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禛心在玉壺 by雪蝴蝶

哪裡來的小正太?看他幾眼說放肆;說幾句就要讓她跪;走開讓道吧,他還拽她的辮!
這樣的小霸王,不教訓教訓怎麼行?
夏從容一怒就還了手,可就是這一還吧……結上髮辮、束上裹胸,打上標籤——四爺專屬!
“小瞎子。”
“回四爺,是夏不是瞎。”
“小蟲子。”
“回四爺,是從不是蟲。”
“爺叫你什麼就是什麼。”
“爺口舌不靈,不如學段繞口令吧,粉紅鳳凰飛如何?”
……
“口舌不靈……那我們來試試?”

PS:本文暖鍋型,涮的是數字小正太,蘸的是甜甜蜜蜜醬,請君品嘗

內容標籤: 清穿
搜索關鍵字:主角:夏從容,胤禛 ┃ 配角:胤祥,胤禟,胤禎,胤礽,康熙等等等 ┃ 其它:清穿,正太成長史
1初識
“夏從容,女,十六歲,長發,身高約1.63米,今夏於故宮內游玩時走失,走失時上身穿淡粉色T恤,下身穿白色牛仔短褲,腳穿白色帆布鞋,如有人看到,請打13651XXXXXX,重金酬謝。”

這張尋人啟事已經在布告欄裡貼了很久,風吹日曬,邊角都已有些發黃卷起。有幾個晨練的中年婦女無所事事,圍在那兒邊看邊議論著道:

“喲,在故宮裡也能走失,別是給拐子拐去了吧?”

“怎麼可能?故宮裡頭能有拐子?”

“嘖嘖,你還別不信,那地方又大、人又多,說是帶你去看個地方或是看樣什麼東西,繞個兩圈人就能給他弄走了。”

“我看這孩子長得挺機靈的,沒那麼容易給人拐走吧?”

“那可不一定,孩子歲數小,聽兩句好話就能給人繞暈,我們那院兒就有那麼一事兒……”

此時,疑似被人拐帶的夏從容正歪斜著身子躺在一塊假山石上,呼吸勻稱,似乎好夢正酣。“阿嚏!冷……”冷不丁她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渾渾噩噩地睜開了眼。此刻她不僅覺得身上冷,後腦勺也有些疼痛,她嘟嘟囔囔地抬起手遮擋一下眼前的白亮,稍稍閉一閉眼後才慢慢睜開,眼前是一片蔚藍天空,這湛藍就如世上最純淨的藍寶石,毫無瑕疵……

不,有瑕疵!從容剛下完這個結論後又毫不猶豫地推翻,因為她發現在這純淨無瑕的寶石上還是有個惱人的黑點。更令人可氣的是,這黑點不僅不消失,還在不斷的變大,直到它在她頭頂發出“嘎”地一聲叫喚,從容才算看清楚,原來這討厭的黑點兒是一只黑不溜秋的烏鴉。

從容皺了皺眉,雖說她喜歡飛禽走獸,不過對烏鴉可是向來沒什麼好感,她邊揮手想把它趕開,邊翻身爬起。誰知還沒等她完全坐起身,頭頂就是一熱,有什麼東西似乎在隨著發絲慢慢往下流淌。她立即用手一摸,濕濕的、粘粘的,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鳥屎?

“死鳥、臭鳥,我又沒得罪你,干嘛拉我一頭屎?小心我拔光你的毛,讓你變禿鳥!”從容從沒想過自己也有中“頭彩”的一天,她一邊罵那只躲在繁茂枝葉中的烏鴉,一邊掏出紙巾小心地擦拭自己的頭發,一時她記起,又將丟在一邊的雙肩背包給找了回來。

從容居高臨下地看了看四周,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座假山的平頂上。底下看模樣應該是一座花園,只有些修剪整齊的花草樹木,以及擺放著的各色盆景,其余別說人影,就連個活物也是沒有。

從容困惑地撓了撓頭,她記得自己之前明明是和幾個好友在養心殿那裡拍照留念的,怎麼莫名其妙地跑到假山石頭上來了?而且這天氣怎麼無緣無故冷了這麼許多,像是換了個季節似的。她手搭涼棚遠遠一眺,紅牆綠瓦,分明還是故宮的影子,可那幾個好友呢,都跑到哪裡去了?

夏從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子丑寅卯來,她打開包拿出手機想打個電話,可打來打去都是錯誤連接,再仔細一看,信號格竟然為零。“瞎,破信號、破手機!”從容把手機扔回了包裡,順手又理了理東西,錢包、電池、幾塊巧克力和半瓶礦泉水,還有相機……剛才拿手上的相機……

從容有些心急,那部相機是為了這次旅游新買的,而且之前拍的照片都在裡面,要是不見了可真是白忙活一場。她手忙腳亂地到處尋找,終於在假山石縫裡發現了那只磕壞一角的相機。將它拾起後從容小心地用手擦了擦,重新開機試過一番後才算松了口氣,還好一切正常,還能用!

寒風吹在身上有些凜冽之意,夏從容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搓了搓冰冷發涼的手後,她吃了塊巧克力決定重振旗鼓,出發去尋找那幾個丟下她不知所蹤的好友。從容背上包,從這座不算太高的假山上拾階而下,跳下最後一格台階後,她剛想歡呼一聲,就發現石頭邊的草叢裡隱隱露出褐色的一角。

從容好奇過去拾起一看,原來是個好易通模樣的手掌機,打開後有一個小小的屏幕,旁邊還有幾個按鈕。從容撓了撓頭,她覺得這機子拿在手上有些沉重,比記憶中的要沉多了,而且更奇怪的是屏幕上還有四個阿拉伯數字:1689。

1689是什麼意思?夏從容有些摸不著頭腦,按了按邊上的鍵也沒有反應,她想把這古怪東西給丟了,可轉念一想萬一是有人不小心弄丟的,找不到肯定也著急時,她又把它塞進了包裡,想著到時候交給管理處的人,也算好事一件。

從容覺得自己如此處境還能想到做好事,心情忽然又開朗起來。她哼著小曲穿過一個黑漆漆的假山洞,剛要踏出花草掩映的洞口時,她微微瞇了瞇眼,之後她似乎覺得不對,又抬手揉了揉眼睛: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這還都叫她給趕上了?

在從容面前走過的是一隊穿太監服飾的人,個個半低著頭,躬著腰,長長的辮子垂在腦後,腳步既碎且快,也不發出聲響。這是去拍戲的群眾演員吧?從容張著嘴、瞪著眼,看著那些人站定在一處彎角後又緩緩散開,好像在等待著什麼。這是在拍清宮戲吧?是後宮爭寵還是現在流行的清穿大戲阿?會不會又是一部九龍奪嫡?

從容帶著滿腦子的疑問很想跟過去看看,可是她知道,為了防止外洩劇情,現在的劇組在殺青前都不允許閒雜人等過去拍照攝影,除非認識人或是……偷拍?從容靈機一動,從包裡拿出相機調高了焦距,當焦距擴到最大時,她終於看清了那些人的臉,他們每個人都是臉色肅穆、凝神屏息,似乎連大氣也不敢喘。

這些演員還滿像模像樣的嘛,看來這戲有些水准。從容來了興致,而且她從沒見過人拍戲,這次既然給撞見了,她決定先拍下點照片,再回去饞饞那幾個損友。反正她認識回賓館的路,她們既然集體丟下她,那待會兒就讓她們好好後悔去。

從容正似模似樣地拿著相機對焦時,鏡頭裡忽然闖入一抹鮮艷的明黃色身影,這樣奪目的明黃色,在古代不是只有九龍天子才能穿的嗎?她急急忙忙將鏡頭移到皇帝的臉上,咦?這皇上,不,這演員長得還不賴嘛。雖然算不上頂級帥哥,不過入的了一級,而且他身形頎長,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嚴,凜然不可侵犯。

從容越看越覺得這演員不同尋常,從前怎麼從來沒見過呢?她這樣想著,腳步就不由自主地往前挪,還一連給這人拍了好幾張特寫。嘿嘿,待會讓那幾個損友看了非尖叫不可,如果她們要帥哥照,五塊錢一張,十塊錢三張。

從容越想越美,正准備來幾張全身照時,身後突然穿來幾聲輕咳。她不以為意,往旁邊讓了讓後繼續用功,輕咳還在繼續,她隨意擺了擺手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我再拍一張就讓開。”咳嗽聲是停止了,可有一清冽的聲音卻在她腦後響起,“你是誰?”

我是誰?我在故宮裡玩你管我是誰?從容這樣想著,戀戀不捨地回過了頭。身後站著的是個個子比她還矮一些的瘦削少年,辮子頭,簇新的竹青色緞紋長袍,腰間明黃色的束帶,玉佩、荷包一樣不少。看樣子,這小子演的是個小阿哥吧?

這小小少年見從容毫無顧忌地對他上下打量,眉頭先就皺了起來,“放肆!”從容差點沒吐出一口水來,這小子入戲太深了吧?還真以為自己是王公侯爵呢。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嫌惡地看了從容一眼,“你是哪個宮出來的?敢這樣對爺說話。”

哈,還問她哪個宮的?從容笑嘻嘻道:“我養心殿的,你呢?”

少年揚起下額,“跪下說話!”

呀,這小子還真拽,以為他爸爸是李剛阿?從容昂頭挺胸道:“你才跪下說話呢!臭小子真沒禮貌,拜拜!”說完她轉身想走,那少年在後道:“爺沒讓你走,你敢走!”

還爺呢!從容回頭就對他做了個大鬼臉,“本宮說走就走,管你什麼爺不爺的。”

“你回來!”

“切!”從容朝後揚了揚手,大搖大擺地繼續往前走,正走得歡時腦後卻是一痛。

“回不回來!”

夏從容怒了,她生平最討厭人家拽她的長辮子,可偏偏遇上的都是些愛拽她辮子的人。從初中開始,她的辮子就時時處於水深火熱中,借東西要拽、說句話要拽、連上課起立都有人管不住閒手。這回好不容易趁中考逃出魔爪,誰想到才出虎穴就入龍潭,竟然給個小孩子拽上了?

從容回過頭,怒瞪那少年一眼道:“放不放手?”

“你跪下回話。”

“放不放?”

“跪下!”

“想得美。”從容僵直著脖頸,突然回手拽住那少年的發辮用力一扯道:“你放不放?再不放,我就把你的假辮子給拽下來!”

2四爺
少年顯然沒料到從容敢拽他的辮子,可驚愕歸驚愕,他並沒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攥得更緊,“你想死?”從容毫不示弱,手上也更加用力,“你小小年紀,動不動就跪阿死的,好臭的嘴巴,回去該好好刷刷牙去了,演個戲也沒見拽成這樣!你快放手,再不放我可就叫人了啊。”

從容還在囉裡囉唆地往下說時,從後面石頭小路裡跑出來個中年太監,他氣喘吁吁道:“四爺,四……”待那太監看清楚眼前奇景時,險些驚掉了下巴,他呆呆站著發愣,從容可不樂意了,大聲喊道:“大叔,你們從哪兒請來的小無賴阿,這麼凶,快叫他放手,快放手!”

中年太監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捉住從容的手腕迫使她松開道:“四爺,您沒事吧?”那少年也隨即松開了手,退後一步道:“沒事。”從容可不干了,哇哇大叫道:“你有病啊,是他先拽我頭發的,你不罵他還幫他?放開我,放開我!”

從容伸手腳亂揮亂踢,那太監也不多言,三兩下捉住從容的雙手反剪背後,然後順勢一踢迫使她跪在地上道:“瘋丫頭,你還要不要命了!”那少年冷眼旁觀,他不知道這瘋女子是從哪裡來的,穿著怪異、舉止粗俗,既不像是宮裡頭的人物,要說是外頭刺客偷進宮的卻又不像……

少年看著從容沉吟不語,那太監躬身道:“爺受驚了,奴才去叫人來罷。”少年立馬一揮手,道:“先等等,你過來是為了何事?”

“回爺的話,娘娘說皇上新賞給您和十四爺每人一套筆硯,說讓您先回去,再與十四爺一同去乾清宮謝賞。”

少年暗自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顯露,只說:“知道了。”

“是,”太監低頭領命,見少年抬腳要走又忙道,“四爺,這瘋丫頭……”

少年回頭瞥了從容一眼,“送到小書房去,等我回來再行處置。”太監應聲不敢多言,那少年往前走幾步,突然又回頭道:“別讓人知道,福喜。”

從容心下揣揣不安,她開始覺得他們不像是在演戲,可穿成這樣不在演戲又是在做什麼呢?難道是……穿越?她一想到這點,腦袋瓜裡立刻蹦出各種各樣的穿越橋段:車禍、溺水、雷擊,再不就是睡著睡著也能穿。像她這種的應該叫身穿吧,只是她之前好好的在拍照呀,究竟是什麼東西讓她穿越了呢?

從容洩了氣,也就不像剛才那樣手腳亂舞地掙扎,福喜見她不再發瘋,手上也就稍稍松了松勁,只不過剛才她鬧得太凶,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掌可是絲毫沒敢放松。福喜推著從容穿過小路,前後左右看看沒人時就想快速走入過宮門,誰知從容突然硬扭著不肯再動,福喜看她似乎有話要說,忙推著她走到一僻處道:“找死啊,停在這兒?”

從容小心翼翼道:“大叔,請問這兒究竟是哪兒啊?”

福喜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你不知道這是哪兒?這是紫禁城,瘋丫頭。”

“紫禁城,”從容的心又沉了一沉,可仍報有一線希望地道:“現在不是改叫故宮了嗎?”

“什麼故宮,這裡是皇宮!我看你這丫頭是不想活了,亂闖禁地不說,還敢在四爺頭上動土。”

“請問四爺是哪個四爺阿?”

福喜看她的眼光更像是看一個瘋子了,“四爺就是四爺,這宮裡就一個四爺。”

從容想了想,清朝最出名的不就是那個四爺麼,“他是不是叫胤禛阿?”

她剛說出個“胤”字時,福喜就已變了臉,推攘著從容往前走道:“果然是個瘋子,快走吧你!”

“可你還沒告訴我……嗚嗚,”從容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的嘴又給福喜牢牢捂住了。不僅如此,福喜還決定待會要將從容的嘴給堵嚴實了,不能再讓她胡言亂語,“胤禛”這個名字,豈是人隨意叫得的?

此時四阿哥胤禛正在乾清宮偏殿內等候,他的皇阿瑪康熙正在內室更衣,而他,則對著碧玉茶盞怔怔想著心事。突然他微微皺了皺眉頭,抬手揉了揉仍有些發疼的發根,從小到大,敢對他下手,下手還這麼狠的,她是頭一個……

胤禛低頭抿了口茶,還未等放下茶盞,內堂就傳出輕微的腳步聲響。他立即放下手中物,起身恭謹行禮道:“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康熙帝步子輕快,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著急過來,是為了何事?”

胤禛垂首道:“兒臣特來謝皇阿瑪賞。”

“哦?”康熙帝眉心一動,隨即向他招手道,“過來。”

胤禛上前幾步,“皇阿瑪有何吩咐?”

“知道朕為何賞你?”

胤禛搖了搖頭。

“你師傅回話說你近來讀書勤勉,很是誇獎了你一番。”

胤禛唇邊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剛想著要謙虛幾句,康熙卻轉話鋒道:“不過還有人同朕說你時常悶悶不樂,心緒不寧,前幾日將朕新賜的如意百福筆筒也給損壞了?”

胤禛急忙跪下道:“是兒臣放筆時不小心碰壞了一點,請皇阿瑪恕罪。”

“起來,起來。”康熙擺手示意他起身道,“你師傅還說你的字也大有長進,朕拿了幾張看看,也的確如此,只是,”康熙頓一頓道:“胤禛,你既能寫好字,就該知道練字之時亦在練心,心不寧則字易亂,心靜則一氣呵成,如成一體。如今你的字,單挑出來則好,成篇時卻是顯得有些雜亂無章。”

“練字之時亦在練心,”胤禛仔細琢磨著康熙的話,“皇阿瑪說的是,兒臣此後每寫一字都會時刻謹記在心。”康熙微微頷首,正想問他些飲食起居的家務事時,忽有太監進來報說:“啟稟皇上,十四阿哥到。”康熙一頭示意讓他進來,一頭對胤禛高興道:“前一段事忙,朕也有好些日子沒見你們兄弟兩個,這幾日正想著要見,你們倒都來了。”

胤禛邊含笑答應著,邊看著此時還不滿兩歲的胤禎由奶娘領著進來,搖搖晃晃地向康熙行了禮後再給他行禮,之後就如一團肉球般地滾入康熙懷中,“皇阿瑪,抱抱。”康熙樂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抱起他道:“這時候怎麼想著來了?”

奶娘剛要回話,十四阿哥已在康熙的頰邊親了一口,“額娘說要禎兒過來謝皇阿瑪的賞。”

“哦?”康熙笑著捏捏胤禎胖乎乎的臉蛋,“原來是你額娘讓你過來的啊,那禎兒自個想過來麼?”

“想,天天想!”胤禎伸出蓮藕般的手臂,摟住康熙的脖子,在他臉上又重重親了一口,“禎兒一直見不到皇阿瑪,還以為皇阿瑪不要我了呢。”

“傻孩子!”康熙笑得合不攏嘴,全然沒看見另一頭胤禛稍顯落寞的臉色……

胤禛一路帶著弟弟回去,剛進門德妃就接過胤禎的小手,愛撫一番後她將胤禎交給奶娘帶走,自己則折返身想問胤禛為何不回來帶著弟弟一起去,為何要一個人先去,為何不肯聽她這個額娘的話時,屋內早已是沒了胤禛的蹤影。她有些氣惱,這孩子,總不肯與她親近,待不過片刻就沒個人影!

從容坐在冰冷的磚面上,不僅雙手雙腳被縛,嘴上也給綁著根厚厚的布條。她看著緊閉的門窗,心裡早將福喜問候了無數遍:他知不知道她又餓又冷,隨時會倒地不起啊?而且這屋子這麼冷森,將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裡已是不對,怎麼還給她嘴上加了根粗布條?悶死了也沒人知道!

從容在覺得自己口干舌燥、頭暈眼花,外加連氣都有些透不過來時,終於下決心再不能這麼坐以待斃,一定要自己解放自己。她慢慢站起身,像只兔子似地跳到一把紅木圈椅的邊上,摸索著想將手上的繩子磨磨松,可試了許久,繩子卻似乎越來越緊,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這討厭的太監,扎得怎麼這麼緊?從容累得半死,鼻尖上已滲出幾點汗珠,她不再覺得冷,喉嚨裡更像是要冒出火來。一路不通只好試另外一路,可試哪一路呢?從容環視整個屋子,除了沉重的家具、滿書架的書之外,她就沒發現什麼尖銳之物,更別說是那些小刀小劍,就算是個瓷器也……

驀然間從容的眼前一亮,桌案上端硯旁的百福筆筒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真是個可愛的筆筒,打碎了正好能幫她割開繩子,從容這麼想著,蹦蹦跳跳地就到了桌邊。這筆筒近看更是漂亮,晶瑩玉潤,不像是瓷器燒成的,倒像是玉做的一樣,上面的福字也是各形各異,□色鮮明,只是筒口的邊緣有個不大的缺口,顯得美玉微瑕。

既然你都微瑕了,今日就捨身救我吧,從容念念有詞,深吸了幾口氣後她背轉身張開手掌用力一揮。這筆筒先是來了個完美的側翻,然後就勢一滾,“啪”地一聲遂了她小小的心願,成了滿地的碎片。

從容歡呼了一聲,正要蹲下身挑撿一塊看起來銳利些的碎片時,門外忽然腳步聲響,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門已經“吱呀”一聲開啟,有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見了那只粉身碎骨的筆筒後,一人倒抽一口涼氣,一人攥緊拳頭,

“你……好!”

3淫罪
滿地碎片。

胤禛坐在書桌後,眼光從下移到了上,最後落在從容的臉上時,他迸出一句,“很好。”從容忽然又覺得冷了,她想往椅子裡縮一縮,可是以她現在這種被綁的姿勢,根本就是一動也別想動,於是她尷尬地擠出一個笑臉,“四爺,你好。”

胤禛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肌膚白皙,眉目清秀,看模樣像是南邊人,只是……胤禛嫌惡地移開目光,衣不蔽體,舉止粗俗,縱使長得再好也是枉然。

“你從哪兒來?”

“上海,”從容脫口而出,好在話音剛落,她就發現胤禛臉上變化,及時糾正道:“是南邊的一個小村子。”

“來宮裡做什麼?”

“玩。”

一直在門邊聽著的福喜上前瞪她一眼道:“胡言亂語!宮裡是你能玩得的麼?”

從容扁了扁嘴,切,以後來這宮裡玩得人多了,千千萬萬呢。

胤禛也未追究,繼續問下去道:“怎麼進來的?”

“我也不知道,”從容想了想道,“睜開眼就進來了。”

福喜偷瞄一眼胤禛,暗叫一聲不好:這位小主子可是他從小伺候大的,性子本就陰晴不定,這一向又逢孝懿皇後薨逝,性子就更難捉摸了。這會兒看臉上神情,小主子即將發作,可瘋丫頭還在不知死活地亂說一氣,到時電閃雷鳴……福喜哆嗦了一下,但聽胤禛沉沉道:“就你一個人來的?”

“原本三個人來著,現在就我一個了。”從容可憐兮兮地看著眼前這位四小爺,可惜他沒有看她,只拿過桌上的布包開始翻檢起來。此時夕陽西斜,為窗紙染上一層淡淡的暈紅,而胤禛就坐在這窗下,長長的睫毛微垂,側臉輪廓如削,要不是他正在做一件侵犯她隱私的事情,從容是很想將這幅畫面永遠保存下來的。

包裡的東西被胤禛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從容無奈地看著水瓶、面紙、乃至巧克力、手機、錢包等等被他顛來倒去的反復研究,要不是她絞盡腦汁扯謊搪塞,這些東西估計都得落得個開膛剖腹的下場。一時胤禛又從包裡拿出那個好易通在從容眼前晃了晃道:“這是什麼?”

從容看見這東西,眼前便又晃出了那四個數字:1689……1689……難道是《尼布楚條約》?從容有限的歷史知識此時在拼命的運轉:尼布楚、康熙、雍正、四爺……豐厚的清穿知識此時發揮了作用,從容猛然想起四四不就是一六七八年生的麼?十一、二歲,在宮裡……突然她“啊”地大叫了一聲,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少年道:“你……你真是四四?”

胤禛的臉更沉,福喜直抹冷汗,這姑娘……真是個瘋子!

“你叫什麼?”胤禛也不理從容的問話,只自顧自問道。

“夏從容,夏天的夏,從容不迫的從容。”

“夏從容,”胤禛將手中物事“啪”地一聲放下,冷聲道,“你可知罪?”

“知罪?”從容還有些回不過神來,愣愣地看著眼前人道,“我有什麼罪?”

胤禛遞了個眼色給福喜,福喜忙上前對從容厲聲道:“你罪犯三條,其一、擅闖宮闈;其二、不知尊卑、以下犯上;其三、你盜取宮中財物……”

“等等等……”什麼時候自己成個賊了?從容忍不住喊冤道,“這東西都不是宮裡的,是我自己的,再說這些東西你們這裡肯定沒有,要有你們也不會不認識了。”福喜看了胤禛一眼,道:“宮中財寶不計其數,哪能都叫得上名?這些奇玩也不知你是從哪個宮偷的,還不快從實招來!”

奇玩?礦泉水瓶和面巾紙都成了奇玩了?從容哭笑不得,剛要再辨,就聽胤禛道:“還有其四。”其四?福喜一時接不上口,胤禛瞥了眼從容修長渾圓的大腿道:

“淫罪。”

“什麼?”從容若不是給他們綁在椅上,幾乎要跳起八丈高,淫罪?她渾身上下哪兒淫了?她垂眸看了看自己再普通不過的T恤和短褲,連性感也談不上嘛。她怒瞪了胤禛一眼道:“誰淫了,你才淫呢,小□!”

福喜臉色大變,急步上前想要堵住從容的嘴,胤禛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道:“如你這般奇裝異服,袒露身體而不知羞恥,不是淫是什麼?福喜,她這回四罪並一,該處何刑?”福喜躬身道:“罪可當斬。”

當斬?從容慌了神,這萬惡的封建主義舊社會,竟然任由個小孩子來決定她的生死?“四四,不,四爺,我這就回老家去還不行麼?剛才雖說我拽了你的頭發,可你也拽了我的,大家算扯平了,你就小人不計大人……不不,是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小女子這一回吧。”

福喜低頭聽完從容這一長溜,憋著嘴想笑又不敢笑,胤禛卻是毫無笑意,伸手取過桌案上的東西一樣樣放回包裡。從容見他拿起那個1689也要放回去時,直覺地認為那盒子也許是個關鍵,“四爺,別的東西我也不要了,你就把那個盒子給還我成不成?”胤禛抬頭瞥了她一眼,依舊將盒子放回道:“不成。”

從容滿腹怨氣,莫名其妙穿越也就算了,碰見未成年雍正也就算了,可怎麼拽了他一次頭發就要把命給搭上去了呢?從容越想越氣,看見胤禛有意讓福喜帶她出去時更是血氣上湧,竟然一下背起椅子就給站了起來,“我不知道這裡是皇宮,你是四爺,我穿的是我家鄉的衣服,你問我怎麼進來的,我也不知道怎麼進來的。所謂不知者不罪,你不能自說自話砍我的頭。”

胤禛抬眸看著從容紫脹著臉站在那兒,胸脯因為生氣而一鼓一鼓的,忽然她吃不住勁,“砰”地一聲又坐回了椅上,原本紫脹著的臉立刻又變得血紅。胤禛移開目光,悠悠道:“就算不知者不罪,單只偷盜宮中財物……”

“我說過這是我的東西。”

胤禛沒有搭理她,繼續道:“也夠治你個偷盜之罪,何況你真不知道這是哪兒嗎?即使先前不知,方才福喜也同你說了,這裡是紫禁城,你還敢弄壞我書房裡的東西,這東西又是皇阿瑪賞我的,你說你還不是得個死罪?”

從容低頭看看地上的碎片,抬頭再看看胤禛,突然她回頭瞪一眼福喜道:“你告訴過我這兒是皇宮了麼,我怎麼沒聽見?”福喜本要辯駁,可看見從容那眼神後愣是張開嘴沒出聲。從容見他不言語,立馬就道:“你看,不說話就說明我說的是真的,我真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就別治我的罪了。”

胤禛見她一副涎皮涎臉的模樣,忽然就動了個念頭,他取過紙筆,寫了幾句話後交於福喜道:“帶著她和這個去找察爾哈,他是護軍統領,看了自然知道該怎麼辦。”護軍統領?從容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紙上所寫,不過她看著胤禛一臉陰沉的表情也知道不好,“你……你把我送過去,我掉腦袋……你就高興了麼?”從容一臉的欲哭無淚,胤禛見她終於露出怯意,心裡不禁有些得意起來,“嗯,我高興!”

從容徹底傻眼,胤禛則輕快道:“福喜,還不快帶她過去。”福喜“庶”了一聲,上前去松從容的綁繩,從容看他們真要將自己送去治罪,心裡憋著的一股氣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什麼冷面王,就是個瑕疵必報的小魔王,“哼,我要真掉了腦袋,你也別想好受,到時我變成鬼也要纏著你,天天扯你頭發痛死……嗚嗚。”

福喜不敢大意,慌忙往從容嘴裡塞了一團布後就將她連拖帶拽地帶了出去。等從容再次能開口時,她已身處在一間窄小無窗的屋內,屋中雜亂地堆著不少損壞的家具器皿,看樣子像是間雜物房。福喜丟下她後就徑自點燃了一支蠟燭,昏昏燈火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物事頃刻間變得有些詭異,這讓本就覺得夜冷刺骨的從容越發打起了哆嗦,而令從容臉上失了最後一點血色的,是福喜的舉動。

福喜倒騰許久,不知從哪兒取出一把剃刀,映著燭火照了照後,他用手抹一抹,滿意地點了點頭就向從容走近,“瘋丫頭,你也別鬧了,乖乖把頭抬起來,我手腳利索,你也不會受……”還沒等最後的“罪”字出口,從容已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胤禛靜靜地坐在書案邊,地上的碎片已令小太監輕掃干淨,不過他心裡清楚,過不了幾日皇阿瑪就會知道他賞他的東西給弄壞了;皇阿瑪還會知道,他性子差、脾氣壞,是頭一等刁鑽古怪、難於管教的孩子。

胤禛蹙了蹙眉,悶悶地抬起頭仰望天邊月色:皇額娘,我真的是性子差,難以管教麼?可您從前總撫著我的頭說我是天底下最乖的乖孩子啊。想起往事,胤禛心裡泛起幾分酸澀,他垂下眼簾,怔怔出了會神後,眼光落在了從容的那只布包上。

胤禛解開抽繩,從那只布袋中取出個水瓶,看了看後他抿緊了唇角。這丫頭滿嘴的胡言,說什麼這是她家鄉帶過來的水瓶,水瓶他是見過不少,可從沒見過這樣通透見物、卻又一按就癟的瓶子,不知是用什麼東西做的。

胤禛琢磨許久,又拿出了那只長方形的手機,她說這是她隨身帶的鏡子,可這鏡子也是他從所未見的,難道是西洋物?胤禛對著手機照了照後從包裡又拿出了那只手掌大小的相機,她說這是百寶盒,可是據他看來,這盒子既無鎖扣也無縫隙,藏不得半點東西。

胤禛試著按了按那些凸起之物,其間也不知碰了什麼,那東西突然發出“滋滋”聲響,從前頭探出個筒狀物事,看上去到有些像康熙所用的千裡鏡。胤禛究竟還是個孩子,他對著這鏡頭左瞧右看,正想將它翻過來看看時手指突然摁到一點東西,就聽“卡嚓”一聲,這盒子發出一道極為刺眼的白光,照得胤禛連眼睛都睜不開。

暗器!胤禛心裡咯登一聲,立時松開手將那東西扔在了一邊,過了好一會兒後,那東西再無動靜,連千裡鏡都自行縮了回去。胤禛定了定神,伸手摸摸自己的臉上、身上並無不妥後,他將那古怪東西迅速扔回了包裡。

這女子究竟是什麼身份,怎麼會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她是怎麼進的宮,又是為了什麼進來的?胤禛心中疑竇叢生……

4奴才
夏從容悠悠醒轉時,福喜的臉正對著她的臉,那雙牛眼瞪得比她還大,嚇得從容一聲尖叫,雙手撐地連連後退道:“你……你做什麼?”福喜“嘿”地一聲,“賞賞我的手藝。”手藝?什麼手藝?從容愣了片刻,才想起福喜手拿剃刀向她走近的畫面。她急忙摸了摸頭臉,還好,腦袋還在,上面的零件也還在,只是……從容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至於是哪裡不對勁,她一時又說不上來。

福喜見從容一臉迷茫的表情,忽然轉身取了面缺一角的鏡子過來道:“瞧瞧,我的手藝好不好?”從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對著鏡中人看了一眼,登時驚得呆若木雞。她不敢相信,可偏偏不得不信,她那齊眉的劉海已經給人剃了個精光,連鬢角碎發都給剃得干干淨淨,而且原本長長的馬尾辮給人綁成了麻花辮,看上去整半個陰陽頭。

福喜看從容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心裡也有些好笑。這可怪不得他,都是小主子的古怪主意,他只是照辦而已,“怎麼樣,是不是我手藝太好,讓你驚著了?”什麼驚著了,整個就是個驚嚇!從容伸手就想砸爛那面鏡子,“你個變態,把我弄成這副鬼模樣,我怎麼出去見人啊。”福喜往旁邊一努嘴,“我也是按主子的吩咐辦事,你可別怪我。呶,全套衣裳都給備下了,快換上罷。”

從容往旁邊一看,帽子、袍子、靴子一樣不漏,不過這顏色、這款式……從容的目光從衣服上轉到了福喜身上,又從福喜身上轉回了衣服上,“這是……這是給太監穿的嘛。”福喜拉下了臉,“怎麼,不能穿?”從容雖然不怎麼聰明,可也不至於太笨,她急忙搖頭擺手道:“不是,不是這個意思。”福喜撇了撇嘴角道:“快換上,四爺等著見你呢。”

從容雖然覺得冷,可實在不願意換上這樣一套衣服,“我就這樣去不行麼?”

“不行,”福喜連連搖頭,“四爺就讓你穿這個去見他。”

從容想到這個小魔王就一肚子火,“你去告訴他,我不穿這個,我也會不扮成什麼太監。”

福喜給了她一個白眼,“由得你選麼?主子讓你扮什麼就得扮什麼,扮貓扮狗都得扮。”

從容咬了咬下唇,昂起頭道:“我又不是他的奴才,我不扮!”

“好,你不扮,”福喜似乎失了說話的興致,拿起那堆東西道:“那你就跟我走吧。”

“去哪兒?”

“四爺吩咐了,你不扮就帶上你去找找察爾哈的晦氣,看看人家怎麼辦你。”

從容本已站起了身,聽見這句又不肯挪動步子了,“我不去。”

福喜頭也沒回,直接一把拉開門道:“四爺就給你兩條路,你要是都不走,那就在這裡待著,等我得閒了再來看你。”

從容看看四周,又看看即將邁過門檻的福喜,急道:“喂,你什麼時候得閒阿?我肚子餓,這裡又沒吃的。”福喜“哼”了一聲,返身似要鎖門,“你自個找吃的吧,沒十天半月我得不了閒。”

從容失了方寸,眼看著門“吱呀呀”地慢慢合攏,她急叫道:“等等,等等。”福喜探進個腦袋,“想好沒?”從容扁著嘴想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道:“把衣服給我。”福喜暗笑,將衣襪鞋帽統統扔給她道:“快換上。”

“你把門先關上。”

麻煩的丫頭!福喜在心裡念叨了一句,剛要將門掩上,忽聽從容在裡面道:“這東西怎麼穿阿?這麼多零碎……哎,你給我條這麼長的白布做什麼?”

福喜重又探入腦袋,無奈道:“扮樣就得扮全套,不想讓人認出來找麻煩的話,就快給自己綁上。”從容見福喜說話時,眼神落在她的胸口,立馬就明白了這條白布的用途,她一掩胸口道:“那給我套宮女的衣服不就得了,做什麼要我穿這個?”福喜不理她,關上門才道:“主子吩咐,你就照辦,囉裡囉唆的鬼話可真多。”從容朝門口吐吐舌,做個鬼臉,主子,主子,主子腦子秀逗了也聽他的麼?

從容換好衣服後跟著福喜原路返回,近書房時有小太監端茶出來,抬頭見是福喜便恭敬行禮,“福公公。”福喜微一頷首,那小太監欠身讓他走過後,看見後面跟著的新面孔便也打量了幾眼。從容低著頭只作不見,一時跟進了書房,胤禛正在燈下看書,福喜上前行禮後又拉從容,從容不情不願地依樣畫了個葫蘆,別別扭扭地上前道:“請四爺安。”

過了好一會兒,胤禛才放下書本看向從容,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忍住笑意道:“不錯。”不錯你個頭!從容強壓住滿腔不滿,垂眸看地,胤禛滿意道:“夏從容,以後就叫你……叫你小瞎子罷。”

啥?這不是擺明了說她有眼無珠,不認識他這個四魔王嘛。從容心裡想著,口裡也就帶著不遜,“你愛叫便叫,我反正做不了主了。”胤禛當即沉了臉,側首對福喜道:“你才剛沒教她些宮裡的規矩麼?滿口都是你啊我的。”福喜急忙躬下身道:“這丫頭愚頑不靈,奴才以後會著意管教。”胤禛道:“先將她那些你啊我的去掉,連句奴才也不會說,一開口就露餡。”

從容火起,挺直腰板抬起頭大聲道:“什麼奴才!”福喜被從容的大嗓門嚇了一跳,正想攔著她不讓往下說時,從容已甩開他扯住她袖管的手道:

“我才不是你的奴才!”

“是麼?”

胤禛的腳步漸漸而近,最後站定時從容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她的心有些慌,這個個頭不如她的少年,此刻忽然生出一種令人畏懼的氣勢,教人不敢逼視。

“你就是個奴才,是我的奴才,永遠都是!”

福喜討厭走宮中的夜路,那嘩啦啦作響的樹葉、那時而傳出的貓叫、還有那吱嘎吱嘎作響的宮門,無不透著□人之意。他討厭長長的宮道,就如他討厭家中貧窮、討厭爹娘讓他淨身入宮、也討厭小主子的善變,今日甚至還交給他一個麻煩精。福喜走得很郁悶,所以這一路宮燈搖搖晃晃。

從容討厭這一身太監服飾,那帽子勒得她頭疼、那領子緊得讓她喘不過氣、還有那皂靴也有點磨腳,走在這石道子上一點都不順當。她討厭這暗沉的宮道,就如她討厭莫名其妙的穿越、討厭回不了家、更討厭做別人的奴才,還說什麼永遠。從容走得很郁悶,所以這一路腳步拖拖沓沓。

月色浸人中福喜帶著從容轉到一處矮房,還未入內,就有一股膻臭氣撲鼻而來。從容急忙掩住鼻子皺眉道:“這是哪兒啊?”福喜撇了撇嘴角,“總得給你找個窩罷。”

“這兒?”

“不好麼?十人的通鋪,保你不會悶。”

“阿?”從容嚇了一跳,“通鋪?有沒有單間阿?”

“沒有,”福喜眼皮都沒抬一下,“想都別想。”

“可我……可我怎麼說也是女子……共處一室,多有不便。”從容好不容易想起這句文縐縐的措辭,可福喜絲毫不為所動,“有什麼不便的?你如今是永和宮裡當差的小瞎子,和小子們沒什麼不同。”

從容一聽“小瞎子”這三個字就窩火,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於是她勉強擠出個笑臉,別別扭扭道:“大……公公,人多了我睡不著,能不能幫我換換?”

“不能。”

“為什麼?”

福喜清了清嗓子,鄭重道:“得,別為什麼了,我就先給你講幾條規矩罷。第一,上頭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讓你上哪兒你就上哪兒,別再讓人聽到句為什麼;第二,宮裡頭最忌大呼小叫,就你剛才在四爺面前那一嗓子,打死都沒人可憐你;第三,宮裡頭做事少用嘴、多用眼睛還有耳朵,手腳也勤快些,不然……”福喜突然一指西邊一角,“躺在那裡的人多著呢。”

從容打了個寒顫,福喜也不理她,徑自推開了屋門。屋子不大,僅有的幾件家什上雜亂地擺著不少東西,靠東邊是一遛大炕,有幾個小太監盤膝而坐,閒聊的閒聊、摳腳的摳腳、有一個似乎已經倒頭熟睡,一條涎水掛在嘴邊欲滴未滴。

那個正在摳腳的小太監見是福喜進來,忙從炕上一躍而下,吸著鞋恭敬行禮道:“福公公。”那幾個閒聊的聽說,也忙跳下炕頭給他行了禮,福喜“嗯”了一聲,眼光落在那個熟睡的身上,有個小太監回身想去推醒他,福喜止住道:“不用了。”說完他讓從容上前道:“這是新來的小瞎子,以後大伙多照應著點。”

那幾個小太監忙點頭哈腰,福喜掃了一眼道:“貴全呢?”

那個摳腳的道:“今晚他值夜去了。”

福喜點點頭,“那我同他說去,這小子就留在這兒了,被褥鋪蓋什麼的還有多的麼?”

“有,有。”

“好,”福喜微微側首道,“小瞎子,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明日點卯可別遲了。”

從容眼巴巴地看著福喜轉身要走,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被遺棄的孩子,還是被遺棄在一個很令人無語的地方,異味熏天,群監環伺。

“公公,福公公。”

“怎麼?”福喜回過頭,從容憋了半天,終道:“那個……那個,我還沒吃飯呢。”

福喜愣了愣,嗤一聲道:“飯點早過了,明天請早。”

5太監
那些個小太監一見福喜走開便即一哄而散,只有那個摳腳的小太監走過來道:“被褥都放在最上頭的箱子裡,要不要我去拿給你?”從容瞥了眼他的手,立即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吧,多謝。”

“客氣啥,往後在一起的日子可長著呢。”那小太監和善笑道,“我叫葉生,大伙兒都叫我小葉子。”

“葉生?這名字不賴阿。”

小葉子靦腆一笑,“還行,鄉下的土名字。你呢?小瞎子,你叫啥名字?”

“我姓夏,從容不迫的從容。”

“從容……這名字也挺好,”小葉子撓了撓頭,瞅瞅從容道,“倒是和你人一樣,都挺……都挺秀氣的。”

秀氣?看小葉子的眼神,不如干脆說她女氣得了,反正她本來就是個女的。從容扁了扁嘴,小葉子道:“你姓夏,可剛才福公公為啥叫你小瞎子呢?”

“我眼神不好使,所以都叫我小瞎子。”

小葉子疑惑地對著從容精靈一樣的大眼看了又看,“這……可惜了,可惜了。”

從容放下福喜為她准備的包袱,從箱子裡拿出鋪蓋被褥,就近撿了個靠邊的鋪位鋪上。小葉子看她做事冒冒失失的勁頭,便上前幫忙道:“小瞎子,你從前是哪個宮的呀?”

“我?我新進宮的。”從容說的有些支吾。

小葉子越發好奇起來,“上一批兩個月前就進宮了阿,你晚了這麼久也能讓進來?”

從容一下子答不上來,想了想才道:“我也沒辦法,在路上病了,耽擱了好一陣子。”小葉子略加思索,忽然一拍腦門,湊近她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了,小瞎子。你姓夏,福公公也姓夏,他又親自帶你過來,你們該不會……該不會是親戚吧?”

福喜也姓夏阿?從容眨巴眨巴眼睛,瞎米親戚,八百年前是一家罷了,“親戚倒不是,至多算是……是同鄉罷。”從容答得含含糊糊,小葉子卻是信以為真,“對啊,福公公是南邊人,你看上去也像是南邊過來的,別是一個村的吧。”

從容嘿嘿一笑,小葉子咂巴著嘴道:“你可真好,有福公公這個同鄉,一進來就算有了靠山,以後是不用愁了。”從容愣愣地道:“福公公很厲害麼?”小葉子張大了嘴,“你不知道麼,福公公從前是故皇後的眼前紅人,聽說皇後薨逝前還特地囑咐說,讓他跟著四阿哥呢。這樣的身份,就是德妃娘娘也得另眼相待。”

從容邊點頭邊琢磨著福喜的地位,小葉子還想再說些什麼,那幾個嘮嗑的太監裡有人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道:“你小子就是話多,來個人就喜歡絮叨,精神頭這麼好,干脆明天的活都你包了得了。”這太監說話聲音尖利,看起來年歲也較長,小葉子一邊應付著道:“睡了睡了,”一邊又壓低聲音對從容道:“反正跟著福公公,准沒錯!”

等從容將一切整理妥當吹滅燭火時,一屋子的人似乎都已進入了夢鄉。從容連外袍也沒脫,一股腦兒的鑽入被中,剛翻了個身裹緊被子,忽然有人從後敲了敲她的肩頭。從容的心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回頭看時卻是小葉子湊過來道:“小瞎子,你怎麼戴著帽子睡?”

從容想起福喜教她的話,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癩痢頭,一直就習慣帶帽子睡。”小葉子皺皺眉頭,露出幾分惋惜的神情,“要不以後你托福公公問太醫拿幾副藥吧,宮裡各色藥材齊全,指不定能好呢?”這小子良心倒好,從容向他笑笑道:“嗯,改天我去問問。”

從容慢慢合上雙眼,翻來覆去許久卻終是無法入睡,她覺得自己大約是宮廷穿越的書看得太多了,才會做這種穿越夢,什麼紫禁城、四爺、福喜、包括這些小太監……一定是假的,假的!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疼!從容猛地睜開眼,淡白月光仍是透過薄薄的窗紙灑入屋內,那幾個小太監並排而臥,或夢中囈語、或發出輕微的鼾聲。

從容歎了一口氣,欲哭卻無淚,她小小的腦袋既疼且脹,心裡一發狠就想摘掉那頂太監帽,可手指剛一觸上束帶,福喜鄭重的話語又飄進了腦海,“要是給人識破,四爺最多給人說一聲年少無知,你我可只有一個腦袋,尤其是你,刀已經給架在脖子上了,落不落下就看你自己的了。”

從容收回了手,恨恨地翻了個身,不就是拉了某人的頭發嗎?至於要人家的腦袋賠嘛。她想起這事、想起這人就義憤填膺,再一想到自己的包、還有包中那個奇怪的手掌機,心裡就更怪某人的占為已有。1689……那個機子說不定就是個時空穿越器,有了它,她應該就能想辦法回去了吧?到時候,哼哼,她非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讓那小魔王嘗嘗她的厲害不可!

從容心心念念想著要回包包、要回包包裡面的東西,可人家偏偏好似忘了她,別說是四阿哥,就是福喜也沒露過幾回臉。從容每日天不亮就起,等大太監貴全點完卯後就開始做些繁重的粗活,像打掃庭院、挑水、洗刷器皿等等。可憐從容從前哪做過這種活,不是翻了水就是打碎了東西,要不是福喜曾留過話,恨得牙癢癢的貴全巴不得每日打她下幾板子。

這一日從容挑完了水,腰酸背痛地撿了個清靜地,剛要坐下時,小葉子突然屁顛顛地跑了來,“小瞎子,福公公正找你呢。”

“福……公公?”從容愣了愣,“找我做什麼?”

小葉子憨厚笑道:“總不會是什麼壞事吧?聽說過幾天皇上要出宮送陵,四爺也跟去,福公公說不定是想讓你也一起跟著去伺候呢?”

一起去?從容直晃腦袋,她才不要看見那個四魔王呢,她要找到她的包,找到那個古怪東西,然後和他說:半禿,永不再見!

“小葉子。”

“啥?”小葉子見從容欲言又止,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麼了?”

“我去東邊走走,待會兒你見了福公公,就說沒見過我吧。”

從容說完就撒開腳丫子想溜,被小葉子一把拖住道:“這可不行。我看福公公的臉色也不像是什麼壞事,你怕什麼?再說我找不到你,還有別人找你呢,在宮裡頭你能躲到什麼時候?”從容緊抿雙唇,她就是想躲、她就是不想去,因為她知道,一去准沒好事。

“福公公,”從容規規矩矩地給福喜行了禮,“聽說您找我?”

福喜答應了一聲,抬眼皮看著從容道:“精神不錯啊。”

從容翻了個白眼,都快累死了,還精神不錯哩。

“過幾日四爺要跟著皇上去送陵,我想著這一去十來天,不提點你幾句,我還真不放心走。”

啊?不是要她跟過去阿?從容聽說,當即松了口氣道:“您放心去吧,我這都混熟了,好得……”“篤”地一聲,福喜抬手就給了她一個爆栗,“虧你說得出個好,每日裡貴全都要來同我訴訴苦,要不是我讓他忍著,你的屁股早開花了。”

從容嘟起嘴道:“我從前又沒做過這些活,能做下來已算不錯了。”

福喜斜她一眼道:“手腳不利索也就算了,聽說食量還大,專好同人搶吃的。”

“那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每天又要做這麼多活,不吃點下去怎麼行?”

福喜好笑道:“吃這麼多下去有什麼用,還不是根豆芽菜!”

“哼,”從容忿忿道,“不吃就更沒用啦。”

福喜用連番咳嗽抑住了笑意,他從前不明白小主子為何要留下這個來歷不明、瘋瘋癲癲的丫頭,總以為是小孩子圖個新鮮好玩而已,這時候同從容說上話,他倒是有些明白她的與眾不同了。只是冒著這麼大風險留下的人,小主子這一向又從來沒提過,好像完全忘了這件事似的,福喜對此也有些想不通透,他深深地體會到了一件事:小主子的心思就是難猜啊。

福喜暗暗歎了口氣,說:“你吃得多也不礙事,就是這頭發總讓人懸心,要不臨走前我還是幫你剃干淨了吧。”從容反手扣住帽子,往後跳了一大步道:“頭可斷,血可流,就是頭發不能剃。”

福喜忍不住笑道:“好,你有這股勁頭就好,我也省點子力氣。記住,要是真讓人給識破了,你就……”福喜做了個手勢,從容咬了咬下唇道:“放心,我還想留著命回去呢。”福喜停下前行的腳步,回頭看她一眼道:“回去?你沒聽見四爺的話麼?你這輩子阿,就別想著回去了。”

切!從容撇一撇嘴角,他不就是個未來要當皇帝的小屁孩麼,現在他又不是皇帝,說話就能這麼作數?從容抬頭望一眼天際的雲朵,她在這裡待了這麼久,父母還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呢。她不能再耽擱了,趁著重要人物都離宮不在的當口,她得快點找到那個古怪東西,看看它是否真的是個時空穿越機,是否真能帶著自己離開這裡……

6重遇
“小葉子,喂,小葉子。”

“啊?”小葉子揉了揉眼睛,一臉惺忪道:“小瞎子,這麼晚了你還不睡?”

從容環視了一下其余呼呼大睡的小太監,低聲道:“你能幫我個忙麼?”

“什麼忙?”

“這一向貴全不是都派你打掃四阿哥的書房麼?”

“是啊,怎麼了?”

“你能不能帶我進去看看?”

小葉子立時消了睡意,看著從容疑惑道:“四爺的書房裡除了書還是書,你我都不認什麼字,進去看了也是白看。”從容轉了轉眼珠,“我就想進去見識一下,等我家裡人來信,我也好同他們說說,讓他們向街坊四鄰顯擺顯擺。”

小葉子笑了,“看不出你這小子挺要面子的嘛。”從容嘿嘿一樂,“那時候人多眼雜我也沒敢說,今日人一走,清淨不少,我就想起來了。”說著從容又看看小葉子臉色道:“最多進去後你別動,我幫你掃還不成麼?”

小葉子沒吱聲,從容見他有松動的跡象便趁熱打鐵道:“要是別人我也不敢提這個茬了,不過葉生你一直對我很好,我這回就大著膽子說了,若是實在不成,就當我今日沒說過。”說完從容作勢翻身欲睡,小葉子拉住她道:“行!不過你進來時可得機靈點,別讓人看見了。”從容一拍胸脯,“放心,我手不快,腳還不快麼?”

第二日一早,從容早早地做完了自己的份內事,因為皇帝帶人出宮送陵,留下的宮人也樂得馬虎,貴全見她完了事也沒另行派事給她,只說不許她出去玩,讓她留守而已。留守就留守,從容樂得如此,眼見幾個太監聚在房裡玩葉子牌,她慢慢轉出來到了四阿哥書房附近。小葉子早已守在門口,見她過來便遞了個眼色,從容會意,轉了幾圈見沒人後才快步溜進了門。

小葉子關上門,長出一口氣後對東張西望的從容道:“小瞎子,看歸看,別動什麼東西,碰壞了可吃不了兜著走。”從容點點頭,心裡卻想著她那天不僅動了東西,甚至還把它給砸碎了,也不知道四魔王是怎麼向他老爸交待的。

想到此,從容特意留意了一下那個桌案,原先擺放筆筒的位置上此時也放著一個筆筒,只不過由瓷器的變成了竹制的,上刻雲海山河,雕工精細,磅礡之勢噴薄欲出。從容在心裡暗贊了一聲,果然是皇宮裡頭好東西多,去了個好的還有個更好的。

就在從容對著這只筆筒愣神時,小葉子已拿著撣子、抹布打掃起來,邊抹還邊道:“我早告訴你了,四爺這個書房呀,除了書就是筆墨硯台,連個玩物也沒有。”

“那誰的書房裡有玩物呢?”從容好奇道。

“聽說九爺的書房裡滿是好吃的和好玩的,雖說是不能動,可看了讓人開開眼也好。”

從容冒起了星星眼:滿是吃的和玩的,九阿哥,我怎麼穿越沒有遇上你啊。

“既然那麼好,”從容走到小葉子身前道,“當初你怎麼沒想法子去那兒當差呢?”

小葉子“嗐”了一聲道:“沒有大門路的、錢袋子不夠鼓的就都別想啦,再說……”

“再說什麼?”

“再說宜妃娘娘也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兒。”小葉子壓低了聲音。

從容湊近他道:“怎麼說?”

“模樣好,家事好,皇上又喜歡,還生了三位小阿哥,這氣性阿,自然比別人大些。”

從容接過小葉子手中的撣子,似模似樣地撣起灰塵道:“那德妃娘娘呢?”

“我是沒伺候過,不過聽伺候過的人說,娘娘為人和順,也挺憐下的。”

哦?德妃有這麼好?從容不太相信,書上不都說她是個倔老太婆,喜歡和她兒子對著干嘛。

見從容不語,小葉子晃了晃腦袋,神神秘秘道:“不過德妃娘娘雖好,就是有個毛病。”

“什麼什麼?”從容急不可耐道,“什麼毛病?”

“偏心。”

從容撇了撇嘴角,“嗐,這不都知道嘛。”

小葉子瞪大了眼睛,“都知道?”

“呃,”從容知道說漏了嘴,急忙補救道,“十四阿哥年紀小,做娘的偏疼小的也是人之常情嘛。”

小葉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倒是,再說四爺同她分開那麼些年,生就的又是不近人的脾氣,想親也親不起來啊。”

從容可管不了他們是親還是疏,她只想找到自個的包,還有包裡的東西,可眼看著一圈屋子就快打掃完了,那只包也沒見個蹤影。從容有些發急,她正想著要不要找機會去四魔王的臥房裡探一下秘時,眼角忽然就瞥見了角落裡的一個櫃子。與別的櫃子不同,這櫃子上掛著把精巧的鎖具,顯然裡面放著什麼重要物品。

從容在這櫃子前面直轉悠,一會兒抹一把,一會兒撣撣灰,小葉子還以為她在幫他認真做事,過來樂呵呵道:“這鎖還是一個月前落下的,我都說四爺不知藏了什麼好東西在裡頭呢。”一個月前?不就是她剛穿過來的時候嘛,從容恨不能立刻砸開這把鎖,看看裡面藏著的究竟是不是她的寶貝包包,可惜她有心無力,只能裝作看鎖的樣子偷偷往縫隙裡瞧。

小葉子抹完了邊上的櫃子,見從容還是蹲在那兒像在看鎖的樣子,便道:“這玲瓏鎖外頭看著好看,裡面也大有門道,聽說除了四爺手裡的鑰匙之外,就再沒別的東西能打開它了,就是砸也甭想砸開。”

從這天起,從容不論白天黑夜、睜眼閉眼,眼前都是那個上了鎖的櫃子。她要想法打開它;她要看看東西是不是在裡頭;她要拿到東西離開這裡,可這所有的前提就是——那把小小的鑰匙,在四阿哥手裡的鑰匙。

想到這兒,從容便使勁揮舞著手中的大笤帚,可惡的四魔王,私自占了她的東西不算,還讓她扮太監做苦力,簡直罪無可恕!從容越想越氣,手上也越來越用力,那把笤帚霎時變成了大刀,恨恨地朝那些落葉灰塵飛去。

突然,從容覺得笤帚上似乎碰到什麼東西,掃不過去。她稍稍抬眸,就見一雙簇新的青緞靴上已沾上了不少浮塵碎葉,再一抬頭,對上的是一張明明稚氣未脫卻又顯得清冷淡絕的臉,特別是那對眸子,毫無一絲暖意。從容退後了一步,四魔王他……他是不是剛從古墓裡詐屍回來的阿?

福喜見從容盯著胤禛不出聲,趕忙咳嗽一聲給她提了個醒,從容先還木知木覺,之後才如夢方醒般地低頭行禮道:“請四爺安。”胤禛既沒應聲,也沒讓她起來,只回頭對著福喜道:“福喜,看來你這師傅當得不稱職,這都來了一個多月了,也沒什麼長進。”

福喜聽他這麼一說趕忙躬身道:“是奴才疏忽了,奴才這就……”胤禛揮手止住了他的話語,走上一步對從容抬起了腳。從容看他起腳還以為要踢她,慌忙扔了笤帚往旁邊跳開一步道:“不就是弄髒了你的鞋麼?至於要打人麼?”胤禛怔了怔,輕嗤一聲道:“擦了!”

從容看看胤禛,看看那雙青靴,又看看福喜,福喜對她做了個手勢,她不情不願地從袖中拿出帕子,半蹲下身往靴上拂了兩下道:“好了。”胤禛低頭看了看,腳又往她身前送了送道:“擦干淨。”從容皺攏雙眉,嘟囔著道:“在我們那兒,新鞋都要特意給人踩幾腳,弄上點灰,這樣才不會磨腳。”

福喜的冷汗嗖嗖地往外直冒,胤禛放下腳,回頭對他道:“跟我進去。”福喜躬身稱是,臨走前狠狠剜了從容一眼。從容撇了撇嘴角,鞋穿在腳上總是要髒的,何況她剛才又不是存心要弄髒的,幫他擦了還挑三揀四,小屁孩!

從容沒得命令不能走,有幾個小太監經過時都同她招手,“小瞎子,又犯什麼事啦,貴總管罰你站天門阿?”從容才沒心情理那些幸災樂禍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朝他們揮了揮手道:“我好著呢,在這兒曬曬太陽。”

“哎,你該拿了帽子曬曬,指不定瘌痢頭就給曬好了呢!”

“切。”從容看著那幾個嘻嘻哈哈的走遠,氣鼓鼓地嘀咕道:“你們才癩痢頭呢,我的頭不知道有多好,比你們這些半禿好看多了。”

從容在太陽底下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她被和煦陽光曬得暖烘烘,有些犯迷糊時,背後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快起來!”從容睜開瞇縫著的雙眼,見是福喜便高興道:“四爺讓我走啦?”福喜白了她一眼,“走,跟我走。”

從容張了張嘴,想起福喜交待過的話便改口道:“我還有活沒做完呢。”

“不用做了。”

“啥?”從容開心道,“這麼好啊?”

看她一臉陽光燦爛,福喜搖了搖頭,在心裡暗暗道:好?苦日子在後頭呢。

從容跟著福喜進了書房,胤禛已換了一身服飾,站在書架邊似在找書,見他們進來,他沖福喜揮了揮手,福喜躬身退去,只留從容一人站在屋內。從容低頭而站,直站到呲牙咧嘴,雙腿發麻,胤禛也沒看她一眼或是發一句聲。

從容以為是胤禛忘了她還站著,大著膽子輕輕咳嗽了幾聲,諾大的書房內似乎有些回音,可胤禛卻是連眉毛也沒抬起半根,只靜靜對著手中書卷。從容忍不住了,她覺得自己的腿都要斷了,再不動一動恐怕就要和某人一樣成了木乃伊了。

“四……四爺找奴才來有什麼吩咐?”

胤禛半響沒有答話,只翻過手中書頁,從容清了清嗓子,又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這回,胤禛理她了,“在我們這兒,主子沒開口,輪不到奴才出聲。這個規矩,福喜難道沒有告訴過你麼?”

從容不吭聲,胤禛又道:“在我們這兒,主子問話,奴才就得答應。這個規矩,你也不知道?”從容有些發惱,聲音就未免大了些,“知道,知道。”胤禛放下書卷,“在我們這兒,最忌的就是大吵大嚷,這規矩福喜沒同你說過?”

從容攥緊了手指,她算是聽出來了,這一句句“我們這兒、我們這兒的”,他分明就是在學她的話,分明就是在沖她!

7跟班
從容運氣許久,總算憋住了沒有還嘴。胤禛也沒有再往下說,低頭繼續看書,只是從前看一遍就能記下的詞句,這會兒卻怎麼也上不了心頭。他再次抬起頭,發覺從容正拿眼瞪他,嘴裡嘰嘰咕咕的也不知在念叨些什麼,發現他在看她後,她與他對視了片刻,隨即敗下陣去。

胤禛有些想笑,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也釋然不少。他發覺一個月不見,從容瘦了許多,不過沖她的精神勁,他也理解了福喜為何說她每次能吃三碗飯。三碗飯……胤禛想到從容小小的肚裡能塞下這麼多,嘴角就不由往上斜斜地翹起。

從容這一站,直站到眼冒金星、兩腿發軟,胤禛才算抿一口茶,開了金口,“從明日起,你就跟著福喜學,他到哪兒你就到哪兒。”從容嚇了一跳,福喜到哪兒她到哪兒,可福喜不是四魔王到哪兒,他就到哪兒的嗎?這樣算下來,不就是四魔王到哪兒,她就要到哪兒了?

胤禛看她道:“怎麼,不願意?”從容忙搖了搖頭,胤禛頷首道:“跟著福喜多學著點,要是做錯了事,我可不會手軟。”“呃?”從容瞪大眼睛,嚅囁著道:“我……奴才手腳慢,做事又不夠仔細,到時可別誤了爺的事,還是……還是不換的好。”

胤禛忽然笑了,從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發笑,只知道他笑起來很好看,雲淡風輕,好像一切豁然開朗的樣子。就在從容有些迷失在這樣的笑容裡時,胤禛突然又斂去了笑意,撂下一句冰冷的話語,“由不得你選。”

從容走出屋子時膝蓋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一般。福喜迎上去時,見她一瘸一拐像崴了腳似的,便上前扶她一把道:“怎麼,爺都同你說了?”

“說了。”

“看你這樣子,不太高興哪。”

“哪裡不高興了?”從容勉強擠出個笑臉,“從沒這麼高興過。”

福喜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告訴你,想跟著四爺的人可多了去了,這回四爺既然挑上了你,以後就得學聰明點,別讓爺失望。”

從容耷拉著腦袋,忽然想起一事道:“福公公,四爺說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那以後我是不是該搬到你那兒去住啦?”

福喜斜她一眼道:“誰說的?你哪有份住我那兒?”

“可我住在那邊一點都不方便,每天提心吊膽的就怕露出馬腳,要是以後真給人看出什麼,你可別怨我。”

看從容一臉無辜的樣子,福喜搖搖頭道:“宮裡人都不愛管閒事,你只要安守本分,自個再小心些,即使有什麼,我也能替你擋過去。”

“要是擋不過去呢?”

福喜“嘿”地一聲,拍拍她的肩頭,“擋不過去也是你掉腦袋。”

從容很憋氣,她既不想掉腦袋也不想伺候四魔王,她想睡懶覺、她想吃喝玩樂、她更想她的爸爸媽媽,還有那幾個死黨……可現在,她只能摸黑起床,躲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裡梳洗,還要頂著寒風一路趕往永和宮,迎接她的還是一張僵屍臉,“你遲了。”

從容在心裡咒了一句,低頭向胤禛行禮道:“奴才昨日弄傷了腿,實在走不快。”

“走不快?”胤禛瞥了一眼從容,“既然知道走不快,就該起得再早一些。”

從容的嘴角有些抽搐,雖然知道宮中不得頂撞,可她仍是忍不住低低道:“再早就沒法早了,又不是超人。”

“你說什麼?”胤禛一挑眉尖。從容還想重復,福喜在邊上打起了哈哈,“爺,念她是頭一回過來當差,就先記下這一遭罷。要是明日再如此,”福喜回頭道:“今日的這頓板子還得加上去。”

胤禛默不作聲,只坐下讓福喜梳頭,似乎再懶得看從容一眼。從容垂首看地,心裡卻已是翻江倒海,她的腿慢還不是他害的,現在卻來說什麼早起,難道她起得還不夠早嗎?再早干脆就別睡了!從容對胤禛的怨憤已到了極點,正“咯吱咯吱”咬牙關時,福喜忽然道:“小瞎子,傻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過來學著點?”

從容連著深呼吸了幾次,才答應一聲慢慢走上前幾步。胤禛的長發此時已然散開梳通,福喜將它均勻分成三股,細細編好後綁上發繩,墜上了金墜角。從容特別留心看了一下,果然發現胤禛的發稍微微有些卷曲,她不禁拋開剛才的怨憤開始浮想聯翩:卷毛到底像誰呢?看書上從沒說過康熙卷毛,要麼是像德妃?要麼是……基因突變?嗯嗯,依她看來不僅是頭發突變,連這令人討厭的性子也是突變來的……

“小瞎子,”福喜的連聲呼喚打斷了從容的思路,“小瞎子!”

“啊?”從容抬眸望去,就見福喜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在看些什麼呢,臉上那麼古怪。”

“呃?”從容一臉茫然的神情,“不是在看你怎麼給爺梳頭麼?”

福喜無奈地搖了搖頭,沖她一努嘴道:“把東西遞給我。”

從容回頭遞過那些荷包、玉佩等零碎東西,看著福喜蹲下身為胤禛一樣樣結好。等最後全部整頓妥當後,她瞥見胤禛對著那面一人高的大鏡子仔細照了照,從容偷偷一撇嘴角,喲,四魔王開始臭美了!

天光漸漸透亮,尚書房內已傳出皇子們琅琅的讀書聲,從容無心聆聽,她覺得臉上的零件已凍得發麻,惟有雙眸還能活動。她死死地盯著厚重布簾落下的隔間,想象著福喜在內喝著熱茶、同人嘮著嗑,而她,還不知道這大太監啥時才能出來輪班,啥時才能想起有個人正站在外頭吃冷風。

從容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臉,她深刻地發覺,人是不能比較的。昨日她還在抱怨四魔王讓她站成了根柱子,今日她就發覺,她寧願在一個暖烘烘的地方站成柱子,也不願被北風吹成一根冰棍。

福喜接過小太監遞上的熱茶,打開蓋子吹了幾口,一旁坐著的大太監連齊抿一口茶道:“今兒跟著你進來的小子看著面生,是新挑上來的罷?”福喜點點頭,連齊笑道:“這好模樣,我當初去挑的時候怎麼沒見著?”

福喜“嘿”了一聲,“也就這模樣能唬人,人可是苯得緊。”

“苯你還挑他做徒弟?”

福喜歎了口氣,“其實苯一點也不打緊,只要主子喜歡。”

連齊頷首,似有感而發,“近來三爺也挑了不少清俊的小子上來,看來我們哪……是老嘍。”

福喜吃飽喝足,慢悠悠地走出門口,他看從容雖然凍得臉頰發白、鼻尖通紅,腰板卻還是挺得直直的,心裡也不由贊她了一聲:這丫頭,倒還有幾分精氣神!

“走吧,去喝口熱茶,完了去把早上備下的箭服拿來,今兒爺練箭。”

從容木呆呆地看著福喜,老半天才緩過神來,“我能走了?”

“怎麼?還想再站會兒?”

從容的頭搖得像個波浪鼓,抬腳就往屋裡沖,福喜在後急道:“慢點!跑什麼?還有沒有規矩了!”

夏從容從前以讀書為第一苦事,因為讀書要上課、補習、做作業,最重要的是還要考試,考的不好要挨批,現在她發覺,什麼都比不上宮裡當差、特別是當四魔王的差苦。就好比此時,她吹了一天的冷風,剛想在永和宮裡暖和暖和時,四魔王又發了話,“過來,替我更衣。”

從容看著福喜直眨眼睛,福喜也是一愣,躬身向胤禛道:“四爺,這小子才看了一回,恐怕……”

“就她這腦袋,看幾回都是一樣。”

嗯?從容偷偷瞪一眼胤禛,不料被人逮個正著,“不服氣就過來。”

過去就過去,誰怕誰?從容大義凜然地走上前,先是搓了搓仍有些發僵的雙手,然後就對著長身直立的胤禛開始發愣。她完全不知從何下手,脫衣服她是會,可幫人脫衣服,她從來不會。

從容求救似地看了福喜一眼,福喜抬手指了指那根腰帶,她如蒙大赦,繞到胤禛背後就開始下手。誰知這古人的腰帶不知是怎樣結法,從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解開,就在她手心開始不斷冒汗之際,胤禛站著悠悠道:“福喜,去同額娘說一聲,我今日就先不去請安了,這腰帶也解不開,穿著箭服未免不恭。”

“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從容有些發急,可越是急越是弄不好,福喜瞅著有些不忍,趁著躬身領命的當口,悄悄地向她做了個手勢。從容一眼瞥見,忙忙地現學現用,擺弄一番後,腰帶結果然松了開來。

從容立時長出了一口氣,將腰帶遞給福喜後,她又手忙腳亂地開始為胤禛解衣扣、松衣領。一時她的指尖不小心觸到了胤禛的脖頸肌膚,胤禛皺了皺眉頭,“冷。”切,他出去吹著冷風,在外面站個一天試試!從容心裡頭想著,手也就垂了下來,“奴才手冷,爺還是讓福公公來罷。” 胤禛微微揚起下顎,“福喜的手再冷,也不會誤事,更不會讓我也跟著冷一冷。”

這就是說她沒水平咯?從容咬了咬唇,重又開始為他解扣子。因為她的身量比他略高,垂首時,胤禛的呼吸就在她耳鬢間繚繞,熱熱的,癢癢的。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臉,此刻,這位未來的帝王全然一副半大孩子的模樣,不說話時,從容覺得胤禛的模樣勉強還能入眼;一說話,那就是個尖酸刻薄的小壞蛋!

8賞賜
換過常服,胤禛帶著福喜與從容去給德妃請安。這是從容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德妃,雖然按規矩垂著頭,可她也偷眼看了好幾次。德妃此時約摸三十來歲,容長臉、丹鳳眼,淡掃娥眉,看來雖非絕美,可也是清麗素雅,令人生出幾分好感。

從容看她舉動,覺得德妃並不像眾多清穿書中描寫得那樣面目可憎,反而顯得十分平和可親,要說有什麼地方與書中相同的話,那就是她的唇角。從容一邊看著,一邊又偷偷瞅了一眼胤禛,上翹的唇角微微抿著,顯得倔強而不易妥協,他們果然是母子,長得還是很有些相像之處的。

從容正想再細細比對這對母子的相似之處時,眼光忽然就被一團棗紅色的肉球吸引,但見這肉球拽著嬤嬤的手進來,肉滾滾、圓乎乎,搖搖晃晃地還未站定,就伸出雙手直嚷著德妃要抱,“額娘,抱抱,額娘。”

德妃此刻也顧不上正在說話的胤禛,半彎下腰將那團肉球抱入懷中,又是摟又是親的道:“禎兒乖,額娘抱。告訴額娘,剛才上哪兒遛彎去了?”

“去花園,還有……還有皇阿瑪。”

“哦?你皇阿瑪也在花園麼?他可有說你不聽話,這大冷天的也硬是要出去?”

肉球嬉笑著搖頭,“沒,皇阿瑪誇我哩。”

“誇你?怎麼誇你的?”……

這母子倆就這樣旁若無人地絮叨下去,可把一旁的從容給看傻了。原來未來的大將軍王才這麼小哇,完全看不出將來威風凜凜的氣勢,倒像是個真人版的送財童子,頗為討人喜歡。怪不得德妃一看見他就笑得見牙不見眼,完全忘記了還有另外一個兒子……想到此,從容瞥了眼端坐著的胤禛,她看不見他此時是何種表情,可他的背影,卻分明寂寞……

德妃與胤禎東說西說的拉扯了好一會兒,正當她抬頭想起另一個孩子時,那個孩子已站起身畢恭畢敬地行禮道:“額娘,沒什麼吩咐的話我先回去念書了。”德妃眼中愧色一閃而過,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她懷中的肉球已揮舞著小手道:“哥哥,哥哥。”

胤禛微微笑著上前捏了捏他的小手,“乖,聽額娘的話,下回帶好吃的給你。”胤禎“嗯”了一聲,圓圓的眼睛轉了轉後,眼光就落在了胤禛身後垂首而立的從容身上,“哥哥,他是誰?”

胤禛回頭看一眼道:“新來的,”說著他向德妃道:“正要同額娘說一聲,這小太監叫小瞎子,是我新挑上來跟著福喜學師的。”德妃聽說,命從容走上前幾步,上下打量著道:“看著還算伶俐,手腳也要勤快些才好。”從容應聲行禮,剛想躬身退下時,胤禎可不答應了,“來,過來。”

啊?從容不知該不該過去,看胤禛時他又毫無反應,只好再上前一步道:“十四爺,有什麼吩咐?”

“抬頭,給我看看。”

從容抿一抿唇角,微微仰起了頭。

在與那雙清透得毫無雜質的眼眸相對半響後,從容忽然垂下了眼簾。她想到了十四阿哥的將來,想到了他的跌宕起伏,想到這雙眼眸終將染塵,心中未免有些戚戚。幸好這時的十四阿哥絲毫不知道他的將來,也不知道從容的心思,他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從容。突然他兩手一伸,將從容的嘴往兩邊扯開,左捏右捏道:“哥哥,額娘,你們看。”

從容被胤禎扯得吱哇亂叫,她萬萬沒料到這小孩會來這麼一手,而且他人小勁不小,按著規矩她又無處可躲,只能任由自己的臉像面團似的被人揉搓著。霎時間,從容覺得滿屋子裡都是笑聲,有大人的,有孩子的,好不容易熬到德妃開了口,胤禎卻仍是不願意松手,“額娘,他好玩,我還要玩。”

從容氣得幾乎要翻白眼,當她是玩具阿,好玩!德妃微微搖頭,拉開那胖乎乎的小手道:“他是伺候你哥哥的,等幾日額娘再給你找個好的陪你玩。”胤禎嘟起小嘴,十分不樂意,“不要,就要這個。”德妃為難地看了眼胤禛,胤禛卻似乎全沒聽見看見,對她行了禮後便轉身走出屋外。從容慌忙跟上,耳聽得身後胤禎在那兒哭鬧不止,“要這個……好玩,額娘……我要這個。”

等從容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已是萬籟俱寂時,迎接她的是一點昏黃,還有撐著頭、一臉樂呵的小葉子,“怎麼樣,跟著四爺得了不少好處吧?”從容翻了個白眼,一屁股坐在椅上動也不動,小葉子見她疲憊不堪的樣子,為她倒了盞熱茶遞到了她的手上。從容也不客氣,接過後連喝幾口才算緩了過來,“什麼好處,吹一天西北風的好處。”

小葉子憨厚笑道:“剛上去是這樣的,往後要是伺候得好,主子自然會有賞賜下來。”

從容扁了扁嘴,“我寧願跟著貴全掃地去,也不要這賞賜了。”

“嗐,你這是不懂,好比我們這些做粗活的,每月能拿到多少例錢?上頭克扣得又凶,要是不跟著個好主子,以後可怎麼活!”

從容不言語,半響才道:“他算是什麼好主子。”

小葉子唬了一跳,立時伸手渥住她的嘴,拿眼溜一圈後,又聽了半天響動才道:“宮裡頭可別亂說話,要傳出去,死都不知道為什麼。”

從容變了變臉色,低頭喝悶茶,小葉子輕輕道:“我看著四爺就挺好的,雖說沒什麼言語,可也沒聽見說苛責底下人。”

“你覺得他好,趕明兒讓你跟著他去算了。”

“我倒也想啊,可四爺不要我。”

從容好笑道:“你從前不是說要進延禧宮的,怎麼這會兒又想跟著四爺了?”

小葉子無奈道:“像我這種沒門路的人,能跟著四爺就是福,要是能進延禧宮,那就是做夢來著。”

從容“嗤”地一笑,“延禧宮算啥好地方呀,能進去就是做夢?”

小葉子擺了擺手,“你不知道,要進那個宮不僅得有門路,而且得是大門路。不過要是真進去也值,聽說宜妃娘娘的手松著呢,伺候好了的話,得的好處可頂我們在這兒熬一年了。”

“那也得伺候好了才能得,伺候的不好,不得他們歡心的話,還是白瞎。”

“這倒也是,”小葉子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這些娘娘阿,小爺阿,都不是省油的燈。有時候我想著要過去,有時候想想,還是在這兒做個使力的得個清閒。”

從容想起這一天遭遇,揉了揉發酸的臉頰,又揉了揉麻木的雙腿:這宮裡頭哪,不管是小爺還是小小爺,都不是個好東西!

