師?皇上金口玉言還能有假?」
  馬才人斂身受教。我見著皇上已經對馬才人起了興趣,識趣的道:「方纔唱的高了,嬪妾覺得有些累,容嬪妾先告退。」玄凌卻起身道:「朕送你回去。」我一怔,轉眼看向馬才人,她臉上神色一時收不住,一臉愕然。
  玄凌這一舉出乎意料,然而我卻不能拒絕。含笑將手放於玄凌伸出的左手。回嵐意樓的路上,我微微嗔道:「馬才人驚鴻一舞卻留不住皇上,心裡必然不好受。」玄凌不答反而戲謔道:「容兒捨得將朕推向他人?」原來是記著我玩笑般的吃味。
  我動容的看向他,低聲喚道:「皇上……」眼中依戀、愛慕之色一晃而過,轉瞬恢復平常顏色,道:「嬪妾身懷六甲,不能伺候皇上。馬妹妹舞技出眾,顏色也不錯,可以與皇上秉燭夜談。」說著,臉上落寞閃過。玄凌握了我的手輕聲道:「你放心,朕心裡是有你的。」我暗暗嗤笑,甄嬛、華妃不能陪你談情說愛,就來找我了麼?面上神色不露,只悄悄靠緊了他。
  到了傍晚,鳳鸞春恩車果然來接了馬才人往儀元殿去。我冷哼,帝王從來如此,一面與你說著山盟海誓,一面卻與別的女人春宵一度。身為宮嬪,我從不去計較帝王的三宮六院,因為我沒有資格,也沒有那麼瘋狂。早已接受了的現實,卻被今天玄凌的表現噁心到了。
  翌日起身,馬才人已經到了我的宮裡,我微笑的道:「恭喜妹妹得封貴人。」馬貴人俯身向我行大禮,恭敬的道:「妹妹能有這一天多虧了姐姐栽培。妹妹願為姐姐效犬馬之力。」沒有見到晴天就丟了雨傘,我的笑容越發真心,雙手扶了她起來:「好妹妹。」
  第三十一章
  馬貴人性子爽利,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竟是個難得的真誠的人。又舞技嫻熟,熱情火辣,玄凌愈發愛憐她,一月之中常有七八日要召她奉駕。儘管盛寵如斯,她在我面前卻恭敬一如初始。這樣一個內秀之人,十分值得我交好,因而待她愈發親厚真誠。利益之交下,情誼愈盛。
  乾元十四年十月,我不敢等皇后來安排,自己著手準備生產之事。自姜忠敏被處置後,朱德順接掌內務府。他是玄凌的親信,素日行事謹慎,稍有不妥就要在李長面前匯報一聲。而他上位,到底是承了我的一番恩惠,又兼太后皇上對我這一胎重視,我要的事物都是他精選細挑親自送來的。
  然而我並不去拉攏他,前面姜忠敏因為誰下台,這些宮裡混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精兒哪有不知道的?這朱德順一顆心只向著皇上,連皇后的臉子都不十分看,更何況我?經過茶葉事件,我對內務府也不敢放心,但凡他送來的物件我都使周源和竹錦查驗過。幸而是我多心了,那些物件並無半點問題。
  死物好說,只要經驗老道的人都能驗出個七.八。最關鍵的是人。此時我嵐意樓的弊端就顯現出來。當初我為了安心養胎,藉著茶葉事件將新進的宮女們全部打發走。臨到用人時候,可信用的人僅有八個。其中還有三個是內監,二個未長開的小宮女。真正能進產房的也就是寶鶯菊清和竹錦姑姑。
  無法我只得從外部找人,幸得馬貴人和眉莊都答應親自帶人過來坐鎮。眉莊還將她家族安□來的兩個穩婆借我。我一壁感慨世家女豐厚的資源,一壁發自內心的感激。周源將他一個老交情的孫媳婦攏來做奶娘。竹錦也介紹了一個老實可信的奶娘。
  雖然人數到底少了些,但其他的我也不敢相信。十一月皇后派來穩婆、奶娘等人物,一切準備妥當。越臨近日子我越發小心著。十一月十七日下午,才午覺起來,下身突兀的疼痛。竹錦經驗豐富,立刻喚來菊清二人合理將我攙進產房。喜兒飛奔去睿和堂請馬貴人,翠兒去請眉莊,小錢子去請方海,小順子去稟報皇后。剩下粗使宮人準備熱水,周源指揮。
  我才躺到床上,菊清已經請了穩婆進來。寶鶯幫我褪了裙褲,竹錦看了一眼,笑著寬慰我道:「還要等一陣子才正式發動。小主別怕。」我抓緊了被角,緊張的點了點頭。香爐散發出甜膩的香氣裊裊席捲了整個產室。這樣濃膩的香味,我不禁皺了一下眉頭。又一陣疼痛襲來,我悶哼一聲,瑟縮了身子。
  竹錦坐在我床邊陪我說話:「剛開始痛的不厲害,小主別怕,也別叫喊出來,留著力氣發動的時候再用。方太醫說小主胎位正,小皇子也沒有長的太大,雖然是第一胎,生起來也很快的。也不知道小皇子長的像小主多些還是像皇上多些。」
  我果然被她引開心思,道:「也許是位帝姬呢,女兒是娘親的貼身小棉襖,我倒是想要個帝姬。」竹錦笑道:「小主還年輕,日子長著呢,這回不拘是個小皇子或是小帝姬,都會兒女雙全的。」
  及到了酉時三刻,我正式發動。一陣陣劇烈的疼痛幾乎淹沒了我。竹錦怕我咬壞牙齒,塞了軟木在我嘴裡。菊清匆匆的進來,附到我的耳旁,小聲的道:「惠容華和馬貴人都已經到了,惠容華在檢驗藥材,馬才人盯著宮女內侍,周公公在小廚房坐鎮,喜兒翠兒親自看著藥爐子。方太醫帶了藥箱,正庭院裡等著呢。小主安心。」又捧來粥我吃。
  我下身又疼心裡又害怕,幾乎沒有胃口。到底硬生生的吃了下去。竹錦看我疼的一陣一陣的□,憐惜的為我搽了搽汗,道:「小主忍著些,現在叫喊只把力氣喊光了,沒了勁力。」
  撕裂感刺痛我每一根神經,我只死命咬著嘴中的軟木,我不禁懷疑,孩子生下來後我一口齊整的牙齒還能倖存幾顆?時間一刻刻過去,我疼的眼暈目花,恍惚中捕捉到竹錦臉上越來越陰沉的神色。我心中咯登一下,起了不好的預感。
  掙扎著吐出嘴裡的軟木,我顫聲問道:「姑姑,哪裡不妥?」竹錦連忙堆著笑臉安慰道:「小主安心,一切順當著呢。」我見她如此,心裡越發不安,厲喝道:「姑姑!」竹錦無奈只得道:「小主產道只開一指,奴婢擔心……」
  產道打不開意味著什麼,即使我這個從來沒有生育過的也知道,一屍兩命!竹錦連忙寬慰道:「已經煎了藥,小主吃過後,就能打開了。」說著接過菊清端來的藥餵我,我強撐著喝了半碗,灑了半碗。
  我難產的消息風一般的吹過整個宮廷,皇后鑾駕降臨嵐意樓親自坐鎮,皇上的儀元殿徹夜燈亮。太后也斜倚著床一宿未眠。然而我的力氣卻越來越小,已經有人出去請教保大人還是保孩子了。菊清重重抹了一把眼淚,哭叫道:「方太醫一直說小主胎位正又保養得宜,如何能開不了產道?定是有人做了手腳!」一壁說著,寶鶯已經趕來,兩人緊緊站在一處,懷疑的掃視眾人。
  昏昏沉沉間,我恍惚看見前世的爸媽慈愛的向我招手,我即刻就要奔跑過去,忽而腥熱的鮮血從我的雙腿之間蜿蜒而下。我猛然驚醒,孩子!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我竟然能搖了搖頭。菊清看見,與寶鶯一道不顧有人阻攔,撲到我床頭,取下我嘴裡的軟木:「小主?」我蠕動著嘴,盡量大聲說話,事實卻輕的比蚊子還小:「香……香……藥……」
  寶鶯立刻一盆水澆滅香爐,菊清已經打開窗戶。眾穩婆連忙阻攔,菊清拔下頭髮上的銀釵高叫道:「誰敢擋我,我與她拚命!」說著一把狠狠紮在上前阻攔的一個穩婆臉上。那穩婆慘叫一聲,寶鶯趁機趕來打開了後面牆的兩扇窗戶。
  竹錦也見場面混斗一團,極力大聲喝道:「快去把那婆子綁了!」眉莊推薦的兩人對視一眼,撲了上去。菊清脫得身來,闖出門去,大呼:「有穩婆造反,要逼死我家小主!」皇后悚然一驚,立刻站起身道:「怎麼回事?你且細細說來!」
  眉莊見菊清髮髻散亂,衣衫也給扯破了,焦急道:「皇后娘娘,此刻哪裡容得了細說?趕緊進去看看才是正經!」馬貴人本就離產房近些,大聲道:「惠容華說的是。」說著竟帶著人就這樣直喇喇的闖了進去。
  皇后兀自還在厲喝:「馬貴人你膽敢驚擾產婦?!」馬貴人的大嗓門已經傳了出來:「快來人,果然有人作亂!」眉莊聞言也顧不得皇后了,帶著人就上前。竹錦趁亂出來,將殘留有藥汁的藥碗交給方海查驗。
  眉莊馬才人帶著力氣大的粗使宮女,輕易將作亂的穩婆拿下。三五個人死命押著她,彩月在她懷裡搜出兩包藥粉。眉莊馬貴人押著人帶著罪證出了產房。
  門窗大開,屋內的香氣散盡,竹錦沉著吩咐道:「穩婆去關門窗,菊清你掐小主人中,令她清醒些。寶鶯你在小主太陽穴、眼底、鼻下塗抹精油。無論如何在方太醫送來解藥之前,小主不能昏過去!」
  方海動作很快,不過一刻半鍾就配好了解藥。竹錦扶著我在懷裡,吩咐菊清給我灌下。藥力很快發揮作用,我已經可以被疼的大喊。竹錦喜極道:「阿彌陀佛,能喊了就好。」到底我身子底子強健,胎兒又不大,一個時辰就產了下來。嬰兒第一聲嘹亮的啼哭響起,旭日恰巧破雲而出,已經是第二日的清晨。
  竹錦將小嬰孩擦洗清爽,用小被子緊裹嚴實,抱出去給皇后看:「恭喜皇后娘娘,安小主產下一位小皇子!」皇后臉色微變,眉莊與馬貴人俱都歡喜異常,不顧徹夜未眠的疲累之軀,湊上前看。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忽然有人大聲道:「不好,小主血崩了,快請太醫!」
  玄凌下了朝,立刻有小內監稟報安芳儀產了皇子。玄凌大喜過望,如今他二十八了,年將而立才得第二子,喜不自勝。重重賞了傳話的內監,大踏步流星向太后請安去,欲與太后分享喜事。
  太后也得了消息,竟比玄凌知道的還清楚些。知道安芳儀生的艱難,險些母子皆去,正數著佛珠念佛。見玄凌滿面春風進來,不禁笑道:「皇帝大喜。」玄凌給太后請了安,笑道:「同喜,同喜。」
  太后數了一會子佛珠,見玄凌仍是歡喜不甚的樣子,皇帝的子嗣實在過於單薄,暗歎一番,才道:「安氏為皇上產下二皇子,皇上打算給安氏封個什麼位分?」玄凌聽太后如此問,以為太后也是歡喜之下,要提拔一下二皇子的生母,於是道:「安氏進宮才兩年,自去歲六月承恩自今才一年多點時間,已經連晉六級。且她出身著實差了些,縱然生育有功,也不好封的太高。母后看,從三品婕妤如何?」
  太后笑著道:「皇上想的自然周全。安氏這一胎從才坐胎就懷的艱難,她身子弱有心疾又有那些茶葉,到了中間出了鵝卵石事情,臨到了,又生的十分凶險。
  皇上說安氏出身差,確實也差,才一個舉人的女兒。母親微寒出身,二皇孫的血統高貴也比不得予漓,現在還小,待得大了如何在予漓面前露臉?倒是讓她母妃位分高些,將來二皇孫臉上也好看些。
  又有祖上規矩,婕妤也沒有資格撫養親子。二皇孫是安氏拿命搏來的,將二皇孫抱走給他人撫養倒顯得咱們涼薄。端妃又一直病著,敬妃看著是個不理事的,陸昭儀輕浮,都不合適。」
  玄凌覺得太后後面說的的確有幾分道理,沉吟道:「那依母后的意思?」太后擺了擺手,道:「哀家哪有什麼意思,這不是和皇上商量著呢。哀家想著,婕妤與貴嬪只差一級,不若就封了貴嬪吧。貴嬪才能算得上正經主子,能住一宮主殿掌一宮事物。將來安氏撫養二皇孫也便宜些。」
  玄凌點頭道:「也罷,看在皇兒的臉上,就冊了貴嬪吧,賜居長楊宮主殿。」太后笑了笑,道:「安氏因生育之功一步升了三級,確實有些打眼。二皇孫滿月滿周皇上也不必再晉她位分。如此,應能平息後宮怨望。」玄凌這一次頭點的爽快,道:「就依母后。」
  太后咳嗽了幾聲,竹息連忙端上參茶,玄凌接過親自奉與太后,輕輕撫著她的背道:「母后尚在病中還要為兒子操心,是兒子不孝。」太后抿了幾口茶,笑著道:「哪裡是為你操心?哀家是為的是哀家的孫孫!莫說哀家只是說幾句話,若能再來幾個孫孫,哀家一簍子的話都是說得的。」
  玄凌賠笑道:「等皇兒長大,讓他日日來母后身邊奉承伺候,才能還了母后為他費的心思十之一二。」太后拍了拍玄凌的手,慈愛道:「我是他祖母,為他費些心思是應當的。」頓了頓又道:「哀家老了,身子不中用,一年中有大半年病躺在床上。可憐予漓那小小的一個孩子,跟著哀家饑一頓飽一頓的,還要日日在哀家面前盡孝,伺候哀家喝藥。難為他一個小人家了。」
  玄凌道:「為祖母盡孝,乃是人倫大道,是他該做的。」太后微微闔眼,臉上露出疲色:「皇帝孝順,便要哀家的皇孫孝順。只是哀家這裡暮氣沉沉的,也不怕煞著了他?皇帝捨得,哀家也不捨得!」
  玄凌道:「母后的意思是?」太后道:「二皇孫有他親生母親教養,只可憐我的予漓,竟是個沒有親娘的。哀家想要為他擇一個母妃,讓他承歡膝下,能享母子人倫。」玄凌道:「母后看中了誰?」
  太后道:「予漓生母是正二品的妃子,再不能挑個不如愨妃的。正二品以上,只有端妃、敬妃,端妃常年病著,還不如哀家。敬妃雖也是妃,資歷卻不如愨妃。哀家瞧著竟只有皇后合適。」說著,眼中撲簌簌的滾下淚珠兒來,「哀家的兩個侄女兒竟都是兒女緣淺的。宜修倒養了個皇孫,三歲不到就去了。柔則則乾脆和皇孫一起去了。」
  玄凌想到髮妻難產而逝,不能相伴到老,心中情緒翻騰,眼角濕紅。太后繼續道:「柔則臨去前一直惦記著宜修,如今宜修能有了兒子,她九泉之下知曉,必是十分欣慰。她與宜修是同父的親姐妹,也是你的元妻。她既是宜修孩子的姨母也是你孩子的嫡母。她也算是有後了。」
  玄凌心神大震,立刻點頭道:「母后說的極是。皇后膝下空虛,定能待予漓如親子一樣。」太后啐道:「休要提予漓生母!她那樣心黑歹毒的人也配做予漓母妃?!憑白給哀家的予漓抹上洗不掉的污點!日後予漓成長,朝中大臣京中的世家要如何說予漓?那個生母殘害庶子的皇子?哀家是斷斷不能容的!」太后喘了口氣道:「更改玉牒,予漓生母一直是宜修,從來與那個毒婦不相干!」
  玄凌同意,辭了太后著手去辦。
  待皇帝走了,太后長歎一聲:「想不到臨到老了,還要這般算計。」竹息為一下一下的為太后捏著肩:「太后為了皇后費了大心力,只盼著皇后能理解太后的用心良苦。」太后閉著眼道:「哀家這兩個侄女兒。柔則太善良,宜修太狠辣。宜修這麼些年竟把持著後宮的肚子,否則皇上正當壯年,何以子嗣單薄?若不是她幾次三番的向安氏下手,哀家幾乎給她糊弄過去!」
  竹息寬慰道:「等改了玉碟,大皇子既是長也是嫡,皇后有了嫡長子,再不會像如今這般。」太后閉眼歎息:「希望如此。可恨宜修不能容人,否則安氏孩子產下就抱到她身邊撫養,豈不比予漓這般記得自己生母的要好?宮裡每年那麼多人都悄沒聲息的沒了,安氏娘家又遠……」
  竹息心裡一激靈,連忙打斷太后的話:「如今這樣更好,大皇子是嫡長子,豈不比有一個長子有一個嫡子來的便宜?大皇子縱是記得愨妃又怎樣,那樣一個失德的母妃他還能認?再說玉碟更改後,大皇子就是正經嫡出,愨妃也只是庶母。」太后點頭道:「若非有一個嫡長的名頭,哀家豈會輕易選他?」
  第三十二章
  「朕紹膺駿命,以臨萬邦,厥有褒升,必先內德。長楊宮安氏陵容,秉心肅恭,淑聲益茂,慶襲後宮之盛,肇開元女之祥。宜美號湘,晉封貴嬪,居景春殿,以示隆恩。往其思稱,勿忘祗恪。」1
  竹錦領著宮女奶麼麼跪了一地,齊聲賀道:「賀喜娘娘得晉湘貴嬪!」我也是喜上眉梢,竟不想能一躍三級而升為貴嬪,最重要的是能自己撫養孩兒。喜道:「今日大喜,理當闔宮歡慶,寶鶯,嵐意樓每人賞六個月月錢!」眾人謝恩。
  我頭髮披散,帶著抹額,臉上還有大量失血後的蒼白,愛憐的看著身邊紅通通的小嬰兒,心中升起一種骨肉相連的幸福。菊清卻俏眼含悲,被竹錦拉扯到一邊,呈上一碗雞湯麵,道:「娘娘才產下皇子,需食用流質易克化的食物,這雞湯劈了油膩,最清淡不過,娘娘嘗嘗?
  」
  我含笑接過。才吃了兩口,見菊清一直背對於我,不由奇道:「菊清你怎麼了?」菊清連忙斂了戚容,過來道:「奴婢看著二皇子這樣小,不敢靠近,生怕手下沒個輕重唐突了他。」我聞言轉頭看著襁褓中握著小拳頭酣睡的兒子,柔腸滿腹,道:「是呢,這樣小,連我也不敢抱他。」
  竹錦笑著道:「初生的嬰孩都是這樣,一天一個樣兒,不過幾日就能長大了。」我小心翼翼的拿食指點了點他的小手,觸指溫軟。不禁又點了點他的腮幫子,竹錦好笑的道:「娘娘莫擾小皇子睡覺,不然該哭了。」我訕訕的收回手。
  我使了個眼色給竹錦,竹錦一愣,帶著奶麼麼們下去。我臉上頓時陰沉的滴下水來,問道:「我生產時是誰在作亂?」菊清肅容,將產房裡發生的事情細細稟報,最後道:「娘娘別擔心,橫豎有惠容華和馬貴人在呢。」
  我厲聲叱道:「怎麼把那婆子就交給了慎刑司?一場重型下去,只說熬不過死了,豈不被滅了口,抹掉了人證?!」菊清跪下道:「那婆子咬死不招供,馬貴人已經忤逆皇后打了她二十大板,她咬爛了嘴巴也不肯招,皇后又在一旁說要把她送去慎刑司,實在不敢再次忤逆皇后,只得聽從。」
  我皺眉:「你且起來。皇后身為中宮,你們的確違抗不得,可恨我當時暈迷過去,不然請竹錦去求太后也是使得。人證沒有了,物證呢?」菊清不安的看了我一眼,囁嚅道:「物證,物證也被皇后拿去了。」我大怒,皇后拿了去,不知道又要推誰來做這替死鬼!「人證物證你們都留不住,那你們知道些什麼!」
  菊清滿頭大汗跪趴於地:「事發後周公公吩咐奴婢收集了些香爐裡的香,又曾審問過翠兒。」我道:「還不快去把周公公請來!」菊清立刻跑了出去。周源來的很快,我看著他依然佝僂的背脊,依然耷拉著眼皮沒有精神的面色,思及我剛鬼門關走了一遭,忍不住心裡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周源開口說話,依然是慢吞吞的,「娘娘在月子裡還是莫哭的好。」我硬生生的止住眼淚,道:「公公,到底是怎麼回事?產房是我們親手佈置的,藥材器皿也仔細檢驗過。縱然穩婆裡有心懷不軌的,她們怎麼下的手?」
  周源道:「娘娘難產,皇后娘娘親來坐鎮,奴才心裡就覺著不妥。惠容華搜出的藥粉交與方太醫化驗時,奴才悄悄兒請方太醫留存了一些。兩包粉末裡,都是丁香制的胭脂。丁香與香爐裡的香混合就成了安息香。安息香令人神思發散,倦意困起,對人並沒有害處,反而是催眠上品。」
  然而這催眠上品與我卻是催命毒藥!周源繼續道:「那碗催生藥殘留的藥汁裡,有大量的曼陀羅、生草烏,這兩種藥材能麻痺痛覺,致人神智昏迷。方太醫驗過,那婆子將藥粉藏在指甲裡。翠兒送藥來時,那婆子熱心來接,翠兒也算機靈,不肯給她。應是兩人拉扯之時,將藥粉參進了藥裡。」
  「穩婆的帶來的東西,咱們連塊帕子都驗過,她怎麼偷渡進來的?」周源遞給我一個喜鵲登枝口銜紅寶石的銀簪子,我接過拿在手中反覆翻看,並無異常,遂疑惑的望向周源。周源拿過去輕輕一使力將那紅寶石扣出,斜豎著簪子搖了一搖,有白色粉末順著喜鵲大張的口中灑落。
  我看得目瞪口呆。周源輕聲歎息道:「這些精巧的心思,真真令人防不勝防。若不是那婆子頭上只有這一件頭飾,打鬥時被撕扯下,讓惠容華的宮女撿著了,咱們永遠也想不到這藥粉她是如何偷渡進來的。」
  我咬牙切齒道:「那婆子死了?」周源道:「進了慎刑司當夜就一頭碰死了。」我冷笑道:「慎刑司看守的可真嚴謹!」周源沉默了一息,道:「奴才已經請方太醫去太醫院查曼陀羅和生草烏的領用記錄了。」
  我挑了一下眉,冷聲道:「公公以為能查的出?哪個有路子的人會在太醫院領這害人的東西!」周源道:「仔細些總不會有錯。」頓了頓道:「娘娘不必多思,皇后已經下令大搜六宮,想來很快就會有消息了。」我嘲諷道:「昭明殿也搜了?」周源沉默不語。
  好半晌,周源才長歎一聲:「小主還在月中,仔細調養才是第一要緊的事。到底小主與小皇子都平安無事。」
  三番四次被人陷害,我如何能甘心?!誰能在穩婆裡動手腳?誰擅長調香製藥?誰能把手伸進慎刑司?皇后!我面容扭曲猶似厲鬼,強烈的恨意燒灼著我的肺腑,痛不欲生。
  似乎感受到我的怨恨,孩兒哇哇大哭起來。我立刻亂了手腳,想去抱他又不敢,還是周源去領了奶麼麼進來。好容易將他哄睡了,我已經從那漫天的怨恨中清醒過來,我道:「這一次多虧了惠容華和馬貴人,你找寶鶯打開庫房,不拘什麼只練那上好貴重的物件重重備下,著小順子親自送去。就說她們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等我出了月子,再親自拜謝。」周源記下。
  「方纔我已經讓菊清賞了嵐意樓上下六個月的月錢,不過你們幾個勞苦功高,需另賞。你自己在庫房裡轉轉,看上了什麼儘管拿。小順子、小錢子、喜兒、翠兒幾個,每人賞十兩金。菊清、寶鶯再厚一點,你自己看著多少合適。竹錦在菊清、寶鶯之上再厚三層。
  小順子去瑞和堂和存菊堂前,你給惠容華和馬貴人那天帶來的宮人,按功勞大小,都厚厚的封賞。穩婆和奶麼麼可賞了?」周源道:「娘娘產後脫力昏睡,奴才做主已經賞了。」我點了點頭:「惠容華推薦的那兩個穩婆,你再賞一回。」
  周源應是,又道:「娘娘如今已經是主子,皇上下旨賜居景春殿,掌一宮大權,該改口自稱『本宮』了。」我疲累的揮了揮手:「只是下了聖旨,還未行冊封禮,便不算真格的主子。你們改口也就罷了,我卻不能讓人覺得驕狂了。你先下去吧,喚竹錦她們進來。」
  身體虧損,我知道自己是個容易多想的,便吩咐菊清但凡不是大事,暫時先不稟告我,一切出了月子再說。
  皇后大權在握,雷厲風行,於十一月二十七日在杜良娣的霞旎閣內搜出大量曼陀羅和生草烏,立刻吩咐隨身內侍將杜良娣鎖拿。杜良娣身邊一個二等宮女吃刑不過,招供出今夏杜良娣以青苔鵝卵石陷害我之事。玄凌大怒,擼平良娣品級,賜鴆酒白綾。
  我聽聞消息,冷笑連連:「杜良娣最迂腐不過的,一腔癡念只想深宮孤老。這樣一個不管窗外冬雪夏雨的人,皇后竟拿她做文章,明擺著是要打我的臉呢!我才晉了一宮主位,她就迫不及待的打殺我宮裡的妃嬪。若叫她得逞,馬貴人豈不兔死狐悲?可恨她下手狠、快,直接抹了人證。我又是月子中,竟不能查得真相一二。」略一停頓,道:「菊清,備紙筆,我念你寫,咱向皇上上書!」
  「……自今春始,困厄連連,妾常自思,何以至此?乃妾福德淺薄之故也……杜氏陰毒,大惡,妾深恨之。然皇子初生,累不及月,妾唯恐其為血腥殺意衝撞,祈聖人憐妾身弱子幼,免杜氏死罪,以積福德……」
  我檢閱一遍,點頭道:「交給周公公,請他親自呈與皇上。」
  傍晚,菊清進來稟報道:「皇上將杜良娣打入了錦冷宮。」我鬆了口氣,雖進了冷宮也算是保住她了,於是道:「杜良娣身邊可有人伺候?」菊清道:「只一個杜小主帶進宮的侍女願意追隨。」我點頭:「人說樹倒猢猻散,杜良娣如今遭逢大厄,卻仍有侍女跟隨,可見世上還是有真心的。」菊清也感歎道:「也不枉杜良娣看重她一場。」
  想了想,我繼續道:「你去問那侍女可還有什麼牽掛,凡是我力所能及的,當相助一二——畢竟杜良娣也是受我連累。」菊清應是。「你喚周公公進來,我有事交予他辦。」
  周源來後,我道:「往日長楊宮中杜良娣位份最高,卻從不曾苛待或譏諷與我。同居一屋之下,總還有點子香火情。現今她遭逢大難,我自當照看一些。你是宮中的老人了,必然有些路子。不拘花費多少,你悄悄兒托人讓杜良娣獨居一院,再將她的書偷渡一些給她,讓她的日子要好打發一些罷。
  杜良娣活著,憎恨皇后的人又多了一個。我只擔心皇后行事狠辣,要斬草除根。你知會杜良娣一聲,讓她寫個請罪折子,也不必全部認下,只叫皇后放心,能不牽連她父親更好。若有朝一日,時機恰當,我理當施為為她翻案。
  又有,我苦思幾日,那曼陀羅產於遠南番邦之地2,十分稀罕,等閒人輕易不知。你使人私下打探,這東西先上京再進宮必定留有痕跡。不論時日多少,花費多少,我總要捉住證據。」周源輕聲應下。
  又過了半月,菊清與我說話:「奴婢說個新鮮事與娘娘解悶。」我抱著寶哥兒,逗他玩耍,隨意道:「什麼新鮮事?」菊清道:「前些日子整整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昨日才消停了些。皇上召眾妃嬪伴駕上林苑飲酒賞雪,菀貴嬪一襲天水碧修身簡衫,於梅花林中祈福。」故意頓住不說。
  我笑了一笑:「遇見皇上了?」菊清笑道:「娘娘英明,的確是遇見皇上了。菀貴嬪似乎被皇上驚住,回轉身間,色彩斑斕的蝴蝶紛紛繞其飛舞,好似花仙一般。」我瞭然的一笑,道:「以菀貴嬪的姿容,只要她肯為皇上費點心思,皇上自然還是偏愛她的。只是,我很好奇,菀貴嬪一直沉浸於喪子之痛,怎麼突然之間就醒悟了呢?」
  菊清道:「小主生產那日,菀貴嬪在永巷中曾受陸昭儀秦芳儀唾面罰跪之辱。」我一驚,不可思議道:「陸昭儀竟如此之愚蠢,那秦芳儀也是膽大妄為之人,菀貴嬪便是一時失意,也是正經的主子,一宮主位,豈是她們想辱就能辱的?」菊清也道:「如今菀貴嬪重獲聖寵,也不知陸昭儀秦芳儀要如何膽戰心驚呢。」
  我聞言突兀的起了個主意,以皇后的根深蒂固,以我蚍蜉之力如何撼得動她這棵大樹?然而甄嬛卻是可以的。想到就做,我喚來周源道:「菀貴嬪懷孕時所用的舒痕膠含有麝香,我懷疑是皇后動的手腳。」
  周源看了我一眼,並不問我如何得知,只道:「奴才這就去查。」我道:「不急於一時,最重要的是證據確鑿,慢一點也沒有關係。」頓了頓又道:「我難產時也未見菀貴嬪來探望,顯見是忘了我這麼個人的。然而我卻一直記著她這個姐姐。你準備些重禮,吩咐小順子親送去棠梨宮,賀她復寵之喜。」周源領命。
  第三十三章
  「哦?你說菀貴嬪一直將皇上推拒於門外?不曾侍寢?」我示意奶麼麼將寶哥兒抱走,斜靠床頭,頗有些興趣的聽著。菊清道:「可不是,前兩日菀貴嬪連門都不讓皇上進,第三日才開了一道門縫。第五日留了皇上飲了一杯茶,第八日彈曲一首,都沒有留皇上宿夜。」
  「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把戲罷了,皇上未必不知菀貴嬪的用意。不過菀貴嬪有大半年未侍寢了,好容易她肯為皇上用心,皇上自然願意奉陪菀貴嬪一次,權當是情趣了。」我說著,忽頓了一頓,甄嬛得寵,皇后一直未曾阻擾,為的就是分慕容妃的盛寵。而如今慕容妃非詔不得再見,若是甄嬛寵冠後宮,皇后天天見著她與純元相似的臉……
  奈何不了她,噁心她一把我也是十分願意的。「也罷,我和菀貴嬪畢竟都是從甄府抬進宮的,有一分香火情。既然她想吊著皇上的胃口,我就助她一把。你去尋馬貴人,她為我兩次忤逆皇后,我十分承情。皇上看在寶哥兒的面上,也未曾怪罪與她,只是她畢竟忤逆了皇后,以下犯上乃是大不敬之罪,讓她上一份請罪折子,自呈罪過,願禁閉三月,以自罰。讓她放心,以她的品性舞藝,皇上也很難忘她。自請罪業,愈發凸顯她的真與誠。」
  菊清遲疑道:「菀貴嬪復出,正是馬小主要固寵的時候,只怕她不願。」我嗤笑一聲:「就算她拿出十二分的手段來固寵,她能爭得過菀貴嬪?不見皇上三天兩頭的就往棠梨宮跑一趟,連招宮妃侍寢都少了。
  集聖寵於一身即是集六宮之怨於一身,菀貴嬪有皇上護著,她自己本身家世也不差。而我和馬貴人不過都是皇上想起來時可以消遣的地方,既無家世又無皇上庇護,還巴著聖寵不放,豈不是自尋死路?
  馬貴人與我相交一場,我也不能平白讓她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她侍寢半年有餘,聖眷頗豐,然而卻一直不見孕事,待她自請禁閉後,你尋方太醫為她調理一番。」
  菊清驚呼一聲,忙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道:「娘娘三思,只因娘娘身有寵眷又有皇子傍身,馬貴人才一心依附於您。若她一朝產下皇子,豈不易與娘娘離心?」我微微歎息一聲:「女子為母則強,我豈不知皇子對於母妃的重要?只是我和她都是無根的浮萍,同病相憐。若她一直無孕,才是容易和我離心呢!
  再有,你以為皇子是那麼好生養的?看看恬嬪,看看菀貴嬪,再看看我,哪個容易?便是她生下皇子,位份不夠,也是我來撫養。即使皇上格外開恩,讓她親養,我對她的恩義也依然存在。」後宮只我一個有皇子,目標太大。且想要撼動皇后的地位,僅僅憑寵妃是不夠的,孩子才是根本。菊清看我主意已定,只得遵從。
  十二月二十一日,長楊宮馬氏上表自述忤逆皇后之大罪,自請禁閉三月,罰俸一年。皇上准許。馬貴人鬆了一口氣,看皇上同意的這麼痛快,便知道皇上心裡是有這個事的。防範於未然,她自己請罪,將來也不致有人拿此事說話。在禁閉第二日,看著湘貴嬪果然依約派來的方海,重重疑慮盡皆放下,安心禁閉不提。
  十二月二十八日,寶哥兒滿月。因我產後身體大虧,還需繼續調養,竟不能出席自己兒子的滿月宴。只得請了眉莊代我看顧寶哥兒。同一日也是大皇子予漓正式更改玉碟,由皇后撫養的大宴。
  我聞得消息,一時之間心情複雜難辨,一面為皇后有了嫡子憤恨不已,一面又鬆了口氣,嫡長子最拉仇恨,落在我的寶哥兒身上的眼光也就愈發少了,一面又為我的寶哥兒難過,將來他知道他的滿月宴竟被他大哥搶了風光,不知會如何在意。玄凌他究竟是如何想的,為何在他二子滿月宴的同天舉辦長子立嫡的大典?
  外面樂響掀天,我卻和周源默默對坐。「大皇子原有太后撫養,為何突然變成嫡子?」周源握著茶杯,道:「奴才曾得知,皇上原打算封娘娘為婕妤,只進了姬寧宮出來卻封了娘娘為貴嬪。」
  我訝然:「你是說封我為貴嬪是太后的意思?」周源點頭:「且娘娘一躍三級,為恐引六宮側目,皇子滿月滿周娘娘都不得再次晉封。」我心裡稍稍失望,卻也覺得理所當然,能親自撫養寶哥兒已經是太后對我的莫大恩典了。只是有個疑惑:「太后為什麼提拔我?」
  周源道:「奴才曾細想過,蓋因娘娘生的是個皇子。按宮規,貴嬪以下不得撫養皇嗣。而當今六宮中,四妃往上皆無子。端妃、敬妃本身家世不俗,將來皇子成人,難免紛爭多多,太后是萬萬不會同意她們撫養皇子的。而若是貴嬪位撫養皇子,太后又擔心她們不能護皇子周全,倒不如讓娘娘自己撫養。一則是娘娘待親子不能不非常盡心,二則是娘娘恩眷頗豐,三則是娘娘的出身。」
  我聽罷,感歎道:「太后好算計,子以母貴,寶哥兒和大皇子一個庶子一個嫡子,一個母家微寒一個母家是出了三個皇后的世家,果不能相比。」周源也道:「太后畢竟是朱家的女兒,萬萬不能容人威脅朱家地位。」
  我冷笑:「太后再怎麼精心安排又怎樣?擋不住皇后不是個能安分的。」即使身為中宮,殘害皇帝子嗣,致使皇帝子息單薄,也不由皇上不廢了她!只是,我手上並無證據。所幸後宮妙齡女子眾多,總有會懷孕的。屆時我仔細打探,未必抓不到證據。
  周源抬眼看我一眼,覺得我不像是捉住皇后把柄的樣子,又復低下頭。我轉念問道:「馬貴人怎樣?方太醫可有說什麼?」周源道:「方太醫說馬貴人曾被髒東西污了身子,短時間內難以自愈。」
  我微微鬆了口氣,雖然不願意去斷人子孫緣,馬貴人能等寶哥兒再大些有孕與我卻是再好不過的,於是道:「身體是第一要緊的事,你囑咐馬貴人不要著急,慢慢調養為上。」又想到我身體一向健康,必是周源暗中相助的原因,於是道:「多謝公公了。」這沒頭沒腦的話,周源卻聽明白了,道:「是奴才的本分。」
  正要再說話,卻見菊清匆匆進來:「娘娘,皇上為二皇子賜名予澤!」我瞬間被轉了注意,喃喃念道:「予澤,予澤,是澤披後世的澤?」菊清連連點頭。周源起身行禮道:「恭喜娘娘。」皇子滿月取名之後才上玉碟,正式序位,寶哥兒到了今天才是名正言順的二皇子,的確值得恭喜。我撂下心中算計,只喜得眉開眼笑:「同喜。」
  時有人來報惠容華到了,我一疊聲的道:「快請!」眉莊親自抱著寶哥兒進來,紅光滿面,偶爾看向寶哥兒的眼中盛滿溫柔慈愛。看到我直直的盯著寶哥兒,才依依不捨的將寶哥兒遞給我,笑道:「今兒有件大喜事你可知道了?」
  我抱著寶哥兒,道:「是皇上為寶哥兒賜名的事?」眉莊搖頭:「這是另一件喜事。你再猜猜?」我實在想不出,苦著臉道:「好姐姐你別賣關子,快告訴我吧。」眉莊也不逗我,爽快道:「皇上剛提拔你父親為正五品同知,封你母親為正五品宜人。出了正月就要派人去宣封呢。」
  我聞言呆住,一時百感交集,不自覺紅了眼圈。眉莊見狀,略一思索便知其中緣由,道:「你如今也是有出身的人了,是大大的好事,怎麼反倒傷心起來?來,快把淚珠兒擦擦。」說著遞了帕子給我。我雙手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是好事兒呢,我也不曉得怎的傷心起來了。三載未見娘親,也不曉得她如何了?頭髮是不是又斑白了?家中弟弟妹妹們也不曉得長大了沒有?」
  眉莊被我說的也傷感起來,她也三載未見家人了,多少傷心事無處述說?只強撐著勸我道:「你有寶哥兒在,何愁與家人不能有再見的一日?大好的日子,快別傷心了。」我聞言收了淚,勉強笑道:「是我不好,惹得姐姐也傷心了。」眉莊只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新春家宴,我以調養為由推拒,直到了正月十五家宴,才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皇后坐於玄凌略下首,慕容妃敬妃分坐兩端。我在甄嬛下首。時隔一年,再次看到眾妃嬪已與之前不大相同。
  慕容妃臉色沉鬱,然衣飾華貴,挺拔坐於位上,一身氣勢傲然如故。敬妃封妃日久,身上威嚴漸重。甄嬛卻是改變最大的一個,原先的甄嬛雖然頗有心計手段,卻也帶著些少女的天真與善良。而現在的甄嬛不僅在正月初二以言語嚇瘋秦芳儀,且她看向皇上的眼光中已經不是純粹的愛慕了。
  似乎察覺到我注視她的目光,甄嬛舉起酒杯向我示意。我微笑的向她點頭,飲下杯中酒水。甄嬛見了,嫵媚一笑,仰頭大口喝乾,其間風情愈見成熟,儼然已是一個深宮貴婦人。
  玄凌含笑看我們互動,向我道:「容兒還居住在嵐意樓未搬遷?」我連忙起身答道:「正月事忙,臣妾實在無暇□。原打算著等三月天氣稍暖的時候搬呢。」玄凌點頭道:「也好,景春殿久無人居,十分荒涼陰寒,免得凍著了予澤。」
  皇后得了嫡子,容光煥發,此刻笑意盈盈的插言道:「你既出了月子,也該挑個黃道吉日行冊封禮了。」我含羞低下臉,道:「但憑皇上皇后做主。」
  等我坐下,甄嬛向我道:「本宮一直未向湘貴嬪道喜,很該自罰三杯向貴嬪妹妹道歉才是。」我擰了眉,不悅道:「嬛姐姐這是什麼話?一口一個湘貴嬪,竟似不認識陵容了?」甄嬛聞言笑容初綻,露了一兩分的真誠,道:「陵容莫氣,是我的錯。只是我一直未曾去探望你,心裡愧疚的很,只怕你已經惱了我了。」
  我啐了她一口,道:「嬛姐姐越說越不成樣子了,當我是什麼人呢?豈會因你不來探望我就惱你?何況,」說到這裡,心情沉重,「姐姐的苦楚陵容最明白不過的。當日若不是眉姐姐和馬貴人,只怕我早已……」
  甄嬛握了我的手,眼中淚花微閃:「咱們都是一樣的人,只你到底比我幸運一些,好歹予澤平安出世。」我回握甄嬛的手,勸道:「嬛姐姐才十九,與皇上的日子長著呢,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了。」
  皇后突然道:「你們兩個小姐妹親親密密的在說什麼?」滿殿目光彙集過來。甄嬛起身微笑道:「臣妾與湘妹妹在說予澤呢。」「嗯,」皇后笑道:「予澤健壯可愛,湘貴嬪生養的好。」我忙謙遜道:「皇后謬讚了,臣妾不敢居功,自生下予澤後,臣妾身體不好,一直是竹錦姑姑照顧的。」
  玄凌卻道:「容兒勞苦功高,不必謙遜。」皇上如此說,殿內妃嬪自然跟著紛紛稱讚。我暗暗叫苦,我最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及寶哥兒,好似嫌落在嵐意樓的眼光不夠似的。此時我也只得含笑聽著,一言不發。偶爾掃過甄嬛的目光微閃,方纔她當真是無意提及寶哥兒的嗎?
  慕容妃忽的嗤笑一聲,在滿殿恭維聲中尤其顯眼:「本宮勸你還是在二皇子身上多盡些心吧,一輩子只得這一個孩子呢。」我兀自還沒反應過來,皺眉道:「慕容娘娘這是什麼意思?」慕容妃慵懶的飲了一杯酒,道:「就是那個意思。」
  皇后豎眉厲喝道:「好了,慕容妃你也少說兩句!」慕容妃不在意的又飲了一口酒,到底沒有繼續說。我卻如遭雷殛,臉色煞白,不可置信的向玄凌道:「皇上?」玄凌看向我的目光中帶了些憐憫:「容兒不必想那麼多,橫豎有予澤在。」我不信,又去看眉莊,眉莊偏過臉不敢與我對視。
  我身子晃了兩晃,唬得菊清立刻來扶。被我一把推開,在我凌厲逼視下,菊清垂了頭無聲跪下。我掃視了一眼或同情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妃嬪,好,很好,你們都知道,單單只瞞著我一個!然而這裡卻不我能大吵大鬧的地方,我用僅剩的一點理智,面無表情的福身道:「恕臣妾身體不適,先行告退。」皇后憐憫道:「也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多想想予澤,莫鑽了牛角尖。」
  第三十四章
  回了嵐意樓,早有菊清使眼色喚來周源。我寒著一張臉坐在正殿首座,道:「去請方海來!」小錢子一溜煙兒的去了,小順子幾個不明所以,見菊清面色不好,也不敢說話。喜兒送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藥來,道:「娘娘,該吃藥了。」我看那藥,原一直以為是我產後大失血用來補血的,現在看來是做其他用途的罷!
  喜兒見我不理不睬,無措的喚道:「娘娘?」周源咳嗽了一聲,道:「暫且放著。」喜兒看了我一眼,略等了等,才放在一邊。
  及方海進門,我立刻問道:「方太醫,本宮身體到底如何?」方海腳步一頓,不由向周源看去,周源輕輕點了點頭。我將一切盡收眼底,嘲諷道:「怎麼,本宮想知道本宮自己身體狀況也需別人點頭?」
  方海登時額上沁出汗來,噗通一聲跪下。我忍了忍,忍住了到了嘴邊的譏諷——方海到底不是我的奴才。周源上前跪在方海身邊,道:「娘娘產後血崩暈厥,氣血兩虧,是奴才吩咐方太醫和小順子等人不得透露,以使娘娘靜心養病。」
  我看也不看他,只盯著方海。方海道:「娘娘產程過長,使力太過,加之娘娘生下二皇子立即暈厥,有胎物未及時排出,以致暴崩。等菊清寶鶯兩位姑娘為娘娘穿好衣物,放下帳幔,喚微臣進去為娘娘請脈,再至微臣開藥、抓藥、煎藥,所用時辰過長,娘娘失血已多。也是娘娘身子底子一向健壯,微臣使出十分本事才僥倖保住娘娘性命。」
  我只道:「也就是說本宮再不能懷胎?」汗水順著方海臉頰一路淌下,方海也不敢抬手擦拭,深低著頭:「微臣無能。」我一掌將藥碗推倒地上,瓷器破碎的聲音清脆響起,眾人心頭皆是一凜,就聽我暴喝道:「我管你有能無能,只說我能不能再懷!」
  方海頓首道:「即使精心調養,也不足一成可能。」我頹然坐倒,心臟尖銳的疼痛,渾身卻失了力氣。空氣如凝滯了一般,小順子幾個早在我摔了藥碗時就已跪下,此刻大氣也不敢出,深深埋著頭,等待我的暴跳如雷。
  我只是跌跌撞撞的起身,回到我的寢宮,將自己一絲不露的捲縮進被子裡,緊緊的裹著。喉頭一陣陣的發緊,眼睛乾澀而疼痛,卻流不下一滴眼淚。我將自己困在寢宮裡,粒米未進,滴水未沾,一日一夜不曾合眼。第三日,我打開門出來,除卻滿是血絲的眼睛和憔悴黯淡的臉色,已與平日無異。
  有些恨只能深埋心底,有些痛只能默默忍受,有些無奈只能獨自品嚐。然而日子還要一天一天的過,寶哥兒也需要我的照顧與呵護。至於那些恨、那些痛,那些無奈,刺破了我的皮膚,淌進我的血脈,扎根於我的靈魂,終有一日,總有一日……
  乾元十五年正月二十日,黃道吉日,亦是我的冊封大典。一系列流程走完,我已累的氣喘吁吁。我這身子,是真的弱了。回到嵐意樓,寶哥兒剛睡醒吃飽奶,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我將他抱在懷裡,拿撥浪鼓逗弄。一面對竹錦道:「當初向太后借你,是為照顧我的胎。一轉眼寶哥兒也兩個月了,我卻越發捨不得你。索性我向太后求了你來照顧寶哥兒可好?」
  竹錦看著我一味逗寶哥兒玩,吃不準我是隨口一提還是有心,仍是道:「二皇子粉雕玉琢似的惹人喜愛,奴婢也捨不得離開。」我聞言笑道:「既如此,我就去向太后求了你。」寶哥兒張了張小嘴,閉上眼睛又睡了。我將他遞給竹錦,正色道:「我將寶哥兒交給你了,你定需護他周全。」
  竹錦也正顏回道:「娘娘放心,奴婢必當竭盡全力服侍小主子。」我微微一笑,我在宮裡的根基太淺,如何敢托大獨自照顧寶哥兒?竹錦雖然是太后的人,但她一向識趣,從不私自打聽不該打聽的,也懂得看人眼色。皇上子嗣單薄,太后必然不會坐視有人殘害皇嗣。且竹錦答應的這樣爽快,裡面未必沒有太后的意思。
  這日早上請安自皇后宮中出來,我同眉莊一道去了姬寧宮。呈上我精心繡制的抹額,太后笑道:「你一向是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的,說吧,你想求哀家什麼?」我眼睛微閃,有些納悶太后為何對我如此和善了?面上卻笑盈盈的道:「太后一眼就將臣妾看穿了,竟比那戲文上齊天大聖的火眼金睛還要厲害。」
  眉莊指著我笑道:「你這丫頭,都做母親的人了,竟還這樣貧嘴。」又向太后道:「太后千萬莫被湘貴嬪的馬屁拍著了,她是看上了太后身邊的人,想討了去呢。」太后奇道:「哦?你看上誰了?」我連忙道:「是太后借臣妾的竹錦姑姑。竹錦姑姑經驗老道竟比臣妾還細緻些,臣妾想向太后討了竹錦姑姑做予澤的教養麼麼。」
  太后沉吟一陣,方道:「看在眉兒的面上,就賜給你了。只一件,竹錦是哀家早年貼身侍女的獨女,可不准你苛待了她。」我忙跪下謝恩:「竹錦姑姑是長者所賜,本身也較臣妾年長,臣妾哪裡敢薄待了她?太后若不放心,臣妾每七日便讓姑姑來向太后請安。太后親自掌眼驗驗。」太后道:「你倒是有心。」卻並不推辭。
  眉莊在一旁聽著,笑道:「太后愛護二皇子,怎的要假借嬪妾的名義?嬪妾可不依。」太后笑罵道:「你這猴兒。竹息,將哀家那塊棗皮紅和田玉拿來給眉兒,權當哀家借她名義的回禮了。」眉莊連連搖手道:「棗皮紅玉乃是和田玉中頂尖極品,十分罕見,嬪妾何德何能,不敢受如此貴重的禮。」
  太后道:「那玉顏色鮮亮,哀家老了,戴著反倒不尊重。與其白放著耽誤了它,不如給你,也算物盡其用了。」說著親手將那玉交到眉莊手中。眉莊只得受了。我一直微笑的看著,此時才道:「太后送了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你,我卻也有個珍寶要作為謝禮送你一半。」
  太后指著我笑:「你也是個小氣的,什麼珍寶捨不得竟只送一半?」我笑道:「太后先別急著說臣妾小氣,這珍寶臣妾是真的捨不得的。」斜眼看著眉莊,「我將予澤送你一半,請你給予澤當乾娘,這個禮可厚重?」眉莊喜道:「果然厚重。太后,您老人家可得給嬪妾做個見證,以防日後湘貴嬪反悔不認賬。」
  太后笑道:「若湘貴嬪膽敢反口,哀家替你收拾她。」笑過,臉上露出疲色,道:「哀家乏了,眉兒你與湘貴嬪一同去看看你的乾兒子,回來與哀家說說。」眉莊和我服侍了太后歇下,才一道出了太后寢殿。
  回長楊宮的路上,我問眉莊:「上次向太后請安,還是我和嬛姐姐同時有孕時太后召見,而今番,太后對我的態度竟和善了許多,這卻是什麼緣故?」眉莊道:「你今時不同往日,已經是一個皇子的母妃了。太后看在寶哥兒臉上,也要對你也和氣些。」
  原來我竟是沾了寶哥兒的光。眉莊繼續道:「你若得空,時常來太后宮裡走走,等寶哥兒再大些,你也抱他過來。熟話說見面三分情,太后總要記著你們母子一些。」我點頭:「嗯,我討要竹錦,也是有這一層原因在裡面。」
  到了嵐意樓,眉莊抱著寶哥兒逗玩了一陣,小順子進來稟報道:「內務府的朱公公來說,內務府已經著手準備傳恩使者去松陽事宜,問娘娘可有什麼要交代的?」我有些猶豫,眉莊只道我有事不方便在她面前說,因起身道:「你有事要忙,我先回去了。」我忙拉住她:「我不過是猶豫要帶什麼東西給家裡,又不放心下面人是否可靠。」眉莊道:「既如此,你何不求皇上自己派個人過去?」我眼中一亮:「可以嗎?」眉莊笑道:「你不去試試又如何知道?」
  我立刻道:「你幫我看著寶哥兒,我去求皇上。」說著帶著菊清小順子風風火火的往儀元殿去。眉莊看著我急哄哄的樣子好笑的搖了搖頭,又怔怔的出了會神——誰家女兒不想家?
  到了儀元殿,玄凌正好有空。我才一進去,就看見甄嬛。沒有慕容妃打壓,她如今聖眷猶在失寵前之上。出入御書房也是常事。我先向玄凌行了大禮,又向甄嬛見了平禮,開門見山道:「皇上,臣妾有事求您。」
  玄凌笑道:「可是為內侍到松陽向你父親宣旨一事?」我點頭道:「是。蒙皇上看重,要封臣妾父親為同知。臣妾感激不甚。然臣妾離家三載,非常思戀,求皇上允臣妾派遣臣妾身邊的小順子隨著傳恩使者一道去臣妾家鄉,親眼代臣妾看看臣妾的父母,再親口問問他們可好?」想到家中老母,鼻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玄凌見我產後消瘦的身形,握了握我的手,一片冰涼,心腸一軟道:「准。」我想不到玄凌竟如此好說話,愣了一怔。甄嬛笑道:「湘妹妹莫不是歡喜的過了?快謝恩啊。」我回過神來,向甄嬛感激的笑了一笑,跪下行禮道:「臣妾多謝皇上。」
  出了御書房,被寒風撲了臉,滿腔的喜意才稍稍退卻了些。安比槐那個人,讀書讀得傻了,治國的本事分毫沒有,吃喝玩樂仗勢欺人倒是無師自通。原先他權利小才未出事,如今權柄大了,不知道會折騰出什麼蛾子來。更擔心他仗著我和寶哥兒的名頭在外膽大妄為,牽累我們。
  我想了一夜,擬定主意,招來周源問道:「去松陽宣旨的使者可選定了?」周源道:「因松陽地處偏遠,一來一回倒要幾個月的功夫。稍有本事的內侍都不願去吃這個苦。因此內務府還未選定。」
  我滿意點了點頭:「如此甚好,你替本宮找個嘴毒貪財最勢利不過的人,許他重金,讓他自請去松陽傳旨。到了松陽,吩咐他高高擺出姿態,愛答不理。只一點,決不可巴結奉承本宮父親。」周源詫異的望著我,我苦笑,有那樣一個父親,叫我如何能安心?
  我的私事,周源一般不會輕易過問。見我沒有解釋的意思,自出去辦事了。我又喚來小順子,道:「你去松陽,親自為本宮看看家裡情況,一是代本宮問候本宮母親,二是查查本宮弟妹婚配讀書情況。再尋個恰當機會,密會本宮父親,告訴他,他接任同知,可以萬事不管只混個日子,卻萬萬不能仗勢欺人收人賄賂。一旦叫本宮聽聞,立刻請皇后懿旨,令他與本宮母親和離!」
  小順子聽了,心中驚濤駭浪,這是哪裡是對父親說的話,分明是對仇人!我繼續道:「本宮家裡有個姨娘姓蕭,你與本宮母親透個話,讓本宮母親提拔蕭姨娘作二房。其他不拘我父親有幾個妾,都只能為賤妾。」
  母親懦弱,又年老眼盲,我雖給她掙了個正五品的宜人,卻遠在天邊不能及時為她撐腰。蕭姨娘仁厚,是個明白的,又養了個兒子,自然明白我這貴嬪姐姐的重要性,對母親不敢不盡心。至於父親的妾室卻是越多越好,我即不想讓他在政事上用心,有東西給他分心也好。妾室多了,頂多有人參他貪淫好色,屬私生活不檢點。總比貪污受賄的強。
  看了眼小順子八風不動的神色,我輕輕的道:「你是周源的徒弟,頗得他幾分真傳。只盼你真的知道什麼叫謹言慎行。」小順子心頭一凜,立刻道:「娘娘這番話,出您的口,入奴才的耳,只爛在奴才肚子裡,決不讓除安大人、安宜人之外的人知曉。」我輕哼一聲:「去吧。」
  靜坐了一會,我招來寶鶯,與她一同去庫房挑練些好東西送回家裡。
  第三十五章
  難產、喪失了再次做母親的能力使得我的眉眼嘴角添了些許幽幽淡淡的愁緒,每日生活重心圍繞著寶哥兒,很少出門走動,這樣的我多了母親的溫柔慈愛。我開始學習寫字,所用字帖卻是佛經。我信佛嗎我不知道。我只是潛心學習著悟著佛理,淡淡的檀香為我染上了寧靜。那是歷經繁華之後的沉澱。
  我出了月子,綠頭牌自然重新呈上。因有寶哥兒在,即使我很少啟喉歌唱,玄凌每月也總有七八日來我這裡。雖不及甄嬛得寵,我又何必非要強做後宮第一寵妃?
  三月我忙著打掃景春殿,忙著遷居。陸昭儀自請將為從四品順義的事情,我聽過便罷。偶爾也會想,甄嬛威儀日重,手段也愈發狠戾了。逼瘋秦芳儀,逼迫陸昭儀自請降位。曾經侮辱她的兩個人下場如此淒涼,位份低的嬪妃見著她愈發恭敬了。
  前朝汝南王戎裝上朝遲至,言官張汝霖出言彈劾,奏汝南王大不敬之罪。下朝路上卻被汝南王飽以老拳。此事捅了馬蜂窩,文臣武將各為派系,爭吵不休。玄凌頗感頭疼。甄嬛建言從汝南王王妃及其兒女著手,封汝南王之子為世子,女為龔定帝姬,教養於太后跟前。先給榮寵,再勸汝南王妃勸導汝南王向張汝霖致歉。
  事情順利擺平,我卻對甄嬛止不住的心冷。龔定帝姬才十二歲,說是教養於太后跟前,實際不過是為了關鍵時刻作為質子罷了。再者,她進宮豈是享福的?戰戰兢兢像個宮女一樣侍奉太后,還不如做個宗姬在王府逍遙快活。龔定帝姬何其無辜?因父親權柄過重而被皇上猜忌連累,小小的十二歲便要獨面風寒。
  這日眉莊過來探望寶哥兒,我和她說起此事:「汝南王毆打言官一事得以順利解決,嬛姐姐是出了大力的,皇上也因此重重獎賞了她。然而我每每思量卻總覺的不妥,不論是汝南王還是張汝霖都是前面朝廷的官員。嬛姐姐和咱們都屬於後宮,後宮自古有庭訓,不得干政。幸而這次事件是通過妯娌女人間解決。但是我說句不好聽的話,皇后和汝南王妃才是正經妯娌,咱們算哪個牌面上的人?我所憂慮者,是擔心嬛姐姐食髓知味再一次干政。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縱使皇上不介意,太后還看著呢。」
  隨著我的話,眉莊低眉靜靜思考。思及太后聽聞此事不冷不熱的態度,已經信了我,「你總是我們三個中最謹小慎微的一個,你說的及是,若是嬛嬛冠上後宮干政的罪名,太后要罰她,孝字之下,皇上怕也無可奈何。更可慮是皇上日後想起來,覺得自己權威受阻——天子一怒而伏屍百萬。」
  我聽她將皇上說的這樣反覆,知道她還怨恨著皇上。假作沒有聽出她弦外之音,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漫漫道:「我先前十六年裡對皇城一無所知,戰戰兢兢,只想著一直依著規矩便不會出錯。而今三年了,那些規矩業已滲透到我的骨血之中。」
  眉莊聽我如此說,為初進宮時未事事提點我而頗有些歉意的握著我的手,我仰著頭去望那天邊被太陽鍍了金邊的雲彩,輕輕道:「那時候還與眉姐姐不熟,竟不能想到如今我們會這樣交心而談。」
  眉莊聽我一句不曾提及甄嬛,斜睨著我的目光中蘊著淺薄的笑意而又暗藏著些深沉,「你剛才說的都是要緊的事,為何卻是當著我的面說?」我一怔,低頭看她臉上的憂慮,索性攤開了說:「眉姐姐知道,何必再問?」
  眉莊一息,繼而深吸了口氣,「你是惱元宵節宴上嬛嬛以寶哥兒做借口一事?」我沉默,眉莊心緒不穩,顫聲道:「那你是惱那年嬛嬛不肯為你父求情之事?」我招來三丈外立著的奶麼麼抱走寶哥兒,才輕聲道:「眉姐姐說笑呢,我父親的事嬛姐姐到底是向皇上求了情的。我雖不才,她的恩情我一直記著的呢。」
  眉莊長長鬆了口氣,正待換上笑顏說些什麼,就聽我以更輕的聲音道:「不過我也一向小氣,第一次求嬛姐姐時哪怕她是去見皇上而不為我父親求情呢,我也不會對她落下心結。」眉莊手一抖,直直的拿眼看我。
  我募得心腸一軟,實話實說道:「但嬛姐姐後來畢竟救了我父親,我雖心裡有點不舒服,也無話可說。真正讓我和嬛姐姐疏遠的是她懷疑我誘惑了甄衍。」眉莊倒吸一口冷氣,不可思議道:「嬛嬛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想法?」我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在甄府時我日日和嬛姐姐作伴,我做了什麼她難道不知道?也是去歲元宵節,我原不知道甄衍進宮探望嬛姐姐,貿貿然去找嬛姐姐玩,恰好遇見了甄衍。自那之後幾天,嬛姐姐每每拿話刺探我,我也不是泥性的,只好疏遠她了。」
  眉莊啞然,一時之間竟不知要如何勸我,我低低的道:「早知如此,當初我又何必去甄府小住?不結識嬛姐姐與我才是最好的罷?」時下,清譽對女子由為重要,尤其是這後宮女子,甄嬛那番心思若被有心人得知,只怕我早就香消玉損了。
  眉莊左右為難,一面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一面是有性命之交的閨蜜,她如何能取捨?我歎息一聲,道:「姐姐不必為難,嬛姐姐與我與我父親都有救命之恩,我雖不喜她懷疑我,但是救命之恩不可忘。我是決不會做對她不利的事情的。不然我前面的那一番話也不會對你說,是不是?」
  眉莊勉強笑笑道:「你最重情義,否則之前嬛嬛被冷落時,你也不會常勸皇上去棠梨宮。」我聞言頗有些心虛,於是道:「眉姐姐去勸說嬛姐姐莫要再插手朝政吧,我去睿和堂準備準備,再過三兩日,馬貴人禁閉就結束了呢。」
  甄嬛是個骨裡傲的人,有一向有才智有抱負,如何能被眉莊三言兩語勸住?四月初八,汝南王上表為生母玉厄夫人請封貴太妃。甄嬛獻計,封岐山王生母欽仁太妃為淑太妃,玉厄夫人為思肅賢太妃,平陽王養母莊和太妃為德太妃,生母順陳太妃加禮遇,遙尊清河王生母舒貴太妃為沖靜元師、金庭教主,上皇太后徽號為「昭成康頤閔敬仁哲太后」。慕容妃復位華妃。
  這是實實在在的干政了,我聽聞只微微一笑。不論甄嬛為的是什麼,她這幾月的舉動太惹人注目了。而汝南王、王妃、世子、龔定帝姬,思肅賢太妃都已是封無可封之地。聽聞汝南王最近十分得意,我卻招來馬貴人讓她最近行事小心一些。豬養肥了,距待宰只日已不遠矣。
  這日我去太后宮裡請安,抱著寶哥兒,才到門口就遇見甄嬛出來。我見她面色發白,眉頭微聳似有不安之色,心思一轉,知道她可能因涉政一事被太后敲打了。微微向她打了個招呼,自顧抱著寶哥兒進去——自我向眉莊說開了,再與她姐姐妹妹的倒顯得我心機深沉。
  太后見著寶哥兒十分歡喜,伸手要抱。我小心的將寶哥兒交予太后,時時留意她的神色。稍顯疲累,就將寶哥兒接回來。掃視了一圈,不見眉莊,因笑著道:「臣妾可要出門看看日頭是否打西邊兒出了——眉姐姐竟不在太后這裡侍奉?」
  太后笑道:「她去為哀家看藥爐去了。偏你這樣說她。」正說著,眉莊進來道:「好你個湘貴嬪,我可都聽見了。」抱過我手上的寶哥兒,護在身後道:「乾兒子喲,咱不理你母妃,她最壞了。」我指著眉莊嗔道:「你抱去吧,趕明兒你生了兒女,我不管幾個都是要搶來的。」
  太后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指著我們道:「你們這兩個丫頭。一個比一個促狹。」我和眉莊賠笑了一陣,眉莊抱著寶哥兒出去曬太陽,我卻向太后請教佛法。太后拍了拍我的的手,歎道:「你一向是個安靜的,偏要學這佛理,聽聞你最近連門子都不出了。小小年紀竟學著哀家這般整日與佛經為伍,如何是好?」
  我淡淡微笑道:「臣妾不出門子是為了照顧予澤,學佛法是為了有個寄托,也是為予澤在佛前求福,祈他平安長大。臣妾日子過得怡然自樂,太后不必為臣妾操心。」太后道:「予澤難道就不是你的寄托了?」我清愁煙籠,輕歎道:「予澤總是要長大的,屆時出宮建府,娶妻生子,我在宮中不免清冷。」太后想起我不能生育一事,遂道:「隨你願意。」拿起佛經與我細說。
  臨走時,眉莊抱著寶哥兒不捨得撒手,太后道:「哀家午睡的時候到了,眉兒你和湘貴嬪一道走吧。」我和眉莊行禮應是。出了姬寧宮,眉莊向我道:「你很該來太后宮裡頻繁一些。如此四五日才來拜見一次,太后時時念叨著寶哥兒呢。」
  我掐了一朵野百合拿在手中,漫漫道:「我是一宮主位,有一宮事物要處理,又要照顧寶哥兒,還要侍奉皇上,再每日來太后宮裡侍奉太后,哪有那許多精力?也顯得不誠心。與其幾處不討好,不如像現在這樣四五日去太后宮裡一趟,得個受太后庇護的意思也就行了。」
  頓了頓,我看著眉莊道:「也只眉姐姐這樣,不願意侍候皇上,不與後宮多交流,一心一意只侍奉太后,才能得太后幾分真心相待。若想要皇上寵愛,又想升位份,還想太后庇護,貪心不足,只遭人厭棄。」
  眉莊點頭道:「你即想得明白,我也不過白囑咐一句。」旋即面色露出冰冷的神色,道:「你可知華妃復位是嬛兒的主意?」我點頭:「皇上曾說起過。」眉莊冷笑連連道:「她倒是好開闊的心胸,喪子之痛也能忘記!」眉莊心灰意冷幽禁一年又差點一病而逝,追其根由,皆始於華妃誣陷她假孕。她一心服侍太后,也未必沒有借太后之勢復仇的心思。
  我本不打算說些什麼,然而她如今只有侍奉太后的孝,卻無皇上的寵,地位不穩,心腸一軟,不忍她與甄嬛這個皇上面前的寵妃生分,道:「皇上三月才封汝南王之子為世子,女為龔定帝姬,四月又封汝南王生母為思肅賢太妃。你道皇上是真心的?」
  眉莊不解道:「不然呢?還有人能逼迫皇上?」我輕聲道:「你久不侍駕,有些事情可能還不知道。」愈發小聲,「皇上手中只有兵士十五萬,散在大周各地。而汝南王手中卻握有五十萬雄兵。」眉莊倒抽一口冷氣。我道:「皇上也只不過是為了安撫汝南王罷了。」
  眉莊也是個及聰慧的女子,略一思忖便能明白。仍問道:「這卻與華妃有什麼干係?」我道:「慕容家是汝南王的左膀右臂,慕容妃復位華妃也是為安慕容家的心。若是等到慕容家上表,只怕要請復夫人之位呢。」掩了嘴悄聲道:「再者,華妃雖被冷遇,一應吃食待遇仍如以前。只有她如以前般風光無限,得意之下才能露出馬腳。」
  眉莊一路沉思到景春殿,才道:「我一直以為嬛兒是女中諸葛,今天才知曉你的見識也不遜於嬛兒。」我淡淡道:「我如何能與菀貴嬪比?不過知道兩件事罷了,一是帝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二是功高震主。」眉莊似受了極大地震撼,一時說不出話來。我輕聲道:「以後的日子,姐姐緊跟著太后罷。這一陣暴雨不知道會打濕誰的衣裳呢。」
  又幾日,宮中紛紛流傳菀貴嬪兄長,甄衍為一個風月出身的外室要休妻,鬧到皇后與貴嬪面前。菀貴嬪一時激憤說出與甄衍斷絕兄妹之情的話來。我聞言不過一笑,繼續著手準備太平行宮避暑事宜。菊清和周源要留下來□新進宮女內侍。我只吩咐小錢子、喜兒翠兒與另十幾個初步通過周源篩選的宮人隨行。寶哥兒的奶麼麼們也要帶著。
  眉莊自請留守紫奧城侍奉太后,玄凌准許。五月中旬浩浩蕩蕩的一群人離宮往太平行宮去。我撩開車簾一角,上一次托了眉莊的福才能去太平行宮避暑,身邊只帶著菊清和周源兩個。而如今我的車轎卻被這許多人擁簇,完全的兩種境地,不由得人不歎一聲,世事變遷。
  第三十六章
  眉莊未來,皇后吩咐我居住玉潤堂,其他嬪妃與乾元十三年一致。我看著身邊的馬貴人道:「你可願居玉潤堂偏殿?」馬貴人大喜,連連道:「嬪妾願意。」馬貴人解禁之後不多久,華妃復位。後宮恩寵我與華妃都是四五日,甄嬛獨佔七八日,馬貴人不過才一二日。她自然願意與我一處居住,雖然身處偏殿,卻能多有機會面聖。
  我吩咐行宮的宮人:「將本宮曾居住的偏殿收拾出來。」又向馬貴人道:「行宮規矩不似宮廷繁瑣,你日常無事可與本宮來說話。」馬貴人喜意愈濃,溫順道:「是。」
  寶哥兒七個月了,早學會了翻身。精力愈發好,睜著眼睛的時間漸漸變多,總是撅著屁股翻滾。每日清晨,我吩咐小錢子幾個抬了榻出來,用灌了麥麩的枕頭,沉甸甸的圈出一個圈兒,隨著這小子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的滾。我就拿了書坐在一旁看。
  一開始竹錦心疼他憋紅了臉的使力,要去抱他。被我攔住了,三歲還要靠著乳母抱著走路的小孩身子骨能好到哪裡去?我卻是不能容著我的寶哥兒變成那樣的孩子。但凡他願意動彈,我從不阻他。小孩兒要跌跌打打的才壯實。
  每天這時馬貴人都會陪坐在一邊,含笑看著寶哥兒翻身。她的身體要調養一年以上才能見效,對於小孩子有一種強烈的渴望。
  小錢子顛顛兒的跑來稟報道:「娘娘,昨天夜裡皇上幸了華妃身邊一個姓喬的宮女,今早封了從八品的更衣。」馬貴人臉色颼的一下很難看。後宮一直是僧多粥少的局面,喬氏得寵,有人的恩寵就要勻的薄一些。
  我隨意道:「知道了。」馬貴人忍了忍,見我沒有進一步的表示,不由道:「娘娘,那喬氏……」我打斷她:「是喬更衣。」馬貴人改口憤憤道:「那喬更衣也不知道使了什麼狐媚手段,博了皇上的青眼!」
  我凌厲逼視她,馬貴人被我看得不知所措,「詩韻,你被恩寵沖暈頭了,皇上寵愛哪個有你置詞的資格?!」馬貴人頭一次見我這麼不客氣的和她說話,立時跪在地上,道:「嬪妾知錯。」我不放過她:「你知什麼錯?」馬貴人道:「嬪妾不該,不該說喬更衣。」
  我失望的搖了搖頭:「喬更衣區區一個末八品的更衣,你如何說不得?你錯的是不該對皇上寵幸她有微詞。」看她不服的臉色,我道:「你且起來。」馬貴人戰戰兢兢起來,「七出第四條是什麼?」馬貴人臉色有一絲明悟:「是嫉妒。」
  我點頭:「不論你我還是皇后菀貴嬪都是皇上的女人,皇后作為皇上的正妻都還沒有發話,你急的什麼?」馬貴人露出愧色,低下頭。「我說你被恩寵沖昏頭腦,卻是問你,喬氏一個宮婢,沒有華妃許可,她敢爬上龍床?即是華妃准許,你又急個什麼勁?華妃什麼樣的人你也知道,就不怕得罪了她?!」馬貴人羞愧道:「嬪妾多謝娘娘提點。」
  我輕歎道:「自我進宮,你是第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便是菀貴嬪、惠容華也不曾像你一般對我。詩韻,你眼光放高一些,喬氏宮女出身,又無長才,如何值得你忌憚?平白看低了自己。」
  傍晚,玄凌來玉潤堂看寶哥兒,我破例沒有叫來馬貴人。玄凌雙手掐在寶哥兒肋下,玩拋高高遊戲。直把寶哥兒喜得咧開無齒的嘴咯咯大笑。我含笑在一邊看著這對父子,玄凌突然轉頭看著我道:「寶哥兒膽子倒大,拋的越高反倒越高興。」
  我接過寶哥兒,為他擦了擦笑出來的汗,道:「不僅膽大還皮實,今兒早在榻上翻身掉到地上也沒哭呢。」玄凌急忙抱過寶哥兒上下翻檢,怒喝道:「那群作死的奴才,也不小心看著!」我等他翻看完畢才掩嘴笑道:「地上鋪了厚厚的棉被呢,哪裡真會有事?」
  玄凌不贊同道:「皇家的孩子總嬌貴些,怎能讓他碰著了?」教育理念不同,我也懶得去勸他,橫豎寶哥兒是我在教養。敷衍道:「是,臣妾知道了。晚膳時候到了,皇上是在這裡用飯還是……」玄凌抱著寶哥兒大喇喇坐下,道:「就在你這裡。」
  我吩咐喜兒道:「傳膳。」翠兒領著一溜兒宮女,翩翩飛舞著將晚膳一一擺放好。因著玄凌在這裡,皇上的晚膳也傳了過來,顯得格外的豐盛。
  竹錦抱了寶哥兒下去,我洗了手,為玄凌布菜。玄凌道:「你也坐下,只朕與你,很不必講那些規矩。」我為他置了一些開胃的酸菜,才坐下吃飯。聽到身邊嬌脆的一聲「我來吧」,翠兒接了喜兒的差事,為玄凌布菜。
  我看著翠兒畫的修長的眉,薄施胭脂的臉,微微沉了心。玄凌看了翠兒一眼,隨口讚了一句道:「你這宮女長的倒嬌俏。」翠兒臉上飛出一抹霞紅,眨了眨眼睫,掩了得意的神色。我淡淡道:「是嗎,臣妾倒沒有注意,還以為是初跟在臣妾身邊的不解事的小丫頭呢。」
  此事過後,我命紅兒仔細留心翠兒的動靜。翠兒愈發愛俏,拿出我往年賞的顏色鮮艷的絲綢做了衣裳,玄凌來時必妥妥裝扮了,在周圍徘徊。玄凌稍有動作,她就要過來露臉。喜兒稟告我時,覷著我與素日無異的臉色,心中驚懼,噗通一聲跪下哭求道:「翠兒起了這樣大逆不道的心思,打死都不為過。可是奴婢與她從小的情分,求娘娘看在翠兒盡心服侍娘娘的份上,把她打發去冷宮也好,萬萬莫送去慎刑司!」
  我只道:「翠兒剛才送衣物去浴室了?」喜兒歪坐在地,臉色慘白一片——皇上正在浴室裡沐浴。我道:「時間還來的及,只要翠兒這次沒有做下醜事,我便饒了她這一遭。」喜兒重重磕了一個頭,連淚也不及擦,就匆匆的往浴室趕去。
  我靜靜的坐了很久,直到玄凌逗了寶哥兒過來,才換上笑臉去迎他。
  此後幾日,我待翠兒與往常並無二樣,即不打罵也不挑刺,彷彿之前的事沒有發生一樣。翠兒戰戰兢兢了幾日,見我八風不動,覷了一個機會跪到我面前,一語不發。喜兒見她這個樣子,哪有不明白的,撲上去就狠狠扇了她一耳光。翠兒不躲也不掙,實實在在的挨了一下。
  我喝道:「喜兒,下去!」喜兒咬了咬嘴唇,恨恨瞪了翠兒一眼,不情不願的出去了。我看著翠兒倔強的臉,道:「你可想清楚了?」翠兒磕了個頭,沉默不語。我打量她的臉,大眼,櫻唇,雪般的肌膚,著實生的不錯。想著她才到我身邊時還是一團孩子氣,心中募得一軟,道:「你若是現在出去,我當今天的事沒有發生過。」
  翠兒進來之後第一次說話,聲音堅定而又絕情:「求娘娘成全。」我閉了閉眼,在睜開時已是一片清冷:「你既要學喬更衣,本宮身邊斷是留不得你了。」翠兒臉色蒼白,仍跪著不起。「念在喜兒與你相交一場,本宮給你個建議,端妃一直病重避世,敬妃最端方不過,華妃身邊有了喬氏,其他妃嬪未必敢收留本宮身邊趕出去的丫頭,你只有投靠皇后。」
  翠兒重重向我磕了個頭:「謝娘娘成全。」我看著她磕頭,看著她起身,看著她離開,在她邁出門的時候,我輕輕的道:「淳嬪嬌憨天真,曾頗得皇上寵愛,可惜紅顏薄命,令人深以為憾。」翠兒的腳步滯了一滯,出去了。我卻知道我剛才的話,她已經聽了進去。
  小錢子和喜兒推門進來,小錢子憤憤不平道:「奴才一直以為翠兒這丫頭是個好的,竟不想她是個深藏不露的——皇上也是憑她能肖想?」我道:「好了,小錢子,你明日送她回紫奧城,一路上不准對她冷言冷語。你把事情前後仔細告訴周源,他自會安排。」
  翌日,七月初一,玄凌舉辦宮宴。遣了使者向太后請安,使者回來稟報太后身體康健。玄凌大喜欲厚賞太醫。我含笑舉杯,道:「太后身體好轉,除了太醫功勞之外,還有一個人有功勞呢。」玄凌疑惑道:「誰?」我言笑晏晏:「皇上竟把惠姐姐忘了嗎?」
  使者也在一邊附和,玄凌恍然大悟道:「的確有苦勞。」當場傳旨道:「稟朕旨意去紫奧城,進容華沈氏為從三品婕妤,俸祿加倍。」又笑容滿面的看著我,道:「朕恍惚記得你宮裡馬氏是與你同年進宮的?」我道:「是。」玄凌道:「貴人馬氏久侍宮闈,晉從五品良媛。」馬貴人大喜,出眾謝恩。
  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除了玄凌最近換了口味,出身名門的妃嬪如端妃,敬妃之流,屢被召侍。而我和馬良媛之類出身單薄的,則少了恩寵。詩韻見我竟然毫不在意,也只得跟著我安分度日。
  又一日晚宴,甄嬛在席上與喬采女起了口角,玄凌以「御前失儀,出言無狀,有失妃嬪之德」為罪名,罰甄嬛去無梁殿閉門思過。回玉潤堂的路上,我一直沉思,玄凌為了甄嬛駁斥華妃的面子也是有的,怎會為了喬采女突然震怒至此?且前幾日玄凌對甄嬛仍是寵愛有加。
  及到了玉潤堂,我吩咐喜兒竹錦收拾衣物,自己換了一襲淡青色無繡花的素淨衣裳,頭上只插了一支銀簪,抱著寶哥兒一路肅容慢行至水綠南熏殿求見玄凌。李長來傳我進去,我抱著寶哥兒跪在玄凌面前,道:「臣妾自請去無梁殿。」
  玄凌陰沉了臉,收回欲扶我的手:「你為了菀貴嬪威脅朕?」因抱著寶哥兒我不能磕頭,只彎腰道:「臣妾不敢。菀貴嬪出言無狀,臣妾是親眼目睹了的,皇上並沒有罰錯。只是菀貴嬪與臣妾有救命之恩,乾元十二年,臣妾病重,是菀貴嬪派來太醫救治臣妾。今番菀貴嬪被罰思過,那無梁殿在翻月湖中央,人跡罕至,臣妾不忍菀貴嬪寂寞,願與貴嬪作伴。」
  玄凌沉吟道:「你不怕朕不再接你們出來?」我點頭:「臣妾怕。但人無信則不立,無義則不信。臣妾更怕臣妾做一個無信無義之人。」玄凌甩袖怒道:「如此,朕就成全你!」我彎腰道:「臣妾謝恩。」站起身,依依不捨的看著玄凌,決然道:「皇上多保重。」轉身帶著寶哥兒出去。
  玉潤堂聽說我要去無梁殿,已經亂作一團。馬良媛遠遠見著我,一把將我拉至僻靜處,焦急道:「你瘋了嗎?無梁殿那是什麼地方你也爭著要去?!」我見她為我擔憂的連稱呼都忘了,不由安撫道:「本宮自有用意,你不必擔心。」
  馬良媛不可思議道:「你有用意?什麼用意?去思過的用意?!」說的愈發不像話,我沉下臉喝道:「本宮做事豈用你置喙!」馬良媛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頹然鬆了手。我不忍,道:「天要大變,本宮走後,你也別急於爭寵,回到長楊宮最好閉門不出。一切等本宮回來再說。」
  馬良媛不解道:「嬪妾不明白。」我歎了口氣,道:「不明白也不要緊,記著本宮的話就好。以後見了華妃遠遠避開罷。」
  喜兒小錢子兩個聽我要去無梁殿,自發收拾好了包裹,要與我同去。同行的還有竹錦和周源推薦的那個名喚芸娘的奶麼麼。
  到了翻月湖,小錢子和喜兒將包裹一個個擰到小船裡放好,竟佔了一半空間。寶哥兒早已睡熟,芸娘為他穿上小衣服,抱在懷裡。我靜靜的立在湖邊,聽到身後有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回身輕輕一笑:「嬛姐姐,我來陪你去無梁殿。」
  第三十七章
  在無梁殿的日子安靜而自由,我每日或教導寶哥兒說話,或為他制一些小衣裳,或抄錄經書,或沿湖賞景。怡然而自樂。
  只是我甚少去探望甄嬛,倒是甄嬛往我這裡來的愈發頻繁。每每說話間,臉上有感動之色劃過。我只是淡淡的笑著,偶爾附和一兩句,談不上熱情。我自請與她作伴無梁殿的情義在先,每日相處冷淡在後,又兼之我毫無幽禁失寵的驚慌失措。這般態度令甄嬛一頭霧水的同時,也使她起了疑竇。
  這日傍晚,我趁著涼爽抱著寶哥兒出來走走,遇見甄嬛站在湖邊怔怔出神。她見著我,向我笑了一笑算作打招呼。我亦點頭回禮,繼續前走與她擦身而過。甄嬛突然道:「聖駕已經迴鑾了吧?」我一愣,算著日子道:「今日八月初六,再幾日便是中秋佳節。若此時還不回京,便來不及了。」
  甄嬛臉上便有了些落寞,望著紫奧城方向道:「中秋佳節,閤家團圓。皇上觥籌交錯之際,眾美環繞之時,也不知會不會想起我們?」我略怔了怔,又往前走幾步。甄嬛卻回過身,真情意切道:「那日在翻月湖邊,得知你自請和我作伴,我心中即震撼又感動。」握住我的手,「得友如你,甄嬛此生無憾。」
  我示意芸娘將寶哥兒抱走,淡淡道:「你不必如此,是我應該做的。」甄嬛見我反應寡淡,皺了皺眉,直白問道:「可是到了無梁殿,你卻待我十分生分,這卻是為何?」
  我瞬間冰冷了神色,自嘲道:「為何?貴嬪娘娘貴人多忘事,何必在意我這點小心思!」說罷用力抽出手,轉身欲走。甄嬛情急,一把拽住我的衣擺道:「我向來不如你細緻周到,但凡我哪裡開罪了你,你直與我說,這樣隱瞞猜忌,要至我們昔日姐妹之情於何地?」
  我猛然轉回身來,神情犀利而冰冷:「娘娘自重,我與娘娘何來的姐妹之情?」甄嬛臉上蒼白,眼中受傷的看著我,道:「昔日在甄府我們同居同食的情誼,你難道忘記了麼?初進宮時我們互相扶持彼此照顧的情分,你難道不記得了?」
  她不說便罷,她一提起我怒火愈熾,道:「好一個姐妹情誼!乾元十四年元宵節,我不過是在你處偶遇你兄長,你便處處試探我,以為我與甄衍有私情,是也不是?!」喝問到是也不是時,我陡然逼近甄嬛,怒火灼灼的盯著她的眼睛。她眼中的一絲慌亂與閃躲,我絲毫沒有錯過。
  臉上露出一抹苦澀,我的嘴角掀起嘲諷的弧度:「懷疑姐妹的品行貞守,便是你所謂的姐妹之情?」甄嬛神色驚慌,有一種秘密被揭開的尬尷與惱怒。「你『姐妹』情深,可惜我卻不是泥性的人——隨你揉捏!」
  甄嬛嘴唇動了動似乎有話要說,我忽然就失了與她繼續糾纏的精力,仰天深吸了兩口氣,平復滿腔的怒氣,冷靜而疏遠道:「乾元十二年,你與我有救命之恩。今番你有難,我便來助你一次,以還你恩情。皇上只有兩子,因此便是忘了我們,也不會忘記寶哥兒。待皇上派人來接寶哥兒之時,便是我們回宮之日。自此以後,你我兩清。」
  說著,我閉了閉眼,用力揮開甄嬛還拽著我衣角的手,啪的那一聲脆響,驚醒了她的愧疚我的冷漠,我決然轉身與芸娘大步離開。
  我和甄嬛說話,並沒有避開槿汐。離去的路上,槿汐小心勸甄嬛道:「自去歲出了正月,湘貴嬪便一次沒有到棠梨宮來。奴婢原以為是因湘貴嬪有孕,需要靜養的緣故。但是後來二皇子滿月之後,仍不見湘貴嬪來咱們棠梨宮,才知道竟是娘娘與湘貴嬪生分了。這一次湘貴嬪突然自請來無梁殿與娘娘作伴,」說道這裡,赧顏一笑,「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為湘貴嬪態度反覆,必有所圖謀。直到今日才知湘貴嬪品性之高潔。」
  甄嬛也道:「那日在翻月湖邊遇見陵容,本宮驚喜感動之餘,也頗有疑慮。及到了無梁殿,陵容對我清清淡淡,並沒有故作熱情,本宮也是一籠霧水,辨不清她的真心假意。」長歎一聲,終於帶了絲悔色,低低道:「是本宮看低了她。」
  槿汐在一邊覷住甄嬛的神色,建議道:「那年湘貴嬪為報答惠婕妤的提攜之恩,冒著觸怒龍顏大險,為惠婕妤求情。如今又為娘娘當年的救命之恩,捨棄榮華恩寵,帶著幼齡稚子,來為娘娘搏求復出的可能。不惟金玉其質,亦且冰雪為心。此等友人,娘娘千萬莫生疏了才好。」甄嬛點頭道:「本宮亦是此想法。」
  之後的幾日,甄嬛日日往我這裡來,我俱都吩咐了小錢子關門,不願與她相見。甄嬛不以為意,依然每日準時來我門前,站立一個時辰等候。連續半月之後,我終於打開大門不耐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甄嬛驚喜的望著我,道:「不請我進去說?」
  我讓開身子道:「有話便一次說完,我可不願讓人以為我驕狂成性,竟敢讓貴嬪主子為我當門神。」甄嬛帶著幾分討好的笑道:「敢有人如此說你,我第一個就放不過她!」我只冷冰冰的不理,甄嬛臉上訕訕的有些下不來。槿汐乖覺,見狀便退了下去。甄嬛掃視了一眼我身邊的喜兒小錢子等人,我點了點頭,她們才相繼退下。
  甄嬛坦誠的道:「那日,我哥哥來探視我,其間對你的事情總是旁敲側擊不休,又恰好你來,所以我……」我冷笑打斷道:「所以你便懷疑我?」甄嬛雙手握緊我的手,誠懇道:「我不止是懷疑你,我也同樣懷疑了我哥哥。無論我在宮裡地位如何,我總是甄家的女兒。思慕皇帝的嬪妃乃是欺君大罪,由不得我不心驚膽戰!我一面為我的哥哥擔心,另一面又何嘗不是在擔心你?