天氣一日冷似一日,第一場大雪很快將紫禁城扮成了一個琉璃世界。從容是頭一回見到白雪如棉絮般扯落,也是頭一回踩入幾乎能沒住腳踝的積雪中。起初她覺得十分新鮮有趣,甚至還伙同小葉子偷空打了場雪仗,可不久,她便祈禱著這漫漫大雪快些停止,因為福喜病了,而照顧四魔王的重任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這日從容提著羊角燈趕到了永和宮。未進門前,她先將燈籠遞給邊上的小太監,又伸手拂去身上的雪片,收拾妥當後,才挑開了門簾。撲面而來的熱氣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宮女香羽迎上前道:“快進去罷,爺已經醒了。”

從容點點頭,快步走入。裡間暖意更濃,從容鼻子發癢,連忙用手捂著打了好幾個噴嚏。胤禛見怪不怪道:“你又遲了。”

從容吸了吸鼻子,“昨夜雪大,趕早還來不及清掃干淨,這雪都快沒到腿肚子了。”

“那你能過來已算不錯了?”

“是啊,奴才是千辛萬苦才能過來的,”從容順竿爬道,“四爺你看,奴才的鞋都濕了。”

胤禛瞥了眼她腳上濕漉漉的鞋道:“敢情你是邀功來的?”

從容微笑道:“不敢,奴才只是實事求是。”

胤禛沒有答話,站起身示意從容為他更衣,等一切都侍弄好之後,胤禛忽然開口道:“細細想來,這幾日福喜不在,你倒真是受累不少。”從容心說:是啊,你才剛發覺阿,嘴上卻說:“還好還好,奴才受點累不算什麼。”

“嗯,”胤禛頷首,由從容為他戴上帽子後,轉身就往外走,留下從容一個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還以為四魔王良心發現會有所表示呢,原來屁都沒有一個,從容沖著胤禛的背影扮了個吐舌鬼臉,還來不及收回,胤禛忽然就頓住了腳步,“香羽。”從容嚇了一跳,趕忙垂手站好,香羽從外間走入行禮道:“四爺。”

胤禛想了想道:“小瞎子近來辦事得力,賞。”從容心花怒放,香羽也笑盈盈對她道:“小瞎子,發什麼呆?還不快謝四爺的賞!”從容回過神,上前躬身剛想憋出幾句謝詞,胤禛似乎想起了什麼,沖香羽一點頭道:“嗯,賞她點細紙罷。”

啊?從容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細紙?聽說賞金賞銀的,沒聽說賞細紙的阿?香羽也是一臉的摸不著頭腦,正面面相覷時,胤禛像是知道了她們的心思,回頭笑微微道:“賞她點細紙,好讓她把鼻水擦干淨。”

9夜值
從容堆了個小小的雪人兒,在它的腦門上寫了兩個字後,她就將手中細紙揉成一團使勁丟向它的臉,“死魔王,臭魔王,我才不稀罕你的紙,這點兒紙都留給你自己慢慢享用吧!哈哈啊……啊……阿嚏!”

從容用紙擰了鼻水,又將它用力向那個雪人丟去,正當她覺得胸中那團怒火被一點點丟走時,身後突然傳來“嘎吱嘎吱”的踩雪聲。從容一驚回頭,急步趕來的卻是小葉子,“小瞎子,香羽來傳話說,四爺讓你過去一趟。”

從容見是他,先是松了口氣,再聽見“四爺”兩字,卻又皺起眉頭道:“我今兒的活都完了,晚上也不是我值夜,找我做什麼?”

“哎,四爺找你總有吩咐,你快去罷,香羽等著同你一起回去呢。”

從容見小葉子“呼哧呼哧”直喘氣,臉上又是焦急的模樣,心裡就有些不解,“也沒見說是什麼急事,你急個什麼?”

“香羽嚷著我們那兒冷呢,可不能讓她……”小葉子說到一半紅了臉,從容看出端倪,“嗤”地笑道:“香羽可是個好姑娘,人美心腸又好,你是不是……啊?”

小葉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頭也搖得像撥浪鼓,從容嬉笑道:“我知道她歲數同你一樣,今年都是十七,又都是北邊人,要不,我替你去說和說和?”“別胡說!”小葉子臉色一變,連平日溫和的語聲都走了調,從容頭回見他如此聲色,不由斂了笑意怯怯地看他幾眼。小葉子也知自己方才語氣過重,回頭沒走出幾步後又返身道:“我們是什麼人,怎麼能害了人家。”

從容驀然明白他的眼中痛楚之色由何而來,她暗悔自己玩笑開過了頭,遂輕聲道:“說和說和做個朋友,反正她也嫌宮裡頭悶,等以後雪化了,讓她過來常常說說話,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也不是很好?”

小葉子緩緩點了點頭,從容放下心事,跟著他走了幾步後小葉子忽然道:“聽說她喜歡踢毽子,不然我去問御膳房的人要點子上好的尾羽,咱們做幾個毽子,等天氣暖和了就能一起踢著玩?”從容樂道:“好,再做幾個沙包扔著玩。”

“沙包?”小葉子撓了撓頭,從容忙道:“是我家鄉的玩意,下回我教你們。”小葉子答應一聲,臉上重又洋溢起暖暖的笑容,他拉著從容往前走道:“快點,別讓香羽在那屋裡常待著,味不好。”

從容暗笑,驀然她想起一事,忙忙地甩開他的手回頭急走,等將那只可憐的雪人踢散後,她才算放了心。做壞事要不留痕跡,從容松了口氣,重回到小葉子身邊後,她將手中余下的細紙一股腦兒都塞給了他,“喏,給你的。”

“給我做什麼呀?”

“擦鼻水,”從容抿嘴一笑,“你鼻水都留出來啦,可千萬別給香羽看見嘍。”

從容跟著香羽回到胤禛的書房,斂氣凝神等了許久,胤禛才算放下手中湖筆抬頭看她道:“方才我去看了福喜。”啥?從容眨巴了幾下眼睛,他連這個也要向她匯報阿?從容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半天才想起道:“福公公好些了嗎?”胤禛點了點頭,從容吁了口長氣,福喜回來,她可就要輕松多了。

“福喜說,你向他抱怨說住在那兒不方便。”當然不方便!從容聽胤禛起了這個話茬,便急忙將自己的苦水倒一倒,“那裡人多,氣味又雜,每日裡奴才就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梳洗,生怕給他們看見。還有阿,奴才睡在門口,他們起夜的時候都要經過奴才這兒,冷風就直往奴才這兒鑽,害得奴才……”

胤禛見她滔滔不絕,不耐地止住她的話頭道:“那就過來睡。”

呃?從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我……奴才能睡在這兒?”

胤禛頷首。

“一個人?”

“兩個人。”

兩個人?從容迷惑道:“還有誰啊?香羽?”

“我。”

從容傻了眼,胤禛悠悠道:“你在我這兒值夜,就可免了你那些煩惱。”

“值夜不是小年子的事麼?”

“你有這麼多苦水,我這個做主子的總得替你排遣排遣。”

從容想了想,苦著臉道:“那不是晚上不能睡?”

“可以睡,不過我叫你時,你得起來。”

“奴才睡著了不易驚醒。”

“你不醒我會讓你醒。”

“那還是不勞爺費心,讓小年子繼續值著吧。”

胤禛見從容萬般不肯的樣子,更起了促狹之心,“你不肯來,剛才倒的那些苦水想必也是假的。”

從容急忙擺手,“真的真的。”

“那是我這兒不夠好?”

“不是不是。”

胤禛驀然一正臉色,“我讓你來你就推三阻四,讓你待在那兒你又諸多不便,小瞎子,你皮癢是不是?”

從容嚇了一跳,他剛才還是一臉悅色,這會兒又是陰雲滿布,就同“六月天、孩兒臉”一樣說變就變,讓人無法捉摸,“奴才……奴才皮不癢。”

胤禛隱住笑意,“那你來是不來?”

“來,當然來!”

從容就這樣和人換了班,當天晚上收拾著便去了永和宮。香羽遠遠望見她走來,便迎上去笑嘻嘻道:“小瞎子,恭喜恭喜,得了樁好差事阿。”從容白了她一眼,什麼好差事啊,是長黑眼圈的好差事吧。

香羽見她一臉不樂意,便道:“這時候你們屋裡冷,清早趕過來又是吃一肚子的冷風,不像這兒,四爺房裡可暖和了,也不用你趕。今兒小年子聽說不用他值夜了,還不高興呢。”他不高興她還不高興呢,從容扁了扁嘴,四魔王突然把她換過來,一定是沒按什麼好心!

這時候香羽拿出一卷羊皮氈子外加一條薄毯,示意從容跟著她往裡走。從容指指氈子,小聲問道:“這是給我的?”香羽點點頭,走進裡間一角落裡,將氈子並毯子放下道:“你晚上無事時可以在上頭瞇一會,不過睡時可得驚醒點,萬一四爺叫你的話可千萬要答應著,別耽誤了。”

從容邊聽香羽說話,邊環視著整個屋子,那張精致的木雕床、那些厚暖的被褥、還有寶格上放置的那些玲瓏玩意兒都不屬於她,她能用的僅僅是地上的一塊氈子,還是給安在角落裡的……從容忽然有些想哭,她原來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可現在,她什麼都沒有,就像是個迷途的孩子,被人摒棄在外,無處可依……

幸好從容天性樂觀,自傷了片刻後便能稍作自解,等胤禛進來時,她已振作精神站在門口躬身道:“給四爺請安。”胤禛“嗯”了一聲,眼風掃過那張氈子後又落在了從容臉上,從容只顧著給他換衣裳,全然不知道胤禛正在垂眸看著她。

“為什麼哭?”

從容手上一滯,抬頭道:“誰哭了?”

“你。”

“沒有。”

“眼睛這麼紅,不是哭是什麼?”

從容揉了揉眼,“過來時風大,眼裡進了沙子,這會兒還不舒服著呢。”

胤禛不語,從容服侍他躺下後就拉下床帳,自去坐在了氈子上。房中極靜,從容將薄毯撘在身上後便靠在壁上想歇一會兒,暖意襲人,不過多時從容就有些發困,眼皮正半張半合時,胤禛的聲音從帳內傳來,“小瞎子,你家裡有幾口人?”

四魔王怎麼想到調查戶口了?從容愣了半響才道:“奴才家裡有三口人,爹、娘、還有奴才。”

“沒有兄弟姊妹?”

“沒有。”

“你爹娘待你好麼?”

從容想起父母,眼前就全是以往的溫馨畫面:父母一起為她過生日;一起陪她出去玩;每日的可口飯菜、噓寒問暖……“好,很好。”

“那你怎麼會來這兒?”

“呃,”從容打了個嗝楞,“我……奴才不知道,不知道怎麼會進來的。”

胤禛似乎翻了個身,“難不成你睜開眼就在宮裡頭了?”

從容不是聽不出他語氣中的嘲弄,可事實就是這樣的嘛,“奴才只記得自己在玩兒的時候忽然就暈了,醒來後就莫名其妙地在宮裡頭了。”

胤禛不信,不過他也沒再往下問,只沉吟著道:“你還想回去麼?”從容答話的聲音裡立時透出喜悅與向往,“想,當然想。”

“剛才哭就是為著想回去麼?”

從容便不吭聲,胤禛輕哼了一聲,突然扯開帳子對著從容道:

“想也別想!”

這小魔王就是存心來氣她的罷!從容肚子裡一包火,氣鼓鼓地靠在壁板上,對著床上的身影暗暗咒罵著,很快,疲憊戰勝了她對他的痛恨,從容進入了夢鄉。不知過了多久,有連聲呼喚傳來,“小瞎子,小瞎子。”從容一驚抬頭,胤禛已起身坐在了床邊,“夜壺。”

夜壺?從容漲紅了臉,站起身先拔了拔燈火,再到後面去取了夜壺過來,等胤禛接過後她即刻背過身去,生怕眼錯不見,看到個一丁半點兒。從容不敢回頭,只聽著沒聲許久後才敢轉過身,胤禛似乎有些不耐煩,把壺往她手裡一塞道:“磨嘰什麼!”

10挑馬
從容拿著夜壺又羞又惱,恨不得將壺往胤禛身上一扔了事。他還真以為她是個小太監阿?當著面就來,毫不避諱。胤禛可不管她心中所想,見從容呆呆站著便催促道:“還不快打水來?”

從容“呼哧呼哧”直喘了兩口悶氣,解決掉那壺後為胤禛打來了熱水。伺候他洗完手,胤禛又說要喝水,從容燙了杯,倒了半盞茶遞過去,胤禛不接,就著她的手抿一口道:“涼。”從容火冒三丈,大半夜的還這麼挑剔,真是個討人厭的小魔王!

好不容易從容弄妥貼了茶、服侍胤禛喝完,再次睡下後,她的睡意卻已被全數消滅,只好半閉著眼睛想著心事。床帳內呼吸聲已然均勻,從容惱恨有人倒頭就能繼續睡,故意拉扯毯子,翻來覆去地發出些許聲響。鬧了半日,帳中人毫無動靜,她倒有些累了,蜷縮著正想再瞇一會兒時,胤禛的聲音又乍然響起,“你睡不著就把帽子給脫了,鬧騰什麼?”

他知道她的那頂太監帽又沉又緊,勒得她頭疼麼?從容怯怯問道:“可以脫麼?”

“沒我的吩咐,有誰敢進來?你脫了就是。”

從容猶豫了一會兒,咬了咬唇將帽子摘下,頭頂一松,連帶著心情也為之一松,怨忿胤禛的心情也減輕了少許。

從容抬手正整理那些剛剛長出、還四處支楞著的碎發時,床帳內忽然傳出一記輕響,

“你這頭……福喜剃得不錯,嗯,真不錯!”

從容立時將毯子一股腦兒蓋在頭上,雙眸直瞪向那露出一絲縫隙的床帳,好你個四魔王,偷看之余還偷笑,簡直十惡不赦!

從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這怨念叢生的夜晚的,等送了胤禛去尚書房後,她便回了原先的住處,倒頭就睡,直到過午時分才悠悠醒轉。這黑甜一覺睡得很是愜意,從容醒來後自覺精神百倍,吃飽喝足,恰恰又是個日朗天青的好天氣,她伸了個懶腰,決定出去曬曬太陽、暖和暖和。

從容一路信步,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御花園那座假山的腳下。像往常一樣偷偷摸摸地爬上去後,她在陽光下瞇縫著眼,又一次回憶起穿越前後的所有細節:同好友的嘻嘻哈哈、跟著人群在各宮之間行走參觀、養心殿的留影……然後她頭上劇痛,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再醒來時就在這假山頂上了。

從容越想越覺得那個敲著她的東西就是好易通,而屏幕上面那個1689就是她穿越的年份,如果一切如是,只要她拿回那東西,弄懂怎麼轉換年份,到時候她便可以回去了。可是……從容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四魔王雖然近在咫尺,猜測中的關鍵鑰匙卻是渺然無痕。她知道,要從胤禛嘴裡挖出消息是絕無可能的,不過既然他會偷看偷笑,她就不會那個啥……偷麼?

從容坐了很久,直曬到身上暖烘烘,眼皮直往下耷拉時才站起身往下走。此刻御花園中的紅梅花已綻放枝頭,映著殘雪,分外耀眼,從容邊走邊看,腳步就慢了些。等她移開目光時,就見宮道上一赭衣嬤嬤正牽著個小肉球迎面走來。

從容不敢稍停,急忙低頭側身讓開了道,小四難搞,小十四她也惹不起,還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好。可惜她雖是這麼想,十四阿哥卻不是這麼想,他走過從容時腳步停了停,再往前走時卻又似想起了什麼,扯著嬤嬤停下來看著從容道:“過來。”

從容心裡一沉,走上幾步道:“十四爺有什麼吩咐?”胤禎命她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在她臉上轉來轉去。從容給他看得心裡發毛,見他手一動便立即捂住臉頰,退開兩步道:“奴才的臉不好玩,十四爺還是玩別的罷。”胤禎見從容一臉驚惶的樣子,咧嘴直笑道:“好玩,小瞎子,好玩。”

從容等了等,發覺肉球沒有捏她臉的意思,便松開手放心笑道:“十四爺,這裡風大,早些回去罷。”

胤禎眼珠一轉,“我去給皇阿瑪請安,聽說哥哥也在那裡,你不跟去嗎?”

從容連連搖頭,“不去了,不去了,奴才這會兒不當值。”

“你不當值?”胤禎高興道:“那好,我也不去了,你陪我玩。”

“玩什麼?”

胤禎勾勾小手指,從容彎下腰預備聽他吩咐,誰知這小肉球突然伸手一擰她的臉頰,得意壞笑道:“玩這個!”

從容很受傷,四魔王讓她睡不好覺,他的弟弟就讓她臉抽筋。這還不算,等她好不容易擺脫小肉球的糾纏,前腳剛踏進住處門檻,後腳就有人傳話說四阿哥找她過去。從容苦著臉,慢吞吞進了胤禛書房的門時,那裡已站著一排小太監,連小葉子也在裡頭。

從容請安過後就站進隊伍之中,小葉子沖她點點頭,她悄聲問道:“怎麼回事?”

“十三爺要挑馬。”

“挑馬關我們什麼事?”

小葉子咂巴一下嘴道:“我們不就是那‘馬’?”

“什麼?”從容挑高了眉毛,抬眸看一眼站在胤禛身邊的小男孩。剛才進來時她沒注意,此刻看來,這十三阿哥長得粉面朱唇,十分靈秀。想是屋裡暖和,他頭上沒戴帽子,長袍的袖子也高高挽起,雖說年紀尚幼,卻很有小小男子漢的氣勢。

從容在心裡念叨著:十三阿十三,你不是大賢王麼,怎麼不好好坐著看書寫字要拿人當馬騎呢?十三阿哥胤祥可不管她在想什麼,抬頭看向胤禛道:“四哥,我可以挑了麼?”胤禛頷首,胤祥一臉雀躍,把袖子又往上挽挽後,就朝著隊伍走來。

從容斜眼瞅著胤祥的架勢還真跟像挑馬似的,一會捏捏人的手臂和腿,一會又拍拍人的背,甚至還摸了摸胸膛。從容越看越心驚,雖然他還是個小朋友,可這樣讓他摸她可受不了,左思右想,就在胤祥即將走到她面前時,從容忽然站出跪下道:“稟四爺,奴才腹痛,做不得……做不得馬。”

還沒等胤禛開口,胤祥站過來喜笑顏開道:“四哥,你看他手長腳長,雙目有神,而且……”說著話胤祥忽然轉過身,對准從容的背脊就是重重一記,從容低呼了一聲,胤祥卻歡快道:“沒塌腰,嗯,是匹好馬,我就要他了。”

好馬?你才是好馬呢,你們全家都是好馬!從容忿忿時,耳邊已傳來一聲悶笑,“好,你就騎她罷。”

從容對著那張有些幸災樂禍的臉,大聲道:“四爺,奴才腹痛!”

“忍著。”

“忍不了!”

胤禛斂了笑意,揮手讓其余人等全都退了出去。看人都走盡了,他幽幽道:“你腹痛痛的還真是時候。”

“奴才又沒辦法。”

“沒辦法?”胤禛哼了一聲,拉過胤祥去坐下道:“小年子,去取恭桶來。”

從容白了臉色,胤禛在書桌後悠閒看她道:“胤祥能等,我也不急,你慢慢來。”

從容呆若木雞,這小小年紀,出的招數也太過陰損了吧!他明明知道她是個女子,怎麼可能當著他們的面脫褲子?就在從容發愣的當口,小年子已取了干淨恭桶進來送到她的腳邊,看從容仍是傻愣愣地站著不動,便一努嘴道:“小瞎子,快請吧。”從容使勁瞪了他一眼,又不是她要搶他的美差,用得著這樣落井下石嘛。

胤禛同胤祥說了會兒話,一時摸摸他的頭,側首看了從容一眼,“怎麼,不疼了?”

“奴才……奴才怕熏了兩位爺。”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從容一句吃鱉,訕訕站了一會兒後,她的第一決定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第二決定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柴材燒’,“大約是剛才進來時吃了冷風,這會兒奴才的肚子突然就不疼了。”胤禛不理她,轉頭對胤祥道:“去玩吧,馬兒的倔脾氣發好了。”

胤祥興高采烈地拉著胤禛的手走到從容身邊,看從容慢慢雙手著地,跪在地上後他更是高興,“四哥,他這麼白,我叫他小白可好?”

“嗯,隨你。”

小白?你才是十三呢!小十三!從容本就皺眉撇嘴,聽見這名號更是不爽,偏偏胤祥還沒完,像撫馬鬃似地撫了撫從容的發辮,“小白,你過會兒要乖乖的喲。”

從容氣不打一處來,正要火山爆發時,胤祥左掏掏、右掏掏,不知從哪兒掏出塊糖來送到她的嘴邊,“給你,吃糖糖。”從容抬頭注視著他,這會兒未來的怡親王還沒有那張桌案高,雖然穿著厚重的棉袍,可看著還是稍顯瘦弱。此刻他眨著晶亮的眼眸,眸中全是天真與善意,“糖糖很甜的,我就喜歡吃,別的馬兒也喜歡吃。”

從容苦笑,接過他手中的糖道:“謝十三爺。”胤祥唇邊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甜甜道:“你要是喜歡吃,我再問四哥要,他也喜歡吃糖糖,藏著很多呢。”啊?四魔王喜歡吃糖阿?從容看向胤禛,胤禛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紅,顯然是給人揭穿了秘密。從容邪惡了,她幻想著有一天四魔王一張嘴滿口蛀牙,說話漏風時的情景,不厚道地笑了。

可惜過不了多久,從容的笑臉就變成了哭臉,她沒有想到胤祥雖然看著瘦弱,身子卻是實沉,精神更是旺健。在她馱了他轉了十來圈後,這孩子仍是興致高昂,邊扯著她辮子邊道:“小白,快些,向左,向左。”

從容苦不堪言,她的背上有如巨石壓頂,長長的辮子也給胤祥揪在手裡,雖說他沒有用勁,可行動間也會扯到少許,令她的頭皮時時發麻。從容揮汗如雨,正覺自己隨時會暈倒在地時,胤祥忽然停了指揮,趴過來用衣袖為她輕輕拭了拭汗,他小小的手摟住從容的脖頸,嫩嫩的臉蛋貼在了從容的頰邊,

“小白,你真好。”

11同床
從容愣怔片刻,一肚子的火不知怎麼的就滅了。她回頭看向胤祥,胤祥長長的睫毛撲閃著,猶如一把精巧的小扇,“別的馬兒都會偷懶,就你不會。”從容不知該回答什麼好,只咧了咧嘴,胤祥緊一緊環住她的小手,笑嘻嘻說:“待會兒我同四哥說,以後都找你陪我玩。”啊?從容立刻垮了臉,不要吧,十三阿哥,他要是再找她幾次,她會早衰一百年的。

這夜從容脫了帽,因屋裡暖和,便脫了外衣墊在頭下,蓋上薄毯後她睡得從未有過的香。很快,從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北京寬闊的大街上,洶湧的人潮、琳琅滿目的小吃、糖耳朵、豌豆黃、爆肚還有那串串晶瑩的糖葫蘆……酸酸甜甜,讓人饞涎欲滴……

從容正想上去咬一口,忽然覺得耳朵生疼,她“哎喲”一聲,猛地一下睜開眼。燈火朦朧中,有個人影正彎腰站在她眼前,“外頭香羽都給我叫醒了,你倒好,口水流了一地。”給人揪著耳朵的滋味可不好受,從容呲牙咧嘴道:“這不是醒了麼?”胤禛冷哼一聲,放開手道:“我讓你留在這兒,是為了要你值夜,可不是讓你過來睡大覺的。”

從容揉了揉耳朵,又抹了下嘴,委屈道:“奴才早說過晚上不易醒,是爺偏讓我來的,何況今日這麼累,睡死了也是有的。”

“你還有理了?”

從容扁了扁嘴,小聲道:“到你這兒,有理也成沒理了。”

“知道就好。”

什麼?從容瞪大了眼睛,四魔王聽見了她的話,還理直氣壯地回答了她?

胤禛回身走到床邊,“還不快去倒水。”

“香羽不是醒了麼?”

“就要你倒,”胤禛鑽進被窩,愜意道:“你不是勤快,不會偷懶麼?”

從容目瞪口呆,她不知道這話是小十三同他說的,還是他自個聽見的,總之,她現在堅定了一個信念:四魔王很危險,萬事須謹慎!

可惜這話說說容易,做起來卻難,不知是因為累還是暖和的關系,從容在胤禛房裡即便是坐著睡也能沉沉入夢,於是她被人擰耳朵的事有了第一次,很快就有了第二、第三次。這天從容剛要將氈子鋪在老地方,香羽掀簾而入道:“小瞎子,四爺讓你換個地兒。”

“換哪兒?”

香羽指了指胤禛床頭的位置,“那兒。”

從容瞥了一眼,依舊將東西鋪在原地,“還不都是在這屋裡,改這幾步路做什麼?”

香羽道:“我也不明白,四爺說是叫你方便。”

從容撇了撇嘴角,什麼叫“叫她方便”,是為了擰她方便吧?

胤禛晚上進屋後,見從容依舊窩在牆角便皺起了眉頭,“香羽沒同你說麼?”

從容過來一邊替他更衣,一邊道:“說了,不過奴才覺得還是老地方好,不用換來換去麻煩。”

胤禛沉下了臉,“你不換?”

“不換!”從容發了狠勁。

“你再說一次。”

從容抬起頭,“不換就是不換,我是人,又不是狗,憑什麼睡你床底下?”

胤禛盯著她看了半響,“你是我的奴才,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奴才也是人,萬事也得按理來,你說的有理我就聽,說的沒理我為什麼要按你說的做?”

胤禛揚起雙眉,“我說的就是理。”

從容從沒聽見過這樣不講理的話,胤禛見她漲紅著臉、一副氣鼓鼓的樣子,便道:“不服氣?”

從容別過頭,“不服!”

“什麼有理沒理,”胤禛鼻間輕嗤了一聲,道,“那你說說怎麼是有理,怎麼是沒理。難道讓你睡大覺就是有理,讓你做活就是沒理?睡床上就是有理,睡床下就是沒理?”

從容一咬牙、一橫心,索性豁了出去,“對,就是這個理!”

屋中乍然安靜了下來,就連外間輕微的腳步聲響也聽得清清楚楚,正當從容以為胤禛就要發作時,他卻忽然道:“好,你睡床上。”“不好!”從容嚇了一跳,他睡床上,她也睡床上,豈不是要變成同床了?

胤禛看也沒看她,徑直走到床邊,“這還不夠有理麼?”

“太……太有理了,”從容完全摸不著他的路數,支支吾吾道:“承受不起。”

“沒理的不聽,有理的承受不起,你這個奴才還真是難伺候。”

從容有些窘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胤禛,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輕描淡寫道:“要麼床底,要麼床上,你自個看著辦。”

從容看看那張床,又看看那塊氈子,“我能睡原來的地兒麼?”

這回胤禛連理都懶得理,“臨近年關,察爾哈正想做幾件事表現表現,這會兒我要是讓人把你送過去,你說他會怎麼對你,同你說說理?”

從容聽得氣不順,不得不連連深呼吸才能克制,這個半大少年總喜歡要挾她,還喜歡拿她的小命要挾她,要不是礙著“人在屋簷下”這句,她早就想一巴掌打上去了。從容翻來覆去地想了許久,再邁開步時仍是走向牆角,胤禛看著她挺得直直的脊梁骨正要開口,從容卻已拿了薄毯往床邊走來,“恭敬不如從命,四爺總是有理,奴才聽話就是。”

從容將“總是有理”四字咬得很重,胤禛只當沒聽見,泰然自若道:“聽我的總有你的好處。”嗯,好處是一堆細紙,從容偷偷翻了個白眼,將東西放在一邊後,先伺候這位小爺上了床,再將薄毯鋪在了床邊。

從容不敢褪去外衣,脫了帽、放下床帳後就迅速鑽入毯中。這硬板床也沒什麼舒服的嘛,從容這麼想著,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瞪大眼睛看著床帳上的幾竿翠竹。胤禛動了動,皺著眉頭道:“你腳臭。”

什麼?從容被他一句話又給噎得半死,這小子怎麼一開口就討人厭呢?從容往外挪了挪,皺眉掩鼻道:“這頭的氣味也不太好聞!”

“那是你自己身上臭!”

從容更恨,這裡洗漱不便,再加上她要掩人耳目,十來天不洗澡是個常事,胤禛這一句,恰是擊中了她的軟肋。

不好聞就別聞,放她回去不就得了?從容惱恨地想著,人卻是滿懷惡意地往裡靠了靠,讓他說臭,臭死他!胤禛忽然坐起了身,伸腳踢一踢她身上薄毯道:“換一頭,你腳太臭!”從容眨巴著眼睛道:“奴才不敢和爺並頭。”胤禛直接掀開了她的毯子,“換不換?”他都動手了她還能不換麼?從容扁著嘴,重新躺下後側身往外,直接拿後腦勺對准了胤禛。

身後人呼吸漸勻,從容以為胤禛睡了,便稍稍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背脊。正舒服時,她卻發覺胤禛根本沒睡,正盯著她的頭發直看,不僅看,他還伸出了手,“有些長了,該讓福喜再替你剔一剔了。”

從容又羞又窘,避開胤禛的手道:“不用了,戴上帽子看不出來。”

“萬一看出來呢?”

從容回過身道:“其實四爺要留下我,將我扮成個小宮女不是更好,為什麼非得……”

胤禛縮回了手,冷冷道:“小瞎子,你給我好好記住,在我面前你永遠都是個奴才,奴才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不用我再教你了罷。”

從容悶聲不語,胤禛翻身向裡,以背脊相對,從容做了個鬼臉,又沖他揚了揚拳頭。什麼人嘛,小小年紀就等級觀念這麼強,開口閉口“奴才奴才”的,要是沒這些奴才,他連穿個衣、鋪個床都不會!從容忿忿著翻了個身朝外,她覺得躺在這床上還不如窩在牆角來得舒坦,起碼不會這麼不自在,如同芒刺在背。

從容又往外挪了挪,重重呼出一口氣時,許久不出聲的胤禛突然低沉道:“你扮作宮女的話,就沒法一直跟著我了,”嗯?要她一直跟著他做什麼呀?從容還來不及發問,胤禛已自動自覺地解了她的疑惑,“不好玩。”好玩?從容怒從心頭起,怎麼又是好玩?“好玩”這兩個字可生生把她害慘了!

這一夜,從容絲毫沒有睡意,一來是想著胤禛的話,二來也是怕睡熟了給人揪耳朵,誰知她是一夜無眠,胤禛卻是一夜好夢,別說揪耳朵,就是喚也沒喚過她一聲。第二天一早,從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去大睡了一覺,醒來不久就見香羽進來道:“小瞎子,快跟我走。”

“去哪兒啊?”從容猶未睡足,勉強打起精神道。

“去永和宮,我已按四爺的吩咐備下水了。”

從容還是沒轉過彎來,“備水做什麼?”

“給你沐浴呀,我還多准備了一些,保管你再舒舒服服地洗個頭。”

四魔王還來真的啊,難不成真想與她夜夜同床共眠?從容渾身一哆嗦,香羽笑微微道:“四爺年紀小,想的卻是周到。他說近年關了,總得拾綴得干干淨淨的才能過年,又說你們這兒不方便,所以特地囑咐我幫你准備。”從容撇了撇嘴角,四魔王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其實不就是為了他的一己私欲嘛,哼哼!

12偷襲
晚間,洗得香噴噴的從容又睡在了胤禛的身邊。雖然隔著被褥,可這樣近距離的相處,從容總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個最為異想天開的夢,每次醒來,都覺荒誕不經。她對此很不適應,總想著哪天會打破這個夢境,可惜,她打不破;而胤禛,擺明了要讓她的夢越做越沉。

從容無法,她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要將木雕床當成席夢思,要將胤禛當空氣。在如此的自我催眠下,她終於漸漸熟慣了這夢中的日子,睡夢中的十八般武器也都一樣樣地給演練了出來。

這天胤禛睡得正香,房內忽然間就是“咕咚”一聲巨響,驚得他立時睜開了眼。起初他以為是有人碰倒了東西,正想查問時卻發現床帳散開,從容不知所蹤。胤禛忙起身查看,剛探出半個身子,已有人揉著腦袋從地上站了起來。

胤禛先是一怔,隨後忍不住揚眉笑道:“這回可是你自個睡床底下的。”從容摔得有些發懵,稀裡糊塗鑽進床帳後,就有小太監在外小心翼翼地問道:“四爺?”胤禛帶笑道:“沒事。”外頭應了一聲後再無聲息,從容看胤禛臉上露出少有的笑意,咬了咬唇道:“這可不是奴才自個下去的,是給爺擠下去的。”

胤禛臉上笑意更濃,“那和你換換?”

“不用不用。”從容急忙搖頭,雖說在她眼裡,四魔王還是個小屁孩,可她實在難以想象自己在他身上爬進爬出的情景,還是太平點的好。胤禛一時沒了睡意,從容見他盯著看她,伸手將毯子蒙住大半個頭臉道:“四爺再不睡,小心明日讀書時沒了精神。”

“不會,”胤禛道,“每晚被你鬧一鬧,早就習慣了。”

呃?從容愣住,將毯子往下移了移道:“什麼時候鬧過了?”

“你不知道?磨牙、說夢話、踢被子都是你的拿手好戲。”

“哪有?”從容抵死不認,“是四爺自個在做夢吧。”

胤禛一笑,學著從容的語調道:“‘來串糖葫蘆,個頭大些的’;‘急什麼急,我還沒吃好呢’。”

從容驚得嘴都合不攏,胤禛開心道:“這些總不見得是我編的吧?”

從容無言以對,憋了半天才辯解說:“人總是要做夢的嘛,說幾句夢話有什麼好笑的?”

“說夢話是沒什麼好笑,不過像你這樣天天說就比較有趣。”

從容給他說得十分窘迫,“刷”地一下就將毯子蓋過了頭頂,胤禛似乎想起了什麼,推推她道:“我問你,那個魔王是誰?你在夢裡為什麼總叫著要打他?”

魔王?魔王不就是眼前這個四魔王麼?從容差點沒從床上又滾下去,絞盡腦汁才想到話語搪塞胤禛道:“魔王是我家……是奴才家養的小狗。”

“狗叫這個名字?”

“因為它從小喜歡亂吠亂叫,又愛欺負人,常做壞事,所以就叫它魔王。”

“是麼?”胤禛若有所思,“既然它這麼不討人喜歡,你怎麼還念著它?”

從容訝然道:“奴才哪裡念著它啦?”

“你做夢都做到它,還不是想著它?”胤禛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不念著它,怎會時時做夢都做到它?”

從容撓了撓頭,胤禛微笑道:“其實你心裡還是挺喜歡它的罷?”

喜歡?從容差點沒背過氣去,喜歡他個大頭鬼!除非他真變成只小狗,不然她怎會喜歡他這個愛折磨人的小魔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去,雖然從容已能適應宮中生活,可她絲毫沒有放棄穿越回去的想法。她不僅將胤禛的書房摸了個遍,還偷偷在他睡房中四處翻找。這天她去得早,恰逢香羽不在,幾個宮女太監都知道她是值夜的也不來管她,從容得此良機,豈會放過?她先將未上鎖的櫃子都翻了個遍,又將幾個存放細小物件的木盒也打開來細細察看,全無成果後她又走到床邊翻看起來。

四魔王會將那把鑰匙藏在哪兒呢?除非他貼身存放,不然她一定能找到……從容一邊想著,一邊手就摸到了床褥的下面,正伸長手臂想做一番深入探尋時,門口忽然一聲輕咳,“你做什麼?”

從容的心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她慢騰騰轉過身行禮道:“奴才……奴才來得早,就……就到處整理整理。”

“是麼?”胤禛走近道,“沒看出來,你還真挺勤快的。”

“是啊,奴才一向不懶。”

“那你繼續,”胤禛似乎信了她的話,到桌邊取了本書後坐在椅上道:“好好理理。”

從容騎虎難下,裝模作樣地扯平床褥、將被子鋪好,放下一半床帳後,她道:“好了。”

胤禛抬眸看她一眼,“都好了?”

“都好了。”

“你整理了這麼久,有沒有看見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銀票、玩物、或是,”胤禛眸光一閃,“包袱,還有包袱裡的東西。”

從容滿頭冷汗,四魔王這個妖怪,他怎麼知道她在滿世界找包和包裡的東西?胤禛看她臉色發白,嗡動著嘴唇說不出話來,心裡了然道:“你這麼想做賊,我成全你一次可好?”

“奴才……奴才哪裡會做賊,四爺別開玩笑了。”

胤禛臉色一正,“誰和你這種奴才開玩笑。”

“那奴才也不會偷東西。”

“你不是想拿回你的包袱麼?”

從容瞅瞅胤禛,低頭小聲道:“拿回自己的東西不叫偷。”

胤禛也不跟她繞,只道:“你的包袱鎖在我書房的櫃子裡,只要你能找到那把開鎖的鑰匙,我就還給你,如何?”

“真的?”從容難以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你真的肯還給我?”

胤禛道:“只要你找得到。”

鑰匙麼,不在屋裡頭放著就必然是藏在身上,從容平躺在床上,眼風不時地溜向胤禛那邊。四魔王的衣物一日要更換數次,不是藏在他那個每日隨身佩戴的荷包裡就是貼身藏著。想到此,從容一面假意放沉了呼吸,一面悄悄側頭看著胤禛。

胤禛似乎是睡著了,雙目合攏,鼻息均勻,臉上也全然沒有了白日裡與年齡不相稱的冷淡之意,反而添了許多稚嫩之氣,看著越發像個孩子了。從容抑制住自己想捏捏他臉頰、刮刮他鼻子的想法,輕手輕腳地掀開了毯子。胤禛毫無反應,從容又拉開了床帳,回頭看他是他還是熟睡,從容放了心,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將掛在床邊的荷包取了下來。

這個荷包胤禛每日必帶,有什麼重要東西應是放在裡頭,從容這樣想著,手就伸了進去。一包糖、兩包糖……除了糖還是糖,從容還不信命,將荷包裡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然後……她又將手中東西一股腦兒的都塞了回去,呸!饞佬胚,早晚得蛀牙!

從容灰心喪氣地鑽回了被窩,鑰匙不在荷包裡,那就是在他身上了?她回想著胤禛方才氣定神閒的模樣,越發覺得四魔王必是貼身而藏,不然他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呢?從容撇了撇嘴角,邊看著好睡的胤禛邊在心裡盤算: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得到鑰匙就一定得對他下手,雖然那個什麼男女有別,不過怎麼說他還是個未成年,摸兩下不要緊的罷?

從容越想越覺得這方法可行,於是她打定主意支起了身子,一手慢慢掀開胤禛被窩一角,一手探進去想在他身上摸摸鑰匙下落。誰知她指尖還剛剛觸及他的衣邊,胤禛已猛然睜開雙眼,一字一頓道:“別想偷襲我!”

從容幾天沒有睡好覺,每當她一合上眼,眼前就會現出胤禛的臉,還有他那一句“別想偷襲我”。他說這話時的神情語調,好像她從容就是個女色狼,想要對他那啥啥似的。而且從那日起,胤禛不僅睡覺時捂緊了被子,就連她為他更衣時,他也緊盯著從容,好像眼錯不見,她就會占了他的便宜。

因為睡不好,從容便有些個無精打采,這日胤禛又早早地找她過去伺候。幫他換下窄袖箭服後,從容正想取過隨常的衣袍時,胤禛道:“我要去乾清宮。”從容去拿了另一件袍子,心裡卻暗暗叫苦:這大冬天的,窩在房裡不好麼,非得東奔西跑的冷不冷啊。

叫苦歸叫苦,做還是得做。從容跟著出去時,就覺冷風從四面八方撲頭蓋臉地直吹過來,她連打了幾個寒顫,畏畏縮縮地跟在胤禛後頭。在前的胤禛卻似不冷,緊了緊青狐斗篷後就邁開大步,腳下飛快,逼得從容也不得不加快了步伐。

誰想積雪未盡,殘留的薄雪化成了冰,從容又是不慣走雪路的,一不留神就腳下打滑,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這一下摔得極疼,從容強忍著才沒有掉下淚來,勉強撐坐起身後,她垂首查看自己破皮的手掌,胤禛等得有些不耐煩,催促道:“還能走麼?能走就快走。”

從容沒吭聲,咬緊牙關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每一步都似鑽心……她這一路只顧悶頭疾走,再抬頭時卻發覺眼前空空蕩蕩,胤禛竟不見了蹤影。冷心腸的四魔王呢?從容停下腳步舉頭四顧,身後有人冷冰冰道:“奴才走在主子前頭,要是給人看見,還當我底下的人全無規矩呢。”

從容回頭時,胤禛已越過她往前走道:“我看你摔一回倒走得快了些,以後不妨多摔摔。”這叫什麼話?從容在後直瞪眼,要不是流落在他的地盤,她非踹他個大馬趴,讓他知道知道她的利害不可!

13元宵
從容跟著胤禛走到宮道的盡頭,正拐過彎角,迎頭恰巧走來一群人,說說笑笑,好不熱鬧。胤禛止住了腳步,當先那個七、八歲的少年拉拉邊上的那兩個,齊齊走上來道:“四哥。”胤禛微微頷首,“八弟、九弟、十弟。”待那幾個跟從的小太監請過安後,他又回頭瞥了眼從容。從容無法,拖著腳一瘸一拐上前道:“請……請幾位爺安。”

因宮中皇子的年齡參差不齊,所以並不在一起讀書,從容又是個新晉的跟班,平日裡只見到過與胤禛年齡相仿的三阿哥與五阿哥,或是親近一些的十三與十四阿哥,並沒有見過這幾個。她一看八、九、十全來齊了,自個又分不清誰是誰,索性就那麼一下帶過,雖說是省事了,可把自個的資歷也給完全暴露了。

居中的九阿哥最先道:“四哥,這小子是你新挑上來的麼?”胤禛點頭,邊上的十阿哥道:“他的腿怎麼瘸了?”九阿哥本就在打量從容,聽見這話便看向十阿哥,嘻笑著道:“老十,這小子同你一樣,你可有伴了。”

十阿哥撅著嘴道:“都是額娘不好,讓人給我穿那麼多零碎,瞧瞧,這還能動麼?”說著話,他伸出手腳來比劃了兩下。從容禁不住低頭悶笑,十阿哥這個圓臉小胖紙,穿了一身厚重皮襖,外頭還是風毛的斗篷,看著踹一腳就能滾了。

顯然十阿哥的幾個哥哥也抱著與她相同的想法,九阿哥沖八阿哥擠眉弄眼道:“老十,你可別怪你額娘,她知道你腳軟走不好路,特意讓你多穿著點,這樣摔了也疼不著你。”說完九阿哥就憋不住笑出聲來,十阿哥聽見說他腳軟,本就委屈的小臉立時擠成一團,似乎隨時就會掉下眼淚來。

八阿哥究竟年長兩歲,嗔一眼九阿哥道:“十弟,別聽老九胡說。這天冷,你身子又弱,多穿點是該的,待會看路上滑,我拉著點你就是。”十阿哥哭喪著臉點點頭,九阿哥又來湊熱鬧道:“八哥,別拉他了,直接給他一腳,他省力你也省事,嘿嘿。”

十阿哥“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九阿哥繼續揶揄道:“老十,你怎麼說哭就哭,像個丫頭似的,真沒趣,怪不得底下人都叫你‘哭包’。”十阿哥哭得越發響亮,八阿哥瞪了眼九阿哥,拉住十阿哥的手道:“老十,咱倆個去玩,別理他。”

十阿哥哭哭啼啼地拽住八阿哥的手,八阿哥回頭又對胤禛道:“四哥,我帶他回去了,要不要一起過去坐坐?”胤禛道:“不了,我還要去乾清宮。”“乾清宮?”九阿哥跳出來道,“我勸四哥還是先別去了,皇阿瑪正在訓誡二哥,沒人敢進去呢。”

胤禛皺了皺眉,八阿哥道:“我們幾個去的時候,梁九功說是讓我們先別進,等過會兒再去。要不四哥還是先去我那兒,等到時候咱們再一起去?”胤禛想了想,搖搖頭道:“左右無事,我想先過去等著。”

八阿哥點頭稱是,拉著十阿哥慢慢前行。九阿哥同胤禛道了聲別後快步追上,等從容跟著胤禛走出幾步回頭看時,九阿哥也正回頭,四目相對時兩人都是一愣。九阿哥最先反應過來,沖她揚了揚眉後做了個鬼臉,從容回過頭,心下卻是一笑,九阿哥這人,果然比想象中更有趣啊……

日出日落,雪落雪融,宮中的年味一天天的濃郁起來。各宮的主人們忙著備辦禮物、添置新衣;各宮的下人們則忙著打掃積塵、准備年下用具。這段時日小葉子變得很忙,從容卻反而空了下來,她覺得四魔王似乎對過年的興趣不大,從早到晚只是埋頭功課,從他身上看不出一絲要過年的喜氣。

從容猜不透胤禛的心思,在她看來,小孩子總是喜歡過年的,而像他這樣死氣沉沉、不像過年像過喪似的,她可不知是為了什麼。她也無暇去尋找原因,那把至關重要的鑰匙始終沒有找到,這意味著她回不了家,不能過一個團圓年,為此從容也很喪氣,眉頭一日緊似一日。

福喜可看不懂了,他瞅瞅這個、瞧瞧那個,完全不知道小主子和從容是犯了什麼病。要說這小主子的心思他或許還能猜到一點,可這小跟班成天長吁短歎、苦著個臉的,就不知是在搞什麼名堂了。

這天福喜瞅了個空,將從容叫過來道:“小瞎子,這就快過年了,你這成天家愁眉苦臉的是給誰看?”從容悶聲道:“過年不能回家見爹娘,吃頓團圓飯,我這還能不苦著臉嗎?”福喜沉吟著道:“你認字不?要是認字就寫封書信,要是不認字,我找個人給你寫上一封,到時再找個人給你送出去,也算你和家裡見上一面了。”

從容全沒想到福喜有這樣的心意,呆了呆後她謝道:“不用了,福公公,我家離這兒太遠,帶不到。”福喜昂首道:“你不就是南邊人嗎?南邊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能帶得到。快說吧,在哪兒?”從容想你即使帶得到,父母也肯定收不到哇,“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總之就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不勞公公費心了。”

福喜見她執意不說也只好放下,頓一頓他歎一聲道:“這宮裡頭想家的可多著呢,不過對著主子,心裡再苦也得笑臉相迎,這是做奴才的本份。”從容咬唇不語,許久才道:“那要是主子總繃著個臉,我也要笑嘻嘻迎上去麼?”

福喜道:“要說起來,四爺也是個苦孩子。皇上事多,兒女亦多,哪裡全都照應得過來?不過撿那緊要的、討喜的多看顧一點;娘娘這裡也別提了,雖說是她自個養的,畢竟不是她自個帶大的。要說真疼四爺的,也就是薨逝不久的皇後娘娘,娘娘在年頭上還同皇上、四爺一起過的年,還說等明年過年時要親自為他們爺倆做元宵、放炮仗,誰料……唉!”

從容怔怔聽著道:“四爺這幾天這麼別扭,怕是想起皇後娘娘了吧?”福喜拭了拭眼角,“四爺心細,誰待他好誰待他不好,心裡都清楚著呢。看情形,總是想著皇後娘娘的那句話……唉,這事大人都傷心,何況他一個孩子呢?”

從容也歎了一口氣,做元宵、放炮仗,四魔王小小年紀,所盼得也不過是這些父母關愛、相聚之樂吧?只可惜,那個關心他、疼愛他的人去得太早……過年……做元宵……放炮仗……不知怎的,從容想到胤禛黯淡的眼神,就聯想到了那把尋而未得的鑰匙,既然她找不到,何不趁此機會哄哄脆弱傷心的四魔王,讓他自己乖乖拿出來呢?

從容不是個會做飯燒菜的人,不過好在她腦袋瓜不算太笨,又好琢磨創新,這頭回做的元宵看著倒有些別出心裁,只可惜在某人的眼裡,這心裁就變成了奇形怪狀。

“這是什麼?”胤禛問。

“元宵阿,奴才做的,請爺嘗嘗。”

“上元節未到,做什麼元宵?”

“誰說元宵一定要上元節才能吃?想吃就吃嘛。”

“不想吃。”

從容干瞪眼說不出話,胤禛坐下後瞥一眼碗中元宵,皺眉道:“怪模怪樣的,哪裡像元宵了?”從容見他重提話頭,重振旗鼓展開笑顏道:“奴才想總吃那些圓的也沒趣,就做了些別的形狀的,有尖的,方的,有貓臉的,還有……”

胤禛從碗中舀起一只道:“面餅?”

從容漲紅了臉,含糊不清道:“上頭不是有眼睛、嘴巴、還有胡須麼?”

“哪裡?”

“這裡這裡。”從容拿手亂指,胤禛看了半天,搖頭道:“沒有,就一餅。”

“那是刻得不夠深,糊在一起了。”

胤禛看從容有些委屈,停了停淡淡道:“什麼餡的?”

“桂花、芝麻、豆沙……”

“甜不甜?”

“甜!甜得很!”從容瞄了一眼碗中元宵,她之前做的時候想起想胤祥的話,才在餡中多多的加了糖,其實要按她的口味,鹹的才能下咽。

胤禛沒再搭理她,將碗放在一邊後只讓從容為他寬衣,從容邊弄邊不時回頭瞥一眼道:“四爺,涼了就不好吃了。”

“四爺,元宵會糊在一起的。”

“四……”

胤禛瞪了她一眼,“你今晚又來遲了,我還沒治你的罪呢。”

“我……奴才不是在做元宵麼?”

“我沒讓你做。”

“那做也做了,四爺就不要浪費了。”

胤禛見從容死乞白賴的要他吃,心裡不免有些疑惑,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從容,“你不會放了什麼吧?”

從容嚇了一跳,“怎麼會?”

胤禛坐回炕上道:“你先吃一個我看看。”

從容撇了撇嘴角,大義凜然地端起碗舀了一只吞了下去,“四爺,好吃得緊,你快嘗嘗!”

胤禛看她皺著眉頭也不忘叫他吃,心裡不禁有些好笑,“這面餅的你都吃了,還有什麼尖的、方的、古裡古怪的都給你吃,我只吃圓的。”

呃?從容苦著臉道:“奴才吃不下。”

“那我也吃不下。”

“哎,別……”

從容看胤禛站起身要走,忙拿過碗三下五除二將碗中那些奇形怪狀的都給吃了,“四爺……咳咳……都圓的了,可以吃……吃了。”

胤禛看從容一副吃了苦藥的樣子,嘴角就不由勾了起來,“好吃麼?”

“好吃!”

“那再多吃幾個?”

“不用了,不用了,”從容連忙擺手,“奴才不能把自己的心意都給吃了阿。”

心意?胤禛看她一眼,伸手接過碗後慢慢舀起一只吃了下去。從容瞪大著眼睛,看著胤禛臉上表情變化,小心問道:“四爺,怎麼樣?”

“不怎麼樣。”

14星夜
從容洩了氣,她費了一下午的工夫,他就說了句“不怎麼樣”?她聳拉著腦袋站在一邊,心想這樣的馬屁都拍不進,看來自己要想回去,是遙遙無期了……

“小瞎子,”……“小瞎子!”

“在!”從容終於回過了神,胤禛將調羹放入碗中道:“還有麼?”他吃完了?從容不敢相信,踮起腳尖伸長了脖頸就往碗中看,胤禛斜睨她一眼道:“問你有沒有,你傻樂什麼?”

“四爺喜歡,奴才高興唄。”從容見有門,心裡已然樂開了花。

胤禛哼一聲道:“再拿幾個過來,快去。”

“是。”

從容高高興興地又去盛了一碗,才剛遞上去,心裡就道不好,果然胤禛道:“稀奇古怪的我都不要,你全給吃了。”

“奴才……奴才真吃不下。”

“那我也不吃。”

“奴才吃,吃還不成麼?”從容苦著臉低頭猛吃,好不容易勉強吃完時,嗓子眼裡已直冒酸氣。胤禛篤悠悠將余下的全都吃完,道:“看來你以後得多練練,圓的沒幾個。”

從容咧著嘴剛要說話,肚裡就有一股酸氣直沖上來,她咬牙強忍道:“四爺,奴才還托人到外頭買了些炮仗,等除夕那天叫上十三爺,還有福公公一起放可好?”胤禛一挑眉尖,“你怎麼突然轉了性,對我這麼有心了?”

“奴才一向對四爺很有心。”從容陪上笑臉。

胤禛也笑微微道:“這個心起得有些突然阿。”

“那是爺從前沒發現。”

“是我沒發現還是你根本沒有?”

“奴才這心可一直都在的,只不過爺一向用心讀書,沒留意奴才的這顆心罷了。”

從容自己說得別扭,胤禛聽得也別扭,他低頭思付了一下,眼前忽然一亮,“心一直都在,可你是什麼時候起的心呢?該不會是在偷襲我的時候吧?”從容臉上火辣辣地發燒,什麼偷襲不偷襲,四魔王就愛拿這個說事,他也不想想他幾歲,她幾歲?“奴才只要有這顆心就夠了,至於什麼時候起的,自然是奴才為爺當差那一天起的。”

胤禛默然看著從容微顫的睫毛、抿緊的唇角、還有那攥緊衣角的雙手,心裡不禁暗笑了幾聲,她這副做賊心虛、不敢看人的模樣,還想來哄他?

“好,很好,”胤禛點著頭道,“你既然這麼有心,我總得賞你點什麼。”

賞?從容兩眼放光。

“賞什麼好呢?”胤禛尋思著看她道:“你說說,你想要什麼?”

從容心裡樂滋滋,嘴上卻探詢著道:“想要什麼都可以麼?”

“嗯。”

“爺都肯給?”

“有就給你。”

從容覺得眼前那把鑰匙正在向她招手,她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道:“奴才想要……想要……那個鑰……”

“藥是麼?”胤禛斜斜彎起嘴角,“吃了這麼多元宵,是該吃點消食的藥。等著,我給你要去。”

他……他一定是故意的,這個萬惡的四魔王!從容一口怒氣湧上來,連帶著那些糯米團子也跟著上來,嗆得她臉紅脖子粗。胤禛看她連番咳嗽便頓下腳步道:“要藥也不用急成這副模樣,得,我先讓香羽給你弄點水來。”“不要,不要!”從容氣得半死,“水不要,藥不要,什麼都不要!”

從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是因為生胤禛的氣,半是因為那些不易消化的軟糯之物,腹脹難忍,她實在吃不消,哼哼唧唧地爬了起來。昏暗中胤禛問道:“做什麼去?”

從容悶悶道:“難受,奴才要出去走走。”

“誰准你出去了?”

從容扯開床帳,大聲道:“再不去走走,奴才就要給脹死了,四爺就沒得好玩了!”說完她套上小靴,回頭正要將床帳合攏,胤禛忽然道:“等著。”

從容怔了怔,“等什麼?”

胤禛坐起了身,“我也要去走走。”

此刻夜已深,雖說沒有降雪,可北風刮在臉上仍如利刃劃過。從容一邊在前提著燈籠引路,一邊又暗自後悔說要出了永和宮轉轉,惹得胤禛特意讓人開了已落鎖的角門。這下可好,在這長長的宮道中吃著透骨的穿堂風,她不是給脹死的,是給凍死的。

“四爺,”從容止住腳步道,“奴才想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

從容苦著臉道:“明日爺還要早起讀書呢。”

“知道。”

“天寒地凍,爺小心風寒。”

“知道。”

“半夜三更,要是給娘娘知曉了……”

胤禛冷冷斜她一眼,“我就說是你勾著我出來的。”

從容抬腳向前,決定再不同四魔王說一句話,可沒多久,胤禛就在後道:“到御花園去。”這時候去御花園,他去見鬼啊?從容傻站著不動,胤禛便催促道:“快些引路。”從容向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一眼道:“四爺,御花園裡的花這會兒都睡了,爺還是明天白天再去罷。”

“你哪只耳朵聽見說我要賞花了?”

不賞花難道真是去見鬼?從容平白一陣哆嗦,胤禛不耐煩,接過她手中燈籠就道:“跟著。”沉沉夜色中只余胤禛手中的一點明亮,從容看他步子極快,燈火晃動幾下後身影已隔了老遠。

從容怕黑,大風呼呼刮過時,遠處會傳來幾聲好似嗚咽哭泣的聲音,嚇得她緊走幾步連聲道:“四爺,等等,等等。”

胤禛沒有回頭,“跟不上就自個回去。”

從容走得更快,“奴才不回去,奴才還要保護四爺你呢。”

胤禛忍不住彎起嘴角,保護他?看她哆嗦的那樣兒,就算這會兒飛過來片樹葉也能把她嚇死。

從容終於跟上了胤禛的步伐,三拐兩拐下,她忽然覺得腳下之這段小路熟悉萬分,正猜測時,胤禛突然在前頓住,拿燈籠照了照說:“小心腳下。”

從容借著這一照,發覺自己的猜測並沒有錯,“四爺想上去麼?”

“嗯。”

“上頭風大,而且……”

“你的廢話還真不少。”胤禛打斷了她的話,舉起燈籠就拾階而上。

從容沖著他皺了皺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她不過是想給他提個醒而已,哪有人半夜要上假山的,要是不小心摔了,說起來還不都是她的錯?

從容跟著胤禛上了假山,她原本還預備著看胤禛磕磕碰碰上山的好戲,誰知他對這台階比她還熟悉,似乎不用看就能走上去。到了頂上,胤禛將燈籠往背風處一放便自顧自坐在一邊,從容不敢打擾,她抬頭望望滿天星斗,低頭又看看沉思中的胤禛,她想不通,想心事為什麼要坐在冷風中,難道是扮頹廢孤獨求同情?

從容等了許久,胤禛才稍稍回過頭道:“小瞎子,你這麼想回去,想見你的家人,那你做夢會夢見他們麼?”從容正滿心歡喜地以為胤禛想起要回去了,誰知張口卻是問這個,她將渥住臉頰的雙手放了下來,“會阿,奴才常常夢見自己的父母,夢見自己回到了家。”

“真的?”

“真的。”

胤禛抿了抿唇,別過頭道:“騙人。”

從容撇了撇嘴角,“ 騙人是小狗。”

“那我怎麼從沒夢見過皇額娘,”胤禛的聲音裡帶出一絲淡淡的憂傷,“是我想得不夠麼?”

從容一時間不知該怎樣回答,她從來把他看作是難纏討厭的小魔王,哪裡想到過他即使還未長大,也已有了自己的哀傷和煩惱……

從容低頭想了想,上前幾步靠近胤禛道:“四爺看見天上的星星沒有?”

胤禛點了點頭。

“都說世間每消失一人,天上就會多出一顆星星,每到夜晚,星星一閃一閃的,就是他在尋找他從前的親人,在天上護佑著他們。”

胤禛仰頭望向天際星雲,“你是說,皇額娘也變成了一顆星星麼?”

從容頷首,“你的皇額娘就在天上守護著你,她一直都在你的身邊,你自然就夢不見她了。”

“可天上這麼多的星星,哪顆才是皇額娘呢?”

從容與胤禛一起仰首望著天空,忽然她指了指天邊最亮的那顆,“也許就是那顆,你看,它離你最近,還向你眨眼睛呢。”

胤禛看著從容所指,過了一會兒,從容看他眼中憂傷稍淡,便道:“不是四爺想得不夠,而是皇後娘娘一直陪著四爺,所以無需再入你夢中。”許久無聲,冷不丁從容的一聲噴嚏打破了這份寧靜,胤禛瞥她一眼,指指身側石塊道:“坐吧。”從容也不客氣,坐下後搓搓冰涼的手臉道:“四爺再坐一坐就回去吧,皇後娘娘也不希望看著爺凍著阿。”

胤禛不語,驀然他往她身邊坐了坐後,拉開了斗篷罩在她的身上。從容但覺暖風襲來,軟軟的狐毛拂過她的臉頰,她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胤禛已道:“自個拿著。”從容木楞地扯住斗篷一角,胤禛滿意道:“好在這斗篷大,裝得下你這只皮猴子。”皮猴子?從容斜眼看向胤禛,他毫無所覺,抬頭看著星空,明淨的臉上滿是虔誠。

從容的心軟了軟,再怎麼樣他都還是個孩子,她和個小屁孩計較個什麼勁?從容暗暗歎了口氣,身子往胤禛這裡靠了靠,小孩子年紀小,熱量倒是滿足的,也不知是她身上的棉衣質量太差,還是他身上的皮裘質量太好。

胤禛仰望許久,道:“做元宵的事兒是不是福喜同你說的?”

“是,”從容沉吟片刻,又添了句,“福公公也是看爺整日悶悶不樂的,所以……”

“我知道,”胤禛側首看她道,“他是為我好,你呢,你是為了鑰匙吧?”

從容的臉燙燙的,垂眸低聲道:“四爺想你的皇額娘,奴才也想自己的家人,求……求四爺成全。”說到“成全”二字,從容的眸光定在胤禛臉上,他的眼睛如繁星般明亮,可他的話語卻如這夜風,刺痛骨髓,“你的家人夜夜入你夢鄉,你又何須再回去?”頓了頓,他的眸光亦定在從容蒼白如紙的臉上,

“我保你一命,你得還我一生一世。”

15共被
從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永和宮,她倒頭就睡,連看都沒有看胤禛一眼。胤禛緊抿雙唇,雖然沒有出言怪責,可臉上卻是不太好看,等睡下時他冷冷道:“你做什麼都沒用,還是省點力氣的好。”從容沒有答話,她閉緊了雙眼,淚水卻仍像斷線的珍珠,一滴一滴,浸透了方枕。

夜半夢回,胤禛的耳畔傳來極低的幾聲啜泣,他霎時清醒,黑暗中只見從容臉上晶瑩閃爍。他低低喚了聲,“小瞎子。”她沒有理他,他稍稍抬起身,方看清從容身上的薄毯也不知哪兒去了,大半個身子給露在外頭,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哭泣,她帶露的睫毛微顫,連帶著單薄的身子也在瑟瑟發抖。

胤禛歎了口氣,他從未見過這樣差的睡相,小時候奶娘或是皇額娘陪伴著入睡時,她們都是安穩合目,被子蓋得一絲不苟,哪像她,不是踢被子就是踢人,要不就是說著夢話把手橫到了他的臉上……胤禛重重呼出一口氣,翻個身有心不理她,任由她自己凍醒,可等了等,胤禛終究按耐不住,稍稍坐起後就想將那條毯子給她蓋上。

誰知這次從容玩了花活,毯子給她壓在了身下,要想拉出來就非得把她弄醒不可。胤禛推了推她,她毫無反應;再推一推,她又蜷成了一只蝦米。胤禛無奈地搖搖頭,躺下時他將自己的被褥扯開來蓋在了她的身上,像是感覺到了溫暖,從容往他這裡蹭了蹭,胤禛伸長手臂將被褥合緊後,從容已像只取暖的貓兒似的貼在了他的身邊。

胤禛怔仲許久,那只想要推開從容的手臂最終落在了她的腰間,從容完全不知胤禛此刻心情,只是緊緊地依偎在他懷中。這一夜,她這個一心想要回家的人,和他這個不知家為何物的人都感到,紫禁城的夜晚,似乎不再那麼寒冷……

從容醒轉時,胤禛也剛好張開雙眸,四目相對,一個是坦然自若,一個是驚慌失措,“你……你……”從容垂眸看看自己的衣物,一骨碌翻身爬起退開到床角,“你偷襲我!”

胤禛給了她一個偷襲又如何的表情,從容窘迫道:“你上課時先生沒教你麼,男女授受不親。”

胤禛撇了撇嘴角,“你是女子麼?”

“你!我當然是!”從容挺起胸膛。

“你是我的奴才,是個當差的太監,授受不親?”胤禛輕嗤了一聲,“笑話!”

從容又羞又氣又憋,心跳得如同擂起戰鼓一般,胤禛也不理她,如往常般掀開被窩道:“更衣。”從容紋絲未動,抓緊衣角的手因用力而顯出幾道青筋。

胤禛冷冷看她一眼,“你聾了不成?”

從容的牙關咬得咯吱吱作響,她一把拉開床帳,起身握拳就往外走,胤禛道:“你想去哪兒?”“出去!”從容氣呼呼地直往外沖,就在她的指尖觸上門簾的那一瞬,胤禛忽然道:“你要是出去了,別說回家,就連命都保不住。”

從容陡地頓住了腳步,她知道他說得沒錯,憑她自己,怎麼能出得了紫禁城的重重宮門?即使出得去,她的東西都在他手上,她也回不了家……從容踟躕良久,回頭時胤禛已站在床邊示意她更衣。一步步走近後,從容咬緊了下唇,低頭剛要去取衣物,胤禛驀地伸出手來,一攤掌心道:“給你。”

從容呆呆地看著他手中紙包的桂花糖。“就剩這點了,”胤禛硬是拉過她的手,放在她的手中,“乖乖的,聽話。”從容看看手中糖果,又看看一臉認真的胤禛,哭不是、笑不是、悲不是、喜更不是。她心裡不知何味,面上神情也是古怪至極,那次胤祥也是拿糖來哄她,難道這法子根本就是四魔王教的?

從容白天雖然順從了一回,到了晚上她卻拿著薄毯窩在了牆角。胤禛進來時,眼皮都沒抬一下,“你又不聽話了。”

“奴才就是要聽話、守規矩,所以還是待在奴才該待的地方好。”

“奴才聽話是要聽主子的話,不是讓你自說自話,”胤禛的眼光掃過從容的臉,“你皮癢了是不是?”

從容悶聲悶氣道:“不是。”

“不是就過來。”

從容慢吞吞抱起自個的薄毯回到床邊時,胤禛一聲沒吭。等從容伺候他躺好,自己又挨著床沿躺下時,他乍然出聲,“不是讓你過來麼?”

從容又往床邊挪了挪,“奴才不能再逾規了。”

“你已經逾規了。”

“這是四爺讓奴才逾規的。”

胤禛看著隨時會摔下床的從容,一臉玩味,“這話說出去,誰信?”

從容死不認命,“自然有人信的。”

“好,那就來試試。”說著話,胤禛也不待從容反應,立馬提高聲音道:“香羽。”

從容一驚,香羽已在外應聲道:“四爺?”

“去請額娘過來,就說我這兒有一奇事,讓她過來看看,該如何處……”

還沒等胤禛說完,從容已一下鑽進了他的被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玩不過這個小魔王,完全不是他的對手。胤禛嘴角一彎,滿意地看著從容道:“香羽,不用了,你去睡罷。”香羽稀裡糊塗地答應一聲,待重歸安靜後,胤禛從後摟住從容道:“抱著你好像暖和些。”

他這裡還不夠暖和麼?她又不是人形熱水袋!從容繃緊了身子,盡量同胤禛扯開距離,“四爺要是嫌冷的話,奴才可以去多添些炭火?多拿床被子?要不奴才去找個美貌丫頭來給爺暖被?”

“閉嘴!”

從容閉上了嘴,可仍是睡不著覺,耳畔呼吸綿長悠深,她偷偷地拿開胤禛的手,掀開被褥一角剛要溜號,身後人已更用力地抱住她,身子也是貼得更緊。從容逃不掉,心裡的那把火卻是熊熊燃燒,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除夕,宮中大宴。

永和宮中的主子們自是不在,連帶伺候的太監宮女也幾乎傾巢而出,即使是留下的,也都自尋樂子去了。從容好不容易將盡忠職守、留下看屋的香羽哄去同小葉子看焰火,自己則留在胤禛房中翻箱倒櫃。從前沒有搜到的犄角旮旯,或是上鎖的箱櫃,她都一一將它們打開查看。穿越的日子不好過,從容沒一天不想回去,這幾日做人抱枕之事更是加深加速了她的這種想法,就算只有一線希望,她也要嘗試到底!

搜到搜無可搜時,從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張雕花床上,她曾經在電視上、書上見識過各種各樣藏東西的好地方,比如說花瓶裡、抽屜的隔板下面、或者是床墊裡……古人沒有床墊,她當初也將床褥細細翻查過了,惟一遺漏的,就是床底下,也許……也許胤禛將鑰匙封在了床板底下?

從容抱著僥幸心理,拿著燭盞就鑽入了床底,沒有,什麼都沒有!雖然胤禛的床底下比想象中髒一點,可別說是鑰匙,就連片紙片她也沒摸著。從容灰心喪氣,對著積塵運氣很久才一點點往外挪,先是腳、再是身、當她堪堪露出臉時,已有人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往外拉道:“你屬老鼠的麼,跑到床底下過年?”

從容咧嘴直嚷疼,捂著耳朵對著胤禛醞釀許久才道:“奴才看床底下髒,進去打掃打掃。”

“打掃?”胤禛的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上,“用什麼掃?你的袍子?”

“對……對阿,明日就能換新袍子了,奴才的袍子就當抹布使了。”

胤禛松開了手,“那你再進去擦擦,最好多打幾個滾,來,燈我幫你照著。”說著話胤禛伸出一手就要拿起地上的燈,從容搶先一步,舉起燈慌亂爬起道:“奴才出來前看都干淨了,不勞爺費心了。”

胤禛垂下手,面色有些發冷,從容囁嚅著道:“四爺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奴才聽外頭還在放焰火炮仗呢。”

“不想看。”

“那奴才給爺倒杯水喝?”

“不用。”

“爺是不是累了?奴才去鋪床。”

“嗯。”

從容低頭應了一聲,匆匆走到外頭洗干淨了手,剛進來,就見小桌上多出一樣東西。她揉了揉眼,這……這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背包麼?愣怔半響,從容的目光從包上移到了胤禛的臉上,胤禛淡淡道:“賞你的。”

賞她的?這不本來就是她的東西麼?從容雖這麼想,可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為這起了爭執,她上前幾步,將包抱在懷中道:“多謝四爺。”胤禛微微頷首,從容退開後滿心歡喜,將包打開就開始翻找其中物事,相機、錢包、甚至水和巧克力都在,只有一樣東西卻是消失無蹤。

從容抬起了頭,“四……四爺。”

“什麼?”

“有樣東西,那個……那個在包裡的……”

“什麼東西?”

“就是那個能打開的盒子,上面有幾個數字的……”

胤禛答得不急不徐,“那個東西很要緊麼,你這麼急著要找?”

“也……也不是,”從容心下一凜,含含糊糊道:“沒什麼要緊的。”

“沒什麼要緊?可我看你不問別的,就在問它。”

從容吶吶道:“奴才……奴才也是隨口問問。”

胤禛也不點破,只淡漠道:“你包裡原有幾樣東西,這會兒也就有幾樣東西。”

怎麼可能?有幾樣東西她記得清清楚楚,況且那樣東西又與眾不同,她怎麼可能遺漏?從容低下頭又將手探入包中來了個兜底翻,手機、面紙、還有……從容摸到了一樣新東西,軟滑的鍛面,上頭似乎還繡著東西。

從容滿心疑惑,拿出來一看,卻是一個精巧的水藍色荷包,上面兩條五彩游魚活靈活現,好像隨時會從中游出來似的。從容不知所措,胤禛從她手中取過荷包道:“張開手。”從容順從地攤開手掌,胤禛打開荷包,從中倒出一樣物事在她手中,如魚入水……

16揭謊
從容細細地打量著手中的紅玉金魚,雖然對玉石毫無研究,可憑著那玉澤與雕功,她也知道這玉魚絕不是在地攤上騙騙小孩子的玩意兒。從容抬眸看向胤禛,不知是燈火閃爍還是窗戶上貼的紅紙相映,胤禛的雙頰竟也有些淡淡的暈紅,他將荷包放在從容的手上,“收好,傻看什麼。”

從容摸不著頭腦,她雖然聽說過,到新年時上頭的主子會給賞賜,可她絕想不到胤禛的出手會這麼大方,從細紙一下子跳到了玉魚,三級跳遠也不帶這麼厲害的!從容還在胡思亂想,胤禛已彎手指扣了她一記腦門,“小瞎子,你耳朵聾了?”

從容“啊喲”一聲揉了揉腦門:四魔王就是討厭,不是動口噎她個半死,就是動手讓她痛個半死,剛才她還想多說一聲謝謝來著,這回就全免了罷。從容收拾好東西,回眸時就見胤禛定定地望著她,不知在想什麼心事。她紅了紅臉,道:“四爺。”

“嗯?”

“那個……那個……”

胤禛回過了神,“那個什麼?”

“四爺既然賞了奴才這麼多東西,也不在乎多給一樣是不是?”

胤禛知道她意有所指,仍惦記著那樣古怪物事,心裡莫名就有些煩躁,“得寸進尺,小心一樣都不得。”

從容抿緊雙唇,外間香羽忽然道:“四爺,娘娘說請爺過去一趟。”

“知道了。”胤禛走到門邊,回頭又看一眼從容道:“該得的你都得了;不該得的,你要得也得憑本事。還有,若是以後再給我看見你鑽床底下,你就給我夜夜睡床底。”

呸!從容對著胤禛的背影就是個大白眼,她先還以為四魔王今日轉了性,卻原來是變本加厲,新年也不讓人好好過。從容郁悶地坐在床邊,聽著遠遠的爆竹聲傳來,深深歎出一口氣,今年和父母的團圓飯是吃不成了,明年呢?明年她可有機會?要是她永遠回不去……從容第一次轉到這念頭,徹骨的寒意直蔓心間,要是真回不去,她該怎麼辦……

正月初一。

雖說胤禛這天不用上課,可他仍是在那個點醒了過來。睜開眼時,他覺得心口有些悶,垂眸看去,卻是從容的手臂壓在了他的胸口,他動了動,發覺不僅她的手臂壓在他身上,她的一只腳也橫在他的腿上。

胤禛皺了皺眉,他近來是不是太過縱容了她,惹得她的動作越來越大,大半張床都要被她霸占去了。“小瞎子,小瞎子。”胤禛低低喚了從容幾聲,從容嘴裡嘟囔幾句,往外一翻身後繼續著她的春秋大夢。

胤禛無奈地搖了搖頭,探出手為從容掖了掖被角,她總嚷著肩膀酸疼,殊不知都是她自己晚上蓋不嚴被子,總把肩給露在外頭,要不是他時時……想到此,胤禛抿了抿薄薄的唇角,收回了想要摟住她的手。

他對她這麼好做什麼,她還不是心心念念地要回去?原以為她看到那條玉魚會對他感恩戴德,結果她還是想著那個古怪盒子,厚皮賴臉地想把它要回去。他不明白,留在宮中,留在他身邊怎麼會讓她這麼難受,時時刻刻都要想著逃離?

從容絲毫不知道胤禛所想,她只知道正月初一胤禛就冷著個臉,初二還是冷著個臉,初三照舊,直到十五早晨,他對她的臉色還是沒好過。十五的晚上,宮中各處彩燈高懸,映著暖暖燈火,不僅燈上的花鳥魚蟲鮮活如生,就連宮中上下人等的面容也似鮮活了起來。

從容因為上次吃元宵吃得怕了,這回連一個元宵都沒吃就去了永和宮值夜。胤禛不在,香羽笑吟吟地取了各色點心放在小桌上道:“小瞎子,這是我今日特地問御膳房的人要的,你嘗嘗,好吃不好吃?”

從容的眼光在小碗小碟上轉悠了一圈,“看著都好,我都能嘗麼?”

香羽重重點頭,夾起一塊卷酥就直往她嘴裡送,“放心吧,都是給你的。”

從容邊吃邊道:“這麼許多,我一個人可吃不下,你也吃,要不弄點給小葉子嘗嘗?”

香羽一聽“小葉子”三字,紅撲撲的臉蛋上更像染上了一層胭脂,“不‥‥不用了。”

“為什麼?他也好吃,我過來時他還嚷著沒吃飽呢,”從容抹了抹嘴道,“這會兒趁著四爺不在,不如我拿個食盒送過去幾樣,也好叫他解解饞。”

從容說到就要做,急得香羽一把拉著她道:“哎,小瞎子,你吃你的,他……他有得吃。”

“有得吃?”從容琢磨了半天,終於回過味來,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干脆夾了塊軟糕堵上了自個的嘴。

香羽從裡拿出個提盒,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意,從容見了,沖她直揮手道:“快去,快去。”香羽一頭笑著,一頭囑咐從容道:“今晚乾清宮設宴,四爺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你慢慢吃,我等等就回,到時一起吃。”

等她?那還不如等四魔王比較靠譜。從容看著香羽走遠,回頭自個倒了杯茶,吃上幾口點心,倒也自得其樂。宮裡主子不在、管事的也不在,其余小的更加摸魚去了,從容一個人坐在屋裡,甚覺自在,正抖著腳咬一口纏絲卷時,門簾忽然掀開一角,有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小白。”

噗!從容差點沒給嗆死,連咳帶喘地收拾身上的碎末時,穿得紅紅火火的十三阿哥已連蹦帶跳地進來,踮著腳拍拍她的背脊道:“小白,你怎麼了?”“沒什麼……沒什麼。”從容連忙直起身,漲紅著臉請安道:“十三爺怎麼來了,跟著的人呢?”

她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胤祥笑嘻嘻一拉她的手道:“別看了,就我一個。”怎麼可能?他這麼個小不點怎麼能在宮裡亂跑?從容回握住胤祥軟軟嫩嫩的小手道:“四爺這會兒還沒回來,奴才先送十三爺回去罷。”

胤祥笑得就像朵盛開的太陽花,“四哥在我後頭呢。”

後頭?從容一聽,立時緊張道:“四爺就來了麼?”

胤祥拉著她的手,急急地想往外走,“四哥剛說要帶我出宮去玩,我就來找你了,小白,我們一起出去玩。”

一起玩?從容雖然也想看看宮外的盛景,可一想到胤禛的冷臉就心裡發毛,雙腳也就像粘在地上似的不肯挪動。胤祥看她站著不肯動便道:“小白,你不去麼?四哥說外頭有好看的燈燈看,有好吃的東西吃,比糖糖還要好吃、還要甜呢。”

比糖還好吃的東西多著呢,從容這樣想著,也不好跟個三歲孩子講理,只得半蹲下身道:“十三爺,奴才得在這兒值夜,不能同你一起去。”

“可是……”胤祥撓著小腦門,“可是四……”

“是我答應胤祥讓你跟著去的。”

從容一下抬起頭,燈火下胤禛臉上的神情不像是出去玩的,倒像是來討債的。她小聲諾諾道:“四爺讓奴才去,奴才自然得去。”

胤禛掃了一圈桌上的東西,“看你這模樣,是不太想去吧?”

“想,想,奴才日思夜想。”從容堆出一臉假笑,卻被胤禛一個冷眼給頂了回去,“還不更衣?”

從容瞅了瞅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一個紅得像團火,一個像水結成的冰,難為他們還能走這麼近,“四爺要換哪身?”

“是你,不是我。”

從容低頭看看自己厚重的冬衣,“奴才這可是剛上身的新衣服,別的還沒這個好呢。”

胤禛似乎不屑於再同她解釋,胤祥扯扯從容的手道:“小白,你的新衣服不好看,你瞧我,”說著他轉了個圈,“是額娘替我揀的,好不好看?”

“好看!”從容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又看著胤禛弱弱道:“四爺,奴才沒……”

她剛想說沒衣服換不如就別讓她跟去時,胤禛卻道:“香羽呢?讓她取一身出來。”

“香羽……”從容轉了轉眼珠,“香羽吃多了元宵,肚子不太爽利,這會兒大約還蹲著呢。”

胤禛皺了皺眉,“你進去,左邊的大箱子裡或許還存著幾件,你自個取。”

“是。”從容回身正想往裡走,胤祥拉住她的袍角道:“我幫你換,小白。”

從容滿頭黑線,“十三爺待著玩罷,奴才一會兒就出來。”

胤祥一噘嘴,小手扯得更緊,“四哥說要馬兒聽話的話,平日就得自個伺候馬兒,要喂它食水、為它梳毛、還要……還要……對了,還要親手為它上鞍子。小白,我要幫你穿衣服!”

胤禛起先還抿著唇,後來大約是掌不住,就自去取了桌上的點心來吃。從容瞥見他彎彎的嘴角,低頭對胤祥道:“十三爺,其實奴才也懂馬,每日也伺候馬兒梳毛上鞍的,可惜那馬兒不聽人話,待它再好也沒用!”說完她也不敢看胤禛反應,拉著胤祥就徑直躥入了裡間。

進了裡屋,從容先從箱子裡翻出一件湖藍色的棉袍換上了身,之後她又哄著胤祥為她翻找零碎東西,自個則趁機換了頂帽子。胤祥找到了東西,歡天喜地地遞給從容道:“小白,你換了衣服真好看,”從容紅了紅臉,胤祥又道:“就是瘦了些。”

從容對著那面大鏡子照了照,發覺自個的確是有些消瘦,不過臉色倒還算潤紅,胤祥蹦跳著湊過來道:“你看我呢?”從容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道:“好像長高了些,也結實了些。”胤祥聽了更為興奮道:“是嗎是嗎?皇阿瑪和額娘也都說我長高了呢,額娘還說我比從前乖,不挑東西,每回吃飯也不用人在後頭追著跑了。”

從容莞爾,伸手點點他的小鼻子道:“原來十三阿哥這麼淘氣,怪不得那時候看著瘦呢。”胤祥撲閃撲閃睫毛,“四哥也是這麼說的,他還說他什麼都吃,而且每頓都吃很多東西,所以才長得高,要是祥兒也想長得高,以後長得比他還高,就得乖乖地吃很多東西。小白,你這麼瘦,以後也要像我一樣聽四哥的話、多吃些才行,不然就沒力氣陪我玩了。”

從容聽他一番孩子氣的話語只覺得十分有趣,胤祥看她臉上笑微微的,似乎並沒拿他的話當真便急切道:“真的,真的,你得多吃些才行,要不以後我可不敢找你玩了。”

從容見他一臉認真就越發想笑,其後見他扁起小嘴才收斂了笑意說道:“是,奴才知道了,不過……”

“不過什麼?”

從容暗笑,勾勾手指讓胤祥附耳過來道:“不過有件事得同十三爺說說,其實四爺他……”

17夜游
胤祥拖著從容的手出去時,眼睛亮閃閃的顯得十分得意,“四哥,你看,小白好看不?”

胤禛聞聲回頭,怔了怔後他淡漠道:“糟蹋衣服。”

從容擰起眉頭,胤祥不依不饒,撲到胤禛懷裡道:“哪裡不好看了,祥兒覺得好看得緊,比畫上的人兒還好看,四哥,你再看看。”

胤禛拖過他的小手不說話,從容垂首跟在他們兩兄弟身後,心裡卻想著她哪裡配不上這身衣服了,四魔王定是看她穿得好,羨慕嫉妒恨了!

到了宮門口,福喜早已打點妥當,見胤禛他們出來便上前躬身道:“四爺,都備好了。”

胤禛頷首,福喜又道:“爺,真不用奴才跟去麼?”

胤禛和緩道:“不用了,你這一向又犯了風濕,還是早些回去罷。”

福喜雖答應了卻還是不放心,回頭又對從容道:“小瞎子,出去跟緊著點,小心伺候。”

從容應了一聲,見福喜仍是憂心忡忡地樣子便道:“福公公,你不放心我,還不放心得意兒嗎?有他在,你就安心去睡覺吧。”

福喜瞪了她一眼,“得意兒是伺候十三爺的,四爺還得你小心著點。”

從容撇了撇嘴角,小心什麼呀,四魔王這德性,人家小心他還差不多!

馬車隆隆,從容和得意兒跟著車快步而行,乍然一陣透骨寒風吹過,從容鼻子發癢,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她正掏出帕子拭鼻時,車簾一掀,胤祥探出紅撲撲的臉蛋道:“小白,你怎麼打阿啾了,是不是冷了?”

從容吸了吸鼻子,“還好,不是很冷。”

“不冷怎麼紅鼻子了?”胤祥並不好騙,他扒著車窗,轉了轉眼珠道,“上來罷,小白。”

從容嚇了一跳,“奴才不能上來,要給人知道可就……”

“上來伺候!”胤祥不等她說完就放下了車簾。

從容呆呆地看著馬車緩緩停下,得意兒過來時,她還在尋思著胤祥是不是受了四魔王的影響,剛才說那最後一句時,神情語調完全如出一轍。“快上去伺候罷,小白——”得意兒拖長了音,從容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上了車。他以為上去就能暖和了嗎?下面不過是吹冷風而已,而上面,萬年冰山正發威。

此刻,從容坐在車上,就如同身在冰火兩重天。胤禛拿她當空氣,正眼也不看她,胤祥卻是喜笑顏開,坐在她身邊沒一刻停歇,“小白,你還冷麼?”

“不……不冷。”

“胡說,”胤祥的小手暖烘烘地貼在她的手上,“你的手這麼冰。四哥,你來試試。”

從容“嗖”地一下抽回了手,胤禛莫說手,眼皮也沒抬一下,“別理她,你渥多久,她的手都是冷的。”

從容兀自瞪大了雙眼,四魔王怎麼知道她這手腳發涼的毛病,難道他試過?

胤祥眨巴幾下眼睛,天真道:“四哥,那等到夏天的時候就讓小白同我睡,有她我就不怕熱了。”

當她是什麼啊,冬天給哥哥暖被窩,夏天給弟弟做涼席?從容暗自不爽,胤禛卻是微笑點頭道:“好說。”

胤祥一得胤禛許可,高興到手舞足蹈,“小白,這天怎麼還不熱?到時候你白天陪我玩,晚上我就抱著你睡,多好?”呃?從容苦著臉看著胤祥,他還猶自不覺,沉浸在對夏天的期盼中,一時拉著從容說東說西,一時又拉起車簾一角看街上燈火繁華。從容頭一回見到古代的街市,商鋪貨攤比鄰,滿街閒逛的小辮子,她新奇之下看忘了神,撘上胤祥的話頭,好像兩個劉姥姥般說個不停。

胤禛看胤祥與從容湊在窗前,頭碰頭,手拉手,嘰嘰咕咕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起初他不以為意,可後來,從容的手回握住胤祥的小手,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一雙秋水更是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兒……

胤禛重重哼了一聲,那兩人還兀自不覺,仍對著窗外指指點點,胤禛又咳了幾下,胤祥才回頭道:“四哥,你也凍著了?”

胤禛沉聲道:“胤祥,出來前我對你說過什麼?”

“說過……說過要聽哥哥的話,要守規矩,不能胡來。”胤祥扁著小嘴,怯怯道,“四哥,我聽話來著。”

胤禛向他一招手,“聽話就該好好坐著,扒著窗探頭探腦地成個什麼樣,還有……”他瞥了眼已然正襟危坐的從容,“主子豈能與奴才並排而坐,不分尊卑,不成體統!”

從容渾身一激靈,這句“不分尊卑,不成體統”,分明就是對她所說。

胤祥不知道胤禛指桑罵槐,松開從容的手,垂頭喪氣地坐回胤禛身旁道:“四哥,祥兒知道錯了。”

胤禛“嗯”了一聲,抬眸見從容正垂首做自省狀,便道:“知道記住了就好,別學人的樣,提幾回都記不住,過後又來裝樣子。”

從容的頭垂得更低,胤祥聽胤禛說得嚴厲,也把頭垂得更低,“祥兒記住了,不會再有下回了。”

胤禛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緩了語氣道:“記住便記住罷,怎麼說得這樣可憐?”

胤祥抬頭見胤禛松了臉色,立馬像只小猴兒似的窩到他懷裡甜甜道:“祥兒挨四哥的訓是很可憐,不過若是祥兒有好吃的、有好玩兒的話,祥兒就不可憐了,不僅不可憐,還會很乖呢。”

胤祥是很乖,那是在他有的吃、有的玩的時候,吃飽了玩累了,他便拉著胤禛的手,磨蹭著不肯再往前走。得意兒見狀便要上前抱他,誰知胤祥將頭搖成了撥浪鼓,“不要!不要你,要小白。”

得意兒用肘子捅了捅在後站樁的從容,悶笑道:“快,小白,爺要你呢。”從容無法,彎腰抱起了胤祥,胤祥熟慣地伸手摟住她的脖頸,將臉貼住她的臉頰,眉開眼笑。從容卻是哭也哭不出來,她不僅要抱著沉沉的胤祥,還要跟上胤禛急沖鋒般的腳步,再加上洶湧的人潮,要不是得意兒還能為她擋開少許人流,她可真是要喊救命了。

一路走過幾處耍把式的人堆,胤祥忽然一指前方,在從容耳邊興奮道:“四哥,那是做什麼的?”從容艱難地跟在胤禛身後擠進了人群,卻見大樹上掛著幾只式樣別致新巧的燈籠,樹下的中年漢子則樂呵呵道:“各位,誰能猜出我這燈籠上寫著的燈謎,我就將這燈籠給誰。”

底下有人道:“要是都猜出來呢?”“那就都給他,”漢子背負雙手,顯得十分篤定,“不過不是我自誇,我這燈謎可不是這麼好猜的,能猜出一個就不錯了,都猜出來……嘿嘿。”他搖了搖頭,顯然不認為有誰能有這本事。

胤祥才不管什麼猜燈謎呢,他只是盯著一只走馬燈,眼睛眨也不眨,“小白,我要那個。”從容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就見那只走馬燈上畫的是兒童嬉戲捉柳的場景,轉動時,柳花飛舞,那些兒童也是奔跑跳躍,十分熱鬧有趣,畫旁寫有一句詩:閒看兒童捉柳花,打一生肖。

從容在猜謎這方面本就是個菜鳥,更何況是古人那種文縐縐的謎面?她邊看邊搖頭道:“奴才猜不出,還是讓四爺來猜罷。”胤祥悶悶道:“祥兒還想得了之後給四哥玩呢,怎麼能讓四哥來猜?”從容側首看看胤祥,這個小不點兒雖說有些自不量力,不過對他的四哥,還真是挺有心的。

從容耐下性子,細細地將謎面看了又看,捉柳捉柳,就是待在樹下等柳花飄落,那麼不就是守株待……從容靈光一現,興奮地正要說出謎底,那邊已有人悠悠道:“是兔。”人群中一陣拍手稱贊,那漢子取下走馬燈,遞給胤禛道:“不錯,小兄弟,給你。”胤禛並不伸手,身邊得意兒接過後,他才取了遞給胤祥。

胤祥拍著小手,滿臉是笑:“還是四哥厲害。”

胤禛淡淡一笑,那邊忽有人嚷嚷道:“你不是說你的謎難猜麼,怎麼個黃毛小子就猜出來了?”

“對啊對阿,還敢說什麼難猜?”

那漢子臉上掛不住,搓著手道:“小孩子家,碰巧而已。”

黃毛小子?碰巧?胤禛蹙了蹙眉,看著胤祥低低道:“祥兒還想不想要燈籠?”

“想,”胤祥邊把玩著走馬燈,邊道,“可祥兒猜不出。”

胤禛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還沒待從容聽清,胤祥已揚起小腦袋,大聲道:“剩下的謎底連成一句,就是九衢爭驟。”

圍觀的人群先是一陣靜默,隨之而來的就是嘖嘖贊歎聲、叫好聲。那漢子灰白著臉色道:“小娃娃,是誰告訴你的?”

“是我自個猜出來的。”

那漢子顯然不信,“小娃娃,別混說,你認不認字還難說呢。”

胤祥讓得意兒取下余下的燈籠,自己則笑嘻嘻看他道:“要不我給你出個謎吧。”

漢子道:“好。”

胤祥道:“左羊相交共一心,打一字。”

漢子冥思苦想,胤祥一手拿走馬燈,一手摟緊從容道:“小白,走了,咱們再到前頭去。”

那漢子見他們要走,急忙道:“小娃娃,慢走,剛才那個,是不是個養字?”

“不是。”

“是個恚字?”

“不是。”

“那是什麼字?”

“不告訴你。”

等走出老遠,從容問胤祥道:“十三爺,究竟是個什麼字?”

胤祥咧嘴笑道:“我也不知道,你得問四哥去。”

從容滿臉疑惑地看向胤禛,胤禛只當沒看見,負手快步而行道:“前面有捏面人的,我去看看。”

“面人?”胤祥兩眼放光,急著指揮從容道:“小白,快跟上。”

從容大口喘氣,這小子,想累死她啊?

在看人捏了幾個面人,同從容分食了一串糖葫蘆和數只桂花小元宵後,胤祥趴在她的肩頭沉沉睡去。胤禛還在往前走,從容卻已跟不上他的腳步,此時此刻,她已絲毫感受不到風中的寒意,只覺得肩上沉重,手腳也快斷了,正暗自叫苦不迭時,肩頭忽然一輕,有人抱過了睡夢中的胤祥。

從容長出一口氣,感激地看了看正為胤祥扯緊風帽的胤禛,得意兒上前小聲道:“四爺,讓奴才來吧。”

胤禛搖了搖頭,“車停在哪兒?”

“就在前頭巷子裡。”

“那你前面帶路。”

“是。”

得意兒領命在前開道,從容揉了揉酸疼不已的手臂,正揉肩頭時,胤禛緩下腳步道:“剛才怎麼不叫著換人了?”

“奴才不想吵醒十三爺。”

胤禛側頭看了她一眼,“明日有你好受。”

從容愣了愣,見他目光落在她的胳膊上才會過意來,“算了,只要十三爺高興就好。”

“倒知道讓他高興,那麼我呢?”

從容壓根兒沒有聽見胤禛這句酸酸的話語,她的心神全都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於燦爛煙花下,抬首仰望夜空的少年……

18共舞
不遠處的酒樓門口,那個被人簇擁著走出的少年正停駐了腳步,仰首望向夜空。此刻天際煙花正燦,而那少年的風神,卻似比眩目煙花更能令人駐足,已引得不少人停下腳步,悄悄打量私語。少年絲毫不覺,與身邊人低語幾句後信步走下台階。

從容的目光追隨著少年的身影,她倒不是全為了他的醉人風姿,她只是覺得他像極了一個人,一個她曾經遠遠見過,至今還印象深刻的人。

“四爺,那走過去的不是太子爺麼?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得意兒見胤禛和從容都停下腳步,回首看清後便問了一聲。

胤禛側首看看失魂的從容,冷淡道:“這麼多人,不過去了。”

從容聽了,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他就是太子麼?不像阿。”

“不像什麼?”得意兒摸不著頭腦。

從容紅了紅臉,她是覺得以太子這張臉來看,一點都不像書上所說的暴虐無常、利欲薰天,男女通吃倒是有可能的,因為太好看了,男女兩相宜嘛,“不像,長得和四爺不太像,和別的爺也不太像,比較不一樣。”

得意兒給了她一個大白眼,胤禛則干脆抱著胤祥直沖往前,將從容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什麼嘛,就算她說錯了,也不用把她扔了吧。從容咬了咬唇,不自禁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太子此時早已隱沒在人群之中,就如在空中消散的煙花,從沒出現過一樣……

過了年,從容依然在胤禛房中值夜,惟一的變化就是胤禛不再冷嘲熱諷的捉弄她,而是直接將她視為人形抱枕,除了必要的吩咐之外,他都對她不理不睬。從容對此十分不適,她又無人可問可說,最後實在忍不住,才找了個機會向福喜求教。

福喜嗑著瓜子道:“爺哪裡不一樣了?”

“他不跟我說話。”

“他為什麼要跟你說話?”福喜吐出兩片干干淨淨的瓜子殼道,“爺是爺,奴才是奴才,本來就無話可說。”

“可他從前還會同我說幾句呢,”從容也取過一把瓜子嗑了起來,“是不是我做錯什麼惹他生氣了?”

福喜看從容吐出兩片帶肉的瓜子殼道:“就你這德性,爺能不生氣麼?”

從容扁了扁嘴,“我這幾天可聽話了,他說朝東就朝東,朝西就朝西,要抱……反正連嘴都沒跟他強過,他怎麼還是一副我欠他錢的模樣?”

“球,”福喜伸手敲一下她的腦門,“做個好奴才不僅得聽主子的話,還得揣摩主子的心思,為主子解憂。你知道爺最近在想什麼,在愁什麼嗎?”

從容翻了個白眼,她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福喜見從容一幅朽木不可雕的樣子,搖了搖頭,“瞧你這樣兒,活該吃爺的冷眼。算了算了,後面這話我只說一遍,聽不聽在你。”

“什麼話?”從容眨巴眨巴眼睛,將頭湊了過去。

“聽說前幾天有什麼博爾都噶爾的使者來京晉見皇上,皇上除了平時給的賞賜之外,一時高興又說要舉行宴會招待他們。太子爺聽說後就向皇上請纓,說是由他出面招待,又說按洋人那邊的規矩,要舉行什麼……什麼舞會。”

“舞會?”從容瞪大了眼。

“是啊,都說是洋人的新鮮古怪東西,太子爺最近和幾個洋人熱絡,所以就想出這麼個玩意兒。”

“皇上能答應?”

“皇上總不太駁太子爺的事,說是按他說的辦,這不,宮裡頭這幾日都在忙活呢。”

從容想了想道:“那辦舞會關四爺什麼事,他愁什麼?”

“太子爺的帖子已經來了,四爺總也得過去阿,到時入了場,若是不懂西洋規矩鬧出什麼笑話,爺的面子上怎麼好過的了。”

“噢,”從容終於想到將一直抿著的瓜子殼吐了出來,“這不是好辦得緊?找幾個洋人來教教不就得了,再不成問問也好。”

福喜斜了她一眼,“宮裡頭就這幾個洋人,這幾日都給太子、大阿哥給請去了,余下的只好自找門路。四爺這才多大歲數,又去哪裡找人?”

從容若有所思,福喜道:“我這把老骨頭是幫不上忙了,至於你嘛,能不能想出個法子解了爺的煩惱,別讓人小看了爺,就全看你自己了。”從容轉了轉眼珠,要說別的也許她幫不上忙,要說到什麼舞會規矩,乃至於跳舞,她可比四魔王這種木頭樁子好多啦。

晚間胤禛歸寢,一掀簾就看見從容笑意盈盈地恭候在側,他有些奇怪,不由就多看了她兩眼。從容笑得越發燦爛,胤禛的心裡就越發納悶,在這之前,他也曾見從容這麼笑過一次,那次是她弄了些不怎麼樣的元宵哄著他吃,這回她又是這麼個笑法,不知道又弄出了什麼古怪東西?

“四爺,奴才替你寬衣。”

“嗯。”

“四爺,今晚你一定會睡得很香。”

“今晚你不會踢我?不會說夢話吵我?不會卷我被子?不會……”

從容滿頭黑線,急忙打斷道:“這個……這個,奴才不是說這個,奴才是為四爺解了煩擾。”

“哦?”胤禛一挑眉尖,“你知道我煩什麼?”

“嗯。”

“說。”

“奴才可以教四爺西洋規矩,嗯,還有跳舞。”

“你會?”胤禛十分不信。

從容挺起胸脯,“會那麼一點點。”

“說來聽聽。”

“比方說,你和洋人見面,一般行握手禮。”

“握手?”胤禛看了看自己的手,從容點頭道:“嗯,作為主人之一,你不僅得招呼賓客,還得請女士跳舞。”

胤禛皺了皺眉,“說下去。”

從容想了想道:“爺要先走近她,然後微微躬身,問她願不願意與你跳舞,若是願意,爺才能牽著她的手下場跳舞。”

胤禛的眉頭擰得更緊,“沒這種道理,得她自個來找我跳舞。”

這什麼人呀,一點都不懂!從容一邊想著,一邊耐著性子道:“按西洋的規矩,就得男士邀請女士跳,不管你是什麼身份。”

胤禛不言語,停了停才道:“那跳舞呢,怎麼跳?”

從容滯住為他寬衣的手,抬眸看著向胤禛道:“一個人不能跳,奴才要借四爺你用用。”胤禛思索片刻,出人意料地沒有反對。從容迅速將解開的腰帶為他束上,又一手摟住他腰,一手拉著他手道:“四爺的右手搭在我肩頭,腳上就跟著我動就是。”

胤禛卻不動,身子繃緊,臉上也有點不大自在,“洋人是這麼跳舞的麼?”

“是啊,現在爺扮女子,奴才扮男子,爺只要跟著奴才的步子就行啦。”

胤禛仍是別扭,“為何要我跟著你?”

“爺不是不會麼?奴才先帶一帶,等爺會了,就是爺帶別人了。”

從容直視著胤禛,她覺得以他倆目前的身高,他做她的女伴還是挺合適的,“四爺,能開始了麼?”胤禛看了她一會兒,將手輕輕撘放在她的肩頭。從容緊一緊握住他的手,靠近他一步道:“四爺放松些,待會奴才出左腳你就出右腳,奴才前進你就後退,奴才轉圈你跟著轉就行。”胤禛頷首,從容定了定神,回想一遍從前在課上所學後帶著胤禛緩慢起步。

“左……右……前進……退……哎呦!”

從容跳了一下腳,胤禛停下道:“你退得太慢了。”

從容忿忿道:“是爺出腳太快了。”

胤禛緊了緊她的手,“再來。”

“還是明天再來吧,”從容喘出幾口粗氣,“明兒奴才仔細地教。”

胤禛松開了她,就寢時他從後抱住從容又問道:“洋人真是這麼跳得麼?”

天氣已經轉熱,從容不明白他為什麼還是喜歡黏著她,她往外挪了挪道:“是的。”

“男子怎麼能抱著女子跳舞呢?”

“這是他們那兒的規矩,就跟我們這兒男女授受不親一樣,改不了的。”

胤禛半天沒出聲,從容正想再往外挪一挪時,他突然道:“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奴才……奴才在家鄉跟人學的。”

“跟誰學的?”

“呃……老師,奴才的老師。”

“洋人?”

“不是。”

“他也是像方才那樣教你的?”

“是啊,奴才還踩了她好幾腳呢。”

胤禛從後看著從容,聲音有些發悶,“他倒不怕疼。”

“誰說的?老太太的腳最經不得踩,過後疼死她了。”

老太太?胤禛的心情莫名又舒暢起來,貼得從容也更緊了些,從容蹙眉道:“四爺。”

“嗯?”

“天……天不冷了。”

“香羽已經換過薄被了。”

“不是……是奴才怕爺再這樣貼著,會熱。”

胤禛熱熱的呼吸拂在從容的耳後,“你怕得不少。”

“奴才是為爺著想,冷了不好,熱了……熱了似乎也不好。”

“我不熱。”胤禛干脆利落道,“你很熱麼?”

從容斗爭了半響,抹去額角汗珠道:“還好。”

“不熱就快睡,明日你得教會我。”

從容乖乖地閉上眼,胤禛直等到她的呼吸均勻和緩了,才將撘在她纖腰上的手慢慢前移,找到並握住了她的手。從容的手指纖長,手掌卻很小,胤禛閉上眼,眼前全是方才兩人共舞時的情景。她握住他的手很軟,她看著他的眼神是那麼的專注……

19暗湧
第二天還沒到從容當值的時辰,胤禛已讓人來找她過去。到得書房,胤禛劈頭就是一句,“你還真不是一般的磨蹭。”從容嘟囔著道:“還沒到點呢,是爺你太性急了。”胤禛臉色一變,從容急忙退開一步,大聲道:“開始吧。”

沒教多久,從容就發覺胤禛真是個不錯的學生,上手快、學得更快,不用多少時候,她這個半瓶子老師已無甚可教,只能陪著他重復練習了。

“四爺,出腳不用這麼快,又不是行軍。”

“爺不用摟這麼緊,奴才要透不過氣來了。”

“四爺……哎喲!”

胤禛停下腳步,從容松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可憐的腳面道:“四爺,你太給力了!”

胤禛抿了抿唇角,“給力?什麼意思?”

“呃?”從容這才反應過來她說了個現代詞匯,“給力麼,就是很有力,相當厲害的意思。”

胤禛一揚眉,“那是當然!”

從容偷偷地白了他一眼,他是厲害,不過是踩她的腳最厲害,要不是想搞好關系拿得鑰匙,她真想踩還他十腳八腳的,讓他知道她也很給力。

就這樣練了幾日,到最後舉行舞會時,從容本想跟過去看看,順便還能偷偷指點一下,誰知胤禛過河拆橋,就是不肯帶她同去,只說讓她留在永和宮中。從容坐立不安,平日裡她總不希望胤禛很早回來,可今日,她卻盼著能盡早看見他的身影。這是她頭回做老師,教的又是未來的皇帝,她想知道她這個老師稱不稱職,也想知道他這個學生是否能載譽而歸。

等人總是心焦,就在從容望眼欲穿之際,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響,從容立時從椅上跳了起來,與其余宮女太監一起站立相迎。待她躬身行過禮後,胤禛已直接入了內室,洗手、喝茶,等他示意其余人等退下,要從容上來更衣時,從容早已按捺不住,即刻問道:“四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那個舞會,怎麼樣?”

胤禛垂眸看她道:“你說會怎麼樣?”

“奴才……奴才想四爺一定會應對得體,一鳴驚人。”

胤禛嘴角彎彎,“還有呢?”

“大家都對四爺刮目相看,皇上知道了也很喜歡。”

“還有呢?”

“還有……”從容猶豫著偷看了胤禛一眼,“皇上喜歡,四爺也會高興,那麼……”

“那麼我一高興,你也會高興。”

“是啊,是啊,奴才也會為爺高興。”

“再一高興,我說不定會賞你點東西。”

“這個嘛,爺看著給就行了。”

“你看——”胤禛見她順竿爬得歡,心裡早已打定了主意,“我把那樣你最想要的東西賞給你如何?”

從容千辛萬苦,等得就是這句,她剛說了聲“好”,可抬頭一看胤禛臉色,立馬改了口,“不……”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麼叫好不?”

胤禛有心逗弄,從容看出門道,臉上立刻失了笑意,“好不這句是問爺的,爺說給就給,不給奴才也沒辦法。”

“你既然這麼明白,我也給你個明白,”胤禛斂了笑意,沉沉道,“不給!”

從容憋著一股子氣,“嘩”地一聲將手中長袍抖了抖後去將它放好,胤禛皺了皺眉,剛想說她幾句,卻發現她走路不似往常,“你腳怎麼了?”

“腫了。”

“給我看看。”

從容依舊沒有回頭,只甕聲甕氣道:“還是免了吧,奴才腳臭,可別又熏壞了爺。”

屋內立時寂靜無聲,從容瘸著腳將一切侍弄好之後便上床休息。早已上床的胤禛也不知睡了沒睡,背身朝裡躺著,身上的被子蓋得十分嚴實。從容在後對他做了個吐舌鬼臉,輕輕坐在了床沿上,她抬腳吃力地將繃緊的襪子除去,低頭小心地用手觸了觸那片紅腫。

“絲!”從容緊咬住下唇,前兩日她還以為這紅腫很快就會消退,誰知道今日早起卻腫得越發厲害,看上去都快像個大大的紅饅頭了。看著重傷的腳面,從容實在氣不過,忿忿地回頭又瞪了胤禛一眼,她為他腫了腳,他卻還是回她一句“不給”,難不成他的心真是石頭做的?她恨不得即刻把它挖出來敲敲!

從容越想越窩火,翻身正想躺下時,胤禛卻忽然挺身坐起,將她嚇了好大一跳。夢游阿?從容瞪大了眼,胤禛的目光卻是直直落在她高高腫起的腳面上,“疼麼?”他這樣看她的腳,倒教她不好意思起來,她不知該把腳往哪兒放,只紅著臉道:“碰著就疼。”

胤禛伸出手似想碰觸,從容急忙縮回腳,以手護住道:“四爺不信麼?”

胤禛瞥了她一眼,收回手道:“為什麼不早說?”

從容扁了扁嘴,“不知道會這麼腫,總想著過幾天自然會好的。”

胤禛看她一會兒,徑直起身去翻箱倒櫃,從容看他也不披衣,怕他著涼便道:“爺要什麼說一聲就是,奴才來找。”

“你腳不疼了麼?”

呃……從容低頭正看自己的紅腳丫時,胤禛已拿著一只白玉瓷瓶過來道:“我記得上回崴了手就是用的這個,消腫化淤最靈。你快把手拿開,我給你抹上去。”

從容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不用不用,奴才自己抹就行。”

胤禛也不堅持,遞過後靜靜看著從容將藥抹在紅腫之處,從容邊抹邊齜牙咧嘴,胤禛打破沉默道:“我不是不給你賞,只不過算上先前那筆賬,正好兩消。”那筆帳是什麼帳?從容一臉糊塗,胤禛看她全無記性,便稍稍提頭道:“是誰告訴胤祥說,我只顧讓他多吃,自個卻挑三揀四,不肯吃多的?”

從容雖說想起了自己對胤祥的那番話,可太極功夫還是要打的,“是誰?”

胤禛斜斜睨她一眼,“自從那人告訴他後,他就每日要與我同吃,還說什麼我吃多少他吃多少,我不吃他也不吃。”

從容想到從此後鬼靈精的胤祥吃定了胤禛,心裡偷笑,臉上也不禁現出笑意,“有這種事麼?奴才倒是頭回聽說。”

“那你傻樂什麼?”胤禛輕哼了一聲,“是不是正稱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了?”

“奴才怎麼會這麼想?”從容慌忙斂了笑意,低頭繼續為自己的紅腳丫上藥,“不過奴才倒是覺得,從前四爺總是一個人吃飯,如今多了十三爺,熱鬧多了。”

胤禛又陷入了沉默,直到從容堪堪塗抹完畢,他才幽幽道:“我今晚說了你教我的那幾句洋文,他們都聽得一愣愣的。”

“啊?”從容抬頭看他一眼,又垂頭道:“哦。”

“跳舞時也沒有踩人腳。”

“嗯。”

“二哥還問我是跟誰學的?”

從容的手一滯,“四爺沒告訴他吧?”

“告訴了,”從容臉上變了變,胤禛看她一眼,淡淡續道:“我說是同福喜學的。”

從容從沒想到他會如此回答,張大著嘴盯著胤禛直看,胤禛躺下以手枕頭道:“所以你明日一早就先得去教會福喜,二哥說不定過午就會來要人的。”

“什麼?”從容看看自己的腫腳丫子,又看看一臉閒適的胤禛,“四爺……四爺真是這樣說的?”

“怎麼,我還騙你不成?”

胤禛說完就看著從容,她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說話時更是吞吞吐吐,與往常截然不同,“四爺,這……這個……”

“這個什麼?是不是不想教福喜?”

“是……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什麼不能的,”胤禛像是看穿了從容的心思,“擦完了藥明兒就好了。”

“可是……”從容皺眉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看你這模樣,分明就是不想教福喜,”胤禛說話時臉上似笑非笑,“該不會是怨我沒同二哥說,是你教的我吧?”

從容被他問得有些糊塗,她哪裡表現出來想去教太子了?她就是腳痛,動都不想動而已嘛。從容正一正神色,將藥瓶遞還給胤禛道:“四爺若真要奴才過去,奴才不得不去,教福公公得去,教太子爺也得去。”胤禛不置一言,默默收好瓶後,他像往常一樣從後抱住了她。暗夜寂靜,從容墜入了沉沉的夢鄉,夢中似乎有人在她耳邊低聲輕語,“我不會,不會讓你去!”

春光明媚,天氣更是一日暖勝一日。從容同別的小太監一樣,褪下厚重冬衣,換上了輕薄的春衫,惟一與他們不同的是,她每日還要費心將束胸的白布帶勒緊,以免給人看出紕漏。從容自認為此舉犧牲極大,可胤禛似乎還覺得她做得不夠,不僅晚上要讓她當差伺候,白天也會時不時地找些事情給她做做。

這天天氣頗熱,從容端了把椅子坐在蔭處乘涼。微風習習,茶香入鼻,從容難得愜意,正半瞇著眼睛喝茶時,香羽忽然從門口走入,聽了她說的話後,從容嘴中所含茶水隨即噴出,連說話也不利索了,“什……什麼?”香羽不明白從容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重復一遍道:“剛才四爺練箭回來後直嚷熱,說是要沐浴更衣,讓你過去伺候。”

20沐浴
從容第一反應就是想逃,結果剛一邁開腿,就被香羽一把拽住,“小瞎子,你這是做什麼?”

從容哼哼唧唧道:“香羽,我……我不……”

“什麼我啊我的,這活從前都是福公公伺候著的,只不過今天他的腿疾又犯,床都下不來,四爺就說讓你去了。”

福公公……腿疾……從容擰起眉頭,想到前幾天福喜對她的說教,“小瞎子,這是主子喜歡,才讓你多跟著伺候的,別人想要還要不來呢,你倒好,整天唉聲歎氣的,看著就叫人來氣。”

從容委屈道:“晚上值夜,白天還要跑來跑去,公公,要不我幫你換換?”

福喜順手給了她一個爆栗,“這才做幾件事呢,就成天嚷著辛苦?要不是我老了,又是這裡病那裡痛的,爺也不會急著讓你跟我多學著點,”

說著福喜歎了口氣,從容不解道:“福公公,你這歲數正當壯年呢,怎麼能說老呢?”

福喜苦笑著搖頭道:“我可不是你,一進宮就能跟著四爺,我那會兒做了多少年的苦差,受了多少年的氣,才熬到今日這個位置。從前落下的病根,到現在都一樣樣發作出來,要不是四爺常常想著念著,我這身子骨早散了。”

從容想起自己那時還安慰福喜來著,可這會兒,她強烈地想把他從病床上拖起來,要不就是讓他去同四魔王說說,提醒提醒他,她是個女的,要是看了他身上不該看的地方,她會長針眼的。

“小瞎子,你怎麼像個大姑娘似的,”香羽看從容紅著臉往後退縮的樣子,好笑地拉她往前走道:“告訴你,別說是你,就算是四爺叫了我,我也得去阿。像我們這些奴才伺候主子哪分什麼男女,還不是主子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四爺不過是讓你去伺候沐浴,你怎麼倒像是去受死的模樣?”

從容知道和她說不通,香羽怎麼知道其中關鍵呢?不過就算她知道,恐怕也會來句奴才不分男女吧。從容心慌意亂地跟著她進了一間耳房,彼時屋內已水氣彌漫,有小太監還在不斷地往浴桶中加著熱水。“小瞎子,等著阿,四爺就過來了。”香羽說完轉身就走,從容看見那些小太監也提著木桶往外走時,心裡一亂,跟著也就躥出了屋子,可還沒等她站穩,就聽那些小太監尖聲道:“請四爺安。”

從容知道躲不過去,垂著頭也跟著請安道:“給四爺請安。”

胤禛答應了一聲,揮手示意那些小太監散開,“你出來做什麼?”

“我……奴才來迎接四爺。”

胤禛上下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比我還急。”

呸,她急什麼,從容緊緊攥住拳頭,她不過急著想逃而已。

進屋後,胤禛便大咧咧往中間一站,從容慢騰騰地掩了門,正站那兒東瞅西看時,胤禛不耐煩道:“你又站樁了,是不是要我過來?”

從容咬著唇過去,心慌慌,手晃晃,胤禛垂眸道:“你手抖什麼?”

“啊?沒……沒抖。”

“你不是怕吧?”

“怕?哈……哈哈,奴才為什麼要怕?”從容為了證明自己不怕,半閉著眼將胤禛裡外衣物除了個干淨,褪下最後一樣時,她立馬回頭轉身,摸索著去屏風後放好衣物。

有水聲蕩漾而出,從容知道胤禛入了水,松一口氣後,她剛用衣袖拭了拭額頭上的汗,胤禛的聲音又借著水聲傳來,“小瞎子,擦背。”從容有些口干舌燥,心跳得飛快,雙腳卻似水泥鑄成,胤禛聽她沒動靜,不悅道:“小瞎子!”“在!”從容拖著步子從屏風後轉出,胤禛瞥她一眼道:“以後也別叫你小瞎子了,我看叫你小聾子得了。”

從容垂著頭作恭謹狀,“奴才剛才應了,是四爺沒聽見而已。”

“你是說我聾了?”

“奴才不敢。”

胤禛轉過身,將背脊對著她道:“你耳朵不好,手腳也比人慢,就是這張嘴利索些。”

從容瞇縫著眼從水中撈起浴巾,絞干後她用力搓著胤禛瘦削的背脊,“既然爺嫌奴才手腳慢,為何不換個手腳快一些的?”

“人盡其才,”胤禛覺得從容得力道正好,不輕不重,心下樂意,嘴上卻還是道,“擦背這種事還是得找你,慢慢來。”

從容在後狠狠剜了他一眼,什麼慢慢來,她非要快快來,重重擦,讓他知道知道厲害!從容這下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很快,胤禛後背的肌膚就泛得通紅,她看著解氣道:“四爺,舒服麼?”伴著水聲,胤禛轉過身伸出手臂道:“舒服,這裡也擦擦。”

從容頓時兩眼發直,雖然這木制的浴桶頗深,房間裡也是水氣彌漫,可這麼近距離,胤禛的身形已是顯露無遺……從容趕緊閉上了眼,嘴裡念念有詞,胤禛不解道:“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沒……沒說什麼。”

“還不替我擦?”

“嗯,是,好。”從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閉著眼睛抓住他一只手臂胡亂擦拭。

胤禛打開她的手道:“小瞎子,你討打!”

從容頭一低,立刻跪了下來,胤禛扯過浴巾,自己擦了兩把站起身道:“怎麼,知道怕了?”見胤禛跨出浴桶,從容的頭垂得更低,他倒是大方得很,光著身子同她說話,她不是怕,是羞好不好?胤禛實沒見過從容有這副情態,垂目盯著她道:“ 你敢拽我辮子,敢和我頂嘴,今日怎麼成鼠膽了?”

從容咽了口口水,胤禛見她不吭聲,又道:“怎麼變啞巴了?”

“奴才……奴才做不來這個差事,四爺以後還是另找其他人吧。”

“做不來?”胤禛一邊示意從容起來,一邊道,“我偏要讓你做,做到你會了為止。”

看著胤禛光光的小腿在她眼前晃動,想到此後要經常面此種情境,從容眼前發花,直冒冷汗,“奴才……四爺,奴才去拿衣服給你。”

說完從容就急不可待地躲進了屏風後,胤禛看她行動如同鼠躥,好笑道:“你還沒替我擦干呢,穿什麼衣服?”

啊?從容腦袋嗡嗡作響,“擦干?”

“難道你是濕身子穿衣服的麼?快出來。”

皇天在上,這可真不是她要看的,是他硬要給她看的阿。從容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再次走了出去。濃重的水氣已經有些消散,胤禛的肩膊、胸膛、乃至扁平小腹都已是十分分明,從容但覺心頭“咚咚”直跳,臉上也是火辣辣地燒了起來,胤禛卻是毫無知覺,坦然道:“你擦歸擦,手可別抖。”

“抖?奴才哪裡抖了?”從容不敢往下看,只對著他的肩背一通猛擦。

胤禛皺眉道:“你光擦後頭做什麼?前面,腳,還有……”

胤禛的目光往下,從容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頓時背脊發涼,轉身道:“這個奴才不擦。”

“你不擦,難道要我擦?”

從容擰著眉頭苦著臉道:“四爺,俗話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那裡還是自己擦得干淨。”

胤禛揚起眉毛,“我自己動手了,要你這個奴才做什麼?”

從容緊咬下唇,胤禛聲音變冷,“從前福喜都擦得,到你就擦不得了麼?”

從容幾乎將唇咬出血來,經過這大半年,她早已知道胤禛這人是逆不得的,若是跟他硬頂,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更何況,還有一樣重要物事在他手上,他對她,向來是有恃無恐……想到此,從容攥緊了手裡的巾子,猛然回過身為胤禛擦試,是他要她看,讓她碰,碰痛了也不是她的錯。

從容終於還是低了頭,可胤禛知道,她並不服氣。她的臉蛋漲得通紅,嘴唇也給她自個咬得紅艷欲滴。胤禛抿緊雙唇看著半蹲的從容,她的眉眼含羞帶惱,手勁也有些重,可是並不疼,反而有些癢癢的、麻麻的奇異之感。

胤禛的呼吸有些沉重起來,他不自然地動了動,正在為他擦拭腿根的從容負氣抬頭道:“爺滿意了麼?”不知是羞惱還是水氣的緣故,此刻從容的眼中似蒙著一層蒙蒙霧氣,幾絲長長的鬢發從帽沿裡垂落下來貼在臉上,更為她添了幾分秀美。胤禛就覺小腹上的熱意剎那間蔓至了全身,他沙啞著嗓子道:“小瞎子,你把我怎麼了?”

“我……奴才沒把你怎麼阿。”從容莫名其妙地順著他目光而視,所及之處,張牙舞爪的怒龍即刻將她驚得倒退了三步。

“怎麼辦?”胤禛又向她走近了三步,“都是你弄的。”

從容驚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抬手捂住眼睛,轉身就往門口跑,“奴才……奴才不知該怎麼辦,奴才……奴才去找人!”

“回來!”

“不回來!”從容嚇得三魂丟了七魄,惟一的念頭就是往外逃。

胤禛喝止她道:“出去了就別想要你的腦袋!”

從容本已摸到了門邊,聽見這話她一把先抓住了門閂,出去不好,不出去更不好,難道在這兒等他琢磨怎麼辦?

“奴才先出去給爺請太醫。”

“不要。”

從容抓緊門閂,將門拉開了一條縫,“那麼奴才去請福公公過來看看。”

“不許!”

從容扒著門縫,又怕又急,汗水已沿著臉頰涔涔而下,四魔王……四魔王該不會想把她留下來解決吧?

21秘密
從容思及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沖了出去。士可殺不可辱,掉腦袋就掉腦袋,她可不想替四魔王解決這種問題。從容跑得很快,如脫兔一般沖出了永和宮的門口,一路上她只覺得心“突突”跳得厲害,眼前全是剛才的情境……

入夜,不知該如何面對胤禛的從容在天人交戰了許久後還是去了永和宮。香羽一看見她便責備道:“小瞎子,你是怎麼伺候爺沐浴的,怎麼會半道跑了?”

“我……跑了?”

“對,爺就是這麼說的,他還說以後都不用你伺候沐浴了。”

那不是很好?從容松了一大口氣,緊繃著的面容也隨之緩和了下來。

香羽見她沒心沒肺的樣子,搖了搖頭道:“你是不用進去伺候了,不過爺說了,以後倒水的活都由你來。”

什麼?從容忘記前事,只擰著眉頭想眼前之事,香羽歎息道:“你呀,哪有伺候了一半就跑了的?幸好是四爺寬宏大量,要是換了別的主子,你就瞧好吧。”別的主子哪會讓她女扮太監,還要她伺候洗澡、擦拭私\處的?從容對香羽的話十分不以為然,她還真以為胤禛是個好主子來,其實他,壞得不是一點點!

這夜胤禛回來得比平日晚些,從容低著頭也不跟他做眼神接觸,只自顧自地為他換了衣袍,伺候他上了床。直等到她將床帳放下,轉身欲走時,胤禛才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你做什麼去?”從容心裡“咯登”一聲,想了想道:“奴才肚子不爽,要去外頭走走。”說完她也不等胤禛放話,急行軍似的沖了出去,一直磨蹭到月色中天,從容這才慢吞吞地回進屋內。

屋裡靜悄悄的,胤禛似乎已經入夢。從容輕手輕腳地坐在她最該坐的角落裡,無聲地打了個哈欠。

“小瞎子,水!”

從容撐著頭的手臂一晃,立時從剛才的瞌睡中醒來。自從她與他同睡後,胤禛已有很久沒有在晚上讓她起來伺候,這次乍然聽見,從容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起身倒水,送到了他的唇邊。胤禛看了她一眼,稍稍抿了一口就道:“不要了。”

從容有氣發不出,放杯子的時候手腳未免重一些,胤禛也不理她,依舊翻身仰面躺下。從容放好杯子後就往牆角走,胤禛幽幽道:“你還預備繼續蹲那裡嗎?”

“奴才覺得這天有些熱,還是坐坐的好。”

“我也熱,你過來替我扇扇。”

從容心裡叫苦,伸手拭一拭額頭汗珠道:“奴才不知道扇子放在哪兒。”

“就在右邊櫃子裡,你隨意撿一把。”

從容聽後,無奈地去取了扇子,拉開床帳道:“四爺,奴才開始扇了。”

“嗯。”

從容聽話地站在床頭,用力地對著胤禛扇扇子,胤禛大張著眼睛看向她道:“你這種扇法,是想讓我得風寒麼?”

從容停了停手,輕輕地搖起扇子,“這樣呢?”

“不行。”

“這樣?”從容用了點力。

“不行!”

“這樣?”從容往中間站了站。

胤禛答得十分干脆,“不行。”

從容覺得他分明找茬,自己給自己扇起了扇子,“爺安心睡吧,心靜自然涼。”

胤禛瞥她一眼,“有你這樣不聽話的奴才,我怎麼靜得了心?”

“所謂眼不見心不煩,爺讓奴才走得遠遠的,不看見奴才不就好了?”

胤禛瞇著眼沖她一笑,“想得美!”

從容就知道他存心氣她來著,收了扇,她剛想將紗帳放下,胤禛側過身來道:“你究竟睡不睡?”

從容道:“天熱了,奴才再與爺擠在一處,會生痱子的。”

“要生也是你生,”胤禛掀開被子,“你再不過來,明日我起不得床,念不得書,皇阿瑪問下來,你自然知道好處。”

從容恨得牙癢癢,她側身而臥時,推開了胤禛為她蓋上的被子,“奴才不冷,奴才熱得很。”

胤禛也不強她,自己蓋緊了被道:“待會冷了,不許拉我的被子。”

從容連看都懶得看他,蜷著身子悶悶道:“奴才不會搶爺的被子。”

“不會?你睡著了不僅會搶我的被子,還會抱著我不放呢。”

“胡說八道!”從容氣血充頭,羞惱道:“從來沒有的事。”

“你自個都睡著了,怎麼知道沒有?”

“我……”從容答不上話,呼哧呼哧喘氣時,胤禛往她這邊挪了挪,低沉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要是你肯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追究你這麼些亂七八糟、以下犯上的錯。”

從容不解地回身看他道:“什麼事?”

胤禛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緋紅,好像自己也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白日我犯病的事,你不准說出去,誰都不准說!”

犯病?從容呆愣著看了胤禛片時,他臉上更紅,露出孩子般的羞澀神情,“最近才有的,不過也就偶爾犯,一會兒就好了。”從容心下一松,頰邊也現出一只小小的梨渦,原來四魔王不是對她起了壞心,而是真的……真的什麼都不懂啊。

胤禛看她笑,即刻擺出原先的主子樣兒道:“笑什麼,主子有病,奴才怎麼能笑?”

“好,好,奴才不笑。”

從容憋住不笑,可在胤禛看來,她的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胤禛有些氣惱,“我已經吩咐福喜了,以後還是讓他伺候,你就給我倒水。”

“好,倒水。”

“完了也是你收拾。”

“好。”

胤禛聽她答應的爽快,翻了個身朝裡道:“別忙著樂,以後有你累哭的時候。”

從容抿嘴一笑,她這時候倒覺出胤禛的可愛來了,伸手為他掖了掖被子後,從容翻過身往床邊靠了靠,安然地進入夢鄉,全不知有人悄悄地為她蓋上被子,從後抱緊了她……

夏日。

因准噶爾部的不斷滋擾,並於於烏爾傘大敗清軍,進入了距京師僅九百裡的烏珠穆沁,康熙帝決定下詔親征。宮中一干人等因皇帝不在,都覺松泛許多,尤其是那些平日裡需要上學念書的小阿哥們,失了皇帝的束縛,功課自然也就得過且過起來,又兼天熱日長,散學後常約著在一起說笑玩鬧。

白日裡從容無需伺候一心向學的胤禛,她又不喜歡待在那個冬冷夏熱的太監屋裡,於是常常在御花園中找一個陰涼僻靜之處窩著,這樣既可以逃過暑熱,又可以躲過胤禛不時想起的召喚差遣。

這天從容避開各路宮人,偷偷溜進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假山洞裡,天冷時她在山上曬太陽,天熱時她就躲在洞裡吹吹涼風,雖然地方是小了點,不過對她來說,這已是難得的清靜時光。從容坐下後,先是抬手擦了擦汗,其後又揉了揉酸疼不已的肩膊腰背。

從容知道胤禛向來說到做到,可沒想到他還會趁著天熱頻繁地洗澡,倒水加上收拾善後,每回她都如跑了個八百米一樣,上氣不接下氣,當中幾乎要斷氣。更可惱的是,出了一身臭汗後,她要是想洗澡的話還得自個弄水,這樣一圈下來,每晚她都像灘軟泥似的不想動彈,而胤禛的臉上雖無表情,嘴上也沒說什麼,可她就是覺得,他天天晚上都在那兒抱著她偷樂。

從容低低抱怨了幾句後,靠著石壁看向外間明媚,天空湛藍,雲朵如棉花糖一樣四處漂浮,拂面的暖風中似乎也沁著甜香。從容微微瞇上眼,愜意地享受著,遠處似乎傳來隱隱的笑鬧聲,不知是哪位小阿哥笑得那麼開懷?她彎著嘴角正想猜一猜時,暖風中忽又送來一曲悠揚,聲音清冽、婉轉如訴,即使從容自認為五音不全,可閉上眼,她卻能真切感受到曲中所含的思慮。這人,想必也和她一樣帶著很大的煩惱吧?

紫禁城中甚少傳出音律之聲,從容頭回遇見,不禁好奇地探出身子。聽聲音似乎就在她頭頂,可她這塊好地方,除了胤禛,她還從沒見過別人來過,而且據從容所知,胤禛並沒有舞弄樂器的雅好,那麼這個人會是誰呢?

從容滿心疑惑地順著音律走上台階,堪堪到頂時,果然看見有一人背身而立,正在此橫笛。從容不敢再靠近,只得探出半個腦袋仔細打量,這人中等身材,穿著一襲絳紫色的夾紗長袍,腰間一樣明黃束帶,垂落的烏黑長辮上綴著金墜角,映著陽光直刺人眼。

看樣子這又是哪位阿哥,而且看身形應該是四魔王哥哥輩的,從容低下頭,決定還是少惹為妙。這宮裡小的和小小的她都不是對手,更何況是一個和她差不多歲數的?她一定毫無還手之力,還是溜之大吉的好。

從容轉過身,躡手躡腳地想往回走,誰料曲聲嘎然而止,那人回過身道:“是誰?”

從容身子一僵,那人的聲音又近了幾分:“回話。”

從容看無法躲過,只得回頭躬身道:“奴才給爺請安。”

那人打量了她幾眼,問道:“哪個宮的?”

“永和宮的。”

“永和宮?這時候你不在宮裡伺候,怎麼來了這兒?”

從容癟了癟嘴,心想這人聲音好聽,問題卻是多多,“奴才是永和宮裡值夜的。”

“值夜的……”那人微微頷首,“這倒說得過去。”

從容在台階上垂首而立,時候一長不免有些吃力,她聽著那人像是再無話問,可又沒發話讓她走,心裡就不免有些著急,“奴才是正巧經過,聽見笛聲就想上來看看。”

那人淺淡一笑,“聞音即可,又何須看?究竟是個奴才。”

從容聽他話中有看輕的意思,心裡就不舒服起來,“奴才聽這笛聲裡帶著煩悶之意,所以才想著上來看看吹曲之人。”

那人聽後頗覺意外,上下又仔細打量了從容幾眼,忽然將手中玉笛一橫道:“你再聽聽。”

這一次笛音變得十分輕快歡悅,似將人帶到了春天百花齊放,彩蝶飛舞,鳥兒在綠柳間爭相鳴唱的時候。從容靜靜聽完,那人放下玉笛道:“這一曲你能聽出什麼?”

從容道:“聽不出什麼,奴才就覺得好聽。”

“好聽?”那人莞爾,宛如春至,“有這好聽二字也就夠了,你去罷。”

從容舒一口氣,躬身行禮後轉身就往下走,可剛下了幾級台階,那人忽又在後道:“等等!”

“爺有什麼吩咐?”

從容回過頭,那人也正往她那裡看,四目相對時,從容恍如回到了上元節那個夜晚,那個抬首仰望星空的少年……只不過夜色中、煙花下,都不如此時此刻的他,來得那麼的真實。

22得失
太子胤礽微蹙眉頭,思付許久後霍然一笑道:“你是跟著老四的罷?”嗯?從容回過神,顯得十分詫異,他怎麼知道自己是跟著四魔王的?胤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清朗笑道:“上元節那晚,我在酒樓上看見老四抱著老十三在街上走,旁邊跟著的就是你吧?”從容愣怔著點點頭,胤礽道:“這就是了,那日我還以為是自個眼花了呢,老四身邊怎麼突然就多出個俊俏後生。”

從容自進紫禁城後,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誇她俊,心裡樂滋滋的,臉上也不禁泛出絲絲笑意,胤礽看她道:“我之前從沒見過你,是新進宮的罷。”

“是,奴才是去年剛入的宮。”

胤礽頷首,“去年我沒要人,不然你也該是我毓慶宮的。”

這個……從容抬眸看了他一眼,難道太子真是男女同吃,連俊俏小太監都不放過?想到這兒,從容忘記自己仍站在抬階之上,往後倒退了一步。她這一下正巧踩在了台階邊緣,腳下一滑,身子就直往後仰,幸好胤礽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她在空中亂舞的手臂將她帶了上來,“小心。”

從容嚇得臉色發白,好一會兒才想起道:“多謝太子爺。”

“謝就不必謝了,你可願意為我做件事?”

剛救了她就要她做事?從容這回不敢退後,只是忐忑道:“太子爺有什麼吩咐,奴才盡量去辦。”

胤礽從沒聽見過這樣的回答,他眼含趣味道:“若是辦不到就不辦了?”

從容想了想道:“看太子爺為人行事,應該不會為難奴才,命奴才去辦一件辦不到的事吧?”

胤礽朗聲笑道:“你先誇了我,我自然不好難為你。好,你可願意留下,聽我再吹上幾曲?”

原來竟是這樣的要求,從容放下心腸,重重點頭道:“奴才洗耳恭聽。”

胤礽興致頗高,連吹數首曲子,直到彩霞初生,倦鳥歸林時才放了從容回去。從容起先還邊走邊回味著那悠悠曲聲,直到她發現天色蒙黑時才著急起來,點卯時辰已過,要是四魔王回來得早,恐怕她又得看他的□臉來。

從容加快了步子,拐彎時又彎進了一條隱蔽的小道,正步履匆匆時,樹叢後面驀然傳出幾聲嚶嚶的哭泣,另有一個似乎是小宮女的勸慰之聲,“快別哭了,九爺,跟奴婢回去吧。”

九阿哥?從容滯了步子,扒開幾根枝條探進頭去,但見胤□坐在地上悶頭哭泣,邊上站著的小宮女正手足無措,只翻來覆去道:“九爺,娘娘說了不會罰你的,放心回去吧。”

“不去……嗚嗚……額娘讓你來騙我回去,然後我……我就逃不掉了……嗚嗚……”

小宮女只會在那兒說不會,而胤□也只是哭個不停,從容皺了皺眉,沖那個十三、四歲,面目清秀的小宮女招了招手,小宮女見狀走近,怯怯道:“小公公,什麼事?”

小公公?從容噎了半日,瞥見自己身上的袍子才想開道:“出了什麼事?九爺為什麼不肯回去?”

“先前爺拿娘娘的錦帕去和十爺換了幾樣東西,這會兒給娘娘知道了,說了幾句,爺就逃出來了。”

小宮女的聲音極輕極細,還沒等從容聽明白,胤□忽然抬起頭,抽噎著道:“不就是一塊沒用的帕子麼?我用它換了老十的一對紙鷂子,額娘為什麼還要瞪著眼,罵我是個不懂事的小混球呢?”

哦,他哭歸哭,聽可是全聽著的呀。從容好氣又好笑,鑽進樹叢走近胤□道:“九爺拿了娘娘的什麼帕子呀?”

“就是帕子,上頭有兩只鳥兒。”

小宮女在後輕聲補充道:“聽說是皇上給娘娘的。”

兩只鳥兒?該是鴛鴦錦帕,定情信物吧?怪不得宜妃這麼生氣。從容這樣想著,蹲下身道:“既然娘娘在乎,爺就去同十爺說說,再將它換回來不就行了?”

胤□抬起小臉,一雙桃花眼已是紅紅的,“換不回來了,老十這個哭包,用完了不知扔哪兒去了。”

從容好笑點頭道:“那可就沒辦法了,爺還是擦擦臉,回去同娘娘好好認個錯罷。”

“嗚嗚……額娘剛才凶得很,我要是這時候回去,肯定……”胤□抽抽噎噎的說不下去,從容一抿唇,掏出自己的帕子給他擦了擦臉,“九爺說十爺是個哭包,依奴才看,兩位爺彼此彼此。”

“誰說的?”胤□別過頭,躲過從容拿著帕子的手,抽了抽鼻子道:“我……我才不是個哭包。”

從容微微一笑,為他擦干淨小臉道:“那九爺可不能再哭了,再哭奴才就跟人說十爺不是個哭包,九爺才是個大哭包。”

胤□扁著嘴,漸漸止了淚。小宮女如釋重負,上前拉他手道:“九爺,該跟奴婢回去了罷。”

“不回去!”胤□甩開她的手,坐在地上耍起了無賴,“除非額娘來說不罰我,抱我回去,我才回去。”

這叫什麼,九阿哥撒嬌耍賴?從容忍不住發笑,小宮女卻笑不出來,猶猶豫豫地看著從容,“這個……這個恐怕娘娘不會答應的吧?”

從容禁不得這樣求救似的目光,想了半日,看著胤□道:“九爺要是怕受罰,不若試試奴才的法子?”

說著她從懷裡取出樣東西遞了過去,胤□好奇拿起道:“這是什麼?”

“是糖,到時候九爺一回宮,看見娘娘也不用說別的,直接將它放在娘娘手中,然後說以後會乖乖聽話,娘娘聽了之後,一定不會再罰爺的。”

“真的麼?”胤□對這那糖直看,“這是什麼糖,這麼有用?我怎麼沒見過?”

從容看他一邊說話一邊緊盯著這塊巧克力,搖搖頭將外面的錫紙剝開道:“爺嘗嘗?”

胤□也不客氣,直接拿起放入嘴中,咂巴了半響才道:“有些苦,不過很好吃。”

從容笑了笑,又取出一塊放在他手中,“這是巧克力,吃了會讓人高興一點。”

“是麼?”胤□轉了轉眼珠,“我好像還是不太高興,要不我再吃一塊?”

從容急忙阻止道:“奴才就剩這一塊了,爺若自己吃了,回去後娘娘要是罰你,奴才可就沒辦法了。”

胤□似乎在心裡做了一番不小的斗爭,最後他終於將巧克力放進了自己的小荷包內,拍拍屁股站起身道:“好吧,我就回去試試,要是不靈可小心你的屁股。”

這幾位小爺怎麼都一個德行?果然宮裡頭好人做不得!從容皺眉不語,那小宮女聽說胤□肯回去,急急忙忙地上前為他正衣帽,一時又取出自個的帕子為他拂去衣擺上的塵土,胤□一邊由著她弄,一邊又看從容道:“你的帕子呢?拿來。”

從容以為他要用,取出後又遞了過去,胤□垂眸看看,忽然往自己懷裡一塞,“這都髒了,我回去讓人洗過之後再還你。”從容剛想說不用,胤□已回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記得你,等著,下次我會去永和宮找你。”

從容回到永和宮時,一切正如她所料,先是香羽沖她努了努嘴,小聲道:“回來了。”

再後等她掀簾進去,胤禛的臉上果然像是刷了一層寒漿,“你還記得來值夜麼?我還以為你土遁了呢。”

從容低頭道:“奴才早早的就過來了,只是路上遇事耽擱了一會兒。”

“看來這宮裡什麼事都比你回來值夜來得要緊,是不是啊,小瞎子?”

“不是,不是,”從容一聽胤禛這口氣,就知不對。

果然胤禛接著道:“我看是對你太松泛了,讓你整日閒在外面,連自個的正事都能置之腦後。”

從容急忙道:“奴才可不敢忘,這不一完事就過來了,連飯也沒吃。”

胤禛哼了一聲,“從明日起,你白天伺候我上學,晚上照樣值夜,別再想偷懶了。”

從容張大了嘴,“這從早到晚的,奴才……奴才身子弱、吃不消,不如四爺……四爺再想想吧。”

“不用想,”胤禛斜她一眼,“今晚上讓香羽給你多弄點好吃的來吃,明兒早起,給我放精神點!”

一臉萎靡的從容站在廊下,昨晚上托胤禛的福,她吃了很多好吃的,今早起來也吃了不少,可這一站就是大半日,她吃得再多也都給消磨光了。從容抬頭看了看火辣辣的日頭,不知是不是天公故意和她做對,今天的天氣特別熱,燥熱無風。往常她避在洞中,好歹還能挽挽袖子、松松衣領,今日是與幾個小太監一齊站在廊下,別說松衣領,就是帽子的束帶歪斜了些都能惹來大太監的幾句責罵。

從容不能坐,不能靠,只能筆直站著,她雖然覺得自己命苦,可只要一看見那幾扇合得嚴密無縫的窗戶,她就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幸運的。至少她不用坐在屋裡蒸桑拿,至少不用在蒸桑拿的同時還要念那些之乎者也。

好不容易挨到點,原先緊閉的屋門從裡“吱呀”一聲開啟,從容隨著幾個小太監走了進去。胤禛此刻坐在最裡,滿頭大汗,天青色的夾紗袍上都顯出些許汗跡,他見從容進來便即喚道:“小瞎子。”

從容一進去就覺得有些悶熱,聽見胤禛叫她,只得趕快走過去行了禮,一邊遞上茶水一邊收拾東西。胤禛拭了拭汗,喝幾口水後抬頭看從容滿臉通紅、唇色卻是發白便道:“我還剩下幾口,你喝不喝?”從容覺得頭有些漲漲的發暈,晃了晃腦袋道:“不用了,四爺,還是快回去吧。”

胤禛點了點頭,從容抱起那些書本,正跟著他想往外走時,五阿哥偏過來道:“四哥,方才老師說要我們破‘人不知而不慍’這句,你可得了?”

“我得了些,正想再理一理。”胤禛緩下步子。

五阿哥欣喜道:“四哥快說來聽聽,我還沒什麼頭緒呢。”

胤禛停下道:“我想以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

從容先還在後聽著,可漸漸地,胤禛的聲音似乎離她越來越遠,眼前發黑,身子也一下軟倒在地。“小瞎子,小瞎子。”有人似在喚她,從容嗡動著唇,她很想說她不叫小瞎子,她叫夏從容,從容不迫的夏從容!

23中暑
從容睜開眼時,太陽仍拼盡全力在炙烤著萬物。小葉子一邊用力地為她扇扇子,一邊擦一擦自己額頭上滲出的汗水,見從容醒了,他立即停手去端了一碗東西過來。從容皺了皺眉,側頭道:“什麼東西?黑黑黃黃的。”

小葉子扶她坐起道:“這是太醫留下的藥茶,說是喝了就好了。”從容忍住氣味,就著他的手慢慢喝了幾口,小葉子看她皺眉撇嘴的樣子便道:“看你這嬌貴樣,都沒怎麼曬呢就中暑了。”從容喝完軟軟躺下道:“誰讓四爺、五爺老待著不走的?屋裡又悶又熱,比太陽曬還難受呢。”

小葉子搖搖頭,重又為她打起扇子,“宮裡頭就屬暑日寒冬最為難熬,你還好呢,可以在四爺那屋裡值夜。我們幾個白日干活,晚上就只能在這兒苦熬了。”

從容喝完藥茶恢復了些精神,她環視一下屋子道:“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給貴全知道可有你好受的。”

“瞎,”小葉子盤腿坐上炕頭,“他敢!是福公公讓我回來照應你的,他說他趕著去照應四爺,沒工夫看你了。”

四爺?從容一愣道:“四爺怎麼了?”

“你不知道麼?”小葉子撓撓頭,忽自嘲地一笑道:“對了,我忘了你那時候都已經暈了,不過你真一點都不知道麼?”

“什麼?”從容瞪大了眼,“知道什麼?”

小葉子看她一眼道:“知道四爺送你回來,又是請太醫又是送冰桶的,這會兒自個也捱不住熱,中了暑躺在永和宮呢。”

從容怔怔地看著小葉子,小葉子見她一副不肯相信的模樣,便往地上一努嘴道:“你不覺得屋裡比往常涼快些麼?這都是四爺讓人送過來的,不然以我們的奴才命,熱著就熱著了,哪有福份喝什麼藥茶,用什麼冰?”

從容一聲不吭,小葉子嘖嘖道:“福公公找我回來的時候,四爺已經中了暑氣,我看他臉色都變了還待著不肯走,說是要人看著你才放心。小瞎子,你可真是好福氣,有這麼一位好主……哎,”看從容抓起外袍穿上身,小葉子驚道:“你去哪兒啊?”

“永和宮。”從容趿上鞋,不顧小葉子的阻攔就沖了出去。

永和宮。

福喜看胤禛安穩睡去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來,他與香羽耳語了幾句,正跨出門口時,抬頭就見從容白著臉從外跌跌撞撞地進來。跟出來的香羽見了後忙迎她進來道:“小瞎子,你怎麼來了?”

從容不停地大口喘氣,“我……我……四爺怎麼樣了?”

香羽還未答,福喜在門邊沉聲道:“幸好娘娘剛走,四爺也睡下了,不然看見你這樣兒就得起火。”

從容垂首理了理衣袍,正一正冠帶看向福喜道:“福公公,四爺好些了麼?”

“沒什麼大礙。”

從容聽說松一口氣,接過香羽遞上的茶道:“沒事就好。”

香羽道:“你呀,先顧上自己再說,這一頭熱汗的跑來,要命不要,還不快喝口水?”

福喜“嗤”了一聲道:“喝什麼喝?你不是來看四爺的麼,還不進去?”

“你不是說爺已經睡下了麼?”

“那你是來這喝水的?”說著福喜走幾步將裡間門簾一挑道,“進去看著點,爺要是醒了就出來說一聲。”

從容躡著腳進去,屋裡靜悄悄的,新綠的紗帳半掩半垂,胤禛在內合目而睡。從容原以為胤禛已睡得安穩,可走近時卻發覺他雙眉揪緊,臉色蒼白,好像夢中也有許多難解的煩擾。她輕輕地為胤禛拭了拭汗,心頭有些柔軟。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胤禛是個為了“好玩”兩字,就硬把她留在宮中的小魔王,他臉上冷,心更冷,常常讓她難堪,可現在,他卻為她中了暑,她想不明白,即使多借給她幾個腦袋,她也想不明白……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忽然響起一聲輕斥,“讓開!”從容一驚之後回過神,原來胤禛已醒,正側目看她道:“像塊門板似的,風都給你擋去了。”從容癟了癟嘴,她發覺無論怎麼說,胤禛都是睡著時比較可愛。她向他行了一禮,回身正要去給福喜報信時,胤禛叫住她道:“站住!”

從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回身看他道:“福公公他們都在外頭等著呢,四爺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奴才這就去說。”

胤禛闔了闔眼,搖頭道:“不用。”

從容看他不勝疲累的樣子,小心翼翼站到一邊道:“那四爺再睡一會,奴才在這候著。”

胤禛瞥一眼窗外道:“你這時候來做什麼,還嫌今日鬧得不夠亂麼?”

從容低頭抿了抿唇,“奴才是來……來看看四爺的。”

“有什麼好看的?”胤禛不自在地道,“都是你不給力,害我受累。”

給力?胤禛這麼會活學活用,從容倒是沒想到,她憋了半日才道:“那裡有這麼多好使喚的人,四爺為什麼不讓別人送奴才回去呢?”

胤禛別過頭向裡,悶悶道:“要不是怕你給人識破,我才不會抱你回去呢,這麼沉。”

原來是為這個緣由,從容低頭思索著。

胤禛回過頭看她道:“同你一說話我又熱了,過來,給我扇扇。”

從容氣忿難平,他中暑了,她不是也中暑了,這麼快就讓她干活?“四爺,奴才還有些頭暈,先讓香羽進來伺候罷。”

“我說了讓你伺候,別推三阻四的,”胤禛有恃無恐,“你都能自個過來了,扇個扇子怕什麼?快扇。”

從容真想抽自己兩個嘴巴子,她這麼早過來做什麼,不是自尋死路麼?從容拿過扇子,無可奈何地扇了起來,清風陣陣,胤禛慢慢合上眼。屋裡重歸安靜,只有遠處的知了,仍在不斷地高唱著,“熱死啦,熱死啦……”

一下,兩下,漸漸地,跪坐著的從容也有些瞌睡起來,她眼皮愈沉,扇得也就愈慢,及至最後,她干脆手一松,慢慢伏倒在了床頭。胤禛失了涼意,張開眼時,從容正咂巴著嘴低低嘟囔一句,“熱……”

胤禛看著她歎了口氣,側過身拿起那把她落下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為她扇著。從容舒展了眉頭,唇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好像湖中漪漣,擾亂一池平靜……

雖然說從容第一日就不幸中了暑,可胤禛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情,其後仍然讓從容跟隨。好在天氣漸漸轉涼,從容又與其他的跟班太監混了個熟,在外等候的日子就沒那麼難耐了。這天下了課,從容跟著胤禛回永和宮,走了一半,胤禛忽然想起有一本書拉在了尚書房中,從容便說回去取,胤禛頷首道:“你回去,我在這等著。”從容答應著快步而去,等她找到書回到原地後,卻不見了胤禛的蹤影。

說等著又不見人影,難道他這麼大人還喜歡玩捉迷藏?從容有些氣惱,正昂首四顧時,有一人恰從旁邊拐出,面容依舊,神色間卻多了幾分陰郁。從容忙低頭退在一邊,“給太子爺請安。”

胤礽抬了抬眉,“是你?”

“是奴才。”

“怎麼,在找人?”

“是,在找四爺,”從容應了一聲,又小心問道:“太子爺一路過來時,可曾見到過四爺?”

“沒有,”胤礽頓了頓,又冷冷道:“我眼裡都快沒了皇阿瑪,兄弟什麼的就更看不見了。”

從容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早就聽說康熙在歸途中因病思念太子,將太子召去後又趕回來的事。宮中紛紛傳言是因為太子臉上未露關切憂戚,傷了父親的心才被趕回來的,可依她之前所見,太子似乎並不像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這會兒又對她說出這樣不知輕重的話,不是憋著氣是什麼?