  陵容,我們都是皇帝的女人,這一生都是。便是死了,我們也只能葬進皇陵,做皇家的鬼。我哥哥那一腔情思,稍有洩露,便能為他和你招來殺身之禍。當日你走之後,我立刻逼問了我哥哥,再三敲打,又為他指婚薛氏,我才能稍稍放心。
  至於之後試探你,一是想知道你是否知道我哥哥的心思,二是……」我冰冷道:「二是試探我對甄衍是不是也有一樣的心思!」甄嬛尷尬的點頭:「後來知道一切都是我多想了,正準備向你致歉,時疫便爆發了。時疫之後,我們又都懷了身孕,你需要靜養,我也不敢提這事擾你心煩。再之後……」甄嬛眼圈微紅,「我遭受到那樣的痛楚,日日沉侵於苦海之中,連今夕何夕都不知道,更如何能想起這件事?」
  起身鄭重向我行大禮,道:「我作為妹妹,作為你的閨中好友,猜得那樣隱秘的事情,如何不叫我驚懼?我又不敢問你,生怕唐突了你。只得自己留心刺探一二。但畢竟冒犯了你,請你看在我也是一片苦心之上,原諒我一時糊塗!」
  我只靜靜的看著,不去伸手去扶她。這番措辭的確合情合理,但其中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我分辨不出來,甄嬛她自己也不知道吧?長時間行禮,甄嬛雙腿微微顫抖,只強撐著不肯自己起來。難得她肯示弱一次,我歎了一口氣,疲累道:「你先回去吧。」
  甄嬛覷我神色,知道已經打動了我幾分。當下不敢再逼,起身出去了。
  之後的日子,甄嬛便常常來尋我說話,言語間親密真誠猶厚三分。我也言笑以對。甄衍的事,彷彿被我們不約而同的遺忘,再也不曾提起。但是,我與甄嬛彼此都知道,我們之間已經回不去以前半點隔閡都沒有的少女時代了。現在只是兩個深宮貴婦之間的交往,較之他人多了幾份真情,較之友情,卻少了一份真心。
  寶哥兒十一個月了,已經能熟練的喊母妃、父皇、皇祖母、菀母妃。也能扶著桌腿顫巍巍的自己站立起來。甄嬛越發頻繁的出神,我偶爾也會有些憂心。玄凌將甄嬛送來無梁殿三個月了,外面奪權之戰已經開始了吧?汝南王經營了幾十年的軍權,能被玄凌謀奪成功嗎?
  入冬前幾日,湖面遙遙有小舟泛來,卻是皇上身邊的小尤奉旨來接我們回宮。回宮第一夜,玄凌去了棠梨宮。周源將這幾月政變的事情,詳細說與我聽:「菀貴嬪的兄長,甄大人因一個煙花之地出身的外室與家族鬧崩,假意投靠了汝南王,藉機獲得了汝南王黨羽的名單。又親率羽林軍節制汝南王府邸。清河王的人奪了汝南王在各地的兵權,太后邀了汝南王王妃和世子進宮探視帝姬,並留宿宮中。如此三管齊下,方活捉了汝南王。現已拘於宗室禁府,又六部共同議罪。」
  我聽了,靜靜思考了一炷香,歎道:「慕容家作為汝南王得意部將,必要遭受誅連,只可惜了華妃。」華妃一倒,後宮重新洗牌,我與甄嬛只能算作寵妃,宮務大權必由皇后獨家掌握。陰鷙了眼神,皇后把持後宮,我這有子的妃嬪日子怕是更難過了。
  思及此,我不由問道:「翠兒最近怎樣?」周源道:「翠兒姑娘年方十五,天真嬌憨不知世事,竟有先前淳嬪小主七八分的樣子。」我點頭,道:「華妃的好日子不長了,等皇后解決了這個心腹大患,後宮權柄她最大,恩寵我和甄嬛最多。偏我和甄嬛又交好,一向同氣連枝。皇后為了均衡各方勢力,需要人手分我們的寵,今年選秀的秀女,大多家世出眾,未必好拿捏。如此翠兒便有機會上位。你吩咐下去,翠兒待遇一應比照更衣份例,長楊宮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冷言冷語,指桑罵槐。等朝政之事稍稍平靜,翠兒差不多可以侍駕了。」
  周源道:「翠兒有心背主,娘娘為何還要提拔她?不怕有朝一日被反咬一口嗎?」我疲憊的揉了揉額角,道:「我何嘗不知道?只我勢單力孤,馬良媛還算可靠,但目前還未成氣候。皇后身邊鐵通一般,我連指甲都插不進去。如今正直她用人之際,我只能出此下策。我也不奢望翠兒心中有我,敢把皇后的事情偷密與我。只想著既然皇后有心要扶持一個人分我和甄嬛的寵,我寧願這個人是我熟知的,身份不高的翠兒。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周源躬身道:「娘娘謀慮深遠。」我知他這是認同了我的做法。於是我換了件事情問道:「長楊宮的新來的宮人底細都摸清了嗎?」周源道:「內侍裡,有五個人是背景乾淨的,有三個是皇后的人,一個是皇上的人,二個是華妃的人,一個是欣貴嬪的人,一個是曹婕妤的人,還有三個摸不透底細。」
  我冷笑一聲:「本宮才離宮一趟,什麼鬼魅魍魎也敢把手伸進長楊宮!皇上皇后華妃也就罷了,欣貴嬪和曹婕妤的人尋個理由,當眾打死立威!那五個清白的你先派個雜活,暫時不要放我身邊,看看品性如何再說。皇后的人攆出去兩個,只留一個,吩咐小錢子給我看住了!華妃的人先做粗活吧,只准庭院裡活動。宮女裡你囑咐菊清也是一樣處置,只需稟報我有那些人安插釘子進來的就行了。至於底子摸不透的,讓他們互相監視,揭發不軌的,不拘是誰,不拘幾次,每次十金。」
  說著,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呵欠,舟車勞動這許多天,回來又很費了些腦子,我撐不住睡意道:「再八日就是寶哥兒滿周,明兒個皇上肯定要來景春殿。凡是探頭探腦,形跡鬼祟的,你都標記下。咱們慢慢梳理。」
  第三十八章
  翌日清晨,我早早的起身裝扮妥當,帶著小錢子喜兒等人,去皇后的昭明殿請安。在殿前遇上甄嬛,看著彼此身上既不奢華也不有失貴嬪氣度的宮裝,我們默契的相視一笑,攜了手一起進去。
  華妃依然在列,只是神氣頹然,不同於往日。相互依禮見過之後,絮絮幾句便散了。皇后獨留了我和甄嬛。寒暄過後,皇后道:「眼下諸事繁忙,費不起那個心力勁兒選秀女。皇上的意思是,此次平息汝南王之事,有不少有功之臣。」
  這便是要選功臣家的女兒進宮?我垂了眼瞼恭敬的立著,皇后單單留了我和甄嬛兩個寵妃來說這事,不知是何用意?只聽甄嬛道:「這些功臣之家有適齡的女子,可以選入宮中為姐妹的話是最好不過了。相信必定是大家閨秀,舉止端莊。」
  我內心微微哂笑,何為大家閨秀?何為舉止端莊?長相明艷尤為出眾者,或是風情才藝旖旎者,想來必不是舉止端莊的了。但是我也沒有把這番話說出來,面對將要進門的新人,妻妾總是要一致對外的。
  果然,皇后釋然的微笑了,「原來皇上、本宮和貴嬪想到一處去了,那就由本宮擇了好日子選取入宮吧。」微微抿了口茶,皇后轉向我道:「湘貴嬪怎的一直沉默不語?」我含笑道:「選取新妹妹進宮一事,自有皇上皇后拿主意。臣妾駑鈍,不及菀姐姐蘭質蕙心能提出良言建議。只好閉口藏拙了。」
  皇后笑道:「看你言語如此伶俐,哪裡拙了?」我只微笑不語。皇后道:「本宮留你,是為和貴嬪說說予澤滿周宴一事。」頓了頓,帶了一絲歉意續道:「前朝事忙,時間又緊張,皇上的意思是一切從簡。」
  寶哥兒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我日後的依靠。滿月被大皇子搶了風頭,如今滿周卻要簡辦,我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抿著嘴,露出不悅之色。皇后見狀忙安撫道:「前朝汝南王一黨餘孽仍需清理,空出的位子也需要調選合適的人接任。皇上為了這些事,日日批閱折子到子時。身為後宮,你應需體諒一些。」我聞言勉強彎起唇角,道:「臣妾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人,一切但憑皇上皇后做主。」
  出了昭明殿,甄嬛握住我的手道:「寶哥兒不唯是你的孩子,也是皇上唯二的兩個兒子之一。若不是實在事忙,皇上斷斷不會這樣委屈他。你也莫要往心裡去才好。」點頭了頭,我自然沒有介意,一時的榮寵算不得什麼,寶哥兒若風頭大盛我才需要擔心呢。
  只是,他人面前我卻是不能表現的如此識大體懂進退。身為一個寵妃,身為一個一生只有一個兒子的寵妃,皇后才一說,我便立即識大體的表示不介意,那城府何止深沉?華妃和甄嬛還在前面頂著,我又何必引起皇后過多警戒。
  與甄嬛分手,她自去尋眉莊,我回長楊宮抱著寶哥兒去向太后請安。寶哥兒這小子不認生,太后拿了幾塊糕點稍稍逗了一逗,就能磕磕絆絆的喊皇祖母。直喜得太后連連在他的小胖臉上親了幾下。
  寶哥兒正是要學走路的時候,又長得敦實,安靜不了一刻,便掙扎著要立起來。我瞧著太后似乎摟不住他,慌忙接來遞給芸娘。歉意道:「寶哥兒好動,沒一刻安生。鬧著太后了。」太后搖搖頭,笑著道:「無妨,小孩子家家的多動動才好。」竹息看著一旁寶哥兒蓮藕般滾圓的肉胳膊,笑著湊趣道:「瞧咱們的二皇子長的多好啊,壯實。」
  太后聞言也道:「是,湘貴嬪教養的好。」我謙虛了幾句,那邊寶哥兒掙扎著要下地,芸娘不准,寶哥兒氣的啊啊叫了起來,突然道:「奶,壞,壞!」太后聞聲望過去,寶哥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看過來。喜得太后以為那聲『奶』是喚的她,連忙讓竹息把寶哥兒抱到炕上,扶著他走。
  太后看了一會兒寶哥兒學走路,突然道:「哀家聽說,皇上罰菀貴嬪思過,你自請與菀貴嬪作伴?」我一驚,不意太后說起這個,立刻抖擻了十分精神小心答道:「是。臣妾是南方人,初入宮時水土不服,生了一場大病。是菀貴嬪派來溫太醫用了十二分的心力才救回了臣妾。
  上次皇上罰菀貴嬪,是菀貴嬪有錯在先。臣妾不能罔顧規矩為菀貴嬪求饒。又思及那無梁殿是在翻月湖中央。常年無人居住,只怕荒涼得很,才去求皇上願往無梁殿與菀貴嬪作伴。」我所說的一切都是實情,我當年病的一場,太醫院還有記錄。並不怕人查。
  太后和緩了顏色,道:「你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有的人啊貪心不足,總想著別人有什麼沒有給你,卻忘記了別人給了你什麼。」我心思電轉,知道太后指的是慕容家忘了皇家的知遇之恩。這卻不是我能置言的。因此微低了頭抿唇微笑,一副羞澀的樣子。
  臨走的時候,太后賞了一柄羊脂玉如意,幾匹宮緞,幾樣她曾今用過的首飾。我領著一隊人一路從姬寧宮高高捧著到長楊宮,無聲向後宮宣示,即使我禁閉了幾個月,我和寶哥兒還是頗受太后的青眼。
  景春殿內,馬良媛已經等著了。見了我倒比往日還恭敬三分的行禮。我扶她起來,道:「這幾月你在宮裡如何?」馬良媛道:「朝政變動,皇上很少出入後宮。嬪妾謹遵娘娘吩咐,除了日常向皇后請安,閉門不出。」
  我滿意的點頭,提醒道:「今屆選秀雖然推遲,但皇上要選功臣之女充入後宮。新人進宮之前,你盡力鞏固地位。十一月十八是本宮寶哥兒滿周,本宮會安排個時間給你獻藝。你需抓住了。」馬良媛行禮道:「嬪妾謝娘娘提拔。」。
  想了想,我又道:「這次汝南王之事,慕容家必是不成了。華妃素日在後宮之中行事跋扈,又手段狠辣,樹敵者眾。前朝慕容家被處置之後,後宮必然掀起揭發華妃隱私之事。華妃倒掉是大勢所趨,然而華妃卻從不曾對咱們長楊宮有什麼動作,又做了近十年的寵妃,誰也不知皇上心裡對她有多少情誼。本宮告誡你一句,華妃之事,你半點不可沾手。」
  馬良媛靜靜聽了,認真應下。我揮手讓她回去。小順子接著進來,雙手呈上一疊厚厚的家書。我掃了一眼,挑出安比槐的打開。信中是一些通用的教導訓話。大意是讓我盡心服侍太后皇上皇后,盡為人臣為人妾的責任。只是字裡行間唯唯諾諾,處處小心。可見他還算擰得清,沒有用訓誡的口氣與我說話。
  又打開幾個弟妹的書信,只是一些普通的問好。雖為姐弟妹,我卻與他們不熟。只記住他們姓名就夠了。安比槐子嗣眾多,然而八個兒女裡,竟只有兩個兒子,最小的一個才三歲。除我之外的女兒都還未嫁。
  再打開蕭姨娘的信,先是感激我母親將她提拔為二房,再說了瑾兒弟弟讀書情況,又將安比槐的幾個妾室經歷說了一遍。原來當年我選進皇宮之後,安比槐就將母親接出偏院。那個要把我許給劉瘸子的妾,當年就被打殺。再到安比槐被牽連軍糧一事,竟然升了縣令,此後安比槐其他的妾死的死,賣的賣。他背棄我母親一事,就這樣勉勉強強的被遮掩住了。
  我冷笑,安比槐也不算是蠢人,還知道掩藏。心裡到底鬆了一口氣,我本是寒戶出身,家族再有寵妾滅妻的名聲,我將來也不會有太大的前程。
  最後是母親的信,足足有二十多頁。淡淡幾筆將她這幾年的生活一概而過。剩下滿篇滿幅的都是絮絮叨叨的瑣碎關懷。淚水不知不覺的落下,鼻中盈滿酸脹的委屈。三年來,宮裡步步算計,步步驚心。人情冷暖,飲水自知。便是有一二好友在身旁,也不及母親一句天涼了要加衣。
  玄凌進來時,就看見我捧著信伏床大哭。唬了一跳,連忙扶了我的肩,道:「這是怎麼回事?誰給你委屈受了?」我見是玄凌,連忙起身行禮。哭的一嗝一嗝的。玄凌扶著我的胳膊不給我伏下身,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淚,卻總是擦不盡。索性拿帕子捂了臉,「臣妾母親給臣妾來信,臣妾一時情切,不忍住就……」想到我這麼大一個人了,還哭的像個孩子一樣,更被玄凌撞見,恨不得地上立時裂出條縫來,好讓我鑽進去。
  玄凌看著我手上厚厚一沓書信,抽去閱讀起來。看罷好笑的看著我覆面的帕子上濕透的一片,道:「安宜人一片拳拳慈母之心,安家又無大事發生,容兒為何哭的這樣傷心?」好容易止住淚,我重新見了禮,才赧顏道:「臣妾想母親了。」玄凌拿了帕子給我拭淚,取笑道:「容兒先把淚痕擦乾,莫要被予澤看見了羞你!」
  我含怒含嗔橫了他一眼,開門吩咐菊清將寶哥兒抱來。幾個月不見,寶哥兒已經不記得玄凌了,但我是教過寶哥兒說父皇的。因此,當玄凌抱著寶哥兒立在他腿上,教寶哥兒喊父皇時,寶哥兒很容易的就喊了出來。玄凌大喜,抱著寶哥兒開始玩拋高高遊戲。我只噙著一抹溫柔的笑,靜靜立在一邊看著他們父子。
  晚膳過後,玄凌握了我的手,往寢宮走去。一面道:「予澤的滿周宴不能大辦,委屈你了。」我跟在他身側後一步,語含嗔怨道:「臣妾哪裡有什麼委屈,寶哥兒是皇上您的兒子,皇上願意委屈寶哥兒,臣妾更不會有微詞。」
  玄凌轉身,湊近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面上,道:「還說沒有微詞,這不是跟朕抱怨著嗎?」我眼圈微紅,側過臉道:「皇上,寶哥兒是臣妾這輩子唯一的孩子。」玄凌沉默了一瞬,緊了緊我的手,道:「朕打算升你父親為正四品知府,掌浙江一省政事。」
  我訝然的回頭,急忙解釋道:「皇上,臣妾只是為寶哥兒的事心裡有些不舒服,並不是為臣妾父親求職。」玄凌道:「朕知道。不過朕想給你給予澤一個恩典。」「可是,」我被這個消息驚得手足無措,「臣妾父親才升至正五品同知不過一年,若論政績,也尚未來得及做。如此突然晉陞,臣妾擔心於皇上英明有礙。」
  玄凌卻道:「朕這個決定是仔細思考過的。朕想給予澤一個昌盛的母家。」我瞭然,大皇子親母愨妃出身不低,現在又有一門三後的朱家做外家。而我的寶哥兒只有一個舉人出身的外家,實在太過寒酸了些。玄凌年近而立,對於僅有的兩個兒子難免看重,自然要為他們打算一番。
  只是,我安家陞遷的快未必是好事。本就沒什麼根基,安比槐也不是進士出身。才學、能力、品德、名聲,他也一個都沒有。不過是運氣好,有個女兒在宮裡生了兒子,當了娘娘。就算做了正四品知府,掌一省政權,在世家面前也不過是一個暴發戶,還是一個根基不穩的暴發戶。一旦我或者寶哥兒出了什麼問題,安家就能立即崩塌。
  且以安比槐往日行事的慣例,一旦知道皇上看重寶哥兒,立刻就能抖起來,在地方為非作歹也未可知。我雖然先前有警告過他,但是天高皇帝遠,更何況我這個困於深宮的女子呢?我從來不指望安家能幫助我什麼,但是也絕不允許安家托我後腿。
  說來話長,一切也只不過眨眼之間就已想得明白。我伏跪於地言辭懇切道:「先人有訓,子不言父過。然而事涉浙江一省黎民百姓,臣妾不敢不言。臣妾父親有三不足,其一屢考進士不中,此為才學淺薄。其二為官多年碌碌無為,此為才幹平平。其三家中多有美妾,此為私德不修。此三不足,難以為一省之長,亦不能造福一方百姓。請皇上三思。」
  玄凌大怔,竟不想我能說出這番話來。親自彎下腰扶起我道:「人無信則不立,無義則不信。朕初聽聞事,只謂容兒是難得一見的有情有義的女子。今日聽容兒自呈你父三不足,推拒為你父加官升爵,才知容兒大信大義,世間男兒不如你多矣。」
  我被玄凌的稱讚臊紅了臉,靠近他懷裡道:「什麼大信大義,皇上也拿來誇讚臣妾。臣妾深宮婦人,大字才識得幾個,哪裡知道那許多。臣妾只知道,做人做事,要憑著良心。菀姐姐與臣妾有恩,臣妾便要報恩。父親能力不足,臣妾便不能不顧黎明百姓,讓他因著臣妾和寶哥兒的緣故,掌一方大權。」
  玄凌擁著我歎道:「做人做事,要憑著良心。你說的出做得到,可世上如你一般的,能有幾人?」
  乾元十六年二月十二,皇上下旨,召安比槐入京,封從四品編修1。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再兩日,我忙著訓練寶哥兒抓周。玄凌在甄嬛建議下,奪慕容一族爵位。斬慕容炯、慕容世松、慕容世柏。未滿十四歲的女眷沒入宮廷為婢,其餘者流放琉球,終生不得回朝。自此慕容家大廈傾倒,後宮諸妃蠢蠢欲動。
  第三十九章
  十一月十八日,寶哥兒滿週歲。景春殿外大雪紛飛,北風呼嘯。殿內卻是春意融融,管絃樂舞。皇后位於皇上左側,我因是寶哥兒的生母,得以坐在皇上右下側第一位。竹錦和芸娘抱著寶哥兒立在我身側,寶哥兒第一回見著這許多人,難得安靜的只拿大眼睛左右張望。
  我起身舉樽向皇后道:「皇后操勞多日,將予澤的滿周宴辦的這樣熱鬧,臣妾先乾為敬,聊表謝意。」舉袖掩口飲下杯中酒水。皇上頷首,和煦微笑,抿了抿酒。玄凌笑道:「容兒眼中只有皇后,竟是沒有朕了?」
  我提起酒壺自斟了一杯,向玄凌道:「臣妾哪裡忘了皇上,只不過皇后為臣妾和予澤操勞這許多日,勞心勞力,比起皇上這個只來吃酒的,自然更讓臣妾先敬了。」舉起酒杯,敬道:「臣妾恭祝皇上聖體安康,福以永年。」
  妻妾和睦的一場玄凌自是樂見的,並沒有責怪我,大笑道:「皇后辛苦了,朕果然是只來吃酒的。」說完一口喝乾。其他嬪妃見玄凌氣色大好,又喝的爽快,紛紛來敬。
  酒至半酣,太后身邊的竹息姑姑帶著賞賜進來大殿,道:「奴婢給皇上皇后請安,給各位娘娘小主們請安。」玄凌關切道:「姑姑如何來了?母后身體如何?」竹息笑道:「勞皇上記掛,太后身體康健,早上還想著出席二皇子的滿周宴呢。只是外面冰天雪地的,讓奴婢們勸住了。依然派了奴婢過來,囑咐奴婢要看了二皇子抓周,回去好說與太后聽。」
  我連忙站起身道:「勞太后記掛予澤,臣妾感激不盡。翌日天氣晴朗,臣妾當攜了予澤同去向太后磕頭謝恩。倒是勞動姑姑天寒地凍的親來一趟,」我看向皇后請示道:「臣妾想著姑姑是太后身邊的老人了,欲為姑姑置一席位。皇后以為如何?」皇后點頭道:「竹息姑姑事太后年久,勞苦功高,理當如是。便在本宮身側為姑姑置一席位罷。」
  竹息推遲不肯受:「奴婢宮婢賤身,如何能與眾位主子同坐?折殺奴婢了。」如此再三推拒,方在我側後置了一席。雖是側後,我下面的眉莊往下挪了一位,沒有真的讓竹息坐於我們身後。
  皇后面向玄凌道:「不敢勞太后久候,皇上看……」玄凌放下酒樽,道:「嗯。讓他們把東西呈上來。」幾個大力內監合力抬上一張紫檀木大方桌。宮女們依次將抓周需要用到的東西擺上。準備妥當,皇后向我道:「把予澤放上去吧。」我微笑應諾,親自從芸娘懷中接過寶哥兒放到大桌上。
  寶哥兒得了自由,立刻四肢著地,從方桌一頭爬到另一頭。再又爬回來,露出乳牙朝我笑。端妃慈愛的看著寶哥兒道:「予澤長得真壯實,看他爬的多順溜啊。」眾人皆贊。但是寶哥兒只顧玩耍,不肯抓東西。我心下暗暗著急,眉莊已經湊近桌邊,拿了一本《孟子》搖了一搖道:「寶哥兒,來,抓這個。」寶哥兒當真往這邊來。甄嬛見狀指著眉莊笑,「惠姐姐你這是誘哄,不算數!」
  皇后也笑道:「惠婕妤不可,快回來。」眉莊無奈,只好放下書,回到眾人之中。寶哥兒見乾娘走了,氣得啊啊大叫,一掌一腳將桌上事物推擠的歪歪斜斜。若是平時,我和眉莊早已經去哄他,而此刻我們只遠遠觀望,並不去安慰他。寶哥兒又叫了兩聲,才委委屈屈的按照我常日教導抓了支毛筆,癟了癟嘴,就要開哭。
  眾人見他抓了筆,紛紛誇讚什麼學富五車之類。我一面微笑著應酬,一面去抱寶哥兒。哪成想,這小子居然挪了挪用屁股對著我。我好笑的抱了他,他便在我懷裡可勁兒的掙扎,芸娘急忙過來幫忙。寶哥兒大眼睛一轉,突然朝著玄凌的方向喊道:「父,父,抱!妃,壞!」
  我愕然,敢情這小子是在告狀啊!玄凌也頗覺驚奇,當真來抱。寶哥兒扒在玄凌懷裡,伸出小胖手指著我,道:「父,妃壞!」小孩兒奶聲奶氣的聲音響徹整個大殿。周圍喧囂一滯,繼而眾妃嬪具都掩口輕笑。我氣的臉上一陣紅白,竟被兒子當著眾人的面向父親告狀母妃壞。沒好氣的握住他的小手,道:「什麼妃,是母妃。」
  寶哥兒見我生氣,膽子一慫,轉身環住玄凌的頸脖,把臉埋在玄凌肩窩裡,怎麼也不肯抬頭,只留給我一個肥肥的小屁屁。玄凌也不介意,直要抱著寶哥兒往位子上坐。但那是帝座,寶哥兒如何能坐?眉莊見狀,連忙道:「寶哥兒來,乾娘抱,有桂花糕哦。」她身邊的彩月機靈,立時端了一盤雪白的糕給寶哥兒看。寶哥兒聽見,回頭看了一眼桂花糕,又看了看玄凌,再看了看我,最後又看著桂花糕,果斷張開手給眉莊抱。
  這個小吃貨!雖然把我氣個倒仰,然而此事也算告一段落,竹息告辭離去,眾人回座,宴飲重新開始。我向喜兒使了個眼色。喜兒無聲退下。
  不一刻,一襲青翠舞裙的麗人以菱紗覆面,隨著管弦之聲,旋舞著進入大殿。她的舞姿輕盈而靈動,是清晨立在荷尖上的蜻蜓,又優美似花間的翩翩飛舞綠蝶。突然箏聲急轉,滴水入河,拂草驚花,驚散一室靜謐。扭腰、旋身、甩袖,矯健如游龍,卻又幻變快如翠鳥騰翅。衣裙之上層層紗幔飄揚,她如一尾游魚破開層疊的荷葉,在漫天花海中獨舞。
  大殿之中的喧囂漸漸消止,眾人皆凝神細看場中舞動的女子。其舞姿優美遠出於當日甄嬛的一曲驚鴻舞,若是後宮女子,當是爭寵大敵。然而,她的舞姿如此的絢爛,那些嫉妒之言竟一時不能說出口。玄凌更是目中異彩連連,瞧得專心致志。
  一曲舞罷,那佳人竟自己揭開了面紗,向皇上皇后叩首道:「嬪妾良媛馬氏,給皇上皇后請安,皇上皇后萬福金安。」玄凌走下座位,親手扶了馬良媛起來,讚道:「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1李群玉詩寫觀《綠腰》舞之近感。」馬良媛臉上飛紅,斟了一杯酒,遞與玄凌,自己也拿一杯,道:「嬪妾謹以此杯皇上謝誇讚。」說完,仰頭喝乾。玄凌也喝了。
  皇后笑意盈盈的看著我道:「湘貴嬪特意稟報本宮要留一節目,原來竟是為的馬良媛。」我微笑,我與馬良媛的關係後宮皆知,但是我也沒有必要大庭廣眾之下宣揚出來不是?只拿眼看著玄凌答道:「這些日子皇上為了前朝之事日夜忙碌。臣妾身為妃嬪,不能為皇上分憂。便想了這個法子引皇上開心。一點小心思,不足為道。」玄凌聞言感動的注目於我道:「容兒費心了。」我亦纏綿的回望他:「皇上忙於政事之餘,也不要忽視了身體才好。」
  今次宴會,我長楊宮出盡了風頭。眾妃對我和馬良媛既羨且妒,但今日玄凌是必要留下來陪我的。眾人散去,我請示玄凌:「臣妾已經吩咐宮人去煮醒酒湯了。皇上是先喝醒酒湯還是先沐浴?」玄凌揉了揉額角道:「朕先沐浴。」我道:「那正好,寶哥兒方才過於興奮,現在怎麼也不肯睡,臣妾先去哄哄他。臣妾吩咐小路子和翠兒服侍皇上?」玄凌不在意的點頭。
  我喚過翠兒和小路子跟隨玄凌去浴室,我自己則去偏殿看寶哥兒。那小子咯咯笑著左右扭動不肯讓芸娘脫衣服。看到我討好的給我一個大大的笑臉,喊道:「妃!」我對芸娘道:「我來吧。」擰了擰寶哥兒的小鼻子:「喊母妃。」寶哥兒笑嘻嘻的閃躲。
  我將他肉嘟嘟的身體摟在懷裡,道:「母妃唱歌兒給寶哥兒聽,好不好?」說著輕聲哼唱了起來。玄凌的女人從來不少,我也從來沒有愛慕過他。但是他畢竟是我的夫君,不管名義上還是實際上。親手為自己夫君送上別的女人的滋味,真不好受。
  我溫柔的撫摸寶哥兒的背脊,使他快點入睡。自己卻怔怔的看著燭台上靜靜燃燒的紅燭。不管感覺多麼不好受,已經做了,就得安安靜靜的等待一切到來。喜兒也猜到今夜將要發生什麼,懨懨的侍立在我身邊一語不發。
  終於,寶哥兒的揪住我衣袖的小手鬆開,他已經睡的十分香甜。我慢慢的為寶哥兒褪下大衣裳。將他放入小床上掖好被角,吩咐芸娘仔細看顧。我挺直背脊,重新掛上柔和的笑容,一路慢行至浴房。
  李長遠遠迎了上來,我不等他行禮就道:「快別多禮了。本宮來看看皇上,怎麼還沒有洗好?」李長支支吾吾的道:「這,娘娘先回去吧。皇上還得一會兒。」我輕輕責怪道:「公公一慣是個最體細緻不過的,今兒怎麼糊塗了?這樣大冷的天,水冷了可怎麼好?」
  說著就要越過他向前走去,李長打了個轉兒又來攔我。我不解的看他。忽然我想到了什麼似的,四下掃視一眼,人都齊全,只除了……我面沉如水:「翠兒呢?」李長見瞞不過去,支吾道:「……翠兒姑娘在裡面伺候。」我大怔,瞬間怒火燃燒了我的面龐,李長緊張的盯著我,我忽然一一甩袖,憤憤往寢殿去了。
  我一路急行,心頭情緒糾纏複雜難辨。有些鬆了口氣,翠兒果然爬上了龍床;又有些不是滋味,翠兒真的爬上了龍床。喜兒小聲喚道:「娘娘。」我腳下一滯,聽出喜兒語氣中的茫然,我淡淡吩咐道:「你不要多想,她這也算是得償所願。今兒不必你伺候,本宮放你一夜假,你回去好好歇一歇。」我身邊的奴婢可以沉默可以憤怒可以破口大罵,唯只不能茫然。喜兒留在身邊,容易會被人發現貓膩。
  回到寢殿,我眼圈微紅,菊清小順子幾個憤憤不平的安慰我。玄凌過來時,我才哭了一場,菊清小順子都被李長叫走。玄凌面上有些訕訕的道:「你放心,朕已經吩咐他們不必留檔。」我一驚,哽咽道:「皇上這算是什麼?臣妾身邊的貼身宮女還不能入皇上的眼?那皇上又何必寵幸她?」
  玄凌皺眉不悅道:「朕寵幸了她,你在這裡哭。朕吩咐不留檔,你也不願意。你想朕如何?」我心中越發委屈,淚珠成串的順著我白皙的臉龐滑落,「臣妾傷心如何不能哭?今天是寶哥兒的滿周,皇上留宿臣妾宮裡就給臣妾這樣大一個沒臉,臣妾怎能不傷心?」
  玄凌聽我這麼一說,顏面有些掛不住,坐到我身邊攬住我,賠不是道:「是朕不好,白天宴上多喝了幾杯,被熱水一激,血脈噴張,才做下這事情來。」皇帝是從來不會委屈自己的一類人,性趣來了,身邊又恰好有個顏色不錯的人,直接按倒辦事。至於嬪妃,連華妃那樣跋扈的人都把貼身宮女給朕了,朕用了你身邊的宮女又如何?至於那宮女的掙扎,咳,小小情趣可以忽略不計。
  我還能說什麼?後宮只要性別為女的都是皇帝的女人。再說下去,就是犯了嫉妒。更何況高高至上的皇帝都給我賠不是了,我再說下去不僅不知好歹,屆時他翻臉走人也是可能。我又不甘心這樣輕易的放過他,哭道:「自乾元十二年臣妾進宮起,翠兒那丫頭就在臣妾身邊服侍臣妾,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已經這樣,皇上也給她個名分,算是全了臣妾和她的一段主僕之情。」
  玄凌爽快點頭,「按例封為更衣好了。」我拭了拭淚,起身行大禮道:「臣妾求皇上將翠更衣賜居其他宮殿。」玄凌沉下臉,深深注視我,道:「容兒還是在怪朕?」我眼圈紅腫,冷靜道:「臣妾不敢,翠更衣服侍臣妾年久,臣妾對她感情深厚。她今朝背叛臣妾,臣妾念舊情為她請封更衣,卻不願意將這種背主之徒留在長楊宮日日相見。」
  玄凌赧顏,他清楚的記得那個小宮女被他壓在身下時有過拚命掙扎。握拳假咳了一聲,道:「朕明日吩咐皇后來安排。」
  這件事說到這裡作罷。夜裡與玄凌同躺一張床上,我強忍著瞌睡,斷斷續續輾轉翻身到天亮。晨起服侍玄凌更衣,玄凌見我溫順一如以往,只是臉色憔悴,眼圈紅腫。身為枕邊人,他如何不知道我一夜未眠?眼中有絲愧疚滑過,握住了我的手道:「容兒今日不必向皇后請安了,朕走後,好好歇一覺。」
  我勉強露出個笑靨,道:「皇后是國母,臣妾無病無痛的,如何能忽視禮制不向皇后請安?再者,」我咬了咬嘴唇,艱難道:「翠更衣的事情也需臣妾向皇后稟報。」玄凌沉默,握了握我的手上朝去了。
  我喚來芸娘問了寶哥兒的衣食睡眠,吩咐竹錦照看寶哥兒,自去裝扮更衣。我看著鏡子裡我憔悴的容顏,吩咐菊清道:「今天畫濃妝,衣飾越華貴越好。」昨夜的事,此時應已經傳遍六宮。今日向皇后請安,少不得有看我笑話的人在。我的妝越濃,衣飾越華貴,就越顯得我需要靠這些強撐出氣勢。
  這些日子我風頭太盛,皇上罰甄嬛無梁殿思過是為保護她,皇后端妃敬妃之流應已猜出。我自請陪伴甄嬛,又拒了皇上為我父親升職的打算,實質和名聲賺了滿缽。是時候需要壓抑一些了。
  「小順子,小路子從昨夜到今早有無與昭明殿的人接觸?」小順子道:「昨日半夜,小路子起夜去了半個時辰。」我抿了口脂,道:「是嗎,那麼皇后應該知道細節了。」突兀的嚴厲了語氣,「日後我長楊宮宮人遇見翠更衣,不許冷言冷語,嚼舌譏諷,指桑罵槐。若是心中不快,不理不睬即可。」站起身扶著菊清的手道:「去昭明殿!」
  今日眾妃嬪都來得很早,眼光在我臉上和翠兒之間徘徊,臉上都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甄嬛和眉莊一起拉了我說話,完全無視翠兒和其他人。這是一種表態,我心中微暖。
  皇后在宮人擁簇下坐上鳳座,眾嬪妃起身向皇后行禮。禮畢,按照規矩,前一夜侍寢的妃嬪單獨行禮。翠兒出列,因是第一次侍寢,所以要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禮。皇后微笑道:「皇上早上已經和本宮說了,翠更衣身份不比從前,著遷出長楊宮,賜居延禧宮擷芳居。」翠兒謝恩。
  我心中冷笑,說的好像賜居延禧宮是皇上護著翠兒似的。華妃這還沒倒呢,就打我的臉了。然而我只面無表情的對著或幸災樂禍或假意安慰的眼光。前腳才回回到長楊宮,後腳太后、皇上那裡皆有賞賜過來。太后是為了安撫我,玄凌卻是因為歉意。我吩咐寶鶯收了,看了一回寶哥兒,實在撐不住,躺床上歇息去了。
  第四十章
  那日之後玄凌就再沒有找過翠兒,後宮恩寵甄嬛獨佔鰲頭,其次是我,再次是馬良媛。然而翠兒比我當年要沉得住氣,她是宮女出身,放得下身段,日日在昭明殿服侍皇后。
  華妃父兄皆判死刑,她時時跪在儀元殿外叩首求情,只磕得頭破血流,玄凌也不願召見。我偶爾在儀元殿伴駕,每次見她都遠遠避開,一代寵妃如此落魄,想是不願意人多看的。我心裡也是漣漪波瀾,皇上的恩寵果然是這後宮最不可依靠的東西。馬良媛也頗有感觸,向我討了方太醫,更加精心的調理身體。
  華妃為了她父兄的事情心力交瘁,卻不知後宮對她的攻訐也悄然而起。她一手提拔的喬選侍為避嫌早早搬走,她大力扶持過的曹琴默赫然在皇后眾妃面前反水,指控華妃以木薯粉毒害帝姬,嫁禍甄嬛,嫁禍不成又使小唐頂罪。又捅出華妃與汝南王的人私相授受,溺斃湊巧撞破的淳嬪。
  皇后下令著慎刑司急審華妃宮裡領事內監周寧海。我默默地呷了一口茶,牆倒眾人推,華妃素日得罪的人太多,上至皇后,下至欣貴嬪,又有甄嬛、眉莊、端妃、敬妃等人,她做寵妃這麼多年,所做陰私之事多不可數。她家族已倒,不可依靠,一己性命全掛在那個負心薄倖,給她一切悲劇的人身上。我扯起了嘴角,多麼諷刺。
  周寧海不是個有骨氣的人,華妃大勢已去他自然不會硬挺著刑法,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招了。指使余更衣在甄嬛藥中下毒,推眉莊落水,陷害眉莊假孕以及陷害其他妃嬪等事。玄凌大怒,「華妃慕容氏,久在宮闈,德行有虧,著廢除封號,降為從七品選侍,遷出宓秀宮居於永巷。」曹琴默因揭發有功,封為襄貴嬪。
  整個過程我一語不發,馬良媛以我馬首是瞻又有我提醒在前,也是沉默不語。回長楊宮的路上,我擯開跟隨的宮人,扶著馬良媛的手道:「喬選侍太愚蠢,她本是華妃貼身宮女,又是華妃一手提拔,早就是割不斷的關係。如今華妃有難,她避之不迭,實在太過忘恩負義,也不會有什麼前程了。」
  馬良媛唏噓道:「同是華妃的人,曹琴默卻能因檢舉有功晉位貴嬪,這後宮竟是越狠的人越能生存。」我嗤笑一聲,「你倒知道曹琴默背叛華妃,你以為她能得意多久」馬良媛不解的望著我:「襄貴嬪已經是正經主子,又有溫儀帝姬……」
  我看著冰天雪地裡傲骨凌風的紅梅,折了一支開的盛的拿在手裡,輕輕嗅了嗅,一股冷香沁入肺腑,「她是封了貴嬪,但是需知道,她這貴嬪之位是怎麼來的。」我一字一頓道:「背、主!」馬良媛身形一顫,眼中含了驚懼。
  「曹琴默一向詭智謹慎,華妃父兄押在大牢裡還未行刑,華妃自己也還是正二品的妃子。她敢此時反水,定是找了靠山。不論這個靠山是誰,曹琴默能背主一次,未必不能背主第二次。」我略帶調侃的續道:「不是有句老話說一回生二回熟嗎?曹琴默找的靠山未必肯給她第二次的機會呢。」
  馬良媛囁嚅道:「那帝姬……」我的笑容和煦而輕鬆:「溫儀才兩週歲半,長成後未必記得母妃。更何況,後宮無子的妃子多著呢,比如端妃、敬妃?」馬良媛臉色慘白一片,手腳不知是冷的還是嚇得,微微哆嗦。
  我將梅花別在她髮髻,攜了她的手道:「人啊,是需要些風骨的,不只那些文人,咱們女人也是。像這紅梅,誰不稱讚?曹琴默和喬選侍,忘恩負義,一個榮華下暗藏殺機,一個冷冷寂寂老死深宮。」
  馬良媛突然豎起右手,五指朝天道:「我馬詩韻在此立下誓言,天地為證,此生絕不負安陵容,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大怔,我雖有心借這件事敲打一下馬良媛,竟不想她卻立下如此誓言。連忙握住她豎起的五指道:「你若有心,何必立下誓言,若是無心,立誓又如何?日久見人心罷。」
  回到景春殿,我打發菊清等人退下,一個人靜靜的坐著。華妃之悲在於她家族鼎盛,在於她嫁入皇家。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殺了自己的父兄,毀了自己的家族,此時還不若直接殺了她,雖然留得性命,也不過等著他人糟踐污蔑。
  華妃倒掉,皇后大權獨握,華妃……我按捺下這種想法,喚來周源問道:「舒痕膠一事查的如何?」周源道:「有些眉目,前一任內務府總管姜忠敏似乎是皇后的人。只是奴才手中還未有確切證據。」
  我頷首道:「顧不得那許多了。華妃倒掉,甄嬛又一向對皇后恭敬,從無提防之心。你將此事透露給甄嬛,不要叫她知道是我們透露的。寵妃和中宮對立,本宮才有生存空間。」周源道:「要不留痕跡的將此消息放出,可能需要些時間。」我道:「無妨,華妃還沒有死,又有功臣之女要進宮,皇后暫時不會對咱們出手的。」
  翌日和甄嬛眉莊相聚,眉莊言語之中對華妃不死頗有怨恨和不甘,甄嬛卻淡定自若。我暗暗留心,甄嬛一向足智多謀,且她對華妃的恨意並不比眉莊少,如此表現,是有把握制華妃於死地了嗎?
  是夜,景春殿的紅燭一直燃到戌時末。我下定決心,喚來周源和寶鶯,「皇上今夜歇在哪裡?」寶鶯道:「歇在棠梨宮。」我點點頭,甄嬛要侍駕,必不能有餘力關注華妃。我看著周源道:「本宮要去永巷。」周源抬眼看我:「娘娘三思。」我站起身,「本宮就是三思後決定的。寶鶯,把衣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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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周源帶領下一路躲躲閃閃安全抵達永巷,穩了穩心跳,我推門進去。華妃對著白蠟怔怔流淚,聽到聲響,忙擦了淚喝道:「本宮不需人伺候,下去!」我掀開兜帽,笑道:「娘娘,別來無恙?」
  華妃上下打量我一身宮女裝束,鄙夷道:「是你?本宮從不知湘貴嬪竟有半夜做宮女的癖好。」我不以為的接道:「我也從不知道。不過為了見娘娘一面,些許小事也就不計較了。」華妃柳眉倒豎,一身氣勢凌厲逼來:「本宮即使落魄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羞辱!」
  我輕輕微笑,上前坐到華妃對面,「娘娘從前雖然看臣妾處處不順眼,卻從來沒有做對臣妾不利的事情。因此臣妾此來並不是奚落娘娘,而是臣妾聽到一些事情,特來與娘娘說。」華妃拳頭一緊,以為是她父兄的消息,刻意不在意的道:「哦?說來聽聽。」
  我道:「我聽說娘娘從前懷過一胎?」華妃立刻眼神陰鷙的看來,「是又如何?」我被看得心頭一凜,不愧做了近十年的寵妃,便是落魄至此,依舊氣勢迫人。口中道:「我聽來的事情與娘娘這一胎有關。」華妃嗤笑一聲:「怎麼,聽到本宮與齊月賓那個賤人的恩怨就迫不及待來炫耀?」
  我搖頭道:「雖然那碗安胎藥是端妃送來的,但是裡面的落胎藥卻不是端妃下的。」端妃的事情周源後來與我說過,我才知道她病重這些年,皇上皇后卻對她一直禮遇有加的緣由。「娘娘難道從沒有疑心過嗎?娘娘胎落了之後,皇上皇后竟沒有派人追查?即使端妃家世深厚,您失去的,皇上失去的,可是一個男孩!」
  華妃豁然起立,抓住我的手道:「你究竟知道什麼?!」我吃痛的叫了一聲,華妃鬆開手,仍是緊緊的盯著我。我卻不直接回答,轉而說起別的事情,「乾元十四年,恬嬪、菀貴嬪、我三人皆有孕,但是恬嬪、菀貴嬪先後小月,皇上便時常來我宮裡坐坐。偶有一次睡眠之中,我被胎動驚醒,聽見皇上說夢話『是上蒼懲罰朕嗎?因為朕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我當時害怕極了,想悄悄躺下。哪想皇上已經被我的動作擾醒,直問我:『你聽見了?』我不敢撒謊,只說聽見什麼懲罰什麼孩子。或許是夜深人靜,或許是皇上心裡藏了太久想找人傾訴,皇上將當年的真相告知了我。」
  我抬起眼看著華妃不敢置信的臉,「那落胎藥是皇后親手配的,皇上點頭,才使人下進了娘娘的安胎藥裡。」華妃神經質的搖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皇上怎麼會如此對本宮?本宮是深愛著他的啊!」
  我心中有些不忍,她和我母親一樣,都是個癡人啊。但是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說:「因為皇后向皇上進言『慕容世蘭是慕容家的女兒,汝南王的人。一旦讓她生下皇子,汝南王挾幼子登基,屆時再無皇上與臣妾、孩兒的容身之地!』」
  華妃撲過來隔著桌子揪住我胸前的衣襟,喝道:「你胡說,你胡說!皇上不會那麼對待本宮!」我一根一根的掰開她的手指,輕聲道:「時至今日,華妃你還要自欺欺人嗎?」汝南王終身幽禁,王妃世子帝姬貶為庶人,慕容家的頂樑柱全部判處死刑。
  「娘娘難道從來沒有懷疑過,即是端妃要害娘娘,她為何要親手端那碗藥給你?娘娘的本事,宮裡整治的鐵桶一般,若不是皇后的人,誰能在娘娘宮裡下藥?尤其是下在重重看守的安胎藥裡?端妃也是個可憐人,無故被牽連,讓娘娘灌下紅花,終身不能生育。娘娘以為,之後端妃為什麼被封為妃?一個已經不能生育的女人,為什麼能被封妃?因為愧疚,因為對端妃娘娘的愧疚!」
  刻意含糊是誰的愧疚,我繼續道:「先帝在時,玉厄夫人兄長博陵侯謀反,謀反之事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多少年的準備,先帝盡在把握,卻依然准許玉厄夫人產下昨日的汝南王,娘娘道是為何?因為汝南王身上不僅僅留著博陵侯家族的血脈,還有皇家的血脈!娘娘的遭遇與當年的玉厄夫人何其相似!更何況當年的汝南王並沒有不臣之心!
  皇上的文治武功不及先帝嗎?非也,如今大周盛世繁華,外夷絲毫不敢進犯,如此功績,彪炳史冊足矣。那麼,同樣的情形,皇上為什麼與先帝不同的處理?——因為他身邊有個巧舌如簧,擔心寵妃之子威脅她中宮嫡子的皇后!」
  華妃目眥欲裂,臉上因憤怒和怨恨而扭曲的令人害怕,一股凶狠之色幾要破體而出:「皇,後!」
  我猶擔心華妃對玄凌抱有奢望,陷在愛情裡的女人是無理智可言的。華妃今日結果,何嘗不是被玄凌製造出來的愛情幻覺蒙蔽?「娘娘青春年華,不過小月一次,就再也未有喜事,娘娘可曾疑心過?」
  華妃突兀抬頭,我點了點頭,「我有個秘密,曾因為自卑家世從未說出過。我年幼家貧,曾潛心學習配香賺取錢財。因此聞出來娘娘宮中的歡宜香裡含有大量麝香!娘娘身體被歡宜香日夜侵蝕,早已不能再孕了。」
  華妃突然仰頭哈哈大笑,笑的瘋狂,笑的聲嘶力竭,笑的絕望,眼淚順著她憔悴的肌膚連成一線,打濕她的發,她的衣。我強忍住摀住她的嘴的衝動,靜靜等她笑完。終於笑聲歇止,華妃用一種詭異的平靜對我道:「你與本宮說這些目的是什麼?」
  我坦然道:「我懷著寶哥兒時,幾次三番遇險,又有產房之事,皆是皇后一手策劃。」華妃以一種重新認識我的眼光上下掃視我:「你想報仇?」我點頭:「仇不共天。」華妃笑道:「一直看你溫順的像個貓一樣,竟有如此大膽的想法,果然咬人的狗不叫嗎?」
  我皺眉道:「娘娘何必如此譏諷於我?以恩報恩以直報仇,我有何處不對?」華妃冷哼:「你倒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了?」我道:「我從來不是,我安陵容有幾斤幾兩我自己一直知道。不奢望不該得的,卻也不錯過該要的。我所做一切,皆是為了我的寶哥兒,皇后已有嫡子,以她的心性,必容不下其他皇子。娘娘與皇后有大仇,我也與她有仇,為什麼不能通力合作呢?」
  華妃第一次正視我:「本宮已然失寵,落魄至此,不過早死與晚死的區別,你覺得本宮能對抗得了皇后?」我也正色道:「娘娘雖然沒落,然而娘娘與皇后對抗了近十年的歲月,對她知之甚深。又有前後協理六宮,娘娘在後宮的勢力,我從不敢小覷。我是沒有家族沒有勢力的寵妃,娘娘是沒有恩寵的實權人物,我認為我們可以結盟。」
  華妃冷哼道:「說的好聽,結盟?哼!扳倒皇后之後,本宮也不過是你的一顆棄子。」我張了張嘴,華妃已經道:「不過棄子又如何?只要讓那個賤人跌下雲端,就是十八層地獄本宮也是下得!」我認真道:「安陵容從不發誓,也不相信誓言。但我這話擱在這裡,目的達成之後,但凡安陵容還有能力,必助復娘娘恢復昔日榮華。我知道娘娘不信我,一切靠時間來證明。」
  華妃閉眼道:「你去吧。」我起身行了一禮:「後宮視娘娘為仇讎,我雖視娘娘為友,但以我今日力量竟不能保全娘娘。希望娘娘可以自請避居冷宮,留得性命,才有日後作為。」華妃睜開眼睛,直直的盯視於我:「本宮知道了。」
  我轉身,推門出去。周源沉默的跟上來。今晚所說一切,全部是我瞎編胡造。然而我並不怕華妃去查,那落胎藥是玄凌准許是真,歡宜香是玄凌特賜是真。這其中,誰有說得明白皇后參與了多少?
  乾元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先華妃被貶為從七品選侍之後,上表呈情,自請去所有品級,居錦冷宮。帝閱後動容,准許。之後幾日,內侍來報,有形跡可疑者在錦冷宮外窺視慕容氏,帝大怒,殺之。訓誡後宮,無非常之事,不得靠近冷宮,違者殺!
  據說慕容世蘭搬遷冷宮之日,一頭白髮堪比耄耋老人。我聽聞後暗歎,愛恨之間從來一線之隔,家族敗落,一切恩愛皆是虛幻,傷心、絕望、憎恨、後悔,這一切折磨得慕容世蘭心力憔悴,一夜白頭。她今日苟延殘喘的活著,全部為的都是仇恨。我有些茫然,我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對還是錯?
  第四十一章
  乾元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曹琴默冊封襄貴嬪,同一天也是功臣之女進宮的日子。四位新貴人分別賜封號福祺祥瑞,福貴人黎氏喜容可掬,祺貴人管氏容華端妙,祥貴人倪氏眉彎秋月,瑞貴人洛氏傲若寒梅。
  新人進宮,皇上最近的日子都是她們的。我只在景春殿或和詩韻小聚,或教導寶哥兒說話,或整頓長楊宮人事。與華妃結盟之後,她在宮裡培養的人手有幾乎三成都交給了我。然而我卻並不敢讓他們貼身侍候,宮裡待久了,誰人身邊沒有一點半點不足外人道的事情?即使是華妃,我也不敢讓她知道我太多的東西。
  我一面培養我自己的心腹,一面拉攏華妃的人。畢竟華妃已經在冷宮,而我聖恩優渥,這項工作進展的十分順利。雖然有趁人之危的感覺,但是華妃把這些人給我前應該也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人手充足,長楊宮被我整治的鐵通一般。
  這日外面大雪肆意,我與詩韻做著女紅一面閒話宮裡的新聞。小錢子來報,惠婕妤來訪。我臉上笑容一滯,眼神不自覺帶了點兒心虛。華妃一事上,我最對不起的人便是眉莊了。親自迎上前,攜了手眉莊的手,道:「這樣大的雪,你怎麼來了?」
  眉莊脫了披風,綻出一抹笑意,「幾日不見我乾兒子了,有些想念。」寶哥兒已經牽著竹錦,搖搖擺擺的過來喊人:「干,娘!」眉莊蹲下身,張開雙臂道:「寶哥兒,想不想幹娘?」寶哥兒小炮彈似的衝進眉莊的懷裡,啪啪兩聲在她臉上印了兩朵口水印兒,大聲道:「想!」
  眉莊喜得喜笑顏開,一把抱起寶哥兒道:「乾娘給寶哥兒帶了好吃的哦。」寶哥兒聞言立刻巴著眉莊肩膀,伸著脖子盯著眉莊身後的彩月手上死瞧。我一邊看得好氣又好笑,這是我沒給他飯吃還是怎麼著,怎麼就這麼貪嘴?
  逗了一會寶哥兒,寶哥兒便有些精神不濟的打了個呵欠。我抱過他,帶著竹錦一起去哄他午睡。回來時就聽到詩韻與眉莊說起新來的幾個貴人。「祥貴人屢得召幸,卻不見晉封。聽說是因為華妃的原因,在皇上面前撒嬌賣癡的狠狠詆毀了慕容氏一番。」
  我暗暗苦笑,說什麼不好,偏要扯到華妃。果然,眉莊臉上閃過一絲陰鬱之色,「之後襄貴嬪也向皇上進言,請求嚴懲慕容氏,殺之以平後宮之憤。」說道這裡,嘲諷的笑道:「可惜皇上還念著舊情,不肯呢。當場便翻了臉,斥退襄貴嬪。」
  我揚起笑容插言道:「新人侍寢之後不得晉封,是皇后的提議。祥貴人也是擰不清的,倒與皇上編排起慕容氏的不是了。」眉莊看了我一眼,「皇后之所以阻攔,是當年華妃也是功臣之女入宮,卻恃功而驕,這些年欺凌了多少妃嬪?前車之鑒不遠,而今自然當以借鑒。」
  我暗暗歎了一口氣,分明是皇后想打壓功臣之女,便藉機將矛頭對準華妃,一石二鳥。整了整容色,退下侍候的宮人,認真道:「眉姐姐至今還是想至慕容氏與死地?」眉莊眼中越過怨毒之色,咬牙道:「冤我清名之仇如何敢忘!」
  我長歎一聲,溫顏勸道:「慕容氏設計冤姐姐假孕,如今已經遭到報應。父兄被殺,姐妹侄女皆沒入賤籍,子侄流放南海,家族頃刻之間盡毀。她自己被褫奪了一切封號品級,入冷宮度此殘生,再不可能翻身了。」
  眉莊眼中儘是怒火,狠戾道:「可是她還活著!」我遽然盯住她的雙眼,「是的,她活著,但是姐姐覺得她活著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嗎?親眼看著愛了近十年的丈夫,陪伴了近十年的男人,殺了自己的父兄,流放了自己的子侄,毀滅了自己的家族!看著自以為幸福的十年,卻是深愛的丈夫以精緻的謊言編織而成的虛幻!
  姐姐,慕容妃搬遷入冷宮那一日,我恰巧從那裡經過。昔日綢緞般黑亮順滑的一頭烏髮,一日夜間蒼白乾枯。昔日青春艷麗逼人的面龐麻木枯槁。冷宮那裡是什麼地方,姐姐,你也清楚。殘羹冷炙,薄被削襖,連穿衣喝水,都要自己動手。昔日高高在上,享盡容華的華妃,如今也只是個看冷宮內侍臉色的可憐蟲!」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慕容氏如今生無緣見君王,死無顏面父兄。生死兩難的境地,麻木活著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我握住眉莊冰涼的手,強調道:「慕容氏她活著,生不如死!」眉莊臉上一片震驚的蒼白,不可置信的望著我:「皇上曾囑咐過內務府不可苛待了慕容氏。」
  我拉著她一起烤火,「慕容氏得意時得罪的人太多,皇上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冷宮,下面的人自然看著後宮臉色行事。」眉莊聽了只一味沉默。我怔怔的看著燒的旺紅的銀霜碳道:「姐姐若得空,去冷宮看看吧。」華妃如今的樣子,只有親眼見的人才會有一種從靈魂裡升起的深刻的悲哀——我們,同是後宮女人呵。
  氣氛一時沉寂,詩韻岔開話題說起今年春節的事情,殿內才稍稍活絡一些。眉莊到底存了一樁心事,不多久就告辭離去。
  是夜,玄凌臨幸景春殿。我迎上去為他解開披風,略含了些微酸嗔道:「皇上還記得我這麼個老人,可見心還沒有完全被新人勾走。」玄凌最得意有人稀罕他,因此執了我的手道:「東西是越新的越好,人是越舊的越貼心。朕哪裡會忘了容兒?」
  我卻刻意背過身去,「皇上也說臣妾舊了?」故意歎了一聲,「也是,臣妾都是孩子他娘了,哪裡比的新人容顏嬌俏。」玄凌連忙從後面貼來擁著我哄。癡纏了好一會兒,玄凌卻心事叢叢的歎了一聲。
  「皇上這是怎麼了?遇著不順心的事了?」一面說著,一面要轉過身去,卻被玄凌勒住了腰。他將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咯的我有些疼痛,只聽他道:「世蘭是犯了不少的錯,可是如今她已經去了冷宮,卻還有人不肯放過她。」
  我沉默。若說此話的是別人,我還能安慰一兩句。可是說這話的是玄凌,親手把華妃打下雲端送進冷宮的人。難道我能說您不該把華妃打進冷宮?玄凌也並不需要我回答,繼續道:「端妃、敬妃、嬛嬛都在朕面前暗示世蘭犯的錯,竟是不肯讓世蘭活著。祥貴人才進宮多久?也在朕面前詆毀世蘭,定是有人挑唆!」
  我握住他環在我身前的雙手,將身體重量都交給他,寬慰道:「新人入宮侍寢之後,按照儀制是要晉封的。祥貴人才十六歲,小姑娘年輕不知事,頻頻伴駕卻不見晉封,心裡不快活也是難免。」
  玄凌厭惡的哼道:「她年輕?容兒不過比她大三歲,信義仁厚人品端方。朕看著她是心胸狹窄,喜愛挑唆生事!」我微微勾起嘴角,新人雖然目前尚不足懼,但是功臣之女還是少一個得寵的好。嘴上道:「皇上說的太重了些,祥貴人承擔不起。」
  玄凌沒有接話,轉而感歎道:「闔宮上下,竟只有容兒你長楊宮從未說過世蘭的不是。」我認真道:「臣妾自進宮後,慕容氏雖很少對臣妾和顏悅色,但是也從未對臣妾不利。臣妾與慕容氏之間並無仇怨,自然不會說慕容氏的不是。」
  玄凌歎道:「後宮與世蘭無仇怨的妃嬪,又豈止你一個?世蘭一進冷宮就上串下跳的令朕厭煩。曹琴默也敢在朕面前要朕殺了世蘭!」帝王從來不是你想要他作什麼就做什麼的人,襄貴嬪這次是真的遭玄凌厭棄了。
  我道:「端妃、敬妃與慕容氏有什麼恩怨,臣妾進宮年淺不知道。然而菀貴嬪、惠婕妤與慕容氏之間的恩怨,臣妾卻是親眼目睹了的。她們怨恨華妃之心,乃是人之常情。皇上莫要惱了她們才好。」玄凌歎道:「朕知道。朕不會怪她們。但是……」
  我依偎進他懷中,輕聲替他把話說完道:「慕容氏是有錯,但她畢竟陪伴了皇上近十年,這麼長的時間,慕容氏若是有孩子也半大不小了。人生再長,能有幾個十年?十年的朝夕相處,便是養的是一隻貓貓狗狗,也感情深厚。更何況是枕邊人呢?」刻意提起孩子,喚醒玄凌的愧疚。
  果然,玄凌低沉了聲音道:「如你一般體貼朕心意的人,再沒有別人了。」我抬頭仰望玄凌道:「臣妾說句心裡話,皇上可別生氣。」玄凌挑眉道:「你說。」我誠摯的道:「慕容氏被貶斥後,臣妾時常緊張,生怕皇上殺了慕容氏。若是自己將要一起度過一生的夫君,是個冷心薄情的涼薄之人,臣妾這一生如何能睡的踏實?只整日裡兢兢戰戰唯恐哪一點惹得皇上不高興。幸好,」我擁緊了玄凌,「幸好皇上沒有殺她。」
  玄凌回擁住我。半晌我才抬起臉道:「那日,慕容氏遷入冷宮,臣妾從那裡經過。看著慕容氏紅顏白髮,臣妾心裡淒涼的很。她已經為她的罪業付出了代價,就讓她獨自一個人在冷宮裡平安的過完這一生吧。」玄凌沉默,輕輕的點了點頭。
  翌日,玄凌下了封口令,後宮再不許提慕容世蘭的一切事情,違者杖二十。之後幾日,打殺了幾個違反的小宮女以儆傚尤。漸漸的,後宮再無人敢提及慕容世蘭。
  我稍稍的鬆口氣,玄凌不准人隨意接近冷宮,自是保護了華妃不被人直接殺害。然而,卻不能阻止有人鼓動玄凌去殺她。如今,宮裡不能提及華妃,沒有消息傳遞,她會漸漸的被人遺忘。被遺忘後,她才會真正安全吧?
  祥貴人日益被玄凌疏遠,新人中最得寵的是祺貴人和瑞貴人。曹琴默感染風寒,病倒後不見起色,歿,追封襄妃,溫儀由端妃撫養。甄嬛之父甄遠道晉正二品吏部尚書,加封太子太保;甄珩晉兵部侍郎、羽林軍都統兼翰林院侍講學士;薜茜桃晉正六品命婦新平縣君。滿門榮耀。
  乾元十五年便隨著這些大大小小的事磕磕絆絆的過去了。十六年初,甄嬛仍是第一寵妃,我居其後。皇后終於接受了翠兒的投誠,她在皇后培養下,也成了一名歌喉出眾的嬪妃。
  翠兒有一副好嗓子,我沒有懷疑她之前,也用心教導過。只是,如今聽她的歌,匠氣濃郁,似乎是在模仿著誰,失了自己的靈性。玄凌卻十分喜愛,召寢之後封為正八品采女,幾日之後又晉為從七品選侍。
  周源說她的歌像足了先皇后。我不在意的笑笑,如今我已經很少在玄凌面前唱歌了。寶哥兒以及我的人品都為我在玄凌心裡留下了一個印記。即使我偶爾唱歌,那也是因為兩情歡濃時的調情,抑或是因為心情舒爽。歌,已經不是我邀寵的手段了。
  乾元十六年二月二日,因後宮高位妃嬪之位空缺,玄凌封甄嬛為九嬪之首的昭儀,我為稍次的昭媛。於二月十二日行冊封禮。
  我與周源一起總結,甄嬛的晉封除了她自己得寵之外,還有她的家人在汝南王一事中所立功勞。而我,有為安比槐推拒知府之職的補償,有甄嬛幽禁和華妃貶斥兩件事上良好表現的加分。
  行冊封禮的前一夜,華妃在我身邊的內侍小德子悄悄進來向我稟報道:「那邊傳來消息,明日有情況發生,請娘娘見機行事。」『那邊』指代的是華妃。我皺眉道:「什麼情況?」小德子搖頭:「奴才不知,與奴才接頭的人也不知情。」
  我看他樣子不是在說謊,喚來周源將事情與他說了。他也猜不出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只得自己事事小心。臨出門,周源道:「舒痕膠的事,已經順利引起菀貴嬪注意。今日早菀貴嬪召喚了溫太醫。」
  翌日清早起來,向皇后請安之後,按品大裝,在太廟行冊封禮儀。之後依制要去皇后宮中聆聽皇后訓導,向帝后謝恩。行至半路,突然發現甄嬛所穿禮服之上,有寸長的裂口。冊封用的禮服形同御賜,不能有絲毫損毀。因禮服所用的絲線沒有餘存,這禮服竟不能縫補。
  而內務府的總管朱德順因前日爆發的劣質香粉事件,忙的焦頭爛額,今日並未隨行。如此焦急時刻,內務府跟來的小內侍道:「前兩日皇后宮裡拿了件衣服來織補,咋看著頗有禮服的儀制。應該可以拿來應急。」
  無辦法可想之下,只得用了那件禮服。我一直跟在一邊等候,甄嬛換上禮服後,槿汐疑惑的道:「怎麼這樣眼熟?」周源聽了,抬眼打量一眼,立刻拉了拉我的衣袖。自華妃傳話過來,我一直精神高度緊張,周源一動作,我立即會意的慢下腳步。周源看著前方,小聲道:「事有變,不可去昭明殿。」
  事發突然,我來不及細想,裝作若無其事的向前走,忽然腳下不穩,跌倒在菊清身上。一大群人急哄哄的來攙扶我,我只做腳上疼的厲害,不能觸地。我靠在喜兒和卷丹身上,菊清蹲在地上捧起我的右腳道:「扭傷了。」我焦急道:「這可如何是好?聆聽訓導是需要站立著的。」
  周源道:「娘娘扭傷,實屬意外。只能向皇上呈情,請皇上定奪。」立刻遣了小順子小錢子向皇上皇后稟報。小順子來去的很快,道:「皇上准許娘娘改日聆聽皇后訓導。」我向甄嬛道:「嬛姐姐你先去吧,我回宮裡。」甄嬛點頭,繼續前行。
  原地等了一會,坐上肩輿回景春殿。我看著周圍除了華妃的人,都是心腹,遂問道:「發生了什麼事?與菀貴嬪換的禮服有關?」周源點頭,「菀貴嬪身上的那件禮服是先皇后與皇上第一次見面時所穿衣物。」
  先皇后的衣服?還是第一次見面所穿?以玄凌對純元的深情,甄嬛她……我焦急的道:「你方才怎麼不說?小順子你去追回菀貴嬪,要快!」周源卻攔住小順子道:「娘娘,現在去追回菀貴嬪已經無用了。從那套禮服上身起,我們就已經掉入彀中了。」
  我遲疑道:「現在追回菀貴嬪,不至於讓皇上看見,或許?」周源道:「沒有或許。菀貴嬪穿著純元皇后的故衣,這一路行去不知多少人都瞧見了。如今只祈望能保全娘娘不受牽連。」
  自甄嬛在宮裡與玄凌偶遇之後,玄凌對甄嬛的恩寵就與別人不同。其中有多少是被甄嬛的才華吸引,而又有多少是被甄嬛的臉吸引?純元是玄凌的髮妻,是玄凌的初戀。情濃愛蜜之時,純元英年早逝,我不得不懷疑,這些年,玄凌每次在心底回憶純元一次,就將她美化了一分。
  這麼多年來,純元已經被美化成玄凌心目中的女神,容不得他人半點褻瀆。而甄嬛,與純元有幾分神似的,穿著純元的故衣,會不會被認為是對先皇后大不敬?而玄凌在甄嬛身上陰暗的心思,就這樣突兀的被暴曬烈日之下,他會不會惱羞成怒?
  一路思考著,已經到了景春殿。我看著高高的門檻,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狠狠一腳跺下去。腳腕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仰倒在菊清身上,大口大口的喘氣。不論甄嬛如何,我卻是不能被這件事牽連。
  小錢子立刻飛奔去尋方太醫。菊清指揮捲丹山丹捧來冰雪要為我冷敷。疼痛在我額上覆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我卻阻止了菊清,「去用熱水。」菊清訝異的道:「可是熱水……」我看了她一眼,菊清頓住欲出口的話,去準備熱水。我自然知道熱水只會上我的崴傷癒加嚴重,可是目前這個情況,我的傷自然是越重越好。
  第四十二章
  前腳方太醫才過來,後腳皇后的人就跟過來了。菊清正在方太醫的指導下為我按摩腳腕,我疼的一抽一抽的,方海卻還嫌菊清力氣太小。皇后身邊的染冬在一旁賠笑道:「崴傷的確需要大力氣按摩才能見效,宮女的力道小按著不管用。」方海也在一邊贊同,我咬牙道:「小順子,你來!」
  小順子一捏下來,我立刻疼的一哆嗦。雖然忍住沒有叫喊出聲,額上的汗珠卻連成線的滾下來。染冬確認我的確受了不輕的崴傷,才告辭離去。我看著她帶來的幾樣跌打損傷藥膏,道:「寶鶯送到庫房裡鎖著。」
  周源在一旁道:「先皇后留下的物什衣服之類,宮裡只在太后和皇后那裡保管了一些。」我臉上陰沉似水:「本宮知道是皇后下的手。當年慕容一族聲勢顯赫,華妃又寵冠後宮,有協理六宮大權。皇后為分華妃的寵愛,特意抬舉甄嬛,一是因為甄嬛出身門第不差,容貌清麗,二也是因為甄嬛與先皇后有幾分相似。
  皇后下手的也太快了些,年前華妃才進冷宮,年後就鳥盡弓藏。可惜,舒痕膠的事情,透露給甄嬛的太晚了。」周源靜靜聽我說話,似乎對我知道甄嬛與純元皇后相似有些吃驚。
  我揉了揉額角,「事情太巧了些,前幾日才揭出劣質水粉的事情,朱德順忙的焦頭爛額,今日便沒有跟來。若是朱德順在,現在也不會是這個情況。」周源道:「也未必是巧合。華妃昨日曾提醒娘娘見機行事。」我驚訝的抬頭看周源:「你是說華妃……」
  周源點頭:「前一任內務府總管姜忠敏是皇后的人,皇后今日行事如此順利,必是姜忠敏留下了幫手。而再上一任總管卻是華妃的人,很難說華妃在內務府沒有人手。」我瞭然的點頭,「華妃一直與皇后不對付,又經營十年肯定在皇后宮裡種下了眼線。如今皇后動作她可能不明白,但不妨礙她助皇后一臂之力,捅出劣質水粉的事情牽絆住朱德順——華妃也是厭惡著甄嬛的啊。」
  正說著,小錢子神色驚惶的奔來稟報道:「皇上罰菀貴嬪禁閉棠梨宮思過,只讓內務府給貴嬪貴人的待遇!」「什麼!」我不敢置信的站起身子,卻被腳上的劇痛掀倒身子。菊清連忙來攙扶,一面叱道:「菀貴嬪一直聖眷優渥,今日又冊封昭儀,如何會被貶斥?你可不要人云亦云!」
  小錢子弓著身子向我連連道:「主子面前,奴才怎敢胡言亂語?這消息千真萬確是鳳儀宮傳出來的,皇上身邊的李長公公親自押著菀貴嬪回的棠梨宮!」向前兩步小聲道:「聽說菀貴嬪被押出鳳儀宮時,身上只穿著一套襯裳。」
  我絞緊了帕子,我知道玄凌會生氣,卻不知道他會大怒至此。甄嬛只穿著襯裳,那禮服肯定是被脫下來了。如此在宮裡走一圈,她日後如何見人?還有幽禁,卻沒有說幽禁幾個月,難不成甄嬛是要幽禁一輩子嗎?
  周源提醒道:「娘娘,現在還不是為菀貴嬪擔心的時候,先想想法子不被牽連才是當務之急。菀貴嬪才換了先皇后的禮服,娘娘就崴了腳,太湊巧了。」我看著我腫脹起來的腳腕沉吟道:「本宮方才帶出去的都是心腹之人,且本宮的確崴了腳。這世上有句話叫做無巧不成書,湊巧之事古來皆有。若她們猜疑也就讓她們猜疑去吧,沒有證據就只能是猜疑。」
  頓了頓又道:「本宮與甄嬛一向交好,她出了這樣大的事,本宮不能沒有動作。本宮應該不知道菀貴嬪被貶斥的原因,此時應四處打探。但若派小內侍們去,也不知皇后會不會留有後手——她本是想把本宮和菀貴嬪一網打盡呢。如此,菊清,為本宮更衣,小順子你去準備轎子,本宮直接去問皇上!」
  一路直奔昭明殿,卻被李長攔住:「娘娘請回吧,皇上吩咐了誰也不見。」菊清為我撩開轎簾,我崴傷的腳此刻裹上了厚厚的紗巾,我強抑著焦急道:「本宮有急事求見皇上,麻煩公公替本宮通傳一聲,本宮感激不盡。」
  李長苦著臉道:「娘娘若是為了菀貴嬪的事,還是請回吧——皇上剛剛生了大氣吶。」我絞碎了帕子,道:「當真不能求見?」李長點頭。我伸手示意菊清喜兒來扶,領著李長走開幾步,賽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給他:「請公公指教,菀貴嬪所犯何事?」李長不動聲色的將荷包退回來:「娘娘素日待奴才們寬厚,奴才提醒娘娘一句,這件事犯了皇上的忌諱,娘娘千萬不能多打聽。」
  我默然,執意將荷包賽給他,「多謝公公。」又等了一會,實在無法才回去景春殿。景春殿裡眉莊一看見我就向我撲來,「嬛兒到底犯了什麼錯,你可打聽出來了?」我道:「方纔我去昭明殿求見,被皇上拒了。太后那裡怎麼說?」眉莊急的團團轉,「太后只吩咐我不可插手此事,我百般求情也不行。」
  我也不知此事該如何是好,勉強勸慰眉莊道:「眉姐姐莫急,嬛姐姐素來得皇上愛重,或許過一陣子就好了呢?」眉莊氣道:「上回嬛兒小產,皇上就冷了嬛兒半年。如今這麼大動作,只怕嬛兒要困死棠梨宮了!」想了想,又急哄哄的往外趕,「我去找敬妃打聽!」
  甄嬛到底是被幽禁了,侍衛重重把手,近靠近不得。我知道宮裡人最現實不過,慣會捧高踩低。如今甄嬛衰落,不知要怎樣被那些人苛刻。藉著在內務府為寶哥兒挑選小內侍的機會,向朱德順表示了對棠梨宮的關心。因我有兒子又頗有聖寵,朱德順立刻保證不會剋扣棠梨宮的份例。
  然而我也不能說的更多,朱德順畢竟是內務府總管。即使心裡不怎麼放心,也只能回去。自甄嬛被幽禁之後,我心中常有一種危急感,愈發頻繁的使竹錦帶著寶哥兒去向太后請安。自己也刻意低調,把玄凌往外推。皇后趁機大力提拔翠兒,不過短短半個月,翠兒就已升為正六品貴人。
  事情過去第十七天,聽說甄嬛病了,她身邊的大宮女流朱為請太醫,撞死在守衛的刀下。皇上知道後,將害死流朱的侍衛打入暴室服苦役。又派遣溫實初為甄嬛看診,卻診出甄嬛有一個月的身孕。玄凌也給甄嬛提升到嬪的待遇。
  我和眉莊得到消息都異常歡喜,這個孩子來的太及時了。甄嬛畢竟與玄凌相伴了三年,即使玄凌在她身上尋找純元的影子,也不是沒有感情的吧?否則怎麼不見玄凌寵翠兒如寵甄嬛一般?等待孩子降生,甄嬛的幽禁也該解除了。
  我與眉莊私下常托了溫實初捎帶些東西給甄嬛,或是一些小點心,或是一些小肚兜之類的小玩意兒。我悄悄的托溫實初帶話,讓甄嬛小心皇后。不幾日,甄嬛求玄凌將她的胎托付給皇后照看。我微微放心,她這一胎應該能平安落地吧。
  我的腳傷挨到三月底才好全,然而皇后並沒有立刻進行冊封昭媛的後半段儀式。於是我處在昭媛不是昭媛,貴嬪不是貴嬪尬尷境地。我並不心急,皇上口諭已下,皇后也不能拖多久。她此番作為不過是給我一個威懾,而我又根底淺薄不能反抗,溫順接了就是。
  甄嬛禁閉,端妃只專心撫養溫儀,敬妃一如既往的不爭不搶,欣貴嬪雖有個女兒,她自己卻聖眷不厚,後宮之中竟無人有能力與皇后一較長短。我有子有聖恩有高位卻沒有可以支撐保護這一切的家世。表面風光,實際卻是踩在刀尖之上,輕易能被皇后碾壓。
  若我沒有寶哥兒,我完全可以向皇后投誠,保住我的榮華富貴。可是我有寶哥兒,愨妃前車之鑒猶未遠去,我與皇后只能對立。甄嬛突然懷孕,皇后完美的計劃出現意外,給了我在沒頂的壓力下喘氣的機會。
  我趁機又為寶哥兒向太后求了兩個大宮女,把皇上派來的小福子,我身邊的小順子,菊清都給了寶哥兒。上次為寶哥兒挑選的小內侍一個四歲,一個六歲。小小年紀不僅藏不了壞心思,還可以陪伴寶哥兒長大,成為寶哥兒日後的心腹。但這樣裡裡外外的守護還只是治標不治本,只要寶哥兒仍是玄凌唯二的子嗣一天,皇后對他的威脅就存在一天。
  我思慮很久,招來周源道:「大皇子是嫡子,寶哥兒是唯一的庶子,本宮心裡很不安。」周源也憂心忡忡:「端妃敬妃位高而無寵,惠婕妤只專心侍奉太后,馬小主雖與娘娘一條心卻也只是依附娘娘,其餘小主不成氣候。皇后獨大,娘娘處境危殆。」
  看來我與周源想到一處去了:「本宮出身微寒,宮裡也沒有得力的外援。如今本宮就像那黑夜裡的火把,明晃晃的標靶。若不是甄嬛突然有孕,皇后只怕早就騰出手來對付本宮了。」周源皺眉道:「奴才尋思良久,竟毫無所得。唯今只有等菀貴嬪產下皇子或皇女復出,合娘娘與菀貴嬪二人之力或許能對抗皇后一二。」
  我不認同道:「距嬛產子還有九個月,且不說期間會出現什麼變故,本宮也不能只想著別人的援助而坐以待斃。」周源道:「娘娘有了計劃?」我撫摸著為甄嬛繡的百子千孫肚兜,歎道:「本宮之所以引起皇后忌憚,其根本是本宮有寶哥兒。本宮想著,若寶哥兒不是皇上唯二的兒子之一……」
  周源驚訝道:「娘娘想後宮多子?」我否定:「不,後宮多子將來只會更多紛爭,憑白為本宮樹敵。只擇其一二,」我擰眉細細沉思,「端妃是不成的,你看敬妃如何?本宮聽說敬妃今年二十七,入宮多年一直不見喜事。本宮想請方太醫為敬妃仔細調理一番。敬妃身居高位,若再有子,對皇后大皇子的威脅自然比本宮大。」
  周源搖頭:「當年敬妃初進宮時,只是一個正四品的容華,與當時的華貴嬪同居宓秀宮。歡宜香霸道,奴才私下裡猜測,敬妃這麼多年無孕,或許是被歡宜香侵蝕了身子的原故。」我愕然,如此一來,敬妃也不行。
  周源建議道:「四位新貴人年歲正好又得寵,更是功臣之女。娘娘看她們如何?」我沉吟道:「也好,她們入宮才四月,還未被後宮污穢的東西髒了身子,調理起來簡單。也別單單選誰了,四個人一起吧,」我想起我懷著寶哥兒時的波折,聲音帶了絲寒意,「根基不穩,四個人裡不知能保住幾個!」
  周源躬身道:「奴才這就去請方太醫開有助於生子的方子,使人悄悄傳遞過去。以免方太醫親自為小主們診脈,驚動了皇后。」我點頭。周源輕聲退下。看著牆角盛開的杜鵑,我疲憊的輕歎一聲。有道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宮中卻是朝雲夕雨。我前次才在玄凌面前打壓了祥貴人,短短三個月後卻要為她們調養以便能有身孕。這樣處處算計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五月中,太平行宮避暑。皇后因要照看甄嬛的胎而不能成行,眉莊也自請留在宮裡陪伴太后。皇后不在倒方便我很多,八月回宮之時,瑞貴人、祺貴人、福貴人三人因有孕而晉為嬪。
  不論皇后在昭明殿撕了幾條帕子,我也遇見了難題——詩韻也懷了。方太醫確診後,詩韻喜極而泣,我卻滋味複雜。寶哥兒虛歲三歲,週歲才一歲半,詩韻若生了兒子,只比寶哥兒小三歲,日後孩子們都對那個位子有了心思,她可還會與我同心?