從容靜默半響,沉吟著道:“奴才想著,關切一個人並非一定要露在臉上、掛在嘴邊,只需存在心裡,行動示之,時候一長,那人一定會感受得到。”

胤礽原已要走,聽了這話又停下腳步,“我也是這個心思,可皇阿瑪卻不是這麼想。”

“皇上病中,自然喜歡人嘴上甜些、殷勤些,太子爺既然有心,不妨多去看看走走,皇上自然會明白的。”

“是麼?”胤礽望著紅牆斜影,沉默許久才道,“但願如你所說。”

看他臉上神色緩和,從容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在這位面目如畫的太子面前,她總覺壓力巨大,還好剛才沒有說錯話。低頭佇立良久,從容見胤礽依然沒有打發她走的意思,心裡焦急,終於鼓足勇氣道:“太子爺,奴才還有……”

她還未說完,胤礽已打斷道:“上回臨走時也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從容怔了怔,鬼使神差般地沒有說自己叫小瞎子,而是說:“姓夏,夏從容。”

“沙場從戎的從戎?”

“從容不迫的從容。”

胤礽點點頭,微微笑道:“自從上回遇見你之後,我就再沒看見過你了,你白日不再出來了麼?”

從容道:“奴才從那日起白日也要跟著伺候四爺上學讀書,所以沒什麼工夫能出來閒逛了。”

胤礽看她道:“看來老四很喜歡你,要把你帶在身邊。”

從容含糊應了一聲,心裡卻道:四魔王才不是喜歡她來,他是嫌她太清閒,收收她的骨頭。

胤礽看她臉上並不是太樂意的樣子,心裡了然道:“不過再喜歡也沒聽說日夜伺候的,要不我去同老四說說?”

從容急忙擺手,“奴才能行,太子爺不必……不必……”

“不必多此一舉?”

從容漲紅了臉,搖頭擺手道:“不是,不是,奴才不是這個意思。”

胤礽看從容一臉驚惶的樣子十分有趣,想了想後他從腰間解下一物,淡笑著遞給從容道:“你上回肯聽我吹曲,這回又解了我一個難題,既然不讓我為你說話,我就把它送給你罷。”

從容不敢伸手,那支玉笛通身碧綠,宛如翠竹,又是胤礽隨身攜帶之物,她怎麼敢隨便要下來?

“怎麼,你不喜歡麼?”

“奴才喜歡,可奴才又沒做什麼,怎能要太子爺的心頭愛呢?”

“再好的物事,用不著了也是枉然,”胤礽看了一眼掌中玉笛,硬將它塞入了從容手中,“給你吧,上回我看你對吹笛之技也挺有興趣的,以後無事時,你可以拿來練練,或者到毓慶宮來找我。我得閒也可以教你。”

從容的手被胤礽牢牢攥在手中,她心如鹿撞,臉上也是火辣辣地燒著,“奴才多謝太子爺,可奴才不能收。”

從容邊說邊抽回了自己的手,胤礽眸光漸深,盯著她道:“為什麼不能收,難道是嫌我用過了?”

從容更為慌張,結結巴巴道:“不……不是。”

“不是就拿著,不然到時我一松手,它可就要碎了。”說著話,胤礽又將玉笛往她手裡一送。

從容見他執意,只好雙手接過道:“多謝太子爺。”

胤礽見她收得猶豫,接下後又並不收起,便道:“你剛才不是急著找老四麼,這會兒還不去?”

從容如夢初醒,匆匆將笛子收好後便行禮告退,胤礽看著她的背影,回味著剛才握住她手的一瞬間。十指纖纖,柔若無骨,這樣的手絕不像是一個男子之手,而她過後的反應,也實在不像是個宮裡伺候的小太監,可若說她不是,內務府名冊上的記檔又怎會容人作假?除非……胤礽側首瞥了一眼牆根處的斜影,除非有人小小年紀就不顧宮規,私自收了一個妙人兒……

24爆發
從容心急火燎地趕回永和宮,剛一入宮門,就與從內走出的小年子幾乎撞了個正著。從容拍了拍胸口,定一定神後一把抓住小年子問道:“四爺回來了麼?”

小年子也被嚇了一跳,罵罵咧咧道:“四爺?四爺不是你跟著的麼,這會兒倒問起我來了?”

從容松開手,“我還以為爺回來了呢,得,我再去找找。”

“哎,”小年子看她要走,急忙攔住她道:“別忙,四爺沒回來,九爺倒來了。”

“九爺?”

“是啊,”小年子陰陽怪氣道,“正在裡頭等你呢。”

九爺等她?從容還在納悶,小年子伸手一推她道:“香饃饃,快進去吧,別讓爺久等了。”從容回頭瞪了他一眼後快步走了進去,挑開門簾時,她抬頭就見九阿哥正坐在椅上東張西望,香羽一面陪著笑,一面見從容探進腦袋,忙將她迎了進去,“九爺,看,小瞎子回來了。”

胤□見果然是從容,立即高興道:“小瞎子,我下了學就過來,誰知四哥不在,你也沒個影。”

從容行了禮,換上一副笑臉道:“九爺等了很久麼?”

“還好,只不過四哥這兒沒什麼好玩的物事,悶得慌。”說著胤□跳下椅子,從袖筒裡摸出塊帕子遞給從容,“呶,還你。”

從容雙手接過,她以為胤□這個小朋友早忘了,誰知人家不僅記得,而且還洗得十分干淨,“九爺要還奴才帕子,不拘讓誰過來就是,怎麼親自送來?”

胤□笑嘻嘻道:“反正下了學也沒什麼事,到四哥這兒溜達一圈也好。怎麼,你不想我來麼?”

從容紅一紅臉,慌忙道:“不是。”

胤□一伸手,拉著她走開幾步,遠離香羽道:“我來是還想問你件事兒。”

從容聽他說的鄭重,就將帕子收好道:“什麼事?”

“你那個什麼糖還有麼?”

“什麼糖?”

“那個……那個巧克力呀。”胤□撓撓頭道,“上回額娘吃了之後不但沒罰我,還說這東西好吃,想讓人去宮外采買些回來,誰知轉了一圈,竟然都沒得賣,所以……所以我來找你問問。”

從容聽完後抿嘴一笑,原來還她帕子是假,饞蟲發作是真,“這糖是奴才從家鄉帶來,恐怕京裡是沒有賣的。”

胤□著急道:“你的家鄉在哪兒,我們找人去那兒買不就得了?”

從容蹙眉道:“奴才的家鄉離這兒很遠,況且也是偶然買到的,做不得准。”

胤□聽後扁起了嘴,憋了半日道:“額娘想吃,我也想吃……要不這樣,我帶著你去你的家鄉買,買好了再回來。”

啊,這哪兒到得了、買得到阿?從容沒想到胤□這麼執著,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同四哥說一聲不就行了?”

“可是……”從容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胤□過來拉著她的手,搖一搖道:“小瞎子,咱們一起去,買很多很多的巧克力回來,好不好?”

胤□撒嬌發嗲,從容可吃不消,她踟躕著道:“這個……”

“不行!”

門口有一冷聲傳來打斷她的話語,胤□和從容一齊回頭,就見胤禛鐵青著臉色,眼光在他們臉上轉了一圈後,又落在了胤□拉住從容的手上。

胤□顯然對他的四哥比較發怵,松開從容的手,規規矩矩地喊了聲,“四哥。”

胤禛沒有理會從容的目光,走近後單看著胤□道:“九弟,你不能帶她去。”

“為什麼?”胤□瞅瞅從容,又看看胤禛道:“四哥要是怕走了小瞎子人手不夠的話,我那兒還有很多人,到時都給四哥送來。”

他說這話時昂首挺胸,顯然對自己的安排十分得意,可遇上冷臉胤禛,還是白瞎。

“九弟既已入學,就該知道不分寒暑,我們都得去念書聽講,其間又怎能隨意出宮游玩?這事不但皇阿瑪不會答應,即使是你額娘,也決不會答應的。”

胤□聽後頓時偃旗息鼓,他扭著眉毛嘟著嘴的樣子連從容也覺得十分可憐,胤禛似乎也軟了心腸,拉起他的手道:“我這兒還有些洋糖,味還不錯,這就都給你吧。”胤□聽說有糖吃,原本懨懨的小臉立刻快活起來,拽著胤禛的手就跟他走了進去。

從容松了一口氣,正和香羽交換眼神時,胤禛忽然回頭瞪了她一眼,嚇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不就是請人吃些糖麼,至於對她這麼凶嗎?好歹她還留著最後一塊巧克力給他,只不過一直都沒拿出來請他吃而已嘛。

等到胤□心滿意足地帶著一罐子糖走後,從容躡著腳進屋,剛張開口,胤禛便道:“洗手。”洗手?沒事洗什麼手哇?從容不知胤禛這回又是犯的什麼毛病,為了息事寧人,她好脾氣地去洗了手之後再回來道:“四爺剛才都去哪兒了?叫奴才好找。”

胤禛盤腿坐在炕上玩弄著手中茶盞,聽從容這麼說便是一記冷哼,“你找過我麼?我看你同人說的高興,早就忘記了。”

“怎麼會呢?奴才在外找了好大一圈,回來才遇上的九爺,若是爺再不回來,奴才還准備出去找呢。”

胤禛低頭不作聲,從容從懷裡取出那本書後遞了過去,“四爺,看,書給你找著了。”

胤禛一手接過書,瞥眼卻見從容的衣襟裡斜出一抹柳綠,分外刺眼,“什麼東西,拿出來!”

從容低頭看見,忙往裡放好,“沒什麼。”

“沒什麼是什麼?”

“是奴才自個的東西,四爺不會想看的。”

胤禛放下書,“我就是要看,你給不給。”

從容見他蠻橫,心裡也來了氣,“不給!”

“好,”胤禛高聲道,“小年子。”

不過片刻,小年子挑簾進來,見這主僕二人一幅劍拔弩張的氣勢就是一愣,“四爺叫奴才有什麼吩咐?”

胤禛指一指從容,“讓她把東西交出來。”

小年子得令,回頭對從容道:“小瞎子,交出來罷,省得待會兒動手難看。”

從容退後一步,雙手環抱道:“這是我自個的東西,為什麼要交出來?”

“什麼你的我的,我們做奴才的,命都是主子的,何況東西?”小年子說著伸出手,“難道給爺看看,還能沒了你的東西不成?乖乖拿出來罷!”

他又不是沒做過這種事,不然她也不會回不去。從容心想著,腳就越發往後退,直至退無可退時,她看著一臉稱心如意的小年子嚷道:“你要是再過來,我可就不客氣了。”

“爺就在這兒,你要怎麼個不客氣法?”小年子理也不理,三下五除二就將她揮舞著的手牢牢抓住,在從容的怒罵聲中,他從她懷裡抽出那支玉笛,交給了胤禛。

胤禛對著玉笛凝視半響,“這是二哥的。”

“還給我!”從容梗著脖子。

小年子用力推她一把,又摁著她跪地道:“還給你?說,太子爺的東西怎麼會在你這兒?”

“是太子爺送我的。”

小年子兀自一怔,胤禛卻橫眉道:“這是他的心愛之物,怎麼會送你?”

“我怎麼知道,”從容氣憤填膺,口不擇言道:“太子爺覺得我好,就送給我了,才不像有些人,動不動就給人臉色看,冷面冷心,一肚子壞水!”

小年子臉色大變,胤禛面上未動,聲音卻已是冷冽如鐵,“你再說一遍。”

“冷面冷心,一肚子壞水!”從容豁出去不管不顧,就聽“啪”地一聲,胤禛已將玉笛擲在地上,斷成數截,“這可是你說的!小年子!小年子!”

小年子從驚愕中回過神,連忙應了一聲,胤禛一字一頓道:“拖她出去,打三十板子!”

從容就這樣給拖了出去,外間的香羽聽見裡面動靜不好,早就去請了福喜過來。福喜腿疾未愈,一步一拐走的十分辛苦,“四爺,小瞎子雖說不好,可終究平日還算盡心,三十大板,她實在是受不住的。”

胤禛扭過頭只作不聽,福喜哆哆嗦嗦的想要跪下,被胤禛一把扶住道:“你這是做什麼?”

福喜歎一聲,硬是往下跪道:“說到底她也是奴才的徒弟,她做錯事,奴才也該受罰的。”

“這不干你的事。”胤禛一邊扶他起來,一邊又讓他坐。

福喜謝過後卻不肯坐下,“奴才知道她是該罰,不過若是就這樣打死她,她也不知道自個錯在哪,還不如小以懲戒,以後若要再犯,奴才也斷不敢再為她求情了。”

胤禛思付片刻,終道:“那就十板子,再不能少了。”

福喜長出一口氣,趕忙大聲喊道:“四爺說了,十板子!”外頭剛有人應聲,福喜想起一事便又低聲問道:“四爺,她終究是個……”胤禛也似乎想了起來,點了點頭,福喜即刻回頭對香羽道:“快出去說,墊著打,快去!”

從容伏倒在地,竹板每打一下,就發出一記清脆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身下劇痛發麻,手指也幾乎掐進了土石之中,殷紅的鮮血慢慢滲透外袍,雖痛入骨髓,可從容只是咬著牙關不吭聲。在最後一下響過後,香羽滿臉淚痕的想扶她起來,從容動一動,還未站起,眼前就已是一片漆黑……

25上藥
“四爺,人是沒什麼事,可這傷怕是要養一陣子了。”福喜檢視過後,側首看著胤禛,胤禛答應了一聲,目光卻是定在從容被血浸染的袍子之上。福喜又道:“四爺,恕奴才多嘴,這丫頭終究是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爺若是喜歡呢,就留著;若是不喜歡,就放她走吧。”

胤禛沒有出聲,許久後才轉回目光道:“我不會放她走的。”

福喜暗暗歎了一口氣,吃力地站起身道:“那奴才替她清理一下傷口。”

“不用,”胤禛伸手阻止,“你回去歇著罷,我自會處置。”

從容是給痛醒的,她不僅覺得股上傷口火燒火燎地疼,而且方才挨打時手上用力太過,十指連心,此時也覺刺痛難忍。她艱難地轉了轉頭,發現自己正俯臥在一張狹窄的睡榻上,東首的窗戶半開,微涼的秋風帶入一陣陣地草木清香。門簾晃動時,從容發現外間隱約有個人影,她沙啞著嗓子,有氣無力道:“誰……是誰在外頭?”

門簾挑開,從容看清來人,立時別過了頭。胤禛毫不奇怪,將手上茶杯遞過去道:“喝不喝?”從容不動也不說話,胤禛將杯子往旁邊一放,又從懷裡取出一盒藥膏放在了邊上,“藥、水都在這兒,你愛用不用。”說完他就起身走了出去,從容悶著頭,聽見外頭屋裡沒了響動才恨恨地回過頭,一看之下她心中更恨:死魔王,東西放這麼遠,還不如不給!

從容低低咒了一句,掙扎著爬起時卻發現腰背以下都不受她控制,別說走路,就是連動一動都好像上了大刑。她趴著喘了許久後開始咬牙挪動身軀,伸長手臂,一點一點,指尖幾乎能觸到水杯,可要拿在手中卻是不夠。

從容收回手,趴著又休息了許久後才繼續未成之業。她探出了手,大半個身子已懸空在外,眼看著已夠到那只茶杯時,傷口抽痛,身子隨之一軟。從容本能地用手去撐,誰知這一撐觸發身上所有痛處,疼得她幾乎昏厥過去,原本夠到手的茶杯也因此傾覆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熱水也灑了一地。

胤禛趕進去時,就見從容大半個身子歪在地上,纖纖素手被茶水燙得通紅。他急忙將她重又抱回榻上,從容此刻也無力掙扎,躺好後便即扭過了頭不理,過了一會兒,胤禛從外又取了熱水過來,放在了她的手邊。

從容沒有動,只閉緊了雙眸,胤禛低頭為她拭了拭手上淋漓的熱水,從容觸電似的將手埋在臉下,全然不看胤禛一眼。胤禛知她倔強,也不理她,彎腰將從容的衣袍下擺掀開後就要扯她的腰帶。從容這一驚非同小可,忍住劇痛回身想打開他的手,“你做什麼?走開!走開!”

“我替你上藥。”

“不要,我自個能上。”從容緊咬牙關。

胤禛看她一眼,將藥膏遞了過去,“好,你上。”

從容擰著眉頭接過,抖著手打開蓋子後,她側首瞪著胤禛道:“你出去。”

胤禛走到門口頓住道:“你可小心點,要是再把這藥弄翻了,再配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從容不理,等他甩門簾出去後,她才坐起身,艱難地將自己的外袍脫去。豆大的汗珠沿著鬢角緩緩滑落,四肢百骸都似隱隱作痛,從容在榻上伏了好久才算緩過些許力氣,她哆嗦著手取過茶杯抿了幾口,好不容易伸手將腰帶扯散後,褲子卻因血肉粘連,每往下動一動都是鑽心似的疼痛。

從容的淚水混合著汗水,怎麼也止不住,不知何時,胤禛又已站在門口凝目看著她。從容發現後立刻一抹眼,扯過薄被蓋住下身道:“香羽呢?”

“香羽不知你的身份。”

“福公公呢?”

“他腿都難動彈,你想讓他過來給你上藥?”

從容咬緊了下唇,“那不用上藥了。”

胤禛冷哼一聲,走近道:“你要死可以,只別死在我的榻上。”

從容這才想起,這間小室原是在胤禛書房後頭,是專供他讀書疲倦後休憩的地方,因平日不大來,她剛才也沒認出來。胤禛從她手中搶過藥盒道:“我聽太醫說了,這傷若是不上藥,到時化膿發爛,可就沒法治了。”

從容憤恨地看了胤禛一眼,她要是死了,他也別想做皇上,得拉下去給她墊背。想是這麼想,可現在她身上一絲力氣也無,只能任由這個墊背的強行摁著她俯臥躺倒。身下既痛且涼,從容羞惱地將頭埋在臂彎裡,良久後她突然回頭道:“你在做什麼,還不快上藥!”

胤禛回過了神,他是頭一回下令打人的板子,既不知其中輕重力道,也不知道打完了會是什麼情形,這會兒他看過從容的傷勢,心裡也不禁有些後怕。福喜說的沒錯,三十板子她定是受不住的,單就這十板,她臀上與腿根處已腫了兩指來高,青紫交錯,血痕累累。

胤禛將她滿是血污的褲子扔在一邊後,轉身又走了出去。從容且臊且惱且急,“你出去做什麼?”胤禛不答她的話,過了片刻轉回時,手上已多了盆熱水。“忍著點。”胤禛邊說邊動手為她擦拭,從容雖有准備,可陣陣痛意傳來,她忍不住□出聲,“你能不能輕點兒?”“輕了擦不干淨。”胤禛微抿雙唇,將血痕擦去後又伸手取過藥膏,用手指蘸了一點後為她輕輕塗抹。

從容就感到他的手指在她的臀上慢慢游走,待傷處漸漸清涼後他又將手指移到了她的腿跟。從容繃緊了身子,死死咬住自己的袍袖,好不容易等胤禛收了手,她即刻拽過被子想蓋,胤禛阻住了她,“不行。”“為什麼不行?”從容的臉漲得通紅。胤禛兀自將藥盒蓋上放好,又將手指在巾帕上拭了拭,“這會兒濕濕的,一蓋都沾在被上了。”

從容又將臉埋在了臂彎,難道她要光屁股在這兒晾著,順道還給四魔王細細欣賞?胤禛不知她的想法,收拾好東西後,隨手在她臀上觸了觸,“好了。”這一下來得突然,從容渾身一激靈,胤禛看在眼裡,將被子蓋在她身上後不鹹不淡道:“上回你不是看了我的麼,這回我看了你的,也算是扯平了。”扯什麼平?從容瞪著大眼幾乎要冒出火來,她和他永遠扯不平!

是夜。

胤禛去向德妃請安時有些神思不屬,德妃似也看了出來,摒退其余人等後,她問道:“聽說今兒你讓人打了個小太監?”

胤禛微微點頭。

“就是近來一直跟著你的那個什麼……什麼小瞎子?”

“是。”

“他犯了什麼事?”

胤禛低沉道:“她出言不遜。”

德妃頷首道:“這原是該教訓的,只不過……”她頓了頓,側首看了胤禛一眼,“皇上向來主張待人寬厚,宮中也甚少責罰宮人之事。你這回教訓他雖說不錯,可若是傳到皇上耳朵裡,恐怕會說你責罰過重。”

胤禛垂目不語,德妃暗自搖了搖頭,她這個兒子,喜也好、悲也好,總不在她面前流露,似乎總是隔著條不可逾越的河,摸不到他的心。靜默半響,胤禛站起身道:“兒子知道了,以後會仔細考量的。”說完他施禮想走,德妃皺了皺眉,輕喚一聲道:“禛兒。”胤禛呆立片刻,慢慢轉回頭,德妃上前幾步看著他道:“你看,香羽這個丫頭如何?”

胤禛顯然有些迷惑,他想了想道:“是個伶俐丫頭。”

德妃嘴角含笑,贊同地道:“模樣也好,行事也比人穩重,又是一進宮就跟著伺候你的。”

胤禛不明白德妃怎麼突然誇起了香羽,“額娘怎麼突然想起她來了?”

“不是突然想著,額娘這幾年一直是在考量著,冷眼看去,合宮裡也就屬她最合意了。”

胤禛更為疑惑,“額娘既然喜歡她,不若我讓她過來伺候?”

德妃啞然一笑,這孩子,怎麼還沒會過意來?胤禛看德妃只笑不語,便一躬身道:“額娘,我還有幾篇功課要做,先告退了。香羽這丫頭,我回去就讓她過來。”德妃見他真要將香羽送過來,忙開口道:“不……”她的“用”字還未出口,胤禛已一溜煙地走了。德妃無奈地坐下,她的禎兒總愛黏著她,而她這個禛兒,總愛躲她躲得遠遠的。

胤禛回去後先囑咐了香羽幾句,香羽雖不情願,無奈這事由不得她做主,只得自行往德妃那裡去。胤禛進房後先拿了幾樣東西,正趕著往外走時,迎面就見胤祥帶著人過來,見了他老遠就沖過來道:“四哥,祥兒帶了剛做好的奶油饃饃來,咱們一起吃。”

胤禛搖頭道:“四哥還有些個事要做,你先坐著吃,我辦完了事就回來陪你一起吃。”

胤祥被澆了一盆冷水,嘟起小嘴道:“四哥要去哪裡啊?這東西要熱熱的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胤禛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我去去就回,你先進屋等著,乖!”

胤祥扯住他的衣袖道:“小白呢?讓他也過來吃。”

胤禛本已想走開,聽了這話又回頭道:“她病了,正躺著呢。”

“什麼?”胤祥一臉緊張,“那我去看看他。”

“不用,她這會兒不能見人,等好了再帶你去罷。”

胤祥擔心道:“四哥,他得了什麼病?要不要吃藥?我最怕吃藥,苦死了。”

胤禛一笑,“她常犯這個病,不過這回重了些,給點甜的就好了。”

“甜的?”胤祥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我有奶油饃饃,甜的,正好!”

26夢語
胤禛帶著提盒進去時,從容正從昏昏沉睡中醒來,見是他,她立刻又閉上了眼睛,一動也不動。胤禛看得分明,他也不揭穿,放好提盒後,拿出自己的帕子為她拭了拭汗。從容睫毛直顫,胤禛好笑道:“你有本事就這麼不吃不喝的睡下去。”從容恍若未聞,將眼睛閉得更緊,胤禛從提盒中拿出一個饃饃送到她的唇邊,“吃不吃?”

從容聞著奶香氣撲鼻而來,終禁不住腹中饑餓睜開雙眼,見是奶油饃饃,她失望地別過了頭,“不吃。”

胤禛看了她一會兒,“這是胤祥特意讓我帶給你吃的,說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從容又閉緊了眼,怎麼會不苦呢?她挨了打,嘴苦、身苦、心更苦!

胤禛知道從容對他依舊不滿,拿著饃饃挨著她唇邊擦了擦,“你真不吃?”

“不吃!”

“你要是不吃,我可吃了,這東西涼了可難吃的緊。”說完他咬了一口饃饃,故意發出不小的咀嚼聲響,“不錯,御膳房那撥人,手藝越來越好了。”

從容聽他吃得香,原本咕咕作響的肚子這回可就越發難受了,她回頭看著提盒裡剩下的幾個咽了幾口口水,胤禛知她意動,伸手又拿過一個遞到她的嘴邊。從容這回不再客氣,抬起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險些就咬到了胤禛的手,胤禛也不生氣,只看她道:“吃完了我再給你上一回藥。”

從容有些發噎,連喝了幾口胤禛遞過的水才緩過來道:“剛抹上不久,哪用得著再抹?”

“太醫說的,一天要抹四回呢。”

這是哪個太醫啊?真是個老糊塗!從容恨死了,胤禛瞥她一眼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從容這下更加是噎得臉紅脖子粗,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他還問她介意什麼?

從容賭氣將余下的幾個饃饃全當胤禛給吃了,正甜得發膩時,胤禛適時地送上了茶盞,從容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方覺稍稍好些。

“你這幾日就待在這兒,一應東西我會送來,”胤禛放下茶盞,回頭囑咐她道。

從容垂下眼簾。

胤禛又道:“我不在時你別出聲,免得人多知道了麻煩。”

從容仍是不語,一時屋內陷於靜默之中。

過了不多時,胤禛又細心地為她上了藥,拭手時他忽然打破沉默道:“那兩句是你的真心話麼?”從容身子一動。“一肚子壞水……我真有那麼壞麼?”胤禛的聲音裡沒有怒氣,只有疑惑。從容抿了一下唇角,她那兩句其實也是氣話,雖說他自命為她的主子、對她呼來喝去、還迫她做一些她不願做的事情,可是……可是有時候,他也是對她很好的……

“從前皇額娘在時,宮裡人人都說我是個好孩子,有什麼好東西也是我和二哥各拿一份,兄弟姐妹們也都愛和我玩,即使我有時候使性子、鬧別扭,他們也總是讓著我。可自從皇額娘不在了,他們好像都變了,說我脾氣沖,臉臭,額娘不喜歡我,除了胤祥,那些個兄弟也都不和我玩了,有什麼好東西,我也不是每回都能拿得到了。”

胤禛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將滿腹心事盡數倒出,他只知道他想對從容說出心中埋藏許久的困擾,“是不是我真的變得很壞,所以大伙兒都不喜歡我了?”從容對上他的眼眸,她原以為胤禛不過是犯了青春期狂躁症,現在看來,他其實還帶著點憂郁症?

從容反復思量許久,穿越之前看了這麼多的宮斗劇,外加這大半年的親身實習,她自然知道宮中人的現實與勢力,可如果就這麼說出口,不是傷了四魔王那顆脆弱幼小的心靈?“四爺說德妃娘娘不喜歡你,那麼皇上呢?皇上可喜歡你?”

“皇阿瑪對我很好,只是……”胤禛垂下眼簾,語氣裡有些頹喪,“不如二哥,也不如胤祥。”

“那麼你呢?可喜歡同太子爺說話玩鬧?”

胤禛搖搖頭,從容又問:“那麼十三爺呢?”

胤禛即刻點了點頭。

“那麼十三爺可喜歡與太子爺,或是八爺、九爺他們一起玩耍?”

“胤祥就愛和我在一起。”

從容點了點頭,“這就是了。四爺,你看,每個人都有人喜歡或是不喜歡,誰都不能做到讓人人都喜歡,只要讓自己在乎的人在乎自己、喜歡自己,不就夠了嗎?”

胤禛若有所思。

從容抿一抿唇,聲音輕微,“其實四爺心地不壞,不過有時候多笑笑,會更討人喜歡的。”

“沒什麼事有什麼好笑的?”

從容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才敢開口道:“四爺笑起來很好看,多笑笑就當讓大伙欣賞好了。”

胤禛斜了她一眼,“我又不是賣笑的。”

從容看他臉色轉沉,急忙閉緊嘴巴不再說話,胤禛站起身,替她蓋上被子後就往外走,從容松了一大口氣,正調整姿勢想趴得舒服一點時,胤禛忽然又頓在門口,“小瞎子,”

“嗯?”

胤禛想了想,掀開門簾道:

“你笑起來也很好看。”

從容傻愣許久,直到被挑開的門簾不斷晃動後復又靜止,她也沒從中回過味來。今天四魔王究竟是怎麼了?一會兒命人打她,一會兒親自伺候她;一會兒對她好,一會兒對她歹;一會兒說心事,一會兒又說她笑起來好看,他是不是……是不是狂躁症轉分裂症了?

從容在對胤禛的不斷琢磨研究中進入了夢鄉,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座假山上,霞光萬道中太子橫笛在手,讓人心無旁騖,只想沉醉在他的笛音之中。

“我這一曲吹得可好?”

“好!”從容拍手以贊。

胤礽嘴角上揚,現出一個醉人的弧度。

從容紅著臉低垂眼簾,正挖空心思地想著溢美之詞時,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小瞎子,巧克力呢,還有麼?”

從容旋即驚道:“沒有了,九爺,沒有了!”

“說謊!我知道你還有!”

從容被人揭穿了老底,冷汗直冒,“真的沒有了。”

“肯定有,你讓我搜搜。”說著話胤□的小手就探過來到處摸索,從容忙掩緊胸口,急急嚷道:“九爺,真沒有了,真的,九爺,九爺……九爺!”

從容叫喊著醒來,剛一睜開眼,就對上胤禛嘲弄的目光,“原來你夢裡還有老九。”從容鬧了個大紅臉,想解釋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只好轉移話題道:“四爺,什麼時辰了?”胤禛不理她,自顧自除下外衫、靴、帽後就躺了下來,“該睡的時辰。”從容看得一愣愣的,原來他會自己脫衣服阿,那還每天讓她穿上脫下的?

胤禛掀開被子就往裡擠,從容艱難地讓出地方,“爺,你不是想睡這兒吧?”

“這是我的地方。”

“可是……可是這睡榻很窄。”

“夠睡就好。”

“擠著難受。”

“我舒服就行。”

“會有人來找你的。”

“我都吩咐下去了,閉門念書,不會有人找的。”

從容呆了半響,使出殺手鑭道:“這會兒奴才身上的味可不好聞。”

胤禛笑了,他側身看從容道:“是有點。來,我再幫你擦擦身?”

從容從沒見過胤禛嬉皮笑臉的樣子,乍然一見,只覺寒毛直豎,“這種麻煩事就不用麻煩爺了。”

“不麻煩,”說著話,胤禛做勢欲起。

從容顧不得疼痛,猛一把拽住他的袖管道:“不用了,爺明日還要起早,還是早些睡吧。”

“真不用?”

“只要爺忍得了。”

胤禛躺倒後闔上眼眸,“我都忍了你一年了,有什麼忍不了的?”

從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且,說得他自己好像忍辱負重似的,其實他說不定就喜歡這個味,不然怎麼死乞白賴的非要和她擠一起呢?

也許是白日一番忙碌,胤禛很快就沉沉睡去,而從容因為白日沉睡,晚上就少了睡意。這時她睡不著,傷口又是隱隱作痛,只得勉強伸長了手過去輕輕揉按。剛打下去的時候真的很痛,不僅是身體,也是心中的不平與屈辱,此刻他雖然親自為她上了藥,可心上的傷口又該如何來醫呢?從容長長地歎出一口氣,果然伴君如伴虎,現在他還不是君,要真到了那天……從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不行,為了她的小屁屁不再被人打爛,為了保住自個的小命,她一定要回去!

從容正胡思亂想,身側的胤禛忽然動了一下,原本舒展的眉頭擰成一團,“小瞎子,”他不會又要叫她起床伺候吧?從容嚇了一跳,埋著頭沒有出聲。片刻後,胤禛又急促喚道:“小瞎子,”這回從容抬起頭,小心翼翼道:“什麼事,四爺?”胤禛纖長的睫毛不停顫動,他並沒有理她,只是焦急而又大聲地說道:

“是我的……我的……小瞎子,不許搶……誰也不許……”

27亂心
從容一夜無眠,渾渾噩噩中她只記得胤禛一早起來,為她匆匆上了藥才走。他說會讓人送飯過來,他又說他會早些回來替她抹身,從容哭笑不得。他究竟是拿她當一個活生生的人呢,還是拿她當一個好玩的玩物?

就像他在昨夜夢中所說,“誰也不能搶”,只有小孩子怕人搶走玩具時才會這麼說吧?她在他心裡,一定是個很好,很特別的玩具,所以他捨不得給人,可是,再好的玩具也有厭煩的那天,若是有一天玩厭了,他會不會將她棄之如敝屣?

“小瞎子,好些了沒?”

從容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福喜正低頭關切地看著她,“還疼麼?”

從容心裡一暖,連連搖頭道:“不疼了,福公公。”

“好,好,”福喜點著頭,將提盒打開後從其中拿出個紙包,“這是香羽那丫頭特意讓我帶來的千層糕,還有核桃酥,芝麻薄脆,說都是你愛吃的。還有小葉子,天還沒亮就急著跑到我這兒來問你的傷勢和去向,我費了不少力氣才將這小子打發走的。”

從容聽說,心頭暖意更甚,福喜慢慢側身坐下道:“別高興得太早,香羽可把你昨日的事兒都告訴我了。”

從容垂眸道:“昨天是我出言不遜了。”

福喜搖頭歎息,“這只是其一,你可知其二?”

從容訝然,“我還能有什麼錯處?”

“你呀,錯處可多著呢,要不是四爺平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早給打發了。”

“那他這次怎麼還不打發我呀?”從容顯然很想被打發。

福喜斜睨她一眼道:“我說了,可爺不答應。”

從容因為昨夜夢囈之事,心下早已猜到是此結果,她怏怏伸手接過粥碗後,就聽福喜道:“我昨晚上自個想了想,爺打你不止是為你出言冒狀,還因為你收了太子爺的東西。”

“是太子爺自己給我的,也不能收麼?”

“一僕不侍二主,你怎麼能拿太子爺的東西?”

“那年下裡別宮裡的主子也會打賞些東西,我們不是也拿了?”

“你也說是賞的,不是送的,況且送的又是這麼個東西,宮裡可是人人都知道,那笛子是太子爺不離身的。”

從容咽下一口粥,想了半日道:“難道收了東西就是有二心了麼?”

“宮裡最忌諱這個,何況又是你……”

“是我怎麼了?”

從容兀自還在那追問,福喜借著喝水咳嗽沒有往下說。在他看來,從容這個傻丫頭處處不如人,更及不上他的小主子,不過他們倆有一點很是相同,就是在“情”這一字上,都還是兩顆榆木腦袋,沒開竅呢。

從容養了好幾日,這天趁著天氣暖和,將拖了幾日的擦身大計給辦了。神清氣爽後,她又換了一身干淨的衣褲,慢慢挪出來時,胤禛正站在外間寫字,垂目凝神,一筆一畫,顯得十分認真。

從容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腿腳發酸才稍稍動了動,胤禛停筆看她道:“才剛好些,又出來做什麼?”

“奴才躺著發悶,想拿幾本書看看。”

胤禛道:“你有這個工夫,還不如做替我做些針線活計。”

從容訕訕一笑,“奴才不會,爺還是讓香羽做罷。”

“不會可以學。”

“沒人教,要不爺教教奴才?”

對於從容這種無理要求,胤禛的眼神向來冷厲,她一收到便即刻轉到書架邊上道:“四爺,奴才自己拿了阿。”

“嗯。”

從容細細地找了一回,發覺胤禛的藏書雖然有增無減,可真正她想看乃至看得懂的,竟然一本沒有。從容失望地轉回書案那邊,胤禛已臨帖描摹了不少,只是他似乎對自己的作品不太滿意,每次寫完後稍加一看,便蹙眉將紙揉成一團後丟在一邊。

從容有些好奇,她吃力地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團,展開後對著原帖比對了一下,“已經很像了,四爺還不滿意麼?”

胤禛繼續書寫,沒有停頓,“很像而已,不是一樣。”

“世上哪有完全一樣的字?總會有些許不同。”從容走到案邊,看著原帖道:“即使讓皇上再寫上一遍,也不一定是完全相同。”

“看字在於風骨,皇阿瑪再寫十遍也是一樣。”

胤禛覺得從容是個門外漢,低頭不再理她,從容也不敢過多打攪,看了一會兒後就轉身想回那間小室,胤禛忽然叫住她道:“你不是悶麼?給我磨墨。”

從容雙眉直豎,“奴才的傷還沒好呢。”

“你傷的又不是手。”

“手也傷了,不信你看!”

胤禛眼皮也沒抬,“這是你自個弄傷的,可不是我讓人打的。”

從容氣不打一出來,“這手也是挨了打才會弄傷的。”

“那你去把藥拿出來,我替你手上也抹點。”

從容漲紅著臉道:“奴才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奴才是說……是說有些傷不是用藥就能醫好的。”

胤禛沉思了片刻,點頭贊同道:“也是,福喜腿上的老傷就怎麼也醫不好,我讓太醫換了多少好藥都無濟於事。”

這哪兒跟哪兒啊?從容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氣鼓鼓地別過頭去。

胤禛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寫字,“你的傷好不好的了,我不知道;不過你要是再不替我磨墨,舊傷未愈,說不定還會添上新傷。”

對於胤禛這種赤果果的威脅,從容雖已習以為常,可心下憤慨,手也因此而攥緊成拳。有心不理,皮肉之痛又是難過;有心聽話,又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權衡利弊之下,從容拿起墨條胡亂劃拉了兩下,“好了。”

胤禛頭也沒抬,“重磨。”

從容咬著唇又弄了一回,胤禛放下筆道:“你不會磨墨麼?”

“不會!”

從容說得理直氣壯,在她那個年代,哪還有人用毛筆的阿?即便是要寫,也有現成的墨水可供使用,哪有人費心費力的再去磨墨?

“不會磨墨,寫字會不會?”

從容從筆架上拿了一支筆隨便寫了一字,胤禛眼風一掃,隨即譏誚道:“字如其人,果然說的沒錯。”

從容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字,單看還算不錯,要與胤禛的一對比就顯得比較寒磣,她放下筆道:“奴才只是沒好好練過而已,等以後多加練習了自然會好,說不定比爺的字還好。”

胤禛微抿唇角,“你倒是知道。”

“奴才自然知道,奴才還知道‘要想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從容說得順口。

“知道就好,”胤禛眉尖一挑,眸中卻流露出淡淡笑意,“待會兒我教你怎麼磨墨,以後多加練習,一定會磨得很好,比我還好。”

從容幾乎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她又上了他的套,而且還是自己套上去的。自我反省了片刻後,從容看胤禛拿起墨條,在硯台中慢慢轉著圈,“磨墨需順著手勢慢慢研墨,下手不能太過用力,也不能忽急忽緩……”從容從不知道磨墨也有那麼多的講究,聽胤禛說的仔細,又是難得的耐心,便也認真記了下來。及至墨條在手中時,她也便低頭耐心研墨,體會著其中樂趣。

胤禛執筆蘸墨,停頓許久才重新落筆,一氣呵成後他才猛然驚覺,這一篇每個字都寫得很好,只可惜通篇前密後疏,不成章法。胤禛抬手又將它揉成了一團,“練字之時亦在練心,心不寧則字易亂”,此時此刻,康熙之言就在耳邊,可他偏就是字亂,心難寧……

這晚胤禛為從容上藥,她原本破開的皮肉已經結痂長好,紫脹青腫亦已消退,不過胤禛抹藥時仍是十分小心,生怕觸動了她的痛處。慢慢地,他的指腹落在了她的腿根,燙熱的指尖,冰涼的藥膏……

從容繃緊了身子,開口時連聲調都已有些變了,“四爺,奴才自己來吧。”

“為什麼,之前都是我來的。”

“奴才已經不太痛了,可以自己來了。”

胤禛懵懂,可從容清楚,之前她是因為實在無法才讓胤禛上的藥,現在既然她不覺得怎麼疼了,再給這個半大孩子這麼摸下去,總是不太好。

從容說得戰戰兢兢,胤禛看著她傷口道:“我看這回替你上完也就不用再上了,傷口都已長好了。”從容點頭如搗蒜,胤禛可就不明白了,不過是為她抹藥而已,他還沒嫌累,她倒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這會兒還露出如釋重負,逃出生天的表情?胤禛忽然就起了促狹之心,他三下五除二將指上藥膏全都抹到了從容的腿根處,臨完還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好了。”

從容又驚又惱、渾身直顫,胤禛毫無所覺,只是在回味著手下柔嫩,抬眸時他又瞥見從容拉高的衣擺底下,隱隱露出的一截蠻腰,冰肌雪膚、盈盈一握……直到從容扯過被子將自己蓋了個嚴嚴實實時,胤禛才算回過了神。他覺得身上發熱,似乎有什麼東西似在蠢蠢欲動,即使是對著從容的羞惱雙眸,他也完全管不了自己……

28抱枕
從容只顧將自己收拾妥貼,全沒留意到胤禛突然燥紅的臉色,“爺不是說還有幾篇功課要去做麼?奴才可不能再耽擱爺的工夫了。”胤禛聽出她是要趕自己走,鼻間輕嗤一聲後,他側身躺倒在榻上道:“也沒說今天要做完,你這麼急做什麼?”從容趕緊往裡躺了躺,在被中將自己的褲腰帶勒得緊緊的才道:“爺要睡了?”

“嗯。”胤禛應了一聲後再無動靜。從容有些奇怪,他這是怎麼了,剛才還欺負她來著,這會兒怎麼說睡就睡,連好學生都不做了?而且他外衣也不脫,被子也不蓋,蜷曲的背影就像一只小刺蝟,一只明明想要得到很多關愛,卻總是樹著渾身尖刺,不讓人靠近的小刺蝟……

從容心腸一軟,分出一半被子蓋在了胤禛的身上,“四爺,小心著涼。”胤禛還是不吭聲,用力扯過被子後不自然地往外挪了又挪。他不敢回過身,更不敢像以往那樣去抱從容,他不能讓她發現自己又犯了病,上回好不容易半嚇半哄地令她再和自己同睡,要是這回再給她知道,她恐怕即刻會從床上跳起來,抱頭鼠竄!

胤禛度過了平生第一個不眠之夜,在強打精神念完一天的書後,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抱著從容好好睡上一覺。可惜天不從人願,德妃似有許多話要對他說:“禛兒,額娘想著你屋裡老的老,小的小,實在該多添個人手。這不,覓了多時,終讓額娘找到一個合適的,你看看如何?”說著她招了招手,從外走進一個十四、五歲,體態窈窕的宮婢,膚色如雪,墨發如緞,眉目也極為清秀可人,“奴婢洛兒,給娘娘、四爺請安。”

胤禛隨意看了她一眼道:“兒子屋裡的人手已經足夠,額娘還是自個留著用吧。”

德妃眉心一動,輕巧笑道:“想是這丫頭入不了禛兒的眼,所以又推給額娘了吧?”

“兒子不敢,”胤禛雖不與德妃親近,可她這個笑容卻是見得熟的,每次他不順她的心時,她就會這麼笑。未免麻煩,胤禛頓了頓,對著德妃手上那條緊緊攥著的絹子道:“額娘挑的人自然是極好的,兒子多謝額娘費心了。”

德妃見他雖說收的勉強,可總算答應收下來了,便微微笑道:“這丫頭模樣好,手也巧,晚上又警醒,額娘想著,可以讓她為你值夜,若是你喜歡呢,還可以……”

“不用,”胤禛不待德妃說完,便即打斷道,“值夜一事,有小瞎子一人就夠了。”

“小瞎子言語冒狀,看來還得再讓福喜細心教導才行。依額娘的意思,你用洛兒最為妥貼。”

胤禛側目看一眼低垂著頭的洛兒,轉過目光直視德妃道:“額娘的好意兒子心領了,不過在值夜一事上,兒子自有主意,額娘無需費心。”

德妃聽他口氣強硬,心中難免不悅,“看來額娘找來的人始終是入不了禛兒你的眼,所以難當重任?”

“兒子不敢,只不過兒子覺得在值夜一事上無需換人。”

德妃雖然不快,又不好真與胤禛計較,只得緩了口氣道:“額娘這也是為你好,你長大了,凡事總得為以後打算著。這樣罷,你先用她兩天,若洛兒伺候得不好,再做別論。”胤禛抿緊了唇,在迸出一句“是,額娘。”之後,他便即行禮退了出去。

洛兒見狀亦趕緊向德妃行了禮,乖覺地跟上了胤禛的腳步。回想著胤禛的再三推拒,看著自己精挑細選的丫頭惶惶不安的背影,德妃不由抬手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她這個兒子,什麼時候才能懂她的苦心呢?

就在德妃硬讓洛兒頂了從容的位時,從容正在打著噴嚏與香羽說話,“香羽,你這幾日是怎麼了?悶悶不樂的。”

香羽輕輕歎息一聲,搖搖頭道:“沒什麼。”

“怎麼會沒什麼?小葉子都說好幾日沒見著你去了。”

香羽蹙眉不語。

從容見她滿懷心事,於是追問道:“有什麼事就說出來,我也好幫你參詳參詳。”

“說出來你也不懂。”

從容一扁嘴道:“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懂?”

香羽扭頭看了她半響,“那你說說,你是願意成日困在個錦衣玉食,卻又不見天日的地方;還是願意回家吃些粗茶淡飯,過些男耕女織的日子?”

從容想也沒想,“自然願意回家,自由自在的多好。”

“你也是這麼想的?”

“是啊,人要是成天困在一個地方,不就是成了關在籠子裡的鳥麼?雖有翅膀也不能飛翔,生死全由別人來定,太悲哀了。”

香羽目中露出贊同之意,“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怕……”

“怕什麼?”

“怕娘娘不高興。”

“娘娘?”從容疑惑道,“哪位娘娘?”

“當然是德妃娘娘。”

“可……可這關德妃娘娘什麼事?”

香羽又歎了一口氣,低低道:“前幾日你還在養傷的時候,四爺曾回來說娘娘喜歡我,想讓我過去伺候。我們這些奴婢自然是聽主子的,誰想我過去了之後,娘娘卻說爺誤會了她的意思,又說我是個懂事聽話的,為人又本分,想讓我……讓我跟著爺。”

“你不是本來就跟著爺嗎?”

香羽羞紅了臉,瞪一眼從容道:“是一直跟著爺,將來若有一男半女,興許能給個名分。”

從容想了想,終於轉過彎來,“是要你做小……嗚嗚。”

香羽一張粉臉已是臊得通紅,用力捂住她的嘴道:“你小聲點行不,我又沒答應。”

從容急忙點頭,香羽才算松了手,“我自打進宮後就跟著四爺,可從沒那種想頭,娘娘這一下說上來,我那時候就有些懵了。好在娘娘也沒逼我,只說讓我想想,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同娘娘說了以後想回去的話,娘娘聽了也沒說什麼,只是臉上有些不太高興。”

從容撐著頭道:“你既然回了娘娘,事情就已定了,你又怕什麼?”

“這宮裡總是娘娘為尊,我還有十幾年才能出宮呢,我怕……”

香羽越說聲音越低,從容了然道:“哎,怕什麼,以後四爺最大。”

“什麼?”香羽瞪圓了眼睛。

從容自知失言,忙糾正道:“四爺總會長大的嘛,那個什麼……什麼兒大不由娘,只要四爺護著你就行了。”

香羽不敢苟同,“四爺雖同娘娘不太親近,不過一應事務上總是聽著娘娘的,怎麼會為了我們這種奴才而同娘娘起了爭執?”

從容看她愁容不減,耐心安慰道:“依我看,這事不是爺提的頭,說不定你答應了娘娘,爺又會不高興了呢?”說著從容繃著個臉,做了個冷若冰霜、斜眼看人的表情,“這樣天天對著你,也是很難受的。”

香羽看了不由淺淺一笑,“你呀,小心爺看見了又打你一回。”

從容做了個吐舌鬼臉,“再打一回我也不怕,只要你笑就好了,我和小葉子也就能放心了。”

從容和香羽都以為德妃提的這事算是完了,可在見到洛兒之後,香羽才明白,這事遠沒有結束,而且更可怕的是,明明德妃讓洛兒來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可當事人之一的胤禛卻是毫無想法,在嫌惡地看了洛兒片刻後,他冷冷對香羽道:“往後你帶著她。”

香羽尷尬道:“四爺,娘娘不是說……”

“你是聽我的還是聽額娘的?”

香羽不敢再說,只好點頭稱是。

洛兒絞著手怯怯道:“那奴婢晚上過來伺候爺。”

胤禛更顯厭惡,“我不用你伺候。”

“可娘娘吩咐奴婢說一定要好好伺候爺,若爺不讓奴婢伺候,奴婢無法……無法向娘娘交待啊。”

胤禛聽也不聽,只問香羽道:“小瞎子呢?”

此刻從容正垂首站在德妃房中,她不知道德妃叫她來所為何事,只知道德妃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唇角也抿得很緊,顯出一道深深的法令,“小瞎子,你的傷可好了?”

“好了,多謝娘娘關心。”

“這傷是好了,教訓可也不能忘,往後得記著點。”

“是,奴才知道。”

德妃頷首,一時又取過茶盞抿了一口。“聽說你之前一直在為四阿哥值夜?”

“是。”

“四阿哥晚上睡得可好?可曾起夜?”

“這個……”從容的頭垂得更低,她經常一覺睡到大天亮,從沒曾留意過胤禛晚上的舉動,“還好吧。”

“什麼叫‘還好吧’?”德妃眉頭蹙起,“你是怎麼當的差,連這樣要緊的事也不知道?”

從容急忙道:“四爺之前會起夜,近來次數已經減少了。”

德妃仍然不滿,“看來你不僅言語不遜,辦事也糊塗得緊。”

從容不敢吭聲,德妃尋思片刻道:“這也罷了,反正今日我已讓人頂了你的事,她新近伺候四阿哥,並不熟慣,有什麼不到之處,你給我指點著,若出了差錯,一並拿你是問。”

從容呆呆問道:“娘娘派了誰去?”

“洛兒,”德妃滿意地想著自己所挑之人,“往後你多提點她一點,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從容沒有作聲,她只是想著以後不用她值夜了;不用再同四魔王窩在一起;不用再做人形抱枕了,可是……可是她怎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29床規
從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永和宮,胤禛見她魂不守捨的樣子,便問道:“你到哪兒去了?”

“去了娘娘那兒,”從容回過神,四處望了望道:“洛兒呢?”

胤禛神色一冷,“你找她?”

“娘娘說以後讓她代替奴才值夜來著,她人呢?”

胤禛“哼”了一聲,“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還管她在哪兒?”

“不是她新來,奴才得教教她麼?”

胤禛心中煩惡,蹭地站起身道:“你自個都做不好,還教人?”

從容嚇了一跳,瑟縮著道:“奴才是做不大好,不過……不過奴才好歹知道爺最喜歡青色;喜歡吃甜的;辮子喜歡結得緊一些;還知道……”

胤禛的神色漸漸和緩下來,“你知道就好,替我更衣罷,我要睡了。”

從容撓撓頭,替他寬衣後服侍他躺了下來,“爺,奴才去叫洛兒吧?”

“不用,”胤禛看她道,“我已經打發她去跟著香羽了。”

“可是……”

“我要睡了。”

“噢。”

“我要睡了!”

胤禛見從容磨蹭著不肯過來,就又說了一遍,從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要睡就睡,沖她嚷個什麼?

胤禛從沒見過這麼不開竅的人,一把掀開被子道:“過來。”

“奴才還要去移燈呢。”

“過來!”

胤禛這次說得極為大聲,從容一看拗不過,只好滿腹怨氣的鑽進了被窩。

胤禛滿意極了,從後抱住了她,從容身上一哆嗦,胤禛卻抱得更緊,從容咬著唇道:“四爺,奴才喘不過氣來了。”

胤禛稍稍松了松手,可身體依然緊貼著她,“你真麻煩。”

從容不樂意道:“奴才又不是件死物,總得透氣罷。”

“不光透氣,話也多。”

“人長著嘴巴就是要說話的。”

“不止話多,還磨蹭,不聽話。”

“奴才這麼不好,爺可以找個好的去,”從容一抿唇,“洛兒不是來了麼?聽說她模樣好,身段又好,而且聽話懂事,抱著她一定比抱著奴才舒服多了。”

胤禛冷聲道:“你真這麼想?”

“奴才……奴才是為爺著想。”

從容嘴上不肯松口,胤禛的手卻已松開,“去叫洛兒過來。”

“什麼?”

胤禛不顧從容的驚詫,冰冷話語猶如鐵器鑿石,“你這麼為我著想,我怎能不遂了你的心,還有……額娘的心!”

從容看著洛兒匆忙進了胤禛的屋裡,他們之後會做些什麼?他會不會像抱她一樣抱著她?會不會緊緊貼著她?會不會……真像他所說,遂了德妃的心?從容猛地搖了搖頭,她這是怎麼了,四魔王不要她的陪伴,她不是應該覺得輕松開心才對麼?怎麼會……怎麼會如針扎般難受呢?

第二天,從容頂著熊貓眼看見胤禛的時候,發覺他的眼下也是發青,難道他昨天也沒睡好?還是……縱欲過度?從容瞥了一眼一旁站著的洛兒,昨夜匆匆,今天在燈下仔細一看,她覺得洛兒雖然沒有香羽長得好,可勝在那股子我見猶憐的態度,再配上她弱柳扶枝的身段,足以令人駐足。

“小瞎子,小瞎子。”

從容抬起頭,發現胤禛正負手而立,“我這一身如何?”

從容看著他身上石青色的袍子道:“好,很好。”

“是洛兒挑的,”胤禛斜睨了她一眼,“看來她聰明得很,不用你教了。”

從容心中一刺,“洛兒知道爺的心意,的確是不用奴才再教了。”

洛兒笑吟吟道:“四爺讓奴婢隨意取一件來,奴婢便按自己的心意取了一件,誰知爺竟喜歡。”

從容抿了抿唇角,洛兒將手中拿著的斗篷給胤禛披上道:“四爺,時候不早了。”

胤禛頷首,讓她為自己系上系帶、戴上帽子後,忽又回頭對從容道:“洛兒梳頭也好,不像有些人那樣,總是弄疼我。”

從容對上他的目光,“洛兒萬事都合四爺的心,看來以後也不用奴才教她了,該她教奴才才是。”

胤禛還沒說話,洛兒已在那邊謙虛道:“夏公公說的什麼話,該當奴婢……”

“洛兒,”胤禛打斷了她的話語,“你先出去。”

洛兒噤聲,胤禛的話語雖和,面色卻冷,她不敢不聽,只得躬身退了出去。胤禛一直目送她挑開門簾出去後,才轉回目光對著從容道:“你昨夜沒睡好?”

從容垂頭悶聲道:“四爺不是也沒睡好?”

胤禛走近,話音裡帶著些許嘲弄之意,“有她在,我怎麼睡得好?”

從容心裡發苦,抬頭看他時卻是微笑,“爺也要保重身體才是,不然娘娘不是好心辦壞事?”

胤禛微瞇雙眸。

從容依舊保持笑顏,“爺若是再不去尚書房可就要遲了,到時候皇上責怪下來,娘娘也會自責的。”

不知怎的,胤禛今日看著從容笑微微的樣子就來氣,他一甩斗篷,氣咻咻道:“你也就耍嘴皮子的能耐,給我拿書去!”

從容伺候了一整個白日,前腳剛回自己的住處,後腳小年子就追了進去,“小瞎子,爺讓你過去。”

從容站了一天,渾身發軟,只想癱在床上,“晚上不是洛兒伺候嗎,還要我去做什麼?”

“這事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傳令的。”說著小年子一把從炕上拖起她道:“快點去罷,要不連我都要得個不是。”

從容被他一路拖著進了永和宮,胤禛此刻卻正給德妃叫了去,“禛兒,昨夜洛兒伺候得可好?”

胤禛點了點頭,“很好。”

德妃放下樁心事,眉目含笑道:“好,好,以後就讓她先伺候著,等到明年,皇上挑定人選,擇了日子,我們這宮裡頭就該熱鬧熱鬧了。”

胤禛揉了揉脹痛不堪的額角,冷淡道:“額娘還有什麼吩咐麼?若沒有,兒子想去睡了。”

德妃本欲再囑咐他幾句,看他一臉的疲累不耐,便道:“額娘沒什麼要說的了,你既然累,就早些歇著去吧,讓洛兒好生伺候著。”

胤禛也沒答應這最後一句,只彎腰行禮退了出去,待到走進自己的屋子時,從容和洛兒都已在屋裡候著。洛兒見胤禛進來,立刻乖覺地迎上去道:“四爺是不是累了?奴婢這就伺候爺寬衣。”胤禛沒理她,只道:“出去。”洛兒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呆呆地站著不動,胤禛抬高聲音又說了一遍,洛兒這才咬著唇,一臉委屈地退了出去。

從容看胤禛臉色不好,便也低著頭道:“爺,奴才也出去?”

“頭疼。”

從容怔了怔,胤禛又道:“小瞎子,我頭疼!”

從容抬眸看他道:“可是吹著風了?”

“不是,”胤禛坐在床頭揉著額角,“就是疼。”

從容上前小心翼翼道:“要不奴才去傳太醫?”

胤禛皺著眉頭搖了搖頭,從容看他不勝疼痛的樣子,心裡也便焦急起來,“還是去請太醫來看看得好。”

胤禛仍是搖頭不允,從容無法,只得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胤禛沒有躲開,他覺得從容的手雖然涼,可是柔軟異常,貼著自己的額頭十分舒服,只可惜沒過一會兒,這只手就收了回去,“還好,不是發熱。”

從容換個手又試了一試,依然沒有感覺到熱度,她放心道:“應該還是受了涼,四爺,早些睡吧。”

從容邊說邊松開手,胤禛睜開眼道:“小瞎子,你替我揉揉。”

從容往後退了一步,“奴才不知輕重,別又弄痛了爺,還是讓洛兒來吧。”

“來了她,你就百事不做,萬事不理了?”胤禛有些氣惱,頭疼得就越發厲害,“我偏要你做!”

從容看他形容,聽他聲音,都覺不似往常,知他疼得厲害,也就無心再同他慪氣,只伸出雙手輕揉他的額角。看著胤禛結緊的眉頭漸漸舒展,從容輕聲問道:“四爺,好些了麼?”

胤禛遲疑了一下,“還是有些疼。”

從容無法,繼續為他揉按,她的胳膊有些酸,彎著的腰也有些僵硬,正咬著唇角強忍時,胤禛看她道:“好些了,不用揉了。”

從容舒了一口氣,揉揉發酸的臂膀道:“那奴才伺候爺睡吧。”

“嗯。”胤禛站起身,由她寬了衣後躺進被窩,“小瞎子。”

從容此時正放下床帳返身要走,聽見叫她,便道:“四爺還有什麼吩咐?”

胤禛拉開帳子,掀起被子一角,“今晚還是你值夜。”

從容怔仲片刻,應道:“是,四爺。”

從容將手上衣服放好後,又去牆角整了整那張氈子,看胤禛仍執拗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她終究忍不住道:“四爺這樣要著涼的。”

“知道還不過來?”

胤禛的語氣中帶著一點點孩子撒嬌似的意味,從容有心不過去,可想他年紀畢竟比自己小,此時又是病中,也不好多與他爭執,只得乖乖地做回了他的人形抱枕。

胤禛抱緊了她,沉默許久,他低低道:“小瞎子,你身上很香。”

從容本就被他抱得發熱,這會兒更是臉上發燒,“奴才不敢熏香。”

“不是香袋、香餅子的香,就是香。”

從容道:“先時爺還說我臭呢,這會兒怎麼又香了?”

胤禛沒回話,默默地攏緊她的腰。從容有些不適,想到昨晚洛兒也是在這張床上,想到他或許也是這麼抱著她,她的心裡就更為不適,“其實奴才身上不香,這香大約是洛兒留下的罷。”又是一陣長久的靜默,久到從容以為胤禛正在回味昨夜之事時,胤禛卻是以一聲輕笑打破了沉默,“她的香怎麼會在我床上?昨晚她窩在那張氈子上,像只小狗兒似的等我吩咐呢。”

從容一訝,回頭看著身後人道:“洛兒和爺……爺不是說要遂了娘娘的心麼?”

胤禛橫了她一眼,“額娘說要讓她進來伺候,我不是讓她進來了麼?”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娘娘若知道爺是這麼遂她的心,她恐怕會不高興的。”

胤禛替自己掖好被子,又替從容掖好頸肩處的被子,道:“要讓她上來,就是壞了我的規矩,我會更不高興!”

30冰嬉
從容怔仲了半響,吶吶道:“那奴才上來的話,不也是壞了規矩麼,四爺……四爺?”從容等了半天沒有回音,她回過頭,胤禛已是闔目而睡。他的身體貼著她的背脊,額頭抵在她的頸肩,呼吸均勻,顯然已是安然入夢。

從容看了他許久,小心地轉回身子,夢中的胤禛又往她這裡靠了靠,似乎不允許兩人之間有任何縫隙。從容闔上眼,無聲地發出一聲歎息。她的手慢慢往下,觸到了環在她腰間的手,那只手很燙,很熱,不夠大卻足以令她安心……

當紫禁城上空飄起冬日第一片雪花的時候,從容正在假山頂上發呆。近來胤禛對她很出奇得好,甚至都沒大聲對她說過話;德妃因為十四阿哥近來咳嗽不止而諸務無心,洛兒的事給放在了一邊,更沒對香羽有過什麼微詞;福喜的老傷雖然好好壞壞,這會兒又已好了,每日會過來主理事務。可以說,這一向每件事、每個人都很好,只是……她的心卻莫名紛亂……

從容在冷風中打了個寒顫,她不明白自己的心為什麼會亂,是為了找不到那把鑰匙?還是因為最近都沒有努力地去找鑰匙?從容用力搖了搖頭,她怎麼會不急著去找了呢,難道是因為待在這兒習慣了,才會有這樣的松懈之心?從容站起了身,拂去身上、發上的雪點子,她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一定要快些找到才行。

就在從容攥緊拳頭,想要步下石階時,底下忽然傳出幾聲稚嫩的童音,“小白,小白。”

從容低下頭,發現有一個小小身影正在慢慢拾階而上,見她探出腦袋,小臉上立即掛滿了笑容,“小白,你果然在這兒。”

從容忙走下幾步迎他上來道:“十三爺怎麼一個人上來了,得意兒呢?”

胤祥往下指一指道:“我不讓他上來,他在底下等我呢。”

從容皺了皺眉,“十三爺是特意上來找奴才的麼?”

“是阿。”

“可十三爺怎麼知道奴才在這兒?”

胤祥在雪帽中露出得意的小臉,“四哥說這時候你不在屋裡,就在這頂上發呆。我一圈找下來,果然你在這兒。”

從容對胤禛這種自以為了解她的心態甚恨,“奴才是來賞雪景的,哪裡發呆了?”

胤祥露出一副“我了解”的神情,嘻嘻笑道:“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什麼好消息?”

“皇阿瑪說,等再過幾天,看冰面厚實了,就帶我們出宮冰嬉。”

冰嬉?這算什麼好消息,從容冷眼看著胤祥的一臉雀躍。這兩個字對她而言,不過就是冰上玩耍而已,可看起來對胤祥而言,已足夠令他手舞足蹈,“到時候四哥不用念書,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玩啦。”

從容見他實在高興,便也附和著笑道:“嗯,到時一起玩。”

胤祥看她笑得不甚勉強,眨巴眨巴眼睛道:“小白,你不高興麼?”

“哪裡,奴才高興得很。”

“我看你一點兒也不高興。”

“高興,高興。”

從容自覺已將臉給擠僵了,可胤祥仍是堅持道:“你不高興,四哥也不高興,你們倆個都不高興。”

“四爺?四爺為什麼不高興?”

“我聽皇阿瑪說,等過完年,就為二哥辦了喜事。”

“那不是很好,四爺有什麼不高興的?”

胤祥努力回想著道:“然後皇阿瑪就說等給三哥哥辦了喜事後,他就要定人選,挑吉日,為四哥辦喜事了。”

從容的心裡也不知是什麼味兒,她怔怔地道:“四爺就要成親了……十三爺以後會再多個人疼了。”

“是阿,我要有四嫂啦。”胤祥笑瞇瞇道,“四嫂一定很好看,很溫柔。”

“一定是位好妻子,”從容垂眸看著他憧憬的小臉,“也一定是位好嫂子。”

胤祥不斷點頭,從容抬頭看一眼漸漸飄大的雪花道:“十三爺,奴才送你回去罷。”說著她就想去牽胤祥的手,胤祥卻是不肯,“不要,你找的好地方賞雪,我也要賞。”說完他跑到山石邊上一忽兒探腦袋往下看,一忽兒又伸出小手蹦蹦跳跳地想去接雪片兒。從容嚇得不輕,忙跑過去抱住他道:“十三爺,小心。”

胤祥依舊伸著小手,仰頭看著不斷飄落的晶瑩,忽然他低頭對從容道:“小白,你看。”

從容看向他攤開的手掌,那裡有一片潔白無損的雪花。

“好看不?”

“好看。”

“冰冰的,像你的手。”

從容哭笑不得,這小孩子怎麼能從雪花聯想到她的手?

胤祥說著話,反手握住從容的手道:“小白,你冷不冷?”

“還好。”

“那我們一起看會兒雪,好不好?”

從容看他一臉期盼,只得點頭道:“好是好,不過十三爺不能站到邊上去,得和奴才在一塊兒。”

胤祥嘟起小嘴似乎有些不樂意,過了片時他好像想到了什麼,咧開嘴摟住從容的脖頸道:“小白,你要是抱著我的話,我就乖乖地和你在一塊兒。”

從容無可奈何地抱起這個寶貝,“十三爺,你又沉了。”

“不僅沉了,我還長高了不少。”

“是阿,奴才就快抱不動了。”

“那又不打緊,”胤祥偎在從容的懷裡,雪帽上的狐毛拂在她的筆尖,“等我再長大些,就能抱小白你了。”

從容啞然失笑,“這可不行。”

“為什麼不行?是四哥不准麼?”

“不……不是……”

從容又陷入了沉思,全沒留意到胤祥已不在看雪,而是側首看著她。他覺得今日的從容很古怪,明明在和自己說著話,可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模樣,和剛才的四哥一樣,古裡古怪……

這雪一連下了好幾日,數九寒冬,很快便雪化成冰,冰層更是結的牢不可破。這一日康熙終頒下聖旨,帶同妃嬪、子女數十人等出宮冰嬉。皇家出行聲勢浩大,隊伍綿延幾裡,從容挨在中間,看著胤禛著一身窄袖箭服騎在馬上,英姿勃發,心裡又不是滋味起來。人比人真是氣死人,他高高在上用四條腿的;而她,跟著車,只能用兩條腿的,還是她自己的兩條腿。

晚上,從容因走了一路,腿腳酸痛便有些睡不安穩,胤禛似也察覺,睜開眼問她道:“怎麼了?”

“沒怎麼。”從容翻了個身,露出大半個肩膀。

胤禛熟慣地伸手為她掖好被角,回手又摟住她纖腰道:“早些睡罷,明日還要你伺候一天呢。”

從容沒有應聲,只問他道:“四爺常為奴才蓋被子麼?”

“嗯。”

“可奴才的睡相實在……實在不怎麼好。”

“知道,”胤禛說得輕描淡寫,“習慣了。”

從容側過臉,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胤禛瞥她一眼,合攏雙目道:“謝就不必了,以後聽話就是。”

從容咬了咬唇,且,誰要謝他了?她只不過……只不過有些小小的,小小的觸動而已……

第二日冰嬉,先由八旗子弟著彩衣跑冰。金雞獨立、蜻蜒點水、紫燕穿波、鳳凰展翅……從容在邊上看得兩眼發直,原來古人這麼早就會花樣滑冰了阿?而且動作干淨利落,配合又默契,一點兒都不比現代人差。其後趁著熱鬧,幾位年歲大一些的阿哥組成一隊,與另一隊御前侍衛比拼技藝。

從容看福喜為胤禛綁上這個時候特有的冰鞋,心裡莫名就有些不安,就這麼塊粗陋的木板鐵片,能在冰上撐住他麼?

“四爺……小心些,別摔了。”

胤禛“哼”一聲道:“我又不是你,走走路也會摔一跤。”

他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從容低垂下頭。

福喜道:“四爺也別怪她,她是南邊人,哪裡見過這個。”

胤禛不語,站起身熟練地轉了一圈,“南邊人不玩這個麼?”

“南邊雖也下雪結冰,可比不得我們這兒,都是些薄冰,站不得人的。”

聽完福喜解釋,胤禛微微頷首,正巧三阿哥在遠處打招呼,他便滑了開去。

福喜見從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胤禛的身影,便道:“放心罷,四爺在這上頭的技藝可不比人差,不會摔的。”

從容收回目光,悶悶道:“放什麼心,爺滑得那樣好,哪用得著我擔心。”

福喜見她不肯認賬,心裡暗自好笑,“爺剛學那陣,也摔了不少跤,有一次還險些摔折了腿。後來皇後娘娘心疼,說不讓學了,四爺卻不肯,硬是學會了才算罷休。”

從容點頭,“四爺是很有恆心的。”

福喜斜睨了她一眼,這傻丫頭,終於知道四爺的好了吧。

這廂福喜和從容說著話,那廂皇子們已與幾個御前侍衛比拼起來。雖說場上眾人個個技藝高超,不過要數第一,仍要算太子胤礽。他穿著冰鞋,身輕如燕,在冰上穿梭自如,十分瀟灑。

從容起先還擔心胤禛摔倒,不免多看了他幾眼,後來場上局勢焦灼,那只玲瓏彩球一直在胤礽身邊翻飛,她的目光就停留在他身上多些。不知是不是因為胤礽身份的特殊,一眾皇子與侍衛似乎都有心讓他出彩,他也毫不推讓,使出幾個花活後就一直帶著球往前。銀鈴聲聲,眼見就要到那個懸掛著的彩圈前,斜刺裡忽然就沖出一個侍衛,兩人都不及收勢,眼見著就要撞在一起。

四下裡一片驚呼,從容也覺得心懸到了半空,誰知胤礽毫不慌亂,只輕巧一轉便避過了那個侍衛,接著他順勢一帶,那只彩球恰好落在胤禛身前。胤禛也不停頓,直接伸手夠到彩球後將它拋入了彩圈。

場上霎時一片歡呼,場下也是喝彩聲不斷,從容看眾皇子抱成一團,又看冰床上的康熙拊掌而笑,而他身邊的胤祥和胤禎也是拼命地拍手叫好時,心裡也不禁多了幾分溫暖之意。這個時候,兄友弟恭,團結一致,誰又會想到以後的爭奪?

31捕獵
從容怔怔出神時,忽有一小手扯了扯她的衣擺,“小瞎子。”

從容垂眸看時,邊上的福喜正躬身行禮,“請九爺安。”

胤□隨意答應了一聲,看從容也要跟著行禮便一揮手道:“你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奴才……奴才看得好看,一時就忘了神。”

胤□撇一撇嘴角,“這有什麼好看的,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可是,奴才還要伺候四爺。”

“四哥玩得開心呢,哪用得著你伺候。”

從容被胤□拽著,也不知是走是留,拿眼問福喜時,福喜便道:“你去罷,四爺還有些工夫呢,這兒有我候著就行。”從容還有些猶豫,胤□扯住她的手道:“小瞎子,快走,保准比這個好玩。”從容違抗不得,只能跟著他走,但聽福喜在後道:“小瞎子,小心伺候,早些回來。”

從容邊答應著邊問胤□道:“九爺這是要帶奴才去哪兒啊?”

“去了就知道。”

“還有誰去?”

“多著呢。”

說著話胤□就把從容往林子裡拖,從容有些擔心道:“奴才不認路,九爺可別跑深了。”胤□“嘿嘿”笑道:“不深怎麼會有野物?”野物?難道是打獵?從容疑惑地看著胤□還未足量的身子道:“九爺是想去狩獵?”胤□沒吭聲,一直將她拉到一棵參天的老樹下才算松了手,“你看。”

這時候從樹後轉出兩個身穿箭服、手拿弓箭的小小少年,一個稍高些,一個稍胖些,從容忙行禮道:“奴才給八爺、十爺請安。”八阿哥胤祀做了個起的手勢,“老九說一定要帶上你,害我和老十在這兒等了半日。”十阿哥胤我不斷吸著鼻道:“九哥,小瞎子也來了,兔子在哪兒呢,快帶我們去吧。”

胤□顯然不急,“我讓你預備的東西呢?”

“呶,”胤我先將弓箭遞給他,又從樹後提出一個袋子,“都在裡面呢。”

胤□打開後滿意道:“行,這回應該抓得住。”

“是啊……啊……阿嚏!”

這時候,胤我的鼻水顯然已不受控制,兩道黃龍就這麼順勢而流,胤祀皺著眉,胤□則誇張地往旁邊跳開一大步。從容看得揪心,忙拿出帕子給胤我擦干淨,胤我紅著個鼻子道:“小瞎子,我身上沒帕子。”從容忙將那方帕子遞給他道:“十爺將就著用罷,奴才還備著一塊呢。”

胤我接過帕子咧開了嘴,胤□斜他一眼,又看向從容道:“小瞎子,你怎麼能把帕子給他?給他可就要不回來了。”

從容瞪大了眼,“怎麼會要不回來?”

胤□一本正經道:“他會吃帕子。”

胤我聽說,急急辯道:“九哥胡說八道!我哪裡吃過帕子了?”

“你不是吃帕子的麼,要不我給你的帕子怎麼就沒了呢?”

“我那時候給了小溱子,讓他收著來的,誰知他就給弄沒了。”

“什麼沒了,我看就是給你吃了。”

“胡說,我沒吃!”

“你就是吃了,還特地擰了鼻涕,和著餡吃。”

“胡說……”

這兄弟倆一路吵嚷過去,胤祀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只管跟著往前走,從容在後邊聽邊低頭悶笑,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時,九阿哥忽然“噓”了一聲,“停,就這兒。”

胤我擦著鼻道:“這兒能有野兔子?”

“多著呢!”胤□說著話,已從袋子裡拿出幾根雪裡紅來往四處丟。

胤祀取下背上背著的弓,回頭對從容道:“走,到樹後頭去。”

從容點頭欲跟著他走,胤□一眼瞥見,忙撒下手中活計道:“八哥,我要和小瞎子一起,讓老十跟著你。”

胤我嘟嘟囔囔道:“我也不要和你在一塊,讓小瞎子跟著我。”

胤□道:“跟著你做什麼,給你擦鼻涕和餡?”

胤我一聽,肉嘟嘟的小臉立馬就皺成了一團,胤祀雖然年歲和他們差不多,不過顯然端出了兄長的架子,“別鬧了,再鬧兔子就都走了。老十跟著我,老九帶著小瞎子。”

胤□顯然對此安排十分滿意,他眉飛色舞地收了東西,過來拉著從容轉到樹後,“小瞎子,你等著,待會兒打到兔子的話,咱們晚上一起吃。”

從容看一眼同樣藏在樹後的胤祀和胤我,低低道:“九爺真要打兔子麼?”

“當然,不然這麼個大冷天,叫了八哥和老十出來做什麼?”

從容抿了抿唇:“其實奴才覺得在雪地裡打兔子還不如看冰嬉熱鬧。”

“冰嬉我早就看厭了,今年老師教了弓箭,這兒野兔子又多,這回出來正好練練。”說著話,胤□從箭囊裡抽出一支小箭,“聽侍衛說這兒的野兔子又肥又大,等打著了,又吃又玩,豈不是比傻坐著看冰嬉好玩多了?”

從容對他這種想法可不敢苟同,又吃又玩是好,可這片冰天雪地中,能不能有兔子還是個問題;更別說,以他的手力和眼力,射不射得中也是個大大的問題。不過礙著身份,從容只是點頭道:“是,是,好玩多了。那奴才就先祝九爺能打到一只最肥最大的兔子。”胤□笑瞇瞇道:“嗯,看著吧,到時候我們烤著吃。”

胤□說完話,就凝神屏息盯住那幾根雪裡紅,從容不敢出聲,用手捂著自己被凍得發木的雙頰,往外呼著白氣。此時此刻,她忽然有些想念夜晚,不管外面多冷,被窩裡總會有一個熱熱的身軀貼著她、抱著她,給她溫暖……

胤□輕輕動了動,“小瞎子。”從容側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一只小小的黑灰色兔子,在那兒一蹦一蹦地往雪裡紅靠近。雖然它移動得很快,可每跳上幾步,這只小兔子都會停下來,探著兩只長耳朵四處看一下,顯得十分謹慎。胤□一邊專注地看著兔子,一邊撘上箭。從容瞥見胤祀也拿起了弓,而他身後的胤我則連鼻子也不吸了,目光牢牢地鎖在那只兔子身上。

小兔子也沒讓他們失望,在對著雪裡紅繞了幾圈後,它終於低下頭嗅了幾嗅。胤□瞇起眼,胤祀也拉開了弓,眼看小兔子就要成了盤中餐,從容心裡發軟,毫不大意地對著胤□的後頸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啊喲,”胤□手一抖,回過了頭。胤祀射出了箭,只可惜兔子聽到響動,跳起來飛跑的速度比箭快得多,幾個拐彎就不見了蹤影。胤我跟著從容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擰著鼻道:“哎,跑了。”

胤□皺眉撇嘴,從容低垂下頭,“奴才,奴才憋了半天,實在忍不住,求爺恕罪。”

“算了,再等罷。”胤□沒生氣,大度地道:“這兔子不夠大,留它條小命再長長罷。”

從容點頭稱是,一邊又將兩只射出的箭撿起,交還給它們的主人。

過了很久,雪地裡又傳出“簌簌”的聲響,兩只長長的耳朵從樹墩子後探了出來。胤□本已等得心焦,見此情景立刻來了精神,垂下的弓箭重又撘了起來,“小瞎子,瞧著,是只大兔子。”“嗯。”從容點了點頭,看著那只灰兔子拖著肥肥的身軀往雪裡紅那邊走。

兔子大了,膽子似乎也大了,這只肥兔子不像前一只那麼小心,只轉了一圈後就低下了頭。胤□興奮不已,直接拉開了弓,從容這回捂住了嘴,雖打不成噴嚏卻是咳嗽連連,直到胤祀、胤□都放棄了兔子看著她時,她才紅著臉、喘著氣道:“奴才……奴才喉嚨癢癢……”

胤祀、胤□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收起了弓,胤我還在那蹲著,不明所以道:“怎麼?不打了?”

胤□看他道:“你老擰鼻涕,兔子都給你嚇跑了。”

“誰說的,我哪兒擰了?”說著胤我又擰了一回。

胤祀搖搖頭道:“走罷,下回再來。”說完他又回頭看一眼從容道:“不能帶他了。”

胤□重重點頭,“不帶他了。”

從容一臉無辜,“奴才下回一定不這樣了,一定忍住。”

胤□將弓箭交給她道:“下回你就等著吃吧,也別咳嗽噴嚏的,都打我身上了。”

從容直到他看穿了她的把戲,垂目不好意思道:“奴才見不得血。”

胤□一撇嘴角,“你怎麼這麼沒用。”

胤我過來反駁道:“誰說小瞎子沒用的,他給我擦鼻子來著。”

從容聽胤□的前一句有些委屈,聽胤我的後一句又不禁一笑。

胤□瞪了胤我一眼,“你也沒用,就是來擰鼻子的。”

“哼!”胤我一拉從容的手,神氣活現道:“你沒兔子給小瞎子吃,可我有。額娘說給我留著□子肉呢,小瞎子,八哥,咱們走,吃□子肉去。”

胤□氣歪了嘴,拉起從容另一只手道:“我也去吃。”

“不行,不給你吃,你老欺負我。”

“我哪兒欺負你了?你看,我不找別人,專帶著你來打兔子。”

“因為我能弄到雪裡紅。”

“胡說,因為你是我的好弟弟,”胤□聽見有□子肉吃,嘴上就像抹了蜜似的,“我專愛同你玩。是不是啊,八哥?”

胤祀隔岸觀火,“我不知道,我是去吃□子肉的。”

胤□扁了嘴,從容好笑地將他和胤我的手拉在了一起,“依奴才看,兩位爺是秤不離砣,誰也少不了誰。”胤□、胤我互看了一眼,“哼”地一聲一齊別過了頭,不過他們的手卻還是抓的牢牢的,誰也沒有松開……

32跑冰
從容在答應胤我晚上一起吃袍子肉後才得以脫身。她一路籠著手走回原處,卻發現諾大的冰面上已空無一人,除了冰面上的劃痕以及雪地上散亂的腳印,留下的就只有玉樹瓊枝,和一兩聲悲淒的鳥鳴。從容悶悶地轉身往回走,要不是怕四魔王責怪,剛才她就跟著胤□他們一起回營地了,現在可好,兩頭落空,還得多走一段回去挨他的批。

因為一路上就只有從容一人,“卡卡”的踩雪聲顯得特別的清晰,一下、兩下、三下……踩進拔出,沒走上多少路,從容就已覺得疲累。她停下剛喘了幾口氣,遠處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響,她抬起頭,皚皚白雪中有一匹紅馬正向她迅速馳來,還沒到她跟前,馬上就有人招手道:“小白。”

從容瞇起了眼,這一片白色刺得她有些眼盲,而十三阿哥身後所坐之人,更令她有些心驚肉跳,“奴才給四爺、十三爺請安。”馬兒還沒停住,從容就先行了禮,胤禛“吁”地一聲勒住馬,垂目往下看她道:“你是哪個宮的奴才?”

從容心跳更烈,苦著臉還沒答話,胤祥已回頭道:“這不是小白麼,四哥怎麼不認識了?”

“是麼?我記得小白是我的跟班,怎麼跟著別人去了?”

從容就知道胤禛不會放她過門,只能低眉順眼道:“剛才九爺叫奴才伺候來著,四爺那時候在場上玩,奴才就只能先過去,這不,一完事就回來找四爺了。”

胤禛冷哼了一聲,胤祥毫不在意,笑嘻嘻道:“小白,你別怕。剛才我們遇見九哥來著,他都說了,還說你非要一個人回冰場,四哥這才帶著我騎馬來找你的。”

從容愣了愣,胤禛卻道:“我怎麼會來尋她這個奴才?我是出來教你跑冰的。”

胤祥眨眨眼,“可四哥你先還說明兒再教我呢。”

胤禛的臉頰有些發紅,胤祥看看他,又看看從容道:“小白,你會跑冰不?”

“奴才不會。”

“那正好,”胤祥拍手笑道:“四哥今兒教我,順帶把你也教了。”

“不用。”“不行。”

從容和胤禛同時開口,互看了一眼後,胤禛低頭對胤祥道:“她笨手笨腳的,估計學個十次也學不會。”

“那四哥就教他個十次,”胤祥晃著腦袋,好不開心的樣子,“看看他究竟學不學的會。”

胤禛下馬後將胤祥抱了下來,雙腳剛一沾地,胤祥便拉住從容的手道:“小白,剛才那場比試,你是不是沒看完?”

從容點頭,胤祥道:“後頭可好看了,四哥和二哥玩了很多花活出來呢。”

這時胤禛正從馬鞍邊上的包袱裡取出兩雙冰鞋,聽見如此說,便回頭瞥一眼從容道:“她不要看,她跟著人打兔子去了。”

從容十分郁悶,她其實很想看,不過他是爺,九爺也是爺,她這個苦命的小跟班哪頭都不能得罪呀。胤禛為胤祥綁上冰鞋後,便做大爺狀道:“小瞎子。”從容聽話地接過冰鞋,為他綁緊後道:“四爺,你試試。”胤禛“嗯”了一聲,下到冰面上轉了兩圈,“還行。”胤祥卻不敢試,只眼巴巴地看著胤禛道:“四哥。”胤禛拉著他的手,一邊教他動作,一邊慢慢地帶他往中心走。

胤祥先還戰戰兢兢地不敢松開分毫,後來胤禛對他說了幾句什麼,胤祥便松開了手,自己滑行。胤禛跟在邊上看著,一見他搖晃欲倒,他就會出手相扶,有幾次摔得急了,胤禛也未及動作,胤祥便“咕咚”一聲趴在冰面上。他也不哭,只是可憐兮兮地望著從容,從容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每次都是急匆匆地趕過去將他抱起,隨後又是一番好言安慰,胤祥這才肯重新學習。

就這麼摔了幾次後,胤祥似已掌握了法門,前行、轉彎、立停都已難不倒他。胤禛的視線漸漸從他身上轉到了從容的身上,“小瞎子。”

“四爺,有什麼吩咐?”從容立時看向他。

“胤祥不是說讓你跟我學麼?”

從容驚了一驚,往後倒退一步道:“奴才……奴才苯,學不會。”

“你還沒學呢,就學不會?”

“奴才怕疼。”

“摔幾次就不疼了。”

“奴才……奴才沒有冰鞋。”

從容說出這個理由時,自以為胤禛再沒法逼著她學,哪知胤禛指一指馬上斜掛著的包袱道:“裡頭還有一雙。”

從容瞪大了眼,四魔王真是個妖怪,沒事帶三雙鞋做什麼?

胤禛看著從容不情不願地過去,慢吞吞地取出冰鞋,好不容易綁好了之後,她又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你磨蹭個什麼勁。”胤禛滑了過去。

從容抬頭道:“站不起來。”

“怎麼站不起來?”

“就是站不起來。”

胤禛蹙緊眉頭,伸手拉她胳膊道:“起來。”

借著他這一拽之力,從容終於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還沒站穩,她眼見著胤禛要松手,急忙一把抱住他胳膊道:“四爺。”

胤禛側首看她,“你抱著我,怎麼學得會?”

從容的臉就像熟透的蘋果,“奴才一松手就會摔的。”

“你看胤祥,摔個幾下不就學會了?”

從容看向一邊滑行自如的胤祥,“奴才的傷還沒好透呢,經不得摔。”

胤禛不聽,直視前方道:“松手。”

從容咬住下唇,嘗試著松開手,還未動得一動,心裡發虛,腳下就開始打滑,眼見著整個人就要仰面朝天地往後倒時,胤禛一把拉住她驚惶亂舞的手,帶她向前道:“你就是麻煩。”

從容的耳邊滿是風聲,還有就是冰刀劃過冰面時發出的“唰叻唰一一一”聲,她想對胤禛說,不是她想麻煩他,可一張嘴,冷風就“嗖嗖”地倒灌入喉;她想抽出手,證明自己也能行,胤禛的手卻又拉得她很緊,很緊……

胤禛一直帶著從容來到整個冰場的中心,像教胤祥一樣,手把手的教她。胤祥此時已練得頗為純熟,看見從容畏畏縮縮的表現,便滑過去笑嘻嘻道:“小白,你膽子大些,就算摔也有我和四哥接著你呢,怕什麼。”

從容百忙之中瞅了他一眼,這麼個小不點,她還能指望他麼?回頭再瞅瞅胤禛,從容更堅定了一個信念,往冰山上倒還不如直接摔冰上呢。

胤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索性帶著胤祥滑開道:“我們在反而不成事,留著她自個慢慢磨吧。”從容沖著胤禛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又不是她想學,逼著她學了之後,又把她一個人撂在這兒,想看她的獨角好戲麼?她偏不給他看!

從容決不想讓胤禛看到自己摔跟頭的模樣,可越是這樣想,重心不穩的狀況就越容易發生。在又一次四仰八叉地摔倒之後,胤禛和胤祥不知何時又滑了回來,一人對著她笑,一人對著她皺眉,

“胤祥,你有沒有見過這麼笨的?”

胤祥直搖小腦袋,“沒有。”

從容又氣又急,“呼哧呼哧”地爬起來後,她顧不上疼痛,自顧自地又在冰面上滑了起來。她不信,這兩只摔個幾跤就能學會,她怎麼會學不會?從容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在經過無數次的循環往復後,從容再爬起時,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幸好,胤祥向她伸出了小手,“小白,疼不疼?”看他關切,從容伸出手,勉強擠出個笑臉,“不疼,奴才穿得多。”

胤祥想要拽起從容,可他畢竟人小力小,又忘記自己也是穿的冰鞋,一用力之下,從容沒給拉起,他倒是給摔了下去。這兩人就這樣趴手趴腳地歪斜在冰面上,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誰先開始,從容和胤祥忽就對望著笑出了聲。

胤禛莫名其妙,他一手拉起胤祥,一手拽起從容道:“有什麼好笑的?”胤祥和從容對視一眼,笑得越發開懷。等到笑足了之後,胤祥換了個位置,一手拉胤禛,一手拉從容道:“四哥,你帶著我和小瞎子轉轉吧。”胤禛沒有拒絕,滑開步子迅速向前,急行轉彎或是立停時,他的動作都顯得十分的干脆利落。

胤祥拍手笑道:“四哥真厲害!”

話音剛落,回應他的就是“撲通”一聲。

從容咧著嘴,在地上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十三爺,麻煩下回要松手的時候,你先提著點。”

“小白,下回我不會忘了。”

胤祥有些歉然。胤禛滑過去拉起從容道:“下回往她身上拴根繩子就好了。”

當她是馬阿?拴根繩。從容忿忿的眼光在胤禛背後的長辮上轉悠著,其實哪需要什麼繩,拽住他辮子不就一了百了了?

胤禛還不知道從容心底的邪惡心思,他拉住她和胤祥的手,繼續帶著他們在冰面上轉悠。暮光漸染,倦鳥歸林,落霞將冰面染出淡淡嫣紅,胤祥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四哥,我們明兒還來這兒,好不好?”

“好。”

“還要帶著小白。”

胤禛沒出聲,從容心裡打起了鼓,片刻後他瞥她一眼,用力握住她的手道:“她還沒學會呢,自然得帶來。”

胤禛的手一點兒也不像他的臉那麼冷,從容恍然間,胤祥已轉過來道:“太好了,小白,明兒我們還能一起玩。”從容帶笑看著胤祥,不知是因為他的天真笑顏,還是從胤禛手上傳來的熱度,從容忽然就覺得這冰雪天氣並不像剛才那樣寒冷,而是……暖意融融!

33出借
到回去時,胤禛先抱胤祥上了馬,自己翻身上去後,他又向從容伸出了手,“上來。”從容正揉著膝蓋,聽見他如此說便是愕然,“這個……奴才不敢。”胤禛道:“我叫你上來便上來,不敢什麼?”從容猶猶豫豫地朝四周望了望,胤禛不耐道:“你要是再不上來,就自個摸黑回去。”

開玩笑!這時候天色已沉,要讓她一個人摸黑回去,還不得給狼吃了?與其給狼吃,她就勉為其難,和他擠一起吧。想到此,從容急忙拽住胤禛的手翻身上馬,還未等她動手抓住什麼可抓之物,胤禛便已縱馬前行。

慌亂中,從容再顧不得什麼,直接伸手拽住了胤禛的腰帶,胤禛回頭瞪了她一眼,“抱著……” 從容沒聽清,探過頭去道:“四爺說什麼?抱著什麼?”胤禛抿了抿唇,在她耳邊大聲道:“抱著我,別松手。”

從容臉上發燒,心裡也是突突亂跳,這馬鞍通共就這麼點地方,一坐三個人,已是前胸貼後背了,哪還用的著再抱他?從容沒有聽話,繼續拽著胤禛的腰帶,胤禛沒好氣地將韁繩交握一手,另一手抓過從容的手,硬是將它環在自己的腰間,“抱緊些,甩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從容面紅耳赤,在胤禛這一拽之下,她整個人都貼了過去,單薄的身子就像塊牛皮糖似地,牢牢粘在了他的背上……

胤禛在離營地不遠處放下了從容,慢慢遛著馬進去時,福喜、得意兒倆人早已候在了門口,而與他們並排站在一起的,還有胤我手下一個名叫小瓶子的小太監。小瓶子先向胤禛和胤祥請了安,回頭時他對從容道:“小瞎子,爺幾個都在等你呢,快跟我走罷。”

從容這才想起□子之約,她偷看一眼胤禛,卻被胤禛逮了個正著,“怎麼,又要跟著人走了?”

“呃,十爺說賞奴才□子肉吃,奴才……”

“□子肉?”胤祥在邊上聽見,忙忙過來道,“我也要吃。”

“這個……”從容尷尬地望了小瓶子一眼,小瓶子畢竟宮中處事多年,立刻躬身對胤祥道:“據奴才所知,十爺准備了很多呢,十三爺要去,歡迎之至。”

胤祥拉住從容的手,滿意道:“好,那我和小白一起去。”

“還有我,”胤禛將韁繩交給了福喜,“我也去。”

這句話不僅出乎從容的意料,也大大出乎了小瓶子的意料,他怔了半響才回過神道:“四爺也去?奴才……奴才這就回去說一聲。”

胤禛頷首,“快去,我這就過來。”

小瓶子領命快步而行。

胤祥歡天喜地,好像過年一樣道:“四哥也去嗎?太好了!”

胤禛微笑點頭,瞥眼看見呆頭鵝狀的從容時,他微揚起下顎道:“怎麼,我不能去?”

“能去,能去,四爺有哪兒是不能去的?”從容垂下眼簾。

胤禛拉過胤祥的手往前走道:“放心,老十大方的很,即便再多去幾個,也不會少了你那份的。”

從容在他身後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她哪裡是擔心吃不到肉啊,她是擔心他這根冰棍一去,誰都不自在。

入夜。

十阿哥胤我的營帳內歡聲笑語,杯盞交錯。小爐上燉著的□子肉已給吃得七七八八,一壺暖酒亦將近喝干。從容吃飽喝足,雖說不能入座,可站在胤禛的身後,看著他們兄弟幾個言笑晏晏的樣子,心裡也是異常溫暖。原來她的擔心全是多余,胤禛並不只會對著人冷嘲熱諷,他會說會笑,又能引經據典,不僅胤祥、胤我聽得入迷,連胤祀都似聽住了呢。

臨別時分,胤祥仍纏著胤禛說完一個笑話,胤□瞅准時機,低低對從容道:“小瞎子,吃飽了麼?”

“吃飽了,幾位爺都遞給奴才不少肉呢。”

胤□笑微微道:“我看見四哥還給你酒喝了。”

從容臉上一燙,“四爺看喝不下,才給奴才喝的。”

“我還以為你也好酒喝呢,原來是四哥硬給的。”

從容含糊答應了一句,胤□又放低聲音道:“等回了宮,我和老十准備將額娘的珍藏給拿出來,你既然會喝,到時咱們就一起喝。”

從容嚇了一跳,這個皮小子花樣經還真多,小小年紀就想起了偷酒喝?她正想找個理由回絕,胤禛卻已在邊上叫她,匆忙間胤□向她調皮地一眨眼,道:“到時候我去找你。”

從容稀裡糊塗地跟著胤禛步出營帳,先送了胤祥回去,及至回到自己的營帳時,皎月已掛中天。從容如常伺候胤禛睡下,等她侍弄好一切鑽進被窩時,胤禛已將其捂得溫熱。這一天疲憊,又兼喝了一點兒酒,從容很快就昏沉睡去。

朦朧間,有人似在對她低語,熱熱的氣息噴薄在她頸後,“小瞎子,以後我去哪兒,你才能去哪兒。”

“嗯。”從容一味貪睡,隨口應了一聲。

“只能跟著我。”

“嗯。”

“只能是我的。”

“唔……”從容被這聲音鬧得有些煩,她懵頭懵腦地往裡翻了個身,任由一團火熱將她密密實實的地合圍起來……

這一年正月過得奇快,冰雪消融,嫩綠新吐時,毓慶宮裡已是一片忙碌。太子胤仍將在百花開時迎娶一位側妃,所說不是正妻,可因他位份極尊,內務府上下自然不敢怠慢,調動人手,大肆采買籌辦。

這日康熙與幾位皇子相聚,閒談間他問胤礽道:“你宮裡沒有主事,這一向事務繁多,要不要再多添幾個人手?”

胤礽出來一禮道:“兒臣正想著討皇阿瑪的示下,多要幾個人過來幫忙。”

康熙頷首道:“好,傳朕口諭,讓內務府再挑幾個伶俐的上來給你。”

胤礽謝過後卻未歸位,康熙道:“還有什麼事兒?”

胤礽沉吟著道:“兒臣聽說內務府那邊近來也是人手頗緊,不光要為兒臣籌辦婚事,三弟的婚事也趕著要操辦起來了。”

康熙聽說,看他道:“你可是有什麼主意?”

“兒臣是想,不必再問內務府要人,只需問兄弟幾個暫借幾個人手過來,熬過這段時日也就好了。”

康熙想了想,道:“這也是個主意,你們可願意?”

說著康熙拿眼光一溜,在座皇子自然都是滿口應承,就連坐在康熙懷裡的胤祥也道:“皇阿瑪,兒臣的得意兒最是伶俐,借給二哥可好?”

康熙滿臉是笑,“好是好,不過你到時候可別哭著要回去。”

“才不會呢,”胤祥揚起小臉,“皇阿瑪和二哥要他去幫忙,這是他的福氣,兒臣可不敢奪了他這個福氣。”

康熙笑著輕撫他的辮發,胤礽亦笑道:“十三弟這嘴兒甜的,以後恐怕兒臣幾個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其余皇子紛紛應合,康熙不置可否,笑容卻是分外歡暢,而他看著胤祥的眼光,也是異常慈愛。

胤禛沒有在聽,他正盤算著該將誰借給胤礽,念頭正轉到小年子身上時,胤礽的聲音不遠不近地飄了過來,“四弟,你那裡是不是有個叫夏從容的小太監?”胤禛怔了怔,緩緩點頭時,胤礽又道:“這回能不能借我一用?”

胤禛心裡一沉,猶豫著沒有應聲,康熙看看他,又看看胤礽道:“怎麼想起點名要人來了?”胤礽道:“兒臣曾在宮中見過這個夏從容幾次,覺著比別人伶俐討喜些,這回既然有這麼個機緣,便想問四弟借他一用。”說著胤礽側首看胤禛道:“四弟,我借用幾日就還給你,不會不捨得吧?”

旁邊的三阿哥胤祉道:“什麼寶貝,還問捨不捨得,四弟哪會這麼小氣?”胤礽不看他,只盯著胤禛,胤禛緊抿唇角,半日後終道:“二哥這麼看得起她,讓她去幫忙,這也是她的福分。我明日就讓她到毓慶宮點卯去。”

永和宮。

從容正和香羽、凝霜兩人吃著年下的瓜子解悶。因說起洛兒,凝霜一撇嘴角道:“我最看不得她那樣兒,做不得活也就罷了,眼裡還沒人,天天就巴巴地等著四爺把她召上床去。”從容“噗”地一聲,險些將瓜子吐在香羽臉上,凝霜念了一聲佛道:“幸好四爺看不上她,否則我們都得看她的臉色呢。”

香羽笑著推了她一把,“好了,別說她了,即便她真成了四爺的屋裡人,也管不到我們頭上。再說,等皇上為四爺選定了人,成了親,她又能算什麼?不過也是個可憐人。”凝霜點頭道:“這也是,有時我看著四爺對她那樣兒,也覺著她有些可憐。又不討爺的好,娘娘那裡也交不了差,不過她轉頭給我臉色看時,我又覺得她可恨了,活該她那樣兒。”

從容邊聽著,邊低頭吃瓜子,凝霜忽然推她道:“小瞎子,你成日和爺待在一塊兒,可知道爺喜歡什麼樣的?是不是喜歡香羽這樣的?”

香羽紅著臉啐她一口道:“小蹄子又胡說,你幾時看見爺對我另眼相待了?”

“爺沒對你另眼相待,可也沒凶過你啊。你看我們這兒,除了福公公不算,小瞎子給打過;我和雪舞給罵過;小年子和小路子現今都近不了身。只有你,爺可是從來都沒一句重話。”

“那是我行事小心,爺自然說不出什麼,”香羽指指從容,“你看,如今小瞎子伺候得好了,爺不是一句重話也沒有?”

“何止重話都沒有,”凝霜點著頭,咂巴著嘴道,“你們覺沒覺得,爺近來脾氣可好了,笑得也多了?”

香羽頷首道:“我也覺著了,是不是因為快定親的緣故?”

“嗯,說不定皇上那邊已經透風了,就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讓爺這麼樂意。”

“不知道啊。”

香羽說完,和凝霜對視一眼後,齊齊將頭轉向了從容,“小瞎子。”

從容搖頭兼擺手,“我怎麼知道?”

“你天天跟著爺,怎麼會不知道?”

“爺又不會同我說這個,你們想知道,還不如去問問福公公。”

“福公公……”凝霜悶聲道,“福公公知道了也不會同我們說,要問了,他一定會說,‘你們只要做好份內之事,別的……’”凝霜還在拿腔拿調地學著福喜的口氣,從容已連咳數聲,松開手上瓜子站起身道:“福公公。”

凝霜和香羽也忙跟著站起身,福喜看著散了一地的瓜子殼搖了搖頭,香羽忙道:“福公公,我們這就會收拾干淨的。”福喜沒應聲,只對著從容道:“爺回來了,快去伺候著吧。”從容點頭,拍了拍身上的果屑後快步而出。

福喜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凝霜好奇,上前問道:“福公公,這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怎麼就歎氣了呢?”福喜沒說話,仍是歎出一口長氣,太子爺特意問四爺要了這個傻丫頭,看來往後這事兒哪,是沒這麼簡單嘍。

34疑心
從容緊趕慢趕,可到了胤稹跟前時,他仍是陰沉著個臉,不知在想些什麼。從容行了個禮道:“四爺,奴才過來伺候了。”

胤禛“嗯”了一聲,緩緩轉過目光看她道:“小瞎子。”

“奴才在。”

“小瞎子……”

從容摸不著頭腦,“四爺,怎麼了?”

“過會兒讓福喜同你一起收拾收拾,明日你去毓慶宮,。”

“毓慶宮?”從容身子一震,“為什麼要去那兒?”

“二哥說近來籌備婚事,他宮裡人手不足,所以問兄弟幾個借一些人手。”

從容悶悶不樂,“所以爺就把奴才給借出去了?”

“不是,”胤禛回答得十分迅速,“是二哥特意問我要的你,我……我不能不借。”

太子……從容想起那張幾近完美的臉龐,心頭卻再不像從前那樣鹿撞,“奴才知道了,奴才這就去收拾。”

從容轉身要走,胤禛叫住了她,“小瞎子。”

從容回過頭,胤禛沉默半響,方道:“去了那兒一定要小心,不能讓人給看出來。”

從容咬緊下唇,“事關奴才的小命,奴才不會給爺添麻煩的。”

胤禛心裡更堵,“你知道利害就好,萬一出事,我也救不了你。”

“奴才知道,奴才自己救自己。”

從容說完,也不等胤禛示下就走了出去。胤禛胸口煩惡,拿起手邊茶盞就仰脖喝下,“咳咳!”他劇烈咳嗽了兩聲,心頭煩惡卻沒有稍減,捨不捨得…捨不捨得……他不捨得!

第二天一早,福喜就帶著從容去了毓慶宮。宮中因太子不在,值事大太監便隨意給從容指了地、派了活。從容放下東西,又聽福喜囑咐了幾句後,便去後殿搬運那些成匹的紅色錦緞。人少物多,好不容易搬完,又等著清點完畢,從容已是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氣。

“小瞎子,哎,小瞎子,傻啦?”

從容正在回想昨夜同胤禛的冷戰,根本沒有聽見人叫她,直到背後有一只手連推她幾下,她才回過了頭,“得意兒?”

得意兒蹲在地上,笑微微道:“你也來了啊?”

從容扁了扁嘴,“十三爺也讓你來了?”

“爺說讓我過來沾點喜氣再帶回去,嘿嘿。”

從容白他一眼,“你倒快活得很。”

“到哪兒都是做事,”得意兒回頭指指幾個蹲在一起的小太監,“這都是各宮裡調出來的,你看看,一個個不都是咧著嘴,高興得很?”

從容看著那些聚攏的小太監,不解道:“他們為什麼都這麼高興?”

“嗐,人往高處走,若是太子爺看得上,以後可就不愁嘍。”

從容瞥他一眼道:“你也這麼想?”

得意兒搖頭擺手,“我想,十三爺也不肯阿,爺還等著我回去陪他玩呢。”

從容點點頭,又問:“看你這樣子,剛來?”

“哪兒啊,早來了。”

“那剛才做活時,我怎麼沒見你?”

得意兒得意一笑,“他們哪敢讓我做活?分了個小差事,唬弄唬弄人而已。”

從容皺起眉頭,“同樣是來幫忙的,怎麼你就這麼好命兒?”

得意兒扯她一下,壓低聲音道:“皇上可喜歡十三爺來著,這回又是十三爺自個說的,即便是太子,也不敢讓我做什麼粗活阿。”

從容聽著,皺起的眉頭打起了結,原來她一上來就得了這麼個粗活,全是拜胤禛不如人得寵所致阿?

從容做了一天的搬運活兒,剛吃飽喝足了想躺下時,胤礽卻派人來找她過去。從容略略收拾了一下,低頭跟著那人穿過穿堂,進入後殿,殿內隔間眾多,門戶或真或假,從容正繞得有些眼暈時,帶路之人忽然在一重垂簾前站定道:“稟太子爺,人帶到了。”

裡頭胤礽答應了一聲,那人拉開垂簾,示意從容進去。從容踩著厚厚的毛毯,一路低著頭進去道:“奴才給太子爺請安。”胤礽正歪在炕上擺弄一串珠串,見從容站在燈下,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不由輕笑道:“夏從容,聽說老四那兒都叫你小瞎子,我看我也叫你小瞎子罷。”

從容點頭。胤礽道:“小瞎子,你今年幾歲了?”

從容全沒料到胤礽第一句是問這個,呆了呆才道:“奴才,十……十八了。”

“兩年前進的宮?”

“是。”

“我看內務府的記檔上,你是蘇州人氏?”

“呃……是。”

胤礽放下珠串,似不經意地道:“可聽你說話,不太像是蘇州人哪。”

從容一個激靈,哪個傻瓜幫她寫的蘇州人?分明是給人找茬。“奴才……奴才生在蘇州,後來隨父母常居杭州一帶,所以說話並沒有蘇州那邊的口音。”

“哦?”胤礽眸中幽深,“杭州一帶亦屬富饒之地,你不在那兒安居樂業,怎麼會想到北上入宮的?”

“這個……”從容心思急轉,“父親好賭,不僅敗光了家產,還欠下不少的賭債,奴才沒什麼本事,走投無路之下,就想到入宮當差。”

“可憐……”胤礽眸光一閃,忽又問道,“你十六歲進宮,之前可有娶妻生子?”

這個問題讓從容很無語,她搖了搖頭,胤礽歎息著道:“可惜,可惜。”可惜什麼?可惜她夏家從此斷了香火麼?從容垂眸看地,胤礽的眼光在她身上打著轉,“小瞎子,今兒你好像不太說話,是不是不樂意來我毓慶宮?”

從容本就覺得這屋中異常暖和,現在再加上胤礽的不斷盤問,她已是一頭熱汗,“奴才能來毓慶宮是奴才的福份,奴才怎會不樂意?”

“我看你不是很精神。”

“奴才……奴才大約是累了。”

“是不是還有些熱了?”

“有點,有點。”

“你一頭的汗,要不要脫帽擦一擦?”

從容緊張萬分,“奴才不敢。”

“此間就我和你二人,無妨。”

從容汗意更甚,“奴才不敢壞了宮中的規矩。”

胤礽已然坐起,慢慢踱步到她跟前,“若是我命你脫帽呢?”

從容定了定神,強自鎮定道:“主子有命,奴才不敢不從,不過奴才打小就是癩痢頭,若是脫帽,恐怕污了主子的眼。”

從容說完,便在心裡打著邊鼓等候發落,沒想到過了許久,胤礽卻是一聲輕笑,“瘌痢頭?”

“是啊,奴才用了很多法子都沒能根治,只好常年戴帽,免得帶累別人。”說著從容作勢欲解系帶,“太子爺若一定要奴才脫帽,奴才只好……”

“免了,”胤礽擺擺手,意味深長道:“你既然不想讓人看到,我又何必一定要看?”

從容垂頭恭謹道:“多謝太子爺。”

胤礽微微頷首,坐回炕上道:“上回我給你的玉笛,你回去後可曾吹過?”

從容才剛松了口氣,聽見這話又吊起精神道:“沒,還沒有。”

胤礽道:“這也是,聽說你日夜跟著老四當差,著實辛苦。這回既然來了,若想學,我這就可以教你。”

從容期期艾艾道:“太子爺給奴才的東西,奴才自然珍而重之,這回想著要來幫忙,仍舊拿它放在永和宮裡,並沒帶來。”

“無妨,明兒你回去取一趟就是。”

“這個……這個縱使奴才取來,”從容絞盡腦汁道:“太子爺的事務本就繁多,再要教奴才這個笨學生,恐怕會太過勞累的。”

胤礽聽她一味推阻,心中不悅,臉上卻還是帶笑,“我也不是非要當你的老師,只不過有些想念那個老朋友,想借此看看它而已。”

從容知道無法再拒,只得坦白道:“奴才上回不小心摔壞了太子爺的老朋友,請太子爺恕罪!”

胤礽做了個起的手勢,“既說是給了你,壞了便壞了,何罪之有?”

從容偷瞥了他一眼,發現他並無怪罪之意後才稍稍放心,“是奴才不好,太過大意了。”

“是麼?”胤礽閒閒一笑,“可我卻聽說,是有人一氣之下才將它摔了的。”

從容臉色一變,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誰想到紫禁城的牆也這麼容易漏風,“這事的確是奴才的錯,是因奴才言語冒狀而起,不與他人相干。”胤礽凝目看了從容許久,他原以為從容挨了打,定會對胤禛有所不滿,誰想並不是這麼回事,看來,他對她,還得下一番功夫才行。

從容就這麼在毓慶宮裡留了下來,不知是不是胤礽吩咐過什麼,白日給她的活計已換成了些零碎散活,並不吃力;晚上給她住的也是單間,甚是清靜。從容雖然覺出胤礽對她的身份起疑,可她想著也不過那麼幾日,只要其間別給他拿住什麼確切的把柄就行,因此除了盡量避開胤礽外,從容做活時也是小心謹慎,不太兜搭別人,有什麼事也只與得意兒說上兩句。

從容在掰著手指算回去的日子,永和宮裡,亦有一人同她一樣在算著日子。好不容易等到胤礽成婚那天,胤禛穿戴整齊,一到時辰就帶著福喜前去觀禮。看著胤禛在前急行的步子,福喜在心裡叫苦不迭,這小爺平時就走得快,這回,都趕上小跑了!

35聽門
毓慶宮裡熱鬧非凡,人聲鼎沸。

胤禛見過康熙以及眾位妃嬪後,又與眾位兄弟見了禮,正退至一邊,拿眼四處搜尋時,不知是誰扯了扯他的衣擺,他低頭一看,卻是胤祥。胤祥仰著小臉道:“四哥,你在找什麼呢?”

“沒……沒什麼。”

“我去問過啦,小白在後頭呢,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胤禛被他一下點中心事,神色間頗不自然,“有什麼好看的?等過會兒開了席,皇阿瑪若是看不見你,就該派人到處找你了。”

胤祥想想也是,“那等看新娘子的時候,我們再過去?”

“嗯。”胤禛點了點頭。

席間杯盞交錯,穿著喜服的胤礽容光煥發,在殿內不斷穿梭敬酒,到得胤禛這一桌時,他仰脖喝下一杯酒,又為胤禛和三阿哥胤祉斟了一杯酒道:“今兒是我的喜事,等到明年可就有兩樁喜事,一樁是三弟的,一樁就是四弟的了。來,我做哥哥的今日就先敬你們一杯。”

胤禛不好推辭,與胤祉一齊喝完後,胤礽因笑道:“四弟喝得好痛快,是不是急等著娶妻了?”席上眾人一片哄笑,胤禛紅了紅臉,“二哥今日大喜,有些得意忘形了。”胤礽笑看他道:“得意是真,忘形可是不敢。皇阿瑪的教誨、宮中的規矩,我這可都記在心上呢。”

胤礽將最後一句說得極重,胤禛對上他的眼,亦極為鄭重道:“二哥說的是,我也不敢忘。”胤礽一笑,拍一拍他的肩頭後翩然轉到了另一席。胤禛坐下後又喝了一口酒,眉頭卻是皺攏,語出必有因,胤礽的那句話究竟是出於何因呢?難道是……

酒過三巡,胤禛借口頭上發暈,獨自到了殿外行走。此刻,毓慶宮中既有淡雅芬芳點綴叢中,也有大紅喜布纏繞枝頭,再加上紅燭映襯,端的是一派喜氣洋洋。胤禛在一棵紅布裹繞的玉蘭花樹前駐足片刻後,興步就往後殿走去。

後殿依然喜布漫天,只不過少了前殿的喧嘩,顯得安靜了許多。這時候喜房內安靜無聲,周圍也沒什麼人。胤禛站在廊下,就看見從容著一身紅站在門口,兩只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心事。

她不說話的時候就愛發呆,胤禛一撇嘴角,正想走近從容時,另一頭忽然冒出個人影,先他沖了過去,“小瞎子。”胤禛頓住了腳步,胤□一臉興奮地跑到從容身前道:“我有件事兒要告訴你。”從容先還有些恍惚,待看清楚是他後,忙跟著旁邊的太監石碌一起行禮道:“請九爺安。”胤□隨意一擺手,拉過從容走開幾步道:“事兒成了。”

從容一臉的莫名其妙,“什麼事兒成了?”

胤□白了她一眼,附在她耳邊悄聲道:“偷酒的事兒。”

從容想起前話,側首看他道:“九爺就不怕娘娘知道後生氣責罰?”

“怕什麼?到時候我用泥把它封住,再在底上鑿個洞,就說是老鼠弄的。”

從容抿唇一笑,“果然是老鼠弄的,還是兩只小老鼠。”

胤□勾起嘴角,“你來不來?來就算你一只。”

從容覺得自己不當這只老鼠不行,遂低聲道:“來,奴才自然得來。”

胤□笑得更為歡暢,“我已經同八哥、老十都說好了,等你一回永和宮,咱們就找一日喝個痛快。”

從容點著頭,忽又想起道:“要不要叫上四爺和十三爺?”

胤□想了想,“老十三歲數小,不能喝;四哥麼……”

他沉吟未語,從容道:“九爺不想叫上四爺麼?”

“這倒不是,只不過四哥在總覺得有些拘束,而且四哥若是知道這酒是打哪兒來的後,保不准會斥我們一通。”

從容也知道胤禛讓他犯怵,“多個人多份熱鬧,不過九爺既然怕的話,也就不用叫上了。”

“什麼叫怕?”胤□一瞪眼,挺胸抬頭道:“等著,到時候我去請四哥,他來不來,我可就管不了了。”

從容聽他前一句豪情萬丈,後一句又有些退縮,不禁有些好笑道:“九爺難得相請,四爺怎麼會不來呢?奴才就等著爺的好消息吧。”

“嗯,”胤□一點頭,又問她道:“過了今日,這喜事也就算辦完了,你幾時能回去阿?”

從容正為這個頭疼,此刻便悶聲道:“太子爺還沒發話呢,奴才也不知道。”

“我才問過小卓子,總應該就是這兩日吧。到時你給我個准信,我就來請。”

“嗯。”從容點頭應允,胤□聽見遠處漸近的腳步聲響便道:“我先走了,他們說不定是來鬧洞房了。”

從容答應著退回原位,石碌對她“噓”了一聲,擠眉弄眼道:“小瞎子,你不是四爺的跟班麼,怎麼同九爺也是那麼熟絡?”

從容站直了身子,看著胤□遠去的身影道:“投緣唄。”

“投緣?我看是削尖了腦袋投爺所好吧?”

從容“哼”了一聲沒做理論,說得來就多說幾句,說不來就少說幾句,她交朋友從來就是這個原則,別人怎麼看,她可管不著。

這時,一群人已簇擁著胤礽漸漸走近。

“二哥,聽說新嫂子長得不賴阿。”說話的是三阿哥胤祉。

“照我說,美丑不論,最重要的還是身段好。”大阿哥胤褆也插上了嘴。

五阿哥胤祺還未娶妻納妾,於是懵懂道:“身段好有什麼用?”

胤褆與胤礽互看一眼,會心一笑。

“身段好啊,嘿嘿,”胤褆拍了拍胤祺的肩膀,“好處多得是呢,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說著話他們一行人已來到喜房門前,石碌和從容連忙請安道了賀詞,胤礽微微笑著,眼光有意無意地滑過從容的面龐,落到了胤禛的身上。

胤禛卻是目不斜視,看也沒看從容一眼,就強拉著胤祥步入喜房。從容垂下眼簾有些失落,這麼多天不見,難道他還要同她冷戰,不理她麼?

紅燭下,喜床邊。胤礽在一片嬉笑與恭賀中挑開了新娘李佳氏的蓋頭,他細細打量了李佳氏幾眼,柳葉眉、丹鳳眼、烏鴉鴉的頭發上珠翠環繞,說不得好看,只能說過得去而已。胤礽有些失望,與李佳氏喝合巹酒時,他的眼風一直望著門外,如果……如果讓從容穿上這身喜服,該會是怎樣的風姿?

夜深。

皇子們陸續而歸,從容在門口不斷躬身相送,她收到了胤祀的一個微笑、胤□的一個擠眼、胤我的一聲招呼、還有胤祥的天真笑顏,“小白,你今兒穿紅的,真好看。”從容剛擠出笑臉相應,就收到了胤禛的一個冷眼,“胤祥,在二哥的喜房門前,跟個奴才說什麼話,還不快走?”胤祥雖滿心不願,可胤禛的話他又不敢不聽,只得噘著小嘴向從容揮了揮手。

從容看著這哥倆走遠,垂頭喪氣地也想跟著往前走,石碌忙叫住她道:“小瞎子,回來!”

從容回頭看他一眼,不解道:“喜婆都走了,我們還不走麼?”

“球!”石碌同她招手,“我們今兒要站一整晚,萬一太子爺叫喚,我們還得進去伺候呢。”

“一整晚?”從容咋舌道,“那不是整夜不能睡?”

石碌斜睨她一眼道:“你在永和宮裡不是值夜的麼,還怕什麼不能睡?”

從容悶頭回來,重新站在門口,她值夜也不過開頭幾日累些,後來的待遇,可是芝麻開花節節高的。

深深紫禁沉寂在一片夜色之中。胤礽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和衣躺倒在床。不多時,有一雙纖纖素手探了過去,似要為他解去衣扣,“太子爺,妾身伺候您睡下吧。”胤礽由著她為他褪去外袍,驀然,他抓住她的柔荑,輕輕貼在胸口,李佳氏嬌羞側首道:“爺……”胤礽松開了手,她的手溫軟香滑,可比之從容的手,猶有不及。

李佳氏收拾好衣物,半跪著為胤礽褪下靴子,胤礽看她垂首間落下一縷烏發,想象著若是摘去從容的頂帽,落下的會不會也是一蓬烏發,如緞子般散落兩肩……思及此,胤礽小腹一熱,突然伸手握住了李佳氏的手腕,李佳氏驚呼了一聲,“太子……”呼聲未了,胤礽已含住了她的唇舌,熟練地動作起來。李佳氏嬌聲□了幾下,便即含羞抱住了胤礽,她有些害怕,更多的卻是竊喜,看來太子對她,是十分喜歡的……

從容臊紅著臉,緊攏雙眉,盡力讓自己別去聽屋內的響動;一旁的石碌則是豎著耳朵、半閉著眼,顯然對屋內的喘息□聲十分的享受。從容忍無可忍,抬手就想捂住自己的耳朵,石碌看她一眼,“嘿嘿”笑道:“怎麼,你在四爺屋裡值夜,竟沒聽見過這個?”

從容臉上似要滴出血來,別過頭道:“四爺……四爺屋裡才沒這個。”

石碌湊過頭去,竊竊道:“難不成四爺還是個青蛋瓜子?”

從容哼了一聲,“四爺勤於讀書,不好這個。”

石碌搖了搖頭,一臉惋惜的模樣,“那是他不知其中味,若是知道了,保管……那個怎麼說來著,欲罷不能!”

從容站開了些,厭惡道:“四爺不是太子爺,不能相提並論。”

石碌瞅了她一眼,剛要反駁她幾句,屋內胤礽的一聲低吼,伴著李佳氏的似泣啼音,在這寂靜夜晚顯得萬分清晰,讓人耳熱心跳不已。石碌咂巴著嘴道:“弄了這大半夜,看來這位新主子往後會有些好日子過。”

從容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她才不關心誰會得寵呢,她只想快點熬過這個夜晚,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36出手
第二日,福喜像往常一樣伺候著胤禛上學、下學、給康熙和德妃請安,最後回到書房時,他為胤禛准備好筆墨後就恭立在一邊。起初,他覺得胤禛與平時沒什麼不同,可站的時間越久,他就越發現胤禛的煩躁不安,這不,地上都堆起高高的紙堆了。

“福喜。”

胤禛終於開了口,福喜急忙躬身迎上,“爺有什麼吩咐?”

“昨日二哥的大禮已成,今日她該回來了罷。”

福喜先還沒會過意來,其後一想,才恍然大悟:哦,小主子是想那傻丫頭了吧。“照理是該回來了,不過禮成之後總還有些瑣事,遲個一兩日也是有的。”

胤禛頓住筆墨,“她這人磨磨蹭蹭的,別能回來了,收拾個東西又收拾半天。福喜,你讓小年子去打聽打聽,若在收拾的話,就幫著一起收拾回來。”

福喜心裡叫苦,這小主子未免也太急了罷,若讓小年子一去毓慶宮,不是擺明了急等著要人嗎?縱使那邊太子沒話說,底下人也會說長道短的。福喜猶豫了一下,道:“爺,依奴才之見,還是先讓小年子去十三爺那邊打探打探,若是得意兒回去了呢,就讓小年子去接人;若是沒回去的話,還是等兩日再去的好,免得說我們永和宮的小氣。”

胤禛低頭繼續練字,半響後才微微點頭,福喜長出一口氣,躬身正要退出門外時,胤禛又追了一句,“讓小年子跑快些,別耽誤了。”

小年子跑的是很快,不過他既沒帶回人,帶回的消息也是含糊不清,“得意兒是回去了,不過據毓慶宮的人說,太子爺還留著幾個人,說是要幫著清點一下物品,等完了才放人。”

福喜皺了一下眉,“見到小瞎子了沒有?”

“沒有,我去的時候,聽說他正在太子爺跟前伺候著呢。”

福喜回話給胤禛聽後,胤禛許久沒有發聲,福喜見他筆下用力,幾乎要戳破了紙,心裡不免也有些著急,“清點物品至多不過兩三日的工夫,四爺再耐心等一等就是了。”

胤禛擲下筆,踢開了腳下的那堆紙,“福喜,更衣。”

福喜訝然道:“四爺這是要去哪兒?”

“毓慶宮!”

毓慶宮。

從容正為胤礽更衣,她覺得十分的不自在,即使低下頭,也能感到胤礽灼灼的目光,到她為他扣上衣鈕時,胤礽垂眸看她道:“小瞎子,願不願意留在我毓慶宮?”

從容愕然抬眸,只一觸,便即垂下眼簾,“奴才手腳粗笨,恐怕留在毓慶宮中,只會給人添麻煩。”

“會不會添麻煩是以後的事,我只問你願不願意?”

從容沒有遲疑,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

“那個……一僕不事二主,奴才既然伺候了四爺,就想一直伺候下去。”

胤礽輕挑眉尖,“老四對你很好麼?”

從容的眼前霎時都是胤禛的身影,他冷淡、愛凶她、嘲弄她甚至還打過她,可是……他也會因為她中暑而奔忙、會將心中的隱秘告訴她、會教她滑冰、會和她一馬共騎……

“小瞎子。”

從容抬起了頭,“奴才想留在永和宮,請太子爺成全。”

胤礽微瞇雙眸,“如果我不成全呢?”

從容呆了一呆,胤礽背負雙手,看向窗外明媚,“若是我開口,老四也留不住你。”

“奴才比別人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太子爺留人也該留個好的。”從容白著臉,期期艾艾道。

胤礽一笑,忽然抬手扣住她的下顎,迫她抬頭看他。他的手指穿過她顎下束帶,稍一用力,就能將其扯斷,“我看你就很特別。”

從容知他意有所指,強自鎮定後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奴才有什麼特別的?最多不過就是癩痢頭特別一些,宮裡別人怕是沒有了。”

胤礽唇角上斜,“要說你這個特別之處,我還真沒見識過,不如……”他手上用力,“今兒就讓我見識見識,或者下回我找個御醫給你治……”

話猶未完,屋外忽然傳出一聲輕咳,“稟太子爺,四爺求見。”

“老四?”胤礽松開了手。

從容忙扶穩帽沿,往後退開了好幾步。

胤礽看她道:“老四今兒來的可真是時候。”

從容在心裡灑花鼓掌,臉上可沒敢露出來,胤礽在她臉上搜尋許久,整理一下衣袖,向外道:“讓他等一等,我這就出來了。”

屋外人領命而去,從容也開始往門邊挪,“太子爺要出去見客,奴才先告退了。”

“去罷,”胤礽揮了揮手,“後頭在清點物品,你也過去看看罷。”

從容以躬身告退來掩飾自己的失望之情,她還想偷偷摸出去,看看胤禛是不是來接她的哩,這回可好,影兒也沒法見了。

胤禛在前廳候了許久,胤礽才滿面春風的迎了出來,“四弟。”

胤禛起身行禮,胤礽示意他坐下道:“平日也不見你過來坐坐,今日怎麼有空到此?”

胤禛微笑道:“二哥平日事務繁多,我也不敢過來打擾,今日是有一事,特來請二哥指教的。”

“哦,什麼事?”

胤禛回頭看一眼福喜,福喜捧著幾卷紙送到胤礽面前,胤礽拿起看了兩眼,“四弟的字,越來越長進了。”胤禛謙遜道:“長進是有,可比起二哥的字來,仍是大有不及。”胤礽心下得意,嘴上也不免客氣兩句,胤禛道:“我這次來,就是請二哥指點一二的。”

胤礽聽他如此說,便拿起一卷說了一說,胤禛仔細聽著,不時又提出幾個問題,胤礽一一作答,心裡卻是疑惑起來。他不明白,胤禛挑這個時候造訪,擺明是為了從容而來,可是,直到臨走之際,胤禛對從容之事卻都一字未提。

胤礽送胤禛到了門口,胤禛帶著淺笑道:“今日叨擾二哥了。”

胤礽拍了拍他的肩頭,“自家兄弟,客氣什麼?若往後還有什麼不解之處,盡管來我這兒問就是。”

胤禛眸光一閃,“二哥字寫得好,文章也寫得好,往後我恐怕時常會過來請教,這裡就先謝過二哥了。”

胤礽以笑而應,“四弟來詢,自當效勞,無須跟我這個做哥哥的多客氣。”

胤礽在說這話時並沒有想太多,可在這過後的十來天裡,胤禛幾乎天天都往毓慶宮跑,不是請教書法技藝,就是詢問破題之法,每次都是逗留許久才走。胤礽不勝其煩,有時就讓人說他不在,胤禛知曉後卻不走,他會繼續耐心地等下去,直到胤礽出現。胤礽困擾至極,他這個弟弟,為了個奴才竟然對他死纏爛打起來了?

這一日,胤礽叫過從容道:“我上回問你的話,你想清楚了沒有?”

從容垂眸道:“奴才在太子爺說的第一日就想清楚了。”

“真不願留下?”

“奴才想回永和宮。”

胤礽幽幽道:“你若肯留下,我可以給你更多。”

從容不為所動,“奴才只要一口飯、一條命就夠了,其余的奴才生受不起。”

胤礽走近一步,“許你個名份如何?”

從容驚了一驚,干笑道:“太子爺說笑了吧,奴才……奴才是個不全之人,哪需要什麼名份?”

胤礽又逼近一步,“是不是不全,你我心裡都清楚。”

“太子爺是弄錯了罷,”從容退後道,“若奴才不是個不全之人,怎能進得了宮,穿得了這身袍子?”

“自然是有人做了手腳。”

從容心中一凜,“宮中關卡重重,奴才自問沒這麼大的本事。”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別人。”

“別人?別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又沒什麼好處。”

“沒什麼好處?”胤礽眸光流轉,“若沒好處,老四怎會要你日夜伺候?”

“或是四爺覺得奴才殷勤小心,或是覺得奴才還算老實勤快,”從容抬眸,看定胤礽如畫眉眼,“再者據奴才所知,日夜伺候一事在宮中也不是無此先例。”

以眼相較良久,從容再一次敗下陣來,這些皇子都是練過的吧,怎麼每一個都能不眨眼呢?胤礽看著她輕聲一笑,這世上能拒絕他的人不多,而能拒絕他的女人更是沒有,從容一連拒絕了他兩次,他倒越發覺得她有趣了,不過,他不急,可以慢慢來。

“好,好,”胤礽回身坐在椅上,輕松閒適道:“你回去罷。”

從容瞪大了眼,胤礽又道:“回永和宮去。”

從容大喜之下有些不信,胤礽看她一眼道:“你們既然主僕情深,我也不好強留你下來,不過……”他拖長了聲,從容的心又給吊了起來。

“不過若是你後悔今日所選,或是有一日想要個名份,別忘了,我都可以給你。”

從容收拾好東西後就迅速回了永和宮。她先向福喜報了個道,再同香羽幾個說了兩句,進入內室時,胤禛正斜靠在炕上看一幅帖子。

“四爺,奴才回來了。”從容開開心心地行了個禮。

半響後,胤禛才掃她一眼道:“回來就回來了,做什麼咧這麼大的嘴。”

她的嘴咧得很大嗎?從容拍了拍自己的臉,胤禛抬頭看她道:“別是二哥又給了你什麼東西,把你樂得吧?”從容搖搖頭,“奴才就是覺著,回來能看見福公公、香羽、凝霜他們,心裡高興。”

胤禛哼了一聲,“回來可不比那兒清閒,光站個木樁就行,從前的活計,你都得做起來。”

“是。”

從容答應得輕快無比,惹得胤禛又多看了她兩眼,“你胖了。”

從容皺皺眉頭,捏了捏自己的臉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再抬頭時,她看胤禛道:“爺似乎瘦了。”

胤禛的鼻間發出一聲輕嗤,“我又不是你,左右逢源,回來還能有酒吃。”

從容的嘴裡霎時就能塞下一個奶油饃饃,他……他四魔王怎麼知道胤□要請她吃酒的?

晚間。

從容剛一鑽入被窩,胤禛就像從前那樣摟住了她,從容沒有動,靜靜地感受著他的溫暖。

“小瞎子,”胤禛的聲音低沉,“你在那兒睡的好麼?”

“奴才在那兒睡的是單間,不怕人看,睡得還算踏實。”

“吃的呢?”

“似乎比這兒多加了兩個菜,管飽。”

胤禛的聲音越發低沉,“二哥待你如何?”

從容想起胤礽的話語和神情,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太子爺對奴才不錯,溫言和語的。”

胤禛松開了手,翻身朝裡道:“既然都這麼好,你不想法子留在那兒,回來做什麼?”

從容轉回身,直愣愣地看著他的後腦勺,他這是怎麼了,她又沒說那兒好,他又生的哪門子的氣?“那兒就算再好,奴才也記得一句話,”從容想了想,歎一口氣後第一次自動自覺地伸出手,從後抱住了胤禛,“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37錦繡
一連幾日,胤禛的臉上都掛著淡淡的微笑,腳步也是從所未有的輕快。這一異狀,不僅讓香羽、凝霜等幾個近身侍婢頗為納悶,就連德妃見了,也是心生疑惑起來,“禛兒,近來可是有什麼喜事?若有的話,不妨告訴額娘,讓額娘也跟著喜歡喜歡。”

胤禛搖了搖頭。

德妃見他不肯說,沉思片刻道:“聽說你又讓小瞎子值夜了?”

“是。”

德妃雙眉微攏,“額娘不懂,洛兒這丫頭究竟有哪裡不好,你為何總不讓她近身?”

胤禛淡淡道:“洛兒很好,不過,額娘,”他站起身行了個禮,“兒子自覺,留在兒子的房裡只會埋沒了她,還是讓她跟著額娘的好。”

德妃一聽這話,立時站起身道:“這怎麼行,她和你……”

“兒子沒動過她,以後也不會動她,額娘若真是喜歡她,往後可以給她找個好人家。”說完胤禛轉身就走,留下德妃扶著桌沿,兀自氣惱不已。

正是百花爭艷之際。

胤禛下了學,帶著從容和福喜穿過御花園,欣賞一路芳菲。

“高些,再高些!”

“再高你要摔了。”

“我不怕,你快推!”

胤禛本在看一株海棠,聽見聲音,便抬頭循聲望去。紫籐花架下,胤祀、胤□各站一邊,胤我則站在中間用力推一架秋千。

秋千架上站著一個約摸十二、三歲的少女,著一身象牙白的紗衣、外襯織金桃紅色的比甲,面若芙蓉,聲若鶯啼,配上她少女初成的窈窕身姿,十分俏麗怡人。

“再高些,我都能看見儲秀宮了!”

胤我擦一把汗,“沒力了,九哥,你來。”

胤□一撇嘴角,“我手壞了。”

胤我側首看向胤祀,胤祀即刻道:“騎了半日的馬,我也沒力了。”

那少女自己蕩了幾下,慢慢緩下來後,她不待胤祀扶穩她,便跳下來對胤我道:“你真沒用,就差那麼一點兒了。”

胤我鼓起腮幫子不說話,胤□道:“你又說不讓帶人,自個又沒本事上去,埋怨老十做什麼?”

少女正整理鬢發,聽見如此一說便揚眉負氣道:“誰說我自個上不去的?你看著。”

說著話,她扶著秋千又想上去,胤我攔住她道:“別!別!我們都知道你能,還不成嘛。”

少女不聽,抬腳仍要上去,胤□拉住阻攔的胤我道:“你攔她做什麼,讓她上去。快上!快上!讓我們看看你的本事!”

少女經他一激,趕著就要站上秋千,胤祀怕出事,忙出聲阻止。

胤禛看著他們幾個吵吵嚷嚷的,回頭問福喜道:“她是誰?”

福喜湊上前道:“安親王的外孫女,錦繡格格。”

“錦繡……”胤禛沉吟著道,“是不是小時候問我要糖吃,我沒給,她就硬搶的那個?”

福喜點頭道:“就是她,爺的記性真好。”

胤禛遙遙看了錦繡一眼,“這麼久沒來,性子可沒改。”

從容順著胤禛的目光看過去,錦繡正與胤□爭成一團,“這位錦繡格格,一定很受寵吧?”福喜道:“安親王在世時,念著她幼年喪父喪母,可寵著哩;後來進宮,皇上見了喜歡,宜妃娘娘也疼她,從不讓人拘著她。”從容贊歎著點頭道:“怪不得敢和九爺鬧,原來有這麼多靠山。”胤禛斜睨她一眼,“有靠山又有什麼用,她可不如你。”

從容從沒聽見胤禛贊她一句好來,這回聽說,心裡樂滋滋的,臉上也就帶著笑意,“格格怎麼會不如奴才?”胤禛一勾嘴角,“她有這麼多靠山,才敢跟老九、老十他們鬧;你一個靠山都沒有,卻敢同我橫,你說說,她是不是不如你?”

從容原本彎彎的唇角立時成了直線,他怎麼逮著個機會就要損她一頓呢?福喜垂首偷樂,胤禛帶著笑意正要往前走時,觀戰的胤祀正巧回頭看見,忙扯一扯胤□讓他止了吵鬧,齊齊過來行禮道:“四哥。”

“禛哥哥!”

三聲“四哥”之後的這一聲“禛哥哥”,讓從容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其余人等似乎也存了相同的心思,紛紛看向錦繡。錦繡不顧他們的異樣眼光,看著胤禛親親熱熱道:“禛哥哥,好久不見。”

胤禛淡淡一笑,錦繡又道:“禛哥哥,這回進宮,我帶了許多洋糖來,過會兒讓人拿過來,你吃吃看好不好吃。”

胤禛還沒說話,胤我就搶先道:“你帶了糖來麼,剛才怎麼不拿出來?”

錦繡橫他一眼道:“為什麼要拿出來?這是我自個帶來的,愛給誰吃就給誰吃。”

胤我嘟囔著扁起嘴,胤□哼了一聲,側首對著胤禛道:“四哥,你可千萬別吃她的糖,肯定又酸又臭。”

“你說什麼?”錦繡漲紅著臉道:“誰的糖又酸又臭?”

“反正你的糖就是不好吃,好吃的糖呀,”胤□環抱雙手,一臉回味地看著從容道,“在小瞎子那兒。”

從容一頭冷汗,垂目避過那一道道射來的目光,可惜她能不看,卻不能不聽,胤我先就道:“小瞎子,那是什麼糖?拿出來給我們都嘗嘗。”

錦繡不滿道:“奴才的東西怎麼能吃?”

胤□道:“你想吃也沒得吃,早給我和額娘吃完了。”

胤我大失所望,“小瞎子,你怎麼都給九哥吃了,也不給我和八哥留點。”

胤禛的眼風掃過從容,“她也沒給我和胤祥留點,真是個好奴才!”

從容一路哆哆嗦嗦的回到了永和宮。為胤禛更完衣後,她在包裡翻撿了半日,終於找到了那塊變形已久的巧克力,“奴才……奴才給爺留著呢,只不過……只不過一直沒機會拿出來。”

胤禛看也沒看,“我不吃,你給老十他們送去。”

從容支吾道:“這個……放了太久,不知道會不會吃壞肚子。”

“那就給你自個留著,”胤禛瞥一眼從容的手中之物,“反正你就愛吃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從容懨懨收回了手,她對著巧克力歎一口氣,唉,這事又不能怪她,怪只怪胤□瞎顯擺,這下好,觸動胤禛的小心眼了。

過了沒幾日,胤□便說要邀約胤禛與從容一同喝酒。因著是暗地裡偷得的酒,他不敢讓宜妃知道,只撿了宜妃給翻牌子的一晚,看著她走了,才忙忙地派人去請。很快,胤禛便應約帶著從容進了延禧宮。

在現代時,從容並沒有去參觀過延禧宮。一來是因為對延禧宮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二來也是因為那天游玩的時間不夠,而且那時的她認為,這許多宮殿除了名字、結構略有不同之外,其中擺放著的物品都是大同小異,看多了難免產生雷同的感覺。

可此時,陪襯著那些繁復的家具、水晶琉璃的擺設、還有那些織錦幔帳,從容已深深感受到宮殿的主人帶給它們的不同,尤其是進了胤□的屋子後,那種張揚與華麗,與胤禛屋中的簡單素淨相比,更是截然。

胤□本已與胤祀入了座,見胤禛進來,忙都站起身招呼,胤禛坐下後,胤□看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從容道:“四哥,今晚上也沒什麼外人,不如讓小瞎子坐下伺候吧。”

胤禛想了想,道:“也好。”

胤□聽說,忙拉一把還呆呆愣著的從容,“四哥都讓你坐了,你還不坐?”

從容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後,看一眼胤禛反應。

胤禛卻沒看她,只問胤□道:“老十呢?怎麼還不來?”

胤□也是皺起眉頭,“就他最愛磨嘰,干脆別等他了。”

胤祀道:“等是要等的,不過待會兒別讓小瞎子斟酒了,讓他斟。”

胤□拍手笑道:“八哥好主意,等老十來了,先不讓他喝,讓他給我們每人斟一杯再說。”

話音剛落,門簾一挑,胤我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見過禮後,胤□看他邊擦汗邊不停地往門口瞧,便問道:“你看什麼呢?”

“沒……沒什麼。”

“沒什麼你老往外面看?”胤□看他神色慌張,越發起了疑,“快說,不然今晚上都是你斟酒。”

“好,我斟酒。”

胤我拿過酒壺,一一滿上後他一舉酒杯,“先敬各位哥哥一杯。”

三人舉杯同他喝了酒後,他又執意為從容滿上,“小瞎子,來,咱們也喝一杯。”

從容起身一飲而盡。

因酒香清冽,回味時又帶著一絲甘甜,從容不由道了聲,“好酒。”胤□聽見她贊,喜笑顏開,胤我順勢道:“好喝就再來一杯,來,我再給你滿上。”胤祀看他們倆喝完,淡淡笑道:“老九,今兒老十聰明了。這不,我們就喝了一杯,他已喝了三杯了。”胤□應聲而起,伸手就搶胤我手中的酒壺,“去去去,不要你斟了,把我的好酒都給喝完了。來,四哥,八哥,我們喝!”

從容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兄弟爭壺,正伸手夾一筷子菜時,門簾一動,閃進一抹淡碧色的身影,“什麼好酒?我也要喝。”從容看清來人,急忙站起身,胤□不悅地大聲道:“小春子,你是怎麼把門的,怎麼把她給放進來了?”

門外小春子躬身進來道:“九爺,奴才已經同格格說了,可格格硬是要進來,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是十爺讓她一起來的。”

38海棠
胤我用來擋臉的酒壺被胤□一把搶過,“好小子,怪不得老看著外面呢,原來是等她。”

胤我急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也是在路上遇見她,給她逼得沒轍才說的,誰想到她就真來了。”

胤□聽說,瞪了錦繡一眼,錦繡也毫不示弱,回瞪他道:“怎麼,我就不能來喝嗎?”

“不能!”胤□揚起下顎,“不請自來,我這兒可沒備你的份。”

錦繡看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眾目睽睽下,她有些下不來台,遂惱怒道:“你偷酒喝,小心我去告訴娘娘,看娘娘怎麼罰你。”

胤□回頭瞪一眼已然縮成一團的胤我,“好,你去告訴,這會兒就去!”

胤祀看他們倆個的情形似要鬧僵,於是站起身拉一把胤□道:“錦繡要喝便讓她喝吧,多一個人也熱鬧些。”說著他讓錦繡去坐,錦繡忿忿走到桌邊,一下坐在從容剛才坐過的椅子上,胤□看見,又不干道:“這是小瞎子坐的,你邊上去。”

“我愛坐哪兒便坐哪兒,再說了,”錦繡傲慢地看了從容一眼,“奴才怎能與主子同坐?”胤□挽一挽袖子,似要動手將她強行拉開,胤禛拿過酒杯,站起身道:“今日高興,不如我們學二哥辦舞會的樣兒,一起站著喝?”

說完他一口飲盡杯中之物。胤□看著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他取過桌上酒杯也是一仰脖道:“好,站著喝。”胤祀和胤我見他們兩人都站著,便也站起身喝了一杯。錦繡坐在椅上皺眉撇嘴,看胤禛的目光掃過自己時,她才不清不願地站起身道:“既然你們都愛站著,那我也站著罷。”

從容一時感動,暈暈乎乎地喝了胤□遞給她的幾杯酒後,就覺屋裡到處都是人影。有四個胤□、五個胤祀、一側首,兩個頭的錦繡正挨著胤禛。從容不可自抑地打了個酒嗝,錦繡……郭羅洛錦繡……郭羅洛家的人不是應該嫁給八阿哥嗎,怎麼老是粘著四魔王呢?從容搖搖擺擺地想去隔開胤禛與錦繡,胤□看她虛浮的腳步,忙扶她一把道:“小瞎子,你還好麼?”

“好……好……嘔……”

從容醒來時,胤禛恰巧在她的身邊躺下。她稍稍往邊上靠了靠,揉一揉發脹的額角,發覺自己的記憶出現了斷層,“這個……我……奴才怎麼回來了?”

胤禛瞥了她一眼,“你想留在那兒?”

從容趕忙搖頭,“不是,奴才是在想,自個是怎麼回來的?”

“走回來的。”

從容側首看胤禛道:“自個走回來的?”

胤禛給了她一個肯定無比的眼神,從容撓了撓頭,她竟然還走了那麼長的一段路,她自己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胤禛看她發懵的神情,翻身抱住她道。

“不記得,”從容瞥了眼身上的衣裳,“連怎麼換的衣服都不記得了。”

胤禛沒有搭腔,眼中笑意卻是漸濃,從容沒有發覺,只兀自納悶道:“奴才就記得喝酒來著,然後……然後奴才好像還吐了?”

胤禛這回開了口,“嗯,吐了錦繡一身。”

從容張大了嘴,回頭看他道:“吐了她一身?”

胤禛點頭,“你吐的很准。”

“這個……”從容臉上發燒,“那後來呢?”

“什麼後來?”

“奴才不是吐在錦繡格格身上了麼?後來呢?”

“後來我就帶著你回來了。”

“那錦繡格格……”

“她自有人幫她料理。”

“可是……她會這麼輕易放過奴才?”

胤禛似在回想當時情景,“鬧是鬧了一回,不過哄一哄也就好了。”

從容咬了咬唇,“是四爺哄她的吧?”

“她還算聽我的話。”

從容悶悶道:“爺該不是又拿糖哄人了吧?”

胤禛一挑眉尖,“她不像人嘴饞,不用給糖,說幾句話就好。”

從容一聽之下更加郁悶,她嘴饞?那他這個整天帶著糖的人又是什麼?

春光漸去,夏日漸長。

從那日始,從容便時常看到錦繡的身影,或是路上偶遇;或是隨著三兄弟一起來玩;更多的卻是她自己過來,或借一本書,或問一幅字。

這天趁著胤禛獨自去赴錦繡的約,從容打了一盆水,躲在他房裡擦了擦身。正束那條長長的白布時,外頭忽然傳出響動,緊接著就是香羽的聲音,“請四爺安。”從容嚇了一跳,四魔王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手忙腳亂地將白布束好後,從容匆匆穿上裡衣外袍,還沒等她轉出來,胤禛已一路進來道:“小瞎子呢?又去哪兒閒逛了?”

從容趕忙探出頭,“四爺,奴才在這兒呢。”

胤禛看著她一愣,“你在裡面做什麼?”

“奴才……奴才給爺打掃打掃。”

胤禛神色不善,“自有人收拾屋子,要你拿什麼耗子?”

從容轉出來,訕訕道:“奴才不做活,爺覺得奴才清閒;奴才做了活,爺又說奴才拿耗子,奴才可實在難做啊。”

“難做也得做。”胤禛輕哼一聲,展開了雙臂,從容為他換過身上夾紗袍子,正抖一抖想去放好時,裡面忽然掉下一樣東西。從容急忙撿起,卻是一個精巧的香囊。她抬頭看胤禛道:“四爺,這……”胤禛看了一眼,“你喜歡的話,就給你。”

從容垂首看了看,這香囊針腳細密,蟹青色的底上繡著一朵春睡海棠,令從容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見到錦繡時,她烏黑的發上簪著的那朵嬌艷海棠。

“這是錦繡格格送給爺的吧?”

胤禛沒吱聲。

從容見他默認,便道:“這是格格給爺的心意,奴才怎好要?”說著她將香囊又送到胤禛面前,“爺若是要用,奴才便放在外頭;若是不用,奴才就去收著。”

胤禛沒有接過,“繡的是海棠,我怎好用?”從容撇了撇嘴角,這傻缺,這麼有意義的海棠花,竟然還不明白?“不好用,奴才就去收起來吧。”胤禛點點頭,看著從容將它放進櫃子裡後,才道:“錦繡真是古怪,小時候搶我的糖,今兒又硬塞給我一個香囊,不知道打的是什麼主意。”

打什麼主意?打你的主意唄。從容心裡想著,嘴上卻說:“總不見的是什麼壞主意罷。”胤禛頷首,“這倒是,她性子雖然驕縱了些,待人卻還算好的。”從容聽後,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起來,“這也不見得。”

胤禛看她一眼,“怎麼,我說錯了?”

從容扁了扁嘴,“她待四爺固然是好的,待別人,尤其是待奴才,可不怎麼樣。”

胤禛唇邊綻開一抹笑意,“誰讓你上回吐得太准了呢?她心裡總有些不舒服。”

“奴才又不是存心的,不用每次見著奴才就給白眼罷。”

胤禛帶笑道:“真不是存心的?”

從容想了又想,確定自己並沒這麼小氣後才道:“嗯,真不是存心的!”

話是這麼說,可從容在翻來覆去半晚上後依然是沒有睡著。她不記得那天她是怎麼吐在錦繡身上的,她只記得看到錦繡挨著胤禛竊竊私語時,心裡的那份小小刺痛,就與上回看見洛兒進胤禛房裡時一模一樣。她這是怎麼了?難道她真是妒嫉?從容重重翻了個身,禁止自己再去想,妒嫉……妒嫉什麼呢?難不成她真喜歡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小五歲、實際比自己老百年的未成年?

胤禛這晚上也睡得極不踏實,輾轉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垂柳下,錦繡嬌羞地遞上那個香囊,“禛哥哥,給你。”

胤禛不明所以,“好好的送我東西做什麼?”

“反正天長無事,我就做了幾個玩玩,這個是給你的。”

胤禛疑惑接過,“八弟、九弟他們都有麼?”

錦繡不答,只問他道:“好看麼?”

胤禛仔細看了看,“這海棠花……”

“這海棠花不好看?”

胤禛皺了皺眉,遞還給她道:“好看是好看,可我不能用。”

錦繡咬著下唇,將香囊往他懷裡一丟,“就是給你的,你不用的話就扔了。”

說完她蹬蹬蹬地跑了,留下一頭霧水的胤禛,似懂,卻又非懂……

朦朧間胤禛翻了個身,他覺得身上有些冷,可伸手拉扯時卻沒有被子的蹤影。他睜開眼,發現枕邊人也沒有蓋被子,而是抱著被子呼呼大睡。胤禛哭笑不得,他想將被子拉出從容的懷抱,可他愈是用力,從容就抱得愈緊,到得後來,她甚至將被子壓在了身下。

胤禛失去了耐心,他半坐起身,將手探到她身下想將被子拉出來,誰知幾番扯動,他的手上忽然就有一片綿軟輕輕壓上。胤禛呆住不動,從容還猶自不覺,咂巴著嘴又往他手上蹭了蹭,這回,胤禛倒吸了一口氣,立時收回了手。

胤禛呼吸沉重、心跳飛快、身上也是一陣陣地發熱。他不敢再碰從容,也不敢再躺下,只好坐在床頭,兩眼望著從容身後拖出的那截白布,定定出神。

“四爺……四爺……”

胤禛回過頭,從容不知何時已扮作女裝,烏發垂肩,神情含澀,

“四爺,奴才好看麼?”

39春夢
“四爺……四爺……”

胤禛回過頭,從容不知何時已扮作女裝,烏發垂肩,神情含澀,“四爺,奴才好看麼?”

胤禛緩緩頷首。從容更添嬌羞,“真的麼?”

“真的。”胤禛的聲音有些粗啞。

“那奴才以後都如此裝扮可好?”

“不好。”胤禛回答得干脆利落,從容失望道:“為什麼?”

胤禛深吸了一口氣,“你是我的奴才,若是扮成這副模樣,怎能跟著我出去?”

“奴才可以不跟著爺出去,”從容抿著唇,委屈道:“奴才可以嫁給爺。”

“什麼?”胤禛驚愕不已,“嫁給我?”

“是阿,這樣奴才既可以作這樣的打扮,又可以一直和爺在一起。”

胤禛未語,從容將身子挨近他,吐氣如蘭,“四爺,奴才的主意不好麼?”

胤禛仍是不出聲,從容睫毛半垂,“四爺不喜歡奴才麼?”