  搖了搖頭,那些事情要等寶哥兒成長之後才會發生。現在我既許了詩韻生子,自當要全力照看她。詩韻的孩子來的既是時候也不是時候。說她是時候,因為還有其他四位孕婦。說她不是時候,因為皇后獨大,長楊宮即將有兩位皇嗣,愈發成了皇后的眼中釘。
  我不敢疏忽,顧不得避諱,直接把竹錦介紹的乳娘給了詩韻做麼麼,又敲打整治了一番詩韻的宮婢。她上身的衣衫,入口的吃食,我都遣竹錦仔細驗了才允她使用。
  之所以派遣竹錦而不是其他人,是因為我與詩韻都知道竹錦是太后的人,現在服侍的也是寶哥兒而不是我。太后最大的心願,就是玄凌子嗣繁盛,因此竹錦是絕不會容許有人暗害她的胎兒,即使是我也不行。詩韻也知我此舉一方面是為了避嫌,另一面也是真心想讓她這一胎安全出生。對我愈發恭敬真心。
  宮裡一下出了五位孕婦,太后和玄凌心情大快。我父親攜妻帶兒上進就任編修一職,玄凌大方的賜下五進大院,財帛若干,還允許我母親和妹妹們進來探視。
  第四十三章
  八月初七,我母親進宮的日子。早上向皇后請安回來後,我就眼巴巴的數著時間,時不時的遣小錢子去打探母親行蹤。詩韻見慣了我沉著穩重的模樣,再看我現下坐臥不寧的樣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起身向我告辭離去。
  巳時三刻小錢子來稟:「安宜人來了!」我喜得立刻起身要往宮門迎去,喜兒勸阻道:「娘娘,今時不同往日,娘娘是君安宜人是臣,娘娘切莫壞了規矩,落下把柄。」我聽了只得按捺下激動的心情,重又坐下,只是眼睛一直盯著門外。
  終於母親在蕭姨娘和兩位陌生的姑娘攙扶下進來。我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禮儀,撲上前緊緊握住母親的手,顫聲喚道:「娘……」淚水奪眶而出。母親抬起無焦距的雙眼往我的方向看來,飽含驚喜和思念,「容兒?」再次親耳聽到母親喚我的小名兒,我早已泣不成聲。
  與母親抱頭痛哭了一場,在喜兒和蕭姨娘的勸慰下擦了淚。緊緊握著母親的手不放,挨著母親坐下,蕭姨娘並另兩個年輕的姑娘向我見禮。我親手扶了蕭姨娘起身,一面打量那兩個姑娘笑道:「妹妹們出落的越發標誌了。只是怎麼裝扮的這麼素?」向喜兒道:「把皇上賞給本宮的金累絲紅寶石步搖及那個鎏金穿花戲珠步搖取來。」
  蕭姨娘連忙道:「勞娘娘牽掛,只是小女孩子家不好打扮的艷麗。」大妹妹和三妹妹也跟著推遲。我親手為她們插戴上,欣賞一番,才道:「跟自家姐姐何必客氣?」轉向蕭姨娘道:「妹妹們青春正好,嫻靜美麗才好看呢。」
  又和母親說些離別的話,說一陣笑一陣哭一陣。我聽母親只練那快活的話說,苦一些的、痛一些的半點不提。我又何嘗不是?這三年來幾番性命垂危隻字不敢涉及。
  茶過一輪,母親拉著我的手道:「聽說娘娘生了位皇子?」我笑道:「是,小名喚作寶哥兒。今早太后想他,便托了惠婕妤帶去太后那裡請安——惠婕妤為人正直,是女兒在宮裡的好姐妹。」
  母親就露出安心的神色,笑道:「娘娘福緣深厚,產下皇子,若能再生下皇女,一子一女成了好字,臣妾也就別無他求了。」我心中一酸,我今生再也不能有別的孩子了,臉上卻不露分毫,輕輕將話題引開。
  說了一會子話,蕭姨娘欲言又止的望著我,我心下一動,道:「一別三年,我有滿肚子的話要與母親蕭姨娘說,竟冷落了妹妹們。難得進宮一次,宮裡菊花爭芳鬥艷,很有幾種稀奇品種。妹妹們去賞賞?」大妹妹斂衽謝過,我使卷丹山丹領著她們出去。
  蕭姨娘拉扯了一下母親的衣擺,母親會意道:「敏兒(大妹妹)如今大了,有兩家分別上門說親。臣妾見識淺薄委實抉擇不下,想向娘娘討個主意。」上次安比槐升職,我特意問了弟妹們的婚事,母親以為我有用處便拿來問我。
  我掩口輕笑道:「敏兒也十七了吧?我剛還在納悶娘親怎麼還不給敏兒說親,原來是一家有女幾家求,倒愁煞了父母。」於是問道:「都是哪兩家?」蕭姨娘道:「一家是浙江知府江大人的第二子,想求取咱們家敏兒為妻室。一家是老爺同窗牽的線,說的是浙江張家三子。」
  我心念一動,江知府?那個送我進京應選的江知府?「江大人乃朝廷正四品大員掌一省政權,怎麼看上了敏兒?」想了想又問:「江大人的二子是嫡是庶?」蕭姨娘笑道:「是庶子,但是咱們敏兒也是庶女。」我觀母親和蕭姨娘顏色,都對江大人二子滿意。
  我也頗有些意動,我自家家世淺薄,若妹妹們能為我帶來一門有力的親戚,於我是十分的好事。正直眼下皇后勢大……於是問道:「江大人二子是什麼情況?」蕭姨娘道:「江大人二子單名一個禮,年十八,與江大人嫡子自小一起長大,十分親厚。生母難產去世,是江夫人養大的。雖是庶子,倒像是半個嫡子。」
  我聽著蕭姨娘決口不提江禮的學識,不由問道:「讀書怎麼樣?可有功名?」蕭姨娘道:「考了秀才,如今幫著江夫人打理家事。」也就是說不準備繼續考舉人了。與嫡出大哥關係融洽,又得江夫人信任,可見他在江家頗有地位。雖條件不錯,但他只協理家事,不讀書不出仕,恐怕將來難有成就。
  遂問:「那個張家是做什麼的?張三郎品性如何?」蕭姨娘道:「張家大伯從商,張三郎父親中舉後做了知縣。張三郎名靖國,嫡出,二十,去歲中了舉人。」母親在一邊補充道:「在浙江的時候,夫人間走動,都說張三郎很有幾分才幹,為人處事較他父親還強些。」
  如此說來,這張靖國也不錯。我思忖了一息道:「江禮雖好,卻是庶子。張三郎家世雖薄些,但他自己也算是有出息的。伯父是商,父親是官,家裡日子定不拮据。才二十就是舉人,他再吃些苦,考上進士也不是不可能。若將來為敏兒妹妹掙一個誥命,也是我們安家的榮耀。」
  母親聽了連連點頭,「那便定了張家罷。張家大伯在京裡,張三郎也要趕來準備明年大考,正好可以把事情辦了。」說罷,我又問了些瑾兒讀書的事情。喜兒來報寶哥兒回來了,我吩咐竹錦領著來見他外婆。絮絮叨叨間,已經到了母親出宮的時候。我緊握著母親的手,眼眶濕紅,心裡滿是不捨,只能依依惜別。
  八月十二,祺嬪之父告發甄衍在平汝南王之亂時首鼠兩端,與汝南王過從甚密。平亂後又居功自傲,欲糾結薛家、管家、洛家自成黨群。
  因管家一向與甄家交好,又有兒女婚約。玄凌當即信了五六分。再有平汝南王之亂時,甄衍養的外室佳儀作證,玄凌信了八分。大怒,奪甄家一門爵位,甄衍和薛氏,甄衍之子皆鎖下大牢。甄大人甄夫人幽禁家中。
  有結黨的嫌疑,薛家、洛家自然不敢在此時上表為甄家洗名,一時之間朝中竟無人肯為甄家說話。此事一出,我和眉莊立即聯手肅清棠梨宮附近行蹤可疑的人。這件事決不能讓甄嬛知道,她七個月的身孕,現在不僅是她自己復出的希望也是甄家的救命稻草,決不能出事。
  我一直沒有插手朝政之事,起初是因為我沒有獲寵,獲寵之後是沒有足夠的家世支撐。現在我和寶哥兒更是托庇於太后,她是最厭惡後宮干政的。我不敢以情義二字為由為甄家求情——我承受不起失寵於太后的風險。
  然而我還是去了御書房求見。玄凌冷冰冰的看著我,「容兒是來為甄家求情?」我搖頭:「甄家之事,乃是前朝之事,臣妾屬於後宮不敢妄言。」玄凌聞言緩和了神色,親自扶我:「容兒很少來御書房。」我搭上他的手,溫順道:「是。御書房機密要地,臣妾不敢隨意過來。」
  玄凌攬著我的腰,親密道:「詩韻能坐穩胎,容兒功不可沒。容兒想要什麼?朕都允你。」我幾乎一驚,抬頭覷到他洞悉一切的幽暗雙瞳,不敢再隱瞞,跪下道:「求皇上免薛氏母子牢獄之罪。」
  玄凌居高臨下的俯視我,「這就是你的不敢妄言?」我謙卑的低下頭:「男人們在外面做事,家裡女人如何知道?汝南王事發前,甄衍為了一個煙花出身的外室欲與薛氏和離,鬧得滿京城風風雨雨,薛氏更是帶了幼子回娘家居住。更何況薛氏之子才一歲,襁褓嬰兒能知道些什麼?那大牢潮濕陰暗,飯食餿霉,弱女幼子如何經受得住?求皇上憐憫,放薛氏出來。」
  玄凌眉峰一動,沉吟著不肯答應。我膝行上前抓住他的衣擺,哀求道:「皇上,甄衍此次犯事不小,皇上要殺要刮那是朝廷上的大事,臣妾不敢置言。可是那孩子是甄家唯一的孫輩,求皇上看在菀貴嬪為皇上孕育著子嗣的份上,給甄家留一條血脈!」
  玄凌終於動容,道:「看在容兒和菀貴嬪的份上,朕許薛氏及其幼子回甄府禁閉。」再看了我一眼,轉身回桌案後,「你回去吧,仔細照顧馬嬪的胎。」我心下一涼,玄凌人前人後從不稱呼甄嬛封號位分的,甄嬛當真失了聖恩。不敢再多說,起身行福禮:「臣妾告退。」
  我才出儀元殿就被眉莊截住拉到僻靜的地方:「怎麼樣?皇上肯重審甄衍的案子嗎?」我看了喜兒一眼,喜兒立刻領著小錢子幾個四下散開把守望風,我向眉莊輕輕搖頭:「汝南王之事後,皇上最恨朝臣結黨成群。管家告發甄衍之事,處處戳在皇上的忌諱上。我不敢在這件事情上說話,只求了皇上放薛氏母子回甄家。雖然也是幽禁,總比牢獄裡吃不好穿不暖的強些。」
  眉莊有些失望,還是拉著我的手,道:「難為你了。」又倒豎了柳眉,恨道:「管家真小人之家,前面才求取甄二小姐,轉眼就誣告甄衍。還不是看著嬛兒失寵,祺嬪又有了身孕。瞧他們猖狂的勁兒!」
  我忙拉了眉莊:「姐姐可別說!」四下看了一眼,喜兒縝密守著,才輕舒了一口氣,以只有我們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道:「祺嬪這一胎未必保得住,姐姐莫要再提管家了。」眉莊大驚,握緊我的手道:「陵容你可別犯糊塗心思!嬛兒已經失寵了,千萬別把你搭了進去!」
  我愕然,旋又好笑道:「姐姐說什麼呢,我豈是那沒腦子的?我巴不得宮裡多幾個小皇子,可以分寶哥兒身上的注意。只是我肯有人未必肯呢!」眉莊不解的望著我:「有人?誰?」我動了動唇終還是沒有說出來,只笑著道:「宮裡無子的妃嬪多著呢,誰曉得她們是什麼心思?」
  眉莊知道我沒有說實話,也不再追問,只為甄嬛擔心。又五日,清河王上書為甄家呈情,勸諫玄凌不能傷了功臣的心。我暗歎一聲,清河王看著也是個通透的,怎麼這次就犯了糊塗?甄家的事,薛氏洛氏尚知不能進言,他清河王就更不能進言了!
  玄凌之所以那樣忌憚汝南王慕容家,除之而後快,除了汝南王手握重兵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汝南王是先皇子嗣。若只是慕容家想推翻玄凌的統治,那麼天下將興起勤王之師。而汝南王是不同的,若他推翻玄凌的統治,也只是皇室內部的權力更迭。雖於名聲上會不好聽,但也算是名正言順。
  玄凌比厭惡朝臣結黨更厭惡的是朝臣與皇室王爺親近。玄清又在平定汝南王之事時立下大功,顯露了真正的實力,玄凌怎能不忌諱?一直文采風流不沾朝政的清河王,居然為甄家求情……玄凌那八分懷疑也要變成十分了。果然,洛大人和薛大人相繼被鎖入大獄。
  前朝波雲詭譎,後宮也不平靜。祥貴人自恃比福嬪受寵,竟被福嬪先有孕,懷恨在心,使紅花落了福嬪的胎。皇后震怒,稟明玄凌將祥貴人打入冷宮。又一日,瑞嬪被發現縊死在自己宮中,其貼身宮婢說,瑞嬪清傲,為洛大人受冤入獄一事,自縊以死相爭,表其清白。
  我止不住的冷笑,瑞嬪有兩個月的身孕,她只要平安生下皇嗣就是大功,榮及家族。漫說洛大人只是被牽連,一旦瑞嬪產下皇嗣,官加爵也是可能。還有祥貴人,眼角眉梢都是精明,怎麼會做下如此疏漏的蠢事,叫人人證物證一把抓獲?
  不論我如何懷疑,功臣之女四去其三,祥貴人一生長困冷宮,福嬪小月後被玄凌遺忘腦後,瑞嬪更淒慘,孕有皇嗣不知愛惜,以死相逼與聖人,被剝奪封號品級,降為從八品更衣,一把烈火焚身,連個全屍都不能留。整個過程,我只來得及將瑞嬪的宮女偷入冷宮交給華妃。又買通朱德順將祥貴人安排到杜良娣的院子。
  連續兩位孕婦小產,我愈發著緊詩韻,幾乎讓竹錦住在她宮裡了。
  九月初前朝後宮處在多事之秋,依然沒有阻擋大選的腳步。玄凌因前朝之事,不願在這件事上費心。便將此事交付皇后、端妃、敬妃、欣貴嬪和我幾個高位分妃嬪來辦理。
  我每日看著一張張跋扈的可愛,深沉的天真的臉,起了絲絲羨慕。我今世也才二十歲呵,厚厚脂粉下的臉已經蘊藏了滄桑。
  皇后看中的皆是一些十四五歲,溫和柔善的小姑娘。每每問及我的意見,我都略低著頭謙遜的道:「皇后的眼光總是最好的。」
  這其中我倒是認識了一個老相識的侄女,江知府同胞兄長的嫡女,江映月也在參選之列。江映月的相貌在這一批秀女中屬於拔尖的一批,年方十五。本不在皇后挑選的條件裡,可她過於膽小害羞,稍說幾句話就似鼓起全身勇氣。
  皇后看著她清麗的臉盤一瞬,她耳垂便紅的像是染了胭脂。最終,皇后還是將她留了下來。我瞅著江映月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頗為疑惑,她既不願意,又為何要參選?繼而好笑,當年甄嬛也是不願意參選的,大臣的女兒較之小芝麻官的女兒承擔的總要多些。這樣想著,不由對江映月多了幾分憐惜。
  大選結束後,已經是九月底。我和眉莊到底沒有防住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甄嬛知道了甄家正遭遇的一切。又藉著溫實初為她請脈的機會,將一切細節逼問出來。十月初五,甄嬛上書請求面聖。初六玄凌同意。
  那日玄凌招我伴駕,我特意遲了半個時辰以留下時間讓甄嬛和玄凌說說體己話。誰知我到的時候,甄嬛正手持一張絳紅的薛濤箋哀傷而絕望的念著。我聽了一小段,竟是玄凌對純元皇后的悼念詞。心中驚濤駭浪,甄嬛如此表現,已經知道了她得寵是因為純元皇后的緣故了麼?不等我細想,甄嬛已經捧著腹部痛苦的倒下。
  一日一夜甄嬛掙命般產下一名帝姬,玄凌親去棠梨宮探望。我和眉莊焦躁的聚在一起,等待甄嬛復出。卻等來甄嬛自請出宮禮佛的消息。
  第四十四章
  我如遭雷殛,腦海中嗡鳴一聲,思緒一片空白。甄嬛怎麼會出宮?!她可是鳳命之人啊!
  眉莊也是一臉驚愕,眼中淚水滾滾而下,靜靜道:「去了也好,總算是從這個朱紅奢華的牢籠中解脫。」我狠狠一握手掌,尖長的指甲刺入手心,猶自有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帝姬還在宮中啊,甄嬛她難道連帝姬也不要了嗎?」眉莊握緊我的手,道:「嬛兒素來聰明,必是安排妥當了,再不濟宮裡還有我們兩個呢,總能護得帝姬周全。」
  我心中念頭亂串,總也逮不住一個,還是不能從甄嬛離宮的震撼中清醒,苦笑一聲道:「眉姐姐,我心裡亂得很,先回去靜靜。」眉莊握著我的手一直細微的顫抖,心裡也不能平靜。聞言道:「好,你先回去吧。」嘴裡答應著,卻忘記鬆開手。
  十月初十,甄嬛產後第三日,一輛青棚小宮車轆轆從永巷那邊駛來。雨細而濃密,沾濕了我露出油傘外的裙擺,也淋得我心裡潮濕的不舒服。甄嬛的車架在身邊停下,眉莊迎上去和她絮叨離情,我卻找上槿汐,從身後小錢子的手中拿過一個大包裹:「這裡面是一些紅棗紅糖,東西雖普通,卻是月子裡吃的。」
  又接過喜兒遞來的另一個包裹道:「這包裹裡是十幾支五六年的人參,你家娘娘還沒有出月子,就這樣奔波,將來怕是要……」頓了頓,緩了心中酸澀,繼續道:「等她出了月子後,你拿著煮些參湯給她補補。裡面還有一隻百年分的老山參,外面尋常買不到,你留著以防萬一。」
  再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我想著你們娘娘是沒有過過苦日子的,你也是長在深宮,不知外面的苦,這次出宮肯定沒有帶值錢的東西。這裡是一千兩銀票,外面錢莊都可以取。你拿著為你們娘娘買些小米雞蛋之類的,月子裡千萬別疏忽了。還有,」遞給她沉甸甸的一個大荷包,「這是碎銀子,銀票面值大,拿出來易招人眼紅。我特意吩咐了小錢子在宮外兌的碎銀,不是官銀,你放心的用。」
  甄嬛眼圈紅紅的朝我笑:「只是出宮而已,你竟把你的家底都拿了出來。」我瞪她道:「你自小錦衣玉食,哪裡知道外面的窮苦?你只道你出宮是解脫,卻不知外面的日子有多難過!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更何況你們三個弱質女流?!」
  看著她產後虛黃的面龐,抑制不住的心酸,握了她的手,語重心長道:「你去寺廟裡,不比在家裡是小姐,更不比在宮裡是娘娘。你初來乍到,她們欺負你,你千萬忍一時之氣。她們都是粗人,手腳沒個輕重,你別跟她們計較。等你在那裡紮下根,再慢慢的清算。」
  甄嬛微笑著淚流滿面,拉住我和眉莊的手放在一起,哽咽道:「我走之後,你們倆要互相扶持,勿要為我使意氣,安心度日要緊。」靠近我們,小聲道:「也千萬小心皇后。」我們點頭,甄嬛最後望了我們一眼,決然轉身,上了馬車。
  我和眉莊默默的目送她遠去。甄遠道貶為江州刺史,遠放川北;甄珩充軍嶺南,薛氏將兒子托付給甄夫人,一路追隨丈夫而去。甄嬛赴甘露寺修行,餘生常伴青燈古佛,一如大周開國以來的粹妃、楊淑妃等人,終身不能重回後宮。
  甄嬛黯然離宮,日子依然是一天天的過。十月十五,最後一批秀女也進宮了。今屆十八位秀女,皆是十四五的豆蔻年華。
  皇后特意選這樣一批秀女進來,為的就是她們的青澀而心機淺薄。更重要的是,這樣年紀的秀女甚至有的身體剛剛發育,她們年幼的身體現在還承擔不起懷孕的痛苦,即便僥倖懷上了,生產也是一道要命的難關。
  新人們的家世大多不高不低,初進宮的品級也只是采女選侍一類。她們的家世和年紀,常使我望著宓秀宮暗歎,上次用在祺嬪等人身上的手段,暫不可以故技重施了。
  十月十八,新人向皇后請安。我微笑的仔細打量,佼佼者有三,周選侍、楊常在、江貴人,其中以江貴人最出眾。我看著她清澈的雙眸,心腸一軟。出鳳儀宮時刻意繞道上林苑,與她巧遇。這姑娘雖然膽小,卻不是個傻的。但她如何敵得過我這樣宮裡浸淫了四五年之久的老人?輕易被我套出底細。
  分道後,喜兒扶著我道:「娘娘想收用江貴人?」我點頭:「詩韻有孕,暫時使不上力。如今菀貴嬪離宮清修,惠婕妤又一心只侍奉太后。本宮目前又成了孤家寡人了。」喜兒憂心道:「江貴人初入宮便是正六品的位分,較其他新入宮的小主們高出不止一截。奴婢擔心,江貴人高傲並不聽順。」
  我甩了甩衣袖,「無妨,日久見人心罷,當初詩韻也是和本宮同住了兩年,才願意相信本宮。」理了理衣衫,向儀元殿行去,「既然本宮想收用她,免不了要和江家打交道。先向江家賣個好,日後方好交往呢。」
  儀元殿裡,翠兒伴駕,正與玄凌說著什麼,笑成一團。見到我,起身向我行禮,我連眼角都不往她身上瞧,逕直上前向玄凌見禮,彷彿就沒有她這個人。翠兒見被我如此無視,淚盈於睫,泫然欲泣。玄凌扶了我到炕上坐下,假做不悅道:「容兒也不理一下翠嬪,畢竟是你宮裡出來的。」
  我一驚,翠兒果然得寵,已經要升為正五品的嬪了。面上只淡漠的笑著:「皇上可見過臣妾這樣對待其他妹妹們?」玄凌露出笑意,揮手示意翠兒退下,「你呀,也忒記仇了。」我抿了一口茶水,輕輕的道:「臣妾是女人,翠嬪又不是良臣,臣妾大方了做什麼?臣妾書讀的少,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只是翠嬪那樣的品性,臣妾打心裡瞧不上。」
  玄凌臉上就有些訕訕的,轉而道:「今日新人向皇后請安,你瞧見了?」我也一笑,為玄凌擇了枚果子,道:「瞧見了,都是花朵般嬌嫩的人兒。臣妾倒瞧著有幾個尤為不錯的。」玄凌感興趣的道:「哦?容兒說說看。」
  我為他的熱切而輕盈的橫了他一眼,仍是道:「有一位徐采女,靈納於內,臣妾估摸著她應是滿腹詩書。」玄凌好笑的捉住我的手,「那些小丫頭容兒也醋?」我不理他,繼續道:「還有一位楊常在,機靈會說話,十分討喜。另一位萬選侍,進退有禮,舉止端方。」
  刻意略過周選侍、江貴人,這樣優秀的人還是藏一段時間的好,初進宮越得意的人,越易引起後宮老資歷妃嬪的注意。我抿了抿唇,我還希望她們能分一分我的厚寵,自然不會在她們還未熟悉宮廷的時候大力提拔她們。
  我注意到玄凌微挑的左眉,知道今夜第一個侍寢的便是這其中一個了。平下唇畔的弧度,突然想起來道:「今日臣妾遇上了原浙江知府江大人的侄女,是今屆選進來的江貴人。臣妾從江貴人那裡得知江知府任期已滿,已經回京敘職等待新調任。臣妾曾得過江大人的恩惠,想在皇上面前為江大人求個方便。」
  玄凌訝異道:「容兒認識江知府?」我搖了搖頭,道:「江大人是一省父母官,臣妾當時還只是一個縣丞的女兒,養在後院,如何能認識江知府?是十二年選秀路上江知府護送,臣妾因飲食不當,起了面瘡。臣妾當時一個剛出家門的小姑娘,心裡又慌又怕,只曉得哭。是江大人使人請來大夫為臣妾醫治。雖然沒有治癒,又派遣了府兵護送臣妾回鄉,不至使臣妾一個弱質女流獨自趕路。」
  玄凌驚訝道:「可是容兒按時進宮應選?」我掩唇笑道:「是,臣妾那時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悄悄拜託車伕載臣妾入京。路上那面瘡竟好了,也是臣妾運氣,一路都平安無事。」玄凌溫和注目於我,道:「幸虧容兒當時不知天高地厚,否則朕身邊就少了一位信義仁厚的紅顏知己了。」我臉上一紅,道:「臣妾算哪門子的知己?從來不會為皇上出謀劃策,頂多知道皇上愛吃什麼,愛點什麼樣的香之類的小事。」
  玄凌笑道:「知道朕七分的太瞭解朕了,知道一分的卻不知朕愛喝什麼茶。容兒這樣不多不少正合適。朕也最喜愛你這點。」我輕捶了他一下,嗔道:「皇上慣會哄臣妾開心。」江知府的事情卻不再提了,玄凌知道這個事情,自然有決斷。我不適合為江知府求具體官職也不該求。
  三日後傳來消息,江知府補入吏部,為正三品左侍郎,原左侍郎接任甄遠道的缺,為吏部尚書。江知府入京不僅升了兩級,還得了左侍郎這樣一個實權職位,大爆冷門驚掉了一地的下巴。當夜玄凌召江貴人儀元殿東室侍寢,翌日封為正五品嬪,賜封號麗,居長楊宮明瑟居。
  我並不是那種做好事不留名的老好人,尋了個恰當機會將那日儀元殿的事情透知給江映月。之後的事情我無法打聽,江家也沒有命婦進宮,只得不去管它。
  十一月十六,黃道吉日。大妹妹安敏與張靖國訂婚,我稟了皇后使小錢子家去賞賜,又吩咐小錢子告知母親,讓張靖國和安瑾弟弟向江家拜師。我安家在京城毫無根基,張家也是末流小官,俱無人脈可言。江家卻不同,江家雖不是世家,卻也有五代為官。其家人於京城權勢不大,在地方卻是跺一跺腳即會地震山搖的人物。現在京城也有江知府支撐,江家更上一層台階。
  我讓張靖國和安瑾弟弟向江家拜師,是試探江家的態度。這時代,講究天地君親師,師徒關係不像後世那樣隨便。有時師父對徒弟的權威更甚於父親,有道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張靖國再有本事,若搭上江家的順風車,能使他少奮鬥十年。於瑾兒弟弟也是同理。
  假若江家指望麗嬪的肚子,而不願意同我結盟,卻也沒有關係。我施恩在前,又有麗嬪在我宮裡生活在後,江家也不敢得罪與我。即使不收了張靖國和瑾兒,也必然要為張靖國和瑾兒介紹一個不能是末流的老師。同意與否,結果我都不會吃虧。
  皇后終於忍不住將手伸入我的長楊宮,在詩韻日常遛彎的地方潑了冷水。這樣的寒冬,冷水一著地就凍成了冰。若不是麗嬪眼尖,詩韻已經踩上去了!我大怒,稟了皇后,將灑掃宮人每人罰十五大板。又關閉宮門,將宮人聚集在寒風裡,要他們互相檢舉。
  呼嘯北風裡凍上半個時辰,有人便受不住的招了。有人帶頭,餘下的人也紛紛招供。揪出了那個潑冷水的人,我也不問他是誰的人,直接綁到皇后面前,請皇后發落。這件事鬧得轟轟烈烈,皇后也不敢輕慢過去,打了板子問出幕後之人,將那個明顯是替死鬼的貴人打入冷宮,又將這個內監當眾打死,以儆傚尤。
  我冷笑,皇后此舉不僅為殺雞給猴看,還以光明正大的理由滅口。可是我已經不是當年被華妃一丈紅嚇出病來的安選侍了,這幾年我手上也不是乾淨的。心裡明白,臉上卻與眾人一樣,作出被嚇到的驚懼之色。
  回宮的路上,喜兒不解的詢問道:「娘娘一直隱忍低調,今次怎麼作出這樣大的動作?與娘娘一貫的作風不符。」我以前低調隱忍,是前面有華妃和甄嬛,並不需要我出頭。而今,甄嬛業已離宮,我再多隱忍難道能移開皇后釘在我身上的視線?
  我許過詩韻生育,她現今也已懷了孩子。雖然我對她的肚子沒有什麼想法,卻不妨礙我利用一次。我今天做的不僅是給太后皇上看,也是給麗嬪和江家看。我想通過這件事告訴江家,只要麗嬪、江家對我有些用處,我便能容下麗嬪生子,一如馬嬪。
  這些算計卻是不用和喜兒說的,只道:「自馬嬪有身孕以來,長楊宮多了許多蠅營狗苟。冷水事件只是其中微不足道一件。每日處理這些,且不說本宮煩了,便是詩韻也擔心受怕。不如做一次狠的,也讓那些人知道本宮先前不做聲,並不是怕了她們。」頓了頓,有些意味深長的笑道:「再有一個月便要過年了,有些事情是等不及年後的。」
  十二月初四,祺嬪和萬貴人1在上林苑起了爭執,萬貴人失手推倒祺嬪,祺嬪當場小月。聽到消息時,我正和眉莊一處說話。眉莊當即抬眼看我,我收了笑,示意芸娘將寶哥兒牽走,清冷道:「我還以為我前次鬧了一場,她年前會收斂一些呢。」
  眉莊緊盯著我問:「她?誰?八月甄家出事時,你就說了祺嬪這一胎保不住,你知道是誰做的?」我捂著手爐,微闔著眼,不經意般的道:「如今宮裡誰最大?」眉莊一驚,失聲叫道:「皇后?!」
  我點頭,冷笑道:「咱們這位皇后可不是一般人呢!」眉莊猶不敢相信:「怎會是皇后?祺嬪可是她的人啊?!」我嗤笑出聲,臉上儘是嘲諷:「當初選功臣之女入宮,嬛姐姐就應該攔住管家的女兒。只看著兩家有親,便以為是通家之好,處處細心照顧,卻養成了一條白眼狼!
  祺貴人因是功臣之女進宮,較之其他妃嬪更多幾分體面。仗著皇上的寵,便以為自己和嬛姐姐一樣了。皇后陷害嬛姐姐失寵,她立刻投靠了皇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皇后也是能投靠的?哼!白使管家擔上了忘恩負義的名聲,皇后可不領這個情!只可惜了她肚子裡那塊肉,有五個月了吧?已經成形了呢。」
  眉莊罕見的聽我把話說得這樣惡毒刻薄,不由追問道:「你說是皇后陷害的嬛兒,管家也是皇后指使的?」我看著她急切的面龐,輕歎道:「你是真正端方的人,嬛姐姐或許是不願意你知道的,我卻認為姐姐還是知道的好,畢竟我們要在宮裡和她相處一輩子。」停了停,慎重道:「純元皇后生前最心愛的東西都是由皇上珍藏,剩下的物什都在太后和皇后手中。而嬛姐姐突然失寵,是因為她無意中著了皇后的道,穿上純元皇后的故衣。」
  眉莊先是驚詫後又豁然直起身憤怒道:「難道僅僅是誤穿了先皇后的故衣,皇上便要幽禁嬛兒?!」我大怔,不意眉莊扯到玄凌,只能道:「皇上與先皇后結髮夫妻,伉儷情深。」拉著眉莊重新坐下,繼續道:「再說管文鴛,她看著甄嬛冊封當日失寵,生怕殃及自己,主動向皇后投誠。管氏和甄氏有親,又想抱皇后大腿,皇后稍稍暗示一二,管氏便要拿甄氏作為投誠的投名狀了。」
  眉莊直直迫視著我,咬牙道:「管氏真反覆小人也!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我心頭一痛,怔怔的直視回去,你與甄嬛打小的情分,我們也是四五年的過命交情!你今日竟為了甄嬛懷疑我?乾澀的道:「我與嬛姐姐同日冊封,除了昭明殿,我都是與嬛姐姐一處的。唯一可能出的紕漏,便是她中途換的禮服。嬛姐姐幽禁當日,那個躥綴嬛姐姐以皇后宮中送來修補的禮服代替的內監,當天被打死。我心下疑惑,順著他網上查,才查出一二眉目。
  至於管家,純是我一廂猜測。當日管家與甄家結親,是管家高攀。甄大人是正二品的吏部尚書,甄公子是羽林軍侍衛統領,管家不過一個副統領,如何敢『揭發』甄家的『陰謀』?必是找了個更大的靠山,願意放棄與甄家的聯姻。再聯想到管文鴛之後頻頻出現皇后左右,已經是不難猜測。」
  眉莊伸出手欲來執我的手,我猛然收回,轉身道:「眉姐姐日後小心皇后和祺嬪。寶哥兒去了有一會了,我不放心,就不陪姐姐了。」說著往寢宮而去。眉莊瞧著我的背影,懊惱的咬了咬嘴唇,只能無奈的告辭。
  我捏著寶哥兒的小肉手,忽然對我方纔的受傷感到好笑。我不顧眉莊的恨,強留了華妃的性命。現在反倒來計較眉莊無心的猜疑,真真的兩重標準。
  第四十五章
  順嬪雖然聰慧,卻還天真,以她那樣膽小的性格,居然和潑辣直爽的馬嬪很合得來。我見狀收起刻意接近她的想法——上林苑那次讓她頗對我警惕。不動聲色的為她攔了幾次暗箭,她帶進宮的兩個大宮女對我恭敬了許多。
  臘月二十七,玄凌宿在景春殿。我倚在他懷裡,手指在他僅著褻衣的胸膛上畫著圈圈,嘴裡卻說著毫不相干的話:「詩韻的胎也快滿八個月了,按規矩,妃嬪懷有八個月身孕,母親可以進宮陪伴。可惜詩韻的父母皆不在京城,她這幾日每次提起都頗為感傷。」
  玄凌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捉住我作怪的手指,拿到唇邊親了一下道:「詩韻入宮也有四年了,朕打算她生產後封為容華。」我翻身趴到他懷裡道:「也為詩韻擬個封號才好。臣妾的長楊宮裡三個妃嬪,只她沒有封號。」玄凌沉吟一陣,道:「嗯,那就封明容華吧。明與詩韻性子也襯。」
  我在他頰邊親了一口,「臣妾代詩韻謝皇上。」玄凌伸指戳我額頭,笑道:「調皮。」俯身欺壓過來。我連忙撐住他的胸膛道:「臣妾還有話沒有說完呢。」玄凌不耐的扯我小衣,在我腰間摸索,急促道:「快說。」
  我偏過頭,方便他親吻我的脖頸,快速說道:「順嬪膽小,搬進臣妾的長楊宮這麼久也沒有伸展開來。臣妾估摸著是因她年幼怕生的緣故。想請皇上允她母親進來探視她一次,或許就好了。當然,臣妾也不敢懷了後宮的規矩,只要正月初一順嬪母親向皇后請安之後,過來一個半個時辰就夠了。」玄凌一邊在我身上忙活,一邊喘著粗氣道:「准。」
  一夜春風。翌日早起服侍玄凌上朝,玄凌突然道:「也讓你母親進來看看你,你生寶哥兒時,你母親也沒有陪在你身邊。」我一怔,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昨夜的事。繼續為他穿衣,一面道:「臣妾和詩韻不同,臣妾母親早年刺繡熬壞了眼睛。如今又年老體衰,讓她來看臣妾倒折騰的她不輕。再者,臣妾也是才見過母親的。詩韻卻四五年沒有見過家人了。」
  「唔,」玄凌沉吟一息,道:「那便算了。」臨走時,擰了擰我的鼻子,道:「看在容兒的份上,出了正月朕就給馬嬪一個恩典。」我滿頭霧水的望著他,待欲追問,他卻大踏步的走了。
  玄凌走後一刻,詩韻便挺著大肚子與順嬪一道聯袂而來。我使喜兒去扶她,一面嗔道:「皇后已經免了你早晚請安,你大著肚子起這麼早做什麼?」詩韻爽利的笑,「嬪妾日日縮在炕上,身材都窩的臃腫不堪,再不能懶下去了。」
  竹錦牽著寶哥兒過來,隨著寶哥兒向我行禮後,接話道:「馬小主說的是,正該多走動走動,來日生產才有力氣。」我哂笑,「倒是本宮說錯了。」轉向順嬪道:「也好叫你知道,皇上允你母親正月初一來看你。只是時間不多,只一個時辰不到。想要說什麼體己話,現在就要備起來。」
  順嬪喜上眉梢,連忙起身向我道謝。詩韻臉上有一閃而逝的羨慕,我笑道:「也有你的好事,皇上說了,等你這胎平安生下,就晉你容華位分,連封號都想好了。」詩韻大喜,就要扶著腰起來向我道謝。我連忙道:「你坐下,坐下。與本宮很不用講那些虛禮。」
  又說了一會子話,各自散開。我牽著寶哥兒帶領順嬪去向皇后請安。將近年關,沒有華妃協理,皇后一人獨理六宮事物,忙的不可開交。人方到齊,就讓我們散了。出了鳳儀宮,眉莊期期艾艾的接近我,手裡無措的搓揉著娟帕。我鬆開寶哥兒的手,寶哥兒不負眾望的跑到眉莊跟前,仰頭道:「干母妃,您和寶哥兒一起向太后奶奶請安去吧。」
  眉莊蹲下身撫摸寶哥兒的頭,慈愛笑道:「好。」一面拿眼覷我。我在一旁微笑看著他們,眉莊牽著寶哥兒走進我道:「昨天我……」我打斷她:「人和人相處哪有不磕磕絆絆的呢?你昨天才走我就不介意了。」復又綻出微笑來,「你和嬛姐姐畢竟一二十年的情分,我和你才認識四五年,自然她在你心裡份量重些。不過,我們倆可是要宮中相伴一輩子的,這樣一想,我一丁點兒都不介意了。」
  眉莊長舒一口氣,笑道:「我還以為你惱我了,都不敢和你說話。」我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我雖有些小性兒,也不是那等糊塗的,為這點子小事要與你置氣。」眉莊來拉我的手,赧顏道:「好陵容,是我想多了。」
  我橫她:「你快去向太后請安吧,再不去就遲了。」眉莊問:「你不與我們同去?」我搖了搖頭,「也就你沉的下心,拋卻浮華,方能陪伴太后。我心裡裝的事情太多,俗人一個,如何敢去打攪太后的清淨?」
  眉莊不贊同道:「見面三分情,如今那位獨大,你又有寶哥兒,已然她的心頭刺。聖恩飄忽,後宮裡,你能依靠的只有太后了。」我哂笑,推心置腹道:「你可要明白她是誰,太后的親侄女兒,我如何能與她比?
  太后她老人家雖然一直虔心禮佛不問世事,但這後宮裡的糾結鮮有她不知道的。我去的勤了,一面是親侄女兒,一面是親孫子的母親,平白使她為難。時間久了她面上不顯,心裡必是厭煩的。倒不如我識趣一些,她或許看在我識趣的份上再看重寶哥兒一分,我就滿足了。」
  又輕歎一聲,道:「原先的華妃,後來的嬛姐姐,聖眷無常,我豈不明白?可是,我家世不盛,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眉莊擰眉道:「你何不在皇上面前為你父親求一職位?看在寶哥兒的份上,皇上未必不肯答應。」
  我不好說我父親不著調,只道:「先前的慕容家,後來的甄家,我瞧著皇上可能不喜歡后妃家世太盛。」掩口輕聲道:「端妃、敬妃世家貴女,卻只抱養了兩位帝姬。」眉莊一驚,瞪大眼睛望我。
  皇權集中,皇上和朱家定不想其他世家有覬覦那個位子的機會。皇上皇后甚至於太后都知道華妃張揚的性子,為何那碗落胎藥藉由端妃的手送去?還有華妃宮裡的歡宜香,皇上親賜,為何准許世家名門出身的敬妃與華妃同住?然而這些話卻是絕不能說的。因此收了鄭重的情態,站定道:「好了,我們也該分道了。你多替我看著些寶哥兒,別讓他亂跑。」
  蹲下身,捏了捏寶哥兒的肉嘟嘟的腮幫,「小饞貓兒,去了太后宮裡,除了你干母妃和太后及竹息姑姑,其他人給的點心不許隨意吃。」寶哥兒人小鬼大的點頭,雙手背在身後,學我道:「……別人沒有碰過的點心不可以吃,別人給的禮物,讓小順子接,我不可以直接拿。母妃,孩兒都記住啦!」
  我好笑的點他額頭,這小機靈鬼兒。為他理了理衣衫,起身回景春殿。
  正月初一,命婦進宮向太后皇后賀拜新年。從太后宮裡出來,我向順嬪道:「你和本宮一起去景春殿吧,能多陪你母親一程也是好的。」順嬪低頭應下。
  巳時四刻,江夫人才從皇后宮裡過來。向我行大禮道:「臣妾給昭媛娘娘請安,娘娘金安。」我示意喜兒去扶:「江夫人快請起。」江夫人又向詩韻順嬪行禮:「臣妾給順嬪小主馬嬪小主請安。」順嬪濕潤了眼圈,礙於規矩受了,忙親手去扶。
  我向順嬪道:「皇后只給了一個時辰,你帶江夫人回你住處。本宮這裡就不留說話了。」順嬪感激的行禮,帶著母親走了。詩韻不見了順嬪母女的身影,才問:「娘娘不是想收用順嬪麼?怎麼不多留江夫人敘話?」挺一挺肚子,「虧得嬪妾特意趕來為娘娘顯示恩德。」
  我看著她圓挺挺的肚子,慌忙道:「你坐穩些!莫摔著了。」詩韻捧著肚子大大咧咧的道:「娘娘宮裡能出什麼事兒?不要緊的。」我瞪著她:「本宮宮裡再乾淨,也架不住你這樣疏忽!」詩韻討好的笑道:「娘娘教訓的是,嬪妾再不敢了。」
  我又瞪她一眼,道:「順嬪母女初次分開,必是有許多話要說。我在這裡拖著江夫人說話,她心思也不在這上面,倒不如做個體貼人。」詩韻一愣,知道我是回答她前面的問話。笑著道:「那嬪妾就多叨擾娘娘一會子。」我點頭,詩韻一直是個識趣的。道:「估計太后要留寶哥兒用飯,正月裡咱們也沒有叔伯兄弟家要拜年,不如你和順嬪都留在本宮這裡用膳吧,一宮裡住的也聚聚才好。」詩韻應下。
  和詩韻說笑間,江夫人來辭別。我驚訝道:「時間還沒到,夫人怎麼不多留會?」江夫人道:「聖人格外恩典,臣妾感激不盡,不敢稍有耽擱。」我笑道:「夫人也忒謹慎了。」江夫人陪笑,道:「論起來,咱們江家還與娘娘有親。」
  我心念一轉,已經瞭然。面上訝異道:「哦?本宮倒不知曉,還請江夫人告知。」江夫人道:「今春二月是春闈的日子,許多學子都投書拜訪。年前臣妾小叔子也收到一些,其中以一位張姓舉人尤為突出。小叔接見了那位舉人,竟是越談越投機,當場收了做學生。年節送禮時才知曉他與娘娘沾著親。」
  我裝作沉思道:「姓張?莫不是本宮二妹訂婚的那位張靖國?」江夫人合掌笑道:「正是。」我也親和的笑:「那感情好,張三郎與順嬪算作師姐弟,本宮竟與順嬪也是姐妹。寶鶯,將皇上賞本宮的羊脂玉童子抓蝙蝠玉珮拿來。」
  親手遞給順嬪道:「竟不知咱們有這樣的親戚關係,這玉珮就當是本宮補給你的見面禮了。」順嬪看了江夫人一眼,低頭收下。江夫人在一旁微笑,繼續道:「娘娘的大弟靈慧聰敏,臣妾娘家嫂嫂的族伯葉景汶想收娘娘弟弟為學生,臣妾想著要和娘娘打個招呼,不知娘娘的意思是?」
  我撫掌笑道:「葉先生當世名儒,瑾兒能拜到先生門下,是我安家大幸,本宮也求之不得。」轉向寶鶯道:「你去尋周源挑些罕見的物件來與本宮弟弟做拜師禮。」江夫人連連搖手道:「葉先生看重安公子資質,並不需這些身外之物。」
  我點頭:「葉先生清奇,本宮怎敢唐突了他?不怕夫人笑話,本宮這裡的物件大多是女人家用的,是為先生夫人準備,並不是為了先生。先生的拜師禮,自然由安家準備。本宮備的只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如此,江夫人才接了。我想了想又道:「本宮這裡還有件事本不該再煩擾夫人,只是我安家才入京不久,人生地不熟的,竟一時做不到。」江夫人連忙謙遜:「豈敢豈敢,不知娘娘所言何事?」
  我笑道:「本宮家裡還有三個妹妹,都是說親的年紀了。家裡才來京城沒有什麼故交,敏兒才與張家定親,也不好拿這事問他家。想請煩擾夫人代為留意。」江夫人笑容一滯,映月在我宮裡生活,她不好推脫,遂恭敬問道:「請示娘娘想為安小姐們尋什麼樣的人家?」
  我道:「我父親壯年時數次大考都未中進士,深以為憾。因此想給家裡的女兒們都說個有功名在身,又有潛力考中進士的。」這是在向江夫人解釋為什麼我給安敏拒了江家的求婚。「但本宮作為長姐,卻不想妹妹們說個寒門士子,過苦寒的日子。」
  江夫人賠笑道:「以安小姐的品貌,說與官宦富貴人家正好。」我搖頭:「夫人這麼說是看得起本宮,只是以我安家的根基門第,本宮卻是不想妹妹們進權貴之家。請夫人幫本宮留意那些世代書香之家,公子平行端方,有些功名,肯用功讀書的,與本宮妹妹們牽牽線。」
  江夫人表情微微放鬆了些,應下:「是,臣妾記下了。」又說了一陣,江夫人起身告辭。我厚賞了她,遣喜兒親送她出宮。
  卻說江夫人回家後,江家在京的掌權人齊聚一堂,將入宮的事情細細說了。江祖父輕捻鬍鬚,問兒子道:「你們看昭媛娘娘這是想做什麼?」順嬪父親道:「湘昭媛先是在皇上面前為五弟進言,使五弟得了左侍郎的位置,是市恩。後又遣妹婿與弟弟上咱們家拜師,是試探也是投靠。安家寒戶之家,昭媛娘娘或許是想與咱們家結為同盟。」
  江祖父不做評論,轉頭目視江侍郎。江侍郎沉吟道:「我與大哥意見相左。昭媛娘娘雖然頗得聖寵,然而如大哥所說,安家寒戶出身,昭媛娘娘再得寵,也不夠份量與咱們家結盟。若是投靠,我們家也有位嫡系姑娘在宮裡,以昭媛娘娘的位分尊嚴,無論如何也不肯向月兒臣服的。我原以為昭媛娘娘是想藉著咱們江家的人脈,為安家謀求發展。可是,娘娘為安家小姐擇選夫婿的要求,我又有些看不懂了。」
  江祖父向江侍郎滿意微笑,「你能想到這一層已經很不錯了。你們再仔細想想昭媛娘娘為安家小姐擇婿的要求。」江夫人看著丈夫和小叔沉思,才插話道:「媳婦認為以安家的門楣,也只能配這些讀書人家了。權貴之家除了那些攀龍附鳳投機的,大多是看不起安家出身的。」
  江祖父搖頭,「正是因為昭媛娘娘看重書香之家,老夫才不敢小覷這位娘娘。」江家兄弟聞言都請教父親。江祖父撚鬚道:「你們都知道昭媛娘娘有子,卻沒有重視這一點——昭媛娘娘這是在為二皇子鋪路啊。」
  江侍郎有些懂了,順嬪父親卻還在迷霧中。江祖父給兒子們分析:「不論大皇子以前是什麼身份,現在卻是皇上的嫡長子,皇后的兒子,太后的孫兒和侄孫兒。與大皇子相比,二皇子身份就有些尷尬。作為皇上唯二的兒子之一,他母家外祖卻只是一個從四品編修的虛職。這其間,天差地別。到時候,完全不存在競爭。」
  江祖父並沒有說到時候是什麼時候,但是江家長子和五子都明白他指的是儲位之爭的時候。「既然二皇子爭不了,昭媛娘娘卻也不願意二皇子做一個閒散宗室。她欲與書香之家結親,目的是抬著安家做清貴之家——安比槐雖然只是一個編修,那編修卻是最清貴不過的職位。
  安家寒戶出身,不能成為世家,安比槐身無長才,也不能成為權貴。昭媛娘娘這便要打造安家好學書香之家。」
  順嬪父親不解道:「既這樣,為何不乾脆與沒落世家結親,得的名聲豈不更好?」江侍郎道:「世家子紈褲成風,罕有成才的。昭媛娘娘要的妹婿都是要有科舉出身的官員,將來二皇子參政,這些便都是他的第一批親信了。」
  江祖父道:「不錯。若將來二皇子博學多才,禮賢下士,引士林言論,不論下一任皇帝是誰,對二皇子滿意與否,想動二皇子都要掂量一二。」歎道:「咱們為與安家避嫌,只收了張靖國,卻把安瑾推給葉先生,怕是正中了昭媛娘娘的下懷。以葉先生的威望,安瑾將來在士林的聲望只怕也不小。」
  我完全不知江家想了那麼長遠,把我塑造成一個長遠目光的大智慧者。我為安家擇親,完全是做給太后皇上皇后看,你們看,我沒有野心,不會幻想著皇位威脅你們皇家和朱家。結親對象也只是一般的官宦人家,並沒有趁機拉攏權貴之家,集結自己的勢力。
  第四十六章
  乾元十七年正月十五元宵節,玄凌大宴宗室,后妃貴嬪以上方能侍宴。我使竹錦帶著寶哥兒去姬寧宮向太后請安,自己一人施施然到了玄凌的儀元殿。
  端妃自得了溫儀帝姬,又有溫實初在一邊仔細調養,早已不是原先病容倦倦的模樣。因朧月帝姬年幼,敬妃不放心獨留她在暢安宮,特特帶了過來。我坐在敬妃下首,接過朧月抱在懷中逗弄。她這小小的人兒,眉目間已經有二分像甄嬛了。
  敬妃雖與端妃說著話,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我這邊。我抱著朧月小小暖暖的身子,心裡不禁為她高興。雖然生母不能庇佑在身側,但她的養母對她的精心尤甚於她的生母。朧月久不見敬妃來抱,癟癟嘴啊啊叫了兩聲,作勢要哭。我慌忙將她還給敬妃,道:「她這小人兒倒乖覺的很,一刻也離不了你。」
  敬妃窩心的笑道:「哪裡是她離不了我,是我離不了她。」抱起朧月,在她臉上親了一親。我也一笑,問道:「可餵過奶了?」敬妃回道:「方纔才餵過。」順勢就和我說起了育兒經。端妃、欣貴嬪也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我瞥見皇后幾番掃視過來的眼角,笑著離席去更衣,以免留下來聽皇后的挑撥。殿外下起大雪,我伸出手掌,有雪白晶瑩的雪花落在我的掌心,輕盈而清涼,轉而化成一小點水漬。我忽然起了興致,往養心殿後面的樹林行去。
  一株寒梅路邊盛放,我靠近捧起開的最盛的一支輕嗅,清甜的香味混著冰雪的冷冽襲入肺腑,叫我激靈靈的打個寒顫。忽然聽到前面一男一女在說話,那男聲竟是玄凌的。我心下躊躇,估計又是一出香艷暗昧的偶遇。待轉身回去,又想我這一樣一路行來不少人都看見,不如就大大方方的上前,也好見見是哪個宮女要如余氏一樣發跡。
  許是聽到我踩在積雪上的聲音,玄凌和那位女子俱都側首看來。我盈盈一笑,走到玄凌身邊行禮,道:「臣妾出來醒酒,聽到這邊有人說話就過來瞧瞧,卻原來是皇上。」轉身打量那女子,雪白的狐裘披風,似要與雪地融為一體。身著大紅色金羅蹙鸞華服,頭挽驚鵠髻,其艷麗直逼當年寵冠六宮的華妃。可惜卻少了華妃富貴權勢所淘養出來的威嚴與凌厲。
  回眸輕橫玄凌:「這位妹妹好出眾的相貌。」玄凌訕訕的摸了摸鼻子,我不理他,向那女子道:「不知妹妹是哪家的姑娘?」一面去握她的手,以示親熱。卻被她直直的閃躲開。我不介意的收回手,被我撞破她的心機,這實在是不能不令人惱羞成怒。
  因是背對玄凌,我們這番動作他並沒有瞧出來,聽我問立刻答道:「是舞陽大長公主的外孫女兒,胡蘊蓉。」我向他笑道:「原來是皇上的表妹。」腦中迅速掠過胡蘊蓉的背景傳言,瞥見胡蘊蓉握拳的左手,立時有了決斷。
  斂起對覬覦玄凌的女子的本能敵意,故作好奇的看著胡蘊蓉卻對著玄凌道:「臣妾聽說皇上這位表妹自出生起左手就一直不能伸展開來?」胡蘊蓉眼裡迅速閃過一絲竊喜,正色道:「是,看了許多太醫也不管用。」
  我心裡暗暗哂笑,身有凌雲之志,卻還未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到底不能與當年華妃相比。罷,她不能寵冠後宮與我也是好事,我看重的只是她的出身——比朱宜修高出太多的出身。因笑道:「表妹能不能伸出手給本宮看看?」
  胡蘊蓉眉頭微皺,顯然對我故作親熱的稱呼不滿,卻依然伸出左手。我笑了一笑,伸手去掰她的手指,手上半分力氣未使,面上卻做出使了十分力氣的樣子,對玄凌道:「果然人力不可用。」
  玄凌瞪我:「蘊蓉表妹的手生來如此,你也不怕弄壞了她!」我搖頭:「表妹這個樣子,定是試了許多法子的。臣妾這樣的未必沒有嘗試。」胡蘊蓉一時捉摸不到我的意圖,只抿著唇不說話。我眼珠轉了兩圈,看了看玄凌又看了看胡蘊蓉,笑道:「或許是臣妾力氣小,要不,皇上試試?」
  玄凌皺眉叱道:「胡鬧!這也是能試的?!」我低頭聽訓,眼角餘光只看著胡蘊蓉。果然,胡蘊蓉道:「皇上表哥請別怪罪湘昭媛,娘娘的法子我家人也是用過的,只是不見效。」我抬頭委屈的望著玄凌。旁邊胡蘊蓉繼續道:「皇上乃真龍天子,或許會不同?」
  玄凌想了一想,捺不住好奇,果然伸手去掰胡蘊蓉的手指。胡蘊蓉的臉在玄凌碰觸的一刻,染上緋紅的霞彩,襯著一雙烏黑的大眼,著實吸引人。胡蘊蓉水嫩纖細的手指在玄凌的掰弄下,一指一指的伸展開,露出掌心中一塊羊脂玉璧,上書「萬世永昌」,鐫有神鳥東方發明。
  我看了一眼,立刻伏跪於地道:「天降祥瑞,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胡蘊蓉也興奮的漲紅了臉跪下,雙手高舉玉璧於頭頂,我身後跟隨的奴才也反應過來,齊聲道:「天降祥瑞,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玄凌大笑,接過玉璧在手中把玩。
  我偷眼覷到玄凌把玩玉璧時的得意和喜氣,笑容滿面道:「皇上登基十七年來,勵精圖治,我大周國富民強,南定南蠻,北抵赫赫,功勳卓越。皇上文治武功,治得太平盛世,才有天降祥瑞。」
  胡蘊蓉不甘人後,立刻接著我的話繼續誇大。我一面含笑聽著,看著玄凌志得意滿的神情,一面暗中好笑。這所謂「祥瑞」,亦不過是人造。漢有鉤弋夫人,今有胡蘊蓉,乃是用玄凌比擬漢武帝,玄凌即使有三分清醒,也要沉迷。只是,胡蘊蓉越說越誇張了。
  在場人物除了玄凌就是我和胡蘊蓉,我只得打斷胡蘊蓉的誇誇其談,道:「皇上,此等大事可需要傳召前朝後宮,告示天下,以彰皇上仁治?」玄凌連連點頭,單手扶起我道:「很是,今日元宵佳節,朕這就去說與母后,讓母后也高興高興。」說著就要走。
  我連忙抓住玄凌的衣袖道:「皇上,前面還有宴會呢,皇上離開的太久了。」玄凌頓下腳步,扶額道:「朕都把這事忘了。」說著攜了我的手,道:「容兒與朕一道回去吧。」我笑著應下,掃了一眼仍跪著的胡蘊蓉道:「皇上,表妹……」
  玄凌伸手扶起胡蘊蓉道:「蘊蓉表妹可願與朕同行?」胡蘊蓉喜不自勝道:「是!」我站在一旁,掩口笑道:「天降祥瑞乃是天大的喜事,皇上也別忘了表妹這個帶來祥瑞的人才好。」玄凌亦含笑望著我道:「那容兒以為如何獎賞蘊蓉表妹?」
  我看著胡蘊蓉瞬間繃緊又放鬆的身體,無視她的緊張與憤怒,笑吟吟的道:「表妹握著祥瑞十幾年了,身上福氣也不知有多深厚,更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個男兒?依臣妾看,表妹如此大福氣的人,天下只有一人才能擁有。」說罷,直直的注視著玄凌。
  玄凌神色一動,轉眼目視胡蘊蓉,胡蘊蓉羞答答的半低下頭。玄凌攜了她的手道:「先回去。」我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瞭然的一笑。宴會之上,玄凌將祥瑞一事道出,眾人嘩然。我只留意皇后的臉色,真切看到她一怔之後大變的臉色和之後勉強的笑容,心裡一陣快意。甄嬛走了,這次的胡蘊蓉您準備怎麼對付?
  回景春殿的路上,喜兒見四周都是我的心腹之人,才帶了絲擔憂道:「娘娘為什麼要助剛才那位?奴婢總覺著那祥瑞出現的太湊巧了。」我微微一笑,那祥瑞是真是假都不重要。皇上需要它顯示自己的功勳,胡蘊蓉需要它相助她入宮,而我也從它上面分到了一杯羹。
  「本宮如今位分雖高,但出身寒微,自……出宮之後,本宮過於得寵,引得六宮忌憚。後宮再多一位姐妹,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端妃不問世事,敬妃明哲保身。皇后身為中宮,掌理六宮大權,我身為有子寵妃,二者相抗,我的處境一直危殆。翠兒、祺嬪都是皇后的人,一旦皇后將皇上籠絡過去,我就要死無葬身之地。而我又不能一味打壓她們,不給她們出頭的機會——專寵乃是太后大忌諱之一。
  詩韻是我的人,萬選侍已廢,楊常在、徐采女、周選侍侍寢之後各有晉陞,只是位分仍低。又各自纏鬥不休,難以成一方勢力。只盼胡蘊蓉不是個空架子,進宮之後能居高位,得幾分恩寵,與皇后、我三足鼎立。
  想到此,我瞇了瞇眼睛。皇后出身世家,卻是庶女。以胡蘊蓉的家世以及今日表現的驕矜,這般千方百計的籌謀進宮,野心不小,定不肯服皇后。而我今日親自參與了她私密的計謀,又從裡面分了一杯羹,她對我必是有意見的。如此三方鼎立,相互引以為援而又戒備,方能長遠存在下去。——解決了生存問題,我才能有更多的時間精力,去為我曾遭遇的生命危機一一清算。
  二月初一,玄凌下旨,接胡蘊蓉入宮,封為正六品昌貴人,二月初十入宮。聽到消息時,我正帶著寶鶯準備帶給甄嬛的藥材財帛。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這樣低的位分,皇后定是下了不小的功夫。我招來小錢子,讓他將皇后的作用散播到胡蘊蓉的耳朵裡。
  是夜,玄凌宿在景春殿。雲雨過後,玄凌撫著我光裸的肩膀道:「明日詩韻母親進宮,朕准她留到詩韻孩子滿月。」我訝異的抬起身子,問道:「詩韻母親進京了?」繼而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必是玄凌著人接來的,遂道:「臣妾謝皇上恩典。」
  玄凌將我拉下攬在懷裡,道:「朕說過出了正月給詩韻一個恩典。」我一怔,才想起這事,輕聲埋怨道:「皇上也不提前和臣妾說一聲,詩韻的胎滿八個月的時候,臣妾費了老大功夫才平穩住她情緒。」
  玄凌道:「容兒辛苦了,朕不是將她母親接來了嗎?」我被他理直氣壯的語氣噎住,皇帝是不會錯的,錯了也是他身邊人錯了,轉而道:「臣妾哪裡辛苦,詩韻是臣妾宮裡人,照顧她的胎本就是臣妾分內的事。只是這件事,還請皇上先不要告訴詩韻,待臣妾明日慢慢和詩韻說——眼看著還有一個月就是預產期,臣妾擔心詩韻大喜之下動了胎氣。」玄凌同意。
  翌日我請來映月作陪,又吩咐小錢子請來方太醫,才敢將事情細細說了。幸好準備的充分,才沒出大事。自進了二月,我就忙碌起來,為詩韻準備產房。我向眉莊請來助我生產的那兩個穩婆,又向內務府領取生產要用的藥材物什,一樣樣仔細查驗。
  詩韻母親馬夫人進宮後,一切準備事情,我都是帶著她一起。二月十二,胡蘊蓉侍寢後晉為昌嬪,我推拒了皇后塞來的穩婆。二月十八,張靖國考完春闈最後一場,我剔出了幾樣被做了手腳的藥材。三月初六,早上我帶著映月準備出門向皇后請安,詩韻發作。
  映月到底沒有經過事的小姑娘,素又膽小,嚇得渾身一顫,依偎在大宮女懷中。我見她不濟事,也未斥責,只吩咐她向皇后請安並稟報,我則留下來看顧詩韻生產。我因我自己生產時穩婆作亂,此刻也不敢大意,合宮內侍,凡差事不要緊的,都樹立在我身後,等待命令。
  然而詩韻卻生產的異常順利,不過兩個時辰,就毫無波折的產下一名女嬰。我聽聞是帝姬的一刻,有些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放鬆,立刻吩咐小錢子和詩韻的內侍一起向皇后報喜,又吩咐方海進去診脈。
  一切安排妥當,皇后身邊的內侍江福海傳來賞賜,繼而是皇上和太后的人。寶哥兒也早早的從太后宮裡回來,纏著我要見妹妹。我擰著他的小肉腮,道:「常常在你太后奶奶那裡見著朧月妹妹還沒有看夠嗎?」
  寶哥兒擠開我的手指,自己一雙小肉手捧著臉道:「朧月妹妹不說話,都不能喊哥哥,兒子不喜歡她。」我好笑道:「你朧月妹妹還小,再過兩三個月就能說了。且你馬母妃的妹妹也還不能說話呢。」寶哥兒腦袋一偏,道:「兒子不信,母妃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兒子要自己親眼見了才信。」
  我怔住,這產房小孩子如何能進?天氣不暖和風沙又大,也不能叫小帝姬出來吹著風啊?眉莊蹲下身道:「惠母妃方才去瞧了,小帝姬在睡覺呢。寶哥兒可不能去打擾她。」寶哥兒看了看眉莊,覺得她比較可信,失望的垮下臉。
  三月十六日,張靖國通過春闈為貢士,於三月二十日參加殿試。殿試結束的下午,玄凌招我御書房伴駕。玄凌批閱貢士們的答卷,突然向我道:「張靖國是你妹婿?」我一愣,答道:「他與臣妾大妹訂有婚約,準備今年六月春闈殿試結束之後就操辦的。」
  玄凌聽聞,將手中拿著的案捲往御案上一扔,道:「朕準備擬張靖國為狀元。」我大怔,並未聽聞張靖國有如此大才啊?旋又想起去歲玄凌想封安比槐為知府一事,突然醒悟玄凌封張靖國為狀元,與那件事是出於同一想法。心臟砰砰直跳,張靖國與安比槐人品能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我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
  腦中迅速分析利弊,面上不動聲色道:「臣妾謝皇上抬愛,但是臣妾對張靖國不很知道,他當真有狀元之才?」玄凌沉吟道:「能參與殿試的具是人才,大體相差不多。」我瞭然,這樣迂迴的回答,張靖國並不是狀元之才。
  但是這樣的機會我卻不願意放過。且不說張靖國與安比槐的區別,我費盡心思使張靖國登上江家的大船,並不是要他默默一人奮鬥的。再者,安家確實需要有一個拿得出手的人了。我想了想道:「臣妾已經推拒了一次,再推拒就顯得臣妾不知好歹罔顧皇上美意。只是張靖國不堪狀元之名,皇上若想提拔他,便換成其他的如何?」
  玄凌不直接回答,只問:「容兒認為換成什麼?」我誠實道:「張靖國畢竟是臣妾妹夫,皇上既有意提拔他,臣妾也不想他掉出一甲,皇上看他可當得探花?」「探花?」玄凌略一思索,當即點頭:「他寫的文章還算有些東西,探花他是當得的。」
  我喜上眉梢道:「臣妾聽說他跟在他父親身邊很學了不少實事,之後又在江南遊學了三年。臣妾想著,這樣一個四處轉過的人,且不說他多麼有才華,必是見識過世面的。因此才願意將妹妹許配給他。」
  玄凌道:「他曾遊學三年?」我點頭:「去歲臣妾母親進宮探望臣妾時說的,應該不假。」玄凌點頭卻沒有再說其他。
  四月初六,詩韻出月子,帝姬滿月宴上,玄凌冊封詩韻為明榮華,帝姬封號詩蕊帝姬。
  第四十七章
  詩韻出月後,立即加入後宮爭寵之列。她原就得寵,又有我在一邊提攜,自然一路順暢。自此我和詩韻、映月集成寵妃一黨,皇后、翠兒、祺嬪成中宮一脈,昌嬪雖無黨羽,但她依恃深厚家世自成一派,三足鼎立。其餘慶貴人等,散亂不凝結,無法成勢。
  胡蘊蓉入宮得寵後,我終於從皇后的壓力下脫身而出。再也不用顧忌專寵而刻意壓抑,後宮爭寵之戰愈發白熱化。乾元十七年冬,管氏晉為順儀,胡蘊蓉晉德儀,映月晉為芳儀。三方各有陞遷。
  三年過去,華妃已被眾人遺忘。十八年春,她突然讓小德子傳話,要我去一趟錦冷宮。我覷了個時機帶著小德子悄然前往。三年不見,華妃雙目中的仇怨扭曲的令我心驚。我強壓下心頭的怯意,讓自己握住她的手道:「你現在的日子悠閒,也放鬆些才好。」
  華妃抬起蒼白而衰老的臉看我:「湘昭媛娘娘的日子華貴無匹,後宮第一得意之人,怕是已經忘了當年難產之恨了吧?」我看她蒼蒼白髮,輕歎一聲道:「你雖人在冷宮,外面稍有風吹草動你知道的比我還快,我在外面是什麼樣的日子,你當真不知曉?何必說這樣的話來生分?」
  華妃冷哼一聲,不屑道:「畏畏縮縮,難當大任。」我知道她指的是我這幾年的壓抑隱忍,但我本與她不是一樣的人,自不計較,「出頭的椽子先爛,你看甄嬛,現如今落魄潦倒到被姑子欺辱。我雖然不能活的肆意,但十二年自今,宮中起起落落,只有我一人還算順暢。」頓了頓又道:「若不是我『畏畏縮縮』,你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撇了我自己動手了吧?」
  華妃又哼一聲,默認了我的話。我想了一想失望道:「昌德儀家世是后妃之中最深厚者,較之皇后不知高出了多少。我原還打算著捉住皇后的痛腳,和昌德儀通力合作,拉皇后下馬,扶德儀上位。可惜,這位德儀人既傲也無容人之量。」
  華妃冷諷:「你倒是自己盤算著為她人做嫁衣呢!」我一怔,繼而明白她的意思,連連搖手道:「我這人最有自知之明,以我的家世才幹,除非生下十七八個兒子,否則是絕不敢肖想那個位子的。」
  華妃冷笑,卻並不反駁,那個位子,便是她當寵時也不敢十分想。只道:「你塞進來的祥貴人和那個瑞嬪的宮女已經張了口,你想要怎麼動作?」我心念大動,思量許久,擰眉黯然道:「還不是時機。皇后之勢根深蒂固,如日中天。這等小打小鬧對她猶如隔靴捎癢,她只稍說祥貴人入冷宮年久,迫於你的淫威,編曲證詞,皇上定是信的。如此,不但奈何不了她,反被牽扯出你,大大不美。」
  華妃突兀的甩開我的手,憤憤道:「這也不是時機,那也不是時機,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我道:「後宮寵妃之死,子嗣稀少,背後都有皇后的影子。我們只消一一抓住證據,一件兩件三件,她能辯駁,八件九件十件她的話誰會信?嫉妒和絕嗣乃是女人十惡不赦的大罪,屆時太后縱是有心想護她,怕也無力。」
  華妃稍稍平靜,我重拉她坐下,「皇后與皇上相伴多年,又是皇上表姐,素來雍容大方,些許小事,還未傷到皇后,皇上自己心裡就為皇后辯駁了。咱們輕易動不了她,只得暫且隱忍一時,厚積而薄發,終有一日,能叫她為她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汲汲營營的日子過得緩慢而又迅速,轉眼間已是十九年初夏。太后不適,皇后頭風發作,又是選秀之期,便沒有避暑太平行宮。寶哥兒虛歲六歲了,我領著他去向太后請安。眉莊正喂太后喝藥,寶哥兒跑上前,向眉莊道:「干母妃,藥碗給予澤,予澤為太后奶奶侍疾。」
  我連忙喝道:「你小人兒哪有力氣,切莫搗亂耽擱了太后服藥!」太后早笑出眼角細紋,橫我道:「哀家孫子向哀家盡孝,你也攔著。」我低頭福身道:「臣妾不敢,只擔心那猴兒不長性,不能仔細。」
  眉莊摸著太后的意思,將藥碗交給予澤,嗔我道:「你來的少,不知道寶哥兒是做慣了的。」我打量寶哥兒,果然熟練的拿湯匙吹涼了藥湯餵藥。我含笑帶著一絲酸味道:「果然是蹭著太后的飯長大的,對太后這樣孝順。在臣妾宮裡,可不見他為臣妾捻果子送藥。」
  寶哥兒喂完了藥,拿帕子為太后擦拭嘴角,才回頭正容道:「母妃,不許叫兒子寶哥兒,兒子長大啦!」太后眉開眼笑的摟著寶哥兒在懷裡,逗道:「予澤長大了,你母妃再喊你小名兒,太后奶奶幫你打她。」
  予澤皺起小眉頭,想了一想道:「可不能,哪有為了孫子打媳婦的?倒顯得孫兒不孝了。」太后驚奇道:「好,予澤這樣懂事,咱們不打你母妃。」轉面正色向我責道:「怎麼哀家聽說,你不給予澤好好吃飯?」
  我忙回道:「太后不知,他前兒跟著他父皇得了一個木馬,午膳時還拿著木刀,盯著木馬,不肯好好兒吃飯。臣妾說他幾句,他偏不聽。臣妾怕他養成壞習慣,讓人遠遠搬走了木馬,吃飯時候才搬來給看不給玩,叫他自己明白不能一心二用。不過一天,他就明白了,比臣妾絮絮叨叨的囉嗦還要管用。」
  寶哥兒苦著臉道:「給兒子看不給兒子玩,母妃撓的兒子心裡癢癢。」眉莊忍不住輕笑出聲:「你還說予澤猴兒,你也促狹的很,否則怎麼會想出這樣促狹的主意?」太后也摟著寶哥兒笑,還不忘為寶哥兒撐腰:「可要把木馬還給予澤。」我清脆應下。
  正說著話,玄凌也過來向太后請安。相互廝見完畢,玄凌擺出嚴父的樣子,喚寶哥兒在跟前問:「朕佈置你的功課做完了?」寶哥兒低了頭,道:「還沒有。」玄凌立時沉下臉,道:「三五日的功夫一篇《三字經》也背不下來?」寶哥兒老實的低頭聽訓,不敢辯駁。
  我看他萎頓的樣子立刻心疼了,連忙道:「寶哥兒還小,再大些讀書也不遲。」玄凌皺眉瞪我:「還小?朕三歲識字六歲啟蒙。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學習四書五經了。區區一篇《三字經》也背不好,哼!」
  寶哥兒被他父皇說的淚水在眼圈裡打轉,只不敢流下來。我將他摟在懷裡,向玄凌道:「小孩兒正是愛玩的時候,臣妾又不指著他考狀元。讀那麼多書幹什麼?」玄凌繃著臉道:「讀書能明理修身,便不是考狀元,也需多讀寫。」頓了頓,斥責道:「你真是慈母多敗兒!」
  我示意竹錦將寶哥兒牽走,不叫他聽父母爭吵。才向玄凌道:「寶哥兒如何不明理了?他每日向皇后太后請安,是孝順。帶著溫儀帝姬、朧月帝姬、詩蕊帝姬玩耍,是友愛手足。」太后也為寶哥兒說話:「哀家病了,予澤日日過來探視,為哀家侍奉湯藥,竟比你這個老子還孝順些。」又向我道:「予澤年紀到了,還是多讀些書好。你也別一味慣著他。」
  我恭敬應下,想了想仍道:「臣妾說句不怕太后皇上多心的話,寶哥兒上有太后祖母皇上爹爹,下有嫡子大哥,要那麼努力做什麼?他生來就是皇子,不用奮鬥就得了頂天的榮華富貴。臣妾一直教導他懂事明理,為的是寶哥兒將來不至橫行霸道、做出丟了皇家顏面的事。至於讀書,臣妾真的認為不很必要。」
  玄凌面色不虞,太后卻暖了眼神,語氣也緩和了不少,道:「你是予澤生母,自然心疼他。可是你也要想,予澤成人後需要進入朝廷,為他父皇分憂做事。」玄凌也附和道:「朝堂文臣多科舉出身,予澤雖不用科考也需知孔孟之言,否則,文武大臣,哪個不小覷了他?」
  我只得應下。玄凌看我面服心不服,還待繼續說教,太后卻打斷道:「好了,你要教訓兒子,也離了哀家再說。哀家可不允你在哀家面前責罵哀家孝順的乖孫。」我聞言插話道:「太后可別盡誇寶哥兒。論孝順,寶哥兒可排不到頭一個。」眉莊接道:「可不是,皇上比寶哥兒盡心多了。」
  太后佯作不悅,道:「三五天的見不到人,如何能與哀家乖孫比?」我也道:「眉姐姐錯了,臣妾指的可不是皇上。」眉莊疑惑道:「那你說的是誰?」我指著眉莊向太后告狀:「太后您看,有人揣著明白裝糊塗,非要太后親口誇一誇她。」
  太后舒展開一抹笑道:「眉兒自然是第一孝順的。有一次哀家半夜發熱,是眉兒摸黑趕來浸冰水為哀家降熱。」玄凌也道:「惠婕妤對母后的確是一片真心實意。」太后歎道:「這後宮裡的真心何其難得。」拉了眉莊的手道:「哀家恍惚記得眉兒的婕妤還是十五年晉的?」
  我在旁邊笑道:「是,十五年六月晉的。」太后道:「如此也有四年整了。」玄凌道:「是該提一提了,就晉為貴嬪吧。」眉莊跪下道:「嬪妾侍奉太后,是晚輩對長輩的孝順,並不敢以此作為手段謀求進位。求皇上收回成命!」
  我嘴唇稍動,又閉上。眉莊的純孝,玄凌親自品鑒比我說合的要更真實。太后吩咐竹息扶眉莊起來,嗔道:「眉兒真心假意,哀家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婆難道分辨不出?這是你該得的,做什麼推辭?」玄凌也道:「你替朕向太后盡孝這些年,朕是都看在眼裡的。此事已定,切莫再說。」
  我此時才開口道:「太后看起來是臣妾和惠貴嬪的姐姐一樣,三十出頭的年紀,哪裡會有人相信太后已經抱了好幾個孫子了?」太后笑罵道:「什麼三十出頭的年紀?你且胡咀吧!」我不依的拉眉莊幫襯:「眉姐姐,你說我說的可對?」
  眉莊笑道:「太后手指白皙細膩,較嬪妾的也不知好看多少。哪裡會是老太太的手?」太后指著我們倆趕人道:「你們倆一道走吧,留了你卻逗得哀家笑痛了肚子。」我和眉莊對視一眼,知道太后與皇上有話要說,福了福身,各自退下。
  眉莊要留下來陪伴太后,我領著寶哥兒回景春殿。寶哥兒老老實實的任牽著我的走,走出姬寧宮一段路,他突然道:「兒子是不是叫母妃在太后奶奶和父皇面前難做了?」我一怔,柔和道:「沒有的事。你還小呢,不急著讀書。」
  寶哥兒卻低落的道:「兒子不及皇兄讀書多,讓母妃在父皇面前沒臉,兒子知道錯了,定不會再犯。」我拉住寶哥兒蹲下身,撫摸他的背脊道:「母妃的寶哥兒一向懂事明理,這闔宮上下,比得上寶哥兒的不多。你父皇也只是望子成才,並不是苛責你。」
  寶哥兒低頭小聲道:「兒子知道。」我微微一笑,準備起身。寶哥兒去抬起頭,肉肉的臉蛋兒上滿是堅毅,堅定道:「兒子長大了,再不能讓母妃擔憂。兒子日後會好好讀書,讓母妃以兒子為傲。」
  我心頭大震,臉上不由自主綻開微笑,卻紅了眼圈。珍愛的將他小小的身子攬進懷裡,我六歲的兒子呵,已經會心疼母親了。我每日的掙扎、算計、沉淪,在這一刻,得到釋放和救贖。
  牽著兒子經過上林苑,翠嬪突然斜刺裡衝出來,昏倒在欄護在我面前的喜兒懷中。喜兒懷抱著翠嬪,不知所措的看向我:「主子……」我眼光落在翠嬪虛掩的小腹上,臉上溫柔的表情裂開一束驚奇——翠嬪她竟然有了身孕。
  我示意喜兒去摸翠嬪的小腹確認,喜兒神色大變,抬頭看我的目光中有一絲複雜:「主子,翠嬪小主有孕了。」我面無表情的點頭,到底是宮中長大的宮女,在皇后眼皮底下也能瞞天過海留下龍種。連祺嬪小產後,就一直沒有動靜。
  喜兒見我只看著翠嬪不發話,猶疑不定的道:「主子,翠嬪……」我牽著寶哥兒繼續前行,「小錢子去請本宮轎輦來,卷丹喜兒扶著翠嬪等轎輦,山丹留下伺候,小德子去請方太醫。小路子去稟報皇后。」頓了頓,這裡離長楊宮最近,只能不甘的補充道:「等轎輦來了,抬去長楊宮。竹錦先回宮準備孕婦的吃食。」
  景春殿裡,翠嬪已經清醒過來,方太醫神情惴惴的道:「翠嬪小主已經有三個半月的身孕,只是……」我冷淡道:「直說。」方太醫低頭道:「是,翠嬪小主或許不知道自己有孕,思慮過多傷了心智,又誤食了對孕婦不好的東西,以致胎脈不穩,微臣恐怕不能及時靜養,翠嬪這一胎會……」
  太醫一直是不會把話說的如此明白的人群,方太醫如此說,翠嬪的胎他定是沒有六分把握抱住。翠嬪聽的分明,臉上煞白一片。她閉了閉眼睛,懇求的望向我道:「娘娘,嬪妾想與娘娘單獨說話。」
  我把玩著手上的帝王綠戒子,她這一胎懷的凶險,我自不肯答應:「你切莫多思,靜心養胎為要。」翠嬪臉上掠過絕望,終於沒有再說。翠嬪的脈象上報皇后,下半晌,皇后才傳來口諭,以翠嬪胎弱不宜挪動為由,要留她在長楊宮由我照看。
  翠嬪背著皇后懷孕,皇后心裡恨極了她,定不容她平安產子。這樣弱的胎,我冷笑,皇后這是想把翠嬪落胎的罪業往我頭上扣呢。可是皇后口諭,我卻不得不遵從。
  詩韻得到消息,與映月一同趕來,跳腳道:「皇后這是什麼意思?縱使大家都知道翠嬪這胎不好,要真不好了,只怕太后皇上心裡也會對娘娘有疙瘩!」又追問:「娘娘為何要好心救那個反骨的賤婢回景春殿?丟在路上不就得了?」
  我道:「現在是翠芬儀了,你莫再說錯了。」詩韻焦躁道:「這都什麼時候了,娘娘還糾正稱呼這小小問題。」我橫她:「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小事更不可疏忽。至於翠芬儀,她也不是個蠢人,自然知道這偌大的後宮裡,只有我有三分可能救她一救。更何況當時她突兀的暈倒在喜兒懷裡,我若當真將她丟在地上,怕是立刻便讓她小產了。」
  映月聽得一激靈,翠嬪是皇后的人,卻來求我來救,她微微縮在詩韻身後,不敢深想下去。詩韻卻沒有注意,只道:「那現在要怎麼辦?」我瞇起眼睛:「竹錦是伺候過我和你的老經驗了,便讓她去伺候翠芬儀吧。
  至於太醫,方海雖照看過兩個孕婦,但到底不是嬰婦科聖手。更何況翠芬儀情況危急,本宮立刻請示皇上由章彌太醫專司她的胎。長楊宮的衣物吃食,都經過他二人的手才能給翠芬儀。」先將長楊宮的人摘乾淨,繼續道:「本宮問過方太醫,翠芬儀的胎能堅持兩個月以上,這兩個月內,本宮會盡力把她送出去。畢竟本宮與翠芬儀不合已是眾所周知,她在本宮宮裡,定不能真正安心。」
  詩韻道:「嬪妾只擔心翠芬儀那個心思惡毒之人會做出什麼出乎預料之事,連累了娘娘。」我細細思量道:「翠芬儀不會如此糊塗,她已經十九歲了,這一胎不能保住,下一胎還不知道有沒有。她是個剔透的,但想長久的富貴下去,沒有孩子是不成的。」話雖如此,確是需要找人秘密看著。
  第四十八章
  一手拂開迎接過來的彩月,怒氣沖沖的喊道:「眉莊!」眉莊微抿一抿唇,起身笑道:「誰給你氣受了,這樣怒氣沖沖的?」我徑直逼近她質問道:「你自請居住棠梨宮?」眉莊別開與我對視的視線,擺擺手示意彩月茯苓等人退下,輕輕點了點頭。
  我心頭一涼,繼而更大的怒火在胸膛燃燒:「你知不知道棠梨宮是個什麼境況?那是甄嬛入宮四年居住的地方!是皇上和菀貴嬪柔情蜜意的傷心之地!皇上現在連菀貴嬪都不准人提及,朧月都不知道自己有個生母姓甄!你竟然自請居住,你想徹底失寵麼?!」
  眉莊沉默的聽我怒火,不發一言。我的怒火愈熾,四周無人我更不用壓抑,激烈的噴發而出:「你日日為太后侍疾,莫不成是過了病氣,病壞了腦子?!宮中誰不知,關於菀貴嬪的一切絲毫不可提及?連敬妃都因此遭了皇上冷遇,你倒好,直接奔著棠梨宮居住。衍慶宮不好麼?存菊殿不好麼?皇上的一片心意你置之不理就算了,你偏要和他擰著干,你真的知道他是高高在上不可違逆的君王嗎?!」
  憤怒的話連珠炮似的不間斷噴薄而出,眉莊卻只以沉默對待。我微微喘氣,怒火更甚,卻逼仄的不能以言語表達。我話音落下許久,一室寂靜。
  眉莊靜靜的直視與我,輕聲道:「嬛兒一向是個聰明的,素有女中諸葛一稱。如今看來,也只是個沉浮與情愛的俗人。人都說我端方,我卻是個癡傻的。
  我憤怒與命懸他人之手,所以我盡心伺候太后,傍以靠山。我看厭了後宮爭鬥,所以我疏遠是非,不問世事。我知道皇上是個涼薄負心之人,我如何願意委身侍奉與他?我不甘、不願。陵容,」她定定的注視著我,「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是我與你不同,嬛兒也與你不同。
  你總是看的最清楚,最澈透。太后、皇上、皇后還有其他妃嬪,你知道她們想要什麼,畏懼什麼。所以你不愛皇上,卻當得了寵妃。所以你不常侍奉太后,太后卻對你讚許有加。所以你不與皇后明面爭鬥,她卻警惕忌憚與你。
  陵容,你看的那麼通透,繁華下的冷漠,微笑下的惡意,你不覺得寒心不覺得累麼?」她的聲音寂寥而落寞,「可是我累了,倦了。」
  我神色凌然,冷聲道:「的確,我與你不同。你迷茫無措我卻一直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累又如何,痛又如何,恨又如何?」我迫視眉莊的雙眸,傲然道:「我想要的,我就憑自己的雙手去爭取。我想要的,絕不會中途放棄!」
  逼近眉莊,我的鼻尖幾乎要碰上她臉上的肌膚,我的嗤笑清晰而嘲諷:「累了,倦了?有多少是因為甄嬛落魄而累?自請居棠梨宮,又有多少是為了甄嬛守住她曾經榮寵一時的證據?」
  眉莊臉色震驚而蒼白,有一種內心深處的秘密被揭開的窘迫和羞惱。我看得分毫不差,一腔怒火瞬間凝結成冰,嗤啦一聲,分崩塌裂。那寒冰夾纏著失望妒忌,席捲了我內心的每一寸角落。
  甄嬛得摯友眉莊何其有幸!而陵容遇到眉莊又何其失意?
  我抿緊唇,一言不發的向外走。眉莊看著我的背影顫聲喚道:「陵容?」我滯了一滯,終沒有回頭,「眉莊,你便是要寂寂衰老深宮,也盼著你是為了你自己的緣故才好。」
  回到景春殿,我身上有一種深深的倦意,一種從內心蔓延而出捲裹著肉體的倦怠。冷宮中華妃的衰老與怨恨,細雨中甄嬛產後臃腫的腰腹,存菊堂眉莊的暮氣寡言,不能教寶哥兒習字的無奈,皇后慈善下的惡毒,一幕幕的閃現在腦海中,一滴滴侵蝕我的精氣。
  小錢子帶著喜氣進來稟報道:「主子,敬事房傳話過來,請您做好準備,皇上今夜招您伴駕。」我幾乎懶得張口,半晌才道:「去請方太醫過來,本宮身體不適。」小錢子一怔,張望我的神色不敢多言,麻利的下去了。
  方海診脈後,道:「娘娘神思倦怠,然身體無礙。」我懶懶道:「太醫再診診。」方海重新覆上絲絹,稍稍探脈,試探道:「娘娘吃多了寒性之物,又犯了暑氣,是以偶感風寒?」我點頭,暗許這個說法,揮手示意他下去。小錢子遲疑的請示道:「敬事房那邊……」我閉眼不答。喜兒覷我神色,斥道:「娘娘身體不適,斷不能承恩的。若過了病氣與皇上,誰擔待的起?!」
  小錢子不解的正要下去,我道:「去將周公公請來。」周源來的很快,我向喜兒道:「你去看看翠芳儀。」周源等喜兒不見了身影才問:「奴才聽聞娘娘不適?」我依然躺在床上,滿頭青絲披散,鋪滿半床。淡淡道:「只是忽然不想伴駕。」
  周源頓了一頓,道:「以娘娘今時的恩寵地位,任性幾日也無妨。」我沉默一息,抬手掩住臉面,「今秋又是選秀之期,嬌娥美顏在前,又新鮮,想來皇上是很容易忘記舊人的。本宮看在姐妹一場的份上,心有不忍。趁還有一二月時間,你挑那些有一點子恩寵的,將上回給祺順儀的利有孕的方子,挑四五個順眼的透過去。慶嬪楊嬪就不必了,以她們得寵的樣子,三年未有生育,想來已經壞了身子——調理起來太費時間。」
  周源想了想道:「娘娘認為徐嬪合適嗎?」徐燕宜?我道:「不必,瞧在朧月滿月宴上她送的羊脂玉如意的份上,很不用她淌這一趟渾水。」
  我在床上躺了五日,寶哥兒每日在姬寧宮和長楊宮之間來回奔波,倒累的他這個小人兒消瘦許多。玄凌見我鬱鬱不樂,也時常尋了空閒來探望我。我拉了他的手道:「眉姐姐自……一直淡淡的。清心寡慾久了,就有些辨不清。皇上別與她置氣。」企圖以眉莊假孕舊事,喚起玄凌的愧疚。
  玄凌就握了我的手,顧左而言他。我觀他神色,心裡喟歎,男人的愧疚是不能一而再的利用的,尤其產生愧疚的人是帝王。果然之後玄凌幾乎不招眉莊侍寢。
  好在眉莊有太后庇護,只是沒有玄凌的寵愛,她怕是要一直清淡下去了。罷,我盡力幫襯一二吧,七年的情誼哪裡是一次分歧就能淡了的?
  「病」了幾日,實在捨不得寶哥兒辛苦,速速的痊癒了。又過幾日,方海來報:「順芬儀身體不適,召微臣診脈,竟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我端坐著靜默一刻,道:「本宮知道了。」
  兩年裡我的妹妹們都已經出嫁的出嫁,訂婚的訂婚,雖然妹夫們都不在高位,卻隱隱也有一股小勢力。安家來往的或是科舉出身的學子,或是薄有才名的學士,早已不復初進京時的寒酸。我如今地位穩固,江家的作用已盡,禮尚往來,是我兌現約定,保江家女平安產子的時候了。
  我理了理衣衫,帶著宮人欲往養心殿而去,卻被路口的翠芳儀攔住。她面上的肌膚在清晨陽光照射下,透明的蒼白,她道:「嬪妾想與娘娘單獨說話。」我微微蹙了眉,翠芳儀今日的感覺很不好,有種絕望瘋狂下的平靜。我本不欲理她,又擔心她真的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在長楊宮發生的事,身為一宮之主我有推卸不掉的責任,尤其她是皇后親命我照看的孕婦。
  想到此,我微微側首目視小錢子,小錢子會意的帶人退下,喜兒卻堅持留了下來。翠芳儀也不介意喜兒在場,微笑道:「娘娘請這邊來。」引著我去了松濤亭。沉默半晌,我率先開口責問道:「翠芳儀為何不靜心養胎,頂著烈日出來?你身邊伺候的人呢?」
  翠芳儀搖了搖團扇,不答反問道:「嬪妾聽說順芬儀有喜了?」不待我開口,喜兒已經警惕的喝道:「你想做什麼?」翠芳儀一怔,似有些受傷的看著喜兒,轉瞬又綻開一抹俏皮的笑,慈愛撫摸著微微凸起的肚子,口中的話卻十分冷硬:「我想做什麼?我這個樣子能做什麼?」
  喜兒還待要說,翠芳儀已經轉首向我道:「娘娘方才要去儀元殿?」我點頭,這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翠芳儀追問道:「以順芬儀有孕為借口,請皇上將嬪妾攆出長楊宮?免得日日猜測嬪妾這個背主之人要使什麼惡毒的手段?」
  我掃視她粗笨的腰腹,皺眉道:「本宮雖不待見你,卻也不屑趁你力弱之時,推你出去面對後宮虎狼。」翠芳儀的背叛,我看在她曾經盡心伺候的份上,圓了她變鳳凰的奢念,卻也設計了她投奔皇后。皇后用她的身孕噁心我,我也防備著她,卻從來沒有對她的肚子產生過什麼不好的念頭。
  翠芳儀不意我如此說,驚愕的望著我。我不欲與她多說,直接道:「你若是害怕我將你趕出長楊宮,大可放心,你生產前本宮不會如此。」我這樣說也是因為章彌和方海都說她的胎已經好了很多,起碼能挨到七個月往上。
  翠芳儀失聲大笑,一面笑一面道:「你竟是這樣想的,竟是這樣想的……」我不悅的瞪視她,冷聲道:「翠芳儀還是莫要這樣笑,仔細動了胎氣。」她不理,逕自笑著,我縱是不耐也不能離開,她若出了岔子,身邊不能沒人。
  好半晌,她才歇了笑,注視我道:「我們都看低了你。」忽然兩行清淚順著她白皙的面龐淌下,她渾若不覺,只喃喃道:「我們都看低了你。皇后讓你照顧我的胎,何嘗不是想你動手?我日日防備,又是為了哪般?可惜,一切都晚了,晚了……」
  我面色一緊,她說的似乎另有隱情,立即問道:「你說什麼晚了?」目光釘在她緊護著的肚子上。翠芳儀擦乾淚,平靜的彷彿剛才又笑又哭的人不是她,「我的安胎藥被人動了手腳,我的孩子留不到一個月了。」
  我面色大變,道:「不可能!你的藥物吃食都是竹錦親自看護,誰能動手?」翠芳儀自嘲道:「是啊,誰能動手?我自打住進長楊宮,一壁安心,一壁防備,可誰曾想竟是我自己最貼身信任的宮女下的手呢!」
  難怪她今日表現如此反常,竟是這個緣故。翠兒離開長楊宮時是淨身出戶,她身邊的宮女內監俱是內務府挑選。她近身大宮女反水,定是有人收買了。瞧翠芳儀的神色,她定知道那人是誰。
  翠芳儀站起身道:「闔宮上下,只娘娘在嬪妾危險之時救助嬪妾,也只娘娘未曾譏諷或暗害嬪妾。娘娘放心,嬪妾會向皇上自請回宮居住,此事絕不會牽連娘娘。」說完行了一禮,慢慢走遠。
  我看著她離去,向喜兒道:「招章彌過來。」章彌很快過來,我旁敲側擊了一番,章彌一問三不知,只道:「翠芳儀胎脈穩健後,很少吩咐微臣診脈。上一次診脈已經是七日之前了。」七日之前?如果翠芳儀沒有說謊的話,她的貼身宮女必是這幾日下的藥。
  我盯著章彌,這個老東西必定必然知道一二,他身為翠芳儀的太醫,自然知道翠芳儀的胎是多麼凶險,卻一連七日不為翠芳儀請平安脈,想置身事外。一旦翠芳儀小月,他只說翠芳儀胎兒穩健,那麼排除翠芳儀自身身體的緣由,剩下的必是有人下手暗害。我這個看顧之人,責無旁貸,他卻能逃得一命。
  後宮中果然一刻也不能懈怠。我只疏忽了五六日,就險些落入這樣險惡的圈套。我一向平和,卻也不是軟柿子,連個太醫也敢欺負到頭上來。但口中只輕聲責備道:「章太醫怎的如此疏忽?皇上可是將翠芳儀的胎交由你專司照看,翠芳儀胎脈穩健固然是好事,你卻也需日日請問平安脈,一則可以安心,二則若有什麼不妥,也可以及時發現醫治。」
  章彌叩首道:「微臣知錯。」我起身扶著喜兒的手,居高臨下道:「章太醫年長,又從醫多年。有些事不必本宮一一絮叨,你自己掂量清楚。」說完,落下他逕自去了。
  三日後,玄凌以映月初次有孕為由,交由我全權照看。翠芳儀趁機以我事物繁多,精力不夠為由,自請回宮,玄凌准許。我特意請示玄凌,讓章彌繼續照看翠兒的胎。章彌越想置身事外,我就越讓他摻和進去。翠芳儀平安離了長楊宮,我完美卸職,她再出了差錯,太醫是頭一個被責問的。
  長楊宮我有皇子,詩韻有帝姬,映月也有了身孕,翠芳儀是穩了胎脈才走,子嗣繁盛。我身為一宮之主,每件事都有一二功勞。八月初四,玄凌下旨冊封我為正二品湘妃。與八月十六日行冊封禮。順芬儀因孕晉為正四品容華。
  八月二十二,翠芳儀在太液池與昌德儀巧遇共賞荷花。翠芳儀食用昌德儀帶來的糕點,回宮片刻小產。昌德儀甫聽聞消息,立刻帶著糕點和太醫在皇上皇后面前力證清白。但翠芳儀身邊大宮女萃園自縊,留下遺書污蔑昌德儀。沒有物證,人證自縊,此事樸素迷離。
  翠芳儀清醒後,哭暈過去好幾次。每每被問起昌德儀是否下藥,俱都搖頭不語,傷心欲絕。二十五日,晉康翁主入宮,向太后呈情。二十六日,太醫章彌玩忽職守,革院判之職,貶為正八品御醫。翠芳儀晉陞正四品容華。此事了結。
  第四十九章
  翠容華小產一事,昌德儀沒有受到來自皇上或皇后半字的斥責,看似與她沒有什麼影響。實際上卻是被狠狠的扇了一耳光。明眼人都看得出,翠容華的晉位,是皇上對於她的補償和安慰。而這補償的緣由,聯想到翠容華的小產,她貼身共婢因愧疚而自縊,晉康翁主進宮,昌德儀的平安無事,自然推測而出。
  詩韻打著扇子,嗤笑道:「昌德儀倒不如直接出首認了呢。這般情景,誰不曉得是她下的手?」我選了一粒葡萄,慢慢道:「這事卻真的不是昌德儀做的。」映月瞪大了眼睛:「不是昌德儀?」
  我笑道:「自然不是。」卻不好在映月面前說是翠容華自己一手策劃,這樣駭人聽聞的事,以她的膽小程度,不宜多聽。因道:「昌德儀第一時間帶著糕點和太醫力證清白之舉很不錯,然而她卻不該讓晉康翁主進宮。晉康翁主雖然也是皇室血脈,但她與皇上只是姑表親戚,關係疏遠。翠容華小月一事,是後宮之事,她這般及時出現,面見太后為女兒開脫——也虧得皇上心胸博大,此事若發生在前朝,只怕一個刺探宮闈的罪名就頒下了。
  若是晉康翁主沒有進宮,沒有物證,歿了人證,昌德儀是皇上表妹,這事也就糊里糊塗的過了,讓翠容華自個兒嚥下苦果。」說到此,我輕笑一聲,道:「可惜,昌德儀嬌養慣了,半點委屈受不得的。」
  詩韻細細想了一回,有些明白了,追問道:「皇上難道不知道昌德儀是無辜的?」我本不欲多說,然而看了她一眼卻改了主意,道:「你已經是婕妤的位份,若能再有喜事,可能會晉貴嬪,自成主位。罷,我說一次,映月你也跟著聽聽。
  咱們女人在家時靠父兄排地位,倘若嫁入官宦之家,咱們便是依著娘家勢力,在婆家作威作福也只是名聲不好聽。但是在皇家,不論你娘家父兄是宰相還是平民,咱們都是一樣的身份,」頓了頓,我看著詩韻和映月,一字一字道:「咱們是皇上的女人。
  帝王的威嚴不容挑釁,在他面前,最忌諱的便是以娘家權勢脅迫。映月進宮晚些,但是先前慕容氏和棠梨宮主位的娘家,你大約也聽過一些風言風語。她們都是風姿錯約才情出眾的女子,後宮之人多不及她們百分之一,而今的下場你們也知道了。
  昌德儀無辜,皇上豈不知?實在是晉康翁主不該面謀太后,以舞陽大長公主名義說事。名為敘情實為相迫。否則何至於晉康翁主才走,皇上就晉翠芳儀為容華?昌德儀這次若不能及時挽回皇上,只怕她也得意不了幾時——後宮失意可從不管你是什麼身份。」
  果然之後幾日,玄凌就待昌德儀有些冷淡。昌德儀似有察覺,卻一時摸不著頭緒。
  這日向皇后請安,皇后因頭風發作,眾人早早的散了。寶哥兒去了上書房讀書,映月有竹錦照顧。我一時無所事事,便趁著日頭不烈,在上林苑四處走走鬆散。忽然聽到假山背面有宮人喁喁私語,我本不做理會,忽然聽到裡面提及昌德儀、湘妃。頓了一頓,便大大方方的扶著喜兒的手站定,聽起壁角來。
  「昌德儀的心未免太狠了些。翠容華先前雖較她位分高些,但她是宮婢出身,不及昌德儀高貴,又一向在昌德儀面前伏低做小,半分不敢拿大。昌德儀竟然也容不了她。」
  另一人輕歎一聲,「要怪就怪翠容華先昌德儀有孕,卻又是個低賤出身的,只能任憑昌德儀拿捏。」
  裡面沉默一刻,似乎為翠容華傷感。片刻先前說話的人憤憤不平道:「這哪裡怪得了翠容華的出身?先前舒貴太妃未發跡前不也是個宮女?卻能平安生下清河王。要我說,分明是昌德儀嫉妒不能容人。先前翠容華在長楊宮一直平安無事,偏遇著了昌德儀就小月。」
  我聽她們之後只捧我貶昌德儀,沒意思的轉身離開。喜兒道:「主子為人和善,眾人誇捧,只是奴婢怎麼聽著這兩人似乎不懷好意?」我微微一笑:「自然沒有好意,本宮晉陞為妃的理由六宮皆知,偏翠容華小月一事中昌德儀牽扯不清。後宮如此流言,是笑話昌德儀堂堂公主的外孫女兒,卻不及我這個縣丞之女容人大度。」
  喜兒面色陡然陰沉下來,「這是在挑撥主子與昌德儀的關係!可需奴婢去將那兩個宮婢捆來,由娘娘發落?」我挑眉道:「發落?怎麼發落?宮中從來流言不斷,禁的住一時禁不住一世。再者,事涉翠容華小月,咱們還是莫插手,免得把那些髒的臭的引到身上來。」
  喜兒擰眉道:「難不成就任她們這樣說?」我不在意的道:「昌德儀依恃公主後人身份,闔宮上下,你瞧著她把誰放在眼裡?莫說本宮這樣確實出身不顯的,就是端妃敬妃她的恭敬也只是面上的事兒。說到底,本宮和她俱是寵妃,家世天差地別,從不存在友好相處。」
  我抬手掩住熾熱的陽光,心道翠兒確是長進不少。先以小產陷害胡蘊蓉,再以流言挑撥。胡蘊蓉是個受不得委屈的,只怕這幾日要看我不順眼了。罷,她若尋些小事挑釁,我且忍一忍,忍無可忍自然要鬧一場。我瞇了瞇眼睛,畢竟太后見不得寵妃相互親厚。
  九月初一,三年一屆秀女大挑。皇后強撐著病體與玄凌一起殿選,攏共選出五位秀女。而其中一位名傅如吟者,明艷多姿,其面龐有五分肖似甄嬛。乾元十二年前的老人們乍一見到,俱都繃不住波瀾不驚的面龐,直以為重見甄嬛。
  聽說玄凌為了這一位傅如吟,草草挑選了其他四位。且並不顧傅如吟的家世,直接授予從五品小媛的位份。這是自十七年選秀中授予新人最高的。選秀那天我們后妃皆無資格列場,我暗自惋惜,不能目睹皇后看見傅如吟初始的表情,那一定十分精彩。
  新人入宮第一次侍寢,玄凌便選了傅如吟的綠頭牌,翌日就晉她為從四品婉儀。自此,傅如吟開始得寵。她崛起的勢頭迅猛無匹,令我、詩韻、昌德儀、慶嬪、祺順儀等人相繼失色。我收起看皇后笑話的心思,慎重以待。
  胡蘊蓉在傅如吟的壓力下,頗有些焦躁。頻頻尋我麻煩,我只尋常對待。她竟在玄凌面前挑我娘家的不是。向上進言安比槐縣丞一職乃是銀錢交易,屬買官鬻爵,應革職下獄嚴懲。我立刻跪下道:「皇上,家父雖不才,但也是正經秋闈考出來的舉人。大周律法,舉子出身者即可出仕。家父蒙先恩師舉薦,出任松陽八品縣丞,一切按照朝廷律法,從無私相授受,請皇上明鑒!」
  安比槐的官是買的又如何?牽線人安比槐的老師早已過身十餘年了,松陽縣縣令也在乾元十三年因西南軍糧一案斬首。直接相關人都已不在,松陽縣其餘知情者誰不知安比槐有個寵妃女兒?哪裡敢出首指證安比槐買官?最妙的是安比槐確實有出仕資格。
  胡蘊蓉冷笑一聲道:「湘妃先別忙著分辨,」她轉身面向玄凌道:「請皇上准許臣妾請人證。」玄凌眸光暗沉的掃過我和胡蘊蓉,道:「准。」胡蘊蓉得意的睨我一眼,拍了拍手掌。我心下一沉,胡蘊蓉這分明是準備良久,玄凌竟然讓她帶著人入了宮也不知會我一聲,竟是連寶哥兒的面子也不給,當真薄情。
  一個粗布衣衫身形壯碩,國字長方臉,面相忠厚老實的中年男人低首進來,遠遠的跪趴於地。我和胡蘊蓉規避屏風後面,只聽那人道:「小人張國權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李長尖著嗓子道:「你是何人?何為告發安比槐買官?可有證據?」
  張國權道:「小人曾是松陽縣主簿,安比槐縣丞職位是買官來的,此事松陽縣人盡皆知。安比槐欺瞞隱瞞聖聽,魚肉鄉里,小人不敢助紂為虐,曾向先縣令告發。卻被縣令和安比槐二人聯手罷了職位。小人落魄潦倒,竟直至今日才能將安比槐惡事上達天聽。請皇上降罪!」說罷狠狠叩頭,額頭與地面相撞發出沉悶的「咚」聲。
  張國權這話說的十分動人,隱忍十餘年只為向皇上盡忠。我抑制不住的冷笑,這人真是白生了一副忠厚的面龐,請求道:「請皇上准許臣妾問一問這位張大人。」玄凌道:「准。」
  我平復下心中波瀾,問道:「請問張大人今年幾何?」張國棟不明所以,道:「草民過了年就四十六。」我道:「張大人松陽哪裡人士?」張國棟道:「草民松陽上河村人。」我做出回憶的樣子道:「本宮記得上河村是松陽縣最西邊?」張國棟道:「是。」
  胡蘊蓉嗤笑道:「湘妃莫不是嚇傻了,只問些不相干的事?只是湘妃見了老鄉心裡想敘舊,卻也不能讓皇上等著啊。」我一滯,這話說的當真惡毒,我一深閨女子,有何「舊」要與外男敘?
  我看了胡蘊蓉一眼,繼續問道:「你口口聲聲說本宮父親買官,本宮且問你,本宮父親買官花了白銀幾何?」張國權道:「千兩整。」我轉頭向玄凌道:「皇上,臣妾問完了。」玄凌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道:「哦?容兒問出了什麼?」我平靜道:「此乃小人,話中儘是虛假。臣妾父親出仕至今已有二十四年。當時這位張大人年僅二十一,遠在上河村,怎麼知道縣衙秘事?」
  張國權連忙道:「此事松陽縣人皆知。」我點頭:「是了,人云亦云。」胡蘊蓉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松陽縣人人都如此說,可見不是空穴來風。」我不理她,只向張國權道:「本宮祖父早喪,祖母一人拉扯本宮父親長大,靠著五畝薄田供父親娶親讀書。張大人指證本宮父親買官,可知安家買官巨財如何得來?」這些都記錄在安比槐檔案上,我叫不了窮,張國權也不能指我們富裕。
  張國權道:「安夫人一手秀活精湛,為了賺錢為安比槐買官,生生熬瞎了一雙眼睛。」我的繡工出眾,眾所周知,是以我也不否認,只道:「本宮母親的確是繡女出身,那麼請張大人說說二十四年前一副繡樣價值幾何?」張國權遲疑著不說。
  我略鬆口氣,他看來並不知道我母親以繡佛經賺取銀錢的事。「那麼本宮告訴張大人,一副小繡樣100錢,中等繡樣250錢,一件繡樣日夜趕工需三天。1200錢為一貫,一貫為一兩。100兩,本宮母親就需要日以繼夜的繡4年!1000兩,則是40年。」
  「皇上,」我不給胡蘊蓉插嘴的餘地,問倒張國權就立刻向玄凌道:「便是臣妾母親自出生起做女紅,也決不能賺得千兩白銀。且臣妾父親正經舉人出身,何至於淪落到買官的境地?這張國權只道聽途說,就敢如此污蔑朝廷官員,以下犯上,」我凌厲逼視胡蘊蓉,「臣妾竟不知是誰給他的膽子!」
  張國權見事不妥,高聲叫道:「安比槐寵妾滅妻……」我釋放出渾身怒氣,鄙夷的打斷道:「寵妾滅妻?本宮父親怎麼寵妾滅妻?因為安家是妾室掌家?」我狠狠一拍身邊案幾,「本宮母親早年壞了眼睛,目不能視,處理不了家事如何不能吩咐妾室去做?!這也是你構陷本宮父親的理由?!」
  胡蘊蓉道:「湘妃你……」我不聽她說完,喝道:「什麼湘妃?小小從四品德儀也敢直呼本宮位份!本宮看在你是皇上表妹的份上,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挑釁,你竟當真自恃家世不把本宮這個皇上親封的正二品妃放在眼裡!
  本宮父親官職如何得來,乃是前朝之事,你這個後宮妃嬪如何得知?不僅派人遠去千里之外請來這個所謂人證,更在一旁煽風點火,污蔑本宮父親清名,糊弄皇上聖明!」
  我這話明著是怒火中燒下的呵斥,實際上處處衝著玄凌忌憚之處而去。當年玄凌許甄嬛干政,那是在他的眼皮子地下。胡蘊蓉這一出,必不是先經過玄凌,那麼就是她私自動手的。不依規矩,不敬上位,後宮干政,仗娘家勢力欺人,胡蘊蓉條條都犯在玄凌忌諱上。
  果然我呵斥後,胡蘊蓉還沒反應過來,玄凌已經道:「來人,將這污蔑朝廷官員的奸人推出午門斬首!」「皇上!」我噗通一聲在屏風後跪下阻攔道:「臣妾請皇上徹查以還臣妾父親一個清名!臣妾父親任正五品同知之時,尚且兢兢業業,分毫不敢貪墨,怎會在松陽那小小貧瘠之地,以八品縣丞的身份魚肉鄉里?
  又有,這張國權口口聲聲說松陽縣人人皆知臣妾父親買官,請皇上派天使去松陽縣暗訪,看看臣妾父親的官職究竟是如何來的!」我以額觸地,堅持道:「求皇上徹查,還臣妾父親還臣妾一個清名!」
  安比槐任縣丞多年,自然貪墨不少。但這種事,我愈是理直氣壯,就愈顯得安比槐清廉。玄凌每日國事不斷,哪裡會為了一個幾年前的八品縣丞費神?再者安比槐就任同知時,迫於我的威脅,當真分毫沒有貪污。這事,玄凌當年想進一步提拔安比槐時是知道的。
  玄凌繞到屏風後面,親手扶起我道:「安卿家廉潔奉公,朕是知道的。容兒也素行高潔,能教育出容兒這樣女兒的人家,品行自然是好的。」
  我被玄凌握在手裡的胳膊不斷顫抖,我抬眼定定看著玄凌的眼,力持鎮定道:「臣妾陪伴皇上七年有餘,臣妾是個什麼樣的人皇上難道不知道?臣妾知臣妾父親才幹平平,向皇上推拒了提拔他為一省知府的好意。臣妾知臣妾妹夫張靖國不是狀元之才,推拒了皇上欽點他為狀元的殊榮。臣妾若貪念權勢,臣妾若想為家人謀權,為何會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眼中濕意浮現,傷心欲絕卻倔強的不肯示弱,「皇上不相信臣妾。」
  玄凌深深的看著我,雙手包裹住我的雙手,道:「朕信你,容兒,朕若不信你,怎麼會吩咐李長請你來當場對質?」我眼中強忍著的淚水,隨著他說信我呼啦一下衝破眼眶的大壩,洶湧奔騰而出。伴著滿面淚水,我卻情不自禁的綻開一抹欣喜而深情的笑。
  玄凌一時被我帶淚的笑吸引住,目不轉睛的瞧著。我臊紅了臉頰,別過身子胡亂擦淚,猶帶著幾分哽咽道:「臣妾失儀,皇上勿怪。」這一轉身卻看見胡蘊蓉無聲無息的站在一邊,立刻明顯的僵住身子。玄凌也注意到了,皺眉道:「德儀胡氏不敬妃位,行事乖張跋扈,以妃嬪之身涉政,著褫奪封號,降為嬪。」
  第五十章
  我甫一回宮,就吩咐山丹準備熱水淨面,燙熱的錦帕覆蓋面上,掩去我臉上的冷嘲。玄凌信我嗎?或許是信的,但他給我的信任也只有那麼可憐的一二分。
  今日之事,倘若真查出安比槐買官,寶哥兒的臉上難道就有光嗎?便是沒有查出,這也是一個信號,引得大臣們爭相為皇上效力。這世上哪有真正的清廉?更何況安比槐確實是買了官貪了墨。他若當真為我和寶哥兒考慮,不論這件事事實如何,都應直接打殺了張國權,悄沒聲息的按下。
  我冷哼一聲,方纔若不是我及時將這件事扯到後宮爭風嫉妒之上,把事情從朝廷政事轉變為後宮傾軋的性質,決不能輕易解決。我食指輕扣著案幾沉思,張國權斬首,安比槐買官一事暫時算是過去了,只是帝王素來多疑,後宮情勢朝夕變幻,我不能保證我日後一直如今日這般得寵。這件事終需解決。
  然而胡蘊蓉到底沒有被降下位份,晉康翁主得到消息及時趕往姬寧宮求見太后。太后礙於舞陽大長公主的情面和胡蘊蓉身上的皇室血脈,饒了她這一回。只罰俸一年,抄寫《女戒》一百遍,禁閉三個月。板子高高抬起卻輕輕放下。
  胡蘊蓉沒有降位,玄凌自然下了封口令不准當日發生在養心殿上的事情洩露。那日的事情,後宮除了太后皇后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嬪妃們不明所以,只道我和胡蘊蓉起了爭執,皇上為了我而責罰了他的表妹。由此可見我寵眷優渥,對我愈發恭敬。
  太后因沒有重懲胡蘊蓉而對我大加體恤。不僅把我宣到姬寧宮寬慰了一番,還很是賞賜了我一些上好物件兒。我心裡明白她這是藉著我向晉康翁主和胡蘊蓉表達不滿,面上感激的受了。畢竟以她老人家的身份,肯拿我作伐子,也是抬舉我。
  玄凌似乎也頗覺愧疚,流水般的賞賜源源不絕的搬到我宮裡,並頻頻招我伴駕。我心裡不滿,卻也不會得寸進尺的要求他嚴辦胡蘊蓉,一如既往平和而安靜的陪伴他左右。玄凌也曾在情.事過後問我:「朕未為你嚴懲昌德儀,你心裡可怨望過朕?」
  我尚帶著情.欲後的迷茫和慵懶,道:「昌德儀畢竟是皇上的表妹,晉康翁主也是皇上長輩,她求情皇上不能不允,臣妾都明吧的。」捅了晉康翁主一軟刀子,我偎進玄凌懷裡,輕聲補充道:「皇上相信臣妾,臣妾就已經滿足了。」回答我的是玄凌將我擁在懷裡,不再提此事。
  怨望嗎?我確實是怨望的。胡蘊蓉若得逞,安比槐至少也是一個革職查辦,永不錄用的結果。屆時我是罪臣之女,寶哥兒是罪女之子。我們身上有永遠也洗刷不掉的污點。我雖平和,卻也不能不怨望。
  既然皇上不能為我討回公道,我便自己報復。胡蘊蓉仗著是皇上表妹,皇室後代,位分雖暫時不高,卻是連皇后也要禮讓她三分。今次她被罰禁足,不大不小的懲戒,卻是被我在她的榮耀上開一個口子,告訴後宮,胡蘊蓉縱是皇上表妹,也是不能免逃斥責刑罰。再以她的驕縱,她即便入宮年淺,也樹敵頗多。至於之後她得罪的妃嬪們怎麼作為,卻不干我的事了。
  又過幾日,傳來我母親封為四品恭人,大妹安敏封為七品孺人的消息。我略一沉吟,已知這是玄凌對未嚴懲胡蘊蓉的補償。
  大雪紛飛,我帶著詩韻早早趕到昭明殿請安。皇后頭風病已經斷斷續續持續了三個月。翠容華不顧及自己小月未調養完全的身子,日日在昭明殿奉湯侍藥,人已經瘦的脫型。
  我雖心裡恨毒了皇后,然而面上的規矩卻分毫不錯。不僅日日早上準時請安,間隔兩三天也會到昭明殿陪伴皇后一天,或餵藥或談心或送她些繡活。總叫皇后看著我糟心太后皇上看到我安分。
  這日也如往常一般,剪秋代皇后吩咐眾人散去。我因安敏今日進宮探望,便向剪秋告了罪,自去回宮。詩韻伴著我唏噓道:「嬪妾原一直看不上翠容華,虛假做作,只撞了大運攀上了皇后這顆高枝,才有今日地位。可是嬪妾瞧著她最近三個月一直不顧自己小產虧空的身子,日夜侍奉在皇后床頭,消瘦憔悴如斯。嬪妾心有慼慼,再不敢小覷她了。」
  頓了頓,詩韻似乎心有不忍的喃喃道:「只是她這樣折騰壞了身子,怕與日後子嗣有礙,實在是對自己太狠。」我微微一笑,攜了詩韻的手,我最看重的便是她身居高位卻仍有善心。「你不必為翠容華惋惜,她自然知道她在做什麼。」
  當初翠容華瞞著皇后懷了身孕,已經是背叛了皇后。等到孩子保不住後,她當機立斷陷害胡蘊蓉,自己毀了孩子,繼而釋放流言,挑撥我與胡蘊蓉,俱是遞給皇后的悔過書。然而皇后的宮門豈是那麼容易再進的?只要她還能生,皇后就不能容她一天。也是她運氣,皇后這一次頭風病來勢洶洶,她為皇后侍疾自己熬壞了身子,一面自己絕了生育向皇后懺悔,一面也讓能皇上看見她對皇后的尊敬。
  只是,我有些複雜的感歎,翠兒到底沒有真正做過上位者,不知道上位者的心態。她犧牲孩子的果斷,自己絕育的狠絕,如此狠,如此忍,皇后如何敢再如以前一般重用她?
  畢竟是我身邊出去的宮女,我猶記得乾元十三年的隆冬,喜兒與翠兒玩雪時的天真與嬌憨。只是世事變幻,我因寶鶯而對翠兒起疑,因懷疑而待她與喜兒不同。她產生人上人的心思,未必沒有我冷遇的刺激。現而今她從一個嬌憨的姑娘,變得殘忍而狠絕,喜兒也因她的叛變而沉默寡言。
  回憶軟了我的心腸,別了詩韻我對喜兒道:「翠兒現今的狀況,便是重新投靠皇后,皇后也靠不住。本宮知你雖然對翠兒冷言冷語警惕防備,卻一直沒有忘記和她從小長大的情誼。」喜兒張口欲分辨,我攔住道:「本宮知你的忠心,否則本宮貼身事物怎容許你經手?
  本宮念在翠兒沒有依著皇后的意思在長楊宮落胎,今日投桃報李給她指條路。你去勸說翠兒,有皇后扶持,她雖能再榮耀一時,但未必能長久。但她若在此時放手,可能日後無寵,本宮念在她伺候一場的份上保她一世平安。」
  喜兒沉默的磕了一個頭,轉身去了。
  我靜靜坐了一會子,喚來卷丹山丹:「二小姐進宮了沒有?」卷丹笑道:「方纔錢公公去打聽回來說,二小姐的馬車已經到宮門口了。」「真的?」我情不自禁的展開笑顏,雖與安敏不熟悉,但在深宮這麼久,便是遇見了家裡的貓兒狗兒,也能叫我喜悅,更何況是血緣上的妹妹呢。
  卷丹點頭道:「主子稍等一等,二小姐很快便來了。」我想了想,道:「你去看看寶鶯那裡的賞賜可準備妥當了?二小姐不能久留宮中,務必妥當了才好。」卷丹福身應下。
  安敏一身七品誥命服飾,向我跪下叩首道:「臣妾張安氏請湘妃娘娘安,娘娘吉祥。」我的眼圈微紅,扶起她,嗔道:「好妹妹,你與本宮親姐妹稱呼這麼生疏做什麼。」安敏柔和的笑:「禮不可廢,總不能叫宮裡的娘娘們笑話臣妾不知規矩。」
  我也是這麼一說,規矩在那裡,人力不可違。執了她的手,拉著她坐下,迫不及待問道:「母親和好?蕭姨娘可好?」安敏道:「臣妾知道今日進宮,昨日特特回家裡探望母親和蕭姨娘了。她們都好,只是十分掛念姐姐。」我笑道:「本宮有什麼好掛念的?本宮在宮裡一切都好。」
  又問了幾句母親的日常瑣事,就斂了神色道:「因著咱們見面不方便,宮裡內侍又管的嚴,是以直至今日才能與妹妹說——乾元十八年皇上本有意點張郎為狀元,是本宮推拒了。」安敏也嚴肅了神色道:「這件事相公知道。相公說以他的才學能得探花就已經是姐姐提攜了,不敢奢望狀元。江侍郎也說以相公的才幹不僅做狀元有些勉強,還容易為姐姐招來事非。」
  我觀她神色真誠,暗自鬆了一口氣,張靖國如此說,看來不是貪婪的,道:「張郎卻有些妄自菲薄了,那探花雖是本宮提的,但皇上也說張郎得探花是實至名歸。」又道:「本宮雖還算得寵,皇上卻不是徇私的。你只管囑咐張郎踏踏實實的做事,積累經驗資歷,」我瞇了瞇眼,「左右有寶哥兒在呢,皇上是不會虧了寶哥兒的母家的。」
  安敏眼睛一亮,暗暗記下。我話鋒一轉,道:「張郎官場上如何作為,自有他老師提點,本宮不會置言。但只一樣,你替本宮傳出話去,安家和安家姻親都記住了,不管誰打著本宮或二皇子的名聲作惡,休怪本宮不念親戚情面!」安敏容色一凜,認真點頭:「臣妾謹記娘娘告誡。」
  靜默一刻,我蹙眉道:「本宮這裡有一事,需張郎大伯去辦。」安敏站起身道:「請娘娘吩咐。」我白了她一眼,重拉她坐下:「都有身子的人了,站著不覺的累麼?」想到安比槐,我不由頭痛的按了按額角,「父親的縣丞職位是怎麼來的,你也知道。一個月前昌德儀向皇上揭發父親買官……」安敏小小驚呼一聲,緊張的望著我。
  我苦笑道:「你安心,暫時被本宮糊弄過去了。直接經手人俱都不在,父親買官之說從無談起。本宮所憂慮者是父親在松陽的官聲,作奸犯科、徇私舞弊、貪墨不法,著實壞透了。雖然事過多年,但記得這些事的大有人在。
  安家根基太淺,而本宮這幾年又頗有些風光,又是二皇子生母。後宮憤恨嫉妒的人不在少數,想拿捏把柄拖我下馬的亦不在少數。今日是昌德儀,明日或許就是哪位貴嬪。過日子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不若直接從根上斷了。」
  安敏問道:「那麼姐姐要臣妾大伯怎麼做?」我轉著手腕上的和田玉鐲子,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父親做的那些事,松陽縣人大約都知道一些。想要當做沒有做過,幾乎不可能。本宮沉思良久,才得出一個辦法,」我看著安敏,聲音輕之又輕:「張冠李戴,咱們替父親做的那些糟心事擬個主使人。」
  安敏一驚,立即壓住臉上異樣的神色,問道:「不知姐姐可有戴張姓帽子的人選?」我點頭,彷彿漫不經心一般道:「本宮看著松陽縣先前的梁縣令很不錯,最妙的是他再也開不了口否認。」安敏遲疑道:「可是有些事情卻不能完全推到梁大人身上,這……」
  「無妨,」我疲憊的揉了揉額角,「想要完全摘乾淨父親是不可能的。但只要首惡是梁大人,父親只是個跑腿的或聽命行事的,倘若事發,皇上瞧在二皇子面上或許不會計較。再者事情也不一定到那個地步,本宮也不過是有備無患罷了。」
  安敏抿了抿唇,下定決心道:「姐姐的榮耀不只是您一人的榮耀,也是安家一家的榮耀。為了維護這份榮耀,也只能對不起梁大人了。」
  說到此,事情告一段落。我看著安敏微微凸起的小腹道:「早聽說你懷了胎,」掐著手指算了算,「到今天有四個半月了吧?你覺得身體怎麼樣?平時有什麼想吃的?」安敏撫著小腹一一回道:「是有四個半月了,臣妾身體好著呢,也不知怎麼回事,只愛吃些辣的鹹的。」臉上有些失落,「都說酸兒辣女,可能臣妾這一胎是個閨女。」
  我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心,寬慰道:「也不總是如此,本宮當年懷著寶哥兒時也愛吃辣的。」安敏懷疑道:「真的?姐姐不是哄妹妹的?」我正兒八經的點頭:「自然是真的。」兩人相視一眼,噗嗤笑開。笑過,安敏柔和道:「臣妾也不是非要生個兒子,只是有了嫡子臣妾會覺得踏實些。」
  正說著,卷丹掀開門簾走近我耳語道:「玉照宮絳雪軒的李才人剛傳出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我點了點頭,對上安敏望過來的目光,淡淡道:「宮裡一位姐妹有喜了。」安敏抿了抿唇,視線掃過我的小腹,試探道:「二皇子已經六歲了,姐姐……可需要宣召太醫仔細調理?」
  我臉上笑容不變,敷衍道:「子女上講究緣分,本宮下一次緣分還沒有到。」又與她說起別的。半晌送走安敏,我喚來周源道:「李才人有孕,皇后必是要動手的,你派人將消息傳給華妃,請她派人盯著,以便事發後能及時拿到人證物證。」周源領命而去。
  天色擦黑,喜兒才丟魂失魄的回來。我看她樣子,心中了然翠兒必是拒了我的建議。喜兒跪下道:「翠容華請奴婢帶句話給娘娘,『嬪妾雖不是良善之人,卻也曾有一篇拳拳母愛之心。嬪妾的孩子沒了,這一生也就沒了盼頭,既如此嬪妾還顧忌著什麼呢?總不能叫嬪妾的孩子白白去了。』」
  我一個激靈,什麼叫不能白白去了,翠容華這分明是要報復啊!我原本以為她奉承皇后,只是想繼續風光,竟不能想她這是臥薪嘗膽!我以為她是個貪圖富貴的無情之人,可以傾盡全力討好害死自己孩子的人,卻原來是個吐著信子的毒蛇,忍辱負重,蟄伏在敵人臥榻之側,只等待露出毒牙的機會!
  我心念一動,我與皇后也是生死之敵,既如此,何不藉著與翠容華曾經的主僕之情與翠容華聯手?她是皇后身邊人,會知道更多皇后陰私之事……旋即卻否定了這個念頭,我不但不能與翠容華接近,反而要更疏遠。沒了孩子,沒了再次生育的希望,一個只有著報復念頭又如此隱忍的女人,她的內心會是怎樣的瘋狂?
  我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
  第五十一章
  臘月十五,玄凌口諭六宮,冊封傅如吟為從三品婕妤。後宮嘩然,這傅如吟竟比當年菀貴嬪更得寵晉陞的更快。入宮不過短短半年,不僅恩眷優渥,更是從從五品做到從三品,跨越四階。實是後宮前所未有之事。
  原本頗有些寵幸現在卻幾乎月月不能見君王的低位嬪妃們,在向皇后請安時頗多抱怨牢騷。皇后八風不動,淡淡勸慰,卻隻字不提向皇上建言,打壓傅婕妤風頭。皇后不動作,妃嬪們更無法強壓,只一個個摒棄前嫌,抱成一團孤立傅婕妤。
  傅婕妤碰了幾次壁後,更加巴緊玄凌和皇后,竟成了昭明殿的常客。皇后在眾妃嬪早上請安之時,偶爾會為傅婕妤開脫幾句或誇獎幾句。以至於妃嬪們與傅婕妤的關係愈發惡劣。
  十九年的臘月是傅如吟的時間,所有妃嬪包括我,詩韻、映月,包括胡蘊蓉,慶嬪、楊嬪,都在傅如吟光輝之下黯然失色。
  新年後第一日向皇后請安,如往常一般是對傅如吟的排擠和聲討大會。皇后不鹹不淡的訓示幾句,輕輕將事情揭過。等眾人散了,眉莊特特趕來與我同行。眉莊裹著藏青色鵝絨大氅,一身鐵銹紅深衣,手上捧著白銅山水紋飾暖手爐,淡笑著道:「方纔慶嬪楊嬪對傅婕妤得寵頗多微詞,便是你宮裡的明婕妤也有些酸言,偏你淡淡的一語不發彷彿看著熱鬧的似的。」
  我撇了撇嘴角,道:「也不止我一人,端妃敬妃不也沒有說話?」眉莊偏首看我,道:「你與她們不一樣,她們清冷慣了,位份又高,不拘是誰得寵都與她們無礙。」頓了頓,遲疑問道:「……我聽說,皇上近兩個月只招了你五次?」
  我輕輕頷首,不在意的道:「我是皇上身邊的老人了,自然比不上傅婕妤新鮮。」眉莊猶豫了一陣,道:「自……出宮後,你一直是皇上身邊最得他青眼的。便是後來的昌德儀也因你被斥責。可是這小半年來傅婕妤盛寵如斯,擠壓的你大不如前,你……當真不介意?」
  我詫異的回望眉莊,這般追根究底不像她的作風。眉莊看到我的疑惑,抿了抿唇,道:「你可需要我在太后面前為你美言幾句?」我愕然駭笑,道:「你想什麼呢,我怎麼能爭寵爭到太后她老人家跟前?」拍了拍眉莊的手,瞇著眼看漫天飛雪,「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月滿則缺,水滿則溢,哪有長久圓滿的事?我很不必與傅婕妤較一夕之長短,且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風光無限。」
  與眉莊分別回到景春殿,詩韻正在裡面等我。解下大氅,接過詩韻遞來的熱茶,我道:「你回去看過了帝姬了沒有?在這裡等著本宮有事?」詩韻咬了咬唇,開門見山問道:「傅婕妤已經寵冠後宮,娘娘為何還要將皇上推過去?」
  我訝異的抬眼看她,擱下茶杯,漫不經心道:「你知道了?」詩韻見我承認,追問道:「娘娘這是為何?傅婕妤再得寵下去,這宮裡哪有娘娘和嬪妾的立足之地?!」我撩了撩衣擺,道:「還不至於你說的那樣嚴峻。」詩韻激動道:「娘娘!傅婕妤入宮還未有半載,就已經是從三品婕妤了。那麼一年之後呢,兩年之後呢,三年之後呢!會不會成為傅貴嬪,傅妃,傅夫人?!」
  我靜靜看著詩韻慌亂而焦灼的眼,直到她冷靜下來。「那麼,按你的意思,本宮現在應該去糾纏皇上,或者,打壓傅婕妤?」詩韻在我的迫視下挺直身軀,倔強道:「難道不應該嗎?」
  我點頭:「是應該。」詩韻被我前後劇烈反差驚住,怔怔道:「那娘娘為何……」我平靜的打斷她:「現在還不是時候。」詩韻立刻問道:「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我回首眺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總要出了正月。」
  靜默一刻,我收回目光定定注視著她,「詩韻,你的前程不止一個從三品的婕妤,本宮也對你寄予厚望。然而你的得失心太重了,又過於浮躁——你有多久沒有只為了純粹的喜歡而舞蹈?」詩韻一怔,細細回憶之下,面色愧然。
  「爭寵之道,打壓排擠只是末道。而出眾的才藝才永不褪色。你如今的舞,舞姿靡麗而技巧純熟,卻失了那年松濤亭裡,令本宮為你和舞而歌的激情澎拜。譬如本宮和翠容華同樣歌藝出眾,但你看著皇上更喜歡誰的歌?你且回去仔細想想,切莫本末倒置。」詩韻羞愧的面紅耳赤,若有所思的離開。
  等詩韻的身影遠去,周源不贊同的道:「奴才深以為明小主所慮甚是。傅婕妤身無長才也無城府謀算,本不足慮。但如今她與昭明殿關係密切,還請娘娘小心為上。」我失笑道:「今兒是怎麼了?眉莊問,詩韻問,你也來問,彷彿本宮就應該是第一寵妃似的。」周源恭謹道:「娘娘娘家雖然較以前有所改善,卻還未成勢。娘娘一己榮耀仍然懸於帝王寵愛之上。不能不謹慎對待。」
  「寵愛?」我抬手撫摸著自己精心保養的臉,肌膚光滑緊致如十□一般,然而我卻已經二十四了,「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久?再有四五年本宮就將紅顏不再,這寵愛卻能維持多久?」
  怔怔的除了會神,我收起淡淡的自傷,又恢復成平日那個波瀾不驚的湘妃,「傅婕妤得寵不過是依恃著她那一張臉,相似是相似了,卻沒有足夠支撐的內涵。先皇后的博才多藝,菀貴嬪的機智解語,皇上豈能從一個空心美人身上尋得?只是聊勝於無罷了。」
  說到此我冷笑一聲,「本宮本不介意後宮再多出一位寵妃,偏本宮恰恰討厭她那張臉。皇上寵愛她,那麼本宮為何不推一把,讓她寵冠後宮?」周源心思一轉,了然道:「娘娘想捧殺她?」我點頭,面色冷如寒冰,「太后長年禮佛,不問後宮之事。但並不代表她什麼都不看不知不管,而她老人家最看不得的就是專寵。」
  我嘲諷的勾起唇角,「當年甄嬛出宮後,本宮再多得意都不忘扶持幾個寵妃出來,楊嬪、映月、昌德儀,為的就是不犯太后忌諱。可這位傅婕妤,竟然癡纏著皇上不給其他妃嬪絲毫縫隙。天真到如此愚蠢!」
  周源道:「太后久不問事,娘娘有把握她會出手?」我單手托腮,道:「本來只有五成把握。如今麼,卻有十成了——你沒看見皇后也刻意縱容著她?想必皇后也是極厭惡她那張臉的。」
  周源沉吟道:「既如此,娘娘為何與明小主說等出了正月要打壓傅婕妤?這豈不是與娘娘計劃相悖?」我笑了起來:「一整個月與皇上呆在一起是專寵,大半個月與皇上在一起難道就不是專寵了?我既然知道事情的結果,為什麼不趁著機會撈些好處?況且帝王總是忘性大的人,長久不在他身邊,說不得就被他忘了。」
  轉眼到了二月,傅婕妤仍是後宮第一得意人。眉莊曾私下向我透露太后對傅如吟不喜,我微笑不語,是時候了。
  初四大雪紛揚,我帶著喜兒卷丹捧著我親手在小廚房燉的山藥枸杞子湯,一路施施然行至儀元殿求見。玄凌看到我的第一眼有些怔愣——我們已經有半個月未見面了。我福身見禮後笑道:「皇上在等什麼人,怎麼見著臣妾後一副吃驚的樣子?」
  玄凌眼睛一眨,伸手來握我的手道:「很少見容兒來儀元殿求見。」我示意喜兒將食盒交予李長,斜睨著玄凌,臉上盈盈笑著,語氣卻噙了一分微妙的酸味道:「皇上忘了臣妾,臣妾卻還想著皇上。」抽出手呈上一碗湯道:「這道山藥枸杞子湯是臣妾親自選的材料,燉了一個時辰才出鍋,特意呈給皇上的,皇上嘗嘗?」
  玄凌臉上閃過尷尬之色,接過嘗了一口,眉峰微蹙。我期盼的看著他道:「皇上好不好喝?臣妾親自燉的呢。」玄凌笑道:「容兒親手燉的自然好喝。」卻隨手將那湯擱到桌案上。我促狹的笑:「那皇上都喝了?」玄凌為難的看著那湯,又看了看我,遲疑著去端那碗。
  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開,道:「好了,臣妾和皇上鬧著玩呢,哪裡會真的讓皇上喝那加了黃連的湯。」轉身重新從那食盒裡拿出一碗湯道:「這才是真的為皇上準備的。」玄凌卻不伸手來接,只問:「山藥枸杞子湯是以山藥、蓮子、枸杞子、銀耳熬製而成,容兒為何在裡面加黃連?」
  我漸漸斂了笑容靜靜的看著玄凌,目光裡滲出絲絲閨怨,道:「皇上,那湯苦不苦?」玄凌不意我問起這個,怔愣與我對視。我撇開眼,輕聲道:「臣妾當時也不知怎的,竟放了黃連進去。回神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盛湯的時候,臣妾突然想著,既然皇上讓臣妾心裡……」我頓住口,有些失落的低聲續道:「那臣妾便苦一苦皇上的口。」
  玄凌端起案上的那碗湯,一氣喝下。我驚呼道:「皇上!」伸手欲奪那碗又怕衝撞了他,只急的滿臉焦灼。玄凌喝下那湯,亮出空碗,深深的看著我道:「朕陪著容兒品一品容兒心裡的滋味。」我大怔,淚水不自覺的浸濕了眼眶,愕然而又迷茫的看著他。玄凌憐惜的將我攬進懷裡,柔聲道:「是朕不好,冷落了容兒。」
  我將頭死死抵在他胸前,淚水氾濫,濕潤了他的外衣。好半晌我離開他的懷抱,低著頭胡亂的擦著,道:「臣妾一點子糊塗心思,讓皇上見笑了。」玄凌抬起我的臉,看著我濕紅的眼,道:「容兒一片心意,怎麼會糊塗?」頓了頓,又道:「朕心同汝心。」我聞言癡癡的望著他,一雙眼睛裡的柔情清和波蕩。
  是夜鳳鸞春恩車將我接到儀元殿東室。
  之後我卻沒有趁機更進一步加深與玄凌的感情——他身邊的女人之多,什麼樣的欽慕愛戀的眼神動作沒有看過?我憑著與他多年的相處,可以偽裝一時卻不能偽裝一世。在自身不愛慕帝王的時候,與他大演感情戲,那無異於玩火自焚。但是每日的湯水照樣送往儀元殿。
  第五十二章
  二月初七,大雪初晴。我帶著詩韻、映月以及與映月交好的徐嬪一起在松濤聽煮酒賞雪。詩韻笑嘻嘻的指著映月向我道:「娘娘快改個地兒,順容華和徐嬪最風雅不過的人,賞賞傲骨凌風的紅梅也就罷了,這蠢蠢笨笨的松林哪有什麼好看的?」
  映月扶著肚子,輕聲細語的道:「明姐姐可錯了。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1。此時此地,正是要看松的時候。」徐燕宜附和道:「自小刺頭深草裡,而今漸覺出蓬蒿。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松樹的品質高潔並不輸與梅花。」
  詩韻笑著要辯,忽然身後傳來拍掌聲。驚愕望去,卻原來是玄凌,也不知他聽了多久。詩韻和徐嬪連忙扶著映月,跟在我身後屈膝行禮。玄凌單手扶起我道:「免禮。」看了眼映月的高聳的肚子道:「都坐,不必拘謹。」說著就坐了我原先的位子。
  我移到他左下手道:「皇上怎麼來了?」向著侍立在玄凌身後的李長,輕責道:「李公公也不提前派人來知會一聲,倒讓皇上跟著臣妾幾個一起坐在寒風裡。」玄凌擺了擺手道:「朕隨意走走,聽到你這裡在賞雪,就臨時起意過來湊個熱鬧。」看著映月和徐嬪道:「果然不愧你一直夸容華和徐嬪滿腹詩書,當真才思敏捷。」
  詩韻明快的笑道:「是,順妹妹和徐妹妹都是才女,皇上親口誇讚。當飲酒三杯!」我瞪她:「滿嘴胡唚,燕宜也就罷了,映月哪裡能喝酒?」詩韻道:「是是是,嬪妾說錯了。那麼順妹妹的就嬪妾代她一杯。」說著,自己喝了一杯。道:「剩下兩杯當由皇上和娘娘代飲。」
  玄凌奇道:「這卻是為何?」詩韻看著映月的肚子,促狹道:「因為順妹妹不能喝酒是皇上的造成的啊。」她話音剛落,映月臉上立刻紅的要滴出血來。玄凌大笑道:「果然此杯當由朕來飲!」接過詩韻遞來的酒喝了。
  詩韻見狀,舉杯到我面前,道:「娘娘最回護宮裡人了,這杯娘娘可要為順妹妹出頭?」我白了她一眼,道:「你已經這樣說了,本宮能不喝嗎?」接來喝了。
  詩韻眼珠一轉,看著徐燕宜攤手道:「好妹妹,只剩你了。」徐燕宜微低著頭,悶喝了三杯。玄凌道:「方纔聽徐嬪說的詩,是杜荀鶴的《小 松》,卻不知容華說的詩是?」映月低垂著頭,小聲道:「是嬪妾自己胡亂編撰的。」
  玄凌讚歎道:「卿真才女也。」詩韻立刻不依的道:「皇上盡誇讚順妹妹和徐妹妹了,嬪妾也知道九華山人的詩的。」玄凌挑眉道:「唔,知道杜荀鶴別號九華山人,或許是能背他一兩首詩的。」詩韻微昂著下頷,一副得意的樣子,道:「嬪妾也愛讀詩的。」
  噗嗤一聲,我和映月俱都掩口而笑。我更指著她笑道:「說你胖你還真的喘起來,是哪個在映月教帝姬詩詞的時候打瞌睡的?」詩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跺腳就要過來鬧我。玄凌拉偏架道:「詩韻你背一首九華山人的詩,朕就信你愛讀詩。」
  詩韻喜笑顏開,故作得意的看了我一眼,背道:「朝喜花艷春,暮悲花委塵。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這首《春閨怨》玄凌未曾覺出什麼,我和映月、徐嬪卻都微露慼慼之色。我們這樣的後宮女子,凋零之快,只在眼前的男人一念之間,比不得詩中的花起碼能有一日的風光。
  映月和徐嬪都是敏感細膩的心思,面上的戚色幾欲壓抑不住,我嗔了一眼詩韻,道:「大好的天氣,難得皇上與咱們同樂,你偏練這樣悲春傷秋的詩來說,引得大家傷感。」詩韻覷見映月和徐嬪的神色,爽快道:「是,嬪妾選的詩不好,嬪妾自罰三杯。」
  玄凌笑道:「容兒在說下去,詩韻可是將酒都喝完了。」我道:「皇上放心,給您的酒都留著呢。」拍拍手,喜兒托盤上端著兩酒壺上來。玄凌吃驚道:「這麼多!容兒想灌醉朕嗎?」我卻認真的點頭,「難得皇上來一趟,怎麼容皇上清清爽爽的走了?」
  玄凌好笑的看著我搖頭,歎氣道:「罷,朕不與你計較,今日不醉不歸。」映月和徐嬪看著玄凌無奈的樣子抿嘴偷笑。詩韻最能挑起氣氛,當下自斟了一杯,呈到玄凌面前,道:「皇上就聽著嬪妾們賣弄,卻沒有展示。這杯酒可當罰?」玄凌笑道:「當罰。」接過喝了。又吟了一首九華山人的詩。
  映月和徐嬪滿腹詩書,雖然性格內斂易害羞,卻有詩韻這一個直爽愛鬧的人從中調和,玄凌越是與她們交談,越是發現她們於詩詞上的才華,越談得投機。我微笑的聽著看著,時不時照顧她們的酒水點心,卻很少開口。
  我也曾經在詩詞上下過功夫,日夜苦讀苦背。然而我所期盼能與之詩詞相合的人卻只把我當做一個玩意兒。我已經忘記了那時心裡是怎樣的滋味,但是那種好像浸過涼水的遍體冰涼的感覺猶潛藏在肌膚內裡,將我從自己編織的□夢中徹底清醒。我知道了自己的定位,知道自己的目標,並為之謀劃拚搏。我看史書以明理,看佛經以淡泊。而詩詞,卻完全被遺忘了。
  詩韻的清爽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喚醒,只聽她咯咯笑道:「此時此景,尚有一不足。」玄凌問道:「哦?還有什麼不足?」詩韻眨了眨眼,笑道:「天色未黑啊。」經過一陣交談,徐嬪此時已經放開許多,疑惑問道:「為什麼要天黑?」
  詩韻指著李長被風吹起的衣擺道:「有風,」收回手指了指我和映月徐嬪及她自己,「有花,」再望著亭外的白雪皚皚,「有雪。」故意遺憾的歎口了氣道:「可惜天色微黑,湊不成風花雪夜啊。」玄凌大笑,大手一揮,豪爽道:「朕與你們共等天黑!」
  我看著他們從風花雪夜四個字引申到詩詞,再從詩詞談到詩人,繼而談到前朝舊事。靜靜聽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道:「皇上,寶哥兒快回來了,臣妾先回去看看?」玄凌隨意的揮手准了。
  我起身離席,看到李長等人一直站在風雪地裡,微微顫顫。回身望著亭子裡幾人談興猶好,向身後隨行宮人道:「喜兒小錢子留在這裡伺候,注意別使上面茶點空了。卷丹山丹隨我回景春殿,吩咐小廚房濃濃的傲一鍋薑湯和一鍋羊肉湯給李公公他們送來。」李長聽我如此說,躬身道:「奴才謝娘娘體恤。」我點了點頭,道:「若是穿的少的,趕緊吩咐人回去取,皇上興致大好,是要留到天黑的。」李長連連道謝。
  才繞過假山,有人迎上來,噗通在我面前跪下道:「奴才小文子給娘娘請安。」我疑惑的打量面前這個頗有些眼熟的人,卻一時想不起他是誰。卷丹上前一步在我耳邊低聲道:「這位文公公是皇上宮裡侍候的人。」
  怪道有些眼熟,許是在玄凌那裡見過。遂溫和道:「可是皇上那邊有什麼吩咐?」小文子搖頭道:「皇上那邊沒有吩咐。奴才是來謝娘娘的救命大恩。」我愈發滿頭霧水道:「本宮何時救過你……」忽然頓住,「你是小文子?!」
  小文子看了看我左右隨侍的人,我心意一動,揮手示意他們退出三丈遠。小文子狠狠磕了三個頭,道:「乾元十四年宮裡時疫肆掠,奴才不幸被感染送去錦冷宮等死。是娘娘打點了照看奴才們這些患者衣食的掌事內監,使得奴才吃得飽穿的飽。又使人送來藥材,才讓奴才殘喘著半條命拖到太醫研製出治療時疫的藥方,逃得一命。」
  我仔細想了一想,當年我為了凝聚嵐意樓人心,也為了不顯示自己涼薄,確實是送了他衣裳藥材的。於是問道:「當初時疫理清之後,本宮曾派人到錦冷宮問過,卻沒有見你?」小文子道:「奴才被抬去了太醫院醫治,等奴才痊癒後,身體大虧,又在內務府養了兩年,之後內務府直接將奴才派到儀元殿做粗使內監。娘娘很少去儀元殿,奴才又不夠資格隨侍皇上身側,竟直至今日才能向娘娘叩頭。」
  我道:「你先起來,你能活下來是你命大,卻不是本宮的功勞。」小文子跪著不動,淚水肆意的面上有幾分後怕驚懼,道:「娘娘不知,當初被扔進錦冷宮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寒冷疾病裡,可不管你曾經多麼得主子看重或是多麼落魄潦倒,都被人畏如蛇蠍。主子們將奴才們丟進錦冷宮就萬事不管,也不憂心奴才們是死是活。
  奴才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因為缺衣少食或凍死或餓死,心中懼怕,每日每夜裡即使燒的迷迷糊糊也不敢睡,生怕自己一合眼就再也睜不開。」他忽然抬頭看我,瞳孔擴散,彷彿沉浸在內心的恐懼裡,「娘娘您知道嗎?真正被時疫奪去性命的,不及死去人數的十之二三。」
  我驚愕的不敢置信的望著他,他沉重而悲痛的點頭:「進了錦冷宮,最後活下來的,包括奴才在內,只有十一個人。而那十個人,是太醫研發出藥方的前三天才被關進來的。」他死命再磕了三個頭:「奴才這條命是娘娘救的,今後奴才就是娘娘的人,但凡娘娘有所命令,奴才都萬死不辭!」
  我唬了一跳,直道:「胡說!你是皇上的人,怎能說這樣的話?快快起來,叫人知道了,本宮也保不住你。」小文子紋絲不動,道:「奴才在錦冷宮時,闔宮主子小主裡,只有娘娘還記掛著自己宮裡的奴才,為奴才送了衣藥,這份恩義奴才永世不忘。不論主子還要不要奴才侍候,奴才心裡都只有您一個主子!」說罷不管我推拒,直直磕頭。
  我看他堅持的模樣,無奈道:「此事以後再說,你出來的久了,快回去吧,莫讓人起了疑心。」小文子又磕了一個頭,才起身走了。
  回宮之後,我細細思量一番,喚來周源將小文子的事說與他聽。最後道:「瞧著小文子今日跟隨皇上行走,想來是受李長信任的。若他的話是出於他真心實意,倒是可以用一用。」周源建議道:「娘娘可以含糊透露出個意思,看他表現,日久見人心。左右有華妃在儀元殿的眼線,雖然娘娘指使著不方便,但有事之時,華妃總要知會娘娘的。」我點了點頭,將事情交給周源去辦。
  安置了寶哥兒睡覺,回到正殿裡,玄凌卻過來了。我詫異的迎上去為他解了披風,道:「皇上怎麼過來了?」玄凌揉著額角道:「朕今夜留宿長楊宮,自然是歇你宮裡。」我手上的動作一滯,他這是給我這個主位臉面?回過神來一面繼續手上動作一面吩咐喜兒道:「去小廚房熬一碗醒酒湯來。」
  玄凌笑道:「不礙事,你們女人家的酒水味道寡淡,朕喝的雖多卻沒有醉。」我道:「您是沒有醉,臣妾卻擔心您明早頭疼呢。」又問:「皇上可需要先沐浴?」玄凌點頭。我親自跟去伺候。
  夜裡躺在一張床上,卻什麼都沒做。他或許是今日太盡興而有些疲累,我卻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了許多,不由自嘲,果然人老了就愛回憶。翻身看見旁邊玄凌睡的正熟,忽然覺得不爽。伸手推了推他:「皇上?」他一動不動,又推了一下,「皇上?」
  玄凌眼皮子動了動,卻沒有睜開。我翻起身子小聲的又喚了一句。玄凌仍閉著眼,但在床頭昏暗的燭火照映下,他的眼珠動了動。我心下了然他必是被我吵醒了,卻不願意睜眼。抿唇無聲一笑,暗道:「既然我睡不著,你也別想睡得好。」
  趴著身子,以左手肘支起上半身,右手食指輕柔而纏綿的隔空描摹著他的五官。劃過他的眉眼、到達鼻樑、繞過嘴角、抵達他堅毅的下巴。靜默著持續的畫著,我確認玄凌已經被我徹底弄醒。我就這樣支著手肘,癡癡的看著他,突然輕聲喚道:「四郎。」玄凌眼珠劇烈的轉動了一下,卻仍閉著眼睛。
  我抿平勾起的唇角,慢慢依偎進他的懷裡,聲音淡淡的帶著些情絲,輕輕道:「皇上和映月徐嬪談詩談畫談風花雪夜。臣妾安靜的看著,心裡卻在想著,臣妾這一生最風花雪月的事,便是陪著四郎慢慢變老。」
  伸手握住玄凌的手,十指交叉,看著床頂暢想道:「等四郎與臣妾都老了,每日清晨,四郎都會牽著臣妾的手,與臣妾在上林苑散步,看太陽出來的那一瞬間為萬事萬物染上金黃的色彩。四郎會為臣妾拔下白頭髮,嘲笑臣妾青春不再。臣妾會生四郎悶氣,彆扭著不肯理四郎。
  上午,予澤會帶著孫兒孫女們進宮向四郎和臣妾請安。四郎板著臉擺出嚴父的樣子責問予澤辦事不利,予澤都長得與你一般高了,卻還要被你教訓。」說著,彷彿那是真的一樣,恨恨的擰了玄凌手臂一下。「臣妾則在景春殿,摟著孫女兒叫心肝肉,孫兒也跟在一旁說笑話逗臣妾開心。」
  「下午,四郎與臣妾一起歇午覺。醒來後四郎會去儀元殿教導大皇子處理朝事,臣妾就留在景春殿練字。在黃昏的時候,臣妾會蹣跚著去儀元殿請你出來,與你一起握著手漫步在夕陽的餘輝裡。臣妾會絮絮叨叨的抱怨你每次都要臣妾來請,你會不耐煩的嗯嗯啊啊的敷衍臣妾。」
  覆上與他十指相扣的手,眷戀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四郎,臣妾想陪你一起慢慢變老。」我說完,覺得困意上湧,靠著他這個暖爐閉上眼睛。卻沒有發現玄凌一雙黝黑的眼睛已經睜開。他怔怔的看著與我相握的手,良久才閉上眼睛。
  第五十三章
  早起之後,我依然稱呼玄凌為皇上,玄凌也沒有對昨夜的事有任何表示,彷彿他當真熟睡了一夜。但他到底是知曉的,他開始頻頻招我到儀元殿伴駕——當然傅如吟也在。
  我頻繁的出現在玄凌左右,令傅如吟產生了危機感。她常常在我面前對玄凌撒嬌撒癡,愈發癡纏不已。我只安靜的坐在一邊做針線,或為玄凌繡個荷包,或為寶哥兒做套新衣,絲毫不對她的動作有所吃味。偶爾玄凌被她糾纏的煩了,便與我同去景春殿。
  整個二月,玄凌依然很少招其他后妃侍寢,除了初一十五固定到皇后那裡去的日子,其餘所有時間幾乎都被我和傅如吟瓜分。或者前面傅如吟太過獨霸,又或者在后妃眼裡,我一直是個寵妃,我的得寵並未引起後宮嫉妒。甚至在一日我向太后請安之時,太后借口我的繡工誇讚了我幾句。藉此,我清楚的明白,太后確實不喜傅如吟。
  到了三月,我開始把玄凌往外推,詩韻、慶嬪、楊嬪、徐嬪,時常尋了借口讓玄凌雨露均沾。周源不解的問我:「皇上只招娘娘和傅婕妤侍寢,正是可以加深娘娘在皇上心中份量的大好時機,娘娘作何把皇上推走?」
  我將手伸出讓喜兒為我剪掉長長的指甲,漫不經心的道:「皇上只招本宮和傅婕妤,難道本宮就不是專寵了?不過目前有傅婕妤以一己之身吸引著六宮怨望,本宮又分了傅婕妤一半的恩寵,才沒有人嚼舌頭。倘若二月的情況再持續一兩個月,德倡議幾個還能安靜多久?早早的就會跳出來了。」
  周源思考了一息,默認了我的說法,卻又問:「既如此,娘娘何為不只把皇上引到明小主那裡?既可以為娘娘分憂又可以幫娘娘固寵。」我笑開道:「詩韻近期舞藝更進一步,完全可以吸引住皇上。本宮自然可以按照你的法子,既可以與詩韻、傅如吟二人人共分雨露,又不能算作專寵。但是,」我的聲音冰冷而充滿惡意,「本宮為什麼要幫傅如吟摘掉專寵的帽子?」
  當事者迷,旁觀者清。整個二月裡,我都在細細的觀察玄凌與傅如吟的相處之道。發現傅如吟纏的玄凌越緊,玄凌蹙著的眉頭越緊,與傅如吟相處後的空洞感越深。我幾經思考、試探,有了個大概的猜測:玄凌在傅如吟身上尋找前人的影子,而傅如吟除了那一張臉,卻沒有半點可以令他欣賞愉悅的才藝智慧品行。然而,她那張臉實在太像了,相像到即使傅如吟偶爾會使得他厭煩,卻也捨不得放棄。
  我討厭傅如吟的臉,即使我與甄嬛的關係並非親密無間,然而她畢竟曾經是我的朋友,對我有過恩惠。我每次看見傅如吟頂著與她五分相似的臉,卻做著蠢不可及的事情,總覺得她冒犯了甄嬛——眉莊也與我有著同樣的想法。我每次見著玄凌對傅如吟特殊的寵愛,我總忍不住猜想,這裡面有沒有玄凌對甄嬛的移情作用?甄嬛在甘露寺布衣清修,宮中甚至不可以提及她的姓名,而傅如吟卻憑著她的犧牲這般得意張揚——這一切的猜測令我作嘔。
  「若只有本宮和詩韻與傅婕妤爭寵,傅婕妤自然不能完全爭搶過我們。但她起碼能掙得皇上三分之一的寵愛,或許她會失落,會不甘,卻不會喪失理智,畢竟還有三分之一的寵愛吶。但若加上慶嬪、楊嬪卻又不同。這麼多人與她爭,還是對她有敵意的人與她爭,會使她產生一種急迫的恐慌感——皇上會不會像冷落慶嬪楊嬪一樣冷落她?」
  我口中分析著人性的貪婪和脆弱,目光卻平靜無波,「人一旦急起來,便會容易犯錯。而傅婕妤的身邊,」我看著周源提醒道,「可有著後宮唯一一位會護著她的皇后呢。你猜,皇后會為傅如吟出什麼主意?」
  傅如吟當真不及甄嬛的萬分之一,錯把虎狼當友人。皇后會出什麼主意我的確猜不到,但是結果我卻可以預料的。而我,不但已經加深了留在玄凌心底的映像,更是在與傅如吟平分秋色專寵之時,急流勇退,幫助皇上雨露均沾,平息後宮閨怨。這樣能容人而識大體,太后那裡的評價會不會更好一些?至於那些得到我提攜恩惠的慶嬪、楊嬪之流,會不會因感激而對我有好感?
  這諸多好處,如何教我能放棄?
  一切如我預測的那般進展。玄凌只寵著傅如吟的時候,眼裡心裡都是她。但當我將他重新推入宮後之時,他自然回想起了這些跟隨他多年的女人的好處。從來不要指望著一個帝王長情,我冷眼看著玄凌開始出入後宮,招後宮妃嬪們侍寢,漸漸的減少召見傅如吟的次數。
  傅如吟果然急了,也不去昭明殿與皇后聯絡感情,只整日的糾纏玄凌。玄凌對她的哭鬧更加厭煩,愈發對她冷淡。
  時間進入四月,我開始為映月生產而忙碌起來。傅如吟的沒落我已經為她鋪好了基礎,只差皇后的臨門一腳。我便不再緊盯著此事,安安分分的做我的寵妃,每日准點向皇后請安,勾搭玄凌來景春殿,推拒他去別的宮裡,教導寶哥兒做人做事,與眉莊詩韻小聚互通消息,向太后請教佛經拉近感情。
  四月初八,我驚詫的看見傅如吟與皇后有說有笑,並在昭明殿呆了整個兒上午。我托了托下巴,知道皇后已經動手了。果然,皇上留在傅如吟宮裡的時間越來越久也越來越頻繁。我有些好奇傅如吟怎麼籠回了玄凌,也有些好奇皇后在裡面動了什麼手腳。然而,映月生產的事必須我事事精心,件件過問。實在□乏術,那點兒好奇心也被忙碌磨平。
  五月十六日中午,映月開始陣痛。江夫人派了映月身邊的大宮女來稟報我,我立刻帶著竹錦方海去坐鎮明瑟居。我到的時候,江夫人已經指揮著宮女們將映月抱到產房。映月才開始痛,女人第一胎又生的慢一些,是以我並不著急,吩咐竹錦和喜兒寶鶯一道將映月生產所用的物品最後檢查一遍。又令人將穩婆帶到更衣間換了我特意準備的衣物首飾,杜絕她們所有做妖的可能。
  映月進產房還不到一個時辰,玉照宮那邊傳來消息,絳雪軒的李貴人小產。我幾不可見的蹙了下眉。且不說這兆頭不吉利,這時代的人也非常迷信。映月才要生產,那頭李貴人就小產,只怕宮中會留言映月肚子裡的孩子命硬,還未出世就克了弟弟的性命。
  江夫人也陰沉著臉,她的女兒正在產房裡生產,就發生這樣晦氣的事,她如何不怒?我算著時辰還早,便道:「映月素來膽小,頭次生產還不知嚇得什麼樣子呢。夫人進去陪陪她,好叫她安心些。本宮這裡也有些事情要處理,不用江夫人陪伴。」江夫人勉強露出個笑容,謝過我後,進去產房。
  我靜靜立著數著手上佛珠,為那不能出世的孩子念了十遍《后土往生經》。雖不是我親手害的他夭折,但我明知會是這樣的結果,卻仍助李貴人懷孕,有一分間接責任。念完經文,我吩咐周源道:「你帶著小錢子在長楊宮四處轉轉,若有什麼不好的留言,直接將胡咀的人打出去,本宮宮裡不需要這些無事生非的人。」
  映月生產的還算順利,午夜的時候產下一個白胖的小子,江夫人喜得合不攏嘴,我也歡喜的忙使人去昭明殿報喜——寶哥兒總算不是唯一的庶子了。
  十七日上午,玄凌下了朝後,直接趕來了長楊宮,抱著他的第三子,看著在一旁淡然微笑的我道:「辛苦你了容兒。」我眼中微濕,有暗中付出被他首肯的感動,面上卻笑著道:「皇上說什麼呢?功臣在裡面呢。」
  玄凌將三皇子交給乳母抱進去,握著我的手,道:「予澤,詩蕊,還有這個孩子,你的盡心和維護朕都看在眼裡。」我偏過頭,輕聲道:「這是臣妾的本分,一切為了皇上子嗣繁盛。」玄凌亦輕聲道:「今生有你陪伴,朕十分高興。」
  映月產下皇子,太后十分開心,派竹息姑姑親自將我請到姬寧宮。到了姬寧宮,太后遠遠看著我就綻出開懷的笑,拉了我的手,問了一遍三皇子的情況,我細細的說了。太后道:「哀家自打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好的。不奢不貪,不驕不妒,大度能容人,將當初明婕妤的胎和如今順貴嬪的胎都照顧的妥妥當當,也將哀家的乖孫教育的很好。」她親暱的拍了拍我的手,「如今宮裡烏煙瘴氣,那個傅如吟芝麻小官之女,你看皇上將她寵的,也不怕折了她的福氣!」
  太后能說玄凌,我卻不能附和的,反而還要為他開脫:「傅婕妤侍候皇上細心又妥帖,皇上愛重她一些也是情理之中。」太后哼了一聲,卻沒有再說,只道:「哀家只盼著宮裡像你和眉兒這樣的再多一些。」我低頭羞澀的賠笑。
  離開姬寧宮時,太后又賞賜了我許多物件。有些十分貴重,我推遲著不肯受。眉莊笑道:「太后賞你的你就老實的拿著,左右這些東西對於太后不過是九牛一毛。」太后笑罵道:「你這猴兒越發貧嘴了。」轉向我道:「容兒不必推遲,這些都是你應得的。」我只得受寵若驚的收下。
  告辭了太后,眉莊攜著我的手送我出來,道:「你前些日子引著皇上到其他宮裡去,太后就在我面前誇了你幾句。今日大早,太后聽說你宮裡的順貴嬪產下皇子,也很誇了你。」假作吃味道:「我日日在太后跟前伺候,竟不比你這個躲懶的得太后心意。」
  我自得的笑道:「那是,你也不曉得我費了多少心思。」復又輕歎道:「積累了這麼多年,今天才算是真正入了太后的眼。」眉莊自然知道我為了討太后喜歡,費了多少心力去拿捏分寸,如今總算有了成果,自然為我欣喜。沉默了一刻,眉莊好奇的問道:「你怎麼當真那麼捨得將皇上推出去?」
  我看了一眼眉莊身後跟隨的太后宮裡的宮女,並不壓低聲音,複雜而落寞的道:「我不能再生,一直霸著皇上有什麼意思?做個尋常的寵妃也就罷了。」眉莊愧疚的道:「是我不好,提到你的傷心事。」我笑了一笑,道:「無妨,我到底還有寶哥兒呢。」
  映月因與皇嗣有功,晉位貴嬪,玄凌特意賞下長楊宮右邊的長春宮賜給映月居住。由於映月尚在月子中,她遷宮事宜要由我這個曾經的主位來辦。但是我為避嫌而江夫人恰好在宮裡,我便全權交由她來處理。詩韻羨慕的看著江夫人忙碌的身影,喃喃道:「不知嬪妾能否有這麼一天。」我將她神色盡收眼底,勸慰道:「映月家世深厚,是以升的快些。但你也不必羨慕,論寵愛,映月不及你。」
  詩韻黯淡的道:「原先是這樣,只是最近那傅婕妤也不曉得施了什麼狐媚手段,籠住了皇上。」我一直忙著,對傅如吟的事自然沒有以前那麼關注,因問道:「你也不曉得?」詩韻懊惱的跺了跺腳,道:「也不知怎的,傅婕妤的宮裡突然整治的鐵通一般,嬪妾好容易收買了一個她的宮人,卻當天就被打死立威。是以,嬪妾絲毫探不出消息。」
  我心裡起了不妙的預感,只憑著傅如吟的手段,她如何治得了宮裡的人精們?必是皇后出手了。但是皇后究竟做了什麼手腳,竟然防備的這麼嚴密?