靜默良久,胤禛似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之聲,“喜歡。”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從容的臉頰,“喜歡。”從容的眸光晶亮如星子,容色更是嬌艷無匹,胤禛一時難以克制,傾身吻了吻她的臉頰。從容沒有躲開,待他抬頭時,她忽然飛速地在他唇邊一啄,輕喚道:“四爺。”

胤禛哼了一聲,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今日的從容出奇地乖順,既沒反抗,也沒大吵大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頰如燒,“四爺。”胤禛腹下如火,他吻住從容嬌軟的唇瓣,在上輾轉許久,脫開時,她嬌喘連連,他也再難自抑,伸手探入她的衣下。

胤禛觸到的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柔嫩,他細細勾勒撫弄,很快又不滿足起來。從容輕吟了一聲,胤禛笨拙地解開她的衣襟,褪下她最後一件小衣時,從容伸手橫在胸口,柔弱堪憐,“四爺,冷……”胤禛迅速褪去自己的衣物,輕輕覆在她的身上,“還冷麼?”從容整個人都在發顫,“不了,熱……”

胤禛移開她的手,目視她的嬌美,從容似經不得他如此看法,側首垂下眼簾,“爺……不……”胤禛在她的肩頭留下紅痕,轉而吻住她胸前嫣紅時,激得她尾音變了調,“不……唔……”從容急促喘息,胤禛一時忘情,直接侵入了她的領地。

胤禛想要的越多,從從容身上得到的也就越多,他不想停止,肆意占領,最後爆發時,他深深抵入,抱緊了從容,“你是我的,容容,你是我的了!”

胤禛猛然張了眼,微風輕輕搖動床帳,他依然坐在床頭,而從容,依然抱著那團被子做著春秋大夢。胤禛連番大口呼吸,他起身想去喝杯水,剛動一動,就頓住了身形,他垂眸下看,腿根處,一片粘濕……

從容醒來時,胤禛正站在床邊束腰帶,穿外袍。這可是從沒有過的事,從容揉了揉眼,半夢半醒道:“爺這麼早就起來了麼?”

“嗯。”

“爺怎麼不叫醒奴才?”

胤禛看從容翻身坐起,拉開被時身後拖著的那截白布條也跟著露了出來,他想起昨晚,臉上有些發燙,遂別過頭道:“今日不要你伺候。”

從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要奴才伺候?”

胤禛瞥她一眼,“你這麼想伺候?”

從容急忙搖頭,“奴才很久都沒有休假了。”

“那就放你半日假,”胤禛想一想,快步往門口走道,“到未時去書房伺候。”

從容沖他的背影皺了皺鼻,小氣鬼,只放半日假,這會兒又把她吵醒,懶覺都沒得睡。胤禛走了,從容也不敢在屋子裡多待,磨蹭一會兒後她就下地鋪床。一切各歸原位,她各處看了看,彎腰撿起胤禛換下的衣物搖了搖頭,“真是個小皇帝,換下的東西就這麼扔在床底下。”

從容一直沒有覺得什麼不妥,直到她折起褲子時,手上觸到了一片膩滑。從容先還沒有反應過來,待她看清楚褲上的痕跡後,才驚得松開了手。她腦中一片嗡嗡之聲,惟有一個念頭在不斷打轉:他長大了,不能再和他同睡了,不能……

胤禛這一日念書念得心不在焉,眼前文字時或會變成從容的模樣,或喜、或怒、或嗔、或惱。他合上眼簾想要不看,昨夜的夢境卻又浮上心頭,她的呼吸、她的嬌喘、她的話語,歷歷在目,真實的如同發生……

未時。

從容依言進入書房伺候。此刻胤禛已如常練字,腳邊依舊堆著一大堆紙團。從容小心翼翼地撿去那些紙團,胤禛看一眼腳邊的她,道:“磨墨。”從容聽話地拿起墨條,研磨時卻不似往常用心,胤禛頓筆道:“又要我教你了麼?”從容像是沒聽見,繼續在那畫著圈,胤禛看她呆呆的,伸手就往她手上抹了一筆,“你又發什麼呆?”

從容感到手上濕涼,“哎”地一聲縮回了手,待看清胤禛在手上留下的痕跡後,她皺攏雙眉,沒好氣地看了胤禛一眼,“爺有的是紙,寫到奴才手上來做什麼?”

“不這樣怎麼能召回你的魂,”胤禛放下筆,看從容臉上神氣道,“不好好磨墨,胡思亂想什麼呢?”

從容有些躲閃他的目光,“奴才……奴才是想……”

“想什麼?”

“奴才近來身子不爽,想著晚上能不能不值夜?”

“不能。”胤禛想也沒想。

從容抿一抿唇角,“可再這樣日以繼夜的伺候下去,奴才就真要得病了。”

“病了也得伺候。”

從容眉頭更緊,“病了怎麼伺候?”

胤禛也避過了她的目光,“不需要你動,只要讓我抱著就成。”

“什麼?”

胤禛有些窘迫,“不抱著你睡不著。”

不抱著睡不著?從容瞪大了眼,嘴巴一張一合卻始終無半字吐出。胤禛重又拾筆寫字,不再看她一眼,“還有什麼事?”

良久後,從容道:“爺總要成親的,難道到時候也抱著奴才睡?”

“到時候我自有主意。”

“依奴才看,爺今晚上就可以先抱個枕頭、被子什麼的習慣起來,到時候就不用愁了。”

胤禛斜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你,抱著個被子也能睡得香。”

“這……奴才也是為爺好,難不成真給人笑話了去?”

胤禛煩躁莫名,他擲了筆,抬頭看從容道:“之前不都睡得好好的,今日你又來和我鬧什麼?”

“奴才不是鬧,只是四爺也大了,不應該再……再和奴才……”

從容難以啟齒,胤禛似有所覺,“你動了我的衣裳?”

“奴才也只是想先折好了再給人。”從容的聲音輕不可聞。

胤禛沉默半響,“昨夜我夢見了錦繡。”

“錦繡格格?”

“怎麼?我白日見了她,晚上夢見她,有什麼不對?”

“沒……沒什麼不對。”

胤禛頓了頓,又往下說道:“夢裡她說她喜歡我來著,她還問我喜不喜歡她。”

從容心裡一緊,嘴上不由自主地問道:“爺怎麼回答她的?”

胤禛看住她道:“她長得好、家世也好、待我更好,我自然說是喜歡她的,然後我們就……”

胤禛頓住不說,從容也自然知道他在夢裡和人做了什麼,正五味雜陳時,胤禛站起了身,“你不想繼續值夜,別是怕我會動你吧?”

從容羞憤難言。

胤禛走過她的身邊,“我夢裡的是錦繡,想要的也是錦繡,以你這幅模樣,我是不會動你的,你盡管放一百個心。”

胤禛走了很久之後,從容依然在那兒氣得直哆嗦。又說要抱她睡,又說夢裡的是錦繡,那麼他究竟拿她當什麼,一只沒有感覺、任他使用的抱枕?一只用熟了、找到替代後,隨時就能丟下的抱枕?

這年的夏日漫長且熱,冬日卻又是極冷,冷到即使胤禛從後抱著,從容也直打寒顫。每到這時,胤禛便會貼得她更緊,“還冷麼?”從容搖頭,寒顫卻是打得更為厲害。他不知道,她身上越覺得暖和,心裡就越覺得冷……

冬雪初晴。

這日錦繡進宮,在宜妃膝下承歡半日後,她便到了永和宮。因這一向與胤禛熟絡,在得知胤禛此際尚未下學後,她就遣開跟隨,自去書房等候。因胤禛尚未回宮,書房門口自是沒人,錦繡自己推開了門,暗沉的屋內頓時亮堂了許多。她跨過門檻,看清書櫃前僵著的人影後就先冷了臉色,“小瞎子?”

從容深深呼吸幾口氣,向她行了個禮。錦繡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道:“禛哥哥不在這兒。”

“是,奴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奴才今日不當值。”

錦繡聽說,目光變厲道:“你不當值就更古怪了。”

從容抬頭,“奴才不明白,有什麼古怪的?”

“怎麼不古怪?又不是你當值,禛哥哥又不在,你一個人在這書房裡做什麼?”

從容鎮定道:“昨日奴才丟了樣東西,所以今日到處找找。”

錦繡的個子雖還沒從容高,可她說話時的聲音卻比從容響亮得多,“丟東西?丟了什麼東西?”

從容本就對這個高傲的小格格無甚好感,此時聽說,便一揚眉道:“是奴才自個的東西,格格也要知道?”

錦繡從沒聽一個奴才對她如此說話,她豎眉瞪眼道:“你這個奴才,難道從沒人教過你規矩?主子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問你話你便答應,哪有你問主子的道理?”

從容眸色更冷,“你又不是我的主子!”

40開竅
錦繡的腰板挺得筆直,尖尖的下顎也揚得高高的,“你是禛哥哥的奴才,也就是這宮裡的奴才,憑我的身份,難道還不算是你的主子?”從容冷笑不語,錦繡越發生氣,“別以為禛哥哥他們喜歡你,就不拿自個當奴才。告訴你,在這宮裡頭,你不過就是個使喚的,是個最下賤的奴才!”

從容十指緊握成拳,“你再說一次,誰是下賤的奴才?”錦繡聽她變了聲氣,心下雖然有些害怕,可嘴上兀自強硬道:“你!你不僅下賤,說不定還是個賊,待會兒禛哥哥回來了,我要告訴他,讓他好好查查,看書房裡是不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從容再難忍耐,揮掌就打向她的臉。錦繡從未想到一個奴才竟敢打她,震驚之余全然忘了躲避,就在從容的掌風堪堪掃到她臉上時,斜刺裡忽然有人沖上來,用力抓住從容的手臂,怒聲道:“小瞎子!”

從容奮力甩開那只手,憤而與胤禛對視。錦繡反應過來,一把拽住胤禛的手道:“禛哥哥,這個奴才竟敢……竟敢打我……嗚嗚……”她邊說邊嚶嚶哭泣,顯然十分受驚。胤禛安慰了她幾句,轉頭對從容道:“怎麼回事?好好說。”

從容還沒開口,錦繡就搶先道:“我……我從宜妃娘娘那裡過來,原是想到書房裡來等禛哥哥你來著,誰知竟在這兒遇到了小瞎子。我隨口問了他幾句,也不知道觸動了他什麼,他竟這樣蠻橫,竟要……竟要打我……嗚嗚……”

從容冷笑不迭,“奴才蠻橫無禮,不分尊卑,而且還是個要偷四爺東西的賊,四爺還是快將奴才逐出宮去,省得煩心。” 錦繡一邊用帕子拭著眼角,一邊疑惑地看了從容一眼。胤禛寒聲道:“你既然知道讓我煩心,還不快跪下認錯?”

從容不跪,不止不跪,頭還高高地揚起。胤禛聲音更冷,“你又皮癢了是不是?”從容發了狠,“奴才命賤,你打死奴才好了,打死了才會跪!”

屋內霎時一片安靜,錦繡不再假裝哭泣,而是瞪大了杏眼看著胤禛與從容。胤禛令她松開抓住自己的手,走近從容道:“你以為我不敢?”

“奴才知道爺敢,奴才還知道,去了奴才,爺會有更好的,所以爺為什麼不敢。”

胤禛將唇抿成一線,與從容互瞪半響後,他揮了揮手,“福喜。”

福喜在門邊上大氣也不敢出,此時聽見呼喚,忙近前道:“四爺。”

胤禛道:“帶她下去,沒我的吩咐,不准讓她出來,也不准給她飯吃。”

福喜深吸了一口氣,“四爺,這……”

“聽我的吩咐就是,囉嗦什麼。”

福喜不敢再說,回身想帶從容下去時,從容已自己轉過身,大步往門外走去。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錦繡那委屈不已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剛才這奴才險些打到我,幸好,禛哥哥你來了,錦繡才……”

“小瞎子,”福喜看從容坐在一堆缺胳膊少腿的家什中,心裡也有些替她難受,“唉,作什麼要和爺硬頂呢?跪下認個錯,爺也不會多說你什麼的。”

從容將頭臉埋在膝蓋間,“我沒錯,為什麼要下跪?”

“即使之前這事上你沒錯,可之後頂撞四爺也是個錯處。”福喜歎一口氣,走近她道,“聽我的話,待會兒四爺來了,你認個錯,說幾句好話,爺關你幾天,給錦繡格格一個交待後,自會放了你的。”

福喜說著,輕輕撫了撫從容一抽一抽的背脊,“小瞎子,小瞎子,聽見了沒?”從容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福喜嚇了一跳,“哎,傻丫頭,將來在宮裡委屈的事兒可多著呢,這又能算什麼大事,哭什麼?”從容撲在福喜的懷裡,哭道:“福公公,我……我不是委屈,就是難受……心裡很難受……”

福喜手足無措,半天後才像哄孩子似地拍著從容的背脊道:“傻丫頭,難受就該同爺說去,爺興許能想個法子出來。”從容覺得哭出來舒服了些,用手抹一抹淚道:“爺會想什麼法子?想個怎麼治我的法子吧。”福喜搖了搖頭,這兩個榆木腦袋,他在邊上看著都急,偏他們自己,還是不開竅,唉……

胤禛來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福喜恰好正掩上門准備出去,見是胤禛,忙行了一禮。胤禛輕聲問道:“怎麼樣了?”

福喜搖頭,“先還大哭了一場,這會兒正傻愣愣地坐著呢。”

胤禛蹙眉,“她還委屈了?”

福喜小心道:“錦繡格格那邊如何了?”

“說了幾句話,這會兒已經回去了。”

福喜左右看看道:“這事兒可別讓她到處說才好。”

胤禛點了點頭,“我提過一聲,不過嘴長在她身上,若是她要到外頭說去,我也沒法子。”

福喜明白,胤禛既想到這點,就必有應對的法子,所以他也不再多提,只是為胤禛打開了門,“爺進去看看吧,這丫頭倔得很,奴才說不動她,還是爺說說罷。”胤禛緩步走入,福喜將門掩上,自去站在廊上守著。

從容本已哭得有些昏沉,這時候隱約聽見外面話語,知道胤禛要進來,便坐直了身子向裡面壁。她聽見門口的開門、關門聲,還有胤禛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從容做好了准備,等著胤禛劈頭蓋臉的冷語嘲諷,或是大聲斥責,誰知過了許久,胤禛那邊也沒有動靜。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卻發現他甩開袍擺,正挨著她坐下來。

從容不知道胤禛這是打得什麼算盤,她往邊上挪了挪,胤禛也沒理她,依舊靜靜坐著。這樣過了良久,終還是從容憋不住道:“爺有什麼話,不妨快說。”

“沒話。”

呃,從容料不到他來了這麼一句,打了個嗝楞道:“爺不是來罵人的麼?”

胤禛看她一眼,“罵你有什麼用?”

從容嗡聲道:“那爺是來看人挨餓的。”

“我是來看你哭的。”

什麼?從容瞪了胤禛一眼,別過頭道:“奴才才沒哭呢,要看哭,爺去找錦繡格格好了。”

“她那是假哭,有什麼好看的。”

從容想不到他會這麼說,轉回頭看他道:“爺都知道?”

胤禛沒有說話,看她許久才道:“你也不下賤。”

從容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胤禛的眼眸深沉,語聲雖低卻十分有力,“你是我愛新覺羅胤禛的奴才,決不下賤!”

從容看著他的眸,久久無言,胤禛抬手為她拭了拭淚痕,“乖乖的,別哭了。”從容低頭揉了揉眼,胤禛的神色更柔,“再揉就腫了。”從容悶悶道:“腫了又有什麼打緊,關在這兒又沒人看。”

“誰說的?”胤禛站起身,又一手拉起她道:“那是說給錦繡聽的,你還當真了?”

從容訝然道:“那奴才可以吃飯麼?”

“可以。”

“那奴才也能出去?”

“可以,不過不能跟著我出去,就乖乖地待在房裡,香羽會照應著的。”

這不就是換個地方軟禁她麼?從容扁了扁嘴,胤禛道:“我還沒委屈,你委屈什麼?”從容眨了眨眼,“爺有什麼委屈的?”胤禛斜睨她道:“為了你這事,我不止要對錦繡說上幾句好話,還答應了她明日陪她賞梅。你說說,是你委屈還是我委屈?”

從容垂首不語,悶了半天道:“爺不是說喜歡她麼,趁此機會多陪陪她不是正好?”胤禛聽了這話後,胸口不知怎的就有一團悶氣堵住,他疾走幾步道:“我要念書、練字、閒時還要教胤祥,哪來這麼多工夫陪她?你……”

胤禛邊說邊拉開了門,在外聽壁角的福喜躲避不及,一個踉蹌險些摔到了他身上。胤禛忙一把扶住,福喜白著臉,尷尬笑道:“爺,出來啦?”胤禛皺著眉頭,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道:“都讓人煩心!”

福喜看著胤禛的背影,對身邊的從容小聲嘀咕道:“都是你這傻丫頭不好,連帶著我也給爺罵了。”

從容看他一眼,嘟噥道:“你自個為老不尊,偷聽人說話,怎麼能怪我?”

“你以為我想聽?還不是怕你不會說話,又惹惱了爺,到時沒法收場麼。”

從容心知福喜好意,抿抿唇後沒出聲。

福喜眼看著胤禛進了屋子,側首對從容道:“我說你這傻丫頭,就不能順著爺一點麼,做什麼最後又頂爺一句?”

“我又沒說錯,”從容想到那天胤禛對她所說,心中就如針刺,“爺就是說喜歡她來著,這回借著這事,不是正好能同她多走動走動,怎麼能怪到我頭上?”

福喜看她半響,終於將心裡話化為一口悶氣歎出:真是個缺根筋的傻丫頭,爺要是真喜歡那個錦繡格格,怎麼會要她這個傻丫頭日夜陪伴,又怎麼會時時刻刻都離不開她呢,唉……

41甜心
晚上,胤禛半靠在炕上閒閒看書,從容無事可做,低頭站在邊上想著心事。驀然,香羽在簾外道:“四爺,東西送來了。”胤禛抬頭示意從容去取。從容掀開簾子,端進一碗香氣撲鼻的烏雞湯來,“四爺。”胤禛從書後抬頭,看一眼那碗熱氣騰騰後道:“不是給我的。”

從容一怔,“香羽端進來的,不是給爺的是給誰的?”

“給你的。”

從容顯得更為糊塗,“奴才可沒說要吃這個呀,香羽怎會無緣無故地送進來?”

“給你吃就吃,囉嗦什麼。”

“可奴才晚上吃的飽飽的,不想……”

胤禛放下書本,坐起道:“你能逼著我吃那些元宵,我就不能讓你喝碗湯了?”

從容直了眼,胤禛用湯勺舀了幾下,看看碗中之物道:“比你做的那些元宵好多了,快喝罷。”從容看著其中的紅棗、枸杞道:“爺怎麼想起來要奴才喝這個?”胤禛又拿起了書,遮住臉道:“你不是晚上發冷打顫麼?我讓福喜去問了問太醫,說喝這個有用。”

從容呆愣許久後慢慢端起碗,舀一口湯時,胤禛的聲音又從書後傳來,“要喝完的,不許剩下!”從容答應了一聲,低頭喝下一口。也許是廚子的手藝高明,也許是這食材用料講究,從容只覺得這湯十分鮮甜香美,一直沁到了她的心底……

從容在永和宮裡窩了十來日,就在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關無期徒刑時,胤禛終於松了口,允她繼續做他的小跟班。從容此時也忘記了做跟班的煩惱,只高興道:“奴才能出去了麼?”

“嗯。”

“那錦繡格格……”

“見著她時只需行禮,別的由我來說。”

從容點頭,她覺得胤禛從來沒這麼可愛過,因此在他從後抱住她時,她也乖順地往他懷裡靠了靠,嘴上兀自叨叨著明日能出去看看花、逗逗鳥什麼的。胤禛受她所感,心裡不自禁地高興起來,低頭挲弄一會兒她的發辮後,他重又緊緊抱住了從容。聞著她身上的幽香,聽著她孩子氣的話語,胤禛的嘴角邊也泛出起淡淡笑意,有她在,真好!

從容是在跟著胤禛去德妃那兒請安時遇見錦繡的,彼時她似乎剛從德妃處出來,臉上本就帶著甜甜的微笑,此刻見了胤禛,她的笑容立時更為甜膩,“禛哥哥。”胤禛頷首以應,錦繡走至他跟前,見了他身後跟著的人時,臉上的笑容頓時消散。從容雖不情願,可按著胤禛的吩咐,仍是恭恭敬敬地給她行了個禮。

錦繡側目不理,單向胤禛道:“禛哥哥,你放這個奴才出來了麼?”

胤禛點頭,“她已經知了錯,自然得讓她出來當差。”

錦繡不以為然,“這奴才如此無禮,就該罰他個一年半載,讓他好好得個教訓。”

胤禛眉心一動,“照你說,該怎麼罰她呢?”

“按我的主意,就該指派些繁重雜活給他,平日也不能給他吃飽飯,得餓著他點,讓他時時刻刻想到自個的錯處。”

從容聽得牙癢癢,為這點事就要讓她做一年半載的苦役,還要天天不給吃飽飯?這小姑娘也太狠心了點。胤禛似笑非笑道:“你這個主意不錯,下回若她再犯,可以拿來試試。”錦繡見胤禛聽從,得意洋洋地瞄了從容一眼,“若按我的法子,管保這個奴才永不敢再犯。”

從容低垂下頭以掩心中怒火,錦繡這時又瞥了她一眼,回頭對胤禛道:“禛哥哥,這奴才真的給關了十來天麼?”

“嗯。”

“你還說不讓她吃東西的。”

“是啊,怎麼了?”

“可是……可是我怎麼覺得他胖了呢?”

從容一聽之下立即垂肩僂腰,心裡卻是竊笑,她這十來天不是吃就是睡,每晚還有雞湯喝,能不胖麼?胤禛順著錦繡的目光看了看從容後,負手往裡走道:“她這不是胖,是餓得腫了。”

杏花春雨。

三阿哥胤祉大婚之時,正是清風習習,水暖鶯啼的好時節。這日鍾粹宮中喧鬧非常,一大早便是人頭濟濟,各宮送的賀禮更是絡繹不絕。胤禛與人見過禮後,便瞅准時機進了偏殿的書室。書室無人,胤禛覺得耳邊一下子清靜了許多,他撿了一本書,剛想坐下消磨一段時間時,有人“吱嘎”一聲推開了門,胤禛抬頭一看,那人已過來行禮道:“四哥。”

胤禛見是胤□,敘了禮便道:“你不是好湊熱鬧麼,怎麼一個人過來這兒?”

胤□瞥一眼門外桃紅柳綠道:“人多鬧騰得慌,況且錦繡最近老愛粘著八哥,我煩她,就躲出來了。”

胤禛無話,胤□靜了靜又道:“也不知她怎麼突然間就愛粘著八哥了,以前不總是愛粘著四哥你麼?”

胤禛輕淺一笑,胤□道:“四哥若是有什麼法子能讓她不跟著的,不如告訴我一聲,我待會兒告訴八哥去。”

“我能有什麼法子?不過是她說東我說西;她說賞花我說念書;她說字畫我說相馬,時候一長,她大約是覺得我無趣,就不來找我了。”

胤□撓了撓頭,“這能行?我看八哥順著她說,她也說無趣,可過後還是來找。”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胤□見胤禛低頭想看書的模樣,便道:“四哥到哪兒都能看書,我就不行。”

胤禛道:“你把心靜下來就行。”

“不行,不行,”胤□連連搖頭,“我就喜歡到處玩兒,一看見那字就頭疼。”

胤禛微笑,胤□站起身道:“四哥,我不礙著你看書了,先出去了。”

胤禛答應了一聲,胤□轉身往門口走,一時他似乎想起什麼,又回頭道:“我差點又給忘了,聽說前幾日皇阿瑪已為四哥賜婚,我還沒給四哥道過喜呢。”

胤禛一聽“賜婚”這兩個字,眉頭就不由扭結成團,“多謝九弟。”

胤□看他神色,聽他聲音,似乎並無半點喜樂模樣,“四哥定了親,不高興麼?”

胤禛想著烏拉那拉琳蕙的名字,眼前幻作的卻是從容的面容。高興?若是以前,他興許不會不高興,可是現在,尤其是想到從容,他心裡就堵得慌……

胤□看胤禛不說話,臉上又顯出煩擾之色,知趣地出了門口。他回過身想把門掩上時,忽又想起道:“四哥,小瞎子今兒跟來了麼?”胤禛搖頭,胤□失望道:“他最近怎麼老不跟出來,是不是春困偷懶?”

從容可沒偷懶,她正窩在胤禛的房中整理自己的布包,相機、手機、錢包……每拿出一樣,她都要長吁短歎一番。要是古代有手機信號多好?她就把手機留給他,到時想他了,從現代打個電話回來多好?要是古代有打印照片多好?她就能哄著胤禛和她拍張合照,給他一張、給自己留一張,要是……

“唉,”從容又歎了口氣,她這是怎麼了,還沒找到法子走人呢就開始胡思亂想了。其實就算到時候她想他,他也不一定會想她啊,他就快成親了,後面還有無數個女人在那兒排隊上他的床……

從容全然沒覺得自己的臉成了個苦瓜,她又拿出了那個荷包,倒出其中那條玉魚,怔怔出神。他為什麼要送一條魚給她呢?是要她像魚一樣安靜?還是說她這條魚怎麼游,也游不出他的手掌心?

從容伸手觸了觸那條玉魚,兩只凸眼睛,一只撅嘴巴,這魚怎麼長得也這麼苦哈哈的呢?看看,這眼睛和嘴都快擠成一堆了,還有那條尾巴,不像一朵花,倒像是一根鋼叉分出了三股尖刃……

“小瞎子!喂,小瞎子!”

從容先還以為是那條魚和她說話了呢,及至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如夢初醒般地抬頭應了一聲,“九……九爺!”

胤□道:“你在看什麼呢?都快和這魚對眼了。”

從容尷尬一笑,“沒……沒什麼。”

說著她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把東西就塞回包裡,誰知她手快,有的人手比她更快,搶出一樣東西就道:“這是什麼?”

從容放下布包,伸手就想奪回,胤□一側身躲過,眼睛還是盯著那樣物事道:“快告訴我,是什麼好東西?”從容無法,只得先將布包放好,在自轉回身道:“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個百寶盒。”

“百寶盒?”胤□更為好奇,“怎麼打不開?”

從容沒回這句,先問他道:“九爺這時候不是該在鍾粹宮裡麼?怎麼來了這兒?”

“我聽四哥說你留在永和宮,就想過來看看,哪想到,”胤□抬頭,一撇嘴角道:“你一個人在這兒玩好東西,也不給我玩玩。”

“這哪是什麼好東西,”從容看相機在胤□手裡顛來倒去,隨時都有落地的可能,一顆心不由吊到了嗓子眼裡,“爺快給奴才罷,奴才給……給爺玩別的。”

“不要,我要玩這個,”胤□顯然對手中之物有著強烈的興趣,“你快教教我,這東西該怎麼玩?”

42醉語
從容掀開門簾,看清外間無人後才回身道:“九爺若真想玩,得找個僻靜無人的地方才行。”“這裡不行麼?又沒人,”胤□轉了轉眼珠,“我進來時,還聽見她們約著要去鍾粹宮那兒看熱鬧呢。”

從容想快點打發了這個難纏的小子,於是她拿過相機,打開後對著胤□就是一照,“就是這麼玩。”

胤□“啊”地一聲,以手遮住眼道:“小瞎子,這不是百寶盒麼,怎麼會這麼亮?”

從容好笑道:“這個就會發亮,而且,”她拉開了胤□的手,拿起相機給他看道:“還會留下畫像的。”

胤□瞪大眼睛,對著液晶屏中的自己大叫一聲道:“小瞎子,你把我的魂兒弄進去了!”

從容“嗤”地一笑,“奴才哪有那本事,這只是九爺的畫像,就好比畫師要畫個幾日,而這個盒子只要那麼一下。”

胤□似懂非懂,大著膽子又瞅了一眼道:“這畫得不好,怎麼能畫我遮著眼的樣子呢?”

“爺剛才不是遮著眼麼?爺做什麼樣,它就畫成什麼樣的。”

“那我睜著眼試試?”

從容依言。

胤□將眼瞪得大大的,“為什麼它畫畫時會發亮呢?為什麼它會伸出個千裡眼呢?為什麼它會發出怪聲呢?為什麼……”

從容可管不了這十萬個為什麼,她看准時機,對著胤□就是一照。這回,這個長著一雙桃花眼的少年站得筆挺,兩只眼睛瞪得溜圓,再配上他那一臉懵懂探詢的表情,真教人產生捏一把的沖動。

從容左看右看,愛不釋手,胤□也湊過來看道:“這畫的什麼啊?真古怪。”

“哪裡古怪了?”從容看看他,又看看相片,“和爺一模一樣。”

“就是因為一樣才古怪。”胤□好奇地觸了觸液晶屏中的自己,“這畫就只能這麼大麼?”

“能變大,不過,”從容想了想道:“要到奴才的家鄉,才能變得很大。”

胤□一臉的向往,“你家鄉的古怪玩意兒還真不少,什麼時候我能去你那兒玩一玩就好了。”

從容莞爾,“九爺要是去了的話,一定會有很多女孩兒爭著出來看你。”

胤□不像從容想象中的那麼驚喜,反而有些驚恐道:“那不好,宮裡的我還沒應付過來呢,再添幾個非亂套不可。”

啊?從容啞然失笑,這小子才幾歲啊,還沒長大呢就應付不過來啦?

胤□讓從容照了好幾張相之後,又磨著她教他照相,一來一回,直到外間想起嘰嘰喳喳的話語聲時,兩人才驚覺,天色已經暗了。胤□將相機還給從容道:“小瞎子,我下回再來玩,不然額娘又要罰我了。”

從容頷首道:“九爺快去吧,路上小心,晚上別喝多了酒。”

胤□已走到門口,聽見這句,回頭微笑道:“放心,有額娘在我可不敢多喝。”

從容一笑,胤□挑開門簾出去時又道:“不過喝多了有喝多了的好處,上回你做的就很好,甚得我心,哈哈。” 胤□說完就像風一樣的躥了出去,留下從容想了一想,才想起他指的是上回她醉吐錦繡的事。從容搖著頭苦笑,看來她這一吐很是平衡,得罪一個,高興了一個。

胤禛深夜而歸,帶著一身的酒氣。從容皺起眉頭,與香羽兩人為他換下衣袍,遞上熱茶,又送了醒酒石上去。等伺候他躺下時,從容不禁道:“四爺怎麼喝這麼多酒?”

“他們說……說三哥之後就是我了,都……都來敬我酒,不喝……不行。”

從容心中刺痛,用半熱的巾子在他臉上拭了拭,道:“那也該量力而行才是,醉了可沒什麼好處。”

“有……有好處,”胤禛半閉著眼,輕聲咕噥道,“可以不用想……想……小瞎子。”

從容不知他這一句究竟是連著的,還是叫她的,正發怔時,胤禛忽然翻了個身,睜開眼看她道:“小瞎子。”

“什麼事,四爺?”

胤禛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從容垂下眼簾,為他掖了掖被角,“快睡吧,四爺,明兒還要念書呢。”

“小瞎子……”胤禛從被窩中伸出手,一下子捉住了從容的手,“你還是想著要回去麼?”從容極緩極緩地點了點頭,胤禛的手上更加用力,“如果……如果你找不到那把鑰匙,一直找不見,你會……你會留下來麼?”

從容心頭五味雜陳,她會留下來麼?如果找不見,如果他不肯給,她自然得留下來,可是,她留下來做什麼呢?看著以後的你死我活,還是看著他的妻妾成群、兒女環繞?“奴才是個讓人煩心的奴才,爺留著奴才的話,以後只會越來越煩心。”

胤禛又是半響不語,再開口時他的口齒仍是不清,聲音也是極低,可他說的那句話,卻令從容如木雕泥塑,枯坐一宿。

“我……我不怕煩心,只怕沒人……沒人讓我煩心。”

手上的巾子早已冰涼,燃著的蠟炬也已近淚干。從容悄悄從胤禛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稍作整理後,她喚醒了胤禛。胤禛半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從容幫他拿來袍子,為他穿上時,他垂首看她道:“你眼睛怎麼紅了?”

“大約是沒睡好,”從容避開他的目光,刻意低頭為他整理衣帶,“總是驚醒。”

胤禛無話,等她為他整理好後才道:“老九昨兒是不是來找過你?”

“是,九爺來坐了一回。”

“坐了一回?沒說什麼?做什麼?”

“沒有,沒做什麼。”

胤禛眸光轉冷,“他在席上可是說他玩了一樣好玩的物事,還說是同你一起玩的。”

胤□這小子怎麼又瞎顯擺?從容十分後悔昨日沒有囑他一聲,今日給胤禛問起,好像捉奸似的。“也沒什麼好玩物事,就是奴才從家鄉帶來的百寶盒,昨日恰好給九爺看見,就玩了一會兒。”

“一會兒?”胤禛挑刺道,“他回去時天都已經黑了,宜妃都說要派人去找他了,只是一會兒?”

“是麼?奴才沒注意。”從容裝傻,“奴才就想著四爺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是麼?你會想我回來?”胤禛雙眸微瞇。

“當然,奴才一向都把正事給放心上的。”

“放正事就該在鍾粹宮伺候我了,怎麼可能在這兒陪老九玩?”

嗯?不是他讓她別跟去的嗎,怎麼現在又倒打一耙?從容覺得有必要說說清楚,可胤禛並沒有再給她機會,抬腳就往外走道:“該你做正事的時候,你又站木樁了。快,還不給我拿書去?”

桃紅柳綠後,又是一池芙蓉搖曳。

永和宮中漸漸忙碌起來,因胤禛大婚,德妃又辟了三間房給他作為新房。一時搬弄家具、打掃整理、剪裁新制,好不熱鬧。從容每日跟從胤禛上學念書,回來就會見到那新房一點點成形,及至滿目大紅喜字時,她知道,婚期不遠了。

這日胤禛下學後回宮更衣,從容為他伺弄整齊後又為他端上一碗蓮子羹。胤禛舀一口放入嘴中,抿了抿後他又放了下來。從容抬頭看見,自去拿了冰糖為他添上,這回,胤禛吃了好幾口。福喜冷眼看著這主僕二人的啞劇,不禁暗暗搖了搖頭,一個不說話,兩個不說話,自從這喜字貼上門,這屋裡簡直就沒個聲響。

“四爺,娘娘那邊又送來個丫頭,說是給爺做使喚的,晚上……”

胤禛對福喜一擺手,“我不要。”

福喜躬身道:“這是娘娘送來的第三個了,爺若是再不要,娘娘那邊可不好交待啊。”

胤禛站起身,“我要出去走走,小瞎子。”

從容站出一步,胤禛道:“跟著。”

福喜忙道:“四爺,這……奴才可怎麼回娘娘阿?”

胤禛回頭看他一眼,“拿我剛才說的回就行了。”

福喜一頭熱汗,拿他說的回?這德妃娘娘在這事上本就已經不高興了,他要再這麼一說,一肚子的氣非都出在他頭上不可。

胤禛這一路一直走到了假山頂上,遠處紅霞漫天,雲海如畫,他靜靜地看著,直到飛過頭頂的烏鴉發出一聲響,他這才回過神來。胤禛回眸看著同樣靜靜而立的從容,“你從前不是話最多麼?近來怎麼不說話了?”

從容道:“四爺不說話,奴才也沒什麼好說的。”

胤禛轉回頭,“我在想些事兒。”

從容聽胤禛的口氣,似是想要說下去的意思,要在以前,受好奇心驅使,從容說不定真就會問上去,可眼下,她只是低垂著頭,想著他即將到來的婚期。胤禛聽從容沒有聲音,便也失了說話的興致。他看著天際雲飛,想著就在前幾日,也是落霞時分,他將一只錦盒遞給錦繡道:“這個給你。”

錦繡沒有伸手去接,反而退後了一步。胤禛道:“你和八弟定了親,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送你,這是新得的碧潭飄雪,聽說是越放越香的,你留著玩吧。”錦繡慢慢伸過手,欲接未接時,她忽然就著胤禛的手打開了錦盒的蓋子。良久,她取出那只端端正正放在香茶中的香囊,一下丟在了邊上的魚池裡,“我說過,你不要,就扔了!”

香囊遇水即沉,因香氣滿溢,引得池中的魚兒爭相追逐啄取,水花四濺。胤禛感到手背肌膚上有幾點涼意時,錦繡已經回身跑出老遠。他看著散落一地的花茶發了一會兒怔,心裡似是放下了一點事,可隨之而來的,還有更多的事,重重壓在心頭,難以放下……

43初吻
從容跟著胤禛回到永和宮後,她先將桌上那半碗蓮子羹端了出去,還沒回進門,就望見德妃帶著人走進屋內。從容趕忙跟著進去,德妃帶來的兩個大太監此刻正於簾外站好,而恭立在門邊的香羽則對她悄聲道:“娘娘在和爺說話呢,都別進去。”

從容點頭,垂首站在香羽身邊。德妃極少過來胤禛這邊,所以從容暗暗想著,也許是這位母親想趁著兒子大婚之前,來表示一下她的關心。在從容的想象裡,這應該是一場溫情脈脈的談話,可實際上,屋內的談話實在算不上溫情,甚至算得上是劍拔弩張。

德妃看著胤禛,略帶慍意道:“禛兒,你究竟想要額娘怎樣?一個兩個不要,難道三個四個都不能稱你的心?”

胤禛聲音低沉,冷冷的就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兒子說過了,不想要。”

德妃沉了沉氣,盡量緩和道:“你大婚之日就在眼前,若有什麼人前不便說的話,今日就額娘和你在此,你不妨照實說出來,或是請醫,或是吃藥,額娘也好為你拿個主意。”

請醫吃藥?他的額娘對他還真是關愛有加……胤禛臉上更沉,直接下了逐客令,“兒子無話好說,額娘請出去吧。”

“你這是要趕額娘走?”

“額娘再不回去,待會兒怕是十四弟就要找來了。”

這一句正是觸到德妃的心病,她氣不成語,撫胸口半日才道:“額娘知道,你嘴上不說,心裡一直在怪著額娘偏疼你的十四弟。可額娘捫心自問,你的事,額娘也是放在心上的,一件件、一樁樁,有哪樣沒為你想到?你若是再有什麼不滿,盡管說出來讓額娘聽聽,或者,說出去給你皇阿瑪聽聽!”

胤禛不語,許久後,德妃按耐住火氣道:“額娘也知道你長大了,有自個的心事,可你總不說,額娘又怎能知道呢?禛兒……”

德妃軟下語調,胤禛卻是不為所動,“兒子若有什麼事自會去找額娘的,額娘請回。”

門簾挑開後,德妃氣沖沖地從裡出來,扶住大太監的手後,她拿眼看了一下垂首而立的香羽和從容。從容和香羽的頭立刻垂得更低,直等到腳步聲去遠,兩人才各自長出了一口氣。

裡間寂靜無聲,從容剛才看見德妃的神色,就知這場談話必是談崩了,她怕胤禛出氣出在她頭上,一時也不敢進去。等了很久之後,屋裡忽傳出一聲喚,“小瞎子。”從容膽戰心驚,與香羽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她進去應聲道:“四爺,有什麼吩咐?”

“你又在外面磨蹭什麼?”胤禛語氣不善。

從容小心翼翼道:“奴才沒磨蹭,奴才是怕吵著四爺。”

“吵我什麼?”

“四爺的婚期將至,不是有很多事兒要想麼?”

“很多事……”胤禛看著窗戶上張貼的喜字,心裡卻沒有半點喜氣,“有什麼好多想的,又不要我操心。”

這倒是句實話,從容低頭沉思,胤禛轉過目光看她道:“只有一件事,我還得想想。”

從容順口道:“什麼事?”

“那天我該讓你做些什麼活呢?要不也讓你為我站個樁?”

從容嚇了一跳,要她為他站樁,那還不如直截了當殺了她得了,“奴才什麼都能做,就是不能為四爺站樁。”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能。”

胤禛不滿道:“你能為二哥站,就不能為我站?”

“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胤禛臉上發沉,“我是你的主子,我想讓你做什麼便做什麼,由得你選麼?”

從容咬一咬唇,“就算你讓我去站,我也不會去的。”

“不去?”胤禛下炕,站起身道:“不去你能去哪兒?除非你回了家離了這兒,否則你就得聽我的。”

此時胤禛的身高已不輸於從容,說話時更是顯得居高臨下,從容挺直了背脊,揚起下顎道:“就算我找不到鑰匙回不了家,在這宮裡,也不是只有永和宮一個地方,也能去別的宮,”她的耳邊閃過胤礽的話語,眼前閃過胤□的笑臉,還有胤祥,“至少能去十三……唔唔……”

從容說不出話來,有薄軟的唇覆在她的唇上,有人的鼻尖擦到了她的鼻尖,她的腦中一片空白,雙眼睜得大大的,看著胤禛微微抬頭看她道:“甜的。”從容覺得有些缺氧,稀裡糊塗道:“什麼甜的?”

胤禛再一次吻住了她玫瑰色的雙唇,這一回,他的舌尖也笨拙地探了進去,當捕捉到從容的香舌時,他手上越發用力,不讓從容稍移分毫。好一會兒後,他終於放開了她,看著她漲紅著臉,拼命喘氣的模樣,胤禛心滿意足,“你剛才是不是偷吃了我的蓮子羹?滿嘴都是甜的。”

啥?從容抹一下嘴,還沒回過神來。他搶了她的初吻,還說她是個賊?

“沒有,我沒……”

從容還沒說完,香羽恰在外間咳嗽一聲道:“四爺。”

“什麼事?”

“太子爺親送賀禮過來,娘娘請爺過去。”

“知道了。”

香羽答應著離開。胤禛看從容呆呆站著,仍是有些緩不過勁來時,不禁好笑地又在她唇上偷了個香,“別沒沒沒了,乖乖地待著,等我回來審你。”

胤禛走進前殿時,胤礽正與德妃談笑,見他來了,便是一笑道:“四弟。”胤禛向他和德妃行了禮,堪堪落座時,方才站在胤礽身後的女子走出來向他一福,“奴婢見過四爺。”這女子看上去與從容差不多年歲,雖只穿著家常的衣服,可眉目清婉,看來十分純淨秀美。胤礽看胤禛發愣,微微笑道:“四弟看她如何,還入得了眼麼?”

胤禛未有出聲,德妃因道:“禛兒,這是太子送你的大婚之禮,還不快謝過?”

大婚之禮?胤禛錯愕之余,起身向胤礽推辭道:“二哥已送了我不少東西,再送如此大禮,我實在生受不起。”

“四弟說這話可就太過生分了,”胤礽道,“之前那些都是明面上的禮,這一份,我是獨送給四弟你的。”

胤禛眉心簇動,胤礽閒閒喝一口茶,向德妃道:“雖然我和四弟近來少有走動,不過當初借走小瞎子的時候,四弟可是常來我毓慶宮與我探討書畫技藝、解題之法。四弟如此勤於讀書,又不好玩樂,我也不知該送什麼好,”說著胤礽指指身後的丫頭道:“這丫頭姓宋名如墨,我看著模樣還好,又略通詩書,要是四弟不嫌棄,就留下做些磨墨洗筆之類的活,也算是盡了我這個做兄長的心意。”

德妃聽完,忙向胤礽客氣道:“禛兒生就的孤拐脾氣,難為太子還這麼想著,我看這丫頭甚好,禛兒……”德妃以目示意,胤禛無法,只得謝過胤礽。如墨見此情狀,給三人又行一禮後便站到了胤禛身後。

德妃似乎頗為喜歡她,側首問她籍貫家世,如墨一一作答時,胤礽便看胤禛道:“巧得很,這丫頭和小瞎子同歲,也是蘇州人氏,以後若是她們倆遇見,說些家鄉話時,四弟不妨聽聽,能酥掉人的骨頭呢。”

德妃剛好聽見,因懷疑問道:“小瞎子是蘇州人麼?”

胤禛道:“她祖籍蘇州,幼時遷去了杭州一帶,因此沒有什麼蘇州口音。”

德妃半信半疑,胤礽好事道:“聽說杭州話比之蘇州話又是另一番風味,不若讓小瞎子出來,與如墨說上兩句,咱們比較比較?”

胤禛已知胤礽其意,面不改色道:“近來事情繁多,我出來時,小瞎子正在後面為我整理喜房,二哥若要聽她說話,我這就讓人去叫她停了活計過來。”

胤礽暗自好笑,他這個四弟臉上雖沒露出什麼,可這一番話語,不是擺明了不想讓從容出來麼?好在他也不想真拆穿他們,於是大度道:“又不是什麼大事,她既有活計,下回再說罷。”說著胤礽又繼續與德妃閒聊,直到胤禛有些坐不住時,他才放下茶盞,站起身道:“時候不早,我看我也該告辭了。”

胤禛一路送胤礽走至宮門,臨別時,胤礽讓一眾隨從退開,別有意味地看著宮牆邊上的薔薇花道:“四弟,我看因著你的喜事,今年這永和宮中的花開得特別的好。”

“是麼?”胤禛淡淡道:“大約是我時常看見,也沒留意。”

胤礽半閉上眼,聞一聞空氣中的芬芳,“花開的好自然是樁好事,不過需要留心,別讓野花混了香味、搶了頭籌,”說著胤礽走至薔薇花前,折下斜斜伸出的一支紅花,伸手觸了觸它嬌嫩的花蕊,“就比如這朵,若是它與別的花生的一樣,也不會惹人注意;可惜它偏就生的與眾不同,開得又格外的好,我自然不會放過!”

胤禛目送胤礽走遠,他攥緊的手指有些發白,薄唇也抿得很緊,福喜有些擔心,上前喚了他一聲,“四爺?”胤禛沒動,福喜又小心地喚了他一聲,這回,胤禛轉回了身,眼中有著霎那的迷茫,“小瞎子……”

福喜訝了訝,“小瞎子在屋裡呢,爺不是讓她在屋裡等著的麼?”胤禛邁開大步就往裡走,福喜緊跟在後,焦急道:“四爺,四爺,怎麼了?”

44失貞
“小瞎子,”胤禛一把刷開了門簾,裡屋空空蕩蕩,人影全無,他迅急轉身,“小瞎子,小瞎子!”

香羽看他形容不似往常,忙上前應道:“四爺,小瞎子不在。”

胤禛怒聲道:“不是說讓她等著的麼,她又去了哪兒?”

香羽心驚肉跳,“小瞎子是在屋裡等著的,不過剛才娘娘……娘娘傳話過來說,今兒喜雙忽然腹痛,要讓小瞎子過去伺候一夜。”

胤禛的唇角抿得更緊,上氣不接下氣地福喜跟來道:“你沒說小瞎子要為爺值夜麼?”

“說了,可娘娘說,今晚有如墨姑娘過來伺候,不用小瞎子值了。”

從容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地聽著德妃的說教,“主子喜歡你,是你的福份,若是仗著這福份恃寵生驕,去調唆擺布主子,就是失了做奴才的本份,依宮中例律可施以大刑,甚而杖斃,你知道麼?”從容一激靈,慌忙辯解道:“奴才知道,奴才謹守本份,從不敢調唆主子什麼。”

“不敢?”德妃歪在炕上,一宮婢正拿著美人拳為她輕輕敲打著雙腿,“我怎麼聽說你做了不少這樣的事兒呢?別的不說,就說你借去毓慶宮幾日,怎麼就引得四阿哥天天跑去那兒問人要你呢?”

胤禛天天去麼?她怎麼從沒聽他提過?從容白著臉道:“這事奴才不知。”

“好一個不知,”德妃揮一揮手,讓那個宮婢退開,“若不是你遞消息要回來,四阿哥怎會天天跑去惹人笑話?”

“奴才從沒向四爺說過要回來的話,奴才對此事一無所知,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問四爺去。”

德妃唇角緊抿,兩邊的法令更深,“你這個奴才,我問的是你,你倒叫我去問四阿哥?”

“娘娘既然不信奴才所說,那就只好去問四爺。”

“大膽奴才!”德妃猛地坐起,聲色俱厲,“我問你話呢,你又牽出四阿哥來做什麼,難道你以為凡事牽出四阿哥來,就能保得住你?”

從容沒想到平日一直柔聲和語的德妃竟會突然發怒,她急忙跪下道:“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奴才是想……”

德妃打斷她道:“你一個奴才,凡事只要聽主子的就好,哪裡用得著你想!”

從容咬住下唇,德妃道:“四阿哥行將大婚,他的起居事務以後自有人照應,無需你再跟著,”

從容心中揪緊,德妃揉一揉額角,續道:“這兩日事忙,等四阿哥大婚之禮過後,我會調你過來伺候。那邊福喜既然教不好你,你就留在這兒,我讓人慢慢地教你。”

胤禛在窗前站了許久,回身時,如墨正站在他的身後,“四爺要睡了麼?”胤禛頷首,如墨上前道:“奴婢給爺寬衣。”胤禛站定後由她褪去外衣,如墨似乎有點緊張,纖長的手指微微地有些發顫。胤禛垂目看見,不由想到從容剛開始為他更衣時,手也是有些顫抖,好像還觸到了他的脖頸,那樣的涼……

胤禛躺下後蓋緊了被子,他覺得很奇怪,明明還是暑熱,他怎麼覺得這屋裡出奇的冷呢?不僅冷,他還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怎麼睡都睡不舒服。胤禛緊抿著薄唇朝裡翻了個身,剛扯好肩頭的被褥,似乎有人掀開床帳,帶入一股清風。胤禛警覺地回過頭,卻見如墨僅著貼身小衣,一臉羞澀地在他身邊躺下。

胤禛“嗖”地坐起身道:“你做什麼?”

如墨垂下眼簾,臉上合壓桃花,“今晚不是奴婢伺候爺麼?”

“你伺候我睡下即可,誰讓你上來的?快下去。”

如墨睫毛直顫,如驚鳥一般坐起,簌簌發抖道:“四爺不要奴婢伺候麼,奴婢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她說話時垂落的長發襯著她一身的雪膚,紅綾子褻衣上的杜鵑花更是分外妖嬈,胤禛臉上有些發燙,將目光移向別處道:“讓你下去便下去,囉嗦什麼?”

如墨不敢再說,含羞下床穿上外衣,正要出去時,胤禛忽然拉開床帳道:“回來。”

如墨怔了怔,走回床前道:“四爺有什麼吩咐?”

胤禛上下看了她幾眼,“你真想伺候我?”

如墨點頭,“能伺候四爺,是奴婢的福氣。”

胤禛示意她走近,“伺候我以後就得跟著我。”

“是。”

“跟著我就得聽我的話。”

“是,奴婢知道。”

“我讓你說什麼你就得說什麼,讓你做什麼就得做什麼。”

如墨恭順道:“奴婢萬事都聽四爺的。”

“好,”胤禛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如墨的眼中露出一絲詫異,胤禛沉沉道:“我說的話,你可都聽清楚了?”

“奴婢聽清楚了。”

“好,”胤禛往裡躺了躺,為她空出些許地方,“你上來罷。”

晨曦。

從容為德妃扇了大半夜的扇子,烏黑著眼圈走出了宮門。她直接回到了那個太監窩,半夢半醒地睡至晌午,隨意吃了點東西後,便滿懷心事地步出了住所。還沒走出幾步,從容老遠地就看見香羽往她這個方向走來,她急忙閃到了樹後,看香羽行色匆匆地過去後,她才轉出來繼續往前疾走。

從容知道香羽這個時候來,一定是來找她回去的,可她並不想跟她回去,尤其不想見到那個人。她的心從昨天亂到了今天,得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以後的事……從容又躲回了那個烏龜殼,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辰,只有山洞裡存著的幾分陰涼之意,能讓她定下神來。

從容低著頭,整理如麻的思緒。她一會兒想著德妃的命令,一會兒又記起胤禛的話語,翻來覆去琢磨了半天後,她從懷裡取出了那只水藍色的荷包,從中倒出了那條玉魚。玉魚攥在掌心中帶著一絲絲的涼意,從容慢慢攥緊,胤禛的話語就在耳邊,“由得你選麼?”由得她選麼?他以為她不如他聰明,就永遠想不到麼?選擇已在她的手中,惟一所差的,只是她的決心而已。

日頭稍偏時,從容鑽出了假山洞口。她知道現在是永和宮中人最少、也是最安靜的時候,德妃陪十四阿哥出去玩耍,胤禛就在外練箭,若是她想取回東西,此刻無疑是最好的時刻,今日也是最好的時機。

從容三步並作兩步進了永和宮。暑熱未散,站門的小太監齊來正耷拉著眼皮想打瞌睡,見從容在廊下沖他招手,便過去恭敬道:“夏公公。”

從容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四爺回來了麼?”

“還沒呢。”

“屋裡有人麼?”

“香羽和凝霜在裡頭。”

從容轉了轉眼珠,“那趕巧,我正要問她們倆幾句話,你先下去吧。”

齊來十分為難,“夏公公,這……這可不太好,要是給福公公知道……”

“放心,要是福公公說你,就說是我說的。”

有她這句,齊來放下心腸道:“夏公公既然這麼說,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先下去了,過會再來。”

從容滿意點頭,看他走遠之後,她邊琢磨著怎麼支開香羽和凝霜,邊放輕腳步靠近了門口。

這時候,凝霜一邊在做扇套子,一邊正同香羽說道:“那個如墨看上去倒是個美人,太子爺還真會挑人。”

香羽笑微微看她道:“太子爺做什麼都是好的,你快別待在這兒了,跟著太子爺去吧。”

凝霜紅了臉,作勢要撕她的嘴,香羽笑躲道:“下回太子爺再要借人,我就同四爺說,別借別人去了,就把你借過去,什麼活計都能做,不還人也可以。”

凝霜下不來台,追著她要打,兩人笑鬧了半天,香羽才喘著氣道:“看著是比洛兒好些,聽說還識書認字呢。”

“怪不得四爺別人不要,單要了她。”凝霜說著似想起了什麼,湊近香羽悄悄問道:“昨兒晚上你可聽見什麼沒有?”

香羽羞紅了雙頰,嗔她一眼道:“姑娘家怎好去聽這些?反正四爺這回要了她,娘娘那邊也算放下一樁心事。”

“這倒是。先前那起子爛嘴的還在傳那些難聽的話呢,這回,四爺可把他們的嘴全都堵上了。”

“傳話?傳什麼話?”

“你不知道?他們都說四爺只喜歡小瞎子,天天晚上要他值夜,不知道是在干些什麼。他們還說……”

凝霜的聲音壓得更低,香羽聽完,輕斥一聲道:“胡說八道。”

“就是,就算小瞎子是長得女氣了點,也不至於和四爺……”

在外的從容已不知道凝霜還在往下說什麼,她短短的指甲已經掐入自己的掌心,可她並不覺得疼痛,滿腦子都是“他要了她,他要了她”。從容覺得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昨兒白天他才搶了她的初吻,晚上就去抱著另一個女人睡,明天晚上他又能換一個,她要是再受他的蠱惑留下來,她就是天字號第一的大傻瓜!

45初次
就在從容胸中的那把怒火熊熊燃燒時,裡頭香羽忽然“哎”地一聲道:“和你說說話,活都忘記做了。今兒晚上十三爺來給四爺壓床,我得去和御膳房的人說一聲,讓他們多送點好吃的過來。”

凝霜道:“你不拘吩咐哪個小的去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你不知道,十三爺的嘴可挑著呢,得讓他們送些新鮮別致的過來。”說完香羽掀開簾,一時又回頭道:“你待在屋裡,要是小瞎子來了可別讓他走,四爺急等著要見他呢。”

“知道,”凝霜跟著出來道,“要是他來,我就讓他在屋裡等著,四爺應該就回來了。”

“嗯。”

凝霜看著香羽的背影走遠,正想返身回屋時,眉尖忽然一蹙。躲在花叢中的從容看凝霜捂著肚子碎步跑開後,立刻躥進了屋子。她挑開裡屋的垂簾,正開箱子取自己的布包時,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響,“香羽,凝霜,人呢?”從容聽出這是雪舞的聲音,她滯住動作,正盤算著是這樣沖出去好,還是再等等時,凝霜的聲音已從外而來,“在這兒呢,什麼事?”

雪舞道:“四爺回來了,這會子去了書房,福公公說讓拿件袍子去,就在那兒給爺更衣。”

“好,我這就拿給你。”

凝霜說著往裡走,從容不知該往哪裡躲,心裡一急,直接就鑽入了床底。

凝霜取了袍子自去遞給雪舞,雪舞接過問她道:“小瞎子回來了麼?爺又在提了。”

凝霜搖頭,“不知道去了哪兒,香羽也是找不見他。”

雪舞歎了一聲,“我看福公公急得都快跳腳了,說誰要是看見他,立馬將他送到書房去。”

凝霜答應著送她出去,從容等了等,從床底鑽出時,額頭不小心敲在木槓子上,發出沉悶地一聲響。她急忙掩住嘴縮了回去,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片刻後,凝霜似在門口停了停,未見異常後,她才放心地走開。

從容舒出一口長氣,小心爬出後她幾乎想踹那木床一腳,可真的回身時,她心中又是酸澀莫名。這屋裡滿是他留下的痕跡,也滿是她這三年來的回憶:炕頭有他讀書,她打扇的身影;桌邊有她為他梳頭;床前是她為他更衣;床上則是他擁她入眠……一幕幕,一樁樁,從容不敢再看,不敢再想,悄悄地窩到了屏風後的牆角裡。

胤禛這會兒在書房,看情形,他會在那兒等胤祥,然後直接去喜房,到時候這些人應該都會跟去伺候,她自然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從容這樣想著,心裡也就不太著急,整理一下包中物事後,她偷偷地打開了那只相機。

他有他的生活,她也有她的,看看,她在故宮門前笑得多開心,多自在,全不像在宮中那麼拘束小心。乾清宮、養心殿,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看人臉色,卑躬屈膝。從容不斷在心裡說著現代的好,古代的壞,她一張張地往下翻,跳過康熙的那幾張玉照後,她忽然停了下來: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四魔王把自己給拍進去了?

看胤禛那伸手擋眼的動作,分明就是被閃光燈嚇了一跳。從容從沒見過胤禛驚惶失措的模樣,此時看見,她有些想笑,可剛咧開嘴角就不由緊緊抿起。他始終屬於這裡,她即使把他看得再重,他也有著他既定的路要走……

從容動一動手指,想刪了那張照片,可最終摁下時,她卻是按了取消,轉而去看胤□的傑作。胤□似乎很喜歡拍照,在她稍稍教過他之後,他就將胤禛房裡的物事拍了個遍。不僅如此,他還對著她一通猛拍,最後甚至來了個勾肩搭背的合影,弄得她哭笑不得,而他,則是得意萬分,“小瞎子,原來這麼塊小地方還裝得下兩個人,下回叫上老十一起來,看看能不能塞下他。”

從容稍稍勾起唇角,還未形成個弧度,已有冷冷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你去了哪兒?”他怎麼突然之間就回來了?從容手一抖,相機跌落在地,她急忙伸手想撿,被那人一下搶過道:“回話,你白天去了哪兒?”

從容站起身,看著胤禛道:“沒去哪兒。”

“沒去哪兒?沒去哪兒怎麼會到處找不見你?”胤禛瞥了一眼手中之物,細看之下他眼中陰霾更甚,“你拿了這東西是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想拿出來看看。”

“看看?他有什麼好看的。”

胤禛一甩手就將相機扔在了一邊,從容搶上去拾起,怒視他道:“你做什麼扔我的東西!”

胤禛沒答她,又看她手中布包道:“你這是要去哪兒?”

從容心中一緊,“不去哪兒。”

“偷偷摸摸地回來拿包袱,還說不去哪兒?”胤禛上前一步,“你是想逃!”

從容深吸一口氣,對著他的眼,她不想瞞他,“不是逃,是回去。”

“回哪兒?”

“回家!我要回家!”

“回家?”胤禛逼視她道,“你憑什麼回家?”

“四爺已經將鑰匙給我了,不是麼?”從容瞥一眼包中之物,“只要有了鑰匙,就有了那樣東西,我就能回家。”

“這句話你倒記得清楚,”胤禛將她逼入牆角,“不過我昨天說的話,你都忘了麼?”他低頭,熾熱氣息噴薄在她的臉上,“你的事,由不得你做主。”

從容偏過頭,不要看他,“四爺是想反悔麼?”

“不是反悔,”胤禛用力搶走那只橫在他們兩人中間的布包,將它丟在了一邊,“我只說你找到了就把東西給你,可沒說讓你走。”

從容抖著唇,憤然道:“無賴!”

胤禛沒有發怒,聲音卻是冷硬無比,“就是不許你走,永遠也不許走!”

胤禛低頭吻她的眉心、她的眼、她的鼻、吞噬她的呼喊,他的手捉住了從容亂揮亂打的手,將她抵在了牆上。從容不斷掙扎扭動,她覺得自己無法呼吸,眼前也是逐漸模糊,好不容易等到胤禛松開她,她喘著粗氣,狠命推他道:“走開,別碰我!”

胤禛看住她的眼,“你不喜歡我碰你麼?”

他以為她是什麼人,那些排隊上他床的女人嗎?從容羞憤已極,胸口起伏不定,“不喜歡!我又不是錦繡,也不是什麼洛兒、如墨的,為什麼要喜歡你……”

從容話還未完,就覺腰上一緊,緊接著一陣頭暈目眩,待明白過來後,她拼命捶打胤禛挺直的背脊,“你做什麼?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胤禛任由從容拳打腳踢,扛著她就走到了床邊。從容見勢不妙,急忙叫嚷道:“香羽!凝霜!福公公!”胤禛將她放倒在床,一邊欺身過去摁住她的手腳,“他們都去了喜房那邊,你還是省些力氣的好。”

胤禛此刻的神情就如那天要人打她一樣,讓人看著陡生寒意。從容雖然害怕,可她仍是兀自強硬著道:“你別碰我,碰我,我就嚷得宮裡全都知道!”

胤禛沒有碰她,他只是俯視著她,“我也不喜歡。”

“什麼?”從容愕然。

胤禛抿了抿薄薄的唇角,“不喜歡你總是和老九玩;不喜歡你總是想著要回去;不喜歡你說不喜歡。”

從容怔怔地放棄了掙扎,他在說什麼?不喜歡,還是喜歡?“可你不喜歡……你也不喜歡我,你說你喜歡錦繡……”

“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就上次,你做夢的那次。”從容臉上紅透。

胤禛經她提醒,似乎想起了前事,他慢慢勾起嘴角,在她唇上咬了咬,“真笨!”

從容“哎”了一聲,“你自己說的,怎麼說我笨?”

胤禛的頰邊透出些許紅暈,避開從容的目光道:“我夢見的是你,懂了沒?”

從容傻愣愣地看著胤禛,她的帽子早已掉了,發辮也已散開,因剛才劇烈的掙扎扭動,直到此時,她的氣息也是不紊,雙頰更是如染胭脂。胤禛禁不住又吻住她的唇,盡力吮吸她的甜蜜,良久後,他稍稍放過,看著她道:“容容,還是不喜歡麼?”

容容……他叫她容容……從容心中悸動,她抬起了頭似要吻他,可堪堪觸到胤禛的唇時,她卻張嘴咬了他一口,“不喜歡。”

胤禛閃避不及,生生受了她這一咬,“為什麼?”

從容氣鼓鼓道:“不喜歡你夢見我,卻去碰那個……那個什麼如墨。”

胤禛笑了,他伸手捏一捏從容的鼻尖,“福喜說的真沒錯。”

這事關福喜什麼事?從容瞪大了眼,滿臉都是不解與迷惑,胤禛邊笑邊在她唇上輕啄,“你就是缺根筋。”

她哪裡又笨又缺根筋了?從容扁起了嘴,正准備就此問題與胤禛做一番深入探討時,胤禛已不再給她開口的機會,低頭深深地吻住了她。漸漸地,從容開始回吻他,生澀地與他做著唇舌之戲,她覺得胤禛的嘴裡也很甜,就好像蜜糖在舌尖層層化開的滋味。

從容嘗試著探尋,惹來胤禛更激烈的深吻,他的手探入了她的衣內,在她身上一路游走,那塊束胸的白布也被扯了出來,散落在一邊。從容臉如火燒,她覺得身上很熱,胤禛的手到哪裡,哪裡就熱,到他褪去她衣物時,她更是羞不可扼地閉上了眼。

因為長年結著辮子,從容散落鋪開的長發微微帶著卷,襯著她的曼妙,比夢中的景象更為誘人。胤禛在她如玉的肌膚上細細地留下屬於他的痕跡,每一寸都沒有放過。從容口干舌燥,不斷輕輕顫抖,她感到她絞緊的雙腿被他分開,他熱燙的身體覆在了她的身上,從容低低發出一聲吟,胤禛強自忍耐,沙啞著嗓子喚她一聲,

“容容……”

46鴛鴦
從容睜開了眼,胤禛的眼眸深如幽潭,裡面只有一個她……身下傳來尖銳的痛意,從容禁不住弓起了身子。胤禛氣息粗重不紊,額角也有些許汗意滲出,他不斷調整著姿勢,從容給他弄得幾欲痛暈過去,她的手緊緊抓住身下床褥,幾乎將它撕破,“不要,胤禛,不要了,痛!”

胤禛沒有停下,她喚他的名字似乎更為激發了他,這一次,他感到了她體內的溫暖。撕裂般的痛楚在從容體內不斷蔓延,她顫栗不止,胤禛緊緊抱住她,吻去她漣漣淚水,“容容,好了,別哭。”

從容淚意更甚,胤禛按耐住沖動,極有耐心地安撫著她。他親吻她的長發、她的耳垂、在她嬌嫩的唇瓣上逗留許久後,他伸手撫弄她胸前柔軟,低聲喚著她的名字。從容開始覺得身上發燙,身下也是越發脹痛難熬,她扭動著身體想要逃開,卻引得胤禛更深的抵入。從容呼出一聲痛,胤禛捧住她的臉,“真的很疼麼?”從容沒有回答,側首咬住了他的手掌,她痛,他也要痛!

胤禛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咬著,一下、一下……他每動一次,從容便會咬的更深,可是他不停止,她卻嗚咽著松了口。胤禛吻住她的唇,攻城略地,毫不留情,激烈爆發時,他抱住她,不留絲毫余地,“容容,你是我的了,再也不能走,不能離開我!”

胤禛的呼吸漸穩,眼神也逐漸清澈,他在從容的唇上又印下一吻道:“容容,剛才問你的話,你還沒老實答我。”從容紅霞撲面,將臉埋進他懷裡裝傻道:“你問過我什麼話?”胤禛笑,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回,順帶又吻了吻她的耳垂。

從容本就被他弄得幾近虛脫,再經他這麼一番逗弄,越發身軟如綿,無力逃開。她老老實實地點頭道:“嗯。”

“嗯是什麼意思?”

他非要她親口說出來麼?從容嗔怪地看了胤禛一眼,“那你喜不喜歡?”

“喜歡,”胤禛脫口而出,沒有半點遲疑,“很喜歡。”

從容沒想到胤禛說的如此爽快大方,臉上燙燙的,心裡卻是熱熱的,“我也喜歡,喜歡你,胤禛。”胤禛以吻封緘,好半天才放開從容,低聲問她道:“還疼麼?”從容羞澀地搖了搖頭,一時想起又托起他的手,查看那道齒痕,“你呢,還疼麼?”

胤禛比她多了個心眼,“疼,你咬得那麼重。”從容想起那時情景,臉上更是火辣辣地燒起來,她不好意思看胤禛,只垂眸低頭,吻了吻他的手道:“這樣還疼麼?”胤禛輕撫她的臉龐,深深看她道:“有你就不疼了。”

從容沒有言語,心裡卻莫名有些酸澀,胤禛問她道:“怎麼了,容容?”

從容抑住心情,展開笑顏,“沒什麼,就是……就是有些累了。”

胤禛撫一撫她的秀發,“累了還不快睡?”

從容乖乖地合上眼,瞬即又睜開道:“你呢,還要去喜房那邊麼?”

“我睡一會兒再過去。”

從容點了點頭,身子卻是向裡翻過去,胤禛從後貼緊她,“容容,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從容閉上眼,眼角卻有一滴晶瑩順著臉頰緩緩而下:她不怕受委屈,可是她怕與人分享他,怕以後的日日夜夜都活在妒忌和猜疑之中。如果不能改變已定的歷史,如果她還有選擇的機會,她不會去爭一個最寵愛,而是去做一個最珍愛,至少想起時,還是那般溫情與甜蜜……

過了許久,胤禛終究禁不住疲累,沉沉睡去。從容卻沒有睡,她悄悄轉過身,張大眼睛看著眼前之人,他長而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還有薄薄的唇角、夢中露出孩子般的笑意……從容的臉上有些潤濕,她沒有去擦,只是靜靜地看著胤禛。她想要記住他,即使已看了他三年;即使到了現代她也可以有他無數的畫像,她仍然想要記住此時此刻的他,用心記住。

從容悄悄挪開了胤禛摟住她的手,剛掙扎著坐起,頭皮上卻是一麻。從容皺著眉頭看去時,卻發現胤禛的手上還勾著她的一縷發絲,長長的,纏繞在他的指間。從容心裡有如情絲纏繞,看他良久後才猛然驚醒,她這是在做什麼,難道要等他醒來,剝奪她最後的機會麼?

穿好衣物後,從容又為胤禛細細地掖好了被子,從前總是他為她蓋被子,今日就讓她為他蓋一次吧。胤禛沒有醒來,直到從容走時,他的唇邊依然掛著一抹滿足的微笑:從容是他的了,他以後再也不怕她吵著鬧著要離開了……

從容強忍著身下酸痛,跌跌撞撞地就往書房去。一路無人,到得書房門口時,她躲過了兩個巡夜的太監,待他們走遠後,她一推門就迅速閃了進去。書房裡面漆黑一片,從容熟門熟路地點燃燭火,湊到櫃前時,她已從包中取出了那條玉魚。

與從容設想的一樣,玉魚的尾巴果然能打開那掛玲瓏鎖,而櫃子裡面,那只好易通模樣的盒子也正安安靜靜地躺著。從容取出並打開了它,1689……1689該怎麼變換呢?從容知道旁邊的按鍵不管用,她試著用指尖輕劃屏幕,可惜毫無反應,會不會是落地的時候摔壞了?從容很怕會是這個結果,不斷用手拍打、敲擊,最後她懊惱道:“傻東西,你不會是只管單程,不管往返的吧?聽見沒有,我要回去,要回2012,聽見沒有,2012!”

屏幕瞬間變黑,然後2012的白線條一道道地重新現出,盒子之中發出一個乏味而空洞的聲音,“2012,確定?”從容用力點頭,“確定。”盒子毫無反應,從容又說了一遍,盒子仍無反應,只有那個2012在屏幕上亮閃閃的,而屏幕旁邊的小按鍵,則在閃爍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從容靈機觸動,伸手正要按下時,本已被她掩上的木門忽然之間就被人從外推開,有一陣強風吹入,吹亂了燭火,也吹亂了她的心。

“小白!”

“容容,不許走!”

他們倆個怎麼會來的?從容詫異抬頭的時候,手指已摁了上去。沒有風,時光似乎就此停頓,胤祥臉上的迷惑不解,胤禛眼中的痛楚不捨,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從容眼前,隨即被黑暗吞滅。在知覺消失前的那刻,從容低低道:“胤禛,對不起……”

玉帶銀河,空氣中有些許潮濕悶熱。

從容恢復知覺時,不只覺得渾身上下酸疼不已,還覺得似乎有什麼重物壓在她的身上,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從容勉強睜開了眼,天幕上有一輪彎彎的皎月,還有密密繁星相伴。借著星月之光,她感覺四圍的景物看起來也頗為熟悉。

從容闔了闔眼,垂目下看,猛然間將眼瞪得比銅鈴還大。她不信邪,仍是閉眼睜眼,可眼前之景絲毫沒有變化:天啊,地啊!誰能告訴她,這兩個辮子頭怎麼還在這兒,難道……難道她根本沒有穿回去?

胤禛睡得很舒服,他頭枕的地方軟軟的,鼻間也是香香的熟悉氣味,惟一惱人的是,有一個人似在拼命推他,“起來,起來!”他揮開那只手,可隨即臂上就傳來痛意。誰這麼大膽,敢擰他?胤禛一下睜開眼,眼前是從容漲得通紅的臉,還有她的手,不斷地在他臂上發威,胤禛皺了皺眉,一下捉住那只手,“容容,你發什麼瘋?”

發瘋?他的頭就枕在她的胸口,她能不發瘋麼!這時胤禛也已發覺不妥,他一邊捉住她的手,一邊翻身坐起,看一眼四周道:“我們怎麼到了御花園?”他也覺得這裡是御花園麼?從容一時也無心再同他鬧,坐起身看腳下石塊道:“是在假山上?”

胤禛頷首,推醒了腳邊的胤祥,胤祥揉著眼醒來,“四哥……”側首時他瞥見從容,立刻翻身爬起抱住她道:“小白,你在這兒!”從容從不知道胤祥如此依戀她,她心頭一熱,輕輕撫一撫胤祥的小腦袋道:“十三爺,我不是在這兒麼?”胤祥抱得她更緊,“幸好祥兒和四哥撲得一樣快,不然就捉不住你了。”

說著話胤祥就像扭股糖似地扭在從容身上,從容也沒太注意,只問他道:“十三爺怎麼會和四爺一塊兒來的?”

“四哥一直不過來,我睡不著,就偷偷溜出來找四哥,正巧看見你在書房門口。叫你也不聽,我只好找去房裡叫醒四哥,再一起過來叫你。”

原來是這個小朋友半夜多事,從容滿臉無奈時,胤祥已將臉貼在她的胸口,“還好趕得及,要是再晚一步,你就……啊!”

胤祥抬起頭,瞪圓了本就很圓的大眼睛,“小白,你……”他忽然松開抱住從容的手,躲到了胤禛的懷裡,“四哥,小白……小白是個妖怪!”

47胡不歸
從容本就尷尬,此時更是萬分窘迫,胤禛拍拍胤祥的頭道:“祥兒,別胡說。”

“祥兒沒有胡說,”胤祥的眼光在從容的胸口打著轉,“小白那裡軟軟的,像奶油饃饃,不信四哥摸摸。”

這能隨便摸嗎?從容真想撲上去堵住他的嘴。胤禛嘴角帶笑,別有深意地緊一緊從容的手道:“不用摸,我知道。”

從容狠狠剜了他一眼,胤祥好奇又問:“四哥是怎麼知道的?”從容的臉上似要滴出血來,胤禛站起身,一手拽住她急想掙脫的手,一手拉起胤祥的手道:“我當然知道,不然我怎麼會專讓她做我的跟班?”

胤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四哥原來是為了這個阿。”

“嗯,她天生異丙,與人不同,自然得留著。”

胤禛說的煞有介事,從容聽得幾乎要吐血,那邊胤祥還在琢磨著問道:“之前小白抱我時,我可沒覺得啊,難道小白會變來變去的法術?”

胤禛一本正經地點頭,胤祥松開胤禛的手,轉而拽住從容道:“小白,你再變一個回去給我看看吧。”

真以為她是超級變變變啊?從容徹底無語,胤禛低頭對胤祥囑咐道:“祥兒,這事就我們三個知道,不能再讓別人知道了。”

“為什麼?”

“她這麼有趣特別,別人知道了,會把她搶走的。”

胤祥想了想,“額娘也不能知道麼?”

胤禛鄭重點頭,胤祥眨巴眨巴眼道:“好吧,為了小白不給人搶走,我誰都不說。”

從容無心再聽胤禛和胤祥瞎掰,她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這個破盒子,難道只讓她從永和宮穿越到了御花園?從容一邊伸長手臂去撿起甩在地上的布包和盒子,一邊對她遭受的囚犯待遇十分不滿,“你可以放開我了吧。”

胤禛仍是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從容感到自己已被他劃入了不可信任的名單中,頹喪道:“我走來走去還是在這宮裡,你怕什麼?”