  心裡有所懷疑,玄凌再招我伴駕,我就不像以前那般推遲。傅如吟再看見我,一臉的得意。我觀她面色紅潤健康,聲音也中氣十足。我一時間有些糊塗了,我確信皇上已經動手,傅如吟卻一切正常。難道皇后還有後招?
  為了試探皇后,我故技重施,引著玄凌留宿詩韻寢宮。然而玄凌只去了一次便不再去,就是我,招我伴駕的時候多,留宿的時候漸漸的越來越少。傅如吟滿臉嘲諷,彷彿我是她手下敗將一般。
  時至七月,後宮形勢再度回到十九年冬傅如吟初進宮的模樣。我納悶和周源分析道:「傅如吟沒有絲毫才藝,也不能和皇上吟詩作對。她怎麼吸引住皇上,任憑本宮如何使手段,都不能把皇上從她身邊拉開?」周源也百思不解,道:「的確奇怪,四月的時候皇上分明對傅婕妤淡了許多,怎麼毫無緣由的又這麼寵愛?便是原先菀貴嬪最得意時,也未有這般恩眷。」
  喜兒看我們都理不出思緒,插言道:「奴婢看著傅婕妤必是有人麼過人的手段,才引得皇上著魔一般粘著她。」「著魔?」我的心臟砰然一跳,我一直只從傅如吟身上尋找原因,卻有意無意的忽略了玄凌。仔細回憶玄凌這段日子的所作所為,可不是他主動的貼著傅如吟的?
  我與周源駭然對視,頭皮發麻。我舔了舔唇,乾巴巴的道:「也不一定就如咱們所想,先探探再說。」周源起身道:「奴才去聯繫小文子。」我點頭,道:「別被人發現了。」
  坐臥不寧的等著周源,腦中一團混亂。我如何也不敢相信 ,皇后會對皇上不利——她分明是深愛著玄凌的啊。許久,周源才回來。看著他摒開喜兒,我心裡咯登一下,不安的感覺浮上心頭——我們討論從來沒有避開過喜兒。
  周源木著一張臉,將從小文子那裡打探的消息一一稟告我:「自四月起,皇上就轉變了口味,喜吃冷食,穿薄衣,現在更是格外的嗜冰。因天氣漸熱,李長等人也沒有太過在意,只在皇上服用的過量時提醒。小文子本來也不在意這些,因為奴才問起,才說了一兩句。」
  我長舒一口氣,僥倖道:「或許是皇上突然轉變了習慣也未可知。」周源卻面色沉重,續道:「然而奴才卻聽小文子說,皇上每天總有一會兒忽然脾氣煩躁,只有傅婕妤陪伴著才能鬆快一些。」
  我臉色登時大變,傅如吟既不會醫也不是解語花,她拿什麼安撫玄凌?周源見我也猜測到,才慢吞吞的開口道:「奴才以為定是傅婕妤給皇上吃了什麼東西。」
  第五十四章
  玄凌是我在宮裡唯一的依恃,他的身體若出了什麼差錯……大皇子是唯一的嫡子,我絕不願意仰仗皇后的鼻息過日子。因而我並不敢留心試探或慢慢查證,那樣所耗時日過多,而我卻不知道玄凌的身體經不經得住那東西的侵蝕。
  七月二十九日,玄凌招我伴駕御書房,傅如吟也在。我覷著玄凌面色虛黃,眼底深深的青黑色,一副縱慾過度的樣子。眼睛一轉計上心頭,捂著心口微微蹙眉,玄凌轉眼間瞧見了,關心的問道:「容兒身體不舒服?」我勉強笑笑,道:「臣妾原先心口痛的毛病已經調養的差不多,許久都沒有再犯。這幾日也不知怎麼了,竟似乎有些起伏。」
  玄凌聞言擱下手中毛筆,走到我身邊,道:「許是你近日太過勞累所致,映月生產,坐月子,遷宮都要你事事過問,又有予澤和詩蕊要你操心,還要處理一宮事物,」說著,凝重了臉色,向李長道:「去請太醫來。」
  我嗔道:「或許臣妾瞇一會就好了,哪裡需要興師動眾的去請太醫?這裡又是御書房,若驚了太后和皇后鳳駕,以為是皇上龍體微恙,就真是臣妾的罪過了。」說著,李長回來稟報道:「因著湘妃娘娘的心疾一直是方太醫診治,所以奴才方才遣小文子去太醫院請的是方太醫。」玄凌道:「你有心了。」
  我卻站起身道:「臣妾妃嬪之身,私自挪用御書房看診,實在對皇上大不敬。請贖臣妾先行告退。」玄凌又勸,傅如吟卻巴不得我立刻走了,插言道:「皇上,湘妃姐姐最重規矩,您就依了她吧。」
  我心中冷笑,捂著心口的手緊了一緊,眉間的褶皺越深。福了福身,扶著喜兒的手就要離開。玄凌突然道:「朕陪你回去。」傅如吟惱恨的咬了咬唇,繼而堆上燦爛的笑,挽著我的胳膊,親熱道:「妹妹進宮這麼久了,竟沒有去拜會過姐姐,實在太不應該。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妹妹就腆顏隨著姐姐一道過去。」
  我斜了她一眼,抽出手向玄凌道點了點頭,一行人往長楊宮去了。方海已經等著,他從小文子和周源口中得知我招他的理由,診脈後乖覺道:「娘娘近日過於疲勞,致使病情反覆。不過並不嚴重,也不需服藥,仔細修養十天半月就可以了。」
  我長鬆一口氣,道:「原來是虛驚一場。」玄凌也道:「無事就好,容兒記著以後再不許這樣勞累了。」我笑道:「臣妾宮裡出了一個主位,臣妾雖忙些卻也是與有榮焉呢。」又看著玄凌的臉色,擔心道:「臣妾瞧著皇上臉色不佳,也讓方太醫把把脈?正好他在這裡,醫術也不錯。」
  玄凌也對他這幾日的身體狀況有些疑慮,我這麼一說,他就同意了。
  方海把著玄凌的脈,臉色微變,低下頭請示玄凌換手。需要換手診脈如此謹慎嚴峻,我臉色一白,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傅如吟竟真的給玄凌下了藥。
  玄凌眸色忽的一下深邃幽暗,他抬眼掃視一圈,慢慢伸出右手。方海三指才搭上去,額頭已經微微見汗。不過兩息,他膝蓋一軟,直直與青石地磚相撞,噗通一聲,跪趴於地。玄凌眼中寒光咋現,死死盯著方海。在他落地時的那一聲噗通,刺激的我心頭恐懼突增,心驚肉跳,按捺不住的搶在玄凌前面喝道:「有話直說!皇上好好的,你做什麼作出這幅樣子?!」
  方海勉力收斂了心神,磕了一個頭,道:「微臣請教皇上,皇上是否時常覺得胸口燥熱,晝夜不能安眠?是否喜愛吃寒食穿寒衣?」玄凌收回所有外露情緒,失了笑意溫柔的肅靜面龐,陌生的距我覺得遙遠而不可及。他只坐著,卻令整個大殿沉靜而壓抑。我心臟突突直跳,胸膛之中竟產生了一絲悶窒,卻不敢伸手撫住。這,就是帝王威儀嗎?
  只聽玄凌平聲說道:「具有。」我看見方海額頭正下方的地面上,汗水一滴兩滴三滴的匯成了一灘。他卻不敢擦拭,甚至不敢細微的動作舒緩一下僵直的身體。方海道:「皇上脈象沉遲散緩,是長久服食五石散的症狀。」說罷,狠狠低頭,額頭與地面相觸。
  我大驚,驚呼道:「五石散?!」不敢置信的望著玄凌,卻看見玄凌驚愕過後,帶著殺意的眼不經意一般望向傅如吟。傅如吟猶擰不清情況,滿面關懷,喝問方海道:「五石散是什麼?對皇上身體有什麼損傷?」
  我直直跪下,道:「五石散毒癮之物,時與魏晉禍害先人不淺,藥方早已棄用,未有字句流傳於世。此等毒物重現,其中蹊蹺莫名。再有皇上龍體受損,臣妾猜測必是飲食被奸人所趁。這等大事,臣妾不敢擅專,請皇上准許臣妾派人稟報太后及皇后娘娘。請太后和皇后娘娘徹查宮闈,清洗追繳奸人。」玄凌薄唇微張,冷聲道:「准。」
  我招來小錢子小德子,當著玄凌的面吩咐道:「速去姬寧宮和鳳儀宮,途中不得與他人言語。稟明太后及皇后,太醫診出皇上曾服食五石散,皇上與本宮及傅婕妤以及太醫具在長楊宮,等候太后和皇后娘娘親駕處置。」小錢子和小德子去後,我又招來寶鶯和喜兒道:「喜兒立即把持景春殿宮門,寶鶯把持長楊宮宮門,嚴禁宮人隨意走動,封鎖消息。」又抬頭向玄凌請示道:「寶鶯和喜兒雖是臣妾身邊老人,最穩重謹慎不過,但畢竟是女流之輩,請皇上派遣皇上身邊信任之人相助。」
  玄凌目視李長,李長親自帶著喜兒和寶鶯出去挑人。我想了一想,請示道:「雖然消息能及時封鎖,但長楊宮戒嚴,如此大動作,臣妾恐怕會令有心人起疑,打草驚蛇。皇上與臣妾是因臣妾心疾而至長楊宮,因此臣妾想請皇上使人宣揚長楊宮戒嚴乃是因為臣妾心疾是人為,所以皇上震怒,下令徹查長楊宮,以放鬆歹人戒心。又,皇上飲食衣著事關重大,從來是重重把手。今日被奸人得手,臣妾憂慮是皇上親近之人所為,請皇上派人暗中看守儀元殿,以便於太后皇上皇后查證。」玄凌看了我一眼,闔上雙目,道:「許。」
  玄凌閉上眼,顯示不想繼續多說。我閉上嘴靜靜思考,是否有哪裡做的不妥當。五石散是令人成癮並壞人身體底子的東西,出了這樣的事,並不等同於後宮后妃傾軋。若是後者,我大可以一人做主,在玄凌面前展一展能力,向後宮顯一顯作為後宮唯三妃之一,僅次於皇后的威儀。但是這件事卻不是我能做主的,不管我有多麼想請示玄凌大搜六宮,讓他親眼看看後宮女人的陰毒。
  合上眼,摒除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李長悄無聲息的來,又悄無聲息的回去儀元殿把守,只留下小文子近身服侍玄凌。我讓皇上的人幫助寶鶯和喜兒監管長楊宮不過是一個借口,為的是要皇上用自己的眼睛,監督寶鶯和喜兒,看到景春殿長楊宮於此事上的乾淨與敬業。
  傅如吟再多沒有眼色,此刻也惴惴的不敢多言。我瞥了她一眼,這個空心美人至此還未察覺大難已經臨頭了呢。
  出了這樣大的事,太后和皇宮均顧不得更衣,直接一身常服乘著轎攆先後抵達。我端肅著臉,帶著傅如吟迎上去。太后帶著眉莊,皇后緊跟在太后後一步,滿面焦急而來。太后見著我,厲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怎麼路上哀家又聽說是你犯了心疾?皇上呢?」
  我辨著重點,快速而清晰的答道:「皇上正在正殿裡等待太后和皇后娘娘。今兒皇上招臣妾伴駕,臣妾心口不舒服。皇上憐惜臣妾特意帶臣妾回宮醫治。之後臣妾看皇上眼底青黑,以為皇上是操勞太過,便讓方太醫也為皇上診脈。」又將事發後,我的安排細細說了一遍。
  太后不置可否,到了正殿,先是將玄凌拉著,細細掃視了一遍,才喝令太醫道:「還不快將皇上的情況仔細告訴哀家!」方海跪了這許久,饒是他一向身體健壯,也到底五十歲的人了,有些吃不消,顫聲應是,將玄凌的情況仔細複述了一遍。
  皇后追問道:「太醫能診出來皇上服用了多久五石散?」方海沉吟道:「微臣不敢確認,大約有百日以上。」我看著方海撐在地上顫抖的胳膊,為牽扯他進來頗有些歉意,向皇后請示道:「方海一家之言或不可盡信,皇上龍體為重,是否需要招其他太醫確診?也可以幾人共商醫治之法,穩妥也令人安心。」我說這話也是為了免方海一人承擔所有責任。皇后看向太后,太后輕輕點頭。皇后道:「那麼這位太醫先下去歇著。」向剪秋使了個眼神,剪秋會意的親自去監督方海。
  皇后道:「五石散始是醫聖張仲景為治療傷寒創造而出,後由何晏推廣,魏晉時尤為盛行,害人匪淺。後來五石散配方失傳,世人只知以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加以輔料可以製成。但是無人知道這輔料是哪幾種,又需量幾何,是以五石散最終消失。」她看向太后,憂慮道:「這等幾乎消失千年的藥都被做出,臣妾擔憂這幕後之人,所圖不小。」
  我詫異的望向皇后,方才見著玄凌之前,她臉上的擔憂、憤怒、恐慌不像作偽。此刻卻為何要誤導太后?玄凌身為帝王,暗害他的身體,又「圖謀不小」圖的是什麼?太后和玄凌臉色巨變,透著一股狠戾。玄凌的兒子們還小,謀害了他,這江山自然是別人來做。
  我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承受太后和皇上滔天的怒火。太后狠狠一拍靠椅扶手,道:「查!給哀家仔細的查!掘地三尺哀家也要把這個無法無天禍害朝廷禍害天下的賤人揪出!」玄凌沉寂的等著太后說完,輕聲道:「先搜傅婕妤的宮殿。」
  傅如吟臉色大變,跪下哀求而不可置信的喚道:「皇上?」玄凌視而不見,向太后道:「朕已經命令李長看守儀元殿,母后帶人去清查一遍吧。」太后點點頭,整個後宮也只有她能搜儀元殿,而也只有她是玄凌全心信任的。
  我沉默的看著皇后帶人去傅婕妤的寢宮,玄凌或許與情字一事上有些糊塗,卻一直是個合格的君王,多疑而無情。五石散有壯陽的功效,他每次服藥後與傅如吟翻雲覆雨欲罷不能。若是沒有起疑也就罷了,一旦起疑往日的種種蛛絲馬跡格外清晰。
  我靜靜的立著,皇后從傅如吟宮裡搜出大量五石散藥包凱旋而歸,傅如吟面如死灰,連掙扎叫冤也不會了。太后在儀元殿一無所獲,倒是將妃嬪們買通的宮女內監幾乎全部拔出。太后見了那些藥包,大怒,下旨將勒殺傅如吟。這樣一個經年吃齋念佛不問世事,面容和藹的老人,今天再現曾經作為莊妃,作為太后初始那幾十年時間裡的殺伐果斷,分外的令人心驚膽顫。
  太后靜靜的數著佛珠道:「皇上的安危,涉及朝廷安穩,涉及江山社稷,因此今日之事不宜外洩,但凡再叫哀家聽到相關的一個字,」她威嚴的掃視四周,我迎著她的目光,溫順的低垂下頭,「立即捆到慎型司鞭撻致死!」眾人心頭一凜,神色恭敬中混雜著畏懼。
  太后幾不可見的點了點,對我道:「事發後湘妃處置的妥當,傅如吟心胸狹隘,嫉妒湘妃身為皇上身邊第一寵妃,打聽到湘妃曾患有心疾,以藥陰害,現已伏誅。」我心下微喜,這第一寵妃由太后親口說出,不論是她是表揚我今年七個月的表現,還是把傅如吟的死推到我頭上的封口費,都加重了我在玄凌心裡的份量和在後宮之中的份量。至於也加重了皇后對我的忌憚,我輕聲微笑,皇后什麼時候不忌憚我?
  心中喜悅,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敬應下。傅如吟伏誅,此事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玄凌身體療養問題,以及「圖謀不小」的問題。身為寵妃,這些都不是我該知道的,我識趣的讓出主殿,出去偏殿避嫌。
  傅如吟的死,我有些許微妙的傷感,她的死有我一份出力,也是我手上沾染的最鮮亮的一筆鮮血。閉上眼輕聲念著《后土往生咒》,願她來世莫入帝王家。而玄凌的無情,我有直面真實的感傷,卻不會覺得他錯了。畢竟自己的性命是高於自己喜歡的女人,更何況這女人只是一個替代品。
  八月,這次事情漸漸平息,玄凌靜心調養,幾乎不出入後宮。中旬的時候,胡蘊蓉那傳來好消息,她已經懷孕四個多月。我聽聞後,輕輕一笑,她倒是謹慎,藏到今天。可是依然還有六個月的時間,她必會低調自保而不來尋我麻煩。
  太后親口稱我第一寵妃,又由於我素來低調和善,更在傅如吟最得意時,也曾提拔過後宮,是以我威望大盛卻並沒有如想像中招人怨望。唯一能和我叫板的昌德儀晉封為正四品容華,安心養胎去了,我總算可以自在一些。
  第五十五章
  乾元二十年秋,赫赫頻頻動作,派人潛入大周刺探軍情,蠢蠢欲動。玄凌一直對西南用兵又有汝南王之亂,是以有意無意忽略了赫赫。九月,玄凌聽聞赫赫有人入京,雖未抓捕到人,卻對赫赫給予了足夠的重視。十二月二十日,玄凌招清河王入宮,在御書房密商許久。
  朝政的事,我從來只聽一耳朵,大概知道玄凌在忙些什麼,以及他對事情的態度就不再關心。年關將至,我正忙著處理宮務,忙著與眉莊商量捎給甄嬛的東西。對於甄嬛,曾經我父親和我都欠她一條性命,然而乾元十六年我救了甄衍妻兒薛氏及致寧出獄,已經算還了一半。她出宮的近四年來,我時時惦記著送她財物藥材資助,又常常照看朧月,她的恩情,我也算是還上了。將來朧月出嫁,我少不得要在玄凌跟前為她謀一份好前程。
  十二月二十三日,玄清出城。我估猜著或許與玄凌御書房密議有關,轉瞬丟到腦後。春節過後,上京又是一年春闈。玄凌有意將張靖國放到地方歷練,在招我伴駕的時候略提了一句。我自然是沒有意見的,在京城,或者看著我和寶哥兒的面子,或者看著江侍郎的面子,張靖國又只是一個普通翰林,從未有人為難刻薄與他,也不算是經歷官場。
  江家在地方勢力龐大,張靖國出去歷練,有江家護著,自然不會危及自身生命安全。歷練經驗豐富後,他是在玄凌心裡掛了名兒的,只要不犯錯,回來必然是高昇。這與他與我都是雙贏的好事。
  至於江家,我輕輕哂笑,他們曾經也是明白的人,卻在映月產下三皇子之後,態度逐漸變了。映月倒是對我一如既往的親近尊敬,只是江夫人,我玩味的笑笑,竟是把我看做映月的保姆一般的人了。這名利場啊,我瞇著眼睛眺望儀元殿方向輕歎,若不是映月真心尊敬與我,若不是江家目前還對張靖國有益,僅憑著江夫人態度輕慢侮辱挑戰我身為正二品妃的尊嚴,三皇子的安危我是再不願意經心的。
  乾元二十一年正月,眉莊傳來消息,甄衍與人發生衝突,仇家為報復,派人侮辱了薛氏。薛氏經受不住這樣的屈辱,自縊而亡。甄衍憤恨懊悔鬱鬱不得志之下,心智受損,瘋了。眉莊將此事通過溫實初傳遞給了甄嬛。
  正月十六,昌容華產下一名女嬰,晉為貴嬪。小德子傳來消息,胡蘊蓉的藥被皇后動了手腳,日後再不能生育。我默傷一刻,捂著小腹,與她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我和胡蘊蓉的遭遇何其相似!當年若非我家世寒微,皇后怎敢動手欲叫我一屍兩命?然而胡蘊蓉到底家世強硬些,皇后不敢像對我一樣對她下狠手,卻也取走了她再做母親的能力。
  我的感傷不過持續了一兩日,就叫詩韻的喜事沖沒——她查出身孕一個半月。詩韻興奮的臉色漲紅,她如何不開心?她是玄凌後宮中這二十一年來唯一能再做母親的人。玄凌亦大喜,他才得了一個帝姬,正是興頭上,又傳來一件喜事。立刻降旨晉詩韻為貴嬪,賜居延禧宮秋梧殿。
  詩韻卻在請示我之後,上書請求玄凌,欲延後待她平安生產之後再行遷居。玄凌一向是放心我的,想到我已經保住了長楊宮三個皇子帝姬,照顧過三位孕婦,從無不妥當,遂應允。詩韻再次有孕,後宮目光俱都匯聚長楊宮,長楊宮四周形跡鬼祟之人愈多。詩韻也知她這福氣是後宮從沒有的,愈發低調小心。為了安心養胎,她將詩蕊托付給我。
  寶哥兒如今大半時間在上書房,其餘時間大多在姬寧宮。太后甚至在姬寧宮特意為寶哥兒準備了宮室,是以寶哥兒也不能每日回長楊宮歇宿。唯一的兒子被太后佔了大半,我心裡既難受也有為寶哥兒得太后歡心而高興。只是時常暗暗慶幸,幸得大皇子是嫡長子,太后若不是礙著嫡庶之別,看這情勢只怕要將寶哥兒抱養了去。
  雖然有太后親口說的「第一寵妃」的稱號,我卻是萬萬不敢當真去專寵做這個寵妃的。長日漫漫,我也只精心教養詩蕊以打發時間。映月來訪時,總是羨慕的看著詩韻的肚子,眼裡帶著渴望。我知道她在渴望著什麼,但是她卻也與胡蘊蓉一樣,再不能做母親。雖不是我下的手,卻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1
  我看著詩韻的肚子,眼神晦暗不明。相較於我和眉莊平等交往,詩韻卻是全心投靠與我。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允她第二胎。然而,倘若她這一胎是個皇子,我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眸深處劃過一絲刺人的凌厲,我必將不會允她再生。許她一個皇子,已經是我對她寬宥的最大底線。
  出了正月不久,迎面又是一件喜事,玉照宮徐嬪2亦被查出懷有二月身孕,晉位從四品婉儀。因為映月與徐嬪交好,在徐嬪有孕而無主位照顧的情況下,主動往玉照宮去的勤快,精心照料。礙著映月的請求,我也少不得分出一分精力盯著玉照宮。一時之間我竟是由年前極清閒的狀況,變得極忙碌,立時疏忽了玄凌。
  三月中,小文子傳來消息,玄凌近日十分喜愛出宮遊玩,而他常去的地方,是甘露寺。我心頭一陣複雜,玄凌去甘露寺,也不知可與甄嬛巧遇過?當年甄嬛離宮時,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接受沒有甄嬛在前面頂著的日子,而今四年過去了,我業已獨當一面。她若回宮……輕輕哂笑,我果然是忙糊塗了,大周立國以來,從未有出宮修行的嬪妃回宮。祖宗規矩,想來玄凌也不會違逆。
  四月初,太后舊疾復發,皇后也遭受頭風困擾。司天監夜觀星象稟報玄凌,太后和皇后病體,乃是因危月燕沖月所致。而這「危月燕」指的自然是徐燕宜。玄凌下令閉鎖玉照宮宮門,讓徐婉儀靜心養胎直至生產。
  而後,宮中關於三皇子命硬之說再度盛行。早先三皇子出生之際,李貴人小月,而三皇子即將滿週歲之時,懷有身孕的徐婉儀被禁足。流言傳的有鼻子有眼,玄凌心中起疑,欲尋司天監為三皇子批命。
  恰此時我正侍奉在側,因我漠視著皇后毀了映月的生育能力,懷愧在心。因阻攔道:「皇上尋了司天監為三皇子批命,若是司天監說三皇子當真與皇上子嗣有礙,皇上將如何處置?將您眼下唯三的兒子之一囚禁?那麼您叫他長大後如何自處?如何面對皇上,太后?如何面對朝堂重臣?」玄凌啞然。
  我細細勸道:「論親疏遠近,自然是明貴嬪與三皇子接觸的多些,怎不見她出了什麼狀況?再論血緣親情,也是詩蕊與他一母同胞親近,怎不見詩蕊出事?可見那些流言都是無稽之談。再說婉儀禁足,乃是她自身命星的影響,卻與她的身孕無甚相干。三皇子是皇上的兒子,天潢貴胄,命運自然是萬生眾民不可相與比擬的,這命運有什麼可讓外人批的?」
  我覷著玄凌聽了進去,趁機進言道:「皇后是皇上所有子嗣的嫡母,端淑慈愛,一向對寶哥兒良玉這些皇子皇女們關懷有加。這些惱人的流言趁著皇后鳳體微恙大肆流行,不僅中傷三皇子,也刺傷了皇后一片慈母之心,讓皇后如何能靜心養病?請皇上下旨息平這些流言!」
  玄凌點頭准了,復又皺眉道:「朕往日瞧著端妃敬妃不錯,事到臨頭才曉得是不中用的,連區區流言都奈何不了!」我笑著歪纏道:「臣妾卻以為皇上這話有失偏頗。」玄凌不解的望著我,我繼續道:「皇后事事經心,令行禁止,從來宮闈肅靜整潔,皇上有這樣能幹的皇后,縱觀上下幾千年,也未有幾個帝王能與皇上想比。」斜睨著玄凌,「偏還有人不知足,來埋怨端妃敬妃不如皇后能力。」
  我看著玄凌滿意的神色,也勾起嘴角。皇后在玄凌心中份量越重,日後跌落時也就摔得越疼。回去長楊宮,我立刻帶著周源將宮裡清理一遍,皇后以危月燕沖月困住徐燕宜,那麼她首要對付的就是詩韻了。
  服侍了皇后用藥,算了算我有四五日未去向太后請安,便帶著詩蕊一起往姬寧宮行去。詩蕊從沒有見過太后,有些膽怯。見狀我向敬妃道:「姐姐帶著朧月耍的時候,也帶著詩蕊一些。」我撫著詩蕊紅撲撲的臉蛋,「明妹妹是個急性子,這些年就詩蕊一個孩子,平日看護的如眼珠子一般,卻也把她拘束的狠了。四歲了卻還沒有什麼玩伴。朧月是姐姐,倆人又年紀相近,親姐妹間多親香親香,將來長大了嫌咱們煩了,也有人說說知心話。」
  敬妃奇道:「宮裡就屬你長楊宮出來的孩子多,怎麼詩蕊竟沒有玩伴?」想了一想道:「是了,你宮裡的都是皇子。」停一停,笑道:「再好也沒有的了,也省得你總往暢安宮來看朧月。本宮也該帶著朧月去看看她的湘母妃。」
  太后斜倚在床頭,道:「正是,都是小姐妹們,正該一塊兒打小處著,將來出宮後也要相互扶持。」寶哥兒聞言,拍著胸脯道:「太后奶奶放心,將來自有孫兒護著姐姐妹妹們。咱們大周的公主,自己都捧著護著的,怎麼能叫外人欺負了去?」
  太后笑開一臉細紋,摸著寶哥兒的頭頂,讚道:「你有這個心就是好的。」又唬下臉道:「怎麼今日不去上書房唸書?」寶哥兒也嚴肅了一張臉,不贊同的看著太后:「因為孫兒聽說有人不好好吃飯。」太后眼神閃爍了一眼,嗔怪的看著眉莊。寶哥兒輕歎一口氣,伸手探了探太后的額頭,道:「不吃飯哪有力氣?沒有力氣怎麼能速速康復?太后奶奶總叫孫兒掛心。」
  一個七歲的孩子這般老氣橫秋,直叫眉莊和敬妃抿嘴悶笑。我也笑著,心裡卻有幾分微酸。才七歲的孩子,已經被生活調/教的這般知冷知熱早熟。太后感動的攔著寶哥兒揉在懷裡,一陣心肝肉的叫著。
  玄凌進來時就看見這一副祖孫天倫之樂的情形,向太后了安後,罕見的躊躇了一息,看了一眼敬妃。敬妃識趣的帶著朧月退下,玄凌道:「若昭也帶著詩蕊,讓她和朧月一處玩。」我聽著似乎玄凌是刻意打發走敬妃,卻遲疑著不肯放鬆牽著詩蕊的手。寶哥兒眼尖,知道我的擔心,跳下床牽住詩蕊的手,道:「兒子跟著妹妹們一道去。」玄凌點了點頭。
  敬妃走後,大殿裡熱鬧的氣氛似乎也被她們帶走了,一時間竟有些清冷。沉默一刻,太后溫和的看著玄凌道:「皇帝今日來的很早。」玄凌道:「今日早朝無事,是以下朝的早些。」遲疑了一瞬,道:「兒子有事稟報母后做主。」
  太后拈著佛珠,低垂著眼,道:「什麼事?」玄凌停了停,道:「甄氏已經有孕一個多月,朕想接甄氏回宮。」甄氏?誰?我一時怔住,清楚的瞧見太后撥著佛珠的手頓住。眉莊小小驚呼一聲,旋即滿眼期盼的望向太后。我才反應過來,那甄氏,指的是,甄嬛。腦中砰然一聲巨響,有半刻鐘的暈眩。
  太后微闔著眼道:「大周立國以來,從無出宮修行的妃嬪再能回宮。」玄凌一時神色有些訕訕,道:「甄氏懷了朕的骨肉,總不能讓皇室血脈流落草野之間。」太后波瀾不興,重又撥弄手中珠串,「後宮無子的妃嬪不少,位分尊貴者如眉兒。她與甄氏交情匪淺,甄氏之子落草之後可以抱進宮來交與眉兒撫養。」
  眉莊驚呼一聲,噗通跪下道:「臣妾不願意養菀貴嬪的孩子,求太后准許菀貴嬪回宮!」我木木的看著眉莊跪下磕頭,身體有自主意識一般,也跟著跪下。太后凌厲的掃視過來,喝道:「菀貴嬪?!什麼菀貴嬪?不過是一介廢妃!」她的怒氣焯燃爆發,一掌掃掉床頭藥碗,砰的一聲,碎瓷四濺。「佛門清修之地,甄氏也敢狐媚惑主,□佛前。哀家看著她這幾年不但絲毫沒有長進,反倒越發不堪入目!」
  太后潛心修佛,素來討厭煙視媚行的女子,她如此大怒氣,玄凌自知德行有虧,悶頭受了。我卻被這清脆的瓷器破碎聲驚醒,腦中飛快運轉,磕了一個頭道:「太后息怒。不論過程如何,甄氏都懷了皇家血脈。皇上膝下子嗣單薄,因此她肚子裡的孩子皇家不能不認。但是甄氏從來慧黠,臣妾聽說越聰明的人越容易多思。而思慮過甚對孕婦身體和腹中胎兒都有妨礙。」
  眉莊此刻也明白過來,不再一味求情,接著我的話道:「甘露寺清貧,嬛……甄氏身懷龍裔,不利於她養胎。再者甘露寺佛家清修之地,若傳出甄氏有身孕,臣妾擔心……」咬住嘴唇不敢再說下去。
  我抬首飛快的瞥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卻是有些鬆動。我一怔,突然瞭解到太后並不是當真要攔著甄嬛回宮。時隔四年,玄凌還會跑到甘露寺去令甄嬛懷孕,想來在他心中甄嬛佔據著頗重的份量。作為一個依靠兒子的太后,看似萬人之上,卻不能當真與皇帝擰著干。且甄嬛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還是一個沒有娘家依靠的罪臣之女。
  瞬間想通這一層,我卻對太后先前那麼大的怒火有些糊塗。只聽玄凌道:「此事是兒子做的有些不當。但請母后看在甄氏肚子裡的孩子的份上,准許甄氏回宮。」玄凌話音才落,眉莊已經祈求的喚道:「太后!」
  太后閉上眼,良久才睜開道:「那麼,皇帝將甄氏接回宮後打算如何安置?」我身軀微震,已然捕捉到太后的目的,她是想壓著甄嬛的位分!是了,我平復心頭震動,甄嬛出宮的原因,那件純元皇后的故衣,管氏反咬污蔑甄衍的告發,甄家的沒落,那些時樁樁件件都與皇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太后雖不能和玄凌擰著作對,卻也不想甄嬛如四年前一般風光,憑借皇帝寵愛與皇后分庭抗禮,一如——曾經的華妃。
  不提我的恍然大悟,玄凌聽出太后話裡的一絲鬆動,連忙道:「朕打算以妃位3迎接甄氏回宮。畢竟四年前,她就已經是昭儀了。這次有孕回宮,按照規矩是要提一提的。」太后勃然大怒,扯下額頭上的抹額,用力擲到玄凌身上,道:「你眼裡還有沒有哀家這個母后?!哀家還沒死呢,你就這樣的肆意妄行!」
  玄凌立刻跪下道:「母后息怒!」太后胸膛劇烈起伏,激烈的斥責道:「你喜愛甄氏想要接她回宮,哀家看在孫兒的臉上,不能不允。你卻還得寸進尺,妄想封她為妃!甄氏何德何能,能忝居妃位?!哼!昭儀!皇帝難道忘了嗎?當年甄氏冊封昭儀,禮未成,是皇帝親口貶了甄氏的昭儀之位,金口玉言那!
  她一介罪臣之女,廢妃之身,寺廟清修的姑子,煙態媚行迷惑皇帝在佛祖面前行那淫/穢之事,哼!若不是看著她的肚子,依著哀家,亂棍打死才是正理!」撫著胸口,太后劇烈的喘了幾口氣,推開玄凌過來順氣的手,偏首怒目視玄凌:「皇上以為穢亂佛堂是件美事?這樣招搖的抬舉她?」
  太后口口聲聲都是看著孫子的臉面,玄凌知道太后對甄嬛當真無絲毫好感,只得道:「那依著母后的意思?」太后道:「甄氏出宮之前犯了大過,皇帝以嬪之禮相待。」玄凌皺了下眉頭,心中不滿欲要反駁,太后已經繼續道:「看在她的肚子的份上,擬定為正四品容華。」
  玄凌遲疑著試探道:「這,容華似乎低了些?」太后突兀的抬首,目光鋒利如刀,直直逼視著玄凌,一字一句道:「皇帝難道想我大周也出一個武則天?!」玄凌駭然。太后卻忽然頹然的無力躺倒,面龐驟然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廢妃回宮,實乃大周開國從來未有之事。皇帝身為帝王,執意如此,哀家不想管也不能管。但若是皇上一心想給那甄氏高位,哀家只當沒有生過你這個兒子,你也從此莫踏進哀家姬寧宮半步,哀家百年之後,自有玄清4為哀家處理身後之事。」
  這話竟是斷絕母子關係的意思,我和眉莊心頭一跳,立即趴伏於地。玄凌大驚,仰頭拜倒道:「兒子知錯,請母后息怒。甄氏以容華之禮迎入宮中。」太后掃了我一眼,看著我和眉莊緊挨著的身子,眼神閃了閃,道:「蘊蓉是你親表妹,侍奉你也有五年了,又才為你產下帝姬。甄氏回宮前,你下旨冊封她為九嬪之首的昭儀吧。」
  玄凌連忙應是。太后慢慢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這便是乏了送客的意思。玄凌起身道:「母后,兒子告退。」我與眉莊亦跟著玄凌身後出去。臨出宮門時,太后蒼老而帶著深深卷意的聲音傳來:「出宮清修的廢妃回宮,古往今來,唯有唐朝武氏。你做了二十一年的帝王,哀家只盼著臨到了不要做了唐高宗才好」
  我腳步一滯,太后這是要打壓甄嬛到底了。玄凌面色沉靜,看不出端倪。但眉莊與我俱是一臉蒼白。我勉力向眉莊笑道:「眉姐姐,我身子不適,先行一步了。」尋到敬妃,讓寶哥兒回去照看太后,我牽著詩蕊的手,向敬妃道謝告辭離開。敬妃只客氣的笑笑,並不追問她離開之後的事。
  回到長楊宮,我遣開服侍的宮人,獨自靜坐了整個下午。酉時五刻,才打開門招來周源,平靜道:「皇上欲招甄嬛回宮,太后已經同意以容華位份相待。」周源面色大變,試探道:「皇上請求太后時,娘娘可曾為菀容華說話?」
  我疲憊的揉了揉額角,道:「甄嬛已經有孕,皇上一心招她回來。後宮的老人都知道本宮與甄嬛交情甚篤,不僅在初入宮的四年相互扶持,她出宮之後本宮更是每月使人送錢送物,有心人都是心裡有數的。事發突然,當時的狀況下,本宮只得依著皇上的心意,維護在他心目中的信義形象,不得不開口求情。」
  周源問:「那容華的位份……」我道:「太后強壓的,皇上原本的意思是封做正二品妃。」周源倒吸一口涼氣,驚道:「菀容華在皇上心中的份量竟如此之重,」他看著我憂心道:「是娘娘大敵啊!」
  我幾年經營才有今時今日的地位權勢,但以玄凌今日的表現來看,甄嬛甫入宮,就將對我第一寵妃的地位照成強勁威脅。我扣起食指,敲擊著案幾沉思道:「太后今日雖對甄嬛成見極深,但她身邊有個眉莊。滴水穿石之下,日子久了自然會在眉莊影響下逐漸轉變對甄嬛的看法。唯有……」唯有離間甄嬛和眉莊,才能阻止這種情況,但是她們這麼多年的情分,我絲毫把握沒有,頭疼道:「罷了,滴水穿石的過程漫長,暫不必想它。」
  忽然想起甄嬛為玄凌帶了綠帽子……我瞇起眼睛,道:「本宮交代你一件事,此事事關重大,你尋個機會親自去甘露寺附近打聽,去年年尾至今年年初,清河王是否在附近。」周源豁然抬首,不可置信的望著我。我沉沉的點頭:「此事切勿走漏了風聲。」
  第五十六章
  五月初三,失蹤已久的清河王回京,玄凌大喜,召入宮中一同向太后請安。恰逢我和眉莊侍立在側,聽見玄凌帶著玄清來了,連忙避入屏風之後。太后久不見玄清,拉著他的手很是埋怨了一通。清河王連連作揖賠不是,半晌才將太后哄回轉來。
  我在屏風後靜靜聽著,清河王溫潤的聲音中多了三分堅毅剛強,卻彷彿潛藏著七分的嘶啞痛楚。透著屏風,他的側影恍惚蒙了一層薄霧,模糊而看不清楚。然而他身周卻無劫後餘生的空明,亦無平安歸家的喜悅。縈繞著的,竟是一種失魂與落魄。
  許是我盯著清河王看得久了,他微微側首飛快的向我的方向掃了一眼。我低垂下眼瞼,落落大方的輕輕福了福身子。只我內中起了疑心,越看他越像一個情場失意之人。
  玄凌耐著性子等待玄清和太后敘完離情,而後與玄清一道去了。太后盯著他們的背影,不知想了些什麼。閉一閉眼,再睜開,已經是平常靜暮的神色。直至此時,我和眉莊才從屏風後出來。太后繼續與我們閒話家常:「哀家記得管氏入宮不少年了吧?」我笑著道:「太后好記性,祺婕妤是乾元十五年冬入的宮,至如今,也有六年了。」
  太后撥了撥手中佛珠,道:「倒也資歷年久,卻是無福為皇上誕育子嗣。」我臉上笑容有些黯然,只留下唇畔一抹淺淡的弧度,道:「或許福氣在後頭呢。譬如徐婉儀,也是入宮多年才結下珠胎。」太后頓了頓,道:「也罷,到底是功臣之女。」又拍了拍我的手,另起話題道:「你那長楊宮竟是個一等一的風水寶地,宮裡七個孩子,竟是有三個是你長楊宮出來的。眼下還有明貴嬪和徐婉儀兩個孕婦。」
  太后面上笑著,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清冷。我小心的賠笑道:「明妹妹也就罷了,一直伴著臣妾居住長楊宮。那徐妹妹又與長楊宮有何干係?」太后指著我嗔道:「打量著哀家不知道呢,那徐婉儀是最愛往你宮裡去的。」
  我假作細思,恍然道:「太后這麼一說,臣妾也才發覺。從前只看著順妹妹與徐妹妹知己相交,常常來往。卻原來徐妹妹的胎,臣妾也是有一份功勞的。」太后看著我得意的模樣,笑罵道:「你個機靈鬼兒,順桿子爬的倒快。」
  我討巧的笑著,不依道:「太后說臣妾順桿子爬,臣妾若不真向太后討個賞,豈不是白擔了這名兒?」太后捻了幾顆珠子,睨著我道:「趁著哀家心情好,說來聽聽。或許哀家一時高興,就答應了你。」
  我聞言後退兩步,正色伏跪於地,道:「徐婉儀命星衝撞了太后和皇后,致使太后和皇后鳳體有恙。皇上讓她禁閉,本意是保全三方,不使任一方受命星損害。然而,後宮之中多有跟紅頂白。眾人眼見著徐婉儀身懷六甲卻禁閉於玉照宮,又衝犯了太后和皇后。皇上國事繁忙不來探視,皇后病中不能關懷,竟使眾人以為徐婉儀失寵,伺候著也不經心。臣妾昨日去探視婉儀,發現她午膳只有一點點殘溫。」
  太后重重一拍案幾,喝道:「放肆!這宮規愈發鬆散了,一起子宮人也敢怠慢龍嗣!朱德順做什麼去了?!皇后病著他難道也病著?還有端妃敬妃,平時萬事不管,今番皇后病中,也由得宮人肆意妄行?枉負哀家和皇上皇后對她們的信任,賜予協理六宮之權!」
  我聽著太后的怒火牽連到端妃敬妃,連忙道:「玉照宮沒有主位,皇后病著,不能照顧。端妃敬妃需要主持宮務,已經忙的腳不沾地。徐婉儀的胎,端妃和敬妃原先是交與了順妹妹的。可是,」我遲疑著,不敢再說。太后道:「可是什麼?你儘管說。」
  我咬了咬唇,道:「可是前一陣子宮中都流傳徐婉儀禁足,是三皇子克弟的緣故。」我覷著太后面上怒氣閃現,快速道:「皇上曾下令禁止這些無稽的流言,然而……順婕妤礙著這些流言,竟不好繼續照顧徐婉儀。臣妾宮裡有著明貴嬪和寶哥兒詩蕊,一時□無暇。再者,玉照宮是東六宮,臣妾的長楊宮是西六宮,路途遙遠,臣妾也是有心無力。只得吩咐玉照宮的劉德義多多費心。
  但劉德義位分低微,力有不逮。而徐婉儀的禁足,涉及到太后和皇后的病體,端妃不敢擅自做主,又不能看著徐婉儀胎脈日弱,無奈之下,才請了臣妾將此事報與太后,請太后為徐婉儀做主。」
  太后聽到宮中流言三皇子克弟時,眼神暗沉,道:「流言之事,堵不如疏。待予濔1成長之後,這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我溫順的聽著,垂下的眼睫掩住眼中的冰冷。予濔克弟的名聲,是鳳儀宮散播而出,而今日太后的表現,竟是聽之任之,毫不作為。背負著這個名聲,我想到玄凌曾經想要為予濔批命的行為,只怕將來予濔會失了聖意。便是他母家再強,也強不過朱家。便是他將來再多聰慧,有個克弟的名聲,也足以毀掉他的努力。
  我不由暗自慶幸我娘家勢力微弱,不足以威脅大皇子的嫡長子地位。而寶哥兒也算得了太后幾分真心喜愛,不會被太后和皇后在他還未長成之前就毀了根基。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耳邊聽到太后淡淡道:「徐婉儀命星犯上,但哀家的孫兒卻是無辜的。竹息,你挑些賞賜,親自去玉照宮一趟。代哀家看看哀家的孫孫。」竹息是太后身邊最得太后信任之人,便是皇上皇后遇見了,也要叫一聲「姑姑」。有她親自去,後宮自可以辨明太后的立場。我再以此事說事,請玄凌過去轉轉,或許徐婉儀這一胎就能平安產下。
  暗自歎息一聲,後宮皇子還是有些少了。
  太后掃了我一眼,不經意般的道:「端妃體弱,敬妃一向不愛管事。皇后才病了短短一個月不到,宮裡就生了這許多是非。也只你一直盡心盡力,後宮才能平靜。」她看著我,目光晦暗不明,「哀家一向看重你,日後,你便協助皇后與端妃敬妃一般掌理宮務吧。」
  我心頭一凜,腆顏笑道:「太后饒了臣妾吧。明妹妹專心養胎,把詩蕊丟給了臣妾。臣妾自己還有寶哥兒需要教養。又有,順妹妹頭一次照顧皇子,常有不妥當的來詢問臣妾,臣妾少不得費一二心力。明妹妹雖沒有遷宮,但她的延禧宮也需要人打理。她自己身子不方便,也需要臣妾協助。這許多事,樁樁件件都要臣妾來處理。便是徐婉儀,若是不順妹妹一再拜託,又曾是常見面的情分,臣妾也擠不出那個心力去關心。」
  這是在向太后解釋我為什麼關心予濔的流言和徐燕宜的胎。
  「至於協理宮務,臣妾實是個懶散的。自己宮裡尚忙不過來,更遑論偌大的六宮?皇后福澤天祐,眼下不過一時小恙。待到皇后身體康健,宮裡自然事事清爽。哪裡用的著臣妾?」
  太后數著佛珠,道:「皇后頭風舊疾頑固,時常臥病。端妃敬妃又都不及你細心,你也是妃位,很該為皇后分憂。」我笑道:「為皇后分憂是臣妾這些嬪妃應該做的,臣妾也日日為皇后侍疾。」卻絕口不提宮務。太后再勸,我只一味推遲。
  最終太后恨鐵不成鋼的嗔道:「協理宮務,多少人眼饞著的大權,偏捧到你面前你也不屑一顧。」這話卻是將我捧得高了,我連忙道:「臣妾哪裡是不屑一顧?不過臣妾會取捨罷了。有協理宮務的時間,臣妾倒不如日日來太后這裡奉承討巧。奉承的太后高興了,還會賞臣妾一口熱茶吃。
  但那宮務,每日裡糾葛不斷,卻還要事事理順。勞心勞力不說,還要誤了飯點。端妃和敬妃姐姐原是有個孝順的女兒,才能每餐按時吃上一點子。臣妾卻沒有兩位姐姐福氣,只一個小子,倒還要操心他。兩相比較,臣妾自然選不吃力又討巧的事了。」
  太后笑罵一句皮猴兒,就擱下此事不再提及。轉而說到欣貴嬪和翠容華的事跡。
  好容易太后累了,服侍了太后用藥用飯,才從姬寧宮解脫出來。眉莊看我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不解道:「太后要賜你協理六宮之權,你作何推遲?手中掌握了實權,豈不比你現在好施展?」我張了張唇,想到即將回宮的甄嬛,嚥下到了嘴邊的剖析,輕描淡寫道:「太后久不理事,何以突然要賜我協理六宮之權?為何不是讓皇上和皇后賜?」
  眉莊想了一想,明白了幾分,道:「太后是試探你?」我置之一笑,並不回答,只道:「不論如何,我眼下都不該去碰協理六宮之權。」
  自乾元十二年入宮,我一步一個腳印緩慢而又踏實的走著。不專寵,不擅權,先後保住三位皇嗣,又令詩韻再孕,甚至還提拔那些末進的妃嬪得寵。積累到我如今在玄凌心裡的份量,在後宮的威望。這樣一個有子的寵妃,太后做為朱家的女兒,大皇子的姑祖母,難免要試探我的野心。
  然而,在傅如吟得寵時,我就已經在姬寧宮表明過「心跡」,願做一個尋常的寵妃。那麼,作為一個「尋常的寵妃」,這宮權,我暫時是不能碰的。起碼在太后活著的時候,在我依然需要太后庇護寶哥兒的時候,我是不能碰的,我必須不能表現出對皇后和大皇子的潛在威脅。
  「眉姐姐,」我鄭重的看向她,「你與嬛姐姐的情誼,我一直看的明白。然而,嬛姐姐自己選擇回宮,必然準備好了面對回宮後的風雨。太后不喜嬛姐姐,這已是既定事實。你便是在太后面前說再多嬛姐姐的好處,也無絲毫作用,反倒連累你在太后心中的份量。」
  眉莊難言眉間焦躁,揉著手中絲帕,道:「可是,嬛兒出宮之前,就已經與皇后結下不解之仇。現如今她身為廢妃回宮,宮中已經流言蜚語漫天。皇上特意為嬛兒修建未央宮,再加上她是因孕回宮。如此兩件殊榮,卻令她猶如漫步在刀尖之上,如何不教我擔心?而太后的態度,對她至關重要啊。」
  我柔聲勸道:「正是因為太后的態度重要,你卻不能一再的在太后面前提她——太后正是厭惡嬛姐姐的時候,你提她豈不是在刺她老人家的心?只有你一直是太后身邊的得意人,將來你才能出手提攜嬛姐姐。你這幾日失了分寸,引得太后對你冷淡,且回宮調整一兩日,平靜了心緒在去姬寧宮吧。」這些道理眉莊何嘗不明白?只是關心則亂罷了。她疲乏的揉了揉眉峰,點頭應了。
  五月初九,祺婕妤晉為貴嬪,翠容華晉為婕妤,欣貴嬪晉位昭容。我翻了一頁手中史書,淡淡想著,祺婕妤,翠容華加上之前晉位昭儀的胡蘊蓉,後宮頗得玄凌喜愛的幾位各有晉陞。以皇后一貫的手段,這樣提攜后妃必不是她的手筆。聯想到前幾日太后與我和眉莊閒話妃嬪,我瞇了瞇有些疲勞的眼,遙遙眺望姬寧宮,在甄嬛回宮之際,晉封後宮寵妃,這是太后給甄嬛的下馬威嗎?
  乾元二十一年六月2,玄凌以從妃3之禮迎甄嬛回宮,由清河王親做冊封使,親自從甘露寺一路迎接到重華殿。
  我遠遠的看著甄嬛扶著玄清的手,目光直視,面容肅靜,坦坦蕩蕩而威儀不減的漫步行來。若不是周源確定玄清在甘露寺逗留了近三年半的時光,只看著這二人光明磊落的行為,我也不敢相信她二人之間不明不白。
  及至近了,甄嬛斂衽屈膝行禮,風姿錯約而恭敬端莊:「臣妾來歸,恭祝皇上、皇后聖體安康、福澤綿延。」
  我靜靜立在敬妃身後,仔細打量她的眉眼手腳。聽說她甫入寺廟,便被支使著做最累最髒的活,可是她的手指依然白皙纖細。聽說她白日做活,只有晚上才能點燈抄寫經書,可是她的臉盤肌膚依然細膩緊致。她仍是那個曾經的菀貴嬪,清麗知性而言語伶俐。但她又不是曾經的菀貴嬪,她看向玄凌的目光中曾溢滿的柔情蜜意變得虛假而做作,甚至她的目光深處,偶然乍現的,是名叫野心的東西。
  她與玄凌說話,言辭間的親暱,眉宇間的情義,那麼自然的流淌,彷彿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四年的離別,彷彿他們依然乾元十三年的時候那個菀嬪與玄凌。我的目光飄忽的移到被她有意無意護著的小腹,夏季的薄衫,並不足以遮掩被胎兒隆起的弧度。那個孩子,我怔怔的想著,想來不止是四個月吧?
  胡蘊蓉是要強的,她明白太后封她做昭儀的目的。嬌俏的笑著,口中卻有些刻薄的譏諷。甄嬛挑了挑眉,輕易的化解。我耳邊聽著她們的機鋒,眼睛卻探查著玄清的神情,那黯淡安靜的眼眸,帶著親手將心愛之人送回兄長身邊的蕭瑟與悲涼。
  我收回目光,定定的看著甄嬛身上極盡華麗奢榮的宮裝,彷彿看到我與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嬛姐姐」相行漸遠。
  簡短的對視微笑,甄嬛在玄凌的攙扶下,上了轎輦,去往歷時三月,後宮憤憤嫉妒,玄凌親自下命修建的未央宮4。我靜立一旁,等待皇后的鳳輦起駕,才跟著敬妃之後離開。胡蘊蓉趕上來,道:「這位菀容華相貌好似一人?」
  我有些不明白這位昌昭儀如何在與我撕破臉之後,又突然變得恭敬的言行。只淡淡道:「不是菀容華像誰,是傅如吟像菀容華。」胡蘊蓉聽我稱呼甄嬛為生疏的「菀容華」,眼神微閃,笑道:「難怪當初那個空心美人能那麼得寵,原來是托了這位的福氣。可惜,才去了一個寵冠六宮的傅婕妤,現在這本尊自己回來了,日後她做了那第一寵妃,也不曉得還有沒有咱們的好日子過。」
  第一寵妃?我斜了一眼胡蘊蓉,竟然挑撥的如此直白。「本宮宮裡有事,先行一步。」撇下胡蘊蓉獨自去了。
  甄嬛帶著玄清的孩子回宮,已經注定我與她不能站在一起。抬起團扇遮住刺眼的陽光,可惜了,這樣一個對皇后有仇而又富有心計之人,我卻不能與之合作。
  第五十七章
  「娘娘可聽說了?今早菀容華和皇后同去向太后請安,太后宣了皇后進去,卻以病中靜養為由,拒了菀容華。」詩韻掩口嬌笑,一雙妙目湛湛然直往我臉上看來。我為詩蕊擦擦拭喝過蜜水的嘴角,吩咐喜兒帶她出去玩耍,方抬眼橫著詩韻道:「越發口沒遮攔了,這些子事是能在詩蕊面前提的?」
  詩韻看我迴避話題,就收了笑,正顏道:「娘娘是知道臣妾的,從來與娘娘一條心。今日還請娘娘給臣妾一個準話兒,那位,」她揚起下頷點了點未央宮的方向,「娘娘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也好教臣妾知道,省的臣妾拿錯了態度與娘娘相左。」
  我曼斯條理的帶上景泰藍護甲套,淡淡道:「本宮哪裡有什麼態度?菀容華回宮是皇上頂著太后一力促成的。」詩韻眼睛轉了轉,我這話聽著彷彿只是陳述事實,沒有絲毫透露對甄嬛回宮的喜惡。但是,以我從前和甄嬛的交情,此時的沒有態度也是一種態度。起碼,表明了我並不是歡喜的。
  於是詩韻笑著試探道:「菀容華挺著肚子回宮,皇上特意為她修建了未央宮,以容華位份獨居一宮,好大的榮耀。只是,後宮吹過的風裡,」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微妙,「儘是關於她肚子裡孩子的月份的猜測。」
  我的視線掠過她凸起的腹部,也難怪她吃心,方海私下曾說她這一胎是個男胎,只要平安產下,便是四皇子。徐燕宜也就罷了,恩眷平平。可這突然冒出來的甄嬛,若也產下皇子,不但壓住她的風光,再佐以甄嬛的盛寵,只怕甄嬛的孩子也會蓋過她的孩子的風頭。
  我淺淺提點道:「皇上已經接了菀容華回宮,那麼她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就毋庸置疑。你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即將迎來另一個孩子,宮裡的風言風語,你當做笑話聽一聽也就罷了,不值當在上面多費心思。」
  詩韻喚道:「娘娘!當年的菀貴嬪有多得寵您是最清楚的,連寵冠後宮的慕容氏也敗在她手裡。出宮四年,還能再以身孕回來,這份恩寵,這份心機,實在非尋常之人。」她頓了頓,眼中溢出一絲殺機,「她的確離開了皇上四年,但是,那傅如吟只憑著與她五六分相似的容貌,無才無德就能獨霸聖眷一年之久,可見她在皇上心裡的份量。娘娘,甄氏此人,絕不容小覷啊!」
  我點了點頭,道:「菀容華在皇上心裡的份量,本宮最清楚。然而,正是因為她在皇上心裡不一般的份量,本宮才不能針對她。」詩韻疑惑的問道:「這卻是為何?臣妾聽聞太后她老人家對甄氏十分不滿,甄氏回宮當日,昌昭儀就敢當面譏諷。」
  我輕聲斥道:「什麼甄氏?她未出宮之前也是正三品的貴嬪,與你一樣的人。雖然暫時被太后壓著位份,但是你也瞧著皇上是以什麼儀制迎她回宮的。這是昭示眾人,菀容華是他心裡的菀妃!皇上常來看你,你稱呼上用心些,莫因為這點子小事惹得皇上不快。
  至於太后不喜菀容華,」我看著詩韻認真道:「太后是皇上的生母,而我們,是皇上的后妃。太后能不喜菀容華甚至打壓她,本宮和你卻要順著皇上的心意,敬著她。你且看著,太后為了分甄嬛的寵,提拔的昌昭儀、祺貴嬪和翠婕妤三人,日後膽敢去刺皇上放在心上的人,會得個什麼結果。」
  勉力安撫住詩韻,我帶著喜兒小錢子等人,牽著詩蕊與眉莊約好一同去未央宮探望甄嬛。
  四年的分別,未曾在甄嬛和眉莊深厚的情誼上刻下劃痕,她們一如既往的親密,默契。與眉莊敘完別情,甄嬛笑盈盈的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的臉,道:「湘妃依然還是四年前的那個湘妃,模樣一點未變。」
  我任她握著手,微笑道:「嬛姐姐取笑我呢,四年前哪裡有什麼湘妃?倒是姐姐,」我拿起她的手,讚道:「十指纖纖,水嫩春蔥一般,越發白皙漂亮了。」甄嬛臉上笑容不變,伸手端來熱茶,自然的將手收回。
  我看著她飲過茶後,隨意的掩在寬廣衣袖下的手,抿唇微笑。這樣的手,可不是做過粗活的人能有的。眉莊不明其中機鋒,打趣兒道:「你們兩個,一見面就相互吹捧,忒臭美了。」甄嬛斂了笑容道:「我可不是吹捧陵容。」她理了理衣衫,鄭重屈膝向我行福禮,「甄嬛出宮四年的日子,多謝湘妃娘娘一直以來的關懷和資助。」
  我連忙扶她,道:「嬛姐姐這是做什麼?你曾經救了我的性命,我不過報答一二而已。你這樣鄭重其事的道謝,那我豈不是要向你磕頭?」甄嬛執意要拜,眉莊也來扶她道:「咱們姐妹之間互相扶持乃是應當之事。偏你這樣嚴肅的道謝,好像咱們生分了似的。」
  眉莊說著,甄嬛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卻直直向我看來。我看她模樣,才曉得她剛才一番動作是來試探我眼下對她的態度。我不動聲色的微笑,附和眉莊的說辭。此時詩蕊拉了拉我的衣角道:「湘母妃,詩蕊好像看見朧月姐姐來了。」
  甄嬛甫聽到朧月的名號,臉上神色似喜似悲,忙不迭的轉過身去望向大門處。果然是敬妃牽著朧月過來。甄嬛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恍恍惚惚的向敬妃潦草的行了一禮,只貪婪的盯著朧月瞧。
  敬妃臉上綻開的笑顏滯了一滯,抬了抬腳,想要抬起遮擋甄嬛的視線,又勉強按捺下衝動。強笑道:「菀妹妹,一別近五年,一切安好?」甄嬛才回過神來,與敬妃攀談。
  我靜靜的坐在一邊,看著敬妃將曾經服侍甄嬛的人還回來時,甄嬛臉上浮出的暖意。看著她們的話題轉到朧月身上時,敬妃眼中的不捨和波瀾。說了許久的話,敬妃再不能拖延分別的時刻,咬一咬牙,狠下心腸道:「你們一處說話,本宮就先回去了。」說著站起身要走。
  那邊與詩蕊一起玩耍的朧月看著敬妃要走卻不帶她,急的哭了起來。敬妃急急的蹲下身來心疼著哄勸。那邊詩蕊看著朧月大哭,惴惴不安的挨蹭到我身邊。我牽住她的手向甄嬛道:「嬛姐姐,時辰不早了,小孩子不禁餓,我先帶著詩蕊回去用膳。」
  甄嬛看著詩蕊被朧月感染的眼淚在眼眶中轉圈,胡亂的點頭道:「那我就不送你了。」我向眉莊點了點頭,帶著詩蕊離開,留下身後朧月的哽咽,敬妃和眉莊的細聲哄勸。
  出了未央宮,詩蕊小聲問道:「湘母妃,方才惠母妃說朧月姐姐不是敬母妃的孩子?」我答道:「是呀,你朧月姐姐是菀母妃的女兒,敬母妃只是你朧月姐姐的養母。」詩蕊應了一聲,糾結的皺起小眉頭。我以為她理不清楚其中關係,道:「菀容華生下朧月後,因故出宮清修,所以把朧月托付敬妃撫養。現在她回來了,朧月自然也要回到生母身邊的。」
  詩蕊怯怯道:「那,那詩蕊以後還可不可以和朧月姐姐一起玩?」我一怔,不意詩蕊問起這個。後宮的女人間的爭鋒相對,常常影響到孩子們的交往。但是詩蕊才四歲啊,這小小年紀已經能敏感的捕捉到大人們的心思了。我有些心疼她的早熟,蹲下身,撫著她的頭頂道:「詩蕊自然可以和朧月姐姐一處玩耍啊。」
  甄嬛回宮風光太過,而她的品秩只是小小的正四品容華,完全支撐不起她獲得的榮耀。這後宮甚囂塵上的對她貞守的懷疑,雖有皇后在裡面推波助瀾,但其中更多的是妃嬪藉此發洩對甄嬛濃厚恩眷的不滿與嫉恨。以她此時如履薄冰的現狀,她必須獲得強有力外援,譬如——敬妃。得到敬妃幫助很簡單,只要讓出朧月交予敬妃撫養。
  而以甄嬛的心智手段,勢必採用這個辦法。屆時朧月依然是敬妃的女兒,詩蕊繼續與她親厚與大局無礙。果然,我離開不過半個時辰,就有宮人看見敬妃抱著朧月回去暢安宮。
  甄嬛回宮後的生活波瀾迭起。先是留言肆意,後又在翠微宮前被人以鵝卵石害她落轎。然而她卻一一忍耐下來,並未藉著機會請玄凌為她做主。詩韻認為是甄嬛知道她位份不夠,所以低調隱忍。我卻認為她是在積蓄力量,等待適當的時候,雷霆一擊威懾六宮。
  時值七月,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一般早晚的嘶鳴著。為了防止知了的鳴叫打擾到詩韻的休憩,小德子帶著幾個小內侍拿桿子纏了蛛網,頂著烈日四處去粘知了。
  詩韻站在窗邊看著戶外忙碌的小德子怔怔出神,詩蕊小心翼翼的伸手搭在她凸起的腹上,好奇而探究的摸索。我和映月坐在裡邊做繡活,予濔躺在旁邊的搖床裡呼呼大睡。一室靜謐被詩蕊帶著微懼而驚喜的童聲打破:「動了,母妃,它動了!」
  詩韻回過神,吃力的彎下腰撫著詩蕊的肉腮,道:「這是弟弟和你打招呼呢。」詩蕊將耳朵貼在詩韻肚子上,靜靜傾聽,良久委屈的抬頭道:「母妃騙人,詩蕊都沒有聽到。」我噗嗤一聲笑開,招手喚來詩蕊,握著她的小手道:「你弟弟還小呢,等兩個月後他出來了,就會和詩蕊打招呼了。」映月看了看詩蕊委屈的小臉,再看了看搖床裡予濔酣甜的睡眼,抿著唇滿足微笑。
  松煙推開門進來,福了福身道:「娘娘,奴婢方才聽到消息,徐小主解禁了。」映月一怔,問道:「怎麼突然解禁了?不是說危月燕沖月嗎?」松煙道:「皇上召司天監副司儀問話,說是後宮主月之人乃是太后,與皇后並不相干。如今太后病癒,沖月之兆業已過去。所以徐小主並不是危月燕了,因此皇上下令解了徐小主的禁足。」
  副司儀?司天監有正經的司儀,怎麼讓一個副職面聖回話?我目視小錢子一眼,小錢子輕輕點頭應下,躬身退出打探消息去了。
  映月欣喜道:「燕宜一貫多思,前些日子幾乎胎兒不保,如今能解禁出來走走,或許會思緒開明一些。」我看她坐不住的樣子,取笑道:「不吉之兆過去,你也不必顧忌著那些流言,派本宮做中間人兩處跑腿了。」
  映月俏臉微紅,不好意思的垂下頭。詩韻卻道:「臣妾聽說,這一陣子,燕宜與那位走的十分親近。」映月也知道這個消息,她顧忌著予濔克弟的流言而托我照看徐燕宜,本是有幾分替我拉攏徐燕宜的緣故在裡面。我為徐燕宜做了不少事,甚至求到太后面前,而徐燕宜轉眼間卻與甄嬛親近,此時聽詩韻提起,不免心裡惴惴,抬首向我看來。
  上次在太后那裡,我就明白太后不喜我與有子的嬪妃親近。畢竟我自己的寶哥兒,映月的三皇子,詩韻腹中男胎,都與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她必不願意看見後宮皇子都被我籠絡了來。因此此刻我倒是面色如常,「菀容華離宮四載,除了敬妃,惠貴嬪和本宮,也就徐婉儀對朧月親近照拂。如今她回宮了,與徐婉儀交好也是正常。」且一旦徐燕宜平安產子,地位不同尋常,甄嬛正是需要盟友的時候,與徐燕宜交好,於她大有益處。
  映月抿了抿唇,道:「可需要臣妾,」她為難的停了停,「從中阻撓?」我微愕,搖頭道:「不必,徐婉儀和菀容華都是才華滿腹之人,她們一起做的《四張機》和《九張機》令皇上十分驚艷。本宮雖然不懂詩詞,卻也能品出裡面的惺惺相惜之意。她們都是聰慧之人,你若在其間動作,她們未必看不明白,反倒傷了你和徐婉儀五年多的情分。」
  映月微不可查的鬆了一口氣,我繼續道:「她們交好是她們的事,你與徐婉儀交好是你們的事,並不衝突。徐婉儀解禁是好事,你先帶著予濔去向婉儀恭賀吧。本宮和詩韻的禮,稍後讓喜兒送去。」映月答應著,抱了予濔回宮準備禮物去了。
  映月離開後不久,小錢子打聽消息回來道:「菀容華以太后鳳體康癒為由,向皇上進言,請皇上重召司天監觀測星象。恰逢司天監司儀吃壞了東西,不能面聖,故而是副司儀入宮。」詩韻諷笑道:「這真是巧了。這頭皇上傳召,那頭就吃壞了肚子。」小錢子笑道:「明主子英明,那副司儀進宮的時候是副手,離宮的時候卻是正職了。」
  我笑罵道:「快別賣關子了,直說那副司儀是誰的人?」小錢子道:「奴才多方打聽,才知道那副司儀原是未央宮領事內監小允子公公的老鄉。」意料之中,我向寶鶯道:「賞五兩金子給小錢子吃酒。」小錢子躬身謝過。
  詩韻揉著帕子道:「菀容華前兒才引著皇上去玉照宮,今日又出手使燕宜解禁。此番種種,竟是把娘娘之前為燕宜費的心力掩住了。」我笑笑,道:「這多大的事?你也念叨。左右婉儀自己心裡明白。」
  「好了,」我將繡棚收起,「本宮該去向太后請安了。你也放寬些心,菀容華頂天的風光,也遮不住你身為皇子生母的榮耀,安心養胎便是。」牽著詩蕊往外行去,詩韻恭敬的應了,起身相送。
  第五十八章
  才進太后的宮殿,就有一股蔭涼撲面而來。我帶著詩蕊行禮,笑道:「太后這裡好涼爽。」太后斜倚在涼榻上道:「人老了,就受不得溽熱。」我凝眉道:「可不能說老,太后千秋鼎盛著呢。」伸手探了探太后的手背溫度,有一絲沁涼。「太后方才吃冰了?太后病體才愈,是不能吃冰的。」
  竹息捧來冰碗,附和道:「可不是,奴婢多說了幾句,太后就嫌奴婢煩,要攆了奴婢出去。」太后聽聞竹息拆台,瞪她道:「多嘴。」竹息跟著太后幾十年,早已摸透了太后秉性,知道她並不是真的生氣,也不在意。但到底沒有再說,將冰碗呈給詩蕊道:「這碎冰上厚厚的澆了一層果醬,酸酸甜甜的滋味不錯,帝姬嘗嘗?」
  詩蕊雙手接了,微微福身道:「詩蕊多謝竹息姑姑。」我看著詩蕊拿著銀勺舀著吃,連忙道:「嘗個滋味也就罷了,可不許多吃。」轉頭向竹息笑盈盈的解釋道:「方纔頂著烈陽走來,詩蕊曬出一頭的汗水。這一熱一冷,小孩子身子弱,本宮怕她經不住。」
  竹息連連道:「哎喲,看奴婢這記性,真不中用了。幸虧湘妃娘娘看著,否則奴婢真害了帝姬。」我打著團扇,掩嘴笑道:「太后最疼朧月和和睦,只有姑姑專疼咱們詩蕊一個。——本宮也不過白囑咐一句。」
  太后指著我笑罵道:「你這猴兒,哀家幾時不疼詩蕊了?」賭氣似的向竹息道:「快去將哀家才得的紅珊瑚手串取來賞給詩蕊,打一打某人的嘴。」竹息應了一聲,忙忙的去了。我輕輕打了嘴兩下,逗趣道:「臣妾錯了,太后也是疼咱們詩蕊的。」詩蕊咯咯笑了兩聲,起身行禮道:「詩蕊謝太后奶奶的賞。」太后慈愛的叫她起來。
  看見詩蕊,便不由想到她母妃,於是問道:「明貴嬪的胎怎麼樣?」我答道:「太后放心,明妹妹的胎健壯著呢,方海每日都要來請平安脈的。」說罷,笑了一笑,續道:「今日明妹妹胎動,倒把詩蕊嚇了一跳。」詩蕊應景的撅著嘴巴道:「母妃騙詩蕊,說弟弟在和詩蕊打招呼。可詩蕊都沒有聽到弟弟說話的。」
  太后聽她天真的童言童語,心情大好,道:「再過兩月你弟弟就出來和你打招呼啦。」詩蕊道:「湘母妃也這樣說。」她仰起小臉,遲疑道:「弟弟出來後,會不會和予濔弟弟一樣?天天吃吃睡睡,都不和詩蕊玩。」太后道:「小孩子都這樣,你小時候也是。」詩蕊哦了一聲,皺巴著臉,有些聽不明白。
  竹息取了珊瑚手串回來,為詩蕊戴上,領著她到一邊玩兒。太后說了會子話,抿了口茶歇了歇,突然道:「皇上最近常往未央宮去?」我措不及防有些怔愣,道:「不止去未央宮,也常來臣妾的長楊宮,昌昭儀的永昌宮,順貴嬪的長春宮,祺貴嬪的翠微宮。偶爾也會去看看翠婕妤、徐婉儀和灩常在。」
  太后將茶蓋叮一聲扣在茶杯上,不悅道:「一個行止粗鄙的宮女,一個與畜生為伍的馴獸女,一個出宮清修卻趁機勾引皇上敗德之人。哼,你看皇上寵幸的都是些什麼樣上不得檯面的人!越發的不像話了。」
  我尷尬的立著,為玄凌辯解道:「菀容華未出宮前就是皇上身邊的解語花,最體貼聖意的。如今分別四載重逢,又懷有龍裔,皇上偏愛她一些也是常事。」
  有些人,你喜愛她的時候,她的所作所為,你總能從好的方面去想。但一旦你厭惡她的時候,她做下的事情,人卻會從最惡毒的角度去揣測。而太后對甄嬛正是由從前的喜愛變成現在的厭惡。她聽到「解語花」三個字,不由聯想到乾元十五年的時候,加封欽仁太妃,玉厄夫人等先皇后妃時,甄嬛從中建議。又想到,平汝南王之亂時,甄嬛及甄家在裡面的功勞。種種干政事跡。後來玄凌為了保護她,以禁足為由罰她到無梁殿思過的用心。和甄嬛扳倒華妃時的利落和狠辣。太后微微瞇起的眼睛深邃的似一潭無底的湖水,表面平靜而內中暗流湍急。
  我規矩的侍立著,不敢打擾太后沉思。片刻,太后問道:「上個月,皇上只招了你四五次?」我心中一跳,羞澀的低頭嗯了一聲。太后就看著我輕歎道:「你啊,什麼都好,只一點不好。年紀輕輕的就去專研佛理,養成了個無慾無求的性子。若不是言語還有點子伶俐、俏皮,可就跟個清修的姑子別無二樣了。」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道:「你自己清心寡慾也就罷了,但你也該為寶哥兒著想,有些東西你縱是瞧不上,也不能不去爭一爭。」
  這是要推我與甄嬛爭寵了?我覷著太后真誠慈愛的臉,也推心置腹道:「若不是臣妾心裡傾慕……著皇上,若不是為了寶哥兒,臣妾倒是真心想學著端妃姐姐從前的模樣,關起門來自己過日子。」我臉上顏色有些黯淡:「白日裡姐妹之間插科打諢著也就過去了,而夜裡,每每守著床前的紅燭,看著那蠟燭一點一點的燒滅,流下點點滴滴的紅淚。心裡的苦澀就纏纏繞繞的爬滿了身體每一個角落,苦了口,澀了眼。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空蕩蕩的枕頭,發了□症,傻傻的想著,若皇上只陪著臣妾一個那該有多好?然而天漸漸的亮了,人也就慢慢的清醒了。皇上他不只是臣妾一個人的夫君,他也是皇后的夫君,是端妃的夫君,是敬妃的夫君,是後宮所有妃嬪的夫君。
  從前年少,經受不住這樣漫漫孤寂長夜,發了狠的想,臣妾要學以前的華妃,做那後宮最最得意之人。但是,」我露出認命的無奈和淺淺的哀傷,「終臣妾這一生,只能有寶哥兒一個孩子。這樣,臣妾獨霸著皇上能有什麼意思呢?這漫漫長夜多了,也就習慣了。習慣了,也就不覺的難熬了。」
  我這一番剖白令太后想起曾經作為琳妃的日子,也是這樣苦澀而孤寂的等待。所不同的是,她的日子煎熬出來了,而我正在煎熬著。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也不好繼續逼我爭寵,只好拍了拍我的手略安慰了幾句。我唯唯的應下。
  出了姬寧宮迎面遇上眉莊,她的眼角眉梢都舒暢著春情,紅唇抿著喜意,一雙素日裡清冷的眼也流淌著風情。我心中納罕,眉莊一向對玄凌不假辭色,怎麼侍寢過後卻這般心情飛揚?捏著帕子,視線在她腰腹打轉,調笑道:「眉姐姐今日可來的晚了,我都要帶著詩蕊回宮了。」
  眉莊見我賊賊的眼光,俏臉飛紅,唾道:「死妮子,你這是什麼眼光?詩蕊跟著呢,你就做出這幅模樣!」我伸手握住她的,笑道:「我這是歡喜呢。」探頭到眉莊耳邊問:「可留了?」這個留,指的是那事過後,留在體內的東西。玄凌子嗣單薄,一般都是留的。但也有例外,譬如灩常在,太后不准她誕育皇嗣,所以玄凌每次招她侍寢都會備一碗避孕湯。而嬪妃自己也可以決定留不留,不留的話,自己私下喝一碗藥。
  眉莊臉色漲紅的幾要滴出血來,推了我一把道:「胡咀什麼!昨夜皇上用了酒飯之後就回去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謔笑著,她一臉春情的模樣,說這話完全沒有可信度。眉莊見說不通我,這事也實在不好掰開了說,跺一跺腳,奔走了。
  我微笑著抬腳繼續走著,小錢子卻道:「昨夜皇上先去了棠梨宮,後來微醺著去尋了灩常在。奴才認為,惠主子真的沒有侍寢。」我臉色大變,豁然轉首盯著他:「你確定?」小錢子也知道事情嚴重,低下頭道:「奴才確定。」
  眉莊的模樣分明是情/事過後才有的,然而以她的傲氣,怎能容許皇上在她宮裡留宿了之後去尋別人?這樣的打臉!我懊惱的抿了抿唇,忽然憶起眉莊與甄嬛一樣,也為玄凌戴了綠帽。可是,我這麼多年觀察下來,眉莊並未與任何外男接觸。後宮之大也只有玄凌和侍衛太醫們是完整的男人……太醫……溫實初!
  但是溫實初看著甄嬛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而他做為眉莊指定的太醫,常常相見下,以眉莊的聰慧,她怎麼會看不出來?腦中思緒一團混亂,一刻想著眉莊看不上心有所屬的男人,一刻又想著溫實初在眉莊人情冷落時的堅定守護。
  回到長楊宮,我單獨招來小錢子道:「你去打聽太醫院昨夜是誰當值,都有哪位小主娘娘召喚。」停了停,補充道:「做的隱蔽些,不可讓人發覺。」小錢子應下。
  半晌小錢子回來稟報道:「昨夜是溫太醫、衛太醫和章太醫當值。徐小主胎動不適招了衛太醫,惠主子……招了溫太醫。」我看他形狀,似發現了什麼驚天的秘密。心中一緊,脫口問道:「溫實初是什麼時候去的棠梨宮,又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小錢子頭壓的極低,聲音含混而細小:「皇上離開後三刻到的棠梨宮,一,一個時辰後離開。」
  我拽著帕子的手瞬間捏緊,寶哥兒長大後才蓄起的指甲,在手掌內鑿出兩個半圓的深痕。眉莊,眉莊!我暮的盯緊小錢子的雙眼,寒聲道:「你今日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有做。」小錢子撲通跪下道:「奴才今日只跟著主子身邊伺候,從未離開過。」我閉上眼,揮手道:「你下去吧。」小錢子如逢大赦,連滾帶爬的走了。
  眉莊一路行去姬寧宮,她臉上的春意不知被多少人看了去,如此大意,後宮裡哪個不是人精,如何瞞得過?可是,那是眉莊啊,我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露出如此大的破綻,引來殺身之禍?!我站起身,提聲喚道:「喜兒,進來為本宮更衣!」
  捧著人參烏雞湯去了儀元殿,玄凌正招了大臣們議政。我攔住要進去通報的李長,笑盈盈的道:「皇上為國忙碌,本宮也就不進去打擾了。」頓了頓,道:「公公借一步說話?」李長一怔,為難的看了看儀元殿緊閉著的朱紅大門。我道:「本宮只打攪公公一小會子,必不會影響公公辦差。」李長哈腰笑道:「是。」跟著我走開幾丈。
  我看著手指上的護甲套,笑問道:「聽說昨夜皇上去了棠梨宮?」皇上招妃嬪侍寢,每夜都會遣人知會我們這些或有位分或有恩寵的嬪妃。是以,皇上去了棠梨宮並不是什麼秘密。李長爽快道:「是,皇上昨夜是去了棠梨宮。」
  我冷下臉來,道:「怎麼本宮今日卻聽說皇上去了灩常在那裡?難道是有人使了什麼把戲,特意打惠貴嬪的臉?」李長連忙道:「湘妃娘娘誤會了,昨夜並沒有人去棠梨宮請皇上。」言下之意是皇上是自己走的。
  玄凌自己要走,我也不能多說什麼,只是憤怒不悅之色絲毫未減,道:「自菀容華出宮,皇上就從未踏足棠梨宮,連帶著惠貴嬪也失寵許多。好容易皇上去了,卻不留宿,這叫後宮怎麼想?叫惠容華的臉面放哪裡擱?」李長苦巴著臉,知道我今日給皇上送湯是假,為惠貴嬪打抱不平是真,唯唯的聽著,不敢插話。
  我抱怨了一通,接著問:「皇上相繼去了惠貴嬪和灩常在兩處,彤史上怎麼記載的?」李長道:「只記了灩常在。」我大怒,道:「怎麼只有灩常在!皇上在瑩心殿停留了那麼久,若是他日惠貴嬪有喜,彤史上卻沒有記載,這要皇嗣如何自處?!」
  李長擦了擦額上並不存在的汗水,心裡叫屈。昨夜他雖然沒有跟進去伺候,但他就守在門外。皇上和惠貴嬪有沒有做那事,他聽得一清二楚,自然是不用記載的。然而,他也知道我是來為惠貴嬪爭臉面的,而惠貴嬪又與菀容華關係匪淺,心裡衡量一番,道:「奴才立刻就著人添上。」
  我不意李長如此好說話,有片刻驚奇。但不拘他是處於什麼理由答應,只要彤史上有了這一筆記載,眉莊今日的破綻也就不是破綻了。我重又綻開笑顏,從袖中拿出一個荷包塞給李長道:「公公今日給本宮的人情,本宮記下了。」李長也笑著連道:「不敢。」
  目的達到,我甩著帕子,將那湯罐隨便丟給李長,逕自去了。
  第五十九章
  等到敬事房傳來消息,玄凌在昌昭儀那裡安歇,我身著寶鶯的宮女服飾,只帶著周源抹黑前往錦冷宮。華妃已經得到我要來的消息,燃著一支燭火靜靜等待。
  看著華妃平靜的面容,我有些欣喜她沒有了上一次見面時的扭曲瘋狂,笑著道:「許久不見,娘娘的氣色好了很多。」華妃哼了一聲,道:「你捎來的佛經還有那麼一點子意思。」我聞言笑道:「佛經能令人摒棄浮躁,安神寧心。我沒事的時候,也是常看的。」華妃嗤笑道:「所以湘妃娘娘潛心修佛去了,哪裡會管朱宜修還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甄嬛那個賤人也能重新回宮。」
  我並不在意她話裡的譏諷,自顧坐下道:「我今番來見你,就是為的甄嬛。甄嬛因為皇后設計,離宮四年清修,母女分別,家族衰敗,仇不共天。她現在雖然對皇后表面恭敬,但心裡如何想的,不問而知。」頓了頓,我看著她道:「甄嬛雖曾與你敵對,但請你看在現在同一目的的份上,暫時不要動她。」華妃斜睨著我,譏諷道:「湘妃娘娘果然與她交情深厚,不僅將恩寵拱手相讓,還巴巴的跑來我這裡為她求情。」
  我看著她滿臉的譏誚失望,用一種穩操勝券的平靜口吻道:「甄嬛肚子裡的孩子,是玄清的。」華妃大怔,忽而仰面哈哈大笑。「好,好,好!」她的笑聲裡有一種長久抑鬱的舒暢,連道三個好字,話語裡滿是讚賞,「本宮原一直瞧不上她,如今才是真的服了。好膽識!」她繼續大笑著,笑到最高音處戛然而止,惡意而怨毒的道:「他也有今天!」
  我呼吸一滯,不敢置信的望向她,這樣興奮而仇怨的表現,難道華妃她一直是恨著玄凌的?華妃雙手俯撐在桌面上,湊上來的臉幾乎要挨著我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我的眼,道:「你知道了?」她的呼吸吐在我的臉上,滑濕而黏膩,猶如一條劇毒的蛇,在用它猩紅的蛇信舔舐。直到此時我才深刻的明白,華妃她並沒有寧靜,她的靈魂一直被仇恨煎熬著,只是,她學會了隱忍。我為我的發現心頭驚懼,怔怔道:「什、什麼?」
  她優雅而嫵媚的後退,重新坐下,平淡著說著,彷彿只是在說天氣真好一樣:「本宮一直深深恨著那個萬萬人只上的人那,恨不能剝其骨噬其肉。」我被這話裡的滔天恨意激的渾身發冷,不自覺的環上自己的雙肩。華妃譏笑道:「怎麼,怕了?後悔與本宮合作了?可惜,」她喋喋的笑了,「已經晚了!」
  我默然不做聲,心裡幾乎被悔意淹沒。我即使不愛著玄凌,但也從未有要弒君這樣不要命的念頭。而華妃,我抬頭覷見她眼底幽暗燃燒的冥火,她的仇恨並不是隨口說說。
  「你以為你當初避重就輕的將責任全部推給皇后,本宮就信了?這五年來,本宮慢慢的慢慢的差人打聽,」她艷麗的五官一陣抽搐,形容可怖,「本宮的孩兒,本宮的愛情,本宮的族人!」她的牙齒摩擦的咯咯作響,似乎撕咬著什麼一般,從喉嚨最深處迸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玄凌!」
  我再也壓抑不住,豁然起身,後退幾步,倉皇轉身逃走。華妃的幽幽聲音在身後響起:「本宮不管你如何穩坐釣魚台,不管你如何處置甄嬛,但甄嬛的孩子本宮決不允許你碰!」
  周源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看著我踉蹌推門出來,及時的扶了我一把。我將身體大半重量交給他,讓他扶著我快快離開此地。出了永巷,沁涼的夜風迎面吹來,我激靈靈打了個冷顫,才察覺內衫已經被冷汗洇濕。
  一路沉寂的趕回景春殿,周源道:「娘娘打算怎麼處理?」我知道他指的是華妃,苦笑道:「她知道本宮許多陰私之事。旁的不提,只消說本宮與她時常暗中聯繫一事,就能令皇上厭惡本宮。」周源沉默一刻,道:「那麼,娘娘是要敷衍她?」
  我眼中閃過一絲殺氣,當年我使華妃活下來,為的就是她手中的握著的宮中人脈,和她對皇后的仇恨。如今她手中的人脈我大多接掌過來,雖然皇后還穩穩的做著中宮,但是比起被逼著與她弒君,我寧願前面努力作廢,一切從頭再來。
  周源看我眼神,已經明白我的所思,道:「請娘娘謹慎,她未必對咱們沒有防備之心。」我癱坐在床上,一夜心驚肉跳後,長久處尊養優的身體有些酸軟無力。「本宮明白,累你與本宮奔波一夜,你先下去歇息吧。」周源答應著,躬身退下,順手將門關上。
  我仰倒床上,伸手摀住眉眼,「與虎謀皮啊。」當年我為了獲得力量,明知前路艱險還要與華妃合作。這幾年不與華妃見面,她也還算安靜,幾乎使我忘了她的危險性,以致遭到今日的當頭一棒。
  她知道我掩藏最深的秘密——刻意使妃嬪懷孕,又漠視著她們被以各種手段陷害小月,藉此收集皇后的罪證。也因這個秘密她把我捆上她的大船,我疏遠不得她,敷衍不了她,不得不使我動了殺機。為了保密,只有死人的嘴是最嚴實的。然而,想殺她又是何其的困難!否則也不至以她當年結怨之深,樹敵之多,進入冷宮後也能活這麼長久。
  我擁被靜坐了一夜,腦中種種想法,繼而種種不妥。東方黎明之色漸起,我胸口卡著一股悶氣,思慮過渡的頭腦有些暈眩。眼看著到寶哥兒起身的時間了,我喚來喜兒,吩咐她備好熱水沐浴。
  才淨身出來,勻面上妝,寶哥兒已經進來了。他打了個千兒道:「兒子給母妃請安。」我伸手扶道:「快起來,昨夜睡的可好?寶哥兒道:「兒子睡的很好,倒是母妃,」他上前幾步,盯著我泛著血絲的眼角,「沒有睡好?」
  我拿熱帕子摀住眼,道:「昨兒想著要把你的夏衫趕出來,睡得晚了些。」寶哥兒聽我答得敷衍,並不追問,接著話道:「兒子的衣裳自有菊清她們做,母妃給兒子繡個荷包也就是了,很不必做那些費神的大件。」
  我應下,牽了他的手一起去用早膳。我因著他從小常待在太后那裡,怕母子關係生疏,所以喜歡做一些親密的動作,例如牽手之類。寶哥兒有點兒尷尬的臉紅,卻老實的任我牽著。用完膳,我親自取了他的書,一冊一冊的裝好,道:「太后雖然身體康復了,但老人家覺淺,稍有動靜就容易醒來。你去了姬寧宮,切莫進去打攪她,在外面磕了頭就去上書房吧。」
  寶哥兒點頭道:「兒子明白。」我為他整了整衣裳,笑道:「去吧。」寶哥兒道:「兒子告退。」寶哥兒轉身出了景春殿,吩咐小寧子1道:「你去尋菊清,讓她跟喜兒姑姑打聽一下母妃昨日遇見什麼人,什麼事。」小寧子哎了一聲,飛快的跑了。
  等他上課中場歇息的時候,小寧子跟他耳語道:「菊清姑姑說湘妃娘娘昨日只去了姬寧宮和儀元殿,回來的時候神色尚好。但是好像夜裡出去了一個多時辰,回來後,就打發走了所有伺候的人,不曉得娘娘神色怎樣。」
  寶哥兒知道后妃之間多有不可言說的秘密,雖然不清楚母妃昨夜做了什麼,但是她疲乏的神色定是與此有關。
  我尚不知寶哥兒在打聽我的事情,勉力忍著昏漲的額頭,與映月結伴去鳳儀宮請安。請安之時,玄凌竟也在場。因著清河王想要出京周遊,玄凌在宮裡辦了一場送別宴。這樣的家宴,以我的位份,必是要出席的。
  頭腦昏沉的厲害,勉強支撐著與眾位妃嬪打著機鋒。忽然聽到端妃向我道:「本宮有些醉酒,湘妃也被酒色暈紅了俏臉,你可願意與本宮一道出去醒醒酒?」我略怔,我與端妃雖然宮殿毗鄰,卻很少往來,她怎麼特意喚我出去?然而她的面子我不能不給,強打起精神,笑道:「是。」
  太液池遍的柳蔭下,盛夏的熏風中夾纏著絲絲水汽,帶來一絲清涼。端妃牽著我的手徐徐走著,看著滿池的荷花,有感歎道:「當年的菀貴嬪春風得意,生辰之際,皇上費盡心思使這滿池荷花競相開放。這般殊榮,終也有出宮四年的清修。」我笑道:「如今身懷龍裔回宮,也算是莫大的榮耀。」
  端妃淺笑著搖了搖頭,道:「華妃一夜白頭,菀容華也家敗骨肉分離。除了她們,又有多少紅顏瞬間凋零。麗貴嬪、襄妃、瑞嬪、福嬪、傅如吟。」我聽她一個一個的數著,這些人或死或失寵,心裡也漫上一絲感傷道:「好花不常在,這後宮裡有那一朵花能經久不敗呢?」
  端妃輕笑著道:「妹妹錯了,本宮倒真的知道這宮裡有一朵常開不敗的花。」我奇道:「哦?是誰?妹妹倒不曾發覺。」端妃似笑非笑的睼著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愕然,笑道:「原來姐姐是在打趣妹妹呢。」
  端妃扶著垂柳細枝,轉過話題道:「你一向得寵而不專寵,掌一宮宮權而不貪權,端起威儀而不盛氣凌人。你有了皇子,卻也不斷他人希望。三皇子、詩蕊帝姬、明貴嬪的胎,個個都是你精心護著。太后看重你,皇上喜愛你,其他嬪妃們對你也多尊敬。本宮偶爾會想著,在這紛爭傾軋的後宮裡,怎麼有人不使心計不耍手段,卻能輕易得到這麼多?於是本宮便留神觀察,幾年下來,幾乎真要信了你是個格外幸運的女子。」
  我背脊一涼,竟想不到有人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裡一直探查著我。「然而,那年昌昭儀在儀元殿告發安大人之時,你從容應對,不僅為你父親洗刷了清名,還讓昌昭儀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本宮便知道,這樣一個臨危不亂的女子,怎麼會沒有城府?於是,愈加仔細的留意,」她讚歎一聲道:「妹妹使計,天衣無縫。」
  我不奇怪她怎麼知道胡蘊蓉告發我父親的事,她入宮近二十年,經營的根基深不可測,她若不知道我才要奇怪。然而,被人當面分析自己,著實令人難堪,勉強笑道:「姐姐說什麼,妹妹聽不明白。」
  端妃繼續道:「讓本宮摸到點頭緒的,是你在傅如吟得寵時的表現。」她看向我的眼神裡,有著洞悉的清明,「你既然可以分傅如吟的寵,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給傅如吟獨大的機會?為什麼你分了她的寵愛後,又將皇上推給他人?本宮直到看到了傅如吟的結局,才明白了你的用意——捧殺。將她捧得高高的,寵冠六宮,迅速晉陞。然後在她最得意時,給她一盆涼水,逼她狗急跳牆。最後由太后出手處置了她。」
  我瞳孔急遽收縮,端妃竟看的明明白白。「妹妹藉著傅如吟收買了後宮人心,獲得太后看重,連皇上也對妹妹更加喜愛。一箭三雕,卻沒有人知道你在其中的推手。」
  我腦中急速運轉,大大方方承認道:「妹妹一點小手段,讓姐姐見笑了。」端妃見我承認,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之色,「那麼,三皇子、明貴嬪、徐婉儀的胎,你盡心維護,用意是否是用他們分擔後宮落在二皇子身上的視線?」
  我點頭,道:「是,大周只有兩位皇子太少了,尤其其中一個是嫡子一個是庶子,而庶子的母妃又算是寵妃。本宮不得不為本宮的予澤打算。」端妃道:「昔日的華妃明著以勢壓人,後來的菀貴嬪使計也多有痕跡。本宮原先看著她們兩位,以為是女子中最鍾靈毓秀的,卻不論是華妃亦或是菀貴嬪,都不及你多矣。」
  我摸不明白她與我說這些的用意,腦子嗡嗡作響,也容不得我細細揣測,開門見山道:「端妃姐姐拉本宮出來,就是為了說破本宮的心機?」端妃道:「不,本宮有句話要問你,有個事要與你商量。」我道:「端妃姐姐請問。」端妃道:「乾元十四年,皇后害你差點一屍兩命之仇,你可忘了?」
  我眨了眨眼,道:「八年來,一刻不敢或忘。」端妃聽我誠實說出,微鬆了一口氣,綻開笑顏道:「本宮看你前些日子與敬妃過往從密,可最近自菀容華回宮,卻與她生分不少。本宮不明白為何如此,但本宮知道你與她相交,看重的是她手中協理宮務之權。那麼,你既與她生分,你看本宮如何?」
  我驚愕的抬首看她,問道:「妹妹不明白,請姐姐明示。」端妃臉上首次蒙上陰霾,道:「本宮既想與你結盟,自然也不會瞞你。你可聽說過本宮一身頑疾的由來?」我點頭。端妃續道:「那碗紅花雖然是慕容世蘭強灌本宮,然一切起因,卻是那碗落胎藥。」她頓了頓,咬牙道:「那藥,是皇后親手配置,卻藉著本宮的手送出。毀我生育之仇,叫我如何敢忘!」
  我默然,拉住她的手,有一種由同病相憐生氣的同仇敵愾。但是該問的還是要問清楚的:「姐姐為何選擇妹妹?菀容華出宮前,姐姐與菀容華合作默契。如今她回宮,有前次合作的經驗,自然更默契些。」
  端妃坦誠道:「本宮也是思量許久才來找你。菀容華雖然回宮,皇上也依然寵愛她。但是,太后不喜她,後宮敵視她,她的處境並不好,制肘頗多。你卻不同,你在後宮經營十載,有明貴嬪、順貴嬪跟隨,有二皇子、三皇子和詩蕊帝姬親近。且論起寵愛,你並不下與她。再者,」她目光裡盛滿慈愛,「本宮只有良玉一個孩子,她是帝姬,現在在宮裡有本宮護著,將來出嫁了,本宮卻鞭長莫及。不得不趁早為她尋一個可以依靠的兄弟。三皇子太小,大皇子是嫡長子,也只有二皇子與良玉年齡相近,現在能玩到一處。」
  我有些遲疑,我本不打算沾手協理宮權,那麼與端妃敬妃其中之一交好,就很必要。我原先選定的是敬妃,但是甄嬛回宮後,敬妃因著朧月的關係,遲早會被甄嬛籠去。而端妃……一則她心思深沉,我看不透。二則礙著華妃……
  我躊躇著要拒絕,端妃道:「你若是因為華妃,卻沒有必要拒絕本宮。」我駭然,緊緊的盯著她,失色道:「你知道?!」端妃輕輕頷首,「乾元十六年你長楊宮頻頻整頓,短短時日之內,就變得鐵桶一般。我有些驚訝你的能力,曾私下查過,你重用的人裡,有幾個曾經是華妃的暗子。」她掃了一眼我緊張握緊的拳頭,安慰道:「你放心,那幾個暗子是我偶然間發覺,其他人並不知曉。」
  我微微放鬆,問道:「你不介意?」端妃道:「起初是介意的。因此前幾日我去了錦冷宮,看見曾經恣意張揚的寵妃,容顏枯槁,華發早生,日日活在悔恨之中,心中慼慼,卻也放下了。雖然是她親手灌本宮紅花,但窮凶極惡的人卻不是她,而且她也為她的作為付出了代價。」
  與端妃回到宴上之後,我今日心緒大起大落,原本休息不足,思慮過多,方才又與端妃說話費了不少心力,再也支撐不住,向玄凌告罪,借口醉酒先告退回宮。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腦中走馬觀花一般輪番回憶著華妃的喜怒無常,端妃對我的深刻剖白,華妃對玄凌的恨意,端妃遞出結盟的橄欖枝,頭疼欲裂。
  小順子傳話回來,說太后留寶哥兒宿在姬寧宮,我懶懶的應下,倒在床上身上無力的很。迷糊到深夜,映月的貼身大宮女松煙焦急的來尋我:「三皇子起了高熱,娘娘急的手足無措,派奴婢來求湘娘娘救命!」
  我立刻起身,顧不得梳洗,胡亂穿上外衣,問道:「太醫請來沒有?」松煙道:「已經去請了。」到了長春宮,只看見溫實初眉頭糾結,臉色凝重。我裹緊披風,忙忙走入屏風後面問道:「溫太醫,三皇子病情如何?」
  溫實初道:「三皇子燒的厲害,需用重藥。然三皇子年幼,微臣恐怕三皇子經受不住啊。」映月嚶嚀一聲,抱著予濔啜泣出聲。我凝眉道:「別無他法?」溫實初低頭作揖道:「微臣學藝不精。」
  我探手試了試予濔的額頭,果然燙的厲害,他難受的竭力哭嚎。我立刻吩咐道:「你先開藥。小錢子和松煙去稟報皇后和皇上,小德子,你去太醫院把太醫都給本宮請來。映月,你將予濔抱得太緊了。」眾人紛紛行動起來。
  喜兒拿來我的衣物,我避入更衣室將易容整理妥當,出來時,予濔已經哭不出來了。我看映月搖搖欲墜的模樣,連忙伸手將予濔抱過來。甫一接手,就被手上的溫度嚇到,竟然又高了幾分。「溫太醫,快過來!」
  溫實初看予濔狀態不對,探手試道:「不好,更熱了。」他看著我道:「娘娘,必須盡早下決斷,三皇子在不能等了。」我朝大門外忘了一眼,皇上和皇后都還未至。我咬一咬牙,道:「喜兒,拿酒來!」
  我吩咐人管好門窗,將予濔的衣物褪盡。拿帕子沾濕用水稀釋過的酒,一遍一遍的為他擦身。
  先用稀釋過的酒水擦身,再以溫熱的白水淨身,一遍一遍重複的做著。太醫們趕來時,我的胳膊已經酸脹不堪。溫實初探手診過脈,喜道:「溫度降了不少。」映月聞言,撲過來撫摸,果然降了。喜得她搶過我手中的紗帕要為予濔繼續擦拭。
  章彌攔住她道:「順娘娘不可,方才湘妃娘娘使用酒水為三皇子降溫已是非常之法。酒水對幼兒肌膚刺激性非常大,如今已經降了溫,卻是不能再用。」許太醫和溫實初也在旁邊附和。我揉了揉酸脹的胳膊,道:「你們快開出藥方,去抓藥,煎藥。喜兒去端來溫水,較予濔的體溫稍高一點就好,切記不要滾水。」喜兒複述一遍,急急的下去了。
  映月接替了我的工作,用溫熱的水一遍一遍為予濔擦拭。我端坐在床邊,看著溫實初幾個人商量來商量去,就是不提筆書寫藥方。心裡焦急,卻不敢出聲催促打亂他們的思路。好容易他們開好了藥方,端硯和小德子一起急匆匆的趕去太醫院抓藥。
  忽然外面傳來內監尖細的通報聲:「皇上、皇后娘娘駕到!」我拖起疲累的身子,帶著眾人迎接。玄凌隨口道:「免禮。」一面往裡面走著,一面問道:「予濔怎麼樣了?」我匆匆向皇后行了禮,快速道:「方纔高熱不止,現下才降了一點。太醫們已經開出藥方,就等抓藥熬藥了。」
  玄凌趕到映月身邊,探手試了額頭,驚道:「怎麼這麼燙!」映月手上不停,滿心都是予濔,幾乎沒有察覺到玄凌過來。我見狀道:「溫太醫,你是最瞭解情況的,你向皇上稟報。」溫實初應了一聲,向玄凌仔細述說了情形,道:「方纔湘妃娘娘使用稀釋過的酒水為三皇子擦拭,才使得熱度降了一些。」
  皇后驚呼道:「酒水?!」我不等她將後續的話說完,就地一跪,道:「方纔情況危急,予濔的高熱不但不止還繼續攀升。予濔兩歲稚兒哪裡能耐得住那樣的高熱?無耐之下,臣妾斗膽將酒水一碗兌三碗的稀釋後,為予濔擦拭。但酒水畢竟傷身,請皇上降罪!」
  溫實初磕頭道:「方纔真真情形危殆,一般退燒的藥,藥性太烈,而改善藥方,又需仔細斟酌。三皇子高熱不斷攀升,實在等待不及,微臣等束手無措,只有採用湘妃娘娘的法子,才能挽回一二。」
  皇后斥道:「湘妃你實在糊塗,那酒水辛辣,予濔稚兒如何受得住?高熱不斷,你大可以用溫水慢慢擦拭,總比酒水安全穩妥。」我嘴唇動了動,吞下辯解,直接叩首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未能趕到,長春宮就臣妾位分最高,不得不下了決斷。請皇上降罪。」
  映月將手上的活計交給喜兒,跪到我身後,哭道:「皇上明鑒,用溫水固然有用,然而見效緩慢。皇兒高熱一直攀升,如何能慢慢的來?湘妃娘娘用酒水擦一遍,再用溫水擦一遍。這樣不間斷擦拭了小半個時辰才使皇兒降溫。而降溫之後,湘妃娘娘就使人退了酒水,只以溫水擦拭。」
  玄凌的目光不由飄向了章彌。章彌頂著我們所有人的目光,跪趴下道:「三皇子情況緊急,只得採用非常之法。」此時,端硯推門進來道:「娘娘,藥煎好了。」映月露出喜色,不由看向玄凌。玄凌點頭,她連忙起來端著藥碗,慢慢餵給予濔。
  玄凌看著予濔將藥吞下,扶起我道:「你素來將予濔和詩蕊視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朕信你的一片慈母之心。」我眼眶微濕,握緊玄凌的手,起身道:「都是臣妾該做的。只要予濔降了高熱,便是貶了臣妾的位分,臣妾也甘之如飴。」玄凌握了握我的手,權作無聲的安慰。
  皇后見太醫都沒有附和她,也收聲靜默著。我們都在等待予濔身體的下一步變化。一個半時辰過去,溫實初和章彌許太醫相繼探了予濔的脈象,道:「三皇子的高熱降了。」玄凌大喜,伸手試了使,道:「降了,真的降了。」憐惜的摸了摸他通紅的小臉,予濔在睡夢中哼唧了下,繼續睡著。
  我聽到玄凌喜悅的聲音,露出笑容,想往那邊去。抬起腳來,卻綿軟無力,一個踉蹌向前栽去。喜兒驚呼一聲:「主子!」趕來支撐著我。我靈光一閃,合眼倒在她懷裡,暈迷過去。
  玄凌幾步踏來,將我從喜兒懷中接走,向太醫道:「還不快來替湘妃診治!」有絲帕搭在我手腕上,繼而是三根手指,溫實初的聲音響起:「湘妃娘娘是思慮過甚,心力交瘁之下又休憩不足,疲累不堪才致使昏迷。」玄凌喝問道:「湘妃怎麼會休憩不足?!」喜兒的聲音帶著委屈,「娘娘夜夜燃著蠟燭等到三更才安歇……」
  我假裝暈迷,卻真的瞌睡來襲,迷糊中聽到喜兒為我抱屈,說我夜夜燃著蠟燭等待玄凌駕臨。心下好笑,喜兒你怎麼把你主子說的這樣哀怨纏綿?明明沒有人搶被子,我一人睡得很香甜。然而我卻說不出一個字,速速的被周公拖走了。
  第六十章
  我這一睡,直到天色擦黑才醒。醒來並沒有飽睡後的舒暢,反而因為夢境中華妃的逼迫和怨恨而精疲力竭。頭腦昏沉中,有人將手搭在我額上。我抬眼看去,卻是寶哥兒。寶哥兒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額溫,比較之後道:「嗯,沒有被三弟傳染。」起身去捧來溫水道:「母妃,喝口水。」
  我含笑接過,問道:「下學了?你三弟病了,你可去看過?」寶哥兒道:「兒子回來看過母妃,就去了三弟那裡。他雖然還有點發熱,但高熱已經退了。溫太醫說再吃兩幅藥就能痊癒。」他看了我一眼,補充道:「母妃睡著時,太后奶奶遣了竹息姑姑,父皇遣了李長公公來探視過。惠母妃和明母妃來守了母妃小半個時辰,其餘各宮也都派人過來問候。不過,兒子吩咐喜兒姑姑和小錢子公公攔住了,以免打攪母妃安歇。」
  我點頭笑道:「你做的不錯。予濔是你親兄弟,他病著,你去看他,是手足情深。」拉過他的手問:「你從長春宮回來可洗過手?身上的衣物有沒有換過?」寶哥兒道:「母妃放心,兒子去的時候,三弟正睡著,兒子並沒有碰他,不會被感染的。」我嗔道:「小心為上,快去沐浴更衣,我也該起身了。」寶哥兒點點頭去了。
  梳洗後,正與寶哥兒一起用膳,前面通報玄凌來了,我急忙扶著喜兒上去迎接。玄凌一把握住我的手,打量道:「現在身子好些了沒有?」我斂衽笑道:「多謝皇上關心,臣妾已經好多了。」他握著的手向裡面行去,「你突然暈倒,可嚇了朕一跳。」他語含輕責,道:「你素來身子弱,自己也該注意些,以後切莫晚睡了。」我低頭應下。
  玄凌看著膳桌上的飯食,逕自在上首坐下,道:「朕陪你用些。」卷丹機靈的捧上碗筷,我站起身,為他布菜。玄凌道:「快坐下,朕有這些宮婢伺候就行,你一天未進食了,別只顧著朕。」我溫婉的笑笑,為他夾了一筷子鴨子才罷手。
  一家三口用完飯,玄凌帶著寶哥兒一前一後去了寶哥兒的書房問功課,我斜倚在床上閉目養神。喜兒取來熱水,用巾帕沾濕了為我擦手。我輕聲問道:「本宮昏睡了一天,映月那裡查出予濔高熱的原因了沒有?」喜兒道:「奴婢聽松煙說,是乳娘伺候三皇子沐浴時不當心,吹了夜風的緣故。」
  我嗯了一聲,「那乳娘怎麼說?」喜兒道:「乳娘吞金歿了。」我睜開眼,冷哼道:「死的倒快,她遺物可翻查了?她的家人族譜可著人追查?」喜兒道:「皇上將這事交給皇后娘娘查辦,不過,奴婢聽見順主子吩咐端硯將事情傳給江家,讓江家出手查一查那乳娘的出身底細。」頓了頓,喜兒埋怨道:「娘娘身子不爽,還是莫操心這些不相干的事。左右順主子背後有江家在呢,她吃不了啞巴虧。——到底娘娘幫助了順主子平安生產,已很不虧待了她。」
  我笑道:「你這丫頭今兒是怎麼了?本宮不過問一兩句,就招你這許多話來。」喜兒嘟囔道:「奴婢還不是擔心您?直挺挺的倒下去,嚇得奴婢差點陪著您一起倒了。現在才醒來就關心這個,關心那個,也不說招來太醫診診脈。人家三皇子有自己的親母妃親外公操心,您那,先關心關心自個兒吧。」
  我正待開口,忽然瞥見窗稜上的影子,改口道:「予濔畢竟是皇上的孩子,也是本宮看著出生的,不能不讓本宮多費些心。」喜兒還欲開口,我已接道:「本宮知道你為本宮的心,既然皇上已經將事情交給了皇后娘娘,想來以皇后娘娘的精明強幹,不久就會得出結果。本宮也可以藉著皇后的東風躲躲懶。」
  喜兒嘟著嘴,有些不高興,卻也沒有再說什麼。玄凌踏進來,道:「怎麼,你給這丫頭委屈受了?一臉的不高興。」我假作生氣的橫了喜兒一眼,道:「哪裡是臣妾給她委屈受,是她埋怨臣妾不曉得關心自己呢。」
  玄凌道:「是該埋怨,」他的大掌覆上我心口,「幸好沒有誘發你的心疾,映月也太不曉事了,深更半夜你才睡下又喚你起來。」我臉色微紅的拿下他手掌,道:「她的長春宮與臣妾的長楊宮毗陵,又是從臣妾宮裡出去的,出了這樣大的事也難怪她來尋臣妾。」
  玄凌環著我與我坐在床上,輕嗅我的髮絲,含糊道:「幸好你沒有事。」抱著我的腰向我壓來。我身體不適,心裡有些牴觸,但到底順了他的意思。
  翌日醒來,玄凌已經上朝去了,我拖著酸疼的身體起身,腳才觸到地,就一陣暈眩。卷丹趕來扶住我,扶我到床上躺下,道:「娘娘在床上歇著,奴婢去請太醫來。」我扶著額頭,道:「不必,本宮還需向皇后請安,必須起來了。」
  卷丹勸道:「娘娘這許多年都遵守著規矩,偶爾不去,皇后娘娘想必不會怪罪的。」若是平時不去,皇后端著親和的假面,或許不會怪罪。但玄凌昨日在我這裡歇息,我今日便托病不去請安,便十足透著炫耀和示威的意思。屆時不止皇后,其他嬪妃心裡都是要犯嘀咕。
  強撐著去了皇后那裡,回來便支撐不住的臥床。方海只說我這是心病,藥石無效。我心裡也明白,華妃要弒君的瘋狂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我身後還有寶哥兒還有安家,如何能跟著她胡來?可是,我又想不出法子能解決她。每每深夜,總是會被噩夢驚醒。
  我因為心裡有事,病勢長久不愈,對後宮的關注便也淡了幾分。八月十五中秋夜宴,皇后做主將徐燕宜貼身宮女赤芍提拔為從八品更衣,與她同居玉照宮。徐燕宜心思細膩,又深慕著玄凌,皇后此舉只是對她的侮辱,而玄凌的爽利封賞卻是狠狠的傷了她的一腔情思。宴會散席後,她甫回去玉照宮就發動起來,在端妃敬妃皇后三人的看護下,早產下四皇子。玄凌取名予沛。
  四皇子八個月早產,且徐燕宜懷他之時被禁足,心思不暢幾欲小產,幾番原因造成他身體孱弱。未吃飯便要先喝藥。因此,玄凌破例允許徐燕宜以婕妤的身份撫養予沛。玄凌倒是頻頻來甄嬛和我這裡。甄嬛那裡有他未出世的孩子,而我這裡有他健康的一雙兒女,權作自我安慰。他偶爾和我提起予沛,都是一副擔憂他早夭的表情。
  八月十七,眉莊向玄凌示好,玄凌開始偶爾的出入棠梨宮,九月二十一,眉莊爆出有孕。彼時我正喝著燕窩,震驚之下,手中瓷碗和湯匙跌落,淋濕了一床鵝絨薄被。眉莊的孩子——是誰的?
  心中惶惶的等待小錢子打探消息回來,腦中閃過眉莊對玄凌的不假辭色,突然懷疑八月十七日眉莊在儀元殿路上尋找丟失的手鐲,當真只是迫於太后壓力下的無奈之舉嗎?她那樣急切的邀寵,會不會是想要遮掩什麼?
  眉莊有孕的事後宮皆知,小錢子回來的很快,「皇后對照了彤史,惠主子的胎是八月十七日1那日有的,至今正好一個月。」哪有這樣巧的事!只一次就能懷上。我帶著最後一點希翼問道:「惠淑媛的胎脈是誰診出來的?」小錢子道:「是溫太醫。因為惠主子的脈一向是由溫太醫負責,惠主子已經求了皇上繼續讓溫太醫照顧惠主子的胎。」
  我的呼吸暮然沉重起來,那個孩子,會不會是……?不,或許真的只是巧合呢?只一次懷上龍嗣也未有出奇,乾元十四年的的恬嬪也是四五次之間就懷上。以現代人來說,二十五六歲正是女性身體成熟孕育後代最黃金的時期,眉莊一舉有孕,或許只是時候到了呢?
  竭力阻止腦中胡思亂想,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譬如——眉莊分娩的時候。在那之前,一切猜想也只是猜想。
  喜兒不知道我和小錢子在打什麼啞謎,一雙神思複雜的雙眸悄悄的落在了我的小腹之上。她使了個眼色喚走卷丹,行至僻靜處,悄聲問道:「主子的月事似乎有三個月沒有來了?」卷丹憂心道:「自七月起至今,確實有三個月了。我前兒熬了調理的湯藥呈給主子,主子不肯服用只叫我倒了。」
  喜兒想到湘妃的身體狀況,悄然泯滅心底那點奢望,歎道:「自從主子生下二殿下,就落下了病根。別說只遲了三兩個月,便是半年也是有的。方太醫開的藥不僅入口艱難,且見效緩慢。主子服用了三年多都不大見效,也就不肯在用了。其他的太醫,主子也信不過,不敢叫他們開方子。」
  頓了頓,喜兒言語中夾帶了一絲酸意不甘道:「明主子第二胎快要臨盆,惠主子也懷上了不說,連未央宮那位出宮四年後還能懷上,只咱們主子卻被奸人所害,至今只有二殿下一個。偏主子還心善,明主子前後兩次懷胎,順主子生產,哪一個不是主子盡心照拂?可見這老天瞎了眼,誰不好,卻叫咱們主子遭這個罪!」
  卷丹心有慼慼的點頭贊同,抬頭正要說些什麼,映入眼的卻是一片明黃,她噗通一聲跪下道:「皇上金安!」喜兒慌亂的抹了把臉,深深低頭跪下。玄凌眼底的遺憾之色飛速消散,道:「你們主子可起來了?今日氣色如何?」
  喜兒聽玄凌沒有追責她言語不敬之罪,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答道:「回皇上的話,主子已經起來了,正等著馬夫人2一道去佈置產室。主子今日仍然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玄凌嗯了聲,往正殿行去。喜兒和卷丹忙抄近道趕在玄凌之前回去服侍。玄凌進來時,我正撐著椅子扶手瞇覺。他輕聲喚醒我道:「累了怎麼不去床上歇息?可傳過太醫來瞧了?」我睜眼看是玄凌,不好意思的撫了撫鬢角,道:「倒不是累,臣妾只是貪睡。」羞紅了臉頰,吞吐的補充道:「臣妾最近總覺的睡不夠似的,可能是犯了懶病。」
  玄凌道:「還是招太醫過來瞧瞧才好。」我抿了抿唇,我這本就是心病,招來太醫要我如何解釋?岔言道:「皇上怎麼這時候過來了?眉姐姐才診出有孕,皇上也不多陪陪她。」玄凌道:「是六弟出京遊玩回來了,太后念叨他不該錯過了中秋,因此朕打算明日給他辦個接風宴洗塵。也是皇家聚聚,彌補中秋不能團聚的遺憾。」
  我掩唇笑道:「是該辦一個,自年初宮中就喜事不斷,先是詩韻和徐婕妤先後有孕,六月嬛姐姐也帶著身孕回宮。六王離開的時間裡,徐妹妹為皇上添了一位皇子,現下眉姐姐也終於懷了龍嗣。皇上子嗣愈見繁盛,大周社稷愈發穩固,這樣大喜的事情,可不得好好慶賀?」我眨了眨眼,有些戲謔的補了一句:「四皇子的滿月宴叫六王錯過了,但他的賀禮卻是不能少的。怎麼也得雙份補給予沛不是?」
  玄凌駭笑,拿指點我額頭,道:「調皮。」我吃吃嬌笑。與我笑說了一陣,玄凌執起我的手,懇切道:「朕今日子嗣漸豐,容兒功不可沒的」我的眼中不可遏制的瀰漫上淡淡而持久的哀傷,低低道:「臣妾喜歡孩子,」我伏到玄凌懷中,徹底暴露我心裡一直潛伏著的抑鬱哀愁:「臣妾真的很喜歡孩子。」
  玄凌將我緊緊擁住,半晌道:「朕看著你十分喜愛詩蕊,不若朕下旨將她放到你名下吧——合著規矩,她原就該由你教養。」我收起脆弱的情緒,直起身道:「詩蕊是詩韻身上掉下來的肉,臣妾怎麼好去奪?再者,也是臣妾自己准許詩韻撫育詩蕊的,臣妾身為皇上親封的正二品妃,怎能出爾反爾?沒得失了威信。」
  玄凌溫柔的直直注視我的雙眼,「朕一直想再給你一個孩子。」我一怔,柔腸婉轉,將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道:「皇上有這份心意,臣妾就已經知足了。只是將心比心,臣妾是萬萬不敢以一己之心叫別人親母女分離。」
  九月二十五日,玄凌以為清河王洗塵的名義廣邀皇親宗室行宴舉樂。後宮地位尊榮的,得玄凌寵愛的妃嬪都一一列席。
  玄凌親自邀請,我也少不得拖著困乏的身子盛裝裝扮了,與映月一起參加。近三個月少在後宮走動,乍一見到徐燕宜,吃驚的幾乎瞪圓了眼。敬妃看我模樣,與我耳語道:「四皇子身子不大健壯,徐婕妤生產時也大傷了身體底子。與她同居玉照宮的那位,」她斜了斜眼,示意赤芍,仗著幾分寵愛,常在徐婕妤面前說些拔尖拈酸。徐婕妤那樣敏感高傲的性子,有苦也只往自己心裡悶。又兼日夜精心照顧予沛,也難怪她瘦的脫了形。
  我心中的不忍憐憫一瞬掠過,就收回了目光挑著果子吃。詩韻肚子裡是個男胎,我的寶哥兒、映月的予濔,與我關係親密的皇子五佔其三。徐燕宜的那個,我委實不能再插手了。
  位於我下首的胡蘊蓉順著我們的視線看向形銷骨立的徐燕宜,眼中迸出一束奇異的光彩。默默的呷了一口酒,眼角餘光始終鎖定著徐燕宜身後乳母懷中的襁褓。
  宮宴之上,總少不了交杯換盞。我位份尊榮,有子可依,有寵可恃,是以向我敬酒之人不在少數。幾杯清酒下肚,胃裡翻江倒海一般難受。映月覷我臉色不對,使人稟報了玄凌,扶著我提前離席。
  扶著喜兒嘔吐不休,卷丹端來醒酒茶來,也被我嘔吐中無意打翻。好容易胃裡面舒暢一些,栽倒床上不一刻就進入夢鄉。
  難得一夜好眠醒來,喜兒面色有異的稟報道:「昨夜宴會結束後,菀容華一行人經過永巷回未央宮。不想腳步聲驚醒了夜貓,那貓野性上來,衝撞了菀容華腹部,致使菀容華早產3。」她停了停,鼻息聲加重了幾分,「菀容華於今日凌晨產下一對龍鳳胎,皇上大喜,當即降脂封菀容華為正三品貴嬪。」
  第六十一章
  甄嬛產後,以早產傷身,需要靜養為由,推拒了後宮眾人的探視。每日她產室裡進出的,只有溫實初和浣碧槿汐等幾個忠心的宮女。小皇子和小帝姬也因為不足月就出生的緣故,身體羸弱,見不得風,沒有抱出來給玄凌或者太后皇后過眼。
  眉莊與我抱怨道:「嬛兒也不知道如何了,我屢次去看她,都被槿汐攔住——嬛兒竟是連我也不見。」我披著衣裳倦怠的斜倚著,安慰道:「不只你我,嬛姐姐連皇上都不讓見呢。」眉莊蹙眉:「咱們怎麼能與皇上一樣?嬛兒早產虧了身子,又沾不得水,容顏憔悴,不能整潔精神,自然不能面聖。但咱們與她多年姐妹,彼此什麼樣的落魄樣子沒有見過?偏越發任性,也不曉得教咱們安心。」
  我微微哂笑,甄嬛自是不能教我們看見的,否則她如何解釋兩個七個月的早產兒的模樣與足月的嬰孩幾乎無異?
  隱晦的掃視了一眼眉莊的小腹,我面色如常的道:「嬛姐姐也是為你著想,你身孕未滿三月,她是怕你被產室血腥之氣衝撞了呢。」似乎突然想起一般,道:「如今溫實初全部心力都拿去照拂嬛姐姐和小皇子小帝姬的身體,你這邊,看樣子他是顧不及了。」
  頓了頓,我繼續道:「女人懷胎前三個月最重要,你又是第一胎,必須得有人看著。其他的太醫,咱們摸不清根底,不過我一直用的方海卻是可信的,醫術也著實不錯。不若就讓他接了溫太醫的活,為你安胎?」
  眉莊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面上卻不露絲毫異色,推拒道:「方海要顧著你這邊,明貴嬪即將臨盆也得他候命。我就不給他添麻煩了。左右不過一個月,等嬛兒出月後溫太醫就不會如此忙碌了。」
  我拉了拉被子,應道:「但願如此。」繼而認真勸道:「等你生產之後,還是重新拉攏一個太醫為上。溫實初雖然醫術精湛,但我聽說他家與甄家是世交,從乾元十二年起,嬛姐姐就多虧了他在宮裡照應。且嬛姐姐當年月中出宮落下產後不調之症,也是溫實初不辭辛苦常去甘露寺診治調理的。如此一位對嬛姐姐忠心的太醫,便是你和嬛姐姐好的似一個人一般,這方面還是需要注意些。譬如今次,你和嬛姐姐同時有事,他首先偏向的卻是嬛姐姐。」
  眉莊左手護住自己的小腹,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在,柔和的看向我,岔言道:「你只說我,你自己呢,」她伸手覆上我的,憂心忡忡道:「怎麼兩三個月了,還是這副懨懨的模樣?」我心裡也有絲疑惑,雖然有華妃的隱患在,但我不是這樣輕易掙不開煩心事的人。看來,確實需要招太醫過來看看了。
  送走了眉莊,小錢子氣息急促的進來稟報道:「方纔在皇后處,榮更衣不小心撞到李總管,從李總管懷裡掉出一個柳葉合心瓔珞。柳葉合心,自唐代以來都是女子送給男方表白心跡的信物。但李總管身為宮闈內侍,如何能得到這個?祺貴嬪認定是哪個宮女送給李總管私相授受的信物,已經稟明皇上捆綁了李總管去慎刑司,要嚴刑逼問出那個送他柳葉合心瓔珞的宮女。但是李總管口風十分緊,受刑昏過去幾次也不肯張口。
  可是昭明殿裡,敬妃卻認出那個瓔珞是未央宮崔槿汐的手工。皇后正欲帶人去搜查未央宮崔槿汐的房間,派了繪春來請娘娘同去。奴才估摸著,繪春就要到了。」
  「李長與槿汐有私情?」片刻驚詫之後,是恍然大悟的瞭然,以前許多想不通之處,此刻瞬然清晰。難怪甄嬛出宮四年之後,仍然能引得玄凌出宮與她相會,卻原來是李長在其中使力。「皇后邀了哪幾位去未央宮?」
  小錢子道:「端妃敬妃和當時也在場的昌昭儀。」我想了想道:「皇后身為中宮,端妃敬妃手握協理六宮之權,都是去得未央宮的。但菀貴嬪才誕下龍鳳呈祥,皇后就這般張揚搜宮,只怕菀貴嬪將來懷恨在心。罷,本宮就不過去了。繪春到了,只推說本宮正在小睡。」小錢子應下。
  傍晚聽小錢子說嘴:「皇后派人在崔槿汐房間裡收出一個彩錦如意六角盒,盒子裡層層絲帕包裹著……」他停了停,臉上顯出尷尬之色,含糊過去,「證據確鑿,皇后已經貶斥崔槿汐去了暴室。」
  我毫不意外:「唐朝時內監宮女以對食結黨營私,弄權禍國,甚至有篡上改史之事發生。歷史為鑒,大周開國以來治國嚴謹,猶其防範這類事情發生。今日之事,或有敬妃皇后推動,然而他們二人的私情卻不是假的。」
  喜兒欣悅的接著道:「崔槿汐進了暴室,猶如斷了菀貴嬪臂膀。只她身邊殘留的一個浣碧,」她不屑的哼了一聲,「心比天高的糊塗東西,沒有什麼能耐。便是她生下龍鳳之胎又如何?連跟在身邊最久的貼身宮女也保不住。等她出月,未央宮人心渙散,自然不能與主子相抗衡。」
  我隨意的攪拌著燕窩,若有所思的道:「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曉得這場博弈誰輸誰贏。崔槿汐跟著菀貴嬪那麼多年,她若毫無所為的輕易放棄,那麼她也就不是本宮認識的那個甄嬛了。倒是皇后,」我眼底有森冷的幽光,「一向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能撕下一塊血肉,令人痛徹心扉。現今菀貴嬪在月子中,不能面見聖顏為槿汐辯解。也虧得她隱忍著菀貴嬪得意了那麼久,只怕早就覷著這個時機了。」
  喜兒有些遲疑的問道:「皇后與菀貴嬪不對付,這奴婢知道。但是敬妃從前不是與菀貴嬪最親近的嗎?且她還養著菀貴嬪的朧月帝姬呢,怎麼今番卻指證了槿汐?」我輕歎一聲,道:「你也知道朧月是菀貴嬪的。先前菀貴嬪身懷六甲,回宮後又流言蜚語不斷。無奈之下才讓敬妃繼續撫養朧月。現如今她因產下龍鳳呈祥一躍而為貴嬪,敬妃便沒有了挽留朧月的借口。但她怎麼捨得?親手將朧月從一個出生才三天的奶娃娃呵護到六歲知禮懂事的帝姬,五年多的歲月,一千九百多個日夜,她怎麼捨得。」
  敬妃是出於私心,然而她卻不曉得,與她合作的皇后是怎樣一個蛇蠍心腸的人。若不是那歡宜香,她怎麼會汲汲營營的與甄嬛去爭搶她的親生女兒?
  日子平平淡淡的過著,甄嬛安靜的坐月子,李長和槿汐在暴室疲累的舂米,玄凌偶爾會和我抱怨身邊伺候的人不如李長得力。我淺笑著勸慰,藉機推薦了小文子。
  十月初十,小順子魂飛魄散的一路從姬寧宮奔來稟報道:「娘娘,殿下染了天花!」什麼!我騰一下站起身,只覺得天地一陣旋轉。喜兒和卷丹合力扶住我,喚道:「主子!」我臉上血色褪盡,死死的盯著小順子,哆嗦著問道:「寶哥兒染了什麼?」
  小順子趴伏於地,淚水合著汗水一滴滴淌下,身體不住的顫抖,閉眼道:「天花,殿下得了天花。」我握著喜兒的手,手指用力到慘白。跌跌撞撞的拖著她往姬寧宮跑去,渾渾噩噩中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們摻上了轎輦。
  到了姬寧宮,我顧不得先去面見太后,直往寶哥兒所居頤和軒而去。卻在門口被竹息帶著宮女攔住去路:「娘娘留步,天花極易感染,娘娘千金之體,萬萬不能靠近。」
  我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看見她嘴巴張張合合,卻聽不清她說了什麼。用力推開她,我繼續往前,卻被宮女們強按著肩膀抱住。喜兒和卷丹幾個,一壁為寶哥兒擔憂,一壁又不敢放我靠近頤和軒,左右為難之下,只得盡力護著我。
  我使命的掙著,她們使力的阻攔,場面一時紛亂不堪。忽然玄凌和皇后扶著太后過來,大喝道:「住手!」我聽到玄凌的聲音,腦中嗡的一聲,已然清明。淚水不自覺的流淌,臉色的表情卻肅穆冷靜,彎倒雙膝跪下道:「皇上,皇兒危在旦夕,求皇上准許臣妾進去陪他。」
  玄凌雙手用力攙我起身,眼中戚色一閃而過,輕柔的為我擦著淚,安慰道:「太醫已經進去醫治了,容兒莫擔憂。」我怔怔重複道:「求皇上准許臣妾進去陪他。」皇后臉上帶著悲憫之色,上前與玄凌並肩站著,道:「天花極易感染,湘妃切不能進去。二皇子有皇上福澤庇佑,定會平安渡過。」
  我只看著玄凌,重複:「求皇上准許臣妾進去陪他。」玄凌用力握著我的手,額頭青筋暴起,勉力忍耐著勸道:「容兒,予澤是朕第二個兒子,他染了天花,朕心裡也不好受。聽話,你與朕一起在外面等著,嗯?」
  「皇上,」我眼中的淚水撲簌簌的往下掉,「臣妾只有寶哥兒一個,臣妾這輩子也只有寶哥兒一個。但是臣妾唯一的兒子正在裡面孤零零的煎熬著,皇上,那是天花啊!您讓臣妾怎麼能安生的站在這裡看著臣妾的兒子獨自一人在死亡線上掙扎?」我噗通跪下,拉著他的手,哀求道:「皇上,您准許臣妾進去吧,讓臣妾去陪著他。皇上,求您了!」
  玄凌眼眶濕紅,偏過頭不忍再看我。太后蒼老疲憊的聲音響起:「皇帝,就依了湘妃吧。」玄凌豁然轉頭,氣急道:「母后!」太后定定道:「哀家是過來人,最明白女人一片為母之心。與其讓她在外面看著日夜胡思亂想,不如就讓她進去陪著孫兒。若是皇孫有什麼,」太后滯了一滯,艱難道:「不測,依著湘妃的樣子,只怕也要跟著去了。」
  太后話音未落,我已經急切接道:「皇兒若有什麼不測,臣妾斷不能獨活。求皇上成全!」玄凌深深的看著我,決然背過身去。我知默認已是他最大的讓步,不敢多停留,疾步往頤和軒大門走去。臨進拱門,我退後一步,轉身注視著他直挺的背影,綻開最柔美的笑靨,道:「四郎,若是臣妾……,就將臣妾一把火化了吧。」
  玄凌身體大震,不待他回身看我,我頭也不回的大踏步進去。
  寶哥兒小小的身體淹沒在厚重的被褥之下,孩童粉嫩的臉頰燒的通紅。他緊閉著雙眼,喃喃囈語道:「母妃,母妃,寶哥兒難受,難受。」我心下大慟,撲上去要握他的手,喜兒拉扯住我,勸阻道:「主子三思,主子若因碰觸殿下,不幸感染了天花,要讓殿下依靠誰?」「嗯,」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招來負責診治的許太葛太醫醫問話:「皇兒情況如何?可有了醫治之法?」
  許太醫道:「回娘娘,二殿下感染天花已有十餘日,今日始爆發。先高熱,後出痘,大約十三日之後痘才能結痂,一個月之後痘痂脫落。只要殿下熬過結痂的十幾日,當無大礙。然則……」我絞緊了帕子,盡量平靜道:「然則什麼,但說無妨。」
  許太醫擦了擦汗,道:「高熱事伴有嘔吐驚厥等症狀,且後期若在口、鼻、咽、眼等部位出疹並化為膿包,膿包破裂而膿水潛入肺腑的話,微臣等也束手乏策。」我神色凝然,道:「一切聽從太醫吩咐,盡人事,聽,」我心口劇痛,而瀰漫上的情緒除了痛悔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聽天命。」
  許太醫道:「微臣和葛太醫商討,二殿下年幼,或許熬不過漫長的半個月,因此想趁著殿下還未被高熱摧毀身體底子,施藥催痘,以期縮短整個過程。但是,這個催痘的過程,可能會讓高熱更猛烈一些。」
  我心裡一陣猶疑,高熱太高了,也會威脅人的性命,然而十三日的時間也委實太長。許太醫不敢催促,只靜靜等候我的決斷。喜兒悄無聲息的為我繫上經過陳醋的面巾,與許太醫一般遮住口鼻。我撫著面巾,突然想到許太醫和葛太醫分別是太后和玄凌專屬御醫,咬咬牙,道:「就按太醫說的辦。」又吩咐喜兒備妥降溫用的酒水。
  第六十二章
  許太醫得了我的首肯,帶著卷丹去熬藥。小錢子擰來烈酒,稀釋後由菊清擰乾帕子一遍遍為寶哥兒擦拭。
  小順子帶著兩個宮女,來來回回的收拾寶哥兒用過的被子衣服等物,堆疊一處,準備拿出去焚燒。我看著忙碌的一群人,忽然覺得寶哥兒天花得的蹊蹺。天花惡疾極易感染,曾有一人染及一村,一村染及一縣。且天花無藥可醫,藥物只能輔佐。這般疾病,歷來宮廷防範甚嚴,寶哥兒身為大週二皇子,有太后和我精心守護,怎麼好端端的卻感染了天花?
  我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那堆衣物上,後宮爭寵從來險惡,在宮闈中傳播天花疾病也不罕見,歷史上也屢有皇子因天花夭折。我冷了面色,沉聲吩咐道:「將這些都給本宮一寸一寸絞碎了仔細翻查!」
  眾人神色一凜,皆知我起了疑心。手下動作利索的拿起剪刀,仔細裁剪翻找,衣袖、夾層、被芯、枕套、荷包、鞋襪。但寶哥兒所用之物甚多,而原頤和軒伺候的宮人也全部遷至冷宮隔離,如今在軒內伺候的,只有我身邊的小錢子喜兒卷丹山丹四人,以及小順子菊清等四人,人手嚴重不足,使得這項工程尤為浩大。
  寶哥兒高熱愈發厲害,嘴唇乾裂,臉色通紅,觸之燙手。卷丹換下菊清,一遍遍擦拭。我舀著沸水煮過的湯匙,一點點為他哺水。寶哥兒忽然彈坐而起,趴在床沿嘔吐不止。我焦急的想伸手撫摸他的背脊,卻被喜兒搶過扶著在懷裡,用薄荷煎的水餵食漱口。
  薄荷具有散熱、辟穢、解毒等功效,最能預防口腔出疹。然而薄荷味辛,入口艱難,寶哥兒迷糊中本能的偏頭閃躲。我硬下心腸,讓喜兒強掰住寶哥兒的臉,親自端起薄荷水餵他服下。
  嘔吐之後,寶哥兒出現驚厥,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許太醫連忙上來翻轉寶哥兒使他平躺,將軟枕塞在他頭下,扶著頭偏向外側,又請卷丹用布條纏了筷子,塞在寶哥兒上下牙齒之間,以防他驚厥時,咬傷舌頭,然後用大拇指按壓他人中。好一番忙碌,症狀才稍稍緩解。
  熬到天色漸亮,我委實支撐不住,瞇眼小憩卻漸漸昏睡過去。忽然耳邊響起一聲極力壓抑的驚呼,我猛然驚醒,探身去看寶哥兒。他因高熱而疲累的臉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疹。葛太醫見我醒來,解釋道:「娘娘不必驚慌,這是藥生效了。出了這皮疹,殿下的高熱今日便能稍退一些。」
  我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樣,心下稍安。隨即問道:「皇兒口腔之內……」「啊,」葛太醫道:「微臣方才檢驗過,並沒有生出紅疹。」我臉上喜色稍現,葛太醫已經續道:「但是這皮疹轉為丘疹再轉為痘皰,痘皰灌漿變成膿皰需十五日時間,便是微臣以藥物催發,也需十日左右。這十日內,口腔咽喉內隨時都可能發出痘疹。」
  我凝重的點頭,將寶哥兒每日飲用之水,都用薄荷煎熬。
  晌午,小順子臉色沉重的進來稟報道:「外面傳來消息,伺候殿下的小寧子也感染了天花。」我一頓,眼角瞥見山丹為寶哥兒擦汗的手劇烈抖動了一下,抿唇道:「去求皇上將小寧子挪進來。」
  小順子驚呼道:「娘娘!」我緩慢而鎮靜道:「天花惡疾迅猛,為了阻止天花大範圍感染,小寧子只有一個下場。」小順子黯然的低頭,身為奴才,命是最不值錢最不能同主子比擬。同樣感染天花,予澤能夠獨居一室,接受太醫診治,小寧子卻只能一條繩索斃命,屍身丟入焚化爐。
  「小寧子打小就跟在寶哥兒身邊,今次受難也是因為寶哥兒的緣故。無論本宮作為寶哥兒的母妃,還是寶哥兒作為小寧子的主子,都不能放棄小寧子,看著他夭折。」山丹和小順子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靜靜聽我說話,「你們為了本宮和皇兒捨命服侍,本宮和皇兒也不會坐視著你們被感染而後棄之不顧。」我環視一周,擲地有聲:「本宮許你們不離不棄,不丟下任何一人,不放棄任何一個感染了天花的人,一同平安渡過天花肆虐!」
  小順子淚水模糊了眼,跪下大聲道:「誓死效忠娘娘和殿下!」菊清喜兒卷丹山丹等相繼四散跪下,而聲音卻同時從胸腔中迸發:「誓死效忠娘娘和殿下!」我沉靜的站著,接受他們的臣服,人與人,無論主子或奴才,無論富貴或貧賤,從來都是真心換真心。
  寶哥兒的兩個侍女,紫毫和羊毫麻利的收拾出寶哥兒隔壁的房間,以安置小寧子。許太醫按照寶哥兒服用的藥方,重新為小寧子熬藥。眾人忙碌而有序。
  我則在頤和軒高高築起的圍牆上緊留下的一個矮門後,與玄凌隔牆對話。「寶哥兒出了皮疹,太醫說只要熬過皮疹化為膿皰的十日,就能安全。現在已經過了三日了。」
  「臣妾每日都喂寶哥兒薄荷水,聽太醫說,能防治寶哥兒口腔出疹。可是寶哥兒不愛喝。」
  「小寧子連著幾日高熱不斷,今天總算降了一些。」
  玄凌一直默默聽著卻不肯出聲,我知道他還在怨我一意進來,心口微暖,繼續說道:「詩韻臨產的日子到了,臣妾□無暇,映月又膽小,臣妾想請皇上讓皇后去主持詩韻生產。」停了停,那邊依然沉默著,我只得繼續,「天冷了,皇上夜裡看折子多加件外衣。白日裡也莫貪涼去喝涼茶。」絮絮了幾句,那邊仍不見回應,我無奈道:「寶哥兒那邊離不開臣妾,臣妾告退。」
  良久,玄凌才低沉的「嗯」了一聲,也不知是答應了我告退,還是答應了讓皇后主持詩韻生產,亦或是其他。我福了一禮,轉身離開。
  寶哥兒身上皰疹漸變成膿皰,肌膚刺痛,高熱復發。他身上難受,偶有不注意就要去抓撓,我和菊清喜兒卷丹輪流守著他,捉住他的手腳不讓他動彈。白日猶可,寶哥兒神志清醒,自覺抑制抓撓的衝動。而每到夜裡,被高熱和睡眠迷糊心智了,常常不自覺的動作。我就整夜整夜的伴著他,套著浸泡過烈酒的絲綢手套捉住他的手,低低的哼唱著吹眠曲兒。
  而隔壁的小寧子,因為人手不夠,天花又感染性強,已經用絲綢捆起了手腳。只有每日飲食吃飯或者塗抹藥膏之時,才能得一刻鬆散。
  到了第八日,寶哥兒全身疹皰皆化為膿皰,許太醫和葛太醫仔細觀察診脈之後,長鬆一口氣,道:「已經化膿了,接下來是結痂、落痂。」許太醫轉身向我道:「結痂過程中,殿下或無甚大礙,然則近身伺候的人卻要萬萬小心。這膿包破裂後的膿水,萬不可沾身,否則十成是要感染的。」
  我神色凝重,吩咐菊清她們手上多套幾層手套,每日必用烈酒浣手。
  又過五日,寶哥兒高熱退卻,身上業已結痂,小錢子絞完了所有衣被回稟道:「殿下貼身物件中皆無任何不妥。」難道寶哥兒真是無端感染的天花?我沉吟著思索。喜兒想了想道:「主子,奴婢聽許太醫說,天花會潛伏在人體內十日左右。殿下和小寧子前後發作,或許問題出在小寧子身上?」
  我與小錢子對視一眼,小錢子立刻道:「奴才去查小寧子用過的東西。」
  傍晚,小錢子用火鉗鉗著一個荷包,請許葛二位太醫檢驗。許太醫拿著筷子翻看荷包內壁乳白色的痕跡,肯定道:「這是天花膿皰破裂後,膿水留下的痕跡。」我臉色大變,寶哥兒身邊我一向防範甚嚴,所有衣物荷包等全部交由菊清專人打理。而各宮嬪妃送的衣食,我嚴厲拒絕他使用。竟想不到有人以這般精巧的心思,繞著小寧子謀害寶哥兒。
  我沉聲吩咐道:「去將菊清請來,問她是否見過這個荷包。」喜兒應下,小跑著去了。菊清來的很快,辨認後肯定道:「這荷包是菀貴嬪身邊的浣碧送的,主子原吩咐奴婢送進庫房鎖起來,但小寧子喜愛這荷包樣式精巧,且上面雪兔的繡面迎合了他的生肖,故而向主子討要了去。」
  甄嬛!我瞳孔劇烈收縮,轉頭盯緊了菊清:「你確定是浣碧送來的?」菊清回憶道:「確實是浣碧,是九月十六那日,菀貴嬪在太液池散心,恰逢主子帶著溫儀帝姬和朧月帝姬說話,菀貴嬪湊興說了幾句,分別送給溫儀帝姬一個蝴蝶如意紋荷包,朧月帝姬一個五蝠賀喜荷包,以及送給主子的玉兔望月燈籠荷包。」
  我怒火上湧,遷怒道:「你是如何當值的?皇兒身邊人豈能隨意拿心懷叵測之人的東西?小寧子不懂事,你難道也糊塗了?!」菊清一言不發的跪下認罪,一旁紫毫求情道:「菊清姐姐當日仔細檢驗過,並未發現異常,這其中或有未知的蹊蹺。」菊清卻道:「當日奴婢被小寧子纏著分心,或有粗忽。是奴婢粗心大意,犯下今日滔天過錯,求娘娘降罪。」
  我冷哼一聲,道:「你是寶哥兒的奴婢,本宮不好越過他罰你。等寶哥兒痊癒,你自向他請罪。」菊清磕了一個頭,默默起身服侍寶哥兒。
  我看著荷包向許、葛兩位太醫道:「今日請太醫給本宮做個見證,這荷包內含邪穢之物,不能原樣留存以作罪證。他日本宮與未央宮對峙,若太后和皇上問起,還請兩位太醫據實以告。」許、葛欠身應下。
  寶哥兒結痂之後,基本脫離危險期。喜兒小錢子等人極力勸我離開頤和軒,玄凌聞得消息也傳下話來,讓我出去。我想著那個荷包,且身委實體疲累不堪,時常有暈眩感,留下無益,遂與寶哥兒話別,出了頤和軒。
  出頤和軒之後,又在姬寧宮偏僻的宮殿裡居住了十五日,太醫確診我未有感染天花,才能自由行動。
  甫出宮門,我帶著喜兒卷丹氣勢洶洶直闖未央宮。彼時玄凌正與甄嬛一起逗弄皇子帝姬。我強壓下怒氣,平靜站定。喜兒俏臉薄怒,展示出荷包,喝問浣碧道:「這玉兔望月燈籠形荷包可是你親手交給菊清的?」
  浣碧一臉疑惑,接過仔細翻看道:「這是主子親手所製,上個月中旬的時候給了二皇子把玩。」喜兒聽她承認,臉色暮然變得十分難看。甄嬛察覺情勢不對,與玄凌對視一眼,柔和笑道:「怎麼了,這荷包有什麼……」「啪!」卻是我揚起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玄凌不意我忽然動手打人,怔愣之後立即上前要阻攔與我。我使力推開他,淚意和憤怒染紅了我的雙眼,一步步逼近甄嬛質問道:「為什麼,我安陵容自問從未對不起你甄嬛,你為什麼要下此毒手害我孩兒!」
  玄凌大怔,不敢置信道:「容兒,你說什麼,什麼毒手?」喜兒將手中荷包大力投擲到浣碧臉上,喊道:「這荷包內壁暗藏有天花痘毒,是菀貴嬪以天花暗害二皇子殿下!」「不!」甄嬛轉頭直視玄凌,急急分辨道:「臣妾沒有,皇上,臣妾沒有!臣妾與陵容姐妹情深,自入宮起就交情甚篤。且臣妾出宮四年一直接受陵容接濟,如何會做出這等以怨報德的之事……」
  我聽甄嬛直至此刻還在狡辯,欲要抬手再甩她耳光,忽然眼前一片漆黑,似乎天地都在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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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來,我獨自仰躺在景春殿寢宮的雕花大床上。喜兒見我睜開眼,緊張的問道:「主子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再睡一會?」我有片刻的茫然,忽然想起自己不是在未央宮質問甄嬛嗎?立刻掙扎著要坐起身,喜兒急忙來攙扶。
  我抓著她的手問道:「本宮為何會在景春殿?寶哥兒呢?皇上呢?」喜兒眼中含著卓然的喜悅,翹起的嘴角怎麼也抿不下去,一件一件的回答道:「恭喜主子,主子懷有快四個月的身孕呢。那時主子急怒攻心暈倒,是皇上一路抱著主子從未央宮趕回長楊宮,傳來方太醫診出主子有了近四個月的身孕。方才皇上一直守著主子,但主子睜眼前一刻鐘皇上被竹息姑姑請去姬寧宮,聽說是為了二殿下的事。」
  我被四個月的身孕的消息炸的腦海一片空白,只傻傻的用手去撫摸我微微硬挺有著極和緩幅度的小腹,耳邊彷彿聽見了喜兒的回話,又彷彿沒有聽見。鼻子有些酸澀,大滴大滴滾燙的淚水控制不住的從眼眶中滾落,砸在懷中的被褥上,湮濕出一團一團深褐的顏色。
  喜兒知道我心底的苦和渴望,並不勸慰,只安靜的等待我發洩。
  我一直為了寶哥兒日夜擔心著,竟忽略了自己的身孕。我撫摸微凸起的肚子,有一種深切的不真實感,我真的懷孕了麼?想起我之前的暈倒,急切而微懼的拉著喜兒追問:「本宮與寶哥兒同處一室一個多月,日日面對天花,對胎兒可有影響?」
  喜兒有些遲疑,我心中咯登一下,立刻道:「去傳方海過來,本宮要親自問他。」喜兒知道她方纔的遲疑使我多想了,一面依著我的意思差人去請方海,一面安撫我道:「娘娘不必多心,娘娘並沒有感染天花,只是娘娘情緒大起大伏,且疲累過度,飲食不善才導致胎動不安,方太醫已經開了安胎藥,娘娘只需吃上幾服,再好生靜養著,也就無礙了。」
  我到底又問了一遍方海,才徹底安心。手掌貼著小腹,我想起詩韻算著日子也該產下孩兒了,於是問道:「明貴嬪生的是位皇子還是帝姬?生產的順利嗎?現今是誰在照顧她月子?」方海答道:「明娘娘於十月二十一日平安誕下六皇子,皇上下旨晉封明娘娘為從二品淑儀,現在是由順娘娘和馬夫人一道照顧著。」
  我笑道:「詩韻誕下皇子,兒女雙全,日後也不必羨慕本宮和映月了。」喜兒將安胎藥塞我手裡,板著臉嗔道:「是,明主子福氣深厚著呢,很用不著娘娘操心。快將藥喝了,好好睡一場才是正經。」我端過藥,一氣灌下,含著喜兒遞到嘴邊的蜜餞,才覺得好受了些。
  喜兒不管我的意願,逕自扶我躺下,我拉著她的手念叨了一會寶哥兒,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翌日醒來,已經日上三竿。玄凌坐在我的床邊,握著我的手,靜靜等我睡醒。我將被烈酒浸泡的滿是褶子和蛻皮的手抽回,藏在被褥裡,赧顏道:「皇上怎麼來了?」玄凌捕捉到我的小動作,固執的拿出我的手握著,放在唇邊親吻,「容兒的手是朕見過最美麗的,不必藏起來。」
  我偏過臉去,道:「皇上又哄臣妾。」玄凌俯下來親吻我的臉頰,道:「朕什麼時候哄過你?」我推拒著他的臉,閃躲道:「別,臣妾還未梳洗,髒死了。」玄凌鬧著我不肯放開,我反抗不得,任命的閉上眼任他胡鬧。
  玄凌伸手抬起我的背脊,將我摟在懷裡,語氣糅合了慶幸嚴厲和柔情,交織成複雜的歎息,他道:「容兒,你不曉得你在頤和軒的日子,朕心裡是多麼擔憂。你不曉得朕得知你懷孕四個月,有多麼後怕,又有多麼高興。」他抱著我背脊的手臂漸漸使力,勒得我疼痛,「容兒,你好狠的心腸,你怎麼忍心,怎麼那麼輕易的對朕說出火化的話來。」他頓了頓,重複道,「你好狠的心腸。」
  我抬起胳膊環繞住他,一下一下的撫摸著他的背脊,像對寶哥兒一般。輕聲道:「臣妾日常看史書,知道因一人得天花之故,染及一縣的慘烈和哀痛。臣妾不願意那樣,皇上還在宮裡呢。臣妾當時就想著,若臣妾當真福薄,再不能伴隨皇上左右,寧願一把火燒個乾淨,也不願意被皇上瞧見臣妾生滿痘皰的容顏,更不願意留著臣妾殘軀威脅皇上龍體安危。」
  玄凌勒緊了我,呢喃道:「傻容兒,朕一直等著你陪著朕慢慢變老,你怎麼能有那樣糊塗的心思?」「皇上!」我驚愕的猶如被人發現了掩藏最深的秘密,羞窘而惱怒。玄凌放開我,含笑的雙眸凝情的注視著我,道:「容兒,再喚朕一聲四郎。」
  我因他拉開的身子而垂落的手,狠狠的掐了一把大腿,疼痛的淚花立刻洶湧,顫聲喚道:「四郎。」玄凌嗯了一聲,重新將我抱住。
  第六十三章
  送走了玄凌,各宮以賀喜為名的刺探和諂媚紛至沓來。而我身為正二品妃,即將晉為從一品夫人,自然不必勞心勞力的親自應付這些機鋒。只接見了皇后端妃敬妃的使者,其餘不相干的,按照她們與長楊宮關係的親疏,或安排喜兒小錢子或讓卷丹山丹出面打發過去。
  映月聽聞我回了長楊宮,帶著予濔過來陪我說話。經月不見,予濔說話已經很溜了。軟軟糯糯的喚了一聲「湘母妃」,聽得我心肝兒微顫,愛憐的幾要抱入懷裡來。然而我到底才從頤和軒出來,映月帶著予濔過來是表示誠心,我也要投桃報李遠著予濔一些才好。
  遠遠的看了幾眼,笑著向映月道:「本宮宮裡菊花開的奼紫嫣紅的,很是好看。外面陽光正好,讓乳母抱著予濔出去曬曬太陽賞賞景吧。」映月聞言微笑,將予濔交予乳母抱走,與我說起詩韻:「十月二十一日清晨,大約寅時五刻左右,明姐姐身邊的翡翠向臣妾稟報說明姐姐已經發動了。臣妾當時想著,明姐姐已經是第二胎,應該生的順當些。便將予濔托付給乳母,心裡盤算著回來與予濔一同用早膳。」
  她抿唇笑了一笑,「卻是臣妾失算了。明姐姐從清晨生到黃昏,六皇子的頭才出來了一點兒。臣妾和皇后站在產室外,聽著裡面明姐姐淒厲的痛喊,卻遲遲不見穩婆出來報喜,直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她歪了歪頭,眉間飛揚的是小小的喜悅,「娘娘猜,明姐姐怎麼了?」
  我想了想,道:「皇后為了她賢德的名聲,必會竭力保證詩韻能平安生產。而若沒有那些陰亂的把戲,詩韻遲遲生不下來……莫不是六皇子太大了?」映月笑道:「娘娘英明,六皇子生下來的時候足有八斤三兩呢。」
  時下人以嬰兒越胖越重為好,認為這樣的嬰兒健壯易養活。然而嬰兒過大對母體的負擔也大,尤其是在這只能順產的時代,生產就是一道要命的難關。幸虧詩韻是第二胎,若是第一胎,只怕生的更艱難些。然而這個觀念我卻不好和映月解釋,只附和的微笑。
  眉莊撩開珠簾笑問道:「說什麼呢?笑的這般開心。」「眉姐姐,你怎麼來了?」我詫異的掀開被子,欲起身迎她,一面嗔道:「小錢子也不曉得進來通報一聲,規矩這般鬆散,是該讓周源好好調/教了。」
  眉莊疾走幾步按住我道:「發生了那樣的大事,我知道你回來了如何還能坐得住?急急的趕來,不耐煩等小錢子來回通報,就直接進來了。你也別怪罪小錢子,他倒是規矩的緊,可也擰不過我啊。」
  我皺了皺鼻子,瞪著眉莊身後縮頭縮腦的小錢子道:「既然眉姐姐為他求情,我就饒了他這一遭兒,不過只此一次,若有再犯,你也不必來見本宮,自去慎型司領罰。」小錢子跪下謹記。我看他受教,微微頷首,示意他退下。
  眉莊靜靜含笑看著我立規矩,也不打擾,直到小錢子退出去才道:「我從太后那裡過來,許太醫傳出消息來,說予澤一切安好,再有半個月就能出來了。」我垂下頭撫著小腹,噙著一縷溫柔的笑意,含喜似嗔的道:「這孩子偏趕著他哥哥出了這樣大的事的時候來了,教我靜養著這個,又牽掛著那個,左右為難。」
  眉莊拿食指戳我額頭,「你這妮子,都做過母親的人了,孩兒來了快四個月了也不曉得。」復又握住我的手,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擔憂和慶幸:「我昨日在棠梨宮聽到你懷孕了四個月後怕的幾乎暈厥過去。你也忒不小心了,天花猛如虎,若是你……可怎麼是好!」
  我心裡也有幾分後怕,僥倖道:「這不是沒事嘛,那時我也不曉得我會再懷上。」映月一旁聽著,此刻遲疑道:「那天花,真的是……?」
  我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聲音猶如在冰水中浸過一般:「寶哥兒貼身小內侍小寧子日日佩戴的荷包內壁藏著天花痘毒。許、葛兩位太醫都確認過,決計不會冤枉了她!」
  眉莊覷我神色,知道我恨透了甄嬛,心中為難,道:「太后已經下了懿旨罰嬛兒禁足未央宮,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後再行處置。」
  「水落石出?」我抽手拂開眉莊,眉梢高高挑起,昭示著我的不悅與憤怒,「甄嬛已經承認荷包是她送給寶哥兒,證據確鑿,已經就是水落石出!」太后一向喜愛寶哥兒,又是在姬寧宮出的事,以太后的秉性和對甄嬛的厭惡,應早已下旨貶斥了甄嬛才對。如今只是不痛不癢的禁足,顯而易見其中必是玄凌力保甄嬛的結果。我不由暗暗齒冷,今天早上握著我的手,滿口滿眼情絲的男人,骨子裡竟是這樣的薄情!
  眉莊卻不願意她最好的兩個朋友就此產生誤會和仇恨,懇切道:「自乾元十二年我和你和嬛兒同期入宮,互相扶持著,多少患難都熬了過來。嬛兒出宮四年,你持續四年對她的接濟,對朧月的照拂,這麼大的恩情,嬛兒豈能不知?豈能以怨報德?且九月份的時候,嬛兒已經懷孕七個月,天花那樣的東西,她怎麼敢沾惹?