“除非你把這盒子給我,否則,”胤禛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不放。”

從容不死心地看著手中之物,其實她很想再試一次,可胤禛又死死拉著她……

從容直轉眼珠,此時從她所站的位置看下去,各宮裡別無燈火,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的宮牆外似乎亮著幾點昏黃。從容跳腳一看,忽然就有些明白過來,心裡雀躍,臉上也就比剛才松泛得多。胤禛覺出她的變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時,眉頭不由扭結,“那高高豎起的是什麼?”

從容望著那幾盞路燈,心裡也像燈一樣的明亮了起來,“是燈。”

胤禛的眉頭更緊,“什麼燈?”

“電燈。”

從容確認無誤後,心裡樂開了花,她回來了,她能回家了!只是……她看著兩個拖油瓶道:“這裡是我的家鄉,你們還是回去吧。”

胤祥瞪大眼,“小白,你糊塗了吧?這兒是宮裡,怎麼會是你的家鄉?”

胤禛也不和她多言語,只拉著她想要往下走,“和我回宮。”

從容滯住腳步,硬是不肯和他走,“這是我的家,我要回家,才不和你回什麼宮。”

胤禛手上用力,猛地將她拉到身前,貼近她道:“你是我的女人,不和我回宮,還想回什麼家?”

呸,呸,呸,就算他是她的男人,他也不能這麼大男子主義!從容仗著回到自己的地盤,開始和胤禛硬扛,胤祥撓著小腦袋,一副暈頭轉向的模樣,“四哥,祥兒糊塗了,小白究竟是什麼?”

胤禛盯著從容,“她是我的女人,你的小白。”

胤祥仍是十分不明白,嘀嘀咕咕道:“怎麼小白又可以是太監又可以是個女人?真是個妖怪。”從容聽了他的話幾乎要吐血三升,胤禛摸摸胤祥的頭,“下回再和你解釋,這回先幫四哥把她帶回去。”“噢,”胤祥果斷地拉住從容另一邊的手,“小白,乖乖聽話,我們回家去。”

從容干瞪著眼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一手甩不開,一手又不好甩,只能像個囚犯似的被這兩兄弟夾在中間。別別扭扭地下了石階後,胤禛就摸黑拽著她往永和宮方向走,胤祥有些跟不上,嘟起小嘴嚷道:“四哥,今晚上怎麼這麼黑阿?”

胤禛也覺得奇怪,這一路不僅毫無燈火,就連人影也沒有一個。他頓住腳步聽了聽,從容在邊上敲邊鼓道:“我沒騙你,這兒真是我的家鄉,不然宮裡怎麼會突然間一個人都沒有?”

胤禛像是沒聽見,一直拽著她到了永和宮的門口。宮門敞開,內中無人且無聲,胤祥喘幾口粗氣,望望黑洞洞的門口,又望望胤禛,“四哥,宮裡的人都睡了麼?”胤禛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即使都睡了,那些值夜的太監、巡夜的侍衛又到哪裡去了?

他看向從容,“究竟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了麼,這兒是我的家鄉,你們要回宮,得用那個盒子。”

胤禛不理她的建議,“你說清楚,為什麼回宮得用那個盒子?這裡不就是永和宮麼?還有,你是南邊人,怎麼說這兒是你的家鄉?”

從容不知道該和胤禛怎麼解釋,定一定神,思付半天才道:“我的確是南邊人,是……是三百年後的南邊人,這兒……這兒應該是三百年後的宮裡。”從容知道這話很難讓人相信,別說是古人,就是她這種現代人也很難相信。果然,胤禛看她的眼光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胤祥則笑嘻嘻道:“四哥,原來小白真是個妖怪,還是個老妖怪。”

他才老妖怪呢!從容不看他,單看著星光下的胤禛道:“反正我說的是實話,你們愛信不信。”胤禛沒言語,片刻後他對胤祥道:“祥兒在這兒等一等,我帶她進去看一看。”胤祥扁著嘴點一點頭,胤禛帶著從容就往裡走。漆黑中胤禛的腳步聲很急,他不相信從容的話,可眼前之景讓他不得不相信,這裡已不是他住的永和宮。

胤禛急匆匆地出來,帶著胤祥又往乾清宮的方向走。諾大的宮廷中似乎只余他們三個人急促的腳步身和喘氣聲,一連走了數宮後,胤祥拽一拽從容的手道:“小白。”從容垂目看去,胤祥的臉上透著驚惶,“人都到哪兒去了?小白,你快把他們變回來吧,我要皇阿瑪、額娘、還有得意兒……”

從容安慰他道:“十三爺別急,只要四爺帶你回去,你就能見著你的皇阿瑪,還有你的額娘,得意兒他們了。”

“是麼?”胤祥看向胤禛,“四哥,四哥,我們回去麼?”

胤禛緊住從容的手,“要回去一起回去。”

天氣本就炎熱,再加上這一路奔忙,從容早就是大汗淋漓,手上也因為汗水的關系,和胤禛的手緊緊地粘在一起。她用力想甩開道:“我不會回去,你們要回家,我也要回家。”

“你不回去,我也不會回去。”

“什麼?”從容大訝。

胤禛盯住她道:“除非你和我們一起回去,不然我是不會回去的。”

從容張大了嘴,“你不回去,胤祥也要回去。”

胤祥插嘴道:“四哥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呃?從容一下說不上話來,胤禛道:“要我們回去的話,你就得跟我走。”

從容將唇抿成了一線,好家伙,她才軟了一軟,他就又開始威脅她,他也不想想,這裡已不是他的老家。“好,你們不回家就不回家,我要回家。”說著從容就強扭著要往外走,“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可喊人了。”

胤禛不放,又以目光示意胤祥繼續他的任務,“你喊,有本事你盡管喊。”

“來人,救命!”從容放開了嗓門,可惜寂寂夜裡,回應她的只有空洞回聲。從容覺得故宮的安保實在太不專業了,她放棄了喊叫,邁開步子開始往外走。胤禛拽住她道:“你去哪兒?”

“外面,”從容看著已清晰可見的路燈,“去外面。”

從容從沒有想到過,回到現代的情形會是這樣的:手機沒信號、電話打不通、走在路上被圍觀、躥進個無人的小飯店躲躲吧,差點被老板娘送進了警察局,因為她說他們用的是假鈔。

在幫老板娘抹了桌椅、拖干淨地板、再清洗完廚房後,不成人形的從容終於給放了出來。此時已是深夜,路上靜悄悄的沒有什麼人,在胡同口等待的胤祥正向胤禛說道:“四哥,小白的家鄉真嚇人,馬車沒馬,人騎著兩個輪子跑,還打扮得這麼古怪。”

“嗯,古怪地方出古怪人,所以她也很古怪。”

從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胤祥見她出來,立馬拉住她一只手,“小白,怎麼這麼久?”胤禛拉過她另一只手,“她愛磨蹭,做什麼都比人慢。”他做得快,他怎麼不做呀?從容想白他一眼,可又覺得白眼也是要費力氣得活,於是她道:“我不行了,我要去找地方睡了。”

“去哪兒睡?”胤祥問。

“賓館。”

“賓館是什麼?”

“客棧!”

48一團麻
從容帶著兩人進了一家小旅館,前台坐著的是個有些年紀的老大爺,頭一沖一沖地正打著瞌睡。從容咳嗽兩聲道:“大爺,我們想要兩間房。”

胤禛在旁邊補充道:“要上房,一間就夠了。”

還上房一間呢,從容只當沒聽見。櫃台後的老頭先還迷蒙著睡眼,等看清他們的打扮後,他瞇縫著眼對他們好一番打量,“喲,你們這是來拍大戲的阿?”

“是……是阿,剛下戲。”

“怎麼之前不來訂房啊?”

“這不是臨時趕過來的嘛,都沒地方睡,只好到處碰碰運氣。”

說著話,從容湊過頭去,“大爺,還有房麼?”

“有,有,”老頭低著頭,開始翻本子,“二樓,最後一間。”

“我說大爺,我們要兩間。”

老頭道:“最近生意好,有一間已經算好的了,你們要不要?”

從容這一天的生活極端的豐富多彩,她也再沒力氣走了,只得點頭道:“要,要的。”

“好,身份證,還有房費,一晚一百元。”

這房價倒還算便宜,從容取出身份證給他,“就我一張,他們都還沒成年呢。”

老頭接過後,先是戴上了眼鏡,之後又將從容的身份證對著燈光直照,“你這是身份證?”

“是阿,最新版的。”

老頭全然不信,“什麼最新版的,我們這兒都一個樣,哪有你這樣的?”

說著他又將那張百元大鈔對這著光仔細看道:“你這錢也不對啊。”

“怎麼不對了?”

從容假裝不明所以,“保證不是假鈔。”

“真鈔也不帶你這樣的,你看看,我這才是真鈔。”說著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幣,在從容眼前晃了晃,“哪有你這個顏色的?”

從容大驚失色,在她眼前的紙幣,分明和她所用的截然不同,“大爺,現在不是2012年了嗎?”

“是阿。”

“可是……可是這錢不是早就該成我這樣的了嗎?”

老頭瞪了她一眼,“小丫頭,別混說,你大爺我還沒老呢,分的清楚錢。”說著他放好紙幣道,“你想用你們拍戲的假錢唬我,沒門!”

古代也沒這錢啊,從容之前還以為是飯店的老板娘分不清真假,這回聽見相同講法,她不得不認命道:“大爺,您就先讓我們幾個住一晚,明天我再給您錢,行嗎?”

“不行,不行!”老頭直晃腦袋,“我們這兒的規定,得先交錢!現在你的錢有問題,身份證也有問題,我沒送你們到警察局已經算好的了,你還想住?還是快走吧。”

老頭說完就開始趕他們走,從容邊退邊道:“大爺,你看看我,再看看那個小的,就知道我們不是壞人。你就幫幫忙,讓我們先住下,等明天……哎……”

胤禛擋在從容身前,阻開了老頭推攘她的手,“錢沒有,東西收不收?”

老頭疑惑道:“什麼東西?”

胤禛垂目對胤祥道:“祥兒,你身上的那枚白玉佩借給四哥可好?”

胤祥大方道:“四哥你拿吧,這個本來就是你給我的。”

胤禛半蹲下身,解下那枚玉佩遞給老頭,“這個怎麼樣?”

老頭拿著玉佩對著光看了半天。胤禛道:“行了麼?”

老頭瞅他一眼,“看上去倒不像假貨,明天我再找人看看。”

從容看他收了,便道:“能把房卡給我們了吧?”

“什麼房卡,來,鑰匙,拿好了!”

從容接過鑰匙,剛想帶著胤禛、胤祥上去,那老頭又大聲道:“等等,你們來登個記,都叫什麼名字?”

從容此時已是昏頭昏腦,“姓夏,夏從容。”

“那兩個呢?”

從容看了看兄弟倆,“大的叫……叫夏禛,小的叫夏祥。”

老頭一聽樂了,“敢情你們一家子出來拍戲阿?”

從容不顧胤禛的橫眉冷目,點頭道:“對,我是姐姐,他們倆都是我弟弟。”

從容身心俱疲,雖然房間內的陳設很是簡陋,她也顧不得抱怨什麼,只撿了一張床後倒頭就睡。胤禛和胤祥就不同了,他們兩個先是對著天花板上垂下的燈泡看;再是對著那台電視機各抒己見;最後坐上床時,兩人都是一下子跳了起來。

胤祥推一推從容道:“小白,這床怎麼這麼軟?”

從容無力道:“這是席夢思。”

“席夢思是什麼?”胤祥邊問邊用手按床。

從容半閉著眼道:“席夢思就是塊床墊子,明天十三爺可以仔細看看。”

胤祥這會兒就在仔細研究,胤禛為他脫了鞋,他就站在床上蹦躂道:“小白,這東西還挺有趣的。”從容先還沒說什麼,可後來胤祥越跳越起勁,弄得整張床都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從容實在忍無可忍,遂大聲道:“別鬧了,十三爺,熄燈睡覺!”

她這話音剛落,房間裡立刻就安靜下來,一絲聲氣兒也無。從容有些後悔對一個小孩子發火,她回過頭想說些什麼,卻發現這兩兄弟正踮著腳對著電燈泡吹氣,胤祥邊吹還邊道:“四哥,這燈怎麼吹不滅?”

從容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她伸手摁下了開關,屋裡頓時漆黑一片。悉悉索索的,胤禛為胤祥脫去外袍,胤祥小聲問他道:“四哥,為什麼小白這麼一動,這燈就滅了呢?”胤禛抱他躺好,為他蓋上被道:“有機關。”

有什麼機關呀!從容也不高興褪衣服,悶頭悶腦地就扯過了被子。睡至後半夜,她覺得身上熱意襲人,迷迷糊糊地扯開被子後,似乎又有人替她蓋了上去。她無力去管,也懶得去管,黑甜一覺,睜開眼時,天色已是大亮。

從容望著窗外明亮的天空,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她動一動剛想伸個懶腰,身後就有一人道:“你醒了?”從容驚得幾乎要跳起來,她回過身,胤禛正從後看著她,“這床軟綿綿的一點都不舒服,我整晚都沒睡好。”

從容想打開他圈住自己腰際的手,胤禛卻摟得她更緊,“你又怎麼了?”

“你……你不是和胤祥睡一起的嗎,怎麼跑我床上來了?”

“睡不著,抱著你還能勉強睡一會。”

胤禛說得理直氣壯,從容給他氣得七竅生煙,“我生來又不是給你抱的,你去抱胤祥好了。”

胤禛貼緊她,“你再這麼大聲,祥兒可就要醒了。”

“醒就醒,我怕什麼?”

從容嘴上是這麼說,頭卻微微仰起看了一眼胤祥,恰好胤祥也醒了,正揉著睡眼看他們道:“四哥,你怎麼和小白睡一起了?”

從容羞窘難當,胤禛卻臉不變色心不跳,“小白冷,我幫她捂捂。”

從容暗暗給了他一肘子,胤禛悶哼一聲,胤祥卻興奮道:“小白冷麼?我也幫他捂捂。”說著他像只小猴子似地一下跳到了從容的床上,鑽進被子從後摟住她道:“小白,你還冷麼?”“我……我……”從容滿頭大汗,一句話也說不出,天啊,誰來救救她這夾心餅干的人生啊!

從容梳洗完畢後覺得很有必要先去弄套衣服穿穿,只是身上沒錢,寸步難行,她正琢磨著怎麼弄錢時,胤禛看她道:“打水。”

從容返身打開了水龍頭,“這不是水?”

胤祥一看見水流噴湧而出,立即往胤禛身後躲,“水怎麼會自己跑出來?”

胤禛也是一臉警惕,“這是什麼水?”

“水就是水,這水除了不能喝,其它的都行,看著,”從容說著伸手到龍頭底下洗了洗手,“應該還能放熱水的,不過這兒條件差,沒有。”

胤祥半信半疑地走上前,伸出小手接了一下,“四哥,真的是水,涼的。”

胤禛也走了過去,他學從容的樣子擰動龍頭,水大了;再往回擰,水又小了。胤祥覺著有趣,吵吵著也要玩,從容一個頭比兩個大,忙忙地為他們擠好牙膏,放好水杯道:“快刷牙吧。”

胤祥看到一切皆是新鮮,“小白,這是什麼?”

“牙刷。”

“這個呢?”

“牙膏。”

“牙膏是什麼?”

“牙膏就是用來刷牙的,同爺用的青鹽一樣。”

“那我要用青鹽。”

從容揉揉發脹的額角,倒是胤禛端起水杯道:“胤祥,入鄉隨俗,就用這個吧。”

胤祥聽話地拿起杯子,又拿起牙刷道:“那這個牙刷怎麼用?”

胤禛顯然回答不了,只道:“你跟著我做就是。”

於是,從容就看到這兩兄弟將牙刷上的牙膏直接抹在了手上,然後上牙齒塗塗,下牙齒抹抹,含一口水,吐了。胤祥還呸呸兩聲道:“辣的,不好!”從容臉上抽筋,替他們兩個梳完頭後,她走到了門邊,胤禛立時道:“你去哪兒?”從容看一眼床頭的包袱,“東西都在這兒呢,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從容下了樓,櫃台後已不是昨晚上的四眼老頭,而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從容借著演員的身份,先是和他套了一會近乎,之後又借了他們的電話來打。在聽到第N次的空號音後,從容茫然地對著電話筒發呆。

那年輕人看她道:“你是不是記錯號了?”

“不會阿,12345678阿。”

“什麼?我記得全國都還是六位的,這哪出來八位的了?”

從容幾乎沒摔了話筒,“什麼?六位?”

年輕人一臉肯定,“是啊,六位的。”

“可是……可是現在不是2012了嗎?”

“是啊,2012。”

“這裡是北京?”

“北京,首都。”

“那麼……是中國?”

年輕人被她問得莫名奇妙,“是中國阿,不然是哪兒?”

從容一片混亂,一樣是2012,一樣是北京,她怎麼就覺得那麼不對勁呢?

突然間,從容想到一個問題,連忙問那年輕人道:“你知不知道雍正皇帝?”

年輕人一臉茫然,“什麼雍正?康熙到是知道。”

既然知道康熙,怎麼會不知道雍正?從容的腦袋嗡嗡作響,“那麼康熙之後是誰繼位的?”

年輕人笑嘻嘻道:“喲,小美女,你在考我歷史啊?康熙之後不就是那個……那個嘉乾帝嘛。”

從容臉色一白,幾乎暈倒在地,好麼,這全亂了!

49歸去來
從容恢復過來後,先是問年輕人借了點錢,然後急急忙忙地去買了三套衣物。回來剛打開門,胤祥就是一聲怪叫,“小白,你怎麼又變了?還穿了這身怪衣服。”從容嚇了一跳,低頭看看身上的卡通衫和牛仔褲,“哪裡怪了?我還想讓你們都換成這身呢。”

胤祥一扭頭,“不換。”

這時正站在窗口看人頭的胤禛回過身來,先對著從容身上的修身牛仔褲皺一皺眉,再看她遞過去的衣物,也是一扭頭道:“這樣的貨色,怎麼能上身?”

從容氣不打一出來,他這什麼眼光,以為她穿的是抹布阿?“我家鄉就是穿這個,你們不穿也得穿,穿也得穿。”

胤禛與胤祥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不穿!”

從容氣得半死,好心卻當驢肝肺,到時候他們倆若穿著長袍馬褂大搖大擺地出去,還不得造成交通堵塞?從容想來想去,決定先從小的開始,“十三爺,想不想出去玩兒?”

“有什麼好玩的?”

“兒童樂園。”

“兒童樂園是什麼?”

“就是給小孩子玩的,裡面有蹺蹺板、滑滑梯,還有碰碰……”

“什麼東西,我不要玩。”胤祥看著從容,眨巴著眼道,“我就愛騎馬。”

從容迅速轉移話題,“那麼咱們就去吃好吃的。”

“不要!你家鄉的東西一點都不好吃,難吃的要命!”

從容想起昨晚上,胤祥吃一樣吐一樣的情景,臉有菜色道:“昨晚上的不算,今天吃的肯定好吃。”

“比百花鴨舌,水晶梅花包還要好吃?”

從容心虛地點頭,胤祥想了想,終於也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去。”

從容舒出一口長氣,替胤祥換了裡外衣物後,又小心地將他的長辮子藏在帽中。等她再看向胤禛時,胤禛倒也干脆,“你替我換,我就換。”從容紅了臉,他就這麼喜歡讓她看麼,當著他弟弟的面也毫不介意?

收拾妥當後,從容帶著兄弟倆匆匆出了門,一路走一路打聽,從容越來越確定她是回到了2012,可這時的2012已不是她那時的2012。歷史已給改變,而改變的根源,正同他弟弟一起站在街頭,伴著風吃著芝麻火燒。

圖書館裡,從容瞇著眼,盯著嘉乾帝的畫像直看。胤禛湊過去,眉心蹙攏,“十四弟?”

從容點一點頭,胤禛看不懂簡體字,只看著胤禎身上的龍袍道:“這畫像是不是錯了?”

“沒錯,他是皇帝,自然穿龍袍。”

“不是二哥麼,怎麼會是胤禎?”胤禛十分不信,“這誰寫的書?亂彈琴!”

從容回頭看他,“有憑有據的,人家怎麼亂寫?”

胤禛不說話。

從容道:“你想知道為什麼是他繼位麼?”

胤禛沒有回答,依然看著書頁。

從容露出一臉誠摯,循循善誘,“回去,回去你就知道了。”

胤禛沒有回去,非但沒有回去,還在享受了一頓名叫麥當勞的西洋大餐後吃起了蛋筒。從容坐在他邊上,繼續之前的問題,“你究竟回不回去?”

胤禛側首,“你回去我就回去。”

“你看看這兒的人,我和他們是一路的,和你又不是一路……”

從容話到此地,忽然就有些結舌。此刻落日夕陽猶燦,坐在長椅上的胤禛恰似籠在一片金芒之中,他舔一口手上的蛋筒,看向從容道:“我和你已有了肌膚之親,怎麼不是一路的?”

從容垂首,羞愧難當,他用不用的著在兒童樂園裡,把“肌膚之親”這四個字說得這麼大聲阿!過了好半響,從容看看四周沒人再注意他們,才又卷土重來道:“你不想知道你弟弟是怎麼繼得位麼?”

“想。”

“想就回去。”

“不想了。”

“為什麼?”

胤禛看胤祥坐在旋轉木馬上,大笑著跟著馬兒忽上忽下,“不好受。”

從容聽見有門,深吸一口氣,用她最真誠的語調道:“你不回去,才會不好受呢。”

“怎麼說?”

“反正你回去就知道了,你回去肯定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從容正思付著該怎麼說時,胤祥已笑瞇瞇地跑過來道:“小白,木馬真好玩,不如我們回去把皇阿瑪、還有額娘都接來一起玩吧。”什麼?這兩個已讓她回不了家,再來兩個,豈不是要天下大亂?從容剛要搖頭,胤祥又添了一句,“還要把御膳房的人都給帶來,什麼西洋菜,和昨晚上的一樣難吃!”

一連幾日,胤禛和胤祥都沉浸在對現代物品的開發之中。電燈終於不是機關了;電視也不是什麼妖術了,胤祥還與那個借他們錢的年輕人打得火熱,一起玩起了游戲機。可憐從容求爺爺、告奶奶,這兩個卻是越待越舒服,完全沒有走的意思。

這天胤祥又下去玩了,胤禛靠在床頭,聽著電視中的人講清史。說到胤禎治國、三王聽政、從而導致朝政大亂的那一段時,胤禛重重哼了一聲;待又說到從此後朝局動蕩,各路洋人盤踞,而皇帝只能做為傀儡、任人擺布時,從容看他臉色鐵青,一手抓住床頭煙缸十分想砸的模樣,忙“啪”地一聲關了電視。

胤禛松開手,“怎麼滅了?”

“真給你砸了,我可沒錢賠給他們。”

從容說著就要走開,胤禛沉了沉氣,過去一把拉住她道:“容容,還是不想回去麼?”

從容怔了怔,微微搖一搖頭,“為什麼要回去?這兒才是我的家。”

胤禛手上用力,迫她看他道:“你該和我一起待在永和宮,而不是留在這兒。”

從容咬一咬牙,強硬道:“可我不喜歡永和宮,什麼宮都不喜歡,你硬是要讓我回去,只會讓我很難受,和你待在這兒一樣難受。”

胤禛唇角微抿,“待在我身邊也會很難受麼?”

從容垂下了眼簾,她的手不可自制地有些發抖。

胤禛緊住她的手,拉她入懷道:“容容,究竟要怎樣,你才會跟我回去?”

要怎樣……從容抬頭看著胤禛,她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偏偏,他給不了她,所以她選擇回來,回到一個能留下曾經美夢的地方。誰想到,他會追過來,更有誰想到,追過來的同時也改變了歷史……

胤禛看她一直無言,撫一撫從容的秀發,“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說出來。”

“一夫一妻,”從容對著他的眼,終於開了口,“沒有別的妻妾,只有我一個,你能做到麼?”

胤禛的眸子烏黑而又幽深,她是他第一個女人,他喜歡她,想要她留在身邊,可是,他不能騙她……

“不能。”

縱然心中已知答案,可親耳聽見,從容仍然覺得心如錐刺。胤禛抱緊簌簌發抖的她,沉沉道:“不是我不想,是不能。”

不能?從容想笑,可又笑不出來,“不能……”

“什麼?”

從容用力推開了胤禛,“跟你回去,不是我不想,是不能!”

胤禛長久地看著從容,“你想好了?”

“想好了。”

從容聲音冷淡,胤禛向她伸出手,“給我。”

“什麼?”

“那只盒子,”胤禛看著從容倔強的眼,“你給我,我帶胤祥回去。”

從容回身拿出布包,翻出盒子後反手遞給了他,胤禛接過後沒有停留,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一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許久,從容才慢慢回過頭。門開著,房間裡冷冷清清,只余她一人,沒有胤祥的歡聲笑語,也不再有他長久注視的目光……從容站起身拉上了窗簾,一定是陽光太刺眼,才使得她眼睛發酸、想要流淚的,一定不是他,不是因為他!

從容使勁揉著眼去關門,走道上傳來幾聲腳步輕響,因為安靜,所以顯得格外的清晰。從容心跳驟如疾雨,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時,她已經探出了腦袋,向外望去。透過揉得模糊的雙眼,她似乎看見一個白衣少年正向她走來,高瘦的身形,迅疾的腳步……是胤禛?

“胤禛!”

從容喚出了口,那人卻只是在她身前稍頓,轉而步入對過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她真是傻,以他的脾性,又怎麼會再回來?從容低下了頭,眼中晶瑩終止不住地掉落而下。原先她以為她能放下,她以為她最怕的是與人分享,可現在,她忽然明白她最怕的不是這些,而是從此失去,再也不見……從容將頭埋入枕中,瞬間打濕了一片,那個說不抱著她睡不著的少年已經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不會知道其實不在他的懷抱,她也難以入睡……

從容蒙頭而泣,正無聲抽咽時,有人輕輕推了推她,“容容。”

從容身子一僵,她不敢抬頭,強抑住心情道:“你怎麼回來了?”

“你還沒說這盒子怎麼用,我自然得回來。”

從容本來隱隱有些欣喜,聽見他這麼說,兜頭涼水就澆得她透心涼,“你打開來,對著它說1691,然後……”

胤禛不知她對著枕頭在說些什麼,一把拽起她道:“你說什麼,糊裡糊塗的。”

從容繼續用手遮眼,低垂著頭道:“你把它打開,對……”

胤禛拉開了她的手,“容容,你哭了?”

“沒有,我眼睛疼。”

從容躲閃他的目光,胤禛半是好氣,半是好笑,將她的手抵在了他的心口,低沉道:“我心疼。”

從容咬緊下唇,他的手很暖,他的心也很熱。胤禛輕撫她的臉龐,“還要一個人留下麼?”從容偎入他懷,胤禛抱住了她,“還要離開我麼?”從容搖頭,他伸手捏捏她的嘴角,“啞巴了?”從容將臉埋進他的胸膛,“不了。”

胤禛捧著從容的臉,剛才他一直就在樓梯口,也聽見了那聲喚,可是他不知道,她在哭……從容的雙眼已經紅腫,臉上滿是淚痕,一篷子烏發也是亂七八糟,胤禛又憐又愛,低頭吻一吻她的眼,吮盡她睫毛上的淚珠,“和我回去,”從容睜開眼,胤禛欲吻她的雙唇,“好不好?”

從容往後一仰頭,以掌抵住胤禛的唇道:“回去可以,你得做到兩件事。”

“什麼事?”

“第一你不許欺負我。”

胤禛笑了,“第二件呢?”

從容指了指他的心口,“這裡我全包了,不許把別人放進來。”

胤禛臉上笑意更濃,從容看他只是笑,不樂意道:“光會笑,你也啞巴了嗎?”

胤禛欺近她,“你要我說什麼?”

從容紅著臉道:“答應我就和你走,不答應你就自己走,給句痛快話。”

胤禛靠得她更近,“這兩件事我不是早就做到了麼,還要答應你什麼?”他離的她那麼近,倒又教她緊張起來,從容一邊往後退一邊道:“那以後要是沒做到呢?”胤禛撐住床頭,令她在他的包圍之中,“隨你怎麼辦。”

從容眨眨眼,“真的?”胤禛不再和她廢話,直接吻住了她的唇,待從容被他弄得七葷八素後,他才稍稍松開道:“真的。”從容只顧大口喘氣,她覺得哭是一樁體力活,應付胤禛更是一樁耗費巨大的體力活,尤其是在剛哭過之後,她別說毫無還手之力,就是招架之功也是沒有。

胤禛欺負完從容的唇舌,又開始對她的薄弱地帶發動攻勢,從容躲閃無力,正處於上下失守的邊緣時,胤祥忽然從門口蹦蹦跳跳地進來道:“我肚子餓了!四哥,小白……你們在做什麼?”

從容唬得魂兒都要飛掉了,胤禛立時俯身將她抱緊,以免春光外洩,“小白冷了,我再給她捂捂。”胤祥撓了撓小腦袋,“小白,你怎麼總是冷,別是得病了吧?”從容根本不敢看胤祥,只在胤禛懷裡哼了一聲,胤祥自告奮勇道:“四哥,你替小白捂了多久?要不要換我來捂?”

胤禛和從容同時直冒冷汗,究竟胤禛鎮定道:“你不是餓了麼?快去洗了手,我們去吃飯,吃了飯小白就好了。”“哦。”胤祥又一蹦一跳地沖進了衛生間。從容趕忙將衣物整理好,嗔一眼胤禛時,胤禛已握住她的手道:“吃完這頓,我們就要回去了。”想到回去之後的日子,從容的眼中仍是有些遲疑、有些猶豫,胤禛緊了緊她的手,深深看她道:

“有我,容容,有我!”

50花燭
從容再次使用了那個穿越寶盒,這一回,他們三個依舊是掉在在那座假山頂上。夜幕沉沉,從容抬首望去時,星月依舊當空,可人,卻是恍若隔世。因為事前已更換了衣物,從容只將背包和盒子拿好,便同胤禛和胤祥一起回了永和宮。

永和宮宮門緊閉,從容上去敲開門時,小太監齊來一手提燈籠,一手揉著眼出來道:“誰啊?”

“我。”

齊來一個哆嗦,險些沒把燈籠給摔在地上,先前四爺和十三爺不都是他看著走進去的嗎,怎麼這會兒又一起進來了?

從容先讓胤禛和胤祥進去,之後她對呆呆發愣的齊來道:“齊來,今兒是幾月幾日?”

“七月二十。”

“這會兒是什麼時辰?”

齊來摸不著頭腦,“已過二更了。”

從容點一點頭,這個時辰,也差不多是她上回跑路的時辰,“你是不是又打瞌睡了?”

“啊?夏公公,我沒有。”

“沒有?真沒有?”

齊來先還想再辯,可聽從容語氣,又看她在向他遞眼色,忽然就明白過來道:“有,有,是我糊塗了,打了個瞌睡。”

“嗯,”從容頷首,“這天白天熱,晚上涼,打個瞌睡也是人之常情,只別誤事就好。”

“是,是,夏公公,”齊來不斷點頭哈腰,“這天晚上好睡,我忍不住就瞇了那麼一小會兒,這不,還夢見夏公公問我話呢。”

此時夜深人靜,胤禛將胤祥送回喜房,看著他睡了之後,他又要帶著從容出去。福喜悄聲道:“四爺這會兒還不睡麼?已經過二更天了,再歇一歇就得去給皇上磕頭,明日還要忙上一天的。”胤禛搖了搖頭,“睡不著,過會兒再來。”

兜兜轉轉一圈,從容又回到了那間屋子。月光清冷,她將染污的床褥換去,又將房內物事整理一淨,替胤禛更換衣物時,胤禛垂目看她道:“容容,明日你就待在書房,若有來客,只管奉茶就是。”從容低低應了一聲,將頭靠在他的胸前,書房遠離他的喜房,他可以給她不聽不看的機會,可是不想……

第二日,胤禛大婚。

喜樂聲聲之際,從容正窩在小室的榻上看書,為怕觸動心境,她還特地在耳朵眼裡塞了兩大團棉花。晨鍾暮鼓,這一天除了有小太監送來飯菜,其間並沒有喜客上門。從容松了一大口氣,可看著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她心裡又開始堵得慌。入洞房、挑蓋頭、合巹酒,然後……從容用力搖了搖頭,由她答應他回來的那天起,她就該清楚地知道,這樣的情形會多次發生,太多的胡思亂想,只會讓自己更難受而已……

送走了幾個鬧洞房的兄弟後,胤禛又將胤祥送至門口。胤祥回首看看琳蕙,又看看胤禛,“四哥,小白為什麼不在?”

“她在書房,有別的事呢。”

胤祥轉了轉眼珠,“她是不是不高興了,所以待在書房?”

胤禛摸了摸胤祥的腦袋,“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胤祥扯了扯胤禛的袖管,示意他蹲□來道,“四哥先前每天都給她捂捂,今兒捂不了了,小白肯定不高興。”

胤禛坐在桌邊,打量了烏拉那拉琳蕙幾眼:恬淡的眉眼、還未長足的身形,要不是那身喜服撐著,看來必是還要稚嫩。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坐在床邊的琳蕙身子一顫,抬眼看向胤禛,

“四爺。”

胤禛微微頷首,“你叫琳蕙?”

“是,美玉琳,蘭蕙的蕙。”

“以後我喚你琳蕙,可好?”

琳蕙垂頭,嬌怯道:“好。”

胤禛道:“今兒一天你也沒吃什麼東西,我給你叫些東西進來吧?”

琳蕙心裡一暖,未出閣時她聽說四阿哥面冷心冷,見人不愛言語,誰知道此時看來,他說話和氣,想的也周到。琳蕙搖頭道:“我不餓,不用麻煩了。”胤禛未理她這句,傳了香羽送些吃食進來後,他向琳蕙示意道:“過來吃,我也餓了。”琳蕙聽話地走到他的身邊,“四爺,我來伺候吧。”

胤禛搖頭,讓她坐下道:“我想喝酒,一人獨飲無趣,不如你陪我如何?”琳蕙訝了訝,可想到母親在她出閣前的教誨,便也順從道:“蕙兒的酒量不好,四爺別笑話。”胤禛一笑,為她滿上道:“我酒量也不好,就是今晚上高興,想再喝上幾杯。”

琳蕙臉上緋紅,伸手為胤禛布菜,胤禛邊吃邊問她道:“你可念過書?”

“略念過四書。”

“可練過字?”

“練過幾年。”

“那好,以後我可以向你討教討教。”胤禛淡笑著向她舉起酒杯。

琳蕙臉上更紅,急忙端起酒杯道:“我的字怎能與四爺的字相比?應該是我向四爺請教才是。”

胤禛一口飲盡,待琳蕙喝完後他又立即為她滿上。琳蕙一邊抿著酒,一邊偷眼打量著胤禛,從前只聽說太子爺面如冠玉,有出塵之姿,可在她看來,今晚著一身蟒袍的胤禛也可當得起這幾個字,尤其是他對著她笑的時候……

琳蕙心如鹿撞,臉上也是愈加發燙,胤禛關切道:“你怎麼了?”

琳蕙覺得頭上有些犯暈,遂以手撐頭道:“大約是酒勁有些上來了。四爺,我先伺候你睡下罷。”

說著她站起身,身子卻是有些搖晃,胤禛扶她一把道:“我看你有些醉了,香羽!”

香羽應聲而來,見胤禛扶著琳蕙,急忙上前道:“四爺,福晉她……”

“她有些頭暈,你先伺候她歇下。”

琳蕙搖首,“四爺,我還好,讓我……”

胤禛卻是沒聽見,一路挑簾直往外走。

小年子迎上前道:“四爺,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胤禛一擺手,“我頭暈,出去走走,別跟著。”

從容在小室內悶悶地合上書本,她看了一天的《史記》,可愣是沒看進一個字。上下三千年在她這兒都成了雍正後宮回憶錄,她絞盡腦汁地在想他還有多少女人,她還要忍受多少次的鑼鼓齊喧。手指不夠用腳趾,最後從容驚訝地發覺,他有李氏、有宋氏、有年氏,就是沒有個夏氏,難道她和他,又要走上清穿的老路,有份無名?

從容幽幽歎了口氣,有份無名便有份無名吧,要是將她的名姓放在那一堆之中,她還覺得擠得慌呢。反正現在她扮成小太監,早晚跟著他出出進進的總比困在一個地方強,只是……從容忽然想起了德妃的話,過了今晚,她還能不能繼續做他的小跟班呢?

就在從容蹙眉的同時,書房門口傳來“吱呀”一聲響。從容驚了一驚,這麼晚了,有誰會過來?她驚疑不定地拿起桌上燭台,一手又抄起櫃上的矮瓶,“誰?是誰進來了?”外間只有腳步聲近,卻無人出聲回應,從容深吸一口氣,一腳踢開簾子就沖了出去。

黑暗中,胤禛就見燈火一閃,從容一手燭台,一手矮瓶就沖了出來,見著他後她也不發聲,只大張著嘴。胤禛好笑地取下她手中之物,“你這是什麼架勢,耍把式?”

從容結巴著道:“你……你怎麼來……來了?”

“這是我的書房,我不能來麼?”

“不是,”從容跟著他進去道,“是你這個時候怎麼來了?”

胤禛將東西放好,捏捏她的小鼻子,“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又眼睛疼了。”

從容扁了扁嘴,“我哪有這麼沒用,老是眼睛疼會瞎的。”

胤禛笑微微道:“你不就叫小瞎子麼?”

從容哼了一聲背過身去,胤禛拉一拉她的手,“我來了,還不高興麼?”

“你來,我高興;你來欺負我,不高興!”

胤禛扶她肩頭,迫她轉過身道:“這就叫欺負你了?”

“嗯。”

“那你欺負我,隨你怎麼欺負。”

說著胤禛就往榻上歪,順帶著將從容也要拉倒。從容死命地撐住身子,當她是傻子阿,就他這副架勢,待會無論她怎麼欺負他,占便宜的還不是他?

“我不要欺負你,不要你……哎呀!”

胤禛終究拉倒了她,他箍住她的腰,讓她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過了一會兒,從容也逐漸安靜下來,眼對著眼,心貼著心,感受著彼此的溫暖與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胤禛打破了沉默,“容容,你心跳得很快。”

從容咬一咬唇,“你也是。”

“我喝了酒,而且,”胤禛抱得她更緊,“我抱著你。”

從容嬌羞將頭埋入他頸間,胤禛撫一撫她的背脊,忽然又抱她坐起,“來,替我磨墨。”

什麼?這人的念頭也轉得太快了吧!從容跟不上胤禛的思路,只是看著他不知所措。胤禛一手拿燭台,一手牽著她出去,到桌邊時,他取過一張印有翠竹的花箋,對還未回神的從容道:“你再不動手的話,可就沒了。”

從容拿起墨條,“你要寫什麼?”

“看了不就知道了?”

從容看他神情,心跳比剛才還劇,難道……難道胤禛是要給她寫情書?從容一激動,磨墨的速度就緩不下來,胤禛笑睨她一眼,蘸墨後用心寫下了幾個字,“好麼?容容,容容?”胤禛連喚她兩聲,可從容仍如石柱般看著他所寫:

愛新覺羅胤禛,夏從容,願結同心,白首不離。

51春宵
“沒有紅箋,幸好竹色常青,也算是個好兆頭,”胤禛說著,又問:“容容,可還要再添幾句?”從容搖了搖頭,胤禛待墨跡干後,拉過她的手,將花箋放入她的掌中,“好好收著,別掉了。”從容垂首看著手上紙片,她是在做夢麼?不,她不是在做夢,因為即使是在夢中,她也從沒得到過一張庚貼,一張他親手寫就的合婚庚貼……

胤禛一直望著從容,她不敢信,他也不敢信,可他就是想給她,只給她一人。從容抬首時,胤禛已將她攬入懷中,“喜歡麼?”從容用力點了點頭,“喜歡。”胤禛吻一吻她的唇角,她的唇很甜,就連氣息也是香甜,“既已成約,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他的聲音分明誘惑,從容心頭亂跳,“做什麼……做……喝合巹酒唄。”

胤禛輕聲一笑,他為她解開了顎下束帶,取下她的頂帽,“再做什麼呢?”

“吃些生餃子。”

從容身上一涼,外袍已給人解了下去。

“再有呢?”

“是不是還要聽人唱撒帳歌?”

從容身子一輕,已給人打橫抱了起來。“還有什麼?”

“還有……”從容憋著勁還要東拉西扯,胤禛已用薄唇覆上了她的唇瓣,“春宵一刻值千金,容容,你已磨蹭掉萬金了。”

從容放下心中的不安,放下所有的心結,用心去感受著胤禛。他的呼吸、他的親吻、他的撫觸、他的灼燙,還有他每一次更深入的探尋……才繾綣,又生戀,從容不想讓他停,胤禛也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窄小的木榻因他們兩人的動作而不斷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一聲連一聲,幾無休止。

更鼓遙遙響起,胤禛略做休整後便起身穿衣。從容也想坐起,胤禛止住她,柔聲道:“你睡罷,明早再過來伺候。”從容垂下眼簾,側身向裡,胤禛俯身安慰她道:“一旦辦妥了旗籍,再找一個好時機,皇阿瑪仁厚,必定會原諒我年少胡為,必定會讓你進門的。”

他已經開始為她弄身份證明了嗎?從容回頭看胤禛道:“皇上十分精明,若是無中生有,恐怕會看出破綻。”

“我知道,所以這事兒得慢慢來。容容,你能等麼?”

從容頷首,“我不急,反正做你的跟班也挺好的。”

胤禛一笑,捏捏她的鼻,“不急,不急,早晚都能當我的監察御史,當然不急。”

從容臉上燙熱,這幾個字寫在她的額頭麼,不然他怎麼一說就說准了呢?

胤禛走後不久,從容便也披衣而起,在薄薄晨霧中,她叩響了福喜居處的木門。待把來意說清楚後,福喜沉吟著又問了她一遍,“你真要我這麼做?”

從容咬了咬唇角,點頭道:“娘娘若真是開口要人,那兒人多眼雜,萬一給看出來,就連爺也保不了我了。”

這傻丫頭,倒也會未雨綢繆了。福喜暗歎一聲,道:“你同爺說過這事麼?”

“還沒有。”從容垂下了眼簾,“我是想著,若是娘娘心一寬,沒想起這個茬的話,這事兒也就不用和爺提了;若是娘娘真要我過去,爺較勁不放,只會惹人更疑。所以我想萬一真要過去,我就先過去一段時日,等以後找到機會,再讓爺把我要回來。”

郁郁說完後,從容看向福喜,“福公公,我這個主意成麼?福公公,福公公?”

福喜回過了神,“傻丫頭,你也想得太多了。”

從容輕輕歎息了一聲,既然回來,她就不會再離開,他在為他們的事開路,她也不能為他添亂,忍一時,總比分離一世的好。

從容趕往喜房行禮的時候,胤禛正坐在桌邊,看宮婢為琳蕙挽起發髻。琳蕙在鏡中瞥見他看她的目光,臉上升起紅雲,心裡卻是喜歡。昨夜她酒沉而睡,醒來時胤禛已在她的身邊,而他醒來時看她的目光,就如此時一樣,柔和而又眷戀。

胤禛在回味著昨夜之事:他想到給從容的承諾;想到她將那張花箋放入貼身的荷包;想到她如蜜的唇瓣;正想到她的嬌喘細吟時,從容就進來了。胤禛面上一燙,從容也沒發覺,低垂著頭向他和琳蕙行過禮後,如常繞到他身後,為他梳理發辮。

琳蕙好奇打量了從容幾眼,“這位是……是夏公公吧?”

胤禛知她必是打聽過了,遂微一頷首道:“你叫她小瞎子就行了。”

“小瞎子……”琳蕙對從容莫名生出幾分親近之感,“小瞎子,我初入宮,若有不到之處,還請多指點。”

從容看她臉上一團孩氣,說話又十分客氣有禮,心裡也就松了幾分,“福晉太過客氣了,‘指點’二字,奴才可不敢當。”

胤禛沒聽她們二人的互相客氣,他覺得從容有些不對勁,至於是哪裡不對勁,他一時之間又說不上來。這時琳蕙已梳妝完畢,從容也已為他結上了發辮,胤禛無暇再細看從容,只吩咐道:“去乾清宮。”

給康熙行過禮後,胤禛又帶著琳蕙去給德妃請安。從容候在門外,正默默祈求上天保佑,德妃千萬別想起調她過去的那茬時,裡頭就有大太監出來道:“小瞎子,娘娘讓你進去說話。”

從容心裡咯登一聲,垂手低頭走了進去。屋子裡十分安靜,胤禛青著臉、琳蕙咬唇無措、只有德妃抿一口熱茶,氣定神閒道:“你不肯,這一向最有主意的奴才未必不肯,額娘這就來問問他。”說著她看向下跪行禮的從容,“小瞎子,四阿哥業已大婚,無需你再值夜,這一向服侍我的喜雙又多病多災的,你可願過來我這兒伺候?”

從容抿了抿唇。胤禛冷聲道:“額娘何必定要小瞎子?小年子、小鄧子個個都是伶俐的,都能替了喜雙的班。”

德妃幽聲道:“那禛兒又何必定要小瞎子伺候呢?難道小年子、小鄧子就都不能伺候你了?”

胤禛一時語塞,德妃垂眸看著從容道:“小瞎子,你可拿了主意沒有?”

從容深吸一口氣,對她一叩首道:“奴才就算再渾、膽再大,也斷不敢在此事上自作主張。娘娘既然發了話,奴才自然聽從娘娘的吩咐,奴才願替喜雙的班,盡心伺候娘娘。”

德妃滿意點頭,胤禛卻“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小瞎……”

從容轉回身,對他亦是一叩首,“四爺,奴才會用心服侍娘娘的,斷不敢再言語無忌、沖撞冒犯,還請四爺放心。”

從容將“放心”二字說得極為鄭重,胤禛看著她的眼,慢慢合上了嘴。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在看從容時會覺得不對勁了,她帽簷下露出的鬢角,一干二淨,再無鬢發之痕。

胤禛回到了書房,福喜看他面色,小心地將清晨之事和盤托出,最後他歎一聲道:“傻丫頭先還說頭可斷、血可流、頭發不給剃的呢。這回,可真是下了決心了。”

“決心?”胤禛輕哼了一聲,“自作主張的決心。”

福喜偷看一眼胤禛,他臉上如披霜華,顯然對從容的主張十分惱火。“四爺,這回奴才得為傻丫頭說一句公道話。她行事雖說然瞞著爺,心可是向著爺的,而且她的這個法子,也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了。”胤禛沉默不語,他自然知道這是個好法子,只是她這一去,那個要回她的時機,他一點都看不到影兒,“福喜,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福喜躬身,眉心起了幾道深深的褶子,“但凡能說上話的,奴才都說了,只是這接手的……”

“他們不敢接?”

“都說這事兒難辦,又說萬一皇上查出,定得可是欺君的大罪。”

胤禛的眉頭也是扭緊,“他們是嫌我給的數目少?”

“這是其一,還有就是,”福喜將腰彎得跟低,“奴才說句實話,四爺可別怪罪。咱們這裡總比不上毓慶宮那邊,能壓得了人。”

胤禛揮退了福喜,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他想要的,一定就要得到,此路不通,就走別的路,即使繞再多的彎子,最後……他並攏手指,緊握成拳,最後他決不會空手而歸。

德妃蹙眉打量著從容,人雖說是留下來了,可她對這個粉面朱唇的小太監實在是喜歡不起來,總覺得這奴才看她的神氣與胤禛很像,淡漠中透著疏遠。她低頭打開茶蓋,想著該把從容放在哪裡,既不能讓他接近胤禛,也不要在她面前礙眼。

這時,鮫絲所織就的門簾給人一挑,時年五歲的十四阿哥胤禎像匹小馬似的,從外面沖了進來,“額娘。”

德妃立時放下茶蓋,笑臉相迎,“回來了?”

“嗯,熱死了。”

“傻孩子,你這樣東奔西跑的能不熱麼?”說著德妃一抬頭,“備水。”

話音剛落,就有大太監將話傳了出去,德妃取出隨身帕子,為胤禎細細地擦一擦額頭上的汗水,“歇一歇,喝口茶,待會讓小雙伺候你沐浴。”

胤禎點了點頭,正伸手要茶時,他忽然瞥見了角落裡的從容,“咦,小瞎子怎麼在這兒,四哥呢?”

“你四哥回去了,小瞎子從今兒起就為額娘當差。”

德妃說話時神色冷淡,從容因為離開胤禛,心裡也不是滋味,只有胤禎一拍手,跑到她面前笑嘻嘻道:“小瞎子,是不是因為你臉上的肉沒了,四哥嫌你不好玩,所以不要你當差了?”呃,從容本來心情抑郁,聽見這話卻也有些啼笑皆非。這個小朋友,以為他哥哥像他一樣,就愛捏她的臉蛋玩麼?

胤禎看她一臉的苦相,回頭道:“額娘,四哥不要他,我能不能要他?”

52青絲
德妃眉尖若蹙,“你那兒的人手已經夠了,還要他作什麼?”

胤禎回過去撲入她的懷裡,“禎兒長大了,不要再和王嬤嬤一起睡了,禎兒要一個人睡。”

德妃愛憐道:“話說得是不錯,不過這和你要小瞎子又有什麼關系?”

胤禎墨丸一樣的眼珠滴溜溜亂轉,“小瞎子之前不就是為四哥值夜的麼?四哥不要他,就讓他來為我值夜好了。”

德妃實屬不願,可經不住胤禎的撒嬌撒癡、一再求肯,勉強點了點頭。胤禎高興不已,回頭就對從容道:“小瞎子,你今兒晚上就過來伺候。”

從容原本是打算在德妃這兒小心謹慎地挨過一陣子的,誰知最後竟落到了十四阿哥這裡,她不知該不該慶幸,正躬身行禮想要跟著胤禎一齊出去時,德妃叫住她道:“十四阿哥年幼,我會讓小雙與你共值,不過你若再有怠慢之處,可仔細你的皮。”從容答應一聲,德妃又道:“我對你總有些不放心,這樣吧,每晚點卯,你要比別人早來一個時辰,我讓人好好教你些規矩。”

從容值夜的第一晚,無眠。她窩在氈子上的時候,想起的全是從前為胤禛值夜時的情景。恍惚間,她甚至看見床帳拉開,胤禛從內探出頭來,“小瞎子,還不給我上來。”

“小瞎子,還不過來?小瞎子!”

從容一晃眼,與胤禛有幾分相似的胤禎正向她勾手指道:“快點。”

從容在小雙的注目下走了過去,彎腰躬身道:“十四爺,有什麼吩咐?”

“熱,你替我扇扇。”

從容聽話地去拿了扇子,正輕輕為他打扇時,胤禎又道:“小瞎子,我睡不著,你給我講個故事聽聽。”

從容滯了滯手,扇扇之外還要講故事,這弟弟的要求可比哥哥的還要高上一層,“奴才……奴才不會講故事。”

“不會?”胤禎翻了個身,不信道:“連小雙這個悶葫蘆都會講故事,你怎麼會不會?”

從容皺一皺眉頭,既然小雙會講,他怎麼不讓小雙講啊?從容開口欲推,轉念間卻想起德妃的話,只能強行忍住道:“那奴才就講一個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吧。”

“好,你說。”

“話說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對小和尚說……”

“說什麼?”從容頓一頓,胤禎便一骨碌翻身問她道。

從容續道:“說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

胤禎拍床板道:“說來說去都是和尚,不好聽,再換一個來。”

“那就說兩個道士的故事吧,從前有座山,山上……”

胤禎將床板拍得更響,“小瞎子,你這什麼故事,一點也不好聽。”

從容扁了扁嘴,“奴才就說,奴才講不來故事。”

胤禎起了精神,看她道:“得,我先給你說一個罷,你學著點。”

從容其實無心聽他的故事,只是礙著小雙在此,只得敷衍道:“是,奴才洗耳恭聽。”

胤禎想了想,學著王嬤嬤的樣兒,手舞足蹈地說了個草原小英雄斗野狼的故事。當說到最後小英雄扒了野狼皮做褥子時,他一臉的不贊同道:“小瞎子,要是我殺了那頭狼,我會把它的皮扒下來,給額娘做件小襖。”

倒是個孝順孩子,從容淡笑著道:“到時候娘娘有了這件皮襖,肯定天天穿著,再也不會冷了。”

胤禎咧嘴一笑,忽又眨著晶亮的眼看從容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能做成這件皮襖呢?”從容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想了想才道:“十四爺剛才將殺狼的法子說得那麼仔細,必是想了很久才得來的。所以奴才認定,若是十四爺遇上那頭狼,一定能殺了它,而且說不定比小英雄殺得更干淨利落呢。”

胤禎聽得樂開了懷,“好,小瞎子,要是以後我真殺了狼,做襖余下的皮子都給你。”從容裝模作樣地謝了禮,繼續扇她的扇子。胤禎說了這麼一回,似乎有了些乏意,很快沉沉睡去。從容退下後,小雙對她悄聲道:“小瞎子,你還挺能哄主子開心的,啥時也教我一手阿?”從容撇了撇嘴角,單哄小的開心又有什麼用,老的沒哄好,那個大的更不知道怎麼不開心呢。

胤禛的確很不開心。他輾轉往復許久都沒有睡意,一旁的琳蕙看他道:“四爺,是不是有些熱了,我給爺打個扇可好?”

胤禛背對著她悶悶道:“不用。”

琳蕙側身看著他的背影:從德妃處回來後,他就沒有一個好臉色,她想來想去,也只想到小瞎子給留下的那件事。可她不明白,不過是一個奴才,對他真就那麼重要麼?

“四爺。”

“怎麼?”

琳蕙往胤禛那裡挨了挨,“爺是在想小瞎子的事麼?”

胤禛沒吭聲,琳蕙續道:“依我看,在這事上頭爺不用急,若是實在喜歡他,以後等額娘高興的時候,爺提一提,我再提一提,盡可以將他要回來。”

胤禛覺得“以後”這兩個字十分刺耳,以後是多久,幾天?幾月?還是幾年?琳蕙見他沒表示,還以為他已聽進了她的話,她伸出手,為他掖好被褥後,手也自然而然地滑落在他的腰間。胤禛身子一僵,琳蕙卻是十分安心,“四爺,”她慢慢貼近他,胤禛突然道一聲,“熱。”琳蕙呆了呆,胤禛道:“你替我打個扇。”

就在琳蕙為胤禛打扇時,從容則剛好從混沌中驚醒,她聽見幾聲極低的抽噎,隱隱約約的,好像是從床帳內傳來。從容看了小雙一眼,此時他仰頭靠在牆上,張大著嘴似乎好夢正酣。從容也不高興去推醒他,自己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聲問道:“十四爺,怎麼了?十四爺?”胤禎在裡面仍是小聲啜泣,從容拉開床帳,卻見他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看她的眼神楚楚可憐,“小瞎子……”

從容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再看床上那地圖痕跡時,胤禎極小聲地道:“我……我夢見那只狼眼睛碧綠碧綠的,牙齒有那麼長,然後……”胤禎比劃著垂下了頭,從容也不敢笑話這未來的大將軍王夢中一害怕就畫了地圖,只安慰他道:“不怕,不怕,夢都是反的,十四爺若下回真要遇上那匹狼,一定會打敗它的。”

“真的?”

“真的。”

從容鄭重點頭,胤禎有些高興起來。

從容又道:“奴才先替十四爺換了床褥吧。”

胤禎先是點點頭,其後又猛地搖頭,小手也伸過來抓住從容的手道:“不行,不行。”

從容迷惑停手,他不想換,難道是想捂著發臭?胤禎道:“你一換他們就都知道了,若是再傳出去,會……九哥、十哥他們會笑話我的。”從容見識過胤□的嘴上功夫,只不過即使怕被他笑話,這東西也不能不換阿。她想了想,去桌邊拿過一壺茶水來,順勢就倒在了地圖之上。

胤禎瞪大眼,“小瞎子,你怎麼把它澆這兒阿?”從容也不跟他多話,替他將染污的褲子褪下後,一起卷在了床褥裡。這時小雙已醒,見此情形忙過來道:“怎麼了,這是?”

從容道:“剛才十四爺要水喝,我不小心將一杯子水灑床上了,還弄濕了爺的褲子。這不,正要換呢。”

小雙搖頭道:“你做事怎麼這麼不小心,還不快送出去?”

從容低頭做小,快步將東西抱了出去。等她回來時,小雙已換好了床褥,胤禎則窩在被裡向她招手,“小瞎子。”

從容過去,偷偷向他擠一擠眼,“十四爺,奴才都給弄妥了。”

胤禎也向她一擠眼,“還有件事沒弄妥。”

“什麼事?”

胤禎一掀被,笑嘻嘻看她道:“剛才是你替我褪的,這回還得你幫我穿上去。”

從容無可奈何地替胤禎抹淨身,穿上了褲子,不過她夜半倒茶,倒在胤禎身上的新聞,還是很快地傳到了德妃的耳朵眼裡。於是乎,她的第一堂規矩課就成了倒茶。一遍、一遍,直倒到她苦水滿溢,那大太監孟公公才腆著肚子放下手中茶點,滿意地放她去值夜。

這天到了時辰,從容又頂著苦瓜臉穿過御花園去永和宮。此時天氣已轉冷,恰一陣風吹過時,從容不禁環抱雙臂打了個哆嗦。她低頭頂風繼續前行,從山石後頭忽然轉出個人影,“小瞎子。”從容回身看清來人,急忙躬身行禮道:“奴才給太子爺請安。”

胤礽微微頷首,“起來罷。”

“謝太子爺。”

從容起身後仍是低垂著頭。胤礽細細打量了她幾眼,“才幾日不見,你可大瘦了。”

從容干巴巴笑了幾聲,“是麼?奴才倒沒覺得。”

胤礽看她削尖的下顎道:“聽說你已經不為老四值夜,改去為十四值夜了?”

“是。”

胤礽向後看了一眼,跟從的小太監立刻退後數尺。他走近從容道:“該不會是老四有了嬌妻美妾,嫌你多余了罷?”

從容臉上一僵,攥緊手指後忽又松開,“奴才辦差但憑主子吩咐,主子讓奴才去哪兒,奴才便去哪兒,別的,奴才一概不知。”

胤礽雙眼微瞇,玩味著道:“你就不後悔麼?”

從容坦然,“後悔?奴才不明白。”

“後悔那時非要回到永和宮,後悔當日沒要一個名份。”

名份……從容齒間含冷,他一再以名份相誘,可若是無情,即便給她十個八個的名頭,她得來又有何用?

“奴才不明白,太子爺為何再三提到‘名份’二字?奴才就是個普通的奴才,何至於問主子去討要名份。”

胤礽離她更近,“你是非要我揭穿了老四和你的把戲,你才肯認賬?”

從容緊咬牙關,忽然動手松開了顎下束帶,“奴才不知太子爺的疑心從何而來,或許是奴才的臭皮囊讓太子爺誤會了什麼,奴才這就可以給個解釋。”說著話,從容取下了頭上頂帽,映著斜斜夕陽,她前半個腦勺都已給剃得精光,後腦勺留發處有幾塊深淺不一的斑禿,余下的長發則結成了一條細細的長辮。

胤礽的雙瞳乍然收緊,從容淡然道:“奴才自知頂上丑陋,常年戴帽,為的也是怕污了人的眼,不過若是由此讓太子爺誤會了什麼,奴才實在不安,故此自揭其丑,太子爺莫怪。”胤礽盯著她的發辮,女子惜發如命,他沒想到,她竟會如此,竟會為他如此……

胤礽拂袖走遠,從容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將帽子戴上。系著束帶回過頭想走時,她心口猛然急跳,連帶著口齒也有些不清,“四……四爺。”

53中秋
福喜偷看了一眼胤禛,心中頓時暗悔那時下手太狠,待會要是雷霆閃電,他也是逃不過的。他這樣想著,立刻對從容做了個手勢,“小瞎子,爺要問你話呢,還不……”他這句話還未說完,胤禛已一把拉過了從容的手,“跟我走。”

從容大驚之下急忙想甩開他的手,“四爺,放手,會被人看見的!”胤禛不理她,繼續拖著她前行,從容跟了幾步,眼看著他要往假山上走,忙拖住他道:“那上面太子爺也會上去的。”胤禛聽見這句,總算回過了頭,從容指一指花草掩映的石洞口,“那兒,那兒比較好。”

洞中昏黑,從容也不敢抬頭看胤禛的臉色,只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這個時辰,你不是應該在練箭麼,怎麼會來這兒?”

胤禛卻不答她的話,只道:“給我看看。”

“什麼?”

“你的頭發。”

從容緊張地扯住束帶,“不許看,沒什麼好看的。”

胤禛不聽,劈手想要奪她的帽子,從容眼看躲閃不掉,抱頭嚷道:“你要是看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胤禛停了手,怔怔看著她,“容容。”

從容心裡也是委屈,只是對著眼前之人,仍是強忍著道:“頭發還會長出來的,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胤禛展臂用力抱住了她,從容默默回抱,連日的心酸也似盡付在這一抱之中。半響,胤禛開口,嗓音有些嘶啞,“那天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不讓我先想個法子?”

“那天太……太高興了,而且,”從容抿了抿唇,“除了這個法子,還有什麼法子好用?”

“或是裝病,或是將你送到胤祥那兒暫避一陣,不都是個法子?”

從容想了又想,“可若是按你說的辦,娘娘不是更會疑心麼?與其那樣,還不如,”她將自己埋入了胤禛的懷裡,“還不如用我這個笨法子。”

胤禛輕撫她的發辮,她的確是用了個苯法子,可這個最笨的法子,也是個最真心的法子,只不過,苦了他,苦了她,還有她的頭發……

“你在那兒還好麼?”

“還好,十四爺挺有趣的,也很好伺候。”

胤禛聽從容提起胤禎時,語氣親熱熟絡,心裡莫名就有些不自在,“我不好。”

從容仰起頭,胤禛微抿唇角,“每晚都睡不著。”

從容方才看他,也覺得有些瘦了,於是她伸手撫一撫胤禛的臉頰,“我也睡不好,不過想著你的時候,勉強還能睡會兒。”

“我想著你的時候,越想越睡不著。”

從容看不清胤禛臉上神情,可聽他的口氣,分明是有些撒嬌的意味。從容也不知他這是可氣還是可疼,勾住他的脖頸道:“那你就別想我。”

胤禛低頭,在她唇上映下深深一吻,“心裡都是你,怎麼能不想呢?”

從容怦然,啟雙唇允他而入,相互逐引良久,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分開。從容急喘幾口氣道:“今晚上能睡好了麼?”

“今晚能對付過去,”胤禛重新抱緊她,“不過明晚上……”

看他貪多不厭的模樣,從容剛要說話,外面福喜輕嗽一聲道:“四爺,時候不早了。”

從容回頭看去,天色果然暗了下來,她忙推胤禛道:“糟了,我得快些過去,不然那個孟公公又要囉嗦了。”胤禛松開她,又幫她整理一下弄亂的衣袍,“容容,自己小心。”從容點了點頭,臨出洞時又飛快地在他唇邊輕輕一吻,“你也是,好好睡覺,我還等著你把我要回去呢。”

直到從容的身影消失許久,胤禛仍負手看著那個方向。福喜小心問道:“四爺,要不要奴才裝個病,好借機把傻丫頭要回來?”

胤禛搖了搖頭,“額娘不是個糊塗人,這麼做反而著了痕跡。”

“可……除了這個,別的還能有什麼好說辭呢?”

胤禛仍是搖頭,沒有,他沒有一個能讓德妃釋疑的理由來要回從容,所以他只能等,只能忍!

秋葉飄落,被東風卷起;雪花堆積,又被春風吹化。

這一年,胤禎到了上學的年紀;而胤禛,迎娶了他的側福晉,知府李文燁之女李婉馨進門。從容對於李氏,一直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直到中秋之後的十六,月如銀盤,德妃興致頗高,設了個小小的家宴,她才算是第一回見到李氏的真容。

那一晚原本是輪不到從容隨從伺候的,無奈胤禎出門時,正撞上她進門,於是便非要讓她跟著,“小瞎子,走,去吃好吃的去。” 吃好吃的?到時候還不是他吃她看,說的這麼好聽。從容一路走,一路對著胤禎的後腦勺皺眉撇嘴,恰這時胤禛也正帶著琳蕙和婉馨一群人過去,在穿堂遇見後,便是一通熱鬧的敘禮。

從容自行禮過後便滿心的不自在,尤其是在落座後,她站在胤禎背後伺候時,可以清楚地看見琳蕙和婉馨的眼風不時往胤禛那邊溜;而胤禛則在德妃滿懷欣慰的目光中為他的嫡福晉和側福晉布菜,一家子人看起來其樂融融,十分的和美無間。

從容不自在,李氏婉馨也不是滋味。她今日是刻意裝扮過的,淡掃娥眉,薄施脂粉,釵環首飾用的都是大方素雅的款式,為的都是討胤禛的好。可惜胤禛雖為她布菜,話卻是沒有一句的,偶爾看過來的眼光,也是不經意地一瞥,活像她是月光下淡淡的影子。

婉馨有些不忿,原以為宋氏身份微賤,琳蕙又是稚氣未脫的模樣,胤禛平日裡應該會留在她房裡多一些。可自從成親那晚他醉倒在床,酣睡一夜外,別的時候他不是在書房歇下,便是宿在那兩人房中,害得她渾身解數、一腔柔情,硬是無從施展、無處可訴。

婉馨默默飲下半杯酒,借著酒勁站起身道:“額娘、四爺、姐姐,今晚月色如此之好,婉馨想撫上一曲以助雅興,可好?”德妃微微點頭,露出慈和的笑容,“我正嫌久坐無趣,你既有此意,正合我心。”余人皆未有異議,婉馨得以展才,俏臉生輝,命人取了琴來一番擺弄後,便正衣撫奏。

她這一曲實是用了心的,“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雖然沒有看過胤禛一眼,可撥弄琴弦間的情意卻全是向他而去。漸漸地,胤禛似乎轉過了目光,婉馨耳熱心跳,正情意綿長地望他一眼時,卻發現他的目光滑過了她,落在了滿嘴油膩的胤禎這裡。

他寧願看他的弟弟吃野雞腿,也不願向她看一眼麼?“崩”地一聲,婉馨彈出個破音,德妃一蹙眉,婉馨急忙收斂心神補救,一曲終了時,她訕訕收回了手。琳蕙輕輕拊掌,德妃則淡笑著道:“你技藝上佳,只是還要用心才是。”“是。”婉馨面上一燙,行一禮後低頭歸於原位。

胤禎因不喜聽曲,也沒那份情致賞月,所以他只是不停地動嘴在吃。這時又上了幾道菜,其中有一道清蒸鰣魚最是少見,他一向喜食魚,這時看見,一筷子下去就要往嘴裡送。德妃看見,忙止住他道:“禎兒,這魚味美卻多刺,你小心些,讓人去了魚刺再吃。”

胤禎聽後便放了下來,他回頭看一眼從容,從容知意,上前端起小碟為他挑去魚刺。德妃仍不放心,囑咐從容道:“仔細些,挑清楚了再給。”胤禎笑嘻嘻道:“放心吧,額娘,小瞎子仔細著呢,每回抹身,都是他替我抹得最干淨。”

胤禛正舉杯喝一口酒,放下時許是手重了,有少許杯中之物濺出在他的手上。琳蕙一眼看見,急忙取出自己的帕子想要為他擦拭,婉馨正舉箸夾菜,見此情景這筷子也亂了陣地,好巧不巧地碰倒了琳蕙的酒杯。

葡萄美酒瞬即流淌開來,琳蕙避之不及,湖色的錦袍上沾上了幾點殷紅酒漬,十分醒目礙眼。婉馨急忙欠身站起,一邊不停賠罪,一邊就要動手為琳蕙擦拭。琳蕙不好說她什麼,只向德妃請示要回去換趟衣裳,德妃點頭應允後,亦站起身說要出去走走。

婉馨見琳蕙扶著德妃出去,忙攥著帕子先一步擠在福喜之前道:“方才四爺的手給弄髒了,讓妾身為爺擦一下吧。”胤禛瞥了她一眼,伸出手遞了過去。婉馨小心托著他的手,來來回回地為他拭了許久,最後她松開時,胤禛微一頷首,不鹹不淡道:“你琴撫得好,做事也很仔細。”

婉馨得贊,面若桃花,從容卻是一肚子的氣無處可洩。胤禎可不懂這些人之間的官司,他等得有些不耐煩,回頭道:“小瞎子,你怎麼還沒挑好?”從容一愣,這才想起自己的差,低頭看手上小碟時,她驚訝張嘴,魚肉怎麼都成魚糊了?

因為胤禎沒有聲張,從容僥幸逃過了一劫,可幾日之後,她聽說胤禛那晚是歇在了李氏的房裡,兩人撫琴弄月,風雅至極時,心裡便堵上了氣,連著幾日都是繞路走,甚至連前些時與他定下的相會之約都沒有赴。

而此後,只要一想到李氏為胤禛擦手時的情景,從容的嗓子眼裡就會有陣陣酸氣冒上來,她琢磨著是不是中秋時,胤禎給她吃的月餅太多了,所以才會惹得她連連作酸,止也止不住……

54定心
這天從容受完了每日一訓後,拖著步子就往胤禎房裡走,堪堪挑起門簾時,就聽胤禎恭敬道:“多謝四哥。”四哥?從容抬眸望去,果見胤禛著一身玄色如意紋的秋袍站在房中,與他對面而站的胤禎,手裡則捧著一方端硯,一套湖筆。

聽見響動,兄弟倆都往從容的方向看來,從容急忙躬身行禮,胤禎將筆硯交給她道:“小瞎子,來得正好,奉茶。”從容將茶端上時,胤禛已安坐在大圈椅中,他接茶時並不看她,只向著胤禎道:“聽說你上了這大半年的學,不好念書,只愛跟著老九、老十他們挽弓射箭?”

胤禎扁了扁小嘴,避重就輕道:“誰說的?我念書時可用心了,已認了不少字,昨兒先生還誇過我呢。”

胤禛聽聞,清淺一笑道:“好,那我寫幾個字,你來認認?”

胤禎聽說要考他,倒也不懼,“四哥盡管寫來,只要先生教過的,我都認得。”

從容不明白胤禛的用意何在?他千年來一回也就罷了,一來還要來考較弟弟的功課,難怪十四總和他不對路呢。為胤禛鋪開紙筆後,從容自動自覺地拿起了墨條為他研墨,胤禛看她垂眸細細劃圈的模樣,原本因她爽約而存著的那股子氣,不知怎地就不見了蹤影。他提筆蘸墨後寫下幾個字,擱筆時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從容的視線。

胤禎上前,一字一字認道:“汝………能……為……之……吾……”他皺一皺眉,停頓一下豁然開朗道:“是了,這句是‘汝能為之,吾亦能’。”胤禛笑而不語,胤禎以為自己說錯了,低頭又看字道:“四哥怎麼不說話,難道是我認錯了字?”胤禛回過頭,看住從容的眼,“沒錯,你沒有認錯。‘你能做到,我也能’,就是這句。”

從容心跳如鼓。

胤禎歡呼一聲,揚眉高興道:“四哥,我沒說錯吧,這些字兒我都認得。”

胤禛頷首,一時又說道:“光認得也是不夠,寫來讓四哥看看如何?”

這回胤禎打起了退堂鼓,“四哥的字寫得這麼好,比先生寫得還好,我可不敢寫,沒得讓四哥笑話我。”

胤禛淡笑道:“寫字一事,全在於勤學苦練,好比你要箭射得遠、射得准,都是長年積下的功夫,不是靠一時聰明就能得來的。”

胤禎垂首,“四哥說的是,我以後會好好練字的。”

胤禛撫一撫他的頭,“你每日練上一個時辰,以後就不是四哥笑話你,而是你要笑話四哥了。”

胤禎答應著又與胤禛談敘了一回,之後胤禛起身要走,胤禎送至門口,“四哥今兒是一個人來的麼?”

“嗯,就這幾步路,也沒高興帶人。”

胤禎看一眼天色,回頭對跟著的從容道:“小瞎子,你打個燈籠替我送送四哥。”

胤禛口中的幾步路,突然之間就變得很長很長,長到兩人走了半日,也不過剛至一半而已。從容細碎著步子,胤禛也是走走停停,到一處無人時,胤禛止了腳步,以極低的聲音道:“以後還要爽約麼?”

從容手中的燈籠一晃,胤禛道:“還是不放心?”

從容咬了咬唇:“有人陪你讀書寫字,有人為你撫琴弄月,我什麼都不會,自然不放心。”

胤禛聞見一股酸酸的味道,反而笑了,“原來沒光為人家抹身,還打聽這個了。”

“誰有心打聽這個?”從容抵死不認賬道,“你自己敲鑼打鼓的做出來,永和宮裡還有人能不知道麼?”

“我就是要讓人都知道,”

從容一愣。

胤禛睨她一眼,“我還知道,你賭氣不來就是為了這個。”

從容不語,胤禛又道:“所以我今兒來,就是來說那句話的。”從容半側過身,燈籠搖曳,胤禛的聲音卻是堅定,“那句話,我已忘了對自己說過幾回,可是說出口,就這麼一次,也只有一次。容容,你懂麼?”

從容懂。在以後無數個難熬的時刻,她都不會忘記胤禛對她說過的這句話,不會忘記他看著她的眼神。她知道他不會騙她,她也知道,他在為她奔忙。胤禛最常待的地方已不是他的書房,而是乾清宮;玩伴也不僅只於胤祥,胤祀、胤□、胤我,甚至連太子,也都相邀結伴,日漸熟絡。

有此轉變,從容與胤禛的見面機會越發少了,可她的心裡,卻是比從前安定得多。這晚伺候胤禎上了床,從容剛要放下床帳,胤禎沉悶道:“小瞎子,皇阿瑪不肯帶我去。”從容不知他這話從何而起,怔了怔,才想起噶爾丹賊心不死,在漠南煽動叛亂,康熙帝准備親征的事。這是康熙第二次親征噶爾丹,行軍打仗,又不是出外游玩,自然不肯帶著小的去。

從容想一想,勸慰胤禎道:“十四爺還小,皇上為爺著想,自然不能讓你身犯險境。”

“八哥也不大嘛,為什麼他能去?”

這八阿哥的歲數再小也比他大阿,何況此時的八阿哥在人眼中,那是進退有禮,沉穩有度,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而胤禎,從容看了看已經九歲的他,雖然個頭長了,眉目間也有了少年的模樣,可說話時的神氣,分明還是個不懂事的孩童。

“八爺雖然能去,九爺、十爺也沒輪上阿,十三爺也不能去,十四爺又何必著急?”

聽從容提起胤祥,胤禎便有些不高興,嘟起小嘴高掛油瓶道:“老十三能不能去同我有什麼相干?我只管我自個的。”

從容解釋道:“奴才是想,十三爺和爺只差一歲,他能去的時候,爺自然也就能去了。”

胤禎的油瓶掛得更高,“那也不一定,皇阿瑪又說他字寫得好,又說他箭射的准,我怎麼能跟他比?”