  陵容,這裡面疑點多多,以你的聰慧,只要你冷靜下來,你自然能察覺。」她望著我,情真意切:「陵容,你切莫一時衝動,令親者痛仇者快!」
  我幾乎冷笑連連,募的背過身子道:「你與她打小的情分,我在你心裡自然不能與她比。難為你寒冬臘月的,大著肚子從東六宮趕了這老長的路特意來本宮這長楊宮來為她說情。可惜,哼!」
  眉莊聲音裡有一絲受傷,但她卻強忍著,仍然來勸我:「陵容,我是什麼品性你難道不知道嗎?我與嬛兒固然是打小的情分,然而我與你也是宮中患難與共十多年的情分啊!我若當真看重她勝過你,我又何必來這一趟?嬛兒如今處境並不好,如履薄冰一般,假設她真的對你沒安好心,以她的聰慧又怎麼會選擇眼下這般緊要的時候下手?」
  我豁然轉身,凌厲的逼近她:「她如履薄冰?哈!皇上為了她網開先例,迎接清修廢妃回宮,為她大興土木,建造奢華以及的未央宮,為她頂撞太后以妃位迎接回宮!這般時候?什麼時候?不正是時機成熟的時候嗎!她一舉誕下龍鳳呈祥,只要本宮的寶哥兒出事,後宮寵妃之中,誰有她風光,誰有她地位穩固?!」
  眉莊不敢置信的望著我,顫聲道:「你,你心底是這樣想的?我明白了,」她的臉色煞白如白紙,扶著彩月的手用力到五指發白,顫巍巍的退後,道:「我明白了。」
  我心裡有一絲不忍閃過,握緊拳頭,抑制住要去攙扶她的舉動。我與甄嬛的糾葛太深,每次想到那所謂的龍鳳呈祥,我都有種從心底升起的寒冷,他們,終究不是玄凌的孩子啊!惟有趁著這個機會,我才能和甄嬛,乾乾淨淨的決裂。
  腦中閃過玄清和甄嬛的身影,我咬了咬牙,望著大門,面上凝冰一樣冷酷,道:「來人,送惠淑媛回宮!天冷路滑,惠淑媛若在長楊宮跌了一跤,本宮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眉莊背對我的身影一顫,扶著彩月頓住道:「我不相信這件事是嬛兒做的。倘若,倘若,真的是她,我必為你討回公道。」說完,大踏步離去。小錢子見我和眉莊鬧得這樣僵,不敢差使其他小內侍們,忙不迭的親自跟上去服侍。
  映月看著眉莊走遠,向我道:「娘娘,惠姐姐說的有幾分道理,或者,真的不是菀貴嬪所為?」我何嘗不知道?或許在初見到荷包的那一剎那,我驚怒交加,懷疑過甄嬛。然而之後在頤和軒那十幾日已足夠我清醒冷靜。甄嬛再次回宮,眼底雖然被野心燒灼,然而以她的品性,斷不至來謀害我的孩兒。
  只是這其中曲折,我連眉莊都不能細說。唯有一個華妃,她一心想我護著小皇子小帝姬,讓玄凌親手將別人的孩子,當做自己的珍寶,呵護在手心中,以此來嘲笑羞辱。
  輕歎一聲,眉莊來為甄嬛說情,而我要斷卻與甄嬛的友誼,今日只能委屈她了。
  天花的事,撲朔迷離,太后皇上所查證據條條指向甄嬛。然而這些證據又經不起嚴格考校,彷彿有人匆匆忙忙貫在甄嬛身上似的。一時進展緩慢。
  甄嬛禁足,後宮不得探視,玄凌卻是時常去的。甄嬛向玄凌請求重審她貼身宮女崔槿汐一案,後宮中關於崔槿汐和李長有私情一事再度甚囂塵上。甄嬛不知使了什麼手段,令徐燕宜出面,以「男女居室,人之大倫」說服玄凌。
  玄凌夜間宿在景春殿與我說起李長:「跟在朕身邊伺候二三十年了,一時糊塗犯下這樣的大錯,實在是令朕痛惜。」
  我垂眉低笑:「李長宇崔槿汐的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說,這男歡女愛,人之常倫。否則臣妾也不能為皇上孕育子嗣。而若往大了說,」我抿一抿唇,「李長跟在皇上身側伺候了二三十年,對皇上的一些小習慣瞭解的深入骨髓。皇上抬一抬手,他便知道皇上是要喝茶還是要拿筆。皇上提一提腳,他便知道皇上是要進後宮還是要去御書房。
  而崔槿汐,卻是菀貴嬪身邊人。自乾元十二年菀貴嬪入宮,便一直跟著伺候。無論菀貴嬪得寵或失意,無論菀貴嬪是在宮裡寵冠六宮或出宮常伴青燈古佛,她都不離不棄的追隨著。
  他們兩人,一個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一個是寵妃身邊的貼心人,這二人交好卻是大事。也難怪皇后擔憂前唐舊事在我大周復發,的確不得不使人憂慮。」
  玄凌的呼吸清淺了幾分,顯是在思考。我將頭頂抵在玄凌的下巴上,故作好奇的追問道:「皇上怎麼突然提起李總管來了?莫不是身邊人伺候著比不上李總管用心?」
  我一口一個瞭解,用心,完全挑起了玄凌的懷疑。他道:「是今日白天朕去玉照宮探望徐婕妤,她與朕說起李長和崔槿汐的事。」
  我眸光有些閃爍,將胳膊橫在玄凌胸膛上,彷彿不經意一般嘟囔道:「徐妹妹總是讀的書多一些,想必也有些自己的見解。但臣妾卻是最不願意聽她們引經據典的,每每說起話來,總是引用先賢的話兒,卻不曉得先賢的話也是作用在特定情況下的。」
  「哦?」玄凌來了興致,撐起上半身來問我:「說來聽聽。」我想了想道:「譬如說,李白有句詩『清水出芙蓉』,而《大戴禮記-子張問入宮篇》中又有水至清則無魚。這兩件,擺在一處相互矛盾,而分開來又很發人深省。」
  玄凌琢磨了一刻,道:「那麼,容兒認為李長和崔槿汐的事如何來辦?」我支起身子道:「既然皇上問起了,臣妾也就說說臣妾自己的看法吧?」玄凌點了點頭。我頓了頓整理思緒,道:「李長和崔槿汐的事,從皇后的立場上看,皇后娘娘總理六宮,考慮事情需從大局角度出發。李長和崔槿汐違背宮規,私相授受,又有前唐之鑒在前,不能不嚴懲不貸以儆傚尤,以防後人效仿。
  而從皇上角度出發呢,皇上貴為一國天子,大局上與皇后採取一樣的措施。但從私情上,李長畢竟伺候皇上這麼多年,盡心盡力,忠心耿耿,這些情分皇上不得不顧慮。李長和崔槿汐之事,發乎情止乎禮,並未為皇上或者大周或者菀貴嬪帶來什麼不好的事情。所以臣妾想著,法網之外總還有人情在的。」
  玄凌的眼色隨著我的話變換不停,他聽我說完,抬眼笑著看我:「容兒是建議朕饒了他們?」我苦惱的搖頭:「也不是。皇上突然問起臣妾這個,臣妾立時只覺著皇后懲罰的對,而李長畢竟是皇上的人,左右為難罷了。到底徐妹妹是滿腹詩書的才女,皇上隨口問起就能引經據典的為皇上排憂解難。」
  玄凌眼中晦暗光芒一閃而逝,我知道他已經對徐燕宜起了疑心,遂拉著玄凌說起別的:「四皇子早產,皇上去看他,他可大好了?」玄凌微蹙了眉道:「倒是長開了些許,與予函一般大小了。」我失笑道:「予沛是八個月早產,予涵是七個月早產,又是一胞雙胎,予沛怎麼著都要比予涵大些吧?皇上許是記差了?」
  玄凌笑道:「沒有,你不曉得涵兒那小子長得可快著呢。」我靜靜抿唇笑著,甄嬛便是將月子延長了四十五天,這些蛛絲馬跡也不盡能全部遮掩的住。現下玄凌沒有起疑,一旦起疑,一切昭然若揭。
  翌日,因寶哥兒突然得天花而一直懸疑的李長崔槿汐一案終結,玄凌將李長和崔槿汐貶斥為最末等內侍宮女,李長賜給未央宮做行走內監。而儀元殿重新整頓,曾與李長關係密切的或打發去別的宮殿,或發配給不重要的差事,所剩下的寥寥數人中又以小文子最機靈又資歷年老,得以出任新一任總管內監。自此,李長在儀元殿和玄凌身邊的影響力,急遽縮減為幾乎沒有。
  而我出頤和軒快七天了,這幾日為了安胎,皇后免了我的早晚請安,今日卻是必須去一趟了。我依著往日的習慣,不是最早到也不是最晚到。隨著我步入大殿,殿裡的眾妃嬪皆起身向我行禮。我瞥見徐燕宜,視線停留了三四秒鐘,她愈發清瘦了。
  我點了點頭,向端妃敬妃行了平禮,端妃敬妃側開身子避過。胡蘊蓉嬌聲笑著道:「湘妃娘娘晉陞從一品夫人的聖旨已下,只等行了冊封禮就是正經的夫人,怎麼還當自己是正二品的妃子呢?」
  我斜睨了她一眼,淡淡的道:「禮未成,本宮便只是正二品的從妃。」胡蘊蓉卻並沒有繼續譏誚,我有些驚訝她輕易罷休,不由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她。
  皇后在宮女們的擁簇下坐上了鳳座,我領著眾妃嬪參拜。皇后端莊的坐著,伸手虛扶,道:「湘儀夫人你有著身孕,日後見了本宮不必多禮。」
  我福了福身子,恭敬道:「不敢,禮不可廢。」皇后道:「子嗣為上,待你平安產下皇嗣,一切再按照規矩來。」我只得受了。
  皇后向我點了點頭,抬首環顧四周道:「你們多跟著湘儀夫人學學,靜心調理好身子,為皇上誕下龍嗣才好。」底下有人掩口輕笑,聲音透過衣袖有些模糊:「學夫人費盡心力在太后面前為別人說好話,卻讓別人害了自己的孩兒麼?」此話一出,暗昧的譏笑聲此起彼伏。
  我心知我的身孕、位份,甄嬛的寵愛都令這些人眼紅嫉妒,心中毫不動氣,面上卻勃然大怒,喝道:「誰?鬼鬼祟祟的給本宮滾出來!」
  甄嬛已經讓出朧月的撫養權給了敬妃,是以敬妃為甄嬛幫聲道:「以下犯上,不敬尊上,造謠生事,挑撥是非,請皇后嚴懲!」
  皇后臉色微變,因為寶哥兒的事,久不理事的太后最近頻頻向她施壓,而太后和皇上的探查人員,她也幾乎抵擋不住了。一時心情抑鬱之下怒喝道:「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四處散播流言。德言工容,婦言在哪裡?貴嬪以下,回去把《女戒》抄寫一遍,都給本宮長長記性!」
  皇后好大一通脾氣,眾妃噤若寒蟬。鴉雀無聲的靜默了一陣,眾人便散了。
  我因在孕期,想鍛煉體力,便棄了轎輦,徒步行走。繞過假山,清晰的聽見余容娘子嬌傲的聲音:「姐姐的空翠堂那般冷清,實在不宜姐姐和四皇子居住調養身子。妹妹不才,但妹妹的擁翠閣卻是玉照宮最熱鬧的地方,妹妹願與姐姐換一換。」
  我腳步一頓,後宮宮殿排列都墨有規格。地位愈高的妃嬪,她們的宮殿愈靠近一宮主殿,也愈加奢華。這赤芍嘴上說的動聽,其實卻是打壓高位妃嬪的臉面。
  徐燕宜還未開口,胡蘊蓉清脆略帶威儀的聲音響起:「余容娘子放肆!空翠堂也是你能肖想的?」頓了頓,她向徐燕宜道:「徐妹妹別與她計較,眼皮子淺的東西,仗著表哥的寵愛就得意張狂。」她走了幾步,握住徐燕宜的手關切的道:「四皇子身體可大好了?」
  徐燕宜感激的福了一禮,道:「多謝娘娘關心,已經大好了。」胡蘊蓉拍了拍胸口,長鬆一口氣,語帶輕鬆道:「那就好,那就好。本宮恍惚聽說若是四皇子身體未見起色,表姐就要將四皇子抱走撫育呢。」
  我心裡猶疑頓起,中宮有意抱養皇子,這麼大的事我怎麼絲毫消息沒有聽到?瞥見徐燕宜煞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體,心裡疑雲更濃。回頭示意小錢子留心打探,扶著喜兒的手繞道往姬寧宮去了。
  第六十四章
  姬寧宮裡,火盆燒的旺盛,一室溫暖。太后頭戴抹額,躺在病床上,望著我道:「你來了。」我緊走幾步,行禮道:「臣妾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金安。」太后哼笑一聲,帶著淡淡的自嘲:「這許多的糟心事,哀家如何能安。」
  我只當她指的是寶哥兒的事,微笑道:「寶哥兒安然渡過危險期,再等七天後就能向太后請安了。他也算因禍得福,日後再不怕感染天花。」太后憔悴的閉了閉眼,道:「打嘴,哀家面前也口是心非。」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好半晌才徐徐露出一個苦笑,卻只引著太后說些別的:「臣妾也想不到七、八年了,臣妾還能再懷上。」話題轉的僵硬,太后不為所動,繼續道:「你顧念舊情不肯說,哀家替你說。哀家一直知道她不是個善茬,回宮半年就生了多少是非。先有流言不斷,後有李長和崔槿汐的事情鬧得滿宮風雨,現在更是陷害上哀家的孫兒了。偏不知她給皇上下了什麼迷藥,引的皇上盡護著她,不僅頂撞哀家,竟是連兒子也不顧了!」
  我低下頭,臉上儘是苦澀。靜默一刻,方強撐著笑容為玄凌辯解:「菀貴嬪才為皇上生下一對龍鳳胎,皇上心裡正是最得意她的時候。看在皇子和帝姬的面上,也少不得護著菀貴嬪一二。」太后重重哼了一聲,道:「但願不要是第二個傅如吟!」
  我一驚,抬眼撞進太后深不見底的瞳孔,激靈靈一個哆嗦,立刻恭敬的低下頭。太后默了默,問道:「寶哥兒是在哀家這裡出的事,你心裡可怨望哀家?」我掩在袖口中的手一抖,緩緩跪下道:「寶哥兒病發當日確實是在太后宮中,然而太后留臣妾母子在頤和軒治病而沒有遷居宮外1已經是給臣妾和寶哥兒莫大的恩惠。且,」我伏下以額觸地:「那個荷包,是臣妾信錯了人,以致給二皇子殿下帶來這樣大的災厄。是臣妾輕信之過。」
  太后盯著我看了片刻,才滿意的點頭,喚我起來,拉著我的手道:「你也忒膽小了,哀家不過是問一句,你就嚇得跪地。」她的目光轉向我的肚子,有一抹奇異的神采閃過:「有身孕的人經不得久跪,莫傷了哀家的孫兒。」
  我被她目光看得下意識用手擋住,淺笑著接話:「臣妾倒是想要一個帝姬。女兒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寶哥兒心裡只有太后您,臣妾卻是想要一個心裡想著臣妾的女兒。」太后指著我向竹息笑罵道:「瞧瞧,瞧瞧,她一直吃著哀家的味呢。」
  竹息笑著打諢,道:「二殿下心裡可不是只有您?詩蕊帝姬為奴婢打的第一個絡子也被殿下哄去給了您。」太后嗔道:「你也在這兒等著哀家呢,寶哥兒和詩蕊都是哀家的乖孫,可不該想著哀家?」竹息一疊聲的應道:「是是是,是該想著您。」
  我也跟著附和。心內暗暗鬆了一口氣,總算是見著了笑影了。
  陪說了一陣話,去頤和軒門口轉了轉,便回去景春殿。小錢子道:「自九月份,昌昭儀就常往玉照宮去看四殿下。但凡四殿下缺了什麼,都是揀那上好的送去。有一回溫太醫說四殿下腸胃弱,可以讓乳母服食燕窩,再通過奶水餵養殿下慢慢溫養。昌昭儀聽說了,回頭便將燕禧殿中上好的血燕送去空翠堂。」
  後宮從來不忌以最壞的角度去揣測她人,喜兒道:「昌昭儀一向眼高於頂,與徐婕妤也無甚交情,這般慇勤,其心可疑啊。」我點頭贊同,徐燕宜心思細膩敏感,她今日那一句彷彿不經意的「表姐就要將四皇子抱走撫育」,不知道要引發她多少愁緒心力。
  周源垂著眼皮,捧著茶杯,道:「昌昭儀被壞了身子,不能再孕。而老奴聽說,昭儀娘娘身邊的井如良是晉康翁主薦進宮的。」我眨了眨眼,望向他:「你是說,昌昭儀已經知道自己不能再孕的事?」
  周源道:「是。」我瞭然,胡蘊蓉這是打著抱養的主意了。四殿下雖然早產體弱,但在太醫精心照看下已經調養的幾乎與正常嬰兒差不了多少。且比起我的寶哥兒、甄嬛的予涵、詩韻的予泓,顯然徐燕宜的予沛更適合抱養。徐燕宜以婕妤的身份教養予沛雖是玄凌格外恩寵,但到底不合宮規。
  只看著胡蘊蓉今番對徐燕宜所說的話,她存的險噁心思昭然。徐燕宜難產傷身,又盡心照顧予沛,身體已經壞了。再有餘容娘子和她在側撥弄是非,徐燕宜那點心血遲早會熬干。
  想透這一層,便將心思歇下。無論徐燕宜下場如何,無論予沛的撫養權歸誰,這都與我利益衝突不大。當下最要緊的,是太后態度的變化。
  我將今日在姬寧宮太后的一言一行仔細學給周源,納悶道:「本宮在太后跟前雖不如眉姐姐得臉,卻一向也能討得太后歡心。可這次,太后對本宮的態度似乎變了些?」
  喜兒是隨著我進了太后寢殿的,此刻也嘟囔道:「二殿下感染天花,主子受了極大的驚嚇不說,還帶著身孕守著殿下一個多月的時間。而那個罪魁禍首卻能好好的呆在未央宮享福。太后不僅沒有半點安慰,還讓主子跪地自請罪過,實在是……」她停了停,吞下了不敬之詞。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近八年的歲月,我事事拿捏著太后的態度,不爭寵不擅權。有眉莊和寶哥兒在太后面前為我美言,有自身品行樹立正恭順信義形象,有隔三差五的請安問好。分明在傅如吟事件裡我成功博得了太后的信任與認可,去頤和軒照顧寶哥兒時也看到太后眼中的憐惜與理解,怎麼幾日之間,太后的態度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屋子人沉思良久,周源方慢吞吞的道:「十一月二十六日,是娘娘晉湘儀夫人的冊封禮。再到明年四月娘娘產下麟兒,將按例晉為正一品妃。」他的聲音沉穩中帶著一絲浸淫後宮一生的透徹,「到明年,後宮整整十九年未有四妃了。若是娘娘誕下一位帝姬,太后或許一如既往的喜愛娘娘,倘若娘娘誕下皇子,」他頓了頓,「後宮之大,現有的六位皇子裡,三皇子和六皇子的母妃都與娘娘交情深厚。四皇子病弱,五皇子生母為太后所忌諱。娘娘若再誕下皇子,與娘娘有干係的就是四位皇子了。」
  我猶如醍醐灌頂,完全的徹透明白,喃喃道:「太后縱與皇后不親,她與皇后身上都流淌著朱家的血脈。而大皇子不論生母是誰,在玉碟上卻是正經的中宮嫡子。」隨即笑道:「太后卻是多心了,大皇子嫡長子的地位穩固非常,本宮卻沒有打著那個主意。」
  周源靜靜的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視線。歷史上十成以上的皇子爭儲,鮮有出於他們母妃的意願。
  解開了謎題,我一如既往的按著慣例去太后宮中請安,一邊數著日子,緊張的等待寶哥兒回歸。
  十一月二十一,寶哥兒在隔離於頤和軒一個月又二十一天之後終於平安回歸。我站在太后身邊,看著他邁著更加沉穩的步伐一步步優雅的進來時,抑制不住的紅了眼眶。他撩起衣擺,跪下磕頭道:「不孝孫兒給太后祖母請安,孫兒惹祖母擔心了。」
  太后也激動非常,親自彎腰扶起寶哥兒摟在懷裡,心肝兒肉的叫喊起來。寶哥兒卻不像之前一味賴在太后懷裡撒嬌撒癡,反倒輕撫著太后的背脊,在她耳旁輕聲細語的勸慰起來。本該稚氣的形象,卻無端有了一種成人才有的穩重和溫柔。
  太后傷心,我不得不收拾起激動的心情,與皇后一左一右的開解著。好半天才安撫下太后的情緒,太后又拉著寶哥兒四下打量。看到他臉上多出來的幾點麻斑,又流了一場眼淚。這一番哭鬧直到玄凌過來才歇止。
  寶哥兒趁機脫離太后懷中,向玄凌皇后和我都行了跪拜大禮,又回了玄凌和皇后的問話,帶著溫儀和詩蕊朧月去了一邊。
  太后看著寶哥兒走遠,臉色募的沉鬱下來,道:「皇帝,予澤都已經出來了,那犯人你還一力袒護著?」
  我在一邊聽著,恨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兒,一半留在這邊聽太后和玄凌商討,一半飛過去樓住寶哥兒仔細看看,仔細問問。
  玄凌擰眉道:「母后,此事並不是菀貴嬪所為。兒子已經查到些眉目,只待幾日後捉住有力人證,一切便可真相大白。」太后不滿玄凌庇護甄嬛,不悅道:「幾日究竟是幾天?你給哀家一個確切的時間。」玄凌道:「最多十日內,便可見分曉。」
  太后向皇后和我道:「皇后和湘儀夫人都聽著,你們給哀家做個見證。若是十日之後皇帝你拿不出人證,那菀貴嬪便給哀家發落去冷宮!」皇后一滯,不願意夾在太后和玄凌中間,為太后得罪玄凌,硬著頭皮勸道:「皇上金口玉言,自不會食言。這人證……卻是不用臣妾做的。」
  太后勃然而怒,狠狠一拍桌子道:「皇后!你身為中宮,看看都出了些什麼糟心的事!李長和崔槿汐穢亂宮闈,刺探皇帝行蹤,你不僅不嚴懲,反倒饒他們一條性命。甄氏殘害皇子龍孫,你不僅不嚴加懲罰,反倒輕輕放過!如此鬆懈,你簡直妄為中宮!」
  皇后臉色大變,噗通跪於地上。皇后跪下,我們這些妃嬪也不敢站立,紛紛隨之伏地。我暗暗琢磨著,李長和崔槿汐是玄凌親自下命處置,甄嬛的禁足也是玄凌力護的結果,太后以此說事,發作皇后,目的顯然是指槐罵桑,指責玄凌。然而這句「妄為中宮」,卻是說的太過了。
  玄凌面色不禁有些難堪,勉力維持著道:「兒子是天子,出口的話絕不會更改。」太后點了點頭,看著皇后道:「你枉負哀家與皇上對你的信任,著今日起罰俸一年,抄寫宮規一遍。至於治理六宮,」太后的眼睛從我身上掠過,落在端妃敬妃身上,「抄好之前,就交予端妃敬妃吧。」
  抄寫宮規一遍,聽著不多。然而那些細細密密的規矩,沒有三兩個月的時間,怎麼也不能抄寫的整潔。而皇后為了表示反省和不戀權,這個時間還要再延長以兩個月。皇后面色蒼白,死死咬著嘴唇道:「兒臣遵命,謝母后。」玄凌眼裡有一絲不忍,看著太后拂手,親自扶皇后起身。皇后強作鎮靜的向玄凌搖了搖頭,示意無事。而她失了血色的嘴唇上,三道深深的牙印格外的令人憐惜。
  眾人散了之後,我牽著寶哥兒的手一道回去長楊宮。而本應該陪著我們的玄凌,因為皇后為他承擔了太后的怒火,滿懷歉意的攜著皇后回去昭明殿。
  我細緻的一遍又一遍追問寶哥兒在頤和軒的衣食身體,寶哥兒也耐心的一遍一遍的回答。直到我問了三遍再問第四遍時,寶哥兒無奈的笑道:「母妃,您是陪著兒子安全了才出來的,委實不必這麼擔憂。」
  我很有些歉意,他才八歲啊,生死遭兒上才踏過來,生理心理皆脆弱時,我這個生母卻不能陪在身邊:「結痂的時候很癢吧?我本打算出來處理些事情,就回去陪你。」扶著肚子,道:「只是沒想到出來了,就不能再進去。」
  寶哥兒看著我被冬衣包裹著只有一點點弧度的腹部,有些驚奇:「菊清姑姑說,明年四月兒子就會有一個弟弟了。」我微笑道:「也許是妹妹呢,寶哥兒不想要妹妹?」寶哥兒聞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的頭,憨笑道:「不拘是弟弟妹妹,總有個人日日陪著母妃,兒子就都喜歡。」我鼻中微酸,摸了摸他的頭頂道:「你也日日陪著母妃的呢。」
  寶哥兒不再叫嚷著長大了不准摸頭,笑瞇瞇的伴著我。走了一陣,他忽然道:「兒子的天花,並不是菀母妃下的手。」我一怔,道:「你如何知道?」寶哥兒道:「小寧子醒來後,稟報兒子,荷包他拿到手後,曾仔仔細細的漿洗過。後來佩戴在身上時,弄丟過一次,不過之後那荷包很快莫名其妙的回到他床上。他心知有異,不敢再佩戴,卻也捨不得丟,就給藏被褥下了。」
  我讚許道:「這個小寧子也算謹慎,但到底年幼,見識不夠,不曉得這些害人的手段有多麼精妙。」寶哥兒點頭道:「小寧子確實值得栽培。只是母妃似乎不太吃驚?」我舉目前望,道:「我與菀貴嬪相交十多年,她是個什麼心性,還是有幾分瞭解的。」又問:「小寧子弄丟過荷包一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寶哥兒道:「還有菊清和小順子。」
  我想了想,道:「此事咱們四個知道就好,不可再外揚。」寶哥兒見我心裡有數,應道:「母妃放心,菊清姑姑和小順子公公都是嘴緊的,待兒子回去再敲打他們一番,必不是外洩。」說完也不再追問我控制消息的目的,全當沒有這回事一般。我哂笑,這小小男孩,也很有些大男子主義,不願意攙和女人間的事。
  寶哥兒陪了我一上午,又用下午與姐姐妹妹弟弟們聯絡感情。到了晚上,依然去了姬寧宮陪伴太后。敬事房也傳下消息,玄凌在昭明殿歇下。
  第六十五章
  十日的時間彈指而過,太后傳下懿旨招貴嬪以上位分的妃嬪集聚姬寧宮。我心口一跳,知道皇上已經查出結果。急沖沖的趕往姬寧宮時,皇上和皇后已經到了。
  太后病中消瘦的容顏在身後純金打造的百鳥朝鳳鳳座屏映襯下越發顯得萎靡,疲倦。玄凌坐在太后身邊,腰身直挺,面色沉鬱,無端透出一股壓力。而我悄然瞥見的他的雙眸,裡面蘊藏著狂暴的風雨。
  玄凌這般按捺隱忍著怒氣,我不由側目打量皇后。她端肅著臉侍立在太后身側,雍容華貴,一身母儀天下的大氣。我低垂下眼,有些疑惑,皇后似乎太鎮靜了些?
  等待嬪妃陸續到齊,皇后在太后耳邊輕聲道:「母后,人都來了。」太后「嗯」了一聲,睜開雙眼慢慢的從我身上依次看去,她的目光在胡蘊蓉和甄嬛身上稍稍停留,疲乏的輕歎一聲,道:「皇帝開始吧,皇后也坐。」皇后福了一禮,在太后右下手坐下。
  太后話音剛落,玄凌一抬手一盞茶杯直直砸到胡蘊蓉額頭上。胡蘊蓉痛叫一聲,手掌反射性的摀住被砸的地方,立時有鮮血滲透指縫流淌到她白皙的手背上。眾人皆被玄凌突如其來的暴行嚇住,驚惶不定的看著他。
  玄凌怒喝道:「賤婦,還不跪下!」胡蘊蓉被打的懵懂,聽到喝罵聲下意識的跪下。玄凌眼神凶狠,額角青筋暴突,死死的瞪著胡蘊蓉,良久未出聲。胡蘊蓉此時也反應過來,哭泣道:「皇上,臣妾做錯了什麼,您這樣打罵?」
  玄凌冷冷的看了一眼胡蘊蓉,道:「把人帶上來。」小文子快手快腳的下去,提上來一個五花大綁的內監。小文子鬆手一推,那內監踉蹌著跪趴地上,不顧摔的鼻青臉腫,急慌慌爬起就不停的磕頭求饒。
  看著這仗勢,眾妃心中也俱都明白過來。隱晦的用眼角餘光掃視著我和胡蘊蓉,也有欣昭容那般城府淺薄的,嘴角已經扯出幸災樂禍的細小弧度。我死死盯著胡蘊蓉,內裡驚濤駭浪,怎麼回事?居然牽扯出胡蘊蓉?她是真的主謀還是只是被推出來的替罪羊?
  玄凌久不出聲,皇后只好接過問話:「昌昭儀,你可認識這個奴才?」胡蘊蓉和我的目光不由都落在那個內監身上。他露出的胳膊上有鞭子抽的綻開的血紅鞭痕,身上的內監宮服也被暗紅乾涸的血水凝結成一塊一塊皺巴巴的糰子。不知多久沒有洗過澡的身子,髒亂不堪攜帶有一股刺鼻的異味。他連連叩首著,蓬頭垢發,看不清面龐。皇后見狀使了一個眼色,江福海繞到他身後拖拽住他頭髮,迫使他仰起頭來。
  胡蘊蓉仔細看了兩眼,坦蕩道:「認識,他是臣妾宮裡灑掃的粗使內監。」太后聽到,撇過頭,斜靠在鳳座上,似乎不忍再聽。皇后喝道:「大膽昌昭儀,你指使永昌宮內監,偷渡天花痘毒入宮,謀害二皇子,你認罪不認!」
  胡蘊蓉臉色大變,昂起頭道:「臣妾不認,臣妾沒有做過的事,臣妾不敢認!」胡蘊蓉話音才落,那內監就爬行到她跟前,伸手拽住她的衣擺,瘋癲的嚎叫道:「主子,主子你怎能不認?是您吩咐奴才出宮去取那塊有痘毒的白綢,是您那!」他忽而砰砰直叩首,頭上立刻暗紅一塊,道:「主子救命,主子救命!」
  他方才抖成一團只曉得磕頭求饒,現下又言語凌亂形容癲狂的模樣,眾人心底都已相信了他所說的話。胡蘊蓉一掌推開他,道:「臣妾宮裡粗使內監,何止上百?僅憑一個沒根的奴才一面之辭,就定下臣妾堂堂聖人親封的九嬪之首的昭儀謀害皇嗣之罪,豈不可笑?」
  玄凌目視小文子,小文子拍了拍手,一個深藍宮裝的宮女低著頭走了進來,跪下道:「奴婢燕禧殿三等宮女翠榮,給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請安,給各位娘娘請安。」胡蘊蓉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豁然回頭道:「你敢背叛本宮!」
  翠榮垂著頭道:「奴婢是娘娘的宮女,也是皇上的奴婢,皇上問起奴婢不敢隱瞞。」皇后點頭道:「你是個忠心的,你把你知道的詳細說說。」
  翠榮道:「九月初的時候,昭儀娘娘向皇后請安回來,迎面碰見小葉子,就摒開了奴婢們和小葉子說了許久的話。奴婢當時並沒有多想。七日後的傍晚,奴婢奉昭儀娘娘的命令,送燕窩給四殿下回來,遠遠看見小葉子和娘娘身邊的瓊脂姑姑在假山那邊說話。似乎把一個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東西打開取出來一條素錦,瓊脂姑姑眼驗看後點點頭,重新嚴實的包裹起來。
  奴婢知道奴婢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連忙低頭走了。再幾日後,奴婢聽說娘娘身邊貼身伺候的姐姐在為娘娘趕製荷包,但是奴婢卻未看見娘娘佩戴。」
  翠榮說玩後,就閉嘴安靜的跪著。皇后掃了一眼胡蘊蓉身後的瓊脂,問道:「你說的小葉子,可在大殿之上?」翠榮抬頭四看了一圈,指著那髒亂的內監道:「在的,他就是。」皇后又問:「你說趕製荷包,你知道是什麼樣式的嗎?」翠榮搖了搖頭道:「姐姐們從不多說,似乎是極要緊的事,偶有一兩句也是奴婢看見她們日夜做針線時問的。」
  皇后看了看玄凌,小文子呈上一個托盤,示意翠榮驗看,道:「你看到的素錦可是這條?」我看了一眼,是一條已經被裁剪過的殘布。翠榮否認道:「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遠遠的望過一眼,並不曉得是什麼樣的。」
  翠榮接連的否認,誠實而嚴謹,使得眾人更加相信她之前所說事情。瓊脂知道此刻辯解沒有素錦和荷包的事已是無力,磕了一個頭道:「皇后娘娘容稟,藏有痘毒的荷包是菀貴嬪娘娘送與二殿下,奴婢們做了再多的荷包,也只是永昌宮的東西,與棠梨宮不相干。」
  竹息站出來道:「二殿下將荷包賞賜給小寧子之後,小寧子很稀罕了幾天日日戴在身上。後來小寧子弄髒了荷包,清洗之後不捨得繼續佩戴,就藏在房間內被褥底下。或許這期間被人動了手腳。」
  端妃敬妃的目光不自主落在胡蘊蓉身上,太后喜愛二殿下,所以姬寧宮自己不可能下手,而我長楊宮更是門禁森嚴如鐵桶一般,且寶哥兒待在姬寧宮的時間更長。而頻繁出入姬寧宮的,除了我這個寶哥兒的生母,就是與我交好的眉莊,以及,胡蘊蓉。
  皇后把玩著那個玉兔望月燈籠荷包,似乎發現了什麼線索,呈給太后觀看:「這裡似乎有改動的痕跡?」太后隨意的看了下,揮手讓剪秋呈給眾妃看。我看著荷包上幾個不明顯的針孔,將荷包傳給端妃。
  皇后思索著道:「看來昌昭儀並不是做荷包,而是改動,將帶有痘毒的素錦藏進荷包裡。」她輕歎一聲,「也是,每個人的繡工都有自己的小習慣,這些細碎的東西別人怎麼也學不來。」這是給胡蘊蓉定罪了。
  欣昭容一向快人快語,忽然道:「昭儀曾與湘儀夫人起過爭執,被罰禁閉三個月,莫不是懷恨在心?」玄凌神色震動,突然想到胡蘊蓉在他面前揭發我父親買官一事,用心險惡可見一斑。胡蘊蓉覷見玄凌的面色,心知不好,撲上去攀住他的大腿,哀哀道:「皇上,臣妾沒有!」
  玄凌抬腳將她踢倒,一字一字的迸出:「毒、婦!」胡蘊蓉癱倒在地,錯愕而不敢置信的呆呆的望著玄凌。甄嬛似乎被怒氣浸紅了眸子,站起身道:「昌昭儀好精細的心思,幾乎教本宮與湘儀夫人姐妹反目成仇!」
  玄凌看著甄嬛消瘦的身子,憐惜道:「委屈你了,嬛嬛。」甄嬛卻看向我道:「今日證明臣妾清白,使臣妾含冤得雪,臣妾不委屈。」我只蹙眉看著胡蘊蓉,辨不清事情真假。
  胡蘊蓉被玄凌和甄嬛溫馨的一幕刺痛,強撐著站起身體。伸手整理哭的狼狽的容顏,額頭的傷口還在汨汨的湧出鮮血,卻絲毫不能減損她挺直的脊柱上顯現的尊貴與驕傲。她昂然抬起下巴,看著皇后輕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直到此刻她仍不願意認罪,玄凌大怒,道:「昭儀胡氏,不仁善妒,謀害皇嗣。著褫奪封號,降為正六品貴人,遷居去錦宮,和睦帝姬,」他環視一周,視線落在皇后身上,「交予……」「皇上!」胡蘊蓉聽到被降為貴人打去冷宮,依然高昂著的頭顱,在玄凌宣佈對睦帝姬的安排時,艱難的低垂,她直挺挺的跪下,道:「求皇上看在臣妾往日盡心侍奉的份上,將帝姬交給湘儀夫人撫養。」
  祺貴嬪嗤笑道:「昌昭儀,不,胡貴人莫不是糊塗了?你才陷害的二皇子得了天花,就要湘儀夫人為你撫養帝姬。你把湘儀夫人當傻子呢。」我深吸一口氣,扶著肚子向玄凌福身,道:「長輩們的事情牽扯不到孩子們身上,臣妾願意如待親生女兒一般撫養帝姬。」
  皇后關心的看著我的肚子,道:「夫人懷有五個月的身孕,正是胎動頻繁的時候。又有之前操勞過度,以致胎氣不穩。委實不宜再操勞。」胡蘊蓉不管不顧,聽到我開口答應,牢牢的盯視著玄凌,哀求道:「皇上,求您!」
  太后此時突然出聲道:「那便由湘儀夫人撫養吧。勞累了一天,都回去吧。」皇后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起什麼,終沒有出聲。胡蘊蓉站起身,眼中是深切的哀傷,與面色的平靜無波交映成一種隱忍的傷痛,她靜靜的看著玄凌,道:「天花惡疾迅猛,曾有一人染及一室。今有人能以天花謀害皇子,以後未必不敢謀害他人。為皇上龍體安康,請皇上追根溯源調查天花來源。」
  玄凌眉峰一動,我知道胡蘊蓉的話挑起了他的疑心。胡蘊蓉說完之後,帶著瓊脂轉身。走了兩步,她回頭看著我道:「本宮沒有謀害二皇子。」我眉峰聚攏,事情的撲朔迷離遠超我想像,我現今已經不知道誰才是那個幕後的真兇。
  胡蘊蓉看我避開她的視線,嘴角嘲諷的彎起,也不行禮告退,逕自揚長而去。
  出了姬寧宮,我繞道永昌宮去接和睦帝姬。甄嬛追上來喚我:「陵容!」我頓足,淡漠的看她:「菀貴嬪慎言。」甄嬛一噎,福身道:「湘儀夫人。」我站著受了,道:「菀貴嬪喚本宮有事?」甄嬛道:「臣妾想與夫人結伴同行。」我道:「貴嬪的未央宮在東六宮,本宮在西六宮,道不同如何結伴?貴嬪請回吧。」
  甄嬛不甘就此放棄,急切道:「陵,湘儀夫人,臣妾沒有謀害二殿下,現已真相大白,臣妾……」「真相大白?」我冷哼一聲,「區區幾個針孔就能證明那個荷包是昌昭儀改動的?」我冰冷的逼視她,「皇后不知你的女紅如何,本宮卻是最清楚不過。」
  甄嬛瞳孔微縮,臉上頓時失了血色。甄嬛經綸滿腹,女紅卻平平。刺繡時常有出錯,退四五步針線是常有的事。那幾個針孔實在不能說明什麼。
  抱了和睦帝姬回去長楊宮,她才兩三歲的年紀,懵懂不知世事,不知道她的親身母親已經被貶斥進冷宮,也不知這貶斥對她的影響有多深遠。她用純澈的大眼好奇的打量週遭陌生的環境,在久等不到母親的身影時嚎啕大哭。
  和睦哭鬧不止,我不得不和乳母一起哄她。好容易她哭累了昏睡過去,小錢子進來稟報道:「敬事房傳話來,皇上翻了菀貴嬪的牌子。」我揉了揉昏沉的額角,道:「知道了。去傳周源來。」
  周源已經從喜兒口中知道了今日在姬寧宮發生的始末,道:「奴才不知昌昭儀是不是主使,但是,奴才知道太后皇上皇后都說她是,那麼她便是了。」我一凜,想起太后和玄凌的態度。那些人證,小葉子和翠榮都是玄凌提供,而竹息那句話,則代表了太后的意思。
  瞬間疑竇叢生。太后不喜甄嬛,之前幾次三番要求玄凌處置了她,這次為何維護她?那一句「清洗之後捨不得佩戴」,徹底洗清甄嬛的冤名。還有之後那句「或許這期間被人動了手腳」,在當時的場景下,幾乎是隱晦的指證胡蘊蓉,難道真太后真的查證是胡蘊蓉所為?但是若真是胡蘊蓉所為,她怎麼敢將帝姬托付給我?
  一團迷霧。
  周源勸阻我道:「不論是誰所為,太后和皇上已經下定論斷,此事徹底終結。且昌昭儀被貶斥,於娘娘也是一件好事。娘娘切莫多思,您懷著身孕,天大的事也沒有您肚子裡的皇嗣重要。」
  胡蘊蓉遭貶,有甄嬛分走一半聖寵,她這個背景深厚的寵妃沒落,對我自然是一件不壞的事。然而,我卻不肯就這樣糊塗的結束此事,否則我怎麼向寶哥兒交代?怎麼向我自己交代?
  翌日清晨,小錢子傳來消息,小葉子在慎刑司瘋了,玄凌已經下令將他杖斃。而翠榮因為忠於皇上而背叛主子,忠義難兩全之下,留書投繯自盡。我近乎本能的直覺翠榮的死有貓膩。喚來周源,讓他去和小文子接頭,看能不能得出什麼有用的消息。
  周源深深看了我一眼,順從的領命去了。我知道,在宮裡三巨頭已經下令終止天花事件之後,我繼續追查,是十分不識時務。但有些事,睜一眼閉一眼的也就罷了,有些事卻是不能不為。
  中午的時候,寶哥兒帶著小寧子菊清回來景春殿用飯。我有些欣喜,問道:「怎麼沒有去陪太后?」寶哥兒抬起頭來,黝黑的眼珠子裡有種情緒滾動著又被壓抑住,他不答反而上前捏了捏和睦的肉頰道:「這是和睦妹妹?我是你二哥哥,來,」他拿出一個鴿子蛋般大小紅艷艷的寶石項鏈,遞給和睦,「這是二哥哥給你的見面禮。」
  和睦的乳母英娘猶豫的道:「這,這太貴重了。」和睦卻被這鮮亮的顏色吸引,伸手抓在掌心,甜甜的笑道:「謝謝,愛哥哥。」寶哥兒又捏了捏她的臉頰,向英娘道:「憑它多貴重,我大周的帝姬還戴不得?」英娘看著小主子接了,也不再推拒。
  我看著他們兄妹微笑,莫名的覺得寶哥兒心裡藏著事情。午膳後,和英娘一起哄睡了和睦,我隻身一人去了寶哥兒的偏殿。小寧子和菊清都守在門外,看見我來,直接為我推開了門。我細眉輕佻,邁步進去,寶哥兒正盤腿坐在床上等我到來。
  他見著我,揮退泡茶的菊清,聲音平穩,安靜:「太后祖母夜不安枕,久睡後被窩裡常一片冰涼,即使燙了湯婆子也不行。是以兒子有時夜裡醒來,總往太后祖母寢宮裡探視一回。昨夜兒子醒得早了,便早了些時候過去。」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兒子看到竹息姑姑帶著兩個人漏夜出去,似乎有什麼急事。兒子心裡好奇,就派了小寧子尾墜她們身後。小寧子回稟說,他看見竹息姑姑讓人勒死了翠榮,灌了藥給小葉子。」
  他忽然停住,看著我認真問道:「那天花痘毒,不是昌母妃陷害兒子的對不對?太后祖母滅殺人證,是為了保護那個真正兇手對不對?」
  我的臉色隨著他說竹息使人滅口而難看非常,腦中有什麼豁然明朗。但是我的思緒被寶哥兒認真追問的對不對拉回,不禁坐在床沿,握住他冰冷的手,不能欺哄他又不知怎麼安慰,一時只有沉默。
  寶哥兒眼中的希翼泯滅,抿了抿唇道:「兒子明白了。能讓太后祖母出手維護的,又存了害死兒子的心的人,與她血脈相連,冠著同一個姓。兒子一個庶皇子,能得太后祖母喜愛已是榮耀,實不該貪求太多。」
  我心底最柔軟的一塊,似乎被誰狠狠的揪住,痛徹心扉。我八歲的兒子,已經看透這宮裡最脆弱不堪的親情,最無情的利益糾葛,最殘酷不見血的爭鬥。可我這個親身母親,卻不能在他明悟的痛苦時,給予他哪怕一點點的安慰哄騙,只因為他生活在這個環境中,因為他還要在這個環境中生存。
  第六十六章
  環境沒有給寶哥兒傷心的時間,時辰到了他依然帶著小寧子去了演武場。周源帶著小文子給的消息回來:「小文子去燕禧殿取證,翠榮主動找上來坦白。」
  我凝眉沉思,後宮之人不論是主子亦或是宮女內監,最熟練的技能便是明哲保身。小文子做為玄凌身邊現任大總管,不論他取證的理由是什麼,翠榮這般主動,必是有人指使。這個人自然不是她明面上的主子胡蘊蓉,那麼會是誰?太后?思及太后殺她滅口,十分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皇后,太后殺她是為了保住皇后。
  但是太后為什麼要殺翠榮滅口?根據她昨日的證詞,她並不是十分清楚整件事情。食指敲擊著椅子扶手,不自覺的把疑問問出口。周源臉部肌肉抽搐,抬眼疑惑的望向我:「太后?」我輕歎一聲,帶著憐惜和心疼:「寶哥兒告訴本宮的。」
  喜兒在片刻的吃驚後,皺眉道:「奴婢覺的昨日翠榮的證詞含糊不清。她說燕禧殿的大宮女隱秘的趕製荷包,奴婢和卷丹山丹為娘娘製作荷包香囊時,也是小心避開其他人的。畢竟是主子貼身的東西,若被別有用心的人所趁,就是奴婢們洗不清的罪過。還有,她說那荷包昌昭儀沒有佩戴,或許昌昭儀送給哪位娘娘了呢?並不能肯定那荷包偷換給了二殿下。」
  我細細回憶,確實是這樣,且還不止如此。翠榮的證詞,最多能證明小葉子是胡蘊蓉的心腹,為胡蘊蓉辦了件事。卻不能證明他所辦的那件事就是為胡蘊蓉帶進宮痘毒。而皇后以荷包上的針眼,指證那荷包被整改過,但我卻是知道的,如果有人實在精通女紅,按照原有的線路不留痕跡的拆縫雖然極耗費心力,卻不是不能辦到。這一點我自己就能做到。胡蘊蓉若當真動手,以晉康翁主配給她的人才,不可能做不到這一點。
  因而翠榮指證胡蘊蓉偷了小寧子的荷包並縫進帶有痘毒的素錦,十分牽強。但竹息的那句話,卻適時的將翠榮的話坐實。當時眾妃未反應過來,事後卻能咀嚼出味來。太后滅殺翠榮,為的或許就是防止有人品出味來,在玄凌面前嚼舌,引起玄凌懷疑進而重新取證。
  而翠榮那封「遺書」不得不能說是翠榮身歿的最好的掩飾借口。姜果然是老的辣。也難怪皇后當時那麼鎮定,她是吃定了太后會維護她,維護朱家的後位。而之前太后以崔槿汐和李長和玄凌維護甄嬛的事問罪皇后,其根因竟是她找的借口罷皇后理宮大權來警告皇后。
  種種利益衝突,盤根錯節。
  我問周源:「太后為何推昌昭儀出來頂罪?甄嬛豈不更合適?」周源思考了一陣道:「之前關於菀貴嬪的流言和罪證紛紛揚揚,追查下去卻都不盡不實,卻也查清了菀貴嬪在這件事上的無辜。至於昌昭儀,奴才推測,或許是因為京畿之內未有人感染天花,而宮中妃嬪有能力從外地攜帶來天花並傳進宮裡的人只有那麼一兩個,昌昭儀與娘娘有舊恨,動機似乎更大一些。」
  我黯然,太后一向對胡蘊蓉優容有加,是真心喜愛她。真正到了要緊關頭,卻為了朱家的利益果斷捨棄她。胡蘊蓉或許也明白,才將帝姬托付給我。
  我以為胡蘊蓉跌了這麼狠的跟頭,晉康翁主會進宮來找太后伸冤求情。而晉康翁主也確實進宮了,但她只是來探視帝姬,對胡蘊蓉的事卻三緘其口。
  我有些困惑,看著晉康翁主送的幾乎堆滿一車的貴重禮物,吩咐喜兒和英娘一起造冊登記收入和睦的庫房。映月道:「謀害皇嗣這般滔天的大罪,豈是一二句求情的話就能豁免的?反倒惹得太后和皇上厭惡。」
  我一想,正是這個理。詩韻卻不關心這個,她看著這許多的禮物,大咧咧的問道:「這是晉康翁主送給娘娘的,娘娘怎麼都給了和睦?也不怕翁主得知消息心中不安。」我摟著和睦,道:「太貴重了,本宮受之不起。」
  映月勸道:「胡貴人那樣對不起娘娘,娘娘還答應為她撫養帝姬,是娘娘寬宏。晉康翁主送這些東西,也是為胡貴人賠罪的意思,娘娘拒了,只怕晉康翁主在宮外還以為娘娘揪著往事不放。」我想了想,道:「那麼,喜兒挑一兩件出來吧,其餘的都給和睦留著。皇上雖讓本宮撫養她,卻未更改玉牒。將來擇婿,只怕比不上詩蕊。這些東西,就當本宮給她積攢的嫁妝吧。」
  「什麼嫁妝?」我一驚,抬頭看去,卻是玄凌來了。我牽著和睦行禮,「給皇上請安。」我還未蹲下去,玄凌已經扶我起來:「你身子重了,見了朕不必多禮。」我微紅了臉頰,輕輕點了點頭。和睦圓滾滾的身子似模似樣的蹲下:「給父皇請安。」
  玄凌複雜的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攜著我的手進去。我連忙一手牽著和睦,一面笑道:「方纔說要給和睦攢嫁妝呢。」玄凌駭笑:「她這小小的一團,你就想得那麼長遠?」我嗔他:「臣妾聽說家底好一點的人家,從閨女出生起就開始攢嫁妝,更何況咱們皇家?可不能委屈了閨女。」
  「是是是,你說的是。」他想了想,從身上摘下一塊羊脂玉珮,放到那堆禮物中,道:「這是朕給她攢的。」我笑道:「可不用皇上的,到時候您給咱們和睦挑一個如意郎君就是您的慈愛了。」玄凌大笑。
  詩韻和映月對視一眼道:「予泓該睡醒了,臣妾回去看看。」映月也道:「臣妾與明姐姐同去。」玄凌正要說話,小文子急慌慌的進來稟報:「皇上,玉照宮徐婕妤吐血暈厥了!」玄凌一驚,以為徐燕宜是因為予沛的緣故傷身,立刻問道:「予沛怎麼樣了?」小文子愣了愣,知道玄凌想岔了,道:「四殿下身體安康。」
  玄凌緊張的表情微鬆,問起徐燕宜來:「好端端的,徐婕妤怎麼會吐血?」小文子道:「徐婕妤的宮女桔梗說是徐婕妤獨自出去了半個時辰,回來便嘔了一大口鮮血,暈厥過去。」我瞥見映月的緊張和擔憂,道:「皇上,吐血是大事,徐婕妤也不曉得怎樣了,咱們快過去看看吧?」
  玄凌看著我挺起的肚子,道:「朕過去就行了,容兒不必,省得過了病氣。」我為他略帶嫌棄的話怔住,且不說徐燕宜對他一片癡心,只說她是四皇子生母,玄凌竟也不很給她臉面。我笑了一笑道:「是,讓映月陪著皇上一起去吧,她素與婕妤交好,這會子也擔心的很。」玄凌點頭,囑咐了一番我的衣食,方與映月一道去了。
  徐燕宜真的不好了,暈迷中醒來,又吐了鮮血。映月去了半日,回來將予濔托付給詩韻,夜裡要去玉照宮守著。
  哄睡了和睦,我靜靜的看著搖曳的燭火,怔怔的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喜兒輕輕推門進來道:「主子,端妃娘娘來了。」我醒過神,理了理鬢角,站起身出門迎接。
  端妃裹著一件純白色的鶴羽大氅,扶著吉祥的手漫步而來。我迎上去道:「年節將至,宮裡大小事務都要姐姐操勞,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端妃輕柔的笑道:「忙碌了整日,身體困乏的很,精神竟很好的睡不著。就起身隨意走走,卻走到夫人的宮前。」
  我握住她的手,道:「很該來串串門子,咱們的長楊宮和瑤華宮毗陵而座,咱們倆卻很少來往,委實不該。」牽了她的手進殿圍著火盆坐下,她烤暖了手,慢慢道:「我今日也去了玉照宮,」她眉目低垂,臉上有一絲不忍,「徐婕妤怕真的要不行了。」
  身邊的熟悉的老人漸漸的減少,我也升起一些感傷:「慧極必傷,情深不壽。燕宜本是個及聰慧的姑娘,奈何她心思太過細膩又托付了皇上一腔癡心。」端妃神情木然,呢喃道:「癡心錯付。」她曾經也像徐燕宜這樣傻,但她醒悟的早,那一碗紅花,奪走的不僅是她做母親的能力,也是她少女時代的那一點癡念。
  我動了動唇,想到招了灩貴人在儀元殿東室侍駕的玄凌,有一種身為後宮女人的無奈和悲哀。
  「四皇子八個月早產,民間有七活八不活的說法1,予沛雖不像民間說的那樣,也確實體弱多病。燕宜拖著難產耗損的身子,日夜照顧著,不能靜心調養,早已傷了身體底子。但也不至於到今日這種狀況,我聽說燕宜是出去了一趟回來發作的?」
  端妃應了一聲道:「你說她聰慧,她確實是滿腹詩書,但她裡子裡卻是個不開竅的。胡蘊蓉能存什麼好心思?偏她真以為胡蘊蓉是真的關心予沛。巴巴去去錦宮探視,憑白引得一腔癡情抑鬱。」
  去錦宮同錦冷宮一樣,都是被帝王厭棄的嬪妃居所。地處偏僻,人跡罕至,甚是荒涼。胡蘊蓉這樣的天之驕女,被摜下雲端之後的劇烈反差,玄凌百般愛憐和眨眼間的翻臉無情,每一樣都能引發徐燕宜的多愁善感。兼之她之前被余容娘子和胡蘊蓉攪合的心情抑鬱,以她虛虧的身子,能支撐到現在已是不容易。
  靜默了一陣,我歎息道:「燕宜忒多思了,她也該為予沛想想,這樣去了,予沛襁褓幼兒怎麼辦?」端妃憐惜的道:「總有太后皇上為他做主,擇一養母。」我帶著護甲套的小指和無名指磕在一起,發出細小的聲音,似自語般道:「燕宜是婕妤位份,將來予沛的養母總在貴嬪位以上。我有寶哥兒和和睦,肚子裡也還有一個。詩韻也有一子一女,眉莊即將生產,映月有了予濔。唯有姐姐和敬妃了。」
  端妃眼眸幽冷,嘴角嘲諷的彎起:「我和敬妃都是被絕育了的,能抱養帝姬安撫孤寂,卻未必能抱養一位皇子。」我凝眉,太后和玄凌對世家大族的忌憚,我曾猜到些許,不甘的道:「難道只能交予中宮?」
  端妃睨著我笑:「夫人怎麼忘了欣昭容?」我搖頭,道:「欣昭容已有一位帝姬,又恩寵平平,恐怕皇上想不起來她。」端妃不以為意的道:「皇上想不起來,咱們可以使他想起來。」我問:「姐姐有什麼打算?」端妃道:「只要皇上不願意將予沛交予中宮,為了平衡後宮勢力,他自然會想起欣昭容。」
  玄凌不願意?我蹙眉沉思:「可是中宮一向奸狡,絲毫痕跡不留,恐怕很難令皇上起疑。」端妃思量很久,終無奈道:「流言猛於虎,或者會有些作用。」使用流言有許多技巧,與端妃商討許久,才擬出一個可行方案。
  幾日之後,宮中悄然流傳著一條流言:「皇后娘娘賢良淑德,她照顧的每一位妃子都平安產子,如湘儀夫人的二殿下,菀貴嬪的朧月帝姬,明淑儀的六殿下都得了皇后娘娘的照顧。」這條流言在端妃和敬妃的刻意縱容下,散播的很快。翠婕妤曾引著這條流言在玄凌面前誇讚皇后。妻賢妾美,玄凌頗有些得意。
  我和端妃默契的相視,錯開的眼睛裡都帶著笑意。新年的前一天,皇后的聲勢達到最頂峰,太后也有些滿意,特意讓竹息帶著許多的賞賜一路招搖的去了昭明殿。
  乾元二十二年的春節,辦的格外盛大。整個二十一年,玄凌增添了三位皇子一位帝姬,宮裡仍有兩位孕婦。在他三十六歲將近不惑的年紀,終於徹底的告別了子嗣單薄。皇帝子嗣豐裕,意味著他的社稷後繼有人,江山愈加穩固。是以,二十二年的春節,玄凌大開太廟,拜祭祖先,以告先祖在天之靈。
  齋戒、沐浴,宰殺祭品,焚香禱告,文武百官朝賀,紫奧城高樓上京畿百姓朝拜。予漓和寶哥兒和予濔三個能走能跳的皇子,也被玄凌提溜著在祖先們的排位面前展示了一把,參與了祭祀的整個過程。
  寶哥兒回來之後,寒風中凍的通紅臉上,那雙烏黑的瞳孔閃耀著熠熠光芒。他略顯急躁的攆走了菊清和喜兒等人,小小的手掌拉著我的大手,在空無一人的景春殿內,鄭重而渴望的宣示:「終有一天,兒子要大周的文武百官在兒子腳下臣服;終有一天,兒子會站在紫奧城的高牆上接受黎明百姓的歡呼擁戴;終有一天,兒子要這天,這地,這青史,記住兒子的姓名,萬事不滅!」
  我呆滯的看著說著大逆不道言論的我的兒子,忽然看清楚他眼中閃耀著的,不是興奮,不是意氣風發。那是發自靈魂的渴望,是躊躇滿志的野心。我忽然明白這小小的孩童,已不是我映像裡的稚兒,他已經確立了他的目標,並準備為之奮鬥。
  我蹲下身,微微仰視著他,承諾道:「你的願望,我助你達成。」
  第六十七章
  予澤的宣之於口的野心,對我的衝擊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大。我震驚、錯愕、不敢置信,但是在內心的最深處卻有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所以我種種席捲上心靈的情緒中,唯獨沒有茫然。
  是的,我知道,在我的潛意識裡,我甚至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等待著我的兒子,身上流淌著皇室血脈的予澤,按捺不住心底對權勢的渴望,向著那似乎觸手可及的位子生出想念。
  但是我沒想到會這麼早,在他還未成長,還未品嚐到權力的甘美,甚至只是一個稚齡兒童的時候。整個正月,我一直在深深的思考,思考予澤競爭皇位的出路,思考我能提供的幫助,思考安家所能提供的微末助力,思考後宮我所需拉攏來的勢力。
  越是思考,我越能明白予澤的抱負並不是妄想,也越清楚以予澤母家的勢力,實現抱負的過程是多麼的艱難。
  而在我沉思之時,那些流言一如我和端妃預計的那樣,現出了不同的聲音:「皇后照顧的主子們的確平安生產,但其他的嬪妃呢?恬嬪、福嬪、祺貴嬪、瑞嬪、翠婕妤、李貴人,為什麼沒有皇后照顧的妃嬪們全都流產了?」
  正月十五的家宴上,我和端妃相鄰而坐。她舉起酒杯微笑向我示意,我們心照不宣的對飲。元宵節後,端妃首次拿出嚴厲的態度,雷厲風行的抓了兩個散播皇后懷疑論的宮女,當眾打板子以儆傚尤。
  然而流言之事,堵不如疏。宮人們似乎從端妃的作為中捕捉到什麼只可意會不會言說的東西,關於皇后的揣測在暗地裡愈發的洶湧。「翠婕妤是皇后的人,為什麼懷孕的時候會暈倒在湘儀夫人跟前?而不是皇后宮中?」
  「萬貴人十四五的年紀,哪有那麼大的力氣推一下祺貴嬪就使祺貴嬪小月?」
  「李貴人最膽小不過,懷孕之後連宮門都不出,好好的怎麼就小產了?」
  「瑞嬪謫仙般的人物,怎麼會為了父親伸冤而不顧腹中骨肉?」
  …………
  所有的流言,都匯聚成了一句話:「為什麼沒有皇后照顧的妃嬪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流產?」
  眉莊與我一起為肚子裡的孩子做肚兜時,與我閒談起此事:「原來御膳房總管杜滿峰奉承皇后的話,誰知道會發展成今天這般模樣?」我在虎頭上紮了兩針,拉出一條鬍鬚來:「皇后雖是中宮,但無寵慣了,也不得太后喜愛。年前那樣聲勢浩大的盛譽,恐怕早有人心裡不舒服了。我只意外她們能挨到現在才動手。」
  眉莊彎起嘴角,有些許幸災樂禍:「你猜,是誰第一個動手的?」我想了想,搖頭道:「憑她是誰,皇后現在都要焦頭爛額了。」眉莊道:「是胡蘊蓉。」我當真訝異了:「她不是在冷宮嗎?」眉莊臉上有了一絲陰霾:「正因為她在冷宮,以她的氣性,怎麼願意白白替人背了黑鍋。」
  予澤都能看透的事,更何況日日伺候在太后身邊近十年的眉莊呢?我知道她對胡蘊蓉起了兔死狐悲的傷感,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你與她不同,你從不參合後宮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
  眉莊勉強笑了一笑,問:「這一灘渾水,你要不要出手攪一攪?嬛兒已經打算動手了。」我高挑了眉,道:「新仇舊恨,即使這次不能傷她根底,我也要把皇上對她的信任撕幾分下來。」眉莊試探道:「正好你與嬛兒同仇敵愾,需仔細商量著來辦。」
  我手上一頓,正色看向眉莊道:「眉莊,甄嬛已經不是五年前的甄嬛,而陵容也不是曾經的陵容。我和甄嬛之間,或許曾經感情深厚,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眉莊有些瞭然的無奈:「你與我不同,在嬛兒未出宮之前就與她有了隔閡。如今更是分隔了四年,感情早就淡了。但是我看著嬛兒出宮的那四年,你每月的接濟,對朧月的維護,我心裡總有一點奢望,希望我們三人還如乾元十二年那般相知相交。」
  我也想起那年鴻雁高飛的八月,在毓祥門裡應選時的初識。那時的我,被命運逼迫的決然,被生活困苦的自卑,一心想要在這朱紅的高牆內搏出一番大好前程的心比天高。那時的甄嬛,聰慧、機敏,有著少女的天真和善良,有著對愛情的憧憬和渴望。而少年的眉莊,舒雅端莊中帶著青春正好的活力與鮮艷。
  我們因夏月菁對我的欺辱而結緣,因甄嬛的邀請而熟識。乾元十二年寒冷的隆冬,我們依偎在巍峨的宮殿中試探著靠近,發出互相扶持的誓言。是什麼時候變得呢?我茫然的想著,是了,因為真心付出的不對等,因為安比槐牽涉西南軍糧一事的導火索,因為,我嘴角牽扯起自嘲的弧度,爭寵妃嬪間的利益衝突。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我的目光慢慢冷卻,「眉莊,我們都不是當初的甄嬛、沈眉莊、安陵容了。」甄嬛的眼睛裡灼燒的是復仇的烈焰,是野心的熾火。曾經那個鮮活的眉莊,也黯淡成後宮中的隱士一般的人物,只朝夕專心侍奉著太后。而我,或許較眉莊、較甄嬛更是一名合格的深宮婦人——保養的鮮麗的容顏下,是一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的不堪內在。
  眉莊輕輕的歎息一聲,彷彿歎進我心裡一般,吹起一池漣漪。
  正月二十一日,流言喧囂塵上。聽說恬嬪之流已經起了疑心,早上請安之時,言語中頗有些不敬。我知道時機已經成熟。當日夜裡,我再一次換上寶鶯的宮女服飾,在落荒而逃的半年之後,重新踏進錦冷宮。
  華妃一身大紅衣衫,襯著她蒼白的發,在昏暗的燭火下,妖異的令人心裡發毛。她喋喋的笑著:「你想明白了?」我冷冷的看著她,道:「是,我不會妨礙你,但也不會親自動手」「怎麼?」她起身繞著我打量,從我背後伸過頭在我耳邊呢喃:「與他做了十年的夫妻,做出滋味來了?」
  我不為所動,玄凌雖然薄情,但除了乾元十三年的那一腳,近十年來,他對我不算薄。而今,予澤的抱負使我們與他站在對立的立場,我不得不做出取捨,卻不肯親手害他。「本宮不過是不願意讓予澤背上弒父的罪名罷了。」
  華妃眼中精光暴現,「弒父?」她真正的愉悅起來:「你的野心當真不小。」歷來皇子弒父,目的只有一個。我刻意這樣說,便是告訴她我有為兒子爭皇位的心思。
  她神色正常的坐回桌子後面,托腮看著我道:「你以為我會為你做嫁?殺了皇上換你的寶哥兒上位?」我努力忽視她的喜怒無常,冷靜道:「你是聰明人,說話不必繞著圈子。本宮今日過來,是與你做一個交易。」華妃似乎興致很高,哼了一聲,示意我繼續。
  「我要你手中慕容家在軍中人脈。」
  華妃首次現出驚愕的神色,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我敏銳的捕捉到,我高高懸起的心穩穩落地,知道我賭對了。人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史書上也常見「餘孽」一說。慕容家雖然一夕之間崩塌,但軍人不是政客,在火與血中背靠背拚殺出來的忠誠和信任不會隨著慕容家在政治鬥爭中的失敗而徹底消泯。即使玄凌及時進行了清洗,但是稍後甄衍被罷官流放,給了他們喘息的時間。
  華妃眼中殺意向我直射而來,她絕不願意放棄慕容家東山再起的最後一點希望。我巋然坐著,呷了一口茶水,淡定的扔出一個對慕容家絕對誘惑的餌料:「他日大業成功,予澤得登大寶,慕容家所有仍活著的人口,不論直系支系皆可以以良民的身份重回中原。或以科舉取仕;或從戎投軍,以軍功立身,各憑本事。予澤一概同等視之。」
  華妃心意大動。將來不論誰登基,慕容家因汝南王的關係都是逆黨,而且是不能翻案的逆黨。能取得良民的身份,又能出仕,已是頂天的好事。且我娘家根本無一人拿得出手,兩個弟弟年幼,只有幾個妹夫還算能看,卻也是一般官職。慕容家若拿著殘餘勢力若投靠予澤,則相當於雪中送炭,成為他第一筆勢力。將來予澤若真登上了皇位,少不得對他們另眼相看。
  華妃沉思良久,咬牙道:「慕容家剩餘勢力的確在本宮手中,但本宮要聽二殿下親口保證。」我不意外華妃的好商量,她現在猶如一個僅剩下一個子兒的賭徒,除了繼續賭,她一個困於深宮的婦人別無其他的辦法可以振興慕容家的榮耀。
  我乾脆的答應道:「好。」予澤自己的抱負,我可以為他牽線為他計劃,卻要他自己努力。慕容家的勢力,是他的開端,即使他現在年幼,卻也不能坐享其成。
  「本宮還有一事,四皇子生母徐婕妤命不久矣,現在太醫院已經在用重藥吊命了,但決拖不過二月。一旦徐婕妤薨逝,四皇子年幼必將抱與中宮撫養。幸好現如今後宮中關於這些年小產妃嬪的流言紛紛揚揚,皇上多疑,可能已經起了疑心。但只是疑心遠遠不夠,皇后畢竟陪伴了他二十多年,賢惠的形象又一貫做妥當。」我停了停,暗示性的續道:「本宮記得當初李貴人的事是全權交給你監視的。假若李貴人得知真相,怨恨之下對皇后做出了什麼……」
  華妃瞭然的微笑,道:「喪子之仇不共戴天,李貴人也想親手為她未出世的孩兒手刃仇人。」
  今日的目的我已全部達到,我站起身提示道:「甄嬛也會趁著這個機會出手,本宮估摸著,她會拿舒痕膠說事。你自己掂量著機會吧,若兩事並發,或許更容易撕開皇后賢惠的假面。」
  周源守在殿外,將我和華妃的對話聽的明明白白。回到景春殿,他略帶疑惑的問道:「娘娘怎麼知道慕容家的殘存勢力在華妃手中?」我抱著肚子,孩兒在裡面拳打腳踢,埋怨我這個母親沒有讓它好好歇息:「猜的。慕容家其他人都流放琉球,遠在萬里之外。而華妃卻在宮中,不論她能不能恢復昔日慕容家的地位,最起碼,」我的眼眸幽深,一字一句道:「她離皇上最近,成功復仇的可能性較其餘慕容氏更大。」
  周源悚然一驚,還欲再問,卻察覺到我的疲累,只好喚了喜兒進來服侍我梳洗。我稍稍沾到枕頭,就迅速的沉入夢鄉。
  甄嬛動手的比我想像中快,二十二日中午,她與玄凌、葉瀾依在倚梅園賞梅之際,葉瀾依不慎跌倒,被遒勁的梅枝劃破了臉。招來溫實初診治之後,甄嬛向玄凌和葉瀾依推薦了平復傷痕的舒痕膠。被溫實初當場揭出其中含有大量的麝香。
  舒痕膠,是當年甄嬛救懷有身孕的恬嬪被松子抓傷了臉頰時,玄凌賞賜她治理傷痕的藥物。此番查出其中含有大量麝香,並造成當年甄嬛胎氣不穩,被華妃罰跪時小月的根因。玄凌大怒,下令徹查。他的御賜之物被動了手腳,是公然被挑釁了威嚴。他未出世的孩兒被人謀害,是傷了他子嗣。他不能輕易放過此事。
  然而年代久遠,當時的內務府總管姜忠敏也在那批茶葉事件中被杖斃,竟造成今日查無可查的局面。而我當年為查舒痕膠之事,離間甄嬛和皇后費了頗大功夫,當時因甄嬛出宮被迫擱淺的計劃準備,此刻派上了用場。
  我指使周源配合著小文子,查出姜忠敏乃是皇后的心腹。皇后極力否認,她與姜忠敏從無直接聯繫,甚至很少見面。當事人已不再,只憑幾個愛嚼舌的言辭矛盾的內監一面之辭,確實不能下決斷。玄凌雖未拿皇后如何,但到底心中存了疑慮。
  正月二十七日,舒痕膠事件平息兩日之後,李貴人在向皇后請安當日,拔下頭上銀簪,直刺皇后咽喉,口中高呼:「賤人,還我孩兒!」危急之下,剪秋以身救主,撲倒皇后代替皇后受了這一下。
  李貴人見一刺不中,隨手逮住一個妃嬪,將銀簪子對準妃嬪的咽喉,迫使剪秋召喚來的侍衛們投鼠忌器,不敢強捉她。
  李貴人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反剪著余容娘子的右手,鋒利的銀簪子在余容娘子白皙的咽喉上拉出一條細細的血絲。她警惕的看著那些侍衛,絲毫不理會皇后端妃敬妃言語哄騙威脅,安靜的似乎在等待什麼。
  發生刺殺中宮,這樣駭人聽聞的事,玄凌匆匆結束早朝,趕來昭明殿。連從不出姬寧宮的太后,也乘著轎輦急急趕來。我得到消息,慢了太后一步,與眉莊同時趕到。
  玄凌大聲呵斥著李貴人放開赤芍,李貴人麻木的臉忽然裂開,她吃吃的笑著,震動的胸腔帶動手臂,使銀簪的尖端刺入赤芍脖頸的肌膚,鮮紅的血珠順著赤芍細嫩的脖子一滴滴滾落。赤芍吃痛,卻咬唇隱忍著,怕發出聲音刺激到她身後的瘋子。
  李貴人終於笑夠了,她癡癡的看著玄凌,劫持赤芍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皇上,您知道嗎?嬪妾在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嬪妾有多麼的欣喜若狂,嬪妾自己一個人抱著肚子笑了一天。嬪妾覺得這天是多麼藍啊,草是多麼的綠,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
  嬪妾小心翼翼的龜縮在嬪妾自己宮裡,因為之前許多懷孕的嬪妃,得寵如祺貴嬪翠婕妤都小月了,嬪妾不敢拿孩兒出去冒險。臣妾雖然不能出去,但臣妾心裡是高興的。皇上,您知道嗎?在失去孩兒前兩天,他在嬪妾肚子裡動彈了。是在用他的小手敲打著嬪妾的肚子,與嬪妾打招呼呢。」
  李貴人含淚的眼惡狠狠的瞪向皇后,語氣急轉為猙獰:「是她,是這個賤人,害死了嬪妾和皇上的孩子!她吩咐御膳房在嬪妾每日早膳的粥裡,放了大量的薏米!」
  玄凌凌厲的雙目直視皇后,皇后握著剪秋的手,沉穩從容的道:「臣妾沒有。皇上可以派人去御膳房調查。」李貴人嗤笑道:「御膳房與你沆瀣一氣,蛇鼠一窩,自然不會揭發你。」皇后依然不躁不怒,向玄凌和太后道:「皇上也可以拷問絳雪軒的奴才,李貴人懷孕是大事,料她們也不敢不上心。事情不過兩年,皇上要問什麼,總能問出來。」
  玄凌果真傳來絳雪軒伺候李貴人的四個宮女兩個內監,問道:「你們小主懷胎之時,每日早膳膳食是什麼?」一個貌似領頭的宮女,回道:「小主喜愛喝粥,因此每日早膳主食各種各樣,但必是要喝一碗粥的。」
  玄凌臉色微變,立刻追問:「是什麼粥?」那宮女張口就答:「是黑米紅棗粥。配料有糯米、黑米、羊骨、紅棗。因孕婦忌食桂圓,所以桂圓是不敢放的。」皇后聽了,嘴角彎起一個微不見的弧度。李貴人卻發狂的去撲那個宮女:「你撒謊!」
  一直旁邊候著的大力內監,見機立時搶步上來捉住李貴人。赤芍得了自有,慘白著臉摀住脖子,強撐著扶著椅背站立。
  我看著仍在兀自叫囂著「她說謊」的李貴人暗歎一聲,若不是她身邊的人都是皇后的探子,沒有有力人證,我怎會在這個時候捨棄她做試水和推波助瀾的石子?
  其他幾人見狀,連連磕頭,附和先前之人的說辭。一切似乎真相大白。小產了的李貴人,受到失去孩子的打擊,精神失常,幻想著皇后殺了她的孩子,因此她欲殺皇后為她的孩子報仇。
  玄凌看著狀若瘋狂的李貴人,冰冷的宣佈道:「貴人李氏,大逆不道,謀害中宮,著廢去貴人位份,賜鴆酒一壺。」
  李貴人聽到玄凌的宣判,抬頭安靜而羞澀的向玄凌笑道:「皇上。」那個微笑,乾淨的彷彿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羞不自抑的深情呼喚情郎,那麼的柔和,明媚。眾人皆被她的笑容怔住,她微笑著,又呼喚了一聲:「皇上,您多保重,嬪妾要去陪咱們的孩兒了。」
  玄凌怔住,卻看見鮮血從李貴人口中源源不斷的溢出來。剪秋上前利落的掰開她的下頷,血肉模糊的大半截舌頭掉了出來。剪秋一聲驚呼,驚駭的一屁股坐倒地上。李貴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她張開被鮮血染紅的一口銀牙,咧嘴怨毒的盯著皇后笑著,那口型分明是:我做鬼不也放過你。
  我還待要看,卻被喜兒兜頭兜腦的抱住。玄凌大聲呼和著讓內監們將李貴人屍體拖走,太后連忙招太醫要為我和眉莊診脈,以防我們受到驚嚇傷到胎兒……
  李貴人到底被褫奪了位份,草草安葬在京郊的亂葬崗。那日的事情再也無人提及,好似從沒發生過一般。而有些東西在悄然的改變,正月三十,玄凌破天荒的第一次沒有按照規矩去皇后宮中宿夜。而打算將宮務大權在出了正月後交還皇后的事,也沒有了下文。
  二月初五拖了整整一個半月的徐燕宜,再也堅持不住,到了彌留之際。後宮大大小小的妃嬪雲集在一貫冷清的空翠堂。
  第六十八章
  徐燕宜活著的時候,空翠堂門檻上冷落的爬滿了青苔。而今日,她即將仙去,空翠堂卻迎來了空前的熱鬧。我嘲諷的勾起嘴角,看著幾個裝扮的光鮮靚麗的低階妃嬪矯揉造作的捏著帕子,擦拭著眼角,那傷心欲絕的模樣,好似與徐燕宜交情多麼深厚。
  我冷漠的掃視一周,不耐這些女人借將死之人上位的噁心用心,向前面引路的小文子道:「文公公,徐婕妤陪伴了皇上五年多,今日即將……皇上心裡還不知怎樣的難受。若在內殿聽到這許多哭聲,只怕更添傷感。」我斜目示意幾個打扮的格外漂亮的,「讓她們暫時先散了吧。」
  小文子隨我看了一眼,心中瞭然,道:「是,皇上和皇后都在內殿等著您那,太后身邊的孫姑姑也來了。奴才先送您進去,再回來處置。」我點了點頭,扶著喜兒的手進去。
  玄凌看見我,關切的上來握住我的手,責備道:「你怎麼來了?快回去。」古人認為,將死之人身邊有陰煞之氣,會衝撞孕婦腹中胎兒。這是沒有科學依據的,我自然不在意。但我卻不願意玄凌在徐燕宜的彌留之際,還在她面前展示對別人的恩愛,我望向人群中徐燕宜的床位,露出哀戚之色,拉著玄凌的手向徐燕宜床邊走去:「臣妾與徐妹妹私交甚好,今日……臣妾總是要來送一送她。」
  我按著玄凌在徐燕宜床頭的椅子上坐下,將他的手,放在徐燕宜顫巍巍伸出的手掌之上。徐燕宜的唇色蒼白,眼中內斂的湛然光彩早已消失成一片灰暗的顏色,她手指動了一動,要握住玄凌的手,卻無力的只籠成一個小小半弧,「皇上……」
  我瞧著她致死依然深情的模樣,被淚意浸濕了雙眸。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也不懂她值不值得,但我曉得我冷硬的心裡,被感染上的那種哀傷,讓我想放任淚水,默默的哭泣一場。
  但我只是偏頭擦了擦眼睛,聽玄凌柔聲的哄她:「朕在這裡呢,朕一直陪著你。等你病好了,朕陪你和予沛在春日裡賞花,在夏日裡觀荷,在秋日裡看菊,在冬日裡玩雪賞梅,吟詩作畫。聽予沛喚你母妃,喚朕父皇,扶予沛搖搖晃晃的學步,教他文武騎射,看他娶妻生子。」
  徐燕宜枯敗的臉上展開一個朦朧的笑意,似乎沉浸在玄凌描繪的美好裡。她笑著,輕輕道:「嬪妾知道,皇上這是在哄嬪妾呢。不過嬪妾很開心,真的。皇上願意哄嬪妾呢。」
  我一下子摀住嘴,兩滴淚水突兀的就砸了下來。徐燕宜若不是這麼內秀該有多好,不是這麼敏銳該有多好,那麼她就不會在生命的盡頭還這麼清醒,不會明知道她心愛之人心裡沒有她的時候,還會因為他願意哄她這一點微末的用心而開心。
  玄凌握著徐燕宜的手,眼圈微紅,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怎麼會是哄你?燕宜,你快快好起來吧。」
  徐燕宜微笑著,吃力的望著玄凌身後乳母懷中的予沛,道:「皇上,予沛……」玄凌立即道:「你放心,朕會好好待他。」徐燕宜搖了搖頭,道:「將予沛交予順貴嬪撫養吧,順貴嬪與嬪妾多年相交,必會如親子一般待嬪妾孩兒。」
  我一怔,凌厲的目光直刺玄凌右側的映月,映月靜靜的微垂下眼瞼,閃躲開我的目光。我看她行為,心裡一片冰涼。
  玄凌遲疑著,祺貴嬪立刻跳出來道:「徐妹妹,明妹妹她自己的兒子還才滿週歲,恐怕無力再照看一個皇子。」我調整了神色,緩緩勸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皇后身為中宮,是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且若予沛養在皇后名下,就如半個嫡子一般,未來前途更光明些。」
  映月身子一晃,默默的來到徐燕宜床邊,細心的為她擦拭臉上的冷汗。皇后眼中現出驚訝的神色,繼而期盼的望向玄凌。我眼角瞥見竹息嘴角滿意的笑容,唇畔若有似無的牽起,又立刻收斂。
  我的話令徐燕宜有一絲遲疑,但看著默默陪伴照顧她一個多月的映月,目光逐漸堅定,喚道:「皇上……」玄凌猶疑著道:「皇后頭風常有發作,予沛又是早產,需要格外仔細些。恐怕沒有這個心力照顧妥當。至於映月,予濔還小,也需更多關注著。」
  皇后期盼的神色瞬間泯滅,保養得宜的臉,木然的板著。舒痕膠和李貴人的事,才發生過不久。雖未有確鑿證據,但玄凌心裡已經對皇后起了疑心。這個時候,以他的心性,是不會將予沛交予疑似殘害他子嗣的皇后。
  而映月,我冷漠的看著她為徐燕宜擦拭的側影,江家確實勢大,令她身份尊貴。但玄凌他忌諱的,卻也是后妃娘家過於強盛。否則,何至於她的封號偏偏是一個「順」字?1
  徐言燕宜還欲再說,玄凌不願意滿足她的願望,卻也不願意在彌留之際的她面前討論她死後孩子的歸處,因而強硬的道:「好了,予沛是朕兒子,朕還會虧待了他?你放心就是。」映月收起帕子,俯身在床邊跪下道:「予沛是燕宜唯一的牽掛,請皇上在燕宜面前安置好他,以讓燕宜安心上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一柄柄鋒利的刀子射向映月。她自然是想玄凌在此時決定予沛的歸處,有徐燕宜這個予沛生母的哀求,玄凌再怎麼不願意,也不能罔顧死者的遺願。
  徐燕宜適時的跟著哀求:「皇上,求您。」玄凌偏過頭,只能應允。
  皇后進來後首次開口:「臣妾身子不爭氣,不能為皇上和徐婕妤分憂。但順貴嬪確實也要照顧予濔,□無暇。不過後宮無子的姐妹眾多,不如皇上和徐妹妹在這些無子的嬪妃裡選一個?」玄凌轉著拇指上的祖母綠扳指,問道:「皇后以為誰合適?」
  皇后眼觀鼻鼻觀心,眉毛也不抬一下,道:「祺貴嬪自乾元十五年入宮,至今已有七年多了,資歷老,也是貴嬪位分,臣妾以為她合適。」祺貴嬪驚喜的展開笑顏,雙目灼灼的緊盯著玄凌。玄凌為她燦爛的顏色微感不悅,蹙眉不語。
  甄嬛覷見玄凌臉色,建議道:「敬妃姐姐身在妃位,最慈善仁愛的,或許較祺貴嬪更合適些?」竹息立刻道:「端妃敬妃需要協助皇后處理六宮事物,又有朧月帝姬要撫養,恐怕不能周全。」竹息是太后的代言人,她的意見,玄凌不能忽視。
  局面僵住,徐燕宜為映月說話:「皇上,這一個多月,都是順貴嬪在嬪妾這裡照顧嬪妾,照顧予沛,有時連著幾天幾夜都不能闔眼。」玄凌的視線從我們身上一一掃過,落在映月憔悴暗黃了些的臉頰上,輕歎一聲就要答應。我揚聲道:「皇上,臣妾這裡有一個人選,只是……她有一位帝姬。」
  後宮只有五位帝姬,淑和、溫儀、朧月、詩蕊、靈犀。竹息否決了端妃敬妃,詩韻和甄嬛各有一個兒子,大家的目光都刺向欣昭容。欣昭容不意我扯上她,又驚又喜,手腳無措。
  玄凌看到她時眼睛一亮,我便知道玄凌有些屬意她。因道:「但是臣妾覺得,她有一位帝姬更好。予沛體弱多病,有一個撫養孩子經驗的人更妥帖仔細一些。且淑和帝姬已有十六,並不很費欣昭容精力。」
  皇后和竹息都看著欣昭容,她無寵已久,也三十多歲了,算得上年老色衰。她娘家父親雖然是高官,手中也有實權,但予沛早產體弱,這一點早早絕了他未來做帝王的可能。竹息恭敬的站著,不再多說。皇后卻不肯讓我專美於前,也賣人情給欣昭容道:「不但不費欣昭容精力,還能幫著照顧。予沛有姐姐和母妃精心照顧著,定會大好。」
  玄凌拍板道:「那就欣昭容吧。」映月不甘的咬了咬唇,目視徐燕宜。徐燕宜卻疲累的閉上雙眼,欣昭容不僅位分較映月高,她還只有一個帝姬。帝姬終究是要嫁人的,她能依靠的只有兒子。予沛雖然是養子,但他不記事的時候就喪母,便如欣昭容親生的一般,不存在生母和養母之爭。
  終比映月有自己親生兒子的好些。
  徐燕宜想罷,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道:「可憐我兒予沛身弱,又年幼喪母,求皇上看在嬪妾將死的份上,提一提欣昭容的位分,好讓嬪妾兒子隨他母妃更尊貴一些。」玄凌看她鬆口答應,心裡也舒暢一些,遂憐惜道:「好,就晉欣昭容為欣妃,三個月後行冊封禮。2」
  欣妃接連被兩個大餡餅砸中,喜出望外。她從乳母手中接過沉睡中的予沛,抱到徐燕宜床前,鄭重道:「妹妹放心,予沛就是姐姐親生的孩子。」徐燕宜得了欣妃的保證,嘴角噙了一縷笑,最後望一眼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赫然長逝。
  玉照宮在端妃敬妃指揮下,有條不紊的各司其職佈置靈堂。我被玄凌和皇后在徐燕宜停止呼吸的那一霎,吩咐喜兒將我扶出空翠堂去。
  詩韻忙忙的趕在我身後追來,欲言又止的望著我。春雪肆意,我過緊了身上雪狐毛風衣,站在廊下,看著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大地,輕聲道:「燕宜一直是內秀之人,欣妃可欠了她老大的人情了。」
  詩韻囁嚅道:「映月她……」我瞇了瞇眼,聲音和這春雪一般冰冷:「她是戶部尚書3的侄女兒,心思大些也不足為奇。」詩韻有心為映月說些什麼,又不知如何說起,一臉難堪。
  映月帶著宮女行至我們身後,福身道:「夫人回宮嗎?正好臣妾也要回宮,咱們結伴而行?」詩韻柳眉倒豎,冷笑連連:「可不敢,我們怎麼敢與順貴嬪同行?背後被人捅了冷刀子,可沒處伸冤去!」
  映月抿了抿唇,沉默的行了一禮,率先離去。詩韻見她與我們生分的樣子,惱恨的一腳跺在廊前支撐的木樑上。我輕斥她:「成什麼樣子!堂堂從二品淑儀作出這般有失體統的動作。」詩韻回過身來,抿緊了唇,道:「映月與徐婕妤交好,徐婕妤去了,她少不得要替徐婕妤照顧襁褓遺孤。」
  詩韻是個真性情的女子,她會當面譏諷映月,也會背後顧念幾年的情誼為她說話。「罷了,」我攜著她上了我的轎輦,「日後只要她不犯我,我也不會對她不利。」頓了頓,無奈的歎息道:「這名利場啊……」
  江家入了這名利場,所以映月在明知道我準備將予沛交予欣妃的時候,仍在徐燕宜面前爭取予沛的撫養權,以穩固自己的低位。我又何嘗不是入了這名利場?我不禁想起我那人小鬼大,懷有驚鴻之志的兒子。
  詩韻換好葬喪服侍,又匆匆的趕去了空翠堂。而我因為孕婦不能進靈堂的規矩,換上最素淨的衣裳,呆在我的景春殿裡與和睦逗樂。
  二月十三,玄凌追封徐燕宜為貞妃,葬入皇陵。
  三月,嬌美的宮娥們隨著吹拂大地的春風,換上鮮艷的衣裳,成為春風裡最早盛開的花朵。胡蘊蓉被打入冷宮,關於皇后不賢的流言,以及,徐燕宜的薨逝,這些沉鬱的事情,都彷彿被春風消融的白雪一般,不見了蹤影。
  玄凌在短暫的傷心過後,又開始頻繁的出入後宮。我因為懷孕八個月,按照規矩,娘家母親可以進宮照拂。而因為我母親眼盲,玄凌特意恩旨我留在京中的妹妹,攜同我母親一道入宮。
  第六十九章
  三月的陽光漸暖,我扶著安嵐的手,在長楊宮小花園漫步。「我恍惚聽說葛二郎去歲秋闈中了舉人,怎的今科春闈卻沒聽到消息?」安嵐略有些無奈:「公公說相公讀書讀的迂了,聖人之言,只解其意,卻不能融會貫通活學活用。因此阻了相公今屆科考,打發去通州給二姐夫差使。」
  我滯了滯,詫異道:「我原一直聽人說葛祭酒學富五車,深諳教育之道,通透睿智。所以即使葛二郎原來名聲不顯,我也給你挑了他。總想著即使將來葛二郎無甚大作為,但葛祭酒身為國子監祭酒,桃李遍佈天下,總會惠澤二郎的。如今,」我微微一笑,「有父如此,二郎將來必有所成就。」
  安嵐素來信服葛祭酒,聽聞我也如此說,臉頰上凹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笑得有些羞澀有些開心。安嵐是我妹妹們中嫁的最好的,她公公葛文儕是從四品祭酒,大伯子葛峰是乾元十七年的解元,現任正六品內閣侍讀。雖然官秩較低,卻算是天子近臣。便是以張靖國正五品知州的位子,看到葛峰也是要羨慕的。
  然而好事多磨。安嵐的丈夫葛岧是葛祭酒嫡出二子,以安比槐的身份,安嵐以庶女嫁給他確實算是高攀了。葛祭酒的夫人鄧氏為人目光短淺,長了一雙勢利眼。在葛峰的妻子,京兆尹嫡長女邵氏的對比下,越發看不上安嵐庶女的出身。雖然礙著我這個皇妃,不敢明目張膽的拿那些細碎的手段折磨安嵐,卻也常要挫一挫她。
  譬如這一次,葛岧到通州歷練,少說也得兩三年到下一次科考時才回來。安嵐與葛岧新婚二載,本該追隨同去,卻被鄧氏以照顧孫子的借口留住,一面卻遣了她身邊服侍的大丫鬟春喜跟去打理照顧。其用意,司馬昭之心昭然若揭。
  我凝眸看著安嵐問道:「你婆婆……」未盡之意,安嵐已然明白,她淡淡的笑著,胸有成竹:「相公不僅讀書迂腐,在男女之事上也有些迂腐。且還有二姐替我看著呢,總不會兩個人去的三個人回來。」她停了停,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些:「您是沒有瞧見天使去葛家宣皇上口諭的時候,我婆婆又喜又驚又怕的樣子。臨我收拾東西進宮,她小心翼翼的奉承,又噓寒問暖的關心,生怕我向長姐訴苦,斥責了她。」
  我看安嵐能夠很好的處置鄧氏,放心的提醒了一句:「她到底是你婆婆,可要尊敬著。」安嵐挽著我的手笑瞇瞇的帶著些撒嬌:「我知道呢,我一直像對待親娘一樣高高的捧著她。」我戳她的額頭,笑嗔道:「小機靈鬼兒。」
  笑了一陣,安嵐蹙眉有些憂愁的道:「有您護著,我們姐妹在夫家的日子還算舒心。但長姐如今已經是夫人之尊,娘家卻沒有得力的兄弟幫襯,妹妹常思及此,就很為長姐擔心。」
  我也有些無奈,安比槐能夠只宅在家裡胡天胡地我就已經別無他求了。兩個弟弟也還小,妹夫們倒是都有功名在身的,卻各有各的家族考量。張靖國雖與我同心,但他遠在地方上。
  安嵐覷我面色,憤憤責怪安瑾:「之前兩位弟弟還小,我們也沒有話說。只是瑾弟年已十六,我去信要他參考童生秀才,再幾年參加秋闈春闈,博得一個名次,將來也好為長姐做事。可是他卻推脫著只想做那勞什子名士。」她氣苦的微紅了眼圈,「我苦口婆心的勸著,他就乾脆不再給我回信。」
  安嵐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繼續道:「名士說著好聽,也不只是平民嗎?長姐當初費盡苦心,使他拜入葉先生門下,他就是這樣辜負長姐。」
  我停下步子,道:「哦?我深居宮中,倒不知瑾兒有如此志向。你公公知道此事嗎?」安嵐咬了咬唇,不滿道:「知道的,公公與葉先生有幾分交情,我曾經請公公托付葉先生出面勸回瑾弟。」
  我挑高了眉,問:「你公公怎麼說?」安嵐道:「公公接到葉先生的回信後,道瑾弟頗有幾分葉先生從前的風骨,勸我說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這算是很高的評價了,葉先生當世大才,執士林牛耳的人物。瑾兒若當真如葛祭酒所評論,也是胸中有丘壑的人物。他若能從政,與予澤十分有益。然而從另一面來說,瑾兒當真做了名士,也不算壞事。最起碼,等到予澤登基,他能引導士林言論,不至出現反對聲音
  我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安嵐,她與瑾兒一母同胞,方纔所說之話看似在向我抱怨,實則是想我出面勸回瑾兒。然而我年少離家,當時瑾兒只有五歲,十多年沒有見面,那少少的一點姐弟情分稀薄的幾乎沒有。此時我若強行逆轉他意向,只怕會適得其反。
  親自拿了帕子為她拭淚,笑道:「瞧你,名士豈是那麼好當的?人不論做什麼都缺不了衣食住行,他想當名士,還要額外花費筆墨紙硯,聚客吟詩的錢。咱們家又不是富裕人家,璜兒也是上學的年紀,供不起這樣大的花銷。等他缺錢了,過的窮困了,自然也就明白過來了。」
  安嵐還要說,我攔住道:「左右瑾兒還小呢,便是荒廢些時日也不算什麼。」牽起她的手,慢慢的往回走,「他只有自己跌倒了,跌的疼了,自己就曉得回頭,豈不比你說破了舌頭要好的多?」
  回到景春殿,母親正拘謹的陪玄凌說話。我扶著腰上前見禮,玄凌扶著我道:「不是說過見朕不用行禮?」我狡黠的笑道:「臣妾母親看著呢,可不能教母親以為臣妾不敬夫君,那是要對著臣妾背一個時辰《女戒》的。」
  玄凌露出微笑,「調皮。」扶著我到椅子上坐下。安嵐是年輕臣婦,見過禮就避出去了。母親也跟著告退。我吩咐喜兒帶來和睦,問玄凌:「皇上與母親說些什麼呢?」玄凌眼裡透出關懷:「恭人說你長夜睡不了安穩覺?」
  我撫著肚子,埋怨道:「這孩子可比予澤調皮多了,見天兒的在裡面動彈,晚上也不消停。」玄凌就問:「可請了太醫?」我道:「方太醫說這屬正常現象,也開了那安胎的藥,但是藥三分毒,他好好兒的呢,很不必喝。」
  玄凌聽了也沒有強求,伸手搭在我肚子上,笑的開懷:「這麼調皮,可見是個皇子。」我嗔他:「要是個活潑的帝姬呢?」玄凌大笑,道:「帝姬朕也喜歡,女兒貼心。」
  正說著話,英娘抱來和睦,我故意夾帶著酸意道:「皇上快抱抱和睦吧,若不是臣妾身子不方便,才輪不到您呢。」玄凌得意的笑,當真抱起和睦坐在自己腿上。我語帶炫耀誇讚道:「予澤這幾日教了和睦幾篇《三字經》,她記下不少呢。」
  玄凌懷疑的看向和睦,「真的?莫不是哄朕?她這小不點兒。」和睦遺傳了胡蘊蓉的驕傲,她聽見玄凌懷疑她,稚聲稚氣的哼了一身,張口一字一字的背出來。
  我看著她驕傲的挺直的小背脊,肅著臉不太流暢的背誦,想到了她母妃被玄凌皇后責難時挺直的脊柱。一時間有些恍惚。
  忽然聽到玄凌驚詫的聲音:「果真會背。」我回過神來,知道和睦已經背完,展眼看去,和睦小小的身子在玄凌腿上蠕動,小屁股挪動著背對玄凌,大大的不滿的哼了一聲。玄凌驚愕的看著背對他的小身子,失笑道:「這氣性兒可真不小。」
  我看著和睦彆扭的驕傲,捂嘴偷笑:「可不是,咱們大周的帝姬,這氣性兒怎麼能小了去?」玄凌仗著身長力大欺負她,伸手叉住和睦的腋下,把她轉過來,哄道:「朕的和睦真聰明,想要什麼賞賜?朕都給你。」
  和睦斜眼瞟了玄凌一眼,氣哼哼的偏過頭不理他。我擔心和睦做的過了,惹玄凌生氣,打圓場道:「皇上這是欺負和睦呢,她小小年紀哪裡知道東西好壞?」又向和睦道:「只拿你父皇身上的東西,你父皇身上的都是最好的。」
  和睦聽了,果真伸出肉肉的手掌去扯玄凌套在拇指上的祖母綠扳指。玄凌駭笑道:「好啊,你們母女倆設了套子在這兒等著朕呢。」我得意的笑:「皇上知曉的晚了,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啊。」玄凌大方的脫下扳指,遞給和睦,口上還在反擊:「可惜這扳指和睦戴不得,拿到了也只能壓箱底。」
  我愈發得意,哼哼道:「誰說的?」摸出條紅線給扳指穿上戴在和睦脖頸間,「這不是戴上了嗎?」玄凌看我準備完全,搖頭笑道:「果真是設計好了的。」我抿唇微笑,胡蘊蓉上背著以天花暗害予澤的罪名,又入了冷宮。子以母貴,反之亦然,不少人看著和睦的眼神就變了。現在既然是我養著她,自然要護著她。費盡心機謀來玄凌身上的物品,大喇喇的掛在身上,就是讓後宮都看見和睦她依然得玄凌喜愛。
  和睦利落的爬下來,露出小乳牙給玄凌行禮道:「和睦謝父皇賞。」她這變臉速度也夠快的,玄凌重新抱起她,道:「得了閨女一個笑臉,朕也不算虧了。」這時,小文子垂著頭趕來在玄凌耳邊說了句話,玄凌臉色微變,又恢復如常。
  他放下和睦,向我道:「朕還得回去批折子,就走了。」我微微有些錯愕,牽著和睦挽留:「皇上不留下用晚膳?」玄凌道:「朕明日再來陪你。」他看著和睦,道:「你把予澤和和睦教養的很好。」
  我微微躬身,送他出門。及不見了玄凌身影,我向門外候著的小錢子使了個眼色,小錢子會意的跟著去打探消息去了。
  和母親安嵐說了會子話,小錢子回來欲言又止的看著我。我向安嵐點了點,走出一丈。小錢子小聲道:「皇上出了長楊宮就去了昭明殿,奴才打聽著,似乎是祺貴嬪告發菀貴嬪私通。」
  私通!我的瞳孔遽然縮起,管文鴛怎麼知道的?努力平靜聲音,問:「和誰?」小錢子道:「奴才未打聽出來,不過奴才離開時,見到江福海帶著溫太醫進了鳳藻宮。」
  溫實初?我激烈的心跳平緩了許多,「你繼續打聽,再看看六王有沒有入宮。」小錢子聽我吩咐的蹊蹺,菀貴嬪私通的事,怎麼要去打聽六王?不敢再深思,慌忙低垂下頭應了。
  管氏指控甄嬛私通,並鬧到玄凌面前,如此大事,高位后妃都應該列場。但玄凌方才並未向我洩露分毫,看來是不想我知道。我吩咐喜兒道:「你去延禧宮看看明淑儀在做什麼,她若是要去昭明殿,讓她先來本宮這裡。」
  又喚來周源道:「你去守著棠梨宮,但有行蹤鬼祟之人,都給本宮打發掉。」溫實初與眉莊關係匪淺,甄嬛與眉莊也是交情深厚。她若知道了這件事,焦急之下只怕動了胎氣。想了想又覺不妥:「讓卷丹去請惠淑媛到景春殿小聚,就說本宮母親親手做了本宮家鄉的鯽魚湯,最能利水消腫,請她過來小聚品嚐。」到底親眼看著才能放心。
  眼盲的人耳朵更好使,母親聽我吩咐這許多,不安的望著我的方向:「容兒……」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不動聲色的道:「我想請宮裡的好姐妹來品嚐母親拿手的鯽魚湯,順便讓母親看看女兒的手帕交。」
  母親知道我不想說,勉強笑道:「我這就去廚房做一道。」安嵐立刻起身扶著母親道:「我陪母親去。」我點了點頭,道:「山丹,你伺候夫人去。」又向母親道:「要動手的事情直管吩咐她。」
  母親去了小廚房,英娘很有眼色的抱著和睦回去寢宮。兩刻鐘後,詩韻換好宮服趕來,臉上有顯而易見的喜色,她興沖沖的道:「祺貴嬪告發菀貴嬪和溫實初有私,皇后招臣妾們去昭明殿公審。只娘娘和惠淑媛因為有孕,皇上體恤,吩咐皇后不可打擾。」
  我盯著詩韻的興奮,一字一句的道:「本宮要你保甄嬛。」詩韻錯愕的看向我,皺眉問:「為什麼?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我道:「本宮自有用意,眼下來不及細說,你且按著本宮說的做。」
  詩韻不悅的沉著臉,點了點頭。
  第七十章
  我在宮門接到眉莊,與她攜手往內殿行去,她言笑晏晏的打趣道:「可見是有母親疼著的,有那樣好的鯽魚湯,卷丹說的我幾乎要流下口水來。」
  我觀她的樣子,顯然是不知道昭明殿發生的事的,暗鬆了一口氣,道:「知道你貪吃,特意請你來一同品嚐。」眉莊佯怒道:「若不是衝著你的心意,誰願意為了一點子鯽魚湯巴巴的大老遠過來。」
  我斜她:「你該多出來走走,成天介躺在棠梨宮享福,到時候哪來的力氣生產。」眉莊道:「我也知道,只是我雙腿浮腫的厲害,不愛動彈。」我正色勸她:「不愛動彈,也要動彈。你是第一胎,千萬不能大意了。」
  跟在眉莊身後的采月憂心忡忡的道:「娘娘腿上腫的,手指按下去就是一個坑,偏偏溫太醫薦的幾種法子都不見效。」我建議道:「孕婦忌用藥,你試試鯽魚、鯉魚和泥鰍,都是能消腫的。」采月眼睛一亮,問喜兒要食譜。眉莊倒是無所謂的樣子,她見我看她,解釋道:「消腫的法子試了許多,都不見效,可能是我體質的緣故吧。」
  說了會子話,小錢子在門外探頭探腦的看我。我向眉莊歉意的笑笑,扶著喜兒出去。小錢子道:「祺貴嬪找來了菀貴嬪從前在甄府的丫鬟和甘露寺的尼姑進宮作證,眼下皇后建議滴血驗親。六王沒有進宮。」
  滴血驗親!予函不是玄凌親子,一旦滴血,真相大白,甄嬛在劫難逃。但是甄嬛現在不能死,我腦中急速運轉,向小錢子道:「本宮記得,予泓似乎與予涵一般大小?」予泓雖比予涵小了一個月,但他出生時體型就較一般嬰兒大,與予涵相差無幾。
  小錢子一凜,死死低垂下頭。我這話裡洩露的陰私太多,不是他該懂得的。我冷聲道:「你想法子不漏痕跡的讓菀貴嬪的大宮女浣碧偷出予泓代替予涵。1」小錢子悄無聲息的去了。
  我仔細思量,吩咐喜兒道:「本宮母親進宮,有端敬二妃簽發的通行證,你去找夫人要來,護送李長出宮去甘露寺尋找證人,證明菀貴嬪的清白。2」喜兒匆匆應了。
  我迎著三月仍帶著涼意的微風眺望天際,陷入沉思。我從未將回宮後的甄嬛放在眼裡,即使她十分得寵,即使她野心勃勃,但我從她回宮的一瞬間就牢牢的握住了她的命門——通/奸。
  我看著她拾回昔日的榮寵,看著她產下龍鳳胎榮極一時,看著她與敬妃結盟,看著她的勢力一步步擴大。我毫不介意,因為我與她有著共同的強大敵人,因為……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輕易的碾死她。
  而現在,我雙手捧護著我的腹部,我多了一個更重要的理由要保住她的性命——我肚子裡的這個,方海說,是位皇子。
  我有一個親生的九歲的兒子,有一個抱養來的血脈尊貴的帝姬,有近十年的恩寵不衰,兩個月後我即將迎來第二個兒子,會晉陞正一品的妃位。真正的皇后之下第一人。但是,這個後宮,掌控在朱家的女人手裡,而朱家的現任皇后有一個嫡長子。
  我不禁想起太后那雙鑲嵌在病倦蒼老的臉上的漆黑如墨的眼睛,打了個哆嗦。我不想引起這位長年累月禮佛,又身體病弱,卻扶持自己年僅十四歲的兒子登上帝位,並在之後兩年誅殺掌天下權柄的攝政王的太后的忌憚。
  而最佳辦法,是推一個靶子上去,而又誰有能比甄嬛更勝任這個靶子呢?她容貌姣好、心機深沉、腹有詩書,有二女一子,有出宮又回宮網開先例的恩寵,有帝王為她反抗太后的真心,有被皇后陷害的恩仇,更有被捏在我手心的致命把柄。
  只要甄嬛存在一天,她得到的寵愛會為我吸引走後宮的嫉妒。玄凌對她的看重,會為我分擔太后的視線。所以,她不能死。
  我沒有能夠支撐起我得來的榮耀的家族勢力,沒有足夠的心機手段對付朱家的女人。我所有的一切只是我的兩個兒子,但他們都未成年。而我,必須要保護他們安全成長。
  血紅的殘陽掛在西方的角落裡,暈黃的光芒為大地鋪上了一層殷紅的詭異色彩,風,穿過高低的宮牆,呼嘯而過。
  安嵐是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跟著她京兆尹家出身的大嫂知道了許多有趣的案件。她穿插著各地的風俗趣事,講的繪聲繪色。眉莊被吸引住,逗留到很晚。直到昭明殿燈火熄滅,我才勸著眉莊注意休息。送了唸唸不捨的眉莊登上轎輦遠去,我問周源:「今夜長楊宮有誰來過?」周源道:「翠容華和祺貴嬪的人。」
  我冷哼一聲,「祺貴嬪太貪心了,扳倒菀貴嬪不算,還妄想著一石二鳥眉莊。卻不知她現在落得個什麼結果。」周源恭敬道:「小錢子已經回來了,正在偏殿等候。」我有心想聽一聽,奈何肚子裡的孩兒攪動不停,我只得歇下心思好好休息。
  翌日起來已經日上三竿,才開宮門迎面就撲來三條消息:「祺貴嬪被貶為從八品祺更衣,遷居永巷」,「皇上下旨晉菀貴嬪為九嬪之首昭儀」,「太醫溫實初自宮」。
  「自宮?」我幾乎懷疑我耳朵出了問題,哪有好好的大男人不做要做太監的?小錢子重複道:「昨夜管更衣咄咄逼人,溫太醫為證清白,當場揮刀自宮,至今還未清醒。」
  我立刻就問:「棠梨宮那邊……?」小錢子道:「娘娘放心,奴才昨夜就和采月姑娘透了口風,她知道輕重的。」我聞言,稍稍放心,以采月的能力還是能封鎖住一些消息。
  然而我放心的太早了,當日下午午時末,我小睡起來與和睦玩耍,小錢子驚慌失措的奔來:「主子,惠主子動了胎氣!」「什麼?!」必是哪個該拔舌的宮人在眉莊面前賣弄了是非,我一壁吩咐小錢子:「去請方海去棠梨宮,要快!」一壁喚喜兒準備轎輦親去棠梨宮。
  眉莊的身孕一向由溫實初負責,但如今他身殘不醒,必要由其他太醫診脈。假若我之前猜測的是真的,那麼眉莊……
  幸好棠梨宮地處偏遠,而皇后還在鳳藻宮抄寫《女戒》,我到的時候只有敬妃帶了章太醫在。敬妃一看見我就焦急的道:「惠淑媛只請溫太醫,可溫太醫至今昏迷,如何來診脈?動胎氣可是大事,夫人快勸勸惠淑媛,莫要任性。」
  眉莊額上冷汗沉沉,眉間皺起幾道褶子,疼的厲害卻堅持著不讓章太醫診治。我心下暗沉,我那個猜測十有九成對了。閉了閉眼,我沉著道:「敬妃姐姐稍安勿躁,本宮來勸勸惠淑媛。」我扶著肚子坐在眉莊床頭,眉莊和敬妃以為我要拿話勸她,我卻直接捉住了她的手,向方海道:「診脈。」
  眉莊大驚,就要掙扎。我不辨情緒的盯著她:「我都知道,」停了停,給眉莊反應時間,又道:「章彌和方海你選一個。」眉莊驚疑不定的望著我,忘記了掙扎。方海手才搭上去,面色大變。我緊盯著方海,緩聲道:「惠淑媛已經七個月身孕,不會出事吧?」
  方海聽我咬重「七個月」,眼神閃爍不定,面上卻能勉強平靜,「微臣敢問惠娘娘下身是否出血了?」眉莊虛弱道:「是。」敬妃也變了臉色,出血是很嚴重的事情。方海問過話,就寫起了藥方道:「惠娘娘是受驚過度,以致胎氣不穩,需平緩下心緒,靜心休養,切忌大喜大悲。」
  眉莊看著方海若無其事的樣子,牢牢的抓緊了我的手。我表情不變的向敬妃道:「惠淑媛這裡本宮守著就好。敬妃姐姐宮務在身,不敢多加叨擾。」敬妃道:「不敢,那就勞煩夫人了。」我點了點頭,她轉身帶著章彌離開。
  我向方海道:「你素來穩重,又經驗豐富。即日起,惠淑媛的胎也交給你了。」方海垂著的袖子細微的抖動,他低低的壓著頭,幾乎從喉嚨裡逼出幾個字:「微臣,遵命。」我道:「煎藥去吧。」方海隨著我的命令,機械的轉身,我彷彿隨意一般道:「去年七月,彤史上有惠淑媛侍駕的記錄。」
  方海身子一頓,再次行走,雖然依然機械,卻較之前的僵硬鬆緩了些微。隨著方海吱呀一聲帶上的門,瀅心殿內是長久的沉默。采月進來服侍了更衣,方海進來送了藥,茯苓進來點了香爐,眉莊聲音飄渺的傳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無波無瀾的回:「去年七月。」眉莊聲音有了絲起伏,她抬眼看我:「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我乾脆的承認,「那日在姬寧宮外相遇,你的模樣分明是□後的餘韻。。」眉莊低低的笑:「那麼,彤史也是你做的?」我點頭:「是,不過李長大約是瞧在你與甄嬛青梅竹馬的份上,很輕易的就答應了。」
  「嬛兒……」她的輕歎裡夾纏絲絲點點的複雜,「她總是那麼聰慧幸運,可以輕易得到別人夢裡也不敢奢望的東西。」我忍不住勾起唇角嘲諷:「譬如,溫實初的愛慕?」眉莊的聲音有著疼痛後的疲倦,卻那麼清晰:「是。」
  我再也壓抑不住,凶狠的盯著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是在自焚!你做的時候,就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性命,你朋友的感想,你家族的安危嗎?!」
  眉莊被我接連的喝問,迫的狼狽,她抬手掩住眼,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我被這冰冷高聳的朱紅宮牆困的發瘋,又被周圍爾虞我詐的自私自利逼仄的麻木。我每天的每天,遊蕩在這儘是高牆的圍牆裡,像個孤魂野鬼。陵容,」她的眼角滑下兩滴晶瑩的淚水,「我想抓住屬於我獨一份的溫暖,想找到令我覺著我還活著的熱度,想在黑暗裡擁有一盞能令我執著的明燈。」
  「然後,你得到了?」我狠心的刻薄,眉莊再不能和溫實初有瓜葛,否則總有掩飾不住的一天。眉莊死咬著唇不能說話,淚水源源不竭的從她眼角滑下,濕了她的枕巾,軟了我的心腸。溫實初與眉莊有了那樣親密的關係,卻又為了甄嬛自殘。他這樣的多情,3狠狠剜傷了眉莊的心。
  我拿著帕子吃力的俯下身為她拭淚,柔聲勸道:「溫實初的眼裡從頭至尾只有一個甄嬛,他為了甄嬛,那樣慘烈的事情也能果斷。他不是你的溫暖,你忘了他吧。」
  眉莊瞪大眼望著床頂帳幔,喃喃道:「忘不了,我如何忘得了?那夜若不是我勾引了他,他也不會自責的如此的深刻,就不會那麼決絕的揮刀。」我看著她的哀傷,幹幹的安慰道:「不止是你的緣故。」
  采月輕聲推門進來,道:「主子,菀昭儀來看您了。」眉莊疲憊的闔上眼,道:「就說我睡了。」采月也知道眉莊的事,輕聲應下,出去拒了甄嬛。
  我為眉莊壓好被角,「你好好歇息吧,一切有我呢。」眉莊微不可見的點頭,緩緩睡去。我守著眉莊半個下午,直到月亮西上才回了景春殿。
  溫實初的自宮,在她們三人之間劃下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眉莊對溫實初自宮感到愧疚,也為溫實初對甄嬛的深情而無地自容,她的愛情隨著這個男人的自殘,在那一天的夜裡默默的凋零。
  眉莊對甄嬛感情則複雜了許多,她有與甄嬛青梅竹馬的情誼,有入宮後相扶相伴的羈絆,有溫實初對甄嬛一往而深的深情的羨慕,有溫實初為甄嬛付出的嫉妒,有甄嬛連累溫實初自宮的憤怒,有甄嬛不愛著溫實初卻坦然接受溫實初一直以來付出的恨意。種種情感雜糅,形成一團她也理不清的滋味。但是,她知道,她凋零的愛情,帶走了她曾經純粹的友情。
  我日日都去棠梨宮陪伴眉莊整個白日。但她依然漸漸的變得沉默,變得抑鬱。她開始躲避甄嬛,尋找各種借口推脫甄嬛的關心。她開始拒絕溫實初,不願意溫實初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半個月後的四月初二,春雨朦朧了整個世界,棠梨宮裡眉莊難產下她與溫實初的孩子,玄凌取名予潤,晉眉莊為惠妃。
  空翠孤雁
  那一日的午後,春意融融。我悄然一人隱在筠廊裡,藉著竹蔭的遮掩,小心的偷閱閨閣裡流傳的詩詞,那是一首李商隱的《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兩情相悅的男女情愛,化成霞色的嫣紅一點一點侵染了我的臉頰,有一種初接觸的好奇與羞澀。
  我忍不住細細的去品味,去想像,「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彷彿看見李商隱和宋陽華,天各一方,在墨藍的夜幕下對著皎潔的盤月思戀。
  宋陽華該有多麼幸福!有一個懂她的,傾慕她的人,亦是她懂得的,傾慕的人,在遙遠的地方與她一同思戀。有什麼幸福能比擬共相思的心有靈犀?
  而我呢?我臉上燒燙的厲害,卻抑制不住的渴望,會不會遇上這麼一個人?他有著淵博的學識,能與我在爭奇鬥艷的花團錦簇裡品花鑒詩;他有著熟稔的琴技,能與我在霧靄細雨中的靠山亭裡琴瑟相和;他有睿智的眼,幽默風趣的唇,他或許是溫文儒雅的?
  心兒砰砰的激越的跳動,抵不住臉上灼熱的溫度,我羞赧的用雙手掩耳盜鈴般的遮掩住它鮮紅欲滴的顏色。
  極度的的羞澀中,我沒有察覺到的小妹,悄無聲息的靠近我,一把搶走我手上的詩集。我慌忙去搶,卻已經晚了。「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哦,長姐你春心萌動了!」彷彿掩藏心底最隱秘的事情被光天化日之下揭露出來,我慌亂又閃躲的垂下眼瞼,手足無措。
  小妹圓碌碌的大眼睛精靈古怪的偷瞄著我,見我形狀,搖曳著手中的詩集,脆聲叫道:「我要告訴娘去!」我心慌意亂,撲上去搶。小妹調皮的吐了吐舌,引著我滿竹林的亂串。銀鈴般的笑聲響徹我的回憶,還有那透過竹蔭的細碎的陽光斑點下,引動春潮的遐思。
  乾元十六年的金秋,我被大周的帝王選中充入後宮。入宮的前一夜裡,我倚在窗前,望著璀璨的星空,尋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將竹蔭下的那份想念與奢望靜靜的掩埋。就這樣吧,我對自己說,在宮裡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不爭不搶,默默的慢慢的衰老死亡。
  入宮的那一天,牛毛般的細雨煙籠了整個世界,無論是那朱紅的高牆之內,亦或是熙熙攘攘的宮牆之外。我怔怔的伸出手,冰涼的雨絲飄落在手心,那冰寒的涼意,刺激的我溫熱的手掌微微的瑟縮。
  迎面有一輛青油布的小車駕駛而來。我好奇的拿眼角偷覷著,宮裡怎麼會有馬車?教引麼麼和引路內監恭敬的避讓在一旁,等候那輛馬車的離去。我恍惚聽見誰在悄聲密語:「……寵冠後宮……菀貴嬪……今天……落魄……」
  菀貴嬪?
  初入宮的我,事事謹慎,小心翼翼的探查著周圍的一切。皇后雍容大度,總領後宮事物;端妃將門之後,撫養先襄妃之女;敬妃出身名門,撫養菀貴嬪之女;湘昭媛菀貴嬪之後的寵妃,育有皇上第二子;惠婕妤太后身邊第一紅人,以及,菀貴嬪。
  倚梅園中的初遇,太液池邊的情定,我雖沒有見過那位菀貴嬪,不過我想,她一定是一位風華絕代而內秀聰穎的佳人吧,否則何以讓帝王如此牽心?
  心裡升起淡淡的羨慕,不由對她留在宮裡的帝姬有些上心,有些憐憫。朧月帝姬的滿月宴上,我托我的家人為我尋來一柄羊脂無暇玉觀音,謹以此恭賀她的滿月,也是對她出宮修行的生母的尊敬。
  入宮後的第二個月末,面生的敬事房內監來到我居住的空翠堂。桔梗和赤芍為我歡呼雀躍,我的內心裡卻只有害怕與不安,咬了咬唇,懵懵懂懂的任由教引麼麼擺佈。夜幕速速的降臨了,鳳鸞春恩車伴著纏綿的奏樂,將我接至儀元殿的東室——承寵之地。
  室內並無一人,空曠的令我感覺有些冷。按照教引麼麼的教導,我除下身上的衣物,用被子裹緊我光滑的身體。等待的時間裡,腦海中麵糊一般的沉重而迷糊,我甚至不敢想像大周的帝王是一位什麼樣的人。
  吱呀一聲,寢宮的門被推開。我抓著被角的手瞬間僵硬,身體也繃直的幾乎要斷裂。寂靜的空間將五感放到最大,我聽見他過來了,他明黃的寢衣映入我的眼簾,他越過我躺到床的內側。
  我聽到、看到、感覺到。但我我卻不知道我應該做什麼?翻身側躺著面向他?或者說幾句話?或者直接依偎過去?好半晌,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我得向他行禮問安。我想要動作,身體卻僵直的跟不上思緒。
  掙扎間,皇上問我:「你叫燕宜?哪一個燕宜?燕燕于飛的燕麼?」「是。」費力的從唇舌中擠出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回應,我偷偷抬眼去打量他,卻撞進一雙如星空般璀璨的眼眸,他微笑:「宜是宜室宜家的宜嗎?」
  他有睿智的眸,言語風趣的唇,溫文儒雅的臉,而在儒雅之外,他週身的氣質之上是一覽眾峰小的霸氣與剛強。
  心兒恍惚停滯了一瞬,瞬而砰砰跳得劇烈。我看著的他的唇張張合合,聽得見他說的話語,卻怎麼也不明白他說了什麼。
  他笑了一笑,俯身往我靠近。我本能的退縮,他溫言哄道:「別怕。」嗯,我不怕,我想要說出來,卻只羞澀的偏過了臉頰,默默地為他綻放身體。
  回到空翠堂之後是漫長的等待,有些甜蜜有些苦澀,我每日裡倚在空翠堂的門前,看夕陽落下,看宮燈掌起,看……鳳鸞春恩車載著別人與他相會。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十七年的元宵節,他遇見了他的表妹。是的,他,我不願意稱呼他皇上,那只會讓我想到君臣之別的天塹。但我也不敢稱呼他四郎,我知道我在他心底沒有呼喚這個稱呼的份量。
  胡蘊蓉是一個美麗、多才又傲氣的女子,明艷的像一團熾烈燃燒的火。那樣熱烈的風情,引得他的心思漸漸的偏移。我幾乎整月整月的見不到他。寂寞的夜裡,空蕩的空翠堂中,我夜夜的掙扎,我——要不要去爭搶?
  我環視著這偌大的空翠堂,它本名紅蕊堂,空翠之名乃是皇上第一次駕臨時所取,取其空翠生靜之意,以此比擬我唯一可取之處。靜……苦澀爬上我的臉龐,後宮之中,靜只能讓人忘卻。而我,不想被他遺忘。
  我精心準備了一首箏曲,想以此博取他的關注。正此時,胡蘊蓉與湘妃發生了爭執,他第一次重懲了胡蘊蓉,不顧一直以來的恩愛。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了帝王涼薄。
  翌日的傍晚,他忽然駕臨空翠堂,彼時我一身紫衫,倚在窗邊捧卷閱讀。不知他來了多久,我察覺回頭時,他眼中有一抹深深的懷戀,似乎透過我,看向他記憶中的某個人。我抿了抿唇,微惱,出聲打斷他的回憶:「嬪妾給皇上請安。」
  他以一種溫柔的姿態,親手扶起我。他問:「在看什麼書?」我因他執著我的手的熱燙的手掌而臉紅,輕聲答道:「《漢書》。」他笑道:「你也喜歡看史書?倒與湘妃一般。」湘妃?她是個有福氣的女子,以縣丞之女的身份,恩寵十餘年而不衰竭。
  我垂下頭,有些羨慕:「嬪妾怎能與湘妃娘娘相比?嬪妾大約連娘娘十之一二的好處都沒有。」他靜默了一刻,道:「湘妃……確實難得,你若得空,常去長楊宮坐坐罷。」
  那時我不明他話中深意,只為他對湘妃的情誼而心中酸澀。而我到底是敬愛他的,按照他的話常去長楊宮拜見。初次看見湘妃私下的裝束,我著實被驚艷住。她沒有穿著多麼華麗的宮裳,也沒有化著精緻的妝容。她只一襲簡單的淡黃高腰衣裙,簡單的髮型,簡單的髮飾,素面朝天的臉。她拿著一個翠綠的鐲子,淺笑著逗弄詩蕊帝姬。
  她親和、婉約、寧靜還有她眉宇間淡淡的憂愁。空谷幽蘭,我在看見她的一瞬間,腦海中立刻跳出了這個詞。這般出色的人兒,難怪會讓他牽掛。
  我開始關注湘妃的消息,我知道她曾為了惠貴嬪的冤屈而惹怒他,在初承寵急需固寵之時被罰禁閉,落下心疾;我知道她生產時,穩婆□,壞了生育的能力;我知道她曾為了得罪華妃的菀貴嬪自請居住無梁殿;我知道她推拒了他提拔她父親的好意,自呈其父三不足,賢名譽滿京城。
  但是,我想,他最看重的則是她的大度。我撫摸著凸起的小腹,明貴嬪的帝姬、映月的皇子,還有明貴嬪的第二胎,都是在湘妃扶持下平安出生。
  可是,我微擰起眉頭,湘妃她並不愛著他。她望著他的眼眸的深處,是永恆的平靜無波。即使湘妃打壓了胡蘊蓉,除掉了傅如吟,她的目的只在於固寵,而不在於他。半晌,我幽幽的輕歎一聲,或許無愛無憐,才能在這宮裡活的自我。
  二十一年的三月,我懷著孩兒三個月,他因司天監危月燕沖月之說,讓我禁足玉照宮。空翠堂由一日之前的熱鬧榮耀頃刻之間變得落寞且寂寥。我所衝撞的,是他的母親與妻子,我內疚、歉意,不怨他讓我禁足。我也不在意我身上榮華的跌宕,我在意的是,為何不來看我?
  內務府送來的春衣晚了一個月,御膳房送來的菜餚總不見溫度,空翠堂的宮侍們懈怠懶倦。霏霏細雨已經停止,天氣愈漸炎熱,知了們開始鳴唱,他知道有個徐燕宜在空翠堂等他嗎?他還記得有個徐燕宜懷著他的孩子嗎?
  一日復一日的空落的等待,一點一滴的澆熄我心中的期盼。熱鬧喧天的鑼鼓,是他迎回了他深愛的菀容華。我站在玉照宮的宮門處,極力遠眺,卻怎麼也透不過這高低的朱紅的牆,望見他的身影。
  「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及到解了禁足,我見著了為我美言的菀容華,心下瞭然,原來當初的傅如吟因此得寵,僅五分相似的容貌。我刻意的接近菀容華,我看著他對她的殊寵,看著他對她的情義,看著他對她的愛重。
  輕輕彎起唇角,這宮裡有如同我一般傾慕著他的女子,也有他頂撞太后迎回的深愛的女人。我靜靜的看著,彷彿沾染了他們的幸福,羨慕與苦澀之餘,填滿了因他的幸福而產生的快樂。
  八月十五的中秋,他當著眾妃的面,要走了我貼身的宮女。我的身體,猶如在寒風中一般,簌簌抖落的像凋零的黃葉。他竟不顧我的臉面如斯,他的心底,竟沒有我的份量至此。痛,我捂著肚子,萎下身,分不清這痛是來自身體還是來自心底?
  愛太痛,痛徹心扉。
  第七十一章
  眉莊徹底冷了性情,於甄嬛溫實初二人事情上竟是連名字也不願聽人提及。而主子的態度決定了下人的態度,采月作為眉莊從家裡帶進宮的貼身侍女,陪著她在宮裡起起伏伏近十載,親眼目睹著眉莊因溫實初而綻放的妍麗嬌媚,以這樣近乎淒慘的方式結束,心疼的同時,更對甄嬛和溫實初產生了怨恨。
  然而她到底在宮中生活了這許久,她雖怨恨,但面對身為后妃的甄嬛,依然能夠恭敬且疏離的婉言推拒。她的言辭婉轉,卻態度堅決,甄嬛敏感捕捉到眉莊對她態度的轉變,驚慌之下,曾強硬的帶著浣碧槿汐硬闖。
  采月自然是組織人手極力阻攔,卻不敢真正推搡甄嬛。一方硬闖,一方不敢全力阻攔,雙方就這樣膠著。寵妃闖高位妃子宮闈的鬧劇,在竹息代表太后降下對甄嬛禁足的懲罰後落下帷幕。
  彼時我正與詩韻、安嵐一道引著詩蕊和睦在長楊宮的小花園玩耍。詩韻聽聞消息,並不避諱安嵐,捂著帕子嬌笑,好不得意:「菀貴嬪越發的擰不清了,棠梨宮雖曾是她的舊居,現在卻是惠妃的寢宮,她竟然敢這樣大喇喇的闖宮,以下犯上——這回便是皇上也是護不了她了。」說罷,笑聲愈發舒暢。
  詩韻自然是得意的。甄嬛回宮後本就僧多粥少的局面愈發緊張,偏她那份赫然不同的恩寵,卻是從詩韻幾人身上分走。怎教她不對甄嬛心有芥蒂?然而上一次管氏告發甄嬛私通,她卻不得不礙著我的命令為甄嬛美言,心底的郁氣積壓,得到機會自不會吝於幸災樂禍。
  安嵐原還噙著微笑聽著,待到詩韻說皇上也護不了甄嬛時,面色微變,低下頭去。詩韻瞥見,知道這後宮內闈的事不宜在外命婦面前多說,便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勉力收住了笑意,忽又疑惑的問道:「菀貴嬪和惠妃是打小的交情,又是同一年入的宮,惠妃對菀貴嬪從來多有照顧,就是乾元十六年菀貴嬪見惡於皇上,被貶出宮清修,惠妃也不顧天家恩典硬為她守著棠梨宮,怎麼,如今竟是連面也不願見了?」她遲疑著,繼而綻出一絲驚喜,毫不掩飾的直直望向我:「惠妃與菀貴嬪當真生分了?」
  我一手扶著安嵐一手捧著肚子,聞言停下腳步,想起眉莊生產前抑鬱的神色和迅速消瘦的身材,心頭升起一團複雜的滋味。詩韻久不見我回答,試探的喚道:「夫人?」我一怔,緩步邁出,掩住臉上的神色,應道:「確實生分了。」
  「真的?」詩韻不敢置信的反問一句,又自己拍了拍額頭,自我打趣道:「瞧我,夫人既說是真的,自然就是真的。」頓
  了頓,有些意味不明的低喃道:「惠妃和菀貴嬪居然也會生分。」
  我腳步一頓,是啊,眉莊和甄嬛從總角之交到如今宮中顯赫,彼此手挽著手一路風雨掙扎過來,從無背叛算計。所謂情「真」大抵也莫過於此了吧。可如今……我抿了抿唇,臉色莫名暗沉,冷聲道:「人心易變,世事無常。」
  詩韻想起映月,不禁噤聲。
  沉默的走了一陣,詩韻歎道:「不論如何,總算不用擔心惠妃在太后面前為菀貴嬪美言,將太后哄回轉來。」我點一點頭,眉莊與甄嬛生分不只詩韻樂意見到,我也是樂意的。然而我的樂意,卻是建立在眉莊於愛情及友情的創傷上,不由又懷了些愧疚,因站住道:「棠梨宮發生這樣的事,惠妃卻還在月子中恐怕力有不逮,本宮既與惠妃交好,少不得親自走一趟。」
  安嵐立刻扶著我的手勸阻道:「長姐身懷六甲臨盆在即,況且棠梨宮那邊有太后護著,必不會教惠妃受了委屈。長姐放心便是。」詩韻也道:「夫人就是這幾日了,千萬經心著。且棠梨宮地處偏遠,夫人又是非常時刻,惠妃若是知道了,必不願意夫人這遠遠的過去。」
  我吩咐小錢子去準備轎輦,推開安嵐的手道:「惠妃一貫的深入簡出,除了侍奉太后,竟只與本宮和菀貴嬪交好。如今她受了驚動了胎氣早產,又與菀貴嬪不和睦,偌大的後宮裡,這會兒也只有本宮能與她說上幾句。況且,」我低頭看著高高隆起遮住了視線的肚子,無奈的笑道:「本宮恐怕也只有這幾日方便,之後月子中自是不能與她相見的。」
  這麼一說,我突然醒悟過來。眉莊生產是我強撐著身子安排照顧,但我臨盆在即,之後一個月怕是照看不得她。眉莊自己產後體虛且情傷難癒,太后她老人家自是不敢過於叨擾的,這麼想著,突然著急起來。
  我既堅持,安嵐和詩韻自然阻攔不得,只能順了我的意。
  乘在八人抬的轎輦上,我仔細思索著,皇后肯定不能托付,她此刻正急需一件事例能洗清她的名聲,若是讓她照顧妥當了眉莊與予潤,前番我和端妃費盡心力撕開她偽善的假面的功夫卻都白費了。
  其次便是端敬二妃,論親疏,因著朧月的關係,敬妃與眉莊是互相熟悉的,然而敬妃卻與甄嬛關係匪淺,只怕她會居中調解甄嬛與眉莊的關係。而端妃,我心頭豁然開朗,端妃雖與眉莊交從不多,然端妃從前因病避居,是個超脫後宮紛爭的人物。又與我私下有了協議,請她照顧眉莊,不僅能保護眉莊和予潤,還能幫我規避甄嬛於眉莊復合的可能,也能為我進一步拉攏眉莊。一舉三得。
  眼前忽然掠過眉莊產後清冷的眸,心頭的振奮如遭了冷水般沁涼。眉莊竭力侍奉太后,對玄凌避之不迭,清清冷冷的守著日子,所作所為皆是為了逃離後宮傾軋爭鬥。我何必非要在她被傷透了心,冷透了情之後還將她重新拖入後宮紛爭的泥淖?
  這般居心,枉我自稱眉莊的朋友。
  疲累的揉了揉眉心,忽然聽見前面采月客氣的聲音:「這不是溫太醫嗎,這是打未央宮來的?是為了惠妃主子請平安脈是吧?溫太醫不知道嗎?那天我們主子受驚危在旦夕,湘儀夫人親自帶著方太醫趕來醫治,太后便下令咱們主子和小殿下的身子都由方太醫負責調理。
  哦,瞧我,」采月帶著一絲羞赧和愧疚連連道歉,「對不住,奴婢一時忙的糊塗了。溫太醫當日身殘昏迷,自然是不曉得的。」她拖長來了聲調,小聲而關切的道:「溫太醫……不要緊吧?」似乎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乾笑著安慰道:「自是不要緊的,小施公公他們也都好好的。」
  我噗嗤一笑,這個牙尖嘴利的采月,盡踩著溫實初的痛處碾壓。我一出聲,采月立刻就發現了我,福身道:「湘儀夫人金安。」
  我扶著喜兒下來,嗔道:「本宮認識你這麼久,從來不曉得你這樣能說會道。」拿眼角掃了一眼溫實初,驚訝的發現他健壯的身子竟消瘦的有幾分孱弱,心念一動,溫聲道:「溫大人今日來是為了眉姐姐的平安脈?」
  溫實初上前兩步直直的在我面前跪下,挺直的脊柱彎成一個謙卑的乞求的弧度,乾裂的有些蒼白的唇中發出沙啞疲累的聲音:「是。惠妃先前的脈象都是微臣負責,但微臣前些時候……」他有些難堪的抿緊了唇,那樣的創傷於一個男人來說,大約就是一生的夢靨。
  他噎下到了嘴邊的話,以頭搶地道:「微臣自知失職,但懇請湘儀夫人准許微臣為惠妃娘娘請安,以贖微臣罪孽十之一二。」
  我示意小錢子上去攙扶,客氣回道:「溫大人何至於此?快快請起。溫大人遭逢大難,本宮與惠妃都是知道的,惠妃早產更是誰也未曾預料,只是湊巧溫大人那時傷勢未癒。這件事原本就與溫大人不相干,何來失職一說?」
  溫實初臉上表情摻雜著心痛懊悔後怕等情緒,撐在地上的右手握捏成拳,在乾燥的泥土地上劃下淺淺的痕跡,不顧小錢子的大力攙扶,只埋著頭無聲的懇求著。
  我心中冷笑,好一幅深情痛悔的表現,早知如此,當初為何一心只為了甄嬛清名卻置眉莊於不顧!心下愈發厭惡他的虛偽多情,面上依然溫煦的笑著,道:「既然溫太醫心誠,本宮也不好拂了你的臉面,便隨著本宮一起吧。」
  采月一驚,阻攔的喚道:「夫人!」我伸出手示意她過來服侍,截斷她未出口的反對:「你陪著本宮一道,喜兒小錢子隨侍。」采月憤憤的咬了咬唇,惡狠狠的瞪視了溫實初一眼,只得小心的攙著我前去。
  我問道:「本宮有些日子沒有過來,眉姐姐還好?」采月斜眼覷著溫實初,不願多說,只簡短道:「主子一切安好。」我微笑,自然而然的問起予潤:「七皇子還好?」一面握了握采月扶著我的手。
  采月一怔,不明我是什麼打算,如實回答道:「殿下因是八個月早產,有些先天不足,主子一直拘在身邊精心餵養,現下已經好了許多。」
  我輕吁一口氣,欣慰的道:「阿彌陀佛,可算是好了。雖則眉姐姐身姿豐潤,懷胎之時腰腹凸大,就連予潤生下來個頭也不小,但畢竟是早產,本宮的心一直懸著呢。」
  喜兒聞言連忙寬慰道:「主子與惠妃娘娘姐妹情深,然而依著奴婢的淺薄見識,惠妃娘娘早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立刻斜了她一眼,嗔責道:「胡咀什麼!眉姐姐雖得了皇子,但那日生產卻也是生死刀尖上滾過一遭的。」
  喜兒也不懼,福了一禮道:「惠妃娘娘生產前肚子竟與主子的一般大小,可娘娘畢竟較惠妃娘娘早一個多月懷身——奴婢那時還憂心著,萬一胎兒過大可怎生是好。」我輕輕側頭瞥了一眼跟隨在後側的溫實初,清晰的撲捉住他身形頓滯的一瞬。心念閃過,我順著喜兒的話說道:「眉姐姐生的圓潤,肚子大些忒正常不過。倒是予潤不知長的像誰多些?」
  采月扶著我的手一緊,克制不住的回頭看了一眼溫實初,臉上表情也有一瞬的變幻。我故作不知,言笑晏晏的續道:「若肖似他父皇三分,便是他的造化了。」若是像了溫實初……
  不理會身側二人隨著我的話跌宕起伏的情緒,自顧不緩不急的走著。不一刻到了棠梨宮產室前,我不急著進去,卻吩咐采月道:「說著予潤,本宮竟一時想念的很,你將他抱出來本宮看看。」
  溫實初聽我如此吩咐,眼中陡然升起的迫切幾乎不再隱晦。采月遲疑的抿緊了唇,到底相信我和眉莊的情誼深厚,不會做出不利於她的事情,將予潤了抱過來。
  我身體沉重,不敢伸手去抱,只在一旁握了握他的小手,逗弄了一小會子,就讓出位子給眼睛掉在了予潤身上的溫實初,和煦的道:「溫太醫醫術高超,便為七皇子診診脈,看看七皇子是不是真的大好了。」
  溫實初感激的向我躬身行禮,急不可待的伸手向予潤。我將他的急迫與激動盡收眼底,嘴角彎起一抹嘲諷,不耐再看他假情假意,帶著喜兒徑直入了產室。
  門外的事情早有棠梨宮的小宮女詳盡的匯報給了眉莊,是以眉莊乍然見我只不冷不熱的敷衍了句:「你來了。」
  我知眉莊對溫實初的心結,我不經她同意擅自安排予潤溫實初見面,她不冷臉趕我走已是對我十分客氣了。當下並不在意她的態度,如往常一般道:「我們好幾日未見,我卻是攢了許多私房話要和你說呢。」一面說著,一面拿眼覷白苓幾人,暗示眉莊吩咐她們下去。眉莊正惱我,只做沒看見我的眼神。
  到底喜兒機靈,笑嘻嘻的拉著白苓道:「娘娘們要說私房話,咱們在這裡杵著做什麼?正好咱們也趁機偷偷懶,躲躲清閒。」白苓請示的望著眉莊,眉莊面無表情的倚著靠枕半坐著並不反對。白苓這才隨著喜兒出去了。
  待屋裡侍候的宮人盡皆退下,我才坐到眉莊床邊,道:「大皇子雖然平庸,但眉目之間竟有四五分貌似皇上。因此即使皇上不喜他資質平平,這些年也沒有不鞭撻他上進。我的予澤不似大皇子一般得上天厚愛,只依稀有皇上一二分的模樣。至於三皇子以下,年紀幼小,暫時看不出什麼,但想來以後也或多或少的都有幾分相似的。」
  眉莊蘭質蕙心,豈聽不出我這番沒頭沒腦的話意指何處?她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的乾乾淨淨,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席捲的她微微顫抖。我冷厲了聲音,盯著她的眼睛帶了些殺氣:「左右予潤還小,只要溫實初消失的乾淨,七、八年後誰曉得予潤長的誰!」
  「不!」眉莊脫口否決,「不行!他是,他是予潤的……」她慌亂的搖頭,「不能殺他。」縱使眉莊不再愛溫實初,然而她也不恨他。而溫實初到底是予潤的生身父親,有這兩層關係在,眉莊怎麼也不會同意殺了溫實初以絕後患的建議。我也不意外,我的本意也並不是非殺溫實初不可。
  「我知你素來心慈手軟,但是你得記得你身後的沈家,你膝下的予潤。眉莊,現在不是能心軟的時候。」
  「我知道,」眉莊畢竟是大家教導出來的嫡女,又在宮裡歷練了這麼多年,短暫的驚慌後,她冷靜的道:「送他走,越遠越好,南蠻北荒隨便他去哪,只他有生之年不許再回京都!」
  我看著眉莊蒼白卻堅毅的臉,贊同的點頭。放溫實初走雖是下策,但我確實動他不能,除非我願意和眉莊翻臉。忽而遲疑,溫實初離開之後,天南地北,宮牆內外,他們是再不能相見,不由低聲詢問:「你……可要再見他一面?」
  眉莊眉梢一動,卻是道:「事到如今,我與他還有什麼好見的?」說罷,翻身躺下了。我幫她掖了被角,起身離開。推開門的瞬間,聽到裡面飄來歎息一般的聲音:「陵容,謝謝。」
  出了產室,我無視了溫實初投降我身後敞開的大門的眼光,吩咐采月道:「予潤出來許久了,將他抱回去吧。」采月脆生生的應了一聲,忙不迭的抱著予潤擠開溫實初入了產室,順道關了大門。
  我對著溫實初不捨的臉道:「惠妃已經睡了,溫太醫隨本宮一起回去吧。」不等他拒絕,扶著喜兒自顧走了。溫實初在原地滯留片刻,只得無奈的跟來。
  沉默的走了一陣,遠遠的望見我的轎輦,自言自語一般道:「方纔見予潤生的那般可愛,真擔心他將來長的醜了。」我幾次三番拿予潤的相貌說事,溫實初也不是傻的,自然懂得我潛藏的台詞。
  他霎時立定,傻愣愣的站住。我不管他,被迎接的宮人擁簇著上了轎輦。起轎沒走出兩步,溫實初大步追來,跪在我轎下,頓首道:「微臣明白。」我聽他說的緩慢,似乎暗藏了死志,才正式拿眼看他:「本宮和惠妃聽說,在南蠻的南邊,隔著大海,生活在那裡的人長著黃金一般的頭髮,寶石一般的藍眼,心中好奇的緊,不知是否真有其人?」
  外國人在這個時代或許罕見,然我前世看的多了,並沒有什麼好奇之心。這番話不過是告訴溫實初,你不用死,你只要出海去了外夷之地就行了。而以現在的航海技術,出了海,就很難再回來了。
  溫實初聽到我提起眉莊,手指一陣抽動,知道我這番暗示這主意是我和眉莊兩人擬定的。他趴伏的身軀恍惚蒼老了幾分,嘶啞道:「微臣,明白。」
  我見他明白,不再多言,一揮手示意小錢子起駕。解決溫實初不只為眉莊解決後患,也是砍掉甄嬛的臂。雖然她身邊依然有溫實初調、教的徒弟衛臨,然而甄嬛終究不敢像信任溫實初一般信任衛臨。
  這一番謀劃,耗費了我太多心力,實在沒有精力梳理照顧眉莊月子的妃嬪了。罷了,總歸眉莊有太后庇護,總歸甄嬛會照拂她一二,她也有了予潤做牽掛,總不會再似以前那般藏拙不耍手段了。
  第七十三章
  不過兩日,就傳來溫實初因傷辭職的新聞。我滿意溫實初的識趣,吩咐喜兒厚賞了匯報消息的小宮女,才打發人走還沒有一盞茶的功夫,小錢子來報甄嬛來了。我略一沉吟,便知她是為了溫實初來。吩咐道:「去請進來。」
  甄嬛領著浣碧槿汐笑吟吟的福身道:「許久未見,湘儀夫人近日還好?」我端坐上方,抬手虛扶道:「本宮一切安好,倒是菀昭儀怎麼想起來瞧本宮了?」甄嬛起身微笑道:「夫人臨盆就是這一兩日了,妹妹再不來見夫人,恐怕要再等一個月呢。」
  如今肚子大了,夜裡睡不安穩,是以白日精神就短了許多,不願與她這般虛情假意的說些口頭官司虛耗時間,直接道:「那麼,既已見著本宮了,昭儀若無別的事情就退下吧。」
  我這般不留情面的趕人,浣碧衝動已經繃不住平靜的面色了。倒是甄嬛,只眨了眨眼睛,仍是一副恭敬有禮的模樣:「妹妹此番過來,倒真是有一件事情,還請夫人教我。」
  我半闔著眼,沒有搭話。甄嬛也不覺尷尬,自顧往下說道:「夫人知道,妹妹與惠妃從小一起長大,又承蒙皇上皇后抬愛,一起被招入宮中伴駕。二十多年相伴過來,妹妹與惠妃不是親姐妹也勝似親姐妹了。只是前段時間,惠妃突然惱了妹妹,卻不知其中是個什麼緣故?」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直直的盯著我。
  她的眼神化作筆直的食指,幾乎是大喇喇的指著我的鼻子懷疑我在其中做了什麼勾當。我沉下面龐,浮出一絲冷笑,慢悠悠的道:「菀昭儀這話問的好生奇怪,本宮既不是惠妃也不是你,如何知道惠妃為什麼不待見你?菀昭儀問錯人了罷!」
  甄嬛聽我推脫,緊走幾步上前,抓住我的手,面上露出幾分哀戚之色,誠懇喚道:「陵容,求你告訴我棠梨宮發生了什麼事!你不曉得,我這一個月日日前往棠梨宮,竟次次被那些奴才阻攔在外,只說眉姐姐不願見我。可眉姐姐怎麼會不願意見我?莫不是棠梨宮發生了什麼大事?為何連眉姐姐生產那日也不許我照顧?」
  先是恭敬客氣,現在是要打感情牌了麼?我用力一指一指的從她手裡抽出手來,冷言道:「菀昭儀妄言了,惠妃生產自有端、敬二妃安排照拂。你一不是棠梨宮主位,二沒有協理六宮之權,自不用你照拂。至於棠梨宮有沒有發生什麼事,那也是惠妃親自料理,卻不必未央宮的主位煩心——菀昭儀未免操太多心了。」
  我這般直言刺她管過界,不禁令她面色微變,現出些惱意。此次甄嬛回宮,雖然在太后皇后面前可以伏低做小,降低她們的警惕,但對我,在她的印象裡,我大約還是那個小小的縣丞之女,投靠她的,可以被利用來固寵的棋子吧?她那樣高傲的骨子,恭敬我的位份已是她能做的極限了,再低下頭,已經踩著了她的底線。
  見感情牌對我無效,她挺直了腰桿,問道:「看來確是臣妾問錯人了。但是臣妾聽說前兩日夫人在棠梨宮與溫太醫偶遇,今日溫太醫就辭官歸隱,夫人也不知其中緣由?」
  我心下諷笑,那日眉莊與甄嬛生分不願意見她,她寧願闖宮也不來問我,今日竟拿著眉莊的話題來來去去做了這許多表演,我還當我起初估算錯了她的目的,是真心來問眉莊的心結呢。卻原來鋪墊了這麼久,問的還是溫實初。
  我輕笑一下,道:「這本宮卻是知道的。溫實初為了昭儀——」我戲謔的慢慢掃視甄嬛的身材和臉蛋,「那樣的決絕。雖然僥倖撿回條命來,然看著這滿宮闈的內侍,不免觸景難堪,受不了他人的眼神辭官還鄉也是人之常情。」
  甄嬛噎住,被我暗示性的目光看得惱羞成怒,怒道:「陵容,我究竟哪裡得罪了你,你竟然不顧我們往日情義,這樣狠絕的逼迫我?!」
  我張口欲要回話,忽然肚子一下抽疼。那疼痛來的也快去的也快,極似生產前的前兆。這般想著,我不耐繼續與甄嬛說話,張口要打發她出去,就聽殿門處小錢子拖長了嗓子喊道:「奴才給皇上請安!」
  玄凌來了?我蹙了蹙眉,睨了一眼甄嬛若有所思。來不及仔細思量,我扶著喜兒立起身,抬腳往宮門處迎去。甄嬛此時突然噗通一聲跪地,抬起一張泛著淚痕的略顯蒼白的小臉,大聲泣道:「請夫人告知臣妾,惠妃為何惱了臣妾,您又為何非趕走溫太醫不可?!」
  玄凌踏進來就看見這一幕,我高高在上的站著,甄嬛卑微的伏地質問。
  玄凌臉上的笑容定住,驚疑不定的望著我們。甄嬛四十五度仰著頭,哀哀的啜泣聲在這靜謐的一刻格外的清晰,彷彿哭進人心裡一般。饒是我一貫冷靜,此刻被人捉住我「仗勢欺人」的一刻還是有些呆愣。
  喜兒站在我身後,在玄凌看不見的死角處拉了拉我的衣擺。我迅速回神,腦中高速運轉,此時急慌慌的解釋倒顯得我欲蓋彌彰了,便就著方纔的呆滯,做出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冰冷堅毅神態來,「菀昭儀既然心中認定是本宮挑撥了你和惠妃的關係,又亂用權勢逼迫走溫實初,那麼無論本宮如何解釋都是徒勞無功。既如此,」我閉了閉眼,直挺挺的身軀微微的顫抖,彷彿承受著極端的痛楚似的,卻以一種平靜的姿態一字一頓道:「本宮無話可說,菀昭儀請回。」
  甄嬛反應亦是極快,她以額觸地,乞求道:「臣妾懇請湘儀夫人為臣妾向惠妃解釋,求您!」
  我只不聲不響的站著,看著甄嬛作為,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悲哀,又化作一種麻木的冰冷。
  玄凌被我們的表演弄得糊塗了,他連聲問道:「這是怎麼了?容兒與嬛兒一向情同姐妹,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一壁呵斥浣碧槿汐攙扶甄嬛起身,一壁因著我的身孕,親自攜我重新入座。
  玄凌隔著茶几看著我,溫聲問道:「容兒給朕說說這是演的哪一出啊?」不止是甄嬛會哭,我也會。在玄凌扶著我的時候,我已經紅了眼圈,卻死死咬著牙齒忍著,就好似倔強的忍著什麼天大的委屈一般。聽的玄凌問話,我抬頭露出濕紅的眼眶,張了張口,氣息不穩的馬上就要哭出來一般,急忙忙的扭頭背對玄凌。
  玄凌見我這幅模樣,皺著眉頭問甄嬛:「你說!」甄嬛流著淚道:「月初眉姐姐受驚早產,臣妾得了消息,急得像什麼一樣,慌忙忙的趕往棠梨宮卻被湘儀夫人的奴才攔住不讓進去。不獨那一天,臣妾因擔心著眉姐姐,這一個月來日日去棠梨宮,卻都被夫人或者眉姐姐的奴才攔住。但是,臣妾素來與眉姐姐交好,臣妾此番能重新回宮侍奉皇上,也有眉姐姐在太后面前為臣妾美言的緣故,眉姐姐怎麼會不願意見臣妾?定是有人……」她說著,怨憤的目光直直射向我。
  玄凌也隨著她的目光看著我,我執拗的背著他們,不願意回身。喜兒見我如此,憤憤不平的道:「棠梨宮是惠妃娘娘的宮殿,我們長楊宮的奴才怎麼會跑去棠梨宮攔著昭儀娘娘?沒有證據,即便娘娘身為正三品昭儀也不能信口開河血口噴人!」
  浣碧立刻回道:「前次二殿下感染天花,湘儀夫人一直咬定是我們娘娘做的。即便皇上太后皇后娘娘聖明,查清楚真相,湘儀夫人仍然對我們娘娘心有懷疑。見我們娘娘和惠妃娘娘交好,就仗著與惠妃娘娘幾年的交情,從中作梗,壞了惠妃娘娘和我們娘娘的交情!」
  浣碧果然伶俐,被她扯到天花一事上去了,玄凌生性多疑,我從那以後對甄嬛不冷不熱他是看在眼裡的,只怕此刻便要懷疑上我了。我當機立斷,趁著又一次襲來的陣痛,大力抓住玄凌的手,□道:「皇上,皇上,臣妾好痛……」
  「主子!」喜兒大呼道:「快來人啦,夫人要生了!」生產的事宜是早就安排好的,且我的預產期就是這幾日,長楊宮內眾人早有準備,此時聽見喜兒大喊,立刻衝進來兩個大力宮女,將我抱去產室。其餘宮人也按照各自職責快速行動起來。
  喜兒看著我被抱走,紅著眼睛瞪視甄嬛:「惠妃娘娘是棠梨宮之主,深受太后寵愛,昭儀娘娘莫非以為沒有惠妃的授意,我們夫人就敢冒著太后皇上和惠妃娘娘的怒火,擅自在棠梨宮攔人?!」
  她凌厲逼近甄嬛,冷笑道:「奴婢倒是要問問菀昭儀娘娘,明知我們夫人就是這幾日臨產,為何還要違抗太后禁足的懲罰,跑到我們長楊宮來朝著主子心窩子捅刀子!奴婢請教娘娘這是何居心!!」
  甄嬛已被方才一系列變故驚住,答不上來話。喜兒不屑的哼了一聲,譏諷道:「菀昭儀娘娘莫不是忘了吧,當日在姬寧宮為您向太后求情的,可不只是惠妃娘娘一個人哪!」
  玄凌聞言立刻想起那日的事情,狠狠瞪了一眼甄嬛,道:「菀昭儀甄氏公然違抗太后懿旨,以下犯上,即日起禁足未央宮一個月,罰俸半年!」
  喜兒聽見玄凌對甄嬛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的處罰,滿口抱怨的重複給我聽。我坐臥在床上,笑瞇瞇的道:「菀昭儀到底養著一雙皇子皇女,皇上總要顧忌著予涵韞歡的顏面。好喜兒,且別氣了,快去給你主子我再盛一碗粥來,吃飽了,才有力氣生產啊。」
  我這一胎生的順利,進入產室不到兩個時辰,便誕下一名男嬰。四處報喜的內監宮女們得到玄凌太后皇后等人大大的紅封,然而生子晉封的旨意卻遲遲不見。
  第七十四章
  我生下皇子,長楊宮眾宮人歡天喜地的表情下面,卻是小心翼翼的不安。皇兒洗三已經過了五天,晉封的旨意依然未下。這般情形下,即使母親和安嵐與我說話,也仔細揣摩著小心著避開此事。
  聖旨遲遲未下,我心裡不禁也有些惴惴。但前面有詩韻二胎產女晉封的舊例,我在玄凌心裡也有一點份量,若是上面無意因我產子晉我位分,那麼也應該以豐厚的賞賜明言,而不是這樣曖昧不清的含糊著。
  心中猶疑不定,卻不能直接找上玄凌問個清楚,沒得顯得我生了兒子就輕狂了,只得鎮定的裝作沒事人一般逗弄新生的小兒子。
  這日早上端妃帶著吉祥如意來探視我,看過小八,端妃安慰的拍了拍我的手,推心置腹的道:「你莫急,雖然眼下皇上膝下有八位皇子,但是對於一個坐擁三千後宮的帝王來說,八個兒子並不算多。你總是八皇子的生母,沒有生子晉封的慣例到了你這裡就忽然斷了的道理。你眼下的最要緊的事,就是好好調理好身子,月子裡思慮過重可不是好事。」
  「我省得,」我向端妃微微一笑,「多謝姐姐關懷。只是我坐著月子,難免疏忽了予澤和和睦,還請姐姐多為我照看他們一番。」端妃也笑道:「和睦機靈討喜,良玉喜歡的不得了,二皇子也是周到有愛手足的,你安心便是。」
  將予澤托付給端妃而不是詩韻,是我深思熟慮過的。詩韻膝下一子一女,都是需要母親精心教導的年紀。而端妃素來喜愛孩子,托付給她,一來我信得過,二來也是有意讓和睦、良玉、予澤三人多接觸接觸,以此進一步拉近與端妃的關係。
  端妃自是明白的我用意,她與我結盟的初衷,也是為著予澤來的。又說了幾句,端妃起身告辭。我看她嘴唇翕張,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便問:「姐姐還有什麼要教導妹妹的,便一道說了吧。」
  端妃遲疑了一瞬,終是說道:「夫人以後是什麼打算?」「以後?」我心內一跳,難道端妃已經知道予澤的野望,所以才有此問?「對,以後。」端妃說著,拿眼逡巡四下一周。我意會的揮手退下伺候的眾人,強作鎮定道:「妹妹不知姐姐所指何意?」
  「夫人莫怪我多心,只是我閒來無事思量著,這偌大的後宮二十幾年來,果然夫人是最福澤深厚的——皇上膝下八子,夫人獨佔其二,來日必是又要高昇,空置了整整十九年的四妃終於有人再次攀登上了。」
  我先是鬆了一口氣,端妃並不知予澤的野心,繼而背脊莫名的一涼,總覺的端妃的話帶領我觸摸到晉封聖旨遲遲未下的一絲頭緒。端妃見我若有所思,顯然是聽進她的話了,進一步提點道:「後宮榮寵,莫過於高位,有子,得帝王歡心。夫人今日三者俱全,算得上圓滿了。」
  我手足募然冰涼,圓滿有時候並不是一個美好的詞彙,有道是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那麼圓滿之後等待我的又是什麼呢?我鄭重的微微彎腰,謝道:「多謝姐姐教導。」端妃連忙上來攙扶,謙言道:「不過是我閒來無事的胡思亂想罷了,夫人不覺得我唐突就好,怎當得夫人的謝?」
  端妃離開後,我依然琢磨不透她與我說這番話的用意何在,但到底是記在心裡了。
  等到中午予澤下了學,遣了菊清來向我問安,我讓喜兒搬了繡凳讓她坐在我床前,細細詢問予澤的飲食起居。菊清抿嘴笑道:「主子知道夫人要問呢,讓奴婢給夫人帶了話。」她清了清嗓子,學著予澤小大人的口吻道:「母妃安心,兒子吃的也好,睡的也好,功課也好,和睦妹妹那裡兒子也會照顧一二。母妃且靜心調養著,兒子還想要個小妹妹吶。」
  噗嗤一聲,喜兒幾個繃不住都笑出聲來。安嵐最精怪,菊清的話音剛落,她立即接道:「長姐真是好福氣,殿下小小年紀也知道孝順母親了。這般招人疼的孩子長姐怎能不誇獎一番?依臣妾看,長姐還是盡快給殿下再添個小妹妹吧!」說罷,眾人笑的愈發厲害了。
  我被笑的惱羞成怒,嗔道:「這是跟誰學的促狹,可不許你們教壞了皇兒!」菊清連忙起身應是。
  等眾人笑聲歇了,菊清笑意盈盈的道:「還沒有恭喜夫人,主子說等八殿下滿月,夫人晉封的旨意大約就下來了,乃是雙喜臨門之意。」喜兒卷丹山丹等人聽聞,立時喜上眉梢,齊聲道:「恭喜夫人!」我卻面色微變,連聲喝問:「予澤怎會知曉?他差人打聽了?」
  菊清不知為何明明是喜事,我卻勃然發怒,慌忙跪下道:「夫人產子後一直未見晉封,主子心中為娘娘焦急,才吩咐竹錦姑姑打聽一二。」我怒色微斂,問道:「予澤只請了竹錦打聽,再沒有派遣其他人?」菊清肯定道:「因著竹錦姑姑是姬寧宮裡出來的,在姬寧宮裡人脈較奴婢們深厚,所以主子派遣了竹錦姑姑後並沒有再派奴婢們。」
  竹錦雖是太后的人,但自打我向太后求了來給予澤做教養麼麼,她心裡也漸漸偏向她親眼看著長大的予澤,予澤這次行事亂了章法,想來她自會為他想法子遮掩一二,不至於傳到太后耳朵裡去。
  這麼想著,我稍微放下心來,語重心長的對菊清道:「予澤拳拳一片孝心,本宮是知道的。但本宮蒙受皇上太后皇后娘娘信任,忝居從一品夫人之位,在這後宮裡已經只是皇后之下,眾妃之上,稱的上顯貴。且本宮身為后妃,為皇室開枝散葉原就是本宮的本分,並不敢以此居功。今次皇上若封我為妃,那是皇上對本宮的抬愛,若不封賞,也實屬正常,萬不敢有狹皇嗣脅位的大逆不道的心思。」
  菊清連連否認:「夫人明鑒,主子從未那樣想過!」我道:「我是予澤的生母,自然知曉予澤沒有,但若是被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發覺,左以流言誹謗,你以為太后會是什麼反應?還願不願意予澤留宿姬寧宮?」
  皇權集中,皇帝乃天下至尊之人,所謂恩寵,只有他賞賜他人的,萬沒有張口問帝王要的。是以我這段日子即使心中惶惶,也沒有派人四處打探。
  菊清蒼白了臉色,以額觸地道:「奴婢知罪。」我緩和了臉色,吩咐喜兒扶她起來,溫言道:「予澤雖說是本宮親自撫養,但一個月卻是有二十天是宿在姬寧宮的。太后親眼看著予澤從小小一團長成今天小少年的模樣,其中關愛情誼,你們素日伺候在予澤身邊也是親眼所見。這份恩寵來的委實不易,切莫因些小事壞了才好。」
  停了一停,續道:「自打本宮入宮起你便跟在本宮身邊伺候,為本宮挨過罵,求過人,挨過打,你的忠心本宮一直記在心裡,因此本宮才將本宮的兒子托付給你。予澤年紀還小,難免思慮不周,這個時候就需要你在一旁耐心引導,只盼你莫辜負了本宮的苦心。」
  菊清濕紅了眼,道:「奴婢愧對夫人信任,請夫人責罰。」我拍了拍她的手權作安慰,道:「這件事你還年輕看不透,竹錦卻是大約知道的。這樣,」我褪下手腕上的和田玉鐲,遞給菊清:「這個鐲子是本宮獎勵竹錦對予澤的忠心,但予澤今次行事莽撞,她身為教養麼麼卻不見她從中勸阻,是為失職,本宮罰她俸祿三個月,你替本宮問她服不服。」
  菊清雙手接過,低頭道:「是。」
  雖然過程有點波折,但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安心了幾日後又聽到一件新聞:皇上憐惜菀昭儀與惠妃失和,深宮寂寞,特意接了甄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入宮陪伴。這件事在宮中很是轟動,畢竟乾元二十幾年來,即便是太后皇后的娘家,也不曾有小姐入宮長住過。這番恩寵愈發顯得隆重。後宮都在盛傳菀昭儀才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寵妃。
  我聞得消息,笑一笑便放下了,喜兒卻憤憤為我不平的念叨了許久。但我出月的日子快要到了,她惦記著小八的滿月宴和我的晉封聖旨,歡喜之下也不願再提未央宮惹自己心煩。
  距小八滿月宴還有三天,長春宮傳出消息,三皇子予濔流利背出《三字經》討得玄凌龍心大悅,已下旨以教育皇嗣有功為由晉順貴嬪江氏為從二品昭容。
  彼時詩韻正伴著我,聽到小錢子的稟報,乍然變了臉色,條件反射般轉頭看我,嘴唇翕翕張張,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我面沉如水,我生下小八將近一個月,卻沒有任何封妃的消息傳出。今日竟在小八滿月宴的前三日,傳來映月晉封昭容的消息,這分明是在打我的臉!
  詩韻見我怒氣勃發,越發的不敢說話,只她心裡是真正對映月失望了。我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抬眼看見詩韻諾諾的樣子,知她夾在舊日友情和今日變幻之間的為難,便讓她和產室內眾伺候的宮人們一道下去。
  獨自一人在產室內,抱著睡的正香的小八,臉上情緒複雜難辨。論在玄凌心裡的份量,映月自入宮起就寵眷平平,萬不及我的。論子嗣多寡,我已有兩個親生兒子。論資歷,我更是早了映月五年入宮。不論怎麼看,玄凌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抬映月,下我的臉面。
  且會背《三字經》的不止是予濔,六個月前我為了和睦重獲帝寵,煞費苦心教會了她幾篇,得了玄凌素不離身的祖母綠扳指。我腦海中忽然想起那日端妃對我說的「圓滿」的話來,不由怔愣出神。
  「夫人。」周源不知什麼時候進了產室,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你來了。」我長吁一口氣,平靜的吩咐道:「去問問小文子,皇上在見順昭容之前,去了哪裡。」周源恭敬的站著道:「奴才已經問了,皇上在去長春宮前,曾到姬寧宮向太后請安。」
  太后?是了,太后最是忌憚甄嬛,怎麼允許玄凌接甄氏姐妹入宮小住,給甄嬛朱家都不曾有的恩寵?原來是與映月突然晉封昭容以及我遲遲不見晉封旨意是一個道理——打壓我的風光。
  高位、子嗣、恩寵……我又想起那日端妃的提點,太后這大約是忌諱我了。也是,予漓才幹平庸,雖佔了嫡長的名分,卻不甚得玄凌滿意。予澤天花之時,曾有大臣上疏請立太子,被玄凌以後宮多事之秋留中不發,那個時候,恰逢我爆出身孕,太后對我的態度悄然改變。
  「夫人不必太過憂心,」周源的聲音帶著時間沉澱下來的睿智,「太后雖有意打壓夫人,不過是眼下皇上膝下的皇子中唯有大殿下和二殿下年紀較長,而夫人又身居高位。及到三殿下幾個小殿下成長起來,太后的目光便會從夫人和二殿下的身上挪開。」
  「說來輕巧,」我苦笑道:「予濔不過才三歲,等到他長到進學的年紀,還得三四年。後宮形式,朝夕變換,誰也不曉得明日會發生什麼。」
  周源默然。
  沉默了一會子,我問周源:「小八滿月宴上我晉封的旨意確實會下?」周源道:「小文子說他昨日伺候皇上筆墨,親眼看見皇上寫了晉封夫人為賢妃的聖旨。」
  「賢妃?貴淑賢德,以我的家世,得封賢妃也算是皇上待我不薄了——我原以為皇上只會封我為四妃之末的德妃呢。」說罷,我長歎一聲,「罷了,現在說這有什麼意思呢?再怎麼不薄皇上也不會為了我忤逆太后。公公,端、敬二妃侍奉皇上十幾年了,論起資歷,除了皇后再也沒有人比得上她們了。這般勞苦功高,做個貴妃淑妃什麼的,也儘夠了。你說,我若向皇上進言,皇上可會採納?」
  周源躬身道:「為了平衡後宮勢力,皇上九成會允。」我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左右端妃敬妃膝下無子,與其被哪個皇子生母佔了那樣顯赫的位子,不如就給了她們兩個幾乎隱世的人。而且四妃四有其三,本宮這個賢妃也不算太打眼了。」
  周源應是。我疲乏的闔上眼,道:「去喚乳娘她們進來伺候吧,本宮乏了。」
  周源默默的行了一禮,退了幾步。我忽然道:「甄嬛有個長兄,名喚甄衍,乾元二十年因其妻薛氏遭人侮辱而患失心瘋。如今甄氏姐妹既已入宮,那麼這唯一的兄長甄嬛不可能不上心。你著人悄悄的打探,這甄衍若是依然神志不清,那麼就讓他永遠的瘋下去。若他已然康復,」我的聲音輕飄飄的仿若虛幻,「派個慕容家的死士殺了他吧。」
  第75章
  五月二十八,小八滿月,亦是我出月的日子。晨起洗浴之後正坐於梳妝鏡前按品大妝,予澤領著小寧子進來向我請安:「兒子給母妃請安,母妃大喜。」我連忙起身親手扶他起來,一個多月沒見,他又長高了一截,「怎麼來的這麼早?昨夜睡的可好?」
  予澤笑瞇瞇的任由我打量,道:「兒子想母妃和弟弟了,所以今日起的早些。」我聞言笑道:「小八方才餓了,正在吃奶呢,正好你也趁這個空擋陪著母妃用早膳吧。」予澤應是,我便牽著他的手往外殿走去,一面問道:「你早上過來,可有向太后請安稟報?」予澤道:「請過安了,太后奶奶知道兒子心急看弟弟,留兒子用了碗粥就打發兒子過來了。」
  我點點頭,今日是我出月第一天,早上得去向皇后請安,之後是小八的滿月宴,夜裡玄凌大概會留宿,一整日裡都會忙碌得不了空兒,就只有早上這一小會子得閒,因含笑提點予澤道:「母妃得到消息,今日你八弟滿月宴上,皇上或許會晉母妃為賢妃。」
  予澤預料之中,仍然有些驚喜:「賢妃?」我含笑,點頭:「是。你外祖父庸碌,兩個舅舅皆無功名,以安家這般境況,母妃從不曾想像過母妃會有晉正一品妃的一天。」我摸了摸他的頭頂,語重心長道:「雖然承蒙皇上眷顧,得封賢妃,但母妃餘生或許都不會再進一步。你現下還年幼,正是子以母貴的時候,母妃能為你掙的榮耀只能到此了。」
  予澤從他頭頂拿下我的手雙手握住,鄭重道:「兒子明白,這後宮裡不僅是子以母貴還有母以子貴。母妃為兒子做的已經足夠了,之後就是兒子為母妃掙得體面榮耀,母妃且安心等著。」我欣慰的微笑,牽著他繼續行走:「你皇兄資質平庸,常引得皇上不滿。但是你需謹記,他是皇上長子,中宮嫡出,太后的親孫子和親外孫。母妃知你聰慧用功,於唸書一事上優越他很多。這種優越,皇上樂意見到,母妃也樂意見到,但是太后和皇后未必歡喜,你可明白?」
  予澤臉色微變,抿緊了嘴唇,半晌才問:「最近發生了什麼?」我為他的反應敏銳而有些吃驚,眼裡就有了些歡喜,道:「確實有事發生,卻不是最近,而是在你得天花之時,母妃懷著你八弟前後,朝廷翰林院院士阮厚為曾上疏請立太子,以安社稷。」
  予澤緊張的靠近我追問:「父皇是什麼反應?」我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脊背,並不直接回答:「皇上十三歲登基,至今已有二十二個年頭了。現在鮮少有人提及,但後宮的老人們都是知道的,乾元元年至乾元六年這六年時間,朝廷上攝政王以皇上年幼為由把持朝政,令行禁止,力壓皇權。你父皇那時的心裡的痛恨,你身為皇子,或可想像一二。
  從乾元七年至如今,皇上真正的大權在握,獨攬朝綱整整十五年,這十五年裡,皇上征西南,誅汝南王,滅慕容氏,可謂意氣風發。這權力的滋味,譬如美酒,愈久愈香。皇上正值三十五歲壯年,你代入裡面仔細想想,皇上可願意立一個太子,天天杵在自己眼前,提醒自己將要衰老,交出手中至尊的權力?」
  予澤斬釘截鐵的回答:「若是兒子,自是不願意的。」我點頭,「皇上也是不願意,但他不能大喇喇的直說,他留中那道奏折的理由,是後宮多事之秋,無暇思量立儲之事。」予澤微微鬆了口氣:「父皇不願,能敷衍一次,自然能敷衍兩次,三次,等兒子長大,咱們就不用現在這般被動了。」
  我哂笑,予澤雖然政治嗅覺敏銳,卻困於年紀幼小,閱歷不足,思維難免局限了些。「是,皇上可以一直敷衍下去,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被皇上拿來敷衍的借口,會招致太后和皇后的厭惡?」
  予澤一下子怔住。我有些不忍,但他既然選了奪嫡這條路,他就注定比其他的皇子思考的多些,捨棄的多些。狠了狠心,繼續道:「譬如上一次,皇上以後宮多事之秋,無暇思量立儲含混過去。我且問你,當時的「多事」指的是什麼事什麼人?」
  予澤的臉色漸漸變了,我忍住安慰他的衝動,硬著心腸說下去:「是天花一事,是患了天花的你,和陷害你的胡貴人。皇上的理由,朝堂上的大臣們會理解,畢竟皇上一向子嗣單薄,作為唯二的年紀較長的皇子,你又在生死邊緣。但是大臣們理解,有切身利益相關的太后和皇后會不會遷怒你?尤其是太后,不得不在胡貴人和皇后之間做出抉擇。」
  予澤臉色蒼白,額頭上汗珠顯現。我再也硬不起慈母心腸,溫聲安慰道:「你總是太后的孫兒,皇上的兒子,切莫太過於憂心。」停了停,又道:「太后是親手將皇上推上帝王之位的宮妃,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再也沒有比她老人家更清楚明白的了。且太后那時大約被皇后的狠毒以及捨棄胡貴人的愧疚纏繞,對你的關心並沒有改變不是?」
  予澤勉強笑了一笑,停住緩和了一炷香的情緒後,道:「母妃的意思,兒子已經明白了。以後學業上,兒子……年小力弱,漸漸,漸漸不及皇兄。」我聽他說的艱難,知他自立下鴻鵠之志後,一直將予漓視作競爭對手,期望能力上能壓他一頭。如今卻要捨棄他唯一傲視予漓的地方,難免心中困苦。
  我心腸一痛,可是皇子裡目前只有予漓予澤兩人進學,後宮免不了要拿他們互相做比較。比較的多了,就會遭了某些人的厭恨。為了孩兒平安成長,我這個做母親的,不得不逼著他學會放棄。
  握著他的手,盡量放柔了語氣道:「你身為皇子,將來不用像天下學子一般靠科舉取官。唸書最重要的目的,在於明理、修身。而相較於唸書,更重要的是趁著你弟弟們年幼還沒有生出什麼心思的時候,與你的手足姐妹兄弟聯絡好感情才是。你端母妃的溫儀帝姬,惠母妃的七皇子,明母妃的詩蕊帝姬和六皇子,欣母妃的淑和帝姬和四皇子,你要向對小八一般對他們才好。還有你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