從容心下暗笑,這個十四,心眼也不大嘛,“皇上不是也誇過十四爺的箭射的准麼?再說這寫字一事,四爺常說要勤學苦練,十四爺只要聽四爺一句,靜一靜心,練上一段時日也就好了。”

胤禎不以為然,“我才不練呢,有這工夫還不如多練一會兒箭,練字練得再好,也殺不得狼,降不了敵。”

從容沒吭聲,胤禎卷著被子想了會心事,一會兒又回頭道:“小瞎子,你說皇阿瑪什麼時候才能讓我上陣殺敵呢?”

從容看他的小臉上滿是殷切期盼,心下暗暗歎一口氣道:“等十四爺長大了以後,皇上一定會遂了爺的心願的。”

第二日,胤禛在乾清宮得了個准消息後,立刻步履匆匆地往永和宮趕。換過常服,也沒顧得上喝一口水,他便馬不停蹄地去給德妃請安。恰此時胤禎也在,敘了禮後,胤禛閒閒說上幾句便道:“額娘,皇阿瑪這次命我掌管正紅旗大營,隨軍出征。”

德妃聽說,臉上便露出幾分喜色來,“皇上既將重任交托與你,禛兒,你可要盡心盡力,不負所托才行。”

胤禛點頭,德妃又道:“皇上可定下出征的日子?”

“再過三日,大軍就會出發。”

德妃思付片刻道:“出發前幾日你必定事務繁多,額娘今晚就設家宴,為你餞行可好?”

胤禛謝過後,德妃又道:“琳蕙小,讓婉馨也幫著打點一下行裝,這時候那邊還冷,多帶些皮子過去。”

胤禛一一應過,德妃沉吟著道:“你頭回隨軍出征,要多帶幾個妥帖可靠的奴才過去伺候,讓福喜多照管著點,他……”

胤禛聽她提起福喜,便接過話茬道:“兒子正要向額娘請示,福喜這兩年身子一直不爽利,腿腳也不太靈便,若是讓他跟去,怕是伺候不得兒子,反要人伺候他了。”

德妃想著也是,“額娘曾聽他提起過,說是多年的老病了,平日走路也就勉強撐著,這次要去行軍,恐怕是難為他了。只是他若不去,你那邊小年子、小鄧子幾個可還應付得來麼?”

胤禛道:“別的或許還能對付過去,就只為兒子梳頭這一事,因向來都是福喜照管,再有也就是小瞎子曾伺候過一段時日,別人……恐怕應付不來。”

德妃眉心一動:梳頭一事,說大不大,說小又不小,聽胤禛這個意思,是想把小瞎子要回去了。他正要出外行軍,自己也不太好駁,而且這幾年他同琳蕙夫妻和順,與小瞎子也無甚異狀,曾經的懷疑,漸第消去,若再扣著人不放,外頭講不過去,就是這個兒子,怕也是要對她起埋怨之心了。

德妃這樣想著,便開口道:“既如此,待會讓人過去傳句話,讓小瞎子這奴才今晚上不用過來了,明兒一早還回你那兒伺候。”

胤禛不動聲色,只淡然道:“多謝額娘。”

那頭胤禎聽到此處卻不干了,“額娘,小瞎子不能跟著四哥去,他還要為我值夜呢。”

德妃愣了愣,“你這裡不是還有小雙伺候?你歲數也大了,不用再要兩個人了,讓小瞎子跟著你四哥去吧。”

“不行,我要小瞎子跟著,讓小雙同四哥去。”

德妃聽見此話,心裡便有些來氣,這小瞎子是怎麼回事,一個不肯放,兩個也不肯放?“禎兒,聽話。你四哥要去行軍打仗,帶個得力的奴才也讓人安心些。”

“不行,不行。”胤禎緊趕著沖到德妃的懷裡,“你讓四哥帶別的奴才去,都帶去,把小瞎子留下就行。”

德妃眉頭緊鎖,可低頭一看懷中的心頭肉,只得好言安慰道:“禎兒乖,過些時日就會有新選入的奴才進宮,到時候額娘為你挑幾個好的,或是你自個跳幾個喜歡的留下,可好?”

“不好,不好!”胤禎搖頭扭身,就是不肯松口,“那幾個好的都給四哥送去,我就要小瞎子……”

“十四弟,”一直未出言的胤禛放下了手中茶盞,“男子漢,大丈夫,為了個奴才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胤禎一下子噤了聲。

胤禛臉冷聲厲,全然端出了兄長的架子,“若是傳出去,第一件,老九、老十會如何看你?第二件,傳到那起子奴才的耳朵裡,主子竟然離不了奴才,豈不是笑話一樁?”

胤禎低下頭,扯緊德妃袍擺的手也松了開來。

胤禛看一看他,又下了一劑猛藥,“若是再傳到皇阿瑪的耳朵裡,別說是來日讓你殺狼,就是每日的拉弓射箭都不會讓你去了。”

胤禎扁著嘴,小臉皺巴巴地似要哭出聲來,德妃忙柔言撫慰他幾句,心裡又不免怪胤禛話說得太重。胤禛走上去,緩一緩口氣道:“小瞎子總是永和宮裡的奴才,你若是喜歡,等我行軍回來,你一樣可以過來找她玩,一樣可以找她陪你說笑,知道麼?”

“知道了,”胤禎偏首躲過胤禛輕撫他腦袋的手,抬頭看他時,小眼中滿是倔強不平,“我全都知道了。”

從容同小葉子一起吃完了飯,收拾收拾便去了永和宮,還沒走出幾步路,就看見福喜氣喘吁吁地過來。她忙上前扶住道:“福公公,你怎麼來了?”福喜呼出幾口白氣,兀自又喘上好幾口道:“娘娘有話傳下來,我搶了老孟的差事,特來告訴你一聲。”從容也不知德妃傳下的話是好是壞,猶自小聲問道:“又有什麼話?我近來可沒辦錯什麼差事。”

福喜看看左右無人,笑微微道:“傻丫頭,你能回來了。”

“什麼?”

“你能回來了,四爺把你要回來了。”

從容呆呆地看著福喜,不動也不說話。

福喜拍了拍她的手,“傻丫頭,還真傻啦?快跟我走吧,四爺等著要見你呢。”

“福公公……”從容緊緊抓著福喜的手臂,“我真的能回去了麼?”

“是啊,四爺正在書房裡等著呢。”

福喜說著就要拉她走,從容忽然熊抱住他,語無倫次道:“我……我……福公公,謝謝你!”

55剝棕
福喜傻了眼,這丫頭,也太……太大膽了吧,這要是給人看見,還以為是個什麼事呢,要是再傳到小主子的耳朵裡頭……福喜一哆嗦,從容松開他道:“福公公,我先去了,你慢慢走著來。”“好,好。”福喜看著從容一溜煙地跑遠不見,無奈地搖了搖頭,木頭是開竅了,可這後面的路……唉,就同他這老腿走坡,難著呢。

從容一路趕到胤禛的書房門口,看著厚重的垂簾,她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有些近鄉情怯起來。整了整帽子,理了理袍擺後,從容猶嫌不足,還想拿出隨身的小鏡照一照,站門口的小年子這時已看見了她,撇一撇嘴角道:“喲,小瞎子,你又回來了阿。”

從容平素最不喜歡他那陰陽怪氣的調子,這會兒心裡高興,也就不在意道:“是啊,我回來了。四爺在裡面麼?”

“在。”小年子咳嗽一聲,尖著嗓子道:“回四爺,小瞎子來了。”

“讓她進來。”

小年子也不為從容打簾,只做了個手勢道:“聽見沒?爺叫你進去呢,還不趕緊著。”

從容掀簾而入,還沒站穩就被人緊擁入懷。“容容,容容,”胤禛在她耳邊低喚,好似不相信夢中人已然在懷,從容輕輕答應了他一句,胤禛摟得她又更緊了些。沒奈何,從容實在受不住,推了推他道:“你再這麼用力,我就喘不過氣來了。”

聽見這一句,胤禛倒真覺得自己不是在做夢了,他稍稍松開手,垂眸看從容道:“那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

從容完全沒記性,“什麼時候?”

“我抱你睡的時候,”胤禛低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別扭。”

他這個別扭人竟然說她別扭?從容癟了癟嘴,正想借此機會數落一下胤禛小時候的劣行惡跡時,胤禛又吻住了她的唇,“不過我喜歡。”從容立時暈乎乎的,有些分不清東西南北,也不知是因為他直沁到她心底的話語,還是因為他抹了蜜一般的唇舌,又或許,是兩者兼而有之?

從容好不容易才從胤禛給她灌的甜湯裡爬出來,回一回神時她問道:“你是怎麼說動娘娘,把我要回來的?”

胤禛將剛才的事略提了提,從容呼出一口氣,“這麼說來,娘娘應該是疑心盡釋了。”

“為了釋她的疑心,我們已分離了五年。”

日夜相思,竟也有五年了麼?從容心下唏噓,輕輕撫了撫胤禛挺直繃緊的背脊,胤禛眉間冷硬如鐵,低頭看向從容時,神情卻已是轉柔,“再不要分離了,容容。”

“嗯,”從容也用力抱緊了他,“再不分離。”

晚間,胤禛赴完家宴回來,推門而入時,就見小室內隱隱透出的燈火。他心下乍暖如春,快步走入後,榻上沒看見從容,就看見一只“粽子”。

胤禛好氣又好笑,俯□去道:“你准備就這樣睡麼?”

“嗯。”

“那我怎麼辦?”

“你再讓人拿床被子。”

“不行,我要和你睡。”

從容將上上下下的被子裹得更緊,“不要,等我頭發長出來了才行。”

“這要等到什麼時候?”

“很快的,一年半載就差不多了。”

“什麼一年半載,半刻也等不了。”

胤禛動手用強,從容素性觸癢不禁,這會兒一頭躲,一頭已笑出淚來,“不……別碰那……癢癢……”

胤禛看她軟了身子,輕易就將被子拉了開來,從容雙手抱頭,縮成一團急叫道:“別看,把被子還給我!”

胤禛無奈歎了口氣,回身將燭火吹滅,“這樣好了麼?”

“不好。”從容仍是不放心,“你把眼睛閉上。”

“好,我閉上了。”

從容在胤禛眼前揮了揮手,“不許偷看。”

“沒有偷看,”胤禛說著話,伸手就想攬住從容。

從容繞開他,摸著下榻去拿了樣東西,“坐好。”

胤禛挺直了背脊,很快,就有綿軟的布條覆上了他的眼,他觸一觸道:“你就想我這麼睡?”“是阿,誰讓你非要和我一起睡的?”從容將布條扎緊,“你要是肯再拿床被子,也就沒這麼多事了。”

胤禛任由她所為,只在她動一動想要躺下時,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這樣就好了麼?”

從容疑惑道:“還有什麼不好?”

“替我寬衣。”

“我看不見。”

“我更看不見,”胤禛摸索著拉過她的手,“來,乖乖的,替我寬衣。”

從容無法,給胤禛來了個盲人摸象,一雙柔荑在他身上東摸摸,西弄弄後,總算替他解開了零碎的東西、褪下了外衣。將衣物放好後,從容全沒留意到身邊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只顧自己翻身躺好,正伸長手臂扯過被子時,就有一滾燙身軀壓了過來。

從容大驚,急忙推胤禛道:“你睡錯地方了。”

“沒錯。”

“那是我睡錯地方了。”

“你說呢?”

從容十分的後悔,她不該貪舒服就把帽子給脫掉的;不該偷懶不給他拿被子的;更不該幫他綁上什麼布帶子。這回好,胤禛借口看不見,也給她來了個盲人摸象、猴子偷桃、游龍戲鳳、雙魚交尾……

待到胤禛的壞招一一用完後,從容連喘息都覺無力,偎在他的懷裡很快沉沉睡去。胤禛沒有睡,也沒有取下那條蒙眼的布帶,他只是靜靜地勾勒著從容的曲線,感受著再不願失去的溫軟……

出征日,風起時。

康熙帝親征,滿朝文武百官相送,一片黑鴉鴉的人頭襯著銀盔亮甲,刀劍星芒。到得三聲炮響,隊伍開拔時,彩旗飄揚,人雖眾卻無異聲,馬雖多也不見亂,軍容十分的整齊有序。

這一次再征噶爾丹,除去太子留守京城外,隨行的皇子之中,七阿哥胤佑領鑲黃旗大營;五阿哥胤祺領正黃旗大營;三阿哥胤祉領鑲紅旗大營;胤禛率領的正紅旗則與大阿哥胤褆一路,因此隊伍一直緊跟在他的隊伍之後,白日趕路,夜間休整。

從容白日跟車苦累,晚上卻又不願獨自歇息,每日總要等胤禛回來才肯歇下。這天胤禛回時,夜已深,從容撐著頭,兀自在燈下翻著一本書。胤禛看她一臉倦色,雙目也微微泛紅,心裡十分的疼惜,“容容,這麼晚了,還不睡麼?”

從容看他時,淺笑盈盈,“看得迷了,也忘記睡了。”

胤禛搖搖頭,打橫抱起她道:“昨兒看‘鐵馬冰河入夢來’,今兒還是‘鐵馬冰河入夢來’,你就這麼迷這句?”

從容給他拆穿了把戲,羞紅著臉道:“這句應時應景,多看幾遍也不厭。”

胤禛用鼻尖磨了磨她的鼻尖,“白日還沒看夠鐵馬冰河麼,晚上還要入夢?”從容笑,溫熱的氣息就拂在他的耳邊,“晚上入夢的是馬上的人兒。”胤禛一勾嘴角,滿意地吻了吻她的唇後放她在床,一手又拉過被子道:“快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呢。”

從容勾住他的脖頸不肯放,“你呢,這麼晚了也不睡?”

“我還想再看一會兒兵書。”

從容雖說松開了手,臉上卻是不情願,“你忙了這一日,明兒也要早起,怎麼還要看兵書呢?”

“大哥熟讀兵法,曾與伯父共同出征指揮戰事,我平日因不愛看這個,這幾日就說不大上話兒,所以……”胤禛輕柔撫了撫從容的臉頰,“總不能太丟人吧。”

從容知道這一次他是存了心想要勝人一籌的,若是阻他,他也不得安心,“那你看一會就早些睡,別太晚了。”胤禛頷首,正轉身要走時,從容叫住他道:“先等等,把我的帽兒拿過來再走。”

“什麼帽兒?”胤禛疑惑回身,從容指了指床邊木箱上放的小帽道:“我拿你的帽子改的,以後晚上有了它,就不用蒙你的眼睛了。”胤禛拿起那頂多了兩條束帶的軟帽直看,“容容,你花樣還真不少。”

從容接過帽子,沖他吐吐舌道:“我的花樣,還不是為了你好麼?”

胤禛一聽,挑眉笑道:“是麼?那下回我也不用費心思了,就按你的花樣來,好不好?”

從容給他這一句好不好問的臉紅心跳,直揮手道:“你不是要去看兵書麼,還不快去?”

胤禛笑得十分舒暢,“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容容,你這句話,我怎麼聽著還是想讓我留呢?”

從容捂臉,胤禛大笑而去。

就在胤禛和從容情濃之時,有一封書信已快馬加鞭地送到了延禧宮。此時胤□正蹺著二郎腿,邊哼小曲變喝茶,胤我則趴在炕上翻弄著幾幅美人圖,“九哥,這個如何?”

胤□斜了一眼,“太瘦,紙片人似的。”

胤我又換了一幅,“這個呢?”

胤□撇了撇嘴角,“臉圓了,吃包子呢?”

胤我又埋頭比對,這一次,他挑出一瓜子臉、尖下顎、削肩窄腰、著一身紅裳的美人圖拿出來道:“九哥,這個總是絕色了吧?”

胤□看了看,“還行,勉強還能看看。”

“還行?”胤我聽後直搖頭,“我就挑不出再更美的了。”

胤□抿一口茶,“我看這女子的眉眼倒有些像香羽。”

“香羽?”胤我聽說,低頭又細看了一回,“是有些像,香羽若穿上這身衣裳,該有個八九不離,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她是跟著四哥的,要是跟著我……”

胤□嗤地一笑,“跟著你可就糟蹋了。”

胤我臉蛋一紅,“就是跟著你也好啊,到時讓她換上這身出來看看,是畫裡的人兒美還是她美。”

胤□又抿了一口茶,咂巴著嘴道:“香羽美則美矣,人卻沒什麼意思,同個泥偶人似的,成天繃著個臉。”

胤我坐起身,一拍大腿,“可不是,四哥那裡出來的人都一個樣。”

“胡說,也有不一樣的。”胤□道,“小瞎子就不一樣,可有意思呢。”

他這話音剛一落下,就遭到了胤我的譏笑,“小瞎子再有意思,也是個小太監,又不能變成個美人兒。”

胤□白了他一眼,“誰說的?就他那模樣,哪天我把他要出來給拾綴拾綴,保准也能唬人。”

胤我吃吃直笑,“你瘋魔了罷,給個太監打扮打扮?再說,永和宮裡四哥和老十四已經為他鬧不清了,哪還輪得到你把他給要出來?”

胤□直起身,“鬧不清?怎麼個鬧不清法?”

胤我壓低了他的大嗓門,“小瞎子先前不是派給老十四值夜麼?聽說這回四哥出征,尋著個事兒又把他給要回去了,老十四正為這事鬧心呢,那邊……”

胤我還想絮叨著往下說,外頭小春子咳嗽一聲道:“九爺,有書信送到。”

胤□讓他進來,接過信一看卻是笑道:“是八哥來信了。”

“是麼?是麼?”胤我站起身,湊過頭去道:“快打開看看。”

信的前半段,自然是胤祀說一些兵馬之事、路上見聞,後面就有一段道:“……有幾晚途徑四哥營帳,發覺小瞎子一人進出自如,因說值夜之故,也未曾起心。直到前日起早,遙遙望見四哥與小瞎子共出營帳,未行親密,卻覺親密。又想起出征前曾聽聞四哥要人之事,故起疑慮,九弟若得閒,不若去內務府一趟,查證小瞎子來路,以解為兄疑心。”

胤□眉心蹙起,胤我撓著頭道:“八哥這寫得也太文縐縐了,什麼叫‘未行親密,卻覺親密’?難不成四哥與小瞎子還能有什麼親密之事?可……可小瞎子是個太監阿。”

胤□鼻間輕嗤道:“若小瞎子是個太監,八哥還用得著千裡迢迢的送信回來讓我去查麼?八哥是疑心小瞎子是個女的。”

“女的?”胤我乍舌道,“你說四哥把個丫頭扮成太監藏在宮裡?”

胤□低頭又看了一遍信,再憶起過往,心中也是半信半疑,“四哥的心思有誰能知道?平日看著不玩,玩起來說不准比我們都大呢。”說著他把信折起道,“等我去了內務府看過再說。”

56美人
正當胤□要將書信收好時,垂簾一挑,一抹桃紅色的身影一陣風似地沖了進來,“是不是胤祀來信了?”

胤我下意識地一點頭,錦繡紅撲撲的臉上更增幾分嬌艷,“信在哪兒?快給我看看。”

胤□不理她,依舊放好道:“八哥來信是同我們說事呢,又沒提你。”

“怎麼會沒有?一定是你騙我,快拿出來給我看。”

“誰有工夫騙你?八哥即使要同你說些甜言蜜語,又怎麼會寫在給我們的信裡?你回去好好等著吧,說不定給你的信就在後頭。”

錦繡聽完卻不肯走,只迭聲問道:“那他在那邊可好?吃、住可還習慣?幾時能回來?你總得說個幾句讓我聽聽罷。”

胤□端起茶盞,埋頭繼續聞香品茶,胤我看不過,略略地將胤祀信中所言說了一說,之後他順口又道:“八哥還說,他看見四哥和……”

胤□放下茶蓋,打斷道:“八哥說四哥聰敏好學,辦事有條不紊,很得皇阿瑪的贊賞呢。”

錦繡怔仲片刻,哼一聲挑簾而出道:“他好不好關我什麼事?只要胤祀好就行了。”

胤我看著錦繡出去,不解道:“你怎麼不讓我往下說?”

胤□瞅了他一眼,“這事又沒定論,你說給她聽做什麼?等我查完了再說。”

胤祀起疑心,胤禛卻是渾然不覺,白日跟著眾將領在大賬內邊聽、邊看、邊學;晚上則於自己的帳內挑燈研讀兵書。這晚從容夜半睡醒,看見外帳燈火依然透亮,便披衣起身過去道:“怎麼還不睡?”

“看完這篇就睡了。”胤禛說著抬起頭,看從容身上單薄,忙解了身上的青狐斗篷為她披上道:“這兒冷,快進去吧。”

從容不肯,挨著他坐下道:“你不是說就看完這篇麼?看完了一起進去。”

胤禛一笑,一時也不看書了,只看她頭上帽子道:“戴著這個越發俏皮了。”

從容莞爾,“你喜歡我也給你做一頂,一晚上戴著起來,就連頭發都不用梳了。”

胤禛看她笑眼彎彎,捏了捏她的鼻,又攬她入懷道:“就愛偷懶,以後也不叫你容容了,叫你蟲蟲得了。”

“蟲蟲?”

“懶蟲懶蟲,你又叫從容,可不是蟲蟲麼?”

從容作勢打了他幾拳,胤禛笑著一一承下,之後抱著她看書時,煩擾之色卻又重上眉頭。從容伸手撫平他皺起的眉,柔聲道:“又有什麼煩心事麼?”胤禛搖了搖頭,從容附耳在他的心口,靜靜聆聽一會兒道:“這裡已經告訴我有事了,嘴上還是不肯說麼?”

胤禛垂眸看她,聲音低沉,“我以為皇阿瑪是看重我,才讓我執掌正紅旗大營。本想著若能借此機會在戰場上建下個一功半業,既不負了聖心,以後我們的事,或許也就好辦了,可惜……”胤禛又一次皺起眉頭,“我這正紅旗主不過是個閒職,別說上戰場,萬事都得聽大哥的,就是前幾日我提的幾件糧運兵務的小事,也都給駁回來了。”

從容聽出他心裡的不痛快,軟語安慰道:“你第一次出征,趕上的又是關鍵之戰,皇上的意思,大約也是要你熟悉一下軍務,若真讓你貿貿然上了戰場,如有損傷,他的心裡又豈會好過?”胤禛抿了抿唇,從容又道:“你這回學到的東西,別人又不會搶了你的,若下回再有機會,不是更能成事?”

胤禛轉過眸光,“容容,我還有機會麼?”

從容怔了怔。

胤禛又道:“你不是曾說,我回來就會有所不同,究竟有什麼不同?”

從容心中急跳,他終於還是問了,可經過上回,她已經知道歷史皆是人為,隨時都能改變,她又怎麼能拍著胸脯說,他一定就能成為雍正帝呢?“世上萬物都是環環相扣,你回來,事情就一定起了變化,至於是什麼變化,我說了也不一定就是真,”從容看著胤禛的深眸,“不過你若是真想知道,我可以說。”

胤禛的眸子一黯,說話時卻又變得晶亮,“不用說了,”他緊一緊從容的手,“以後我總會知道的。”從容知他解了,心安神定道:“你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到時必會有所厚報。”

胤禛鄭重點頭,與從容相對半晌後,他忽然一彎唇角,展臂抱起她就往裡走。因這下實在突然,從容驚呼一聲,摟住他脖頸道:“你做什麼?嚇人一跳!”胤禛將唇貼上她的唇,輕咬舔弄許久後又慢慢移至她小巧的耳垂,“你不是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麼?必有厚報……”

春色滿帳,也侵滿了整個草原。冰雪已融匯成溪流,從山間蜿蜒而下,流淌的水聲和著鳥兒的脆鳴,帶來喜悅的同時,也帶來了勝利的腳步。五月,康熙帝親帥中路軍逼近巴顏烏蘭,葛爾丹因不信康熙帝御駕親征,登山後見到黃帳龍旗,環以幔城,軍容又是齊整,當即向和林方向逃去。 同月,昭莫多大捷,噶爾丹軍死的死、傷的傷,噶爾丹之妻阿奴也死於此戰,至於噶爾丹本人,則丟棄了許多佛像與經卷,僅帶領二十余名騎兵逃脫。

康熙帝略做整頓後便下令拔營回京,因是勝戰凱旋,回程之路上氣氛輕松,人人的臉上都少了幾分憂慮,多了些早日到家的期盼。這天安營之後,胤禛看左右無事,便帶著從容出外騎馬,沒走多久,胤祀背負雙手,慢悠悠踱至他的營帳前,“四哥在嗎?”

裡頭恰是小年子守著,見是他來,急忙將他迎入,躬身哈腰道:“奴才給八爺請安。”

胤祀點頭道:“四哥不在?”

“四爺去騎馬了。”

“一個人?”

小年子一撇嘴角,“還有小瞎子伺候著呢。”

胤祀聽出他語中的不忿之意,索性坐下道:“看來小瞎子伺候的實在是好,四哥到哪兒都帶著他。”

小年子心中更為不平,“他那伺候功夫,別人可是沒有。”胤祀聽他話中有話,想細問又怕他不肯詳說,於是東繞西拐地問了他一些籍貫、家事,之後頓一頓又說道:“聽起來你跟著四哥也有十來年了,不過平日聽人說起跟四哥的人來,除了福喜,就是小瞎子了。”

小年子因見胤祀說話溫和,嘴邊又時常掛著笑意,說著說著便也吐露出自己的心聲,“福公公那是勞苦功高,咱們這起子奴才都是心服口服,外帶佩服的;可是小瞎子……也不知道哪裡好了,爺偏喜歡白天黑夜都帶著他,就連……”小年子說到這裡忽就止了聲沒再往下說,只低頭歎一口氣道,“唉,這事沒法說,只能說這也是小瞎子的本事。”

他話說一半留一半,胤祀自然心領神會,從荷包中摸出一小錠銀子道:“小瞎子有本事,你又哪裡差了?來,這是我替四哥賞你的。”小年子先是推辭不受,見胤祀執意要給,便也千恩萬謝地雙手接過,“奴才謝八爺,謝四爺!”

小年子得了賞,心裡樂開了花,胤祀再問時,他便說道:“爺自從有了小瞎子,別說別的奴才看不上,就連那時候娘娘送給他的丫頭,他也一百個看不上,鬧到後來,娘娘為此動了怒,聽說險些與四爺起了口角。”

胤祀輕挑眉尖,“有這等事?”

“有,奴才可絕不敢胡說。要不是後來太子爺送來了如墨姑娘,咱永和宮裡可就有的鬧騰了。”

胤祀沉吟著道:“許是四哥喜歡美人兒,之前那幾個才都沒看上眼。”

小年子這時看一眼外頭,又走近幾步悄聲道:“美人兒是不假,不過假美人,四爺保不准更喜歡。”

胤祀聽完,心下一番計較:他不以為胤禛會偏好男風,更不以為他會與一個閹人有什麼風流情事,他只是覺得迷惑,胤禛究竟為什麼一定要小瞎子隨伺在側,甚至過了五年之後,還一定要將這奴才從十四身邊要回。而且自從那日看見小瞎子與胤禛共出一帳後,他便留了心,此後再見,果然發現這兩人與從前不同。兒女情態,微妙難言,若是他未有與錦繡相知,或許不會覺出其中變化,可自識其中味後,他便知道,若是有情,雖無言無語都能覺出彼此的甜蜜,縱然相隔多遠,情絲卻總是不斷……

胤祀又坐了一會兒,見胤禛遲遲不來便站起身道:“我也沒什麼大事兒,四哥不回,我就先走了,你也不用再同四哥說了。”小年子點頭答應著要送胤祀出賬,胤祀從荷包中又摸出一錠銀子,交到他手上道:“好好伺候著,爺不會虧待你的。”

小年子一會兒工夫已得了兩回賞,這尾巴就搖得更歡了,“奴才謝八爺的賞,奴才一定會好好伺候四爺,不會教爺失望的。”

胤祀眼風一掃,微一頷首道:“若伺候得好,以後不會少了你的。”

“是,奴才明白。”小年子看著胤祀走遠,摸出那兩錠銀子掂量掂量,臉上笑開了花,看來,他這從今往後的生計阿,是不用愁嘍。

57美人關
馬上顛簸,從容的額角微微沁出幾點汗珠。胤禛一手執韁緩馬,一手環在從容的腰間道:“容容,要不要歇一會兒?”

“不用,我不累。”從容搖了搖頭,又回首看他道,“我想一個人騎會兒。”

“為什麼?”

從容紅著臉道:“兩個人擠在一處熱得慌。”

胤禛促狹地又往她這邊挪了挪,“是麼,我怎麼沒覺得?”

從容滿頭黑線,他以為還是小時候嗎,三個人都能擠在一張鞍子上。這時候的他早已是身高腿長,在前胸貼後背、大腿貼大腿的情況下,他還要往她這兒擠,挨挨擦擦的,可真要出事情了。“你不讓我一個人試試,我怎麼知道你教得好不好?”

胤禛一揚眉,“我教的一定好,你看胤祥就知道了。”從容睨了他一眼,即使胤祥的算學再好,他也用不著這麼得意,“胤祥是胤祥,我是我,我要出師,你得讓我一個人試一回。”

胤禛將馬韁交到她手上,“你可以自己來,要快要慢,要去哪兒,我都不阻你就是。”從容看他讓步,便也老實不客氣地接過,蹬馬鐙、挽韁繩,坐下的玉花驄如箭一樣飛馳。跑過幾座小山丘後,從容又一路縱馬下坡,至谷底後她才在一片花海中勒馬休息。

這時已是初夏,綠草如茵,野花盛放,細看時,更有幾只肥嘟嘟的田鼠在草叢中或直起身子巡視、或抱成一團打鬧嬉戲,十分的熱鬧有趣。胤禛放馬自行食草,自己則撿了一塊干淨地方坐下,看從容不知疲倦地采花折草時,他的嘴角不由斜斜翹起:他長大了,她好像還是沒長大,像個孩子似的。

胤禛半瞇著眼,以手枕頭往後舒服躺下。碧天如洗,偶有飄過的白雲,一朵一朵都像是從容明媚的笑臉,彎彎眉眼、彎彎唇角、還有小小的梨渦就在唇邊。從容捧著一大捧野花走近時,就看見胤禛在愜意微笑,她隨手折了根狗尾草,探到胤禛的鼻前輕拂兩下道:“想什麼呢,這麼高興?”

胤禛帶笑扯過那根草,“想你。”

從容含羞嗔了他一眼,側身坐下時,眉目間卻皆是蜜樣的甜意,襯著那五彩繽紛的野花,真不知是人嬌,還是花艷。胤禛看得有些癡了,從容越發不好意思,低頭擺弄手上花束,許久,她伸出一只手在胤禛眼前晃了晃,問道:“好看麼?”

胤禛回過神,看她手上戴著一只以紫葉草做就的指環,點頭道:“好看。”從容拉起他的手,在他指上纏纏繞繞的,過了一會,她松開道:“是一對的,不許摘下來。”胤禛看著自己手上那只毛茸茸的戒指,哂笑道:“怎麼自己那只是花,到我這兒就是草了,還是狗尾草?”

“狗尾草多好,隨處可生,隨處可長,不引人注目,也不招……”

“也不招蜂引蝶。”胤禛拉過從容的手,“容容,怎麼還是不放心?”

從容垂下眼睫,“要回京了,得給你敲敲木魚,免得你忘了。”

胤禛笑,恰如此時吹過的清風,帶著絲絲暖意,“我這株草總守著你這朵花的,放心。”

從容聽胤禛說的真切,默默靠上他的肩頭。因剛才躺下,此時胤禛的發上、衣袍上都沾著一點一點細碎的草籽,從容細心為他一粒粒地拈去。驀然,胤禛捉住她的手,緊緊一握,從容看著自己手上的那朵紫花與他手上的綠草交並,心中存著的那份不安卻並沒有完全消散。招蜂引蝶他不會;可要到了蝶戀蜂纏的時候,他會不會動心,會不會隨之搖擺呢?

此次大敗噶爾丹,到京後自有各路筵席擺下,為這些回京的將士接風洗塵。胤禛接連赴了幾場酒宴,這日琳蕙亦來相邀,他不便推辭,便也欣然赴約,晚了也就在她房裡宿了一宿。

這事不出一日就傳到了李氏婉馨的耳朵眼裡,她當即備下酒菜,遣了貼身的婢女鵲兒前去相邀胤禛。胤禛正覺連日赴宴有些厭煩,遂指了一事借故不去,誰想到第二日、第三日,一連幾日,李氏都接連打發人過來相請。

這天胤禛剛下學更衣,李氏就又遣了人過來。胤禛皺起眉頭,從容滯了手道:“去不去?”

“不去怕是明兒還得來請。”

從容知他要去,三下五除二將袍子又給他穿好,胤禛知她心裡不暢快,撫一撫她的臉道:“乖乖的等我,去去就回。”

從容氣鼓鼓道:“誰要等你,我也要去。”

胤禛一挑眉尖,“上回琳蕙那邊讓你去,你又說不去,這回怎麼又要跟著去了?”

“那邊我放心,這邊我不放心。”

從容說到做到,跟著胤禛就去了李婉馨所居的偏殿,還未進門,就有飯菜香味撲鼻,待婢女挑開門簾一看,桌上酒菜已擺得滿滿當當,而著一身天水碧、未施脂粉的婉馨也已恭候在側,“妾身給四爺請安。”

胤禛擺手讓她起來,婉馨卻不肯起,胤禛疑惑問道:“為什麼不起?”

“妾身因日夜思念四爺,雖知四爺事務繁多,亦是一再相請,求四爺恕罪。”

婉馨說話的聲音低低的、怯怯的,再配上她小鹿一般哀婉的眼神,繞是從容是個女子,都覺得她可憐可疼。

胤禛走過去,扶起她道:“你即使不請,我也是要來的,何必說這樣的話。”

婉馨垂著頭,讓胤禛坐下後道:“妾身知道四爺重情,一定會來看看妾身,只是妾身……妾身經月不見四爺,實在掛心,所以……”婉馨雙頰如抹胭脂,纖細黝黑的睫毛簌簌顫動,越發讓人起了憐愛之心,“四爺不怪妾身就好。”

從容退在角落,雙唇緊緊抿起。還好她跟來了,這個李氏果然不簡單,穿著打扮都按胤禛喜歡的來,一會兒請罪,一會兒訴情,如果她是個男人,說不定也會被她迷到暈頭轉向,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胤禛果然多看了婉馨幾眼,婉馨偷眼瞅見,心下暗喜,執酒壺為他滿上一杯酒後,又為自己斟上一杯,“這事上總是妾身心急了,妾身這就先自罰一杯罷。”說完她以袖遮掩,一口飲盡,胤禛見她如此,便也喝下這一杯。

婉馨又為他滿上,胤禛道:“你這酒……”

“這是妾身自己釀制的梨花白,已在樹下埋了一個冬日,四爺喝著可好?”

胤禛點頭,“回味有余,不錯。”

婉馨喜上眉梢,“四爺若覺得好,可要多喝一些,只是……”

婉馨拿起筷子,為胤禛布菜道:“人都說空腹飲酒傷身,這幾個菜都是妾身親手所做,不知合不合四爺的口味,四爺好歹先嘗來試試。”

胤禛每樣略嘗了嘗,贊賞道:“你這幾道菜不僅色、香俱全,吃起來也清淡宜人,有些江南風味。”

婉馨以為他喜歡,喜不自勝道:“四爺若喜歡,妾身可以每日做來給四爺品嘗。”

胤禛一笑,放下筷子拿起酒杯道:“這菜該是合胤祥的口味,不如以後你每日做了,送去給他嘗嘗。”

婉馨碰了個軟釘子,臉上一陣紅白,吶吶道:“十三爺喜歡吃麼?是妾身這個做嫂嫂的疏忽了。”說著她低頭斟酒,掩過心下氣惱,再舉起酒杯時,唇邊又已掛上適巧的微笑,“妾身聽說十三爺對飯菜的口味最是挑剔,四爺讓妾身送去,也算是看得起妾身的這份手藝了。”

胤禛一笑帶過,婉馨這時也絕口不提飯菜之事,而是轉問一些路上見聞、飲食冷暖。胤禛邊喝邊答她幾句,待一壺酒喝完,婉馨還要命人去取時,胤禛站起身道:“時候不早,我過來時還有幾件事未辦完,這就先回去了。”

婉馨聽說要走,臉上不禁露出失望之色,“是急等著要辦的事麼?若是不急,四爺剛才喝了不少酒,還是……還是在妾身這兒歇下吧。”

“急雖不急,不過總是要辦的,而且我看你方才也喝了不少,你平日不慣喝酒,今日多喝了,也早些歇下罷。”

說著胤禛抬腳要走,婉馨見他執意,便起身跟上道:“那妾身送送四爺,四爺……哎。”

她剛走了兩步,腳下打飄,身子便是一歪,胤禛正欲出手相扶,從容眼明手快,搶在他之前扶住了婉馨。婉馨滿心以為是胤禛,半閉著眼以手扶額,靠在她肩頭,“四爺,妾身許是有些醉了,頭暈……”她脈脈看去時,就見從容一臉關切地看著她,“主子,奴才扶主子進去歇著吧。”

婉馨驚訝張嘴,露出上下貝齒,從容扶著她就要往裡走,她反應過來,忙站直了身子道:“不勞夏公公了,妾身……四爺……”她推開從容扶住她的手,掙扎著往前,堪堪到胤禛身前時,腳步已是虛軟了下來。胤禛扶住她,婉馨順勢靠入他懷,嬌弱道:“四爺,妾身不勝酒力,讓爺見笑了。”

不勝酒力?她推開她的時候很有力嘛,從容咬了咬唇,看胤禛虛虛扶住婉馨肩頭道:“你不常喝酒,這梨花白又最是容易上頭,快去歇著罷。”婉馨扯著胤禛的衣角,“四爺今兒來,妾身一高興就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酒量了。”說著她想直起身,可動一動又是軟倒,於是仰起桃花面,嬌怯怯道:“四爺,妾身這腳怎麼像是踩著棉絮似的,一點兒都走不得呢?”

58子嗣
從容瞪著眼,恨不得大步上前,一下就將身軟無骨的婉馨從胤禛身上扯下來。偏婉馨對身後情景一無所知,仍看著胤禛屢喚不依道:“四爺……爺這是在笑話妾身麼?”胤禛嘴角更彎,他不是在笑她,這五年來對她或明或暗的示好,他早已習以為常,只不過今日配上從容磨刀霍霍的眼光,顯然更加有趣,“笑話你做什麼,你這樣醉法還不都是為了我?”

婉馨的臉上猶如飛霞撲面,依在他懷裡,細如蚊聲,“四爺知道就好……”

“嗯,我都知道,”胤禛不顧從容的橫眉冷目,一手環住她道,“你醉得這麼厲害,我偷藏的那些解酒丸可就有用武之地了。等著,我這就親自給你取去。”說著胤禛向從容一招手,“小瞎子,傻看著做什麼?還快不扶側福晉進去躺下。”

婉馨不僅忘記了合攏嘴巴,就連眨眼都似忘記了,如木頭人一樣,在從容的服侍下和衣躺下,在胤禛的面前服下解酒丸。胤禛微微笑道:“這就不礙事了,好好歇著吧。”

“四爺……”婉馨看他要走,仍是不死心地喚了一聲。

胤禛半俯□,為她掖好被角,“乖乖的,別讓我擔心。”

月夜風清,從容一路輕快跟著胤禛回去,想起婉馨剛才那直愣著眼說不出話的樣子,她就忍不住彎起嘴角。胤禛見她臉上一片笑意,自己也是好笑,因環抱住她道:“平日伺候我的時候,也沒見你手腳這麼快過,今日可是長見識了。”

從容“嗤”地一下笑出聲來,胤禛刮她鼻子道:“醋壇子。”

從容揚起下顎,“你不喜歡麼?”

“喜歡,”胤禛低頭糾纏她的唇舌,“最喜歡。”

從容有些沉醉,用力回抱住他時,細碎的吻一路從胤禛的唇上漫到了他的耳根、脖頸。猶嫌不足,從容又解開了他的領子,一路印上她的痕跡,胤禛悶哼一聲,啞著嗓子道:“容容,今日怎麼這麼乖了?”從容松開他的束帶,將身貼上他的傲然時,聲音也有些暗啞,“你乖,我也乖。”

胤禛如火,從容如水。有時火盛,便能烈火沸水,冉冉不盡;有時水盛,便如輕波蕩漾,溫柔撫慰。當一切終歸於平靜後,胤禛像從前一樣從後抱住了從容,密密貼合,從容闔上眼,任由自己的心跳握在他的掌中,一下一下,安然入夢……

是年,康熙再次親征,因噶爾丹在逃亡途中病死,不戰而班師。第二年,康熙分封諸子:封胤褆為多羅直郡王,胤祉為多羅誠郡王,胤禛與胤祺、胤祐、胤祀一起,俱為多羅貝勒。

這原本是一件喜事,可在胤禛的臉上,卻找不到半分喜色。這晚胤禛又有些輾轉,從容回過身看他,踟躕著道:“胤禛,皇上這次只封你為貝勒,是不是因為對你有些不滿?”

“不是,論功行賞,我又沒出什麼力,能得貝勒已屬厚待。”

“可……可我聽說皇上近來常問起你子嗣一事,似乎對你頗有微詞……”

從容心下揣揣,這時候胤禛成婚已有六、七年,眼看著七阿哥胤祐都已有了小阿哥,康熙不心急他那是不可能的,只不過……胤禛這時候應該有的小孩子,都已被她從容給扼殺在搖籃裡了,若是照此發展,所有的孩子都不存在,連乾小四都不會出來,那不是又要天下大亂?

“你這又是聽誰在那兒渾說?”胤禛雙目炯炯,“沒有的事,別胡思亂想。”

從容咬了咬唇,“就算皇上現在不在意,可如果……如果……一直沒有孩子呢?”

“怎麼會沒有?”胤禛眼中淡淡笑意,似在笑她的杞人憂天,“我們有孩子,而且我們的孩子是世上最聰明、最懂事的孩子。”

從容看他一臉的驕傲,活像這孩子已然出世一樣,心中十分懷疑這人已然盼子成魔,“你怎麼知道?”胤禛唇邊逸出淺笑,手也慢慢摸上從容的小腹,“因為他知道,他的阿瑪還沒有為他的額娘辦妥旗籍,若一旦辦妥,他就會來了,由不得他的皇瑪法不認。”

原來他從前說的好時機就是這個好時機,從容苦笑,胤禛兀自在那展望道:“我已經想好了,六個阿哥,四個格格,湊成一個十全十美。”從容笑不出來,就算她身體再好,她也生不了十年啊,何況……

從容偎入胤禛的懷中,不得不用現實打破他的美夢,“胤禛……”

“嗯?”

“那個……”

“那個什麼?”

從容支支吾吾,即使她和他親密無間,可要說起這事,她仍然十分尷尬,“那個……自從我進到宮裡,我的月事……不是很准,有時來,有時不來,”從容想了想,又補充道:“大多數時候是不來的。”

胤禛顯然對於這種婦科之症十分沒有研究,“那又怎麼樣?”

從容在他的眼中,可以看見自己憋得通紅的臉,“那就是說,我們……我們也許一直不會有孩子。”

胤禛眉心一簇,長久未語,從容小聲道:“所以我要問你,如果一直沒有孩子該怎麼辦?”

“太醫。”

“什麼?”

“你明兒不用跟我,在這兒等著,我去找太醫來。”

“可是……可是我怎麼能讓他看這個病?”

胤禛撫了撫她長長短短的發,“我有我的法子,你只管讓他診脈就是。”

第二日到了時辰,福喜先引著人搬了一架烏木大屏風進來,待他引著太醫來時,從容不見蹤影,那架大屏風已將她的身形嚴嚴實實地擋去。這位被引進來的曾姓太醫約摸六十多歲,三柳須髯,面目清,看來頗有些仙風道骨,此刻他向站在屏風邊上的胤禛行禮之後,因來時福喜已對他提過一些病情,放好脈枕後也不多言,只側首對福喜道:“病人在哪兒?”

胤禛示意從容伸出手,福喜又立即在她的手上蓋上一塊素色帕子,向曾太醫做了個請的手勢。曾太醫有些迷惑,按福喜所說,病人便是婦疾,在胤禛書房之中診治已屬古怪;此時胤禛不走,反而站立在側,凝神關注,就更是古怪至極了。好在曾太醫在宮中行醫多年,深知宮中行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萬事不知的道理,這時只管搭脈細聽。

書房之中極是靜逸,胤禛看曾太醫診脈許久,眉間川字愈來愈深,便耐不住詢問道:“如何?”

曾太醫收手未答,只問從容道:“姑娘是否常年手足冰冷,既畏寒冬,又懼暑熱?”

從容還未點頭,胤禛已代她應過。

曾太醫點一點頭,沉思道:“是否有時腰腹酸痛,狀如行經,卻遲遲未行?”

從容點頭,胤禛道了聲是。

“近來是否有乏力之像?”

胤禛點頭,又補充道:“吃的也沒從前多了。”

曾太醫手拈須髯,想一想後,洋洋灑灑地寫了兩張方子,“四爺,這位姑娘體虛陰寒,血行不暢,需服食溫補之藥,慢慢調理。這一張湯藥、一張丸藥,每日需服,不得間斷。”胤禛頷首,命福喜接過後道:“她這病,需醫治多久?”

“眼下奴才也不能妄下斷語,得看姑娘服藥之後的情形再作定論。”曾太醫說著站起身,想一想忽又對屏風後的從容低聲道:“姑娘,你身子虛寒,血氣不足,現時需以養為主,在房事上頭切不可貪多過密,以免傷了元氣。”

從容的臉上一層復一層地燒了起來,待胤禛送完曾太醫出去,回來拉起她的手時,她的雙頰仍是暈紅,“都是你。”

“都是我什麼?”

“害我吃那些苦藥,還不知道要吃多久。”從容想起那黑黑黃黃的中藥就蹙起蛾眉。

“身子不好,總是要吃藥的,”胤禛輕撫她的臉頰,“何況你吃苦,我不是更苦?”

“你苦什麼?”

“房事上切不可貪多過密,這老頭是說給我聽的呢。”

從容咬緊下唇,胤禛扯了扯她的嘴角,“你傻樂什麼?”

“我哪裡傻樂了?”從容自己說著話就笑了出來。

胤禛對她的唇舌好一番欺負後,才又輕吻輕啄著道:“乖乖吃藥,我給你備糖,到時候就不會苦了。”

從容將頭埋進他的懷裡,“我不要吃糖,只要你不怕苦,我也不怕苦。”

從容藥吃得辛苦;胤禛忍得辛苦;可有一人,卻比他們兩人加起來還要辛苦。這日福喜又像做賊似地從太醫院取回了藥,看著從容愁眉苦臉地喝完後,他捶著自己的老寒腿道:“丫頭,四爺這就要跟著皇上去盛京祭陵,你這藥可怎麼辦?”

從容連喝幾大口白水後,才抹著嘴道:“四爺問過曾太醫了,說多配一味丸藥帶著,湯藥就先免了。”

福喜點頭道:“好,好。但願祖宗保佑,你從那邊回來後,這病就好了。”

從容聽說,慢慢放下了抹嘴的手,“皇上又提了麼?”

福喜眉頭緊鎖,“不僅皇上,娘娘也提了,就連宮裡,也起了些風言風雨,難聽著呢……”

59楓舞
從容無言,“三人成虎,眾口爍金”,連福喜都已聽見,那麼康熙、德妃、胤禛……福喜轉過目光,看她道:“我知道你對爺一片真心,爺對你又何嘗不是?只是這事鬧成這樣……有時候我替你想著,你若真進了門,雖有四爺庇佑,可這日子,絕不會好過阿。”

從容想到那時光景,嘴角也不由抿緊,她這個眾矢之的已是做定,明槍暗箭,怕是再躲,也躲不掉了。福喜收攏了手,歎一聲道:“爺已經提過了,在他同皇上挑明之前,我可以先告病回鄉,免得到時追究起來,連帶著也有不是。”從容一訝,看著福喜的眉眼,想著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恍然就如在昨日,“福公公……”

福喜側首拭了拭眼角,他此生已無兒女之望,與胤禛名是主僕,實則情同父子,也正因為這份情,他雖能理解胤禛要他走的決心,可想到離開,心頭總不免有些酸澀,“傻丫頭,難受什麼?千裡搭涼棚,沒有不散的宴席,我這算是熬出來了,以後回鄉下不用再伺候人、不用整日彎腰躬身的,再加上四爺給我的體己,我就是回去做老爺也成了。”

從容眼圈也是泛紅,蹲□輕輕為他捶著雙腿,她進宮看見的第一人是康熙;說話的第一人是胤禛;可第一個對她說真心話的、對她好的,就是福喜。如今進門日就會成了分離時,教她怎麼能不難受呢?

福喜亦知她的心情,像從前一樣拍了拍她的肩頭,道:“傻丫頭,我回去享福的話,四爺可就都交給你了,相扶相持,別再同爺頂牛了阿。”從容紅著眼,強忍住淚水道:“我知道,福公公,放心!”

七月十九日,康熙帝親奉皇太後往盛京祭陵,此行隨行皇子眾多,有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九阿哥胤□、十阿哥胤我、以及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實年已有十二歲,與胤禛最是熟絡,出出進進,簡直就是形影不離。這天出發後,他過來敘禮,見了從容也不讓她跪,只管問道:“小白,你看看我長高沒?”從容目測了一下道:“高了,都快比奴才高了。”胤祥聽後很是開心,一張嘴咧著合也合不攏,“皇阿瑪也說我高多了,老十四去年還同我差不離,今年,”他比了個手勢,“我已經超過他這麼多了。”

從容莞爾,“十三爺若不是那麼挑食,一定長得還要高。”

胤祥聽說,向胤禛求證道:“我已經不挑食了,不信你問四哥。”

胤禛點頭,“自從從你的家鄉回來後,食是不挑了,不過整天搗鼓著要人做木馬玩,後來皇阿瑪賞了他幾匹好馬,他就不要玩木馬,要玩游戲了。”

“游戲?”從容十分好奇,“什麼游戲?”

胤禛想了想,道:“切西瓜。”

“啊?”從容驚訝不已,“宮裡怎麼玩切西瓜?”

胤祥晃著腦袋道:“怎麼不能玩?我站中間,讓得意兒、如意兒幾個分站各處,到時我一聲令下,他們把西瓜拋過來就是了。”

從容的眼前是西瓜漫天,瓜汁四濺的情景,“娘娘會准你這樣玩?”

“當然,額娘還誇我切得好呢。”

從容看胤祥燦爛笑臉,心裡不由感歎庶妃章佳氏對他的寵溺之情。胤祥看從容張著嘴也不說話,還以為她是驚訝於他的本事,於是得意洋洋道:“起先我還想著只有暑日裡才能玩,後來一想,能切西瓜,也能切別的玩,所以現在什麼時候都能玩了。小白,下次讓四哥帶你來,我們一起玩好不好?”從容看一眼同樣露出寵溺笑容的胤禛,點頭道:“好,好,一起切。”

祭陵一事甚是繁瑣枯燥,從容起先還有興趣跟著看看,到幾次三跪九叩之後,她就只剩推托的心了。好在胤禛也不強她,她不想跟,便說讓她留在帳內守帳。從容樂得自在,每日或於帳內看書寫字,或偷閒步入山間,尋一處幽靜。

這天早早扎了營,胤禛與胤祥隨侍康熙,從容因不跟去,在悶了大半晌後,信步而出,沿著山間小道四處閒逛。這時已是深秋,落葉翩遷,叢林盡染,一眼望去皆是濃濃秋色。從容走過一條小澗,又走入一片楓林,因看楓葉染霜,紅艷欲滴,遂想撿幾片給胤禛當書簽子玩。

從容不願折樹上的,便低著頭看地上是否有完好無損的,正移步仔細尋找時,忽聽“通通”幾聲響,抬頭時,漫天紅葉隨風而下,一片片、一雙雙,帶起地上的樹葉,好像蝴蝶在空中盤旋飛舞不住,令人不能稍移目光。

從容有些看住了,待想起去接時,卻已晚了。蝶兒靜靜地停落在地,一身棗色秋袍的胤□穿過最後幾片落葉,看著從容高高舉起的手,朗聲笑道:“小瞎子,這全都掉地上了,你還接什麼?”

從容見是他來,躬身就是一禮,“奴才給九爺請安。”

胤□笑嘻嘻讓她起來,“你手腳太慢了,要不我再給你弄一回?”

從容聽說剛才的美景是他所弄,忙搖頭擺手道:“不用了,這地上的已夠多了。”

“掉在地上的怎好要,都髒了,”說著他伸出背在身後的手,遞給從容一把樹葉道:“這都給你。”

從容訝異未接,胤□拉過她的手,塞在她手上道:“我這都是看准了才折的,又大又紅,又齊整。”他說的怎麼像是在做廣告?從容有些想笑,收回手後又向他行了一禮,“多謝九爺。”胤□不太滿意,“小瞎子,自打你回了四哥那兒後,怎麼就同我們顯得生分了呢,開口閉口總是提個謝字。”

從容看著這個玉樹臨風的初成少年,她並不想和他生分,只是漸漸大了,說起話來就不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顧忌,舉動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奴才可不敢同爺生分,若是惹惱了爺,那起子小宮女可不會放過奴才。”

胤□笑,那雙桃花眼成了兩條彎彎的桃花魚,“小瞎子,我就愛聽你說話,讓人心裡舒泰。”

從容跟著他亦是一笑,因問道:“九爺今日怎麼會來這兒?”

“我無事到處走走,遠遠地看見楓葉好看就過來了。”

“爺一個人?”

從容看了看附近,這秤不離砣的,胤我怎麼沒跟著他一起來呢?胤□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你叫老十過來吃葉子,他吃;叫他看,他才不會過來。”

從容一想也是,“那九爺怎麼不帶幾個跟著的人?”

“你不就是?”胤□睨她一眼,“待會伺候我回去。”

從容十分後悔提起這個茬,不過此時也只能無奈點頭。胤□指一指前方道:“那一片看上去不錯,咱們過去看看。”從容跟著他邊走邊賞,因隨處皆是景,兩人邊走邊說、邊走邊看,倒也少了一個人的寂寞,多了幾分熱鬧。

往回走時,天光已暗,風裡也透著一股陰寒。從容有些瑟瑟,腳步也就不自覺地急了些,隱隱有越過胤□之勢。胤□回頭看她道:“小瞎子,你走那麼急,是趕著回去見四哥麼?”

“不是,不是,風裡有些冷,奴才就走的快了些。”

“噢,我還以為你是怕誤了當值的時辰,又或是肚子餓了,才急趕著要回去呢。”

從容曬然道:“給九爺這麼一說,奴才的肚子好像是有些餓了。”

胤□一笑,腳下的步子也跟著快了一些,“這天氣是有些冷了,若是能熱乎乎地吃上個鍋子,或是一碗熱騰騰的面條就好了。”

“是啊。”

胤□的腳步一頓,“說到面,我聽說杭州城裡有一家雲錦面館最是出名。特別是他們的招牌,雲錦面,面如雲錦,湯匯四海,吃了放都放不下來。小瞎子,你可曾嘗過?”

“奴才?”

“你不是杭州人氏麼?”

從容心中一跳,“奴才……奴才沒吃過。”

“哦,怎麼不去嘗嘗?”

“奴才家貧,這面只有聞香的份。”

胤□若有所思,徑直往前幾步後又是一頓,“哎,小瞎子,我糊塗了。”

“什麼?”

“我想起來了,這雲錦面館是在蘇州城裡的,我怎麼給說成杭州城了?”胤□似笑非笑,“可不是我糊塗了麼?”

從容有些變色,她明白了,胤□並不是無事到處走走,他是有心跟著她來試探的!這時胤□看著她又道:“小瞎子,我糊塗了,你也跟著我一起糊塗了麼?”

從容垂眸,“奴才久在宮中,對於家鄉的事,是有些記不清了。”

“是你記不清,還是內務府的記檔上根本就沒記清?”胤□一斂笑意,沉沉道:“小瞎子,給我句實話。”

從容看著腳下的落葉,“奴才生在蘇州,長在杭州,天長日久,將兩邊的事情弄混了也是有的,奴才實屬無心,請爺……”

胤□打斷了她,“你在蘇州,我可以派人去蘇州查;你在杭州,自也有人能在那兒打聽,只不過,今日我就想聽你一句真心話。小瞎子,你能告訴我麼?”

作者有話要說:告不告訴捏?告不告訴捏?

60成全
從容說不出,胤□這次來的目的讓她寒心,說話時的神情卻又讓她覺得真心。她知道她不能說,可看著他的眼,她知道,來日一旦真相大白,她和他,必將陌路。胤□又走近她幾步,因落葉堆積,發出“沙沙”的聲響,攪亂著從容本就紛亂的心弦,“小瞎子,我從沒拿你當個奴才,你在我心裡,就是……就和老十差不多,一起玩、一起吃,有什麼就能說什麼。今日你若是覺得我以主子的身份壓你,你就不說;若是你信我這個朋友,便說一句,說什麼我都信!”

從容深吸了一口氣,眼前的胤□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坐在地上哭鬧、耍無賴的頑童,他拉著她的手說要去買巧克力;他要她與他們一起同桌共食;他為了她那個座位,甚至於和錦繡起了爭執……

他說沒拿她當個奴才,她信;他說隨便她說什麼他都信,她也信,只不過,為了這份難得的情誼,她願意賭上一賭,“小瞎子是永和宮裡的小瞎子,也是四爺的夏從容。小瞎子想的是活命,從容想的是侍奉四爺,一時半刻也不想分開。九爺……九爺認小瞎子作朋友,那麼願意成全夏從容麼?”

胤□心內積藏了多時的疑團被打破,眉目間豁然開朗起來,從容信他,這比知道她的身份更能令他開懷,“好,我成全你。”胤□伸出手,從容也交掌於他手上,緊緊相握時,兩人的臉上都掛著釋然的微笑,即使是山間凜冽的寒風,也吹不散交織在彼此心頭的濃濃暖意。

胤□和從容解開了心結,說說笑笑的,比之前更為投契。待從容送他進帳,自己回到胤禛的營帳時,天色擦黑,胤禛端正坐在燈下看書,眉間清冷一片。從容看他認真,也不敢打擾,自拿了楓葉借著燈火,一片一片地做著比較。胤禛見她如此,心下越發發堵,重重翻過書頁道:“你這大半日的,到哪兒去了?”

“撿樹葉子去了,你看,”從容笑緬如花,全沒發覺胤禛眼中神色愈沉,“給你做書簽子可好?”

胤禛不答,只問,“你一個人去的?”

“是啊,不過後來遇上了九爺,就與他撿了一點,一起回來了。你看看,這些都是他得的,做書簽最好。”

胤禛早知道她和胤□說笑著一齊回來的,這時聽她說的坦然,倒也沒法子說什麼,只一把推開眼前礙眼的樹葉道:“不要。”

從容皺起眉頭,他人長大了,這心眼怎麼還是那麼小?“不要就算了,我自己用。”

“你的書都是我的,不許用。”

“不用就不用,我自己留著玩。”從容有些來氣,臉上也就不太好看。

胤禛看她發惱,越發不想留著那些樹葉,“沒有我的書,看你能玩幾回。”

“你……”從容豎眉,甩手站起時袖管裡忽然掉出一片楓葉,飄飄蕩蕩的,落定在桌前。胤禛冷眼相看,從容先是一愣,之後想起自己迎著葉雨時的情景,驀然明白,這片楓葉是從何而來。她彎腰撿起,用手輕輕拂一拂時,耳邊響起的是福喜語重心長地話語,“相扶相持,不要同爺頂牛”。

要是讓福喜知道他們倆為這麼件小事就能慪氣,即便在外再享福,心裡怕也是難安的吧?從容無聲地歎了一口氣,將樹葉遞到胤禛面前,“這片是我自己得的,你要不要?”

胤禛默默接過,小心夾在了書裡。

從容抿了抿唇,“很小,又不是很紅。”

“我喜歡就好。”

從容沖他皺了皺鼻,胤禛推過一本書道:“這個給你。”

從容不接,“你替我把葉子放好。”

胤禛看她片時,搖了搖頭後才將那把楓葉一片一片挑出來放好,不過他每放一片,嘴上就會品評一番,“紅葉以形為美,光揀葉面大的、紅的又有什麼用?這片太紅、這片太大、這片卷邊了、這片……嗯,長歪了。”

胤禛手不停,嘴不停,一氣把所有的葉子放好後,將書遞給了從容,“好了。”

從容翻翻書,看看那些被他品評的一無是處的紅葉,哭笑不得,“這些都不好,那你明日陪我揀好的去,不得好的不許回來。”

“好。”胤禛一口答應。

從容俯身在他唇上一吻,“不許賴皮!”

“好!”胤禛正欲回吻她,門口突然一聲輕咳,“四爺,如意兒求見。”

如意兒?這時候過來,難道是胤祥有什麼事?胤禛和從容對視一眼,本已和暖的臉色又緊繃起來,“讓他進來。”

從容整一下衣帽,剛退至他身後,如意兒已一溜小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四……四爺,十……十三爺……”

這如意兒一急,就有些大舌頭,胤禛皺眉道:“胤祥怎麼了?”

如意兒上氣不接下氣,穩了穩才道:“宮裡傳來消息說,娘娘的老病又犯,現已臥倒在床,幾天沒吃東西了。十三爺聽說後急到不得了,說要連夜騎馬趕回去呢。”

胤禛知道章佳氏素有暈眩之症,此次不吃東西,看來是比往日要重了,“皇阿瑪知道了麼?”

“皇上不知道,十三爺從皇上那裡出來後,就說要自己回去,攔都攔不住。”

胤禛起身沖出門外,“他人在哪兒?”

“馬房,”如意兒跟在他身後,連跑帶喘,“也不知道得意兒攔沒攔住。”

馬房。

胤祥不顧眾人阻止,拉出一匹烏雲蓋雪就要上馬,得意兒趕緊攔上去道:“十三爺,這事得先讓皇上答應啊,要是這麼回去,到時皇上怪罪下來……”

“有我兜著,你怕什麼,讓開!”

得意兒連連搖頭,“奴才不能讓。”

胤祥上前一把推開了他,翻身上馬就要走。得意兒也豁出去了,撲上去抓緊馬籠頭就道:“爺就算要走,也不差這麼點工夫,況且這天也就要黑了,爺又沒趕過夜路,要是……”

胤祥沒功夫聽他的羅羅嗦嗦,“你放不放手?不放手小心鞭子。”

得意兒頭回聽說要打,白著臉道:“爺要打就打,奴才不敢放,也不能放!”

胤祥雖說素性寬仁,可這時候又急又躁,一甩鞭子就欲揮上。得意兒一橫心、一閉眼,准備生受那即將到來的皮肉之痛時,胤祥卻“啪”地一聲甩在了馬股上。馬兒吃痛,甩開四蹄就要急奔,得意兒拼死拉住,手上勒出了道道血痕。

胤祥道:“你再不放手,鞭子可真就上來了。”

“不放!不放!爺打死奴才再放!”

得意兒也起了拗勁,主僕正相持時,胤禛已趕到攔在了馬前,“胤祥,下來!”

得意兒回頭見是他,一顆心總算安穩落地,“四爺。”

胤禛點點頭,向馬上胤祥道:“你有打奴才的工夫,還不如跟著我去皇阿瑪那兒稟明緣由,皇阿瑪念著你一片孝心,自然會放你回去的。”

胤祥不肯下馬,“皇阿瑪只肯白日著緊趕路,不肯讓我一個人先回去。四哥,你就當不知道這事兒,等你們回了宮,我自會去向皇阿瑪請罪。”

胤禛冷然,“你以為單憑請罪就能了結此事?你這麼自作主張,將皇阿瑪至於何地?將你的額娘至於何地?你這樣回去,不是盡孝,盡是給她催命!”

胤祥年少,並沒有深想過此層,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回去,為他的額娘端茶倒水、說笑逗趣,以解他額娘病中的苦痛,“四哥……”

“你若還叫我一聲四哥,就快些下來,我和你一同過去向皇阿瑪表明緣由,若皇阿瑪答應,我陪你一起回去。”

胤祥仍是有些猶豫,從容上前,與得意兒一同抓住馬籠頭道:“十三爺,聽四爺的話吧,先去求了皇上,若皇上聽說四爺陪你一起回去,一定會答應的。”

胤祥垂眸看她,“會麼,小白?”

“會的,”從容重重點頭,“孝心可嘉,皇上一定會答應的。”

胤禛帶著胤祥去見康熙,說明情況後,康熙微蹙眉頭,“你們兩人一起回去?”

胤禛道:“兒臣想此地離京城也不過三、四日的腳程,若兒臣與十三弟快馬加鞭,估摸著一日半就能回宮,到時候十三弟能一盡孝心,皇阿瑪也能更加安心。”

康熙沉吟未語,胤祥心下焦急,抬頭張嘴就要說話,胤禛一按他的手,向他搖了搖頭,“兒臣會帶幾個老實可靠的奴才跟著,決不會洩露風聲出去。”

康熙看一看胤祥憋得通紅的臉,心裡也知母子連心,他的著急亦是他的一顆純孝之心,“好,朕就破例答應一次。”

康熙話音剛落,胤祥就跪下叩首道:“謝皇阿瑪!”康熙搖了搖頭,這孩子,怎麼急成這樣?“朕只答應你一次,下次再要搶馬鬧事,按規矩辦。”胤禛心中一凜,康熙的消息實在靈通,才這麼一會兒工夫,這事兒竟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胤祥一心只想著臥病的章佳氏,這時聽見也沒往心裡去,答應一聲便躬身告退。

胤禛跟著退出時,康熙叫住他道:“朕會派一隊侍衛跟從保護,你們自己也要小心為上。”

“是,兒臣知道。”

康熙頷首,凝目看著他們出去。兄弟情深,自是他願意見到的;胤祥年少莽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有胤禛此次的沉穩應對,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看來,他這個曾經喜怒不定的兒子,是定了性……

除了必要的吃飯喝水外,胤禛與胤祥幾乎晝夜不歇,只費了一日一夜的工夫就進了京城地界。到紫禁城門口時,正是火燒雲的時辰,門口的守軍正想關閉城門,就見幾騎如雲而來,揚起大片風沙塵土。

風塵之中,就聽當先那人道:“四哥,我先進去了。”

“嗯。”

胤祥甩蹬下馬,抬腳就要往裡疾奔,剛奔出一步,身後卻是“撲通”一聲響。他回頭,就見從容坐倒在地,臉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帽沿下滾滾滑落。

“小白,你怎麼了?”

61情深
“小白,你怎麼了?”胤祥說著就要往回走,胤禛身形本已前傾,此時聽見便是一滯,過來一擺手道:“你快回去,這兒有我料理。”胤祥又看了從容一眼,從容強忍痛楚道:“十三爺,奴才沒事,你快進去罷。”胤祥沒著急走,向堪堪勒馬止步的如意兒和得意兒道:“你們留下照應小白,我自個進去。”

得意兒和如意兒一路架著從容往裡走,正商量著一個繼續跟著胤禛,一個送從容回她的太監居所時,一直在前悶頭行走的胤禛突然道:“送她去我書房。”

得意兒怔了怔,“四爺,小瞎子這腳怕是有幾日不能伺候了,還是讓如意兒跟您回去伺候吧。”

胤禛回頭瞥了他一眼,得意兒一哆嗦,低頭就跟著胤禛走,邊走還邊對從容悄聲道:“小瞎子,我可幫不了你了,十三爺心軟,四爺心硬,你只能瘸著腿照應四爺嘍。”

從容心裡有些好笑,可腳上實在疼痛,咬著牙關也說不出話來。等如意兒、得意兒走了,胤禛將她抱到榻上,挽起褲腿一看,腳腕上的青紫並不明顯,只是高高突起一塊,乍眼一瞧,還以為是骨頭長歪了地方。

胤禛用手觸了觸,從容緊咬下唇,“輕點,疼!”胤禛去取了藥,邊為她揉按邊道:“忍著點,散開了就好了。”從容也說不出話,哼了半響,直到胤禛收了手,她才出一口長氣道:“疼死了。”

胤禛抹淨了手,坐在她邊上道:“以後再不能聽你的話了,還說自己業已出師,連下個馬都下不好。”

從容吐了吐舌,“我是出師了,就是一晚上沒睡,下馬的時候迷迷怔怔的,還以為你在我身後,會扶我呢。”

胤禛捏了捏她的鼻,又抱她入懷道:“幸好沒什麼事,不然可怎麼辦才好。”

從容心動,仰面看他道:“那時候,我真怕你過來抱我。”

“要不是胤祥那一嗓子,我真就過來了。”

“自己也這麼沉不住氣,”從容莞爾,“還說胤祥?”

胤禛未語,嘴邊浮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事到臨頭,總壓不住性子,看來皇阿瑪給他的“戒急用忍”四字,他還得多練練。

胤禛一邊想著,一邊問從容道:“餓不餓?”

從容搖頭,“不餓,就是困。”

“那就先躺下睡會兒,等我回來了再一起吃。”

胤禛說著像抱孩子似地抱著從容躺下,從容勾著他的脖子道:“你去哪兒?”

“胤祥那邊,我要過去看看。”

“噢……”從容松開手,胤禛在她額頭吻一吻道:“好好睡,我回來叫你。”

從容挨著枕頭便即入夢,等胤禛叫醒她的時候,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容容,吃飯了。”

從容答應著,坐起身道:“娘娘怎麼樣了?”

胤禛蹙眉搖了搖頭,“面色雖差,精神看著卻還好,不過……聽太醫說著卻是不好。”

從容亦知章佳氏壽數不長,此時聽來,無聲地歎了一口氣道:“十三爺知道麼?”

“不知道,他還等著他額娘的病好了,就邀上我們一起去看他切西瓜玩呢。”

“那你准備告訴他麼?”

胤禛抱起她,小心不碰到她崴傷了的腳,“再讓他高興幾天吧。”

胤禛和從容的這一頓飯吃得愁緒滿腹,晚上就寢時,胤禛比往常抱得更緊,似乎生怕從容就此消失不見,“容容,不要有事,不要離開我。”他不斷重復著這句話,孩子般無助的眼神令從容想起他曾經的失去,只有失去過的人,才會明白失去所帶來的痛苦,才會更加害怕失去。從容伸出手,輕撫著他的發,一直看進他的眼底,“不會,我不會有事,我也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庶妃章佳氏的病時好時壞,纏纏綿綿一年後終告不治,於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薨逝。康熙於閏七月初二諭禮部:“妃章佳氏性行溫良,克嫻內則,久侍宮闈,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為軫悼,其謚為敏妃。”

這是皇帝給章佳氏的最後一份榮寵,從容聽見後,卻只為她感到幾分淒涼。死前不能得到的封號,死後得了又有什麼用?如果可以選擇,她想敏妃寧願用這代表榮華的封號,去換取陪伴愛兒成長的機會,即使少了這宮中人人爭奪的虛名,即使一輩子淹沒在這紅牆綠柳中,又如何?

發喪過後,胤祥閉門,終日不出,就連學也不去上了。康熙念他年幼喪母,也不責罰,只每日抽空去看他一會,可胤祥卻是變了樣子。往日溫暖人心的笑容不見了;跳脫飛揚的神氣也不見了,留下的似乎只是一個名叫胤祥的空殼,默默請安,默默無語,連走路也成了悄無聲息。

胤禛也每日必去,他看著胤祥,就像是看見了當年的自己。碎了心,又結起一層厚厚的繭,盼著皇阿瑪來,可來了之後又發現,皇阿瑪的心裡裝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小小的他,只不過是其中一個,再不是皇額娘眼中的惟一……

胤禛去了也不同胤祥說話,每日也只無聲無息地陪著他吃飯、陪著他發呆、陪著他想念一個人。直到那一天,胤祥終於干澀開口,“四哥。”

胤禛看他。胤祥道:“小白呢,小白在哪兒?”

“就在門口,沒進來。”

“能不能讓她進來?”

胤禛看著門外,“她不會進來的,你要見她,必得出去。”

胤祥低頭,半晌,“嘩”地一聲拉開門,沖了出去。

從容每日都跟著胤禛來,只是每要進去,胤禛卻是不准。從容無法,只得站在門口等待,等待有一日胤禛能將胤祥帶出來,可是,每至夜深,都是胤禛獨自步出,愁眉深鎖。這天,門打開時,從容正在仰望天上圓月,想著去年胤祥還在月下念叨著要等敏妃病好,就一起切西瓜玩,今年卻……

“小白!”

從容從回憶中驚醒,“十三爺!”

胤祥用力抓著她的手臂,“你的盒子呢?你的怪盒子呢?”

從容看著他說不出話來,什麼時候,這個精靈一般的少年竟變成了這樣?深陷的眼窩;焦躁不安的眼神;凹陷的面頰,活脫脫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叫著胤祥名字的陌生人。

“盒子呢?快把盒子給我。”

從容定一定神,“十三爺要盒子做什麼?”

“既然用那個盒子可以回你的家鄉,那麼我用它回到幾年之前也是行的,對不對?”

從容結舌,她千想萬想,卻從來沒想過胤祥會想到要用那個盒子回去,“十三爺為什麼要用它回到幾年之前?”

“我想過了,回去之後我就再也不貪玩了,我會一直陪著額娘,陪著她吃飯說話;陪著她賞花觀魚;陪著她看那些我從前不看的戲,那麼她也許就不會生病,不會……不會離開我了。”胤祥越說聲音越低,眼中的歉疚之色也是愈來愈濃。

從容心酸,說話的口氣卻是堅決,“壽數天定,娘娘犯的又是老病,十三爺即使回去,怕也是於事無補。”

胤祥不信,“不回去怎麼知道行不行?你把盒子給我,我要回去。”胤祥的倔強不輸於胤禛,此時他不管不顧,拽著從容就要往永和宮方向去,“我知道你不會帶在身上,一定是放在四哥這裡。走,我們快回去拿。”胤祥就像一頭小蠻牛,從容怎麼拉也拉不住,胤禛大步上前,用力揮開胤祥拉著從容的手,厲聲道:“胤祥!”

胤祥回頭,胤禛道:“小白說的沒錯,壽數天定,你回去又能如何,再歷一次碎心之痛麼?”胤祥攥緊拳頭,心口起伏不定,從容揉一揉被他捏出一圈紅痕的手腕,道:“況且回去之後,娘娘若看見此時的你,會作何感想?又或者別人看見此時的你,會作何感想?即使是過去的你看見此時的你,怕也只會認定你是個瘋子,是個妖怪吧。”

胤祥垂頭不語,從容走近,柔聲道:“十三爺,娘娘在天有靈,決不會希望你總是活在過去,她一定希望看著你長大、成家、建功……”

“騙人!”

從容啞口,胤祥抬起頭,滿眼皆是不甘與怨憤,“什麼過去的我,此時的我,你就是騙人,不讓我回去!額娘也騙人,她說會永遠陪著我,說要看著我娶妻生子,結果……你們都是騙人!”

胤祥抱住了從容,像小時候那樣抱緊了她,很快,從容就覺得肩頭一片濡濕,這個從敏妃走後就未哭過的少年,終於將心底的悲傷一瀉而出。許久,胤禛上前撫了撫他的發,從容也輕輕撫著他的背脊,“也許奴才會騙人,可娘娘一定不會騙人。十三爺,你看,娘娘正在看著你呢。”

胤祥抬起頭,順著從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天邊最為明亮的一顆星星,“那是額娘麼?”

“是,她在朝你眨眼睛呢。”

胤祥抬首仰望,胤禛柔柔看了一眼從容,又看胤祥道:“她一直就在你的身邊,永遠不會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童鞋們,俺明天去廈門,周五回來~~

明天、後天都會用存稿箱更,如果有什麼問題,拉到最後一章點點下一章試試,俺怕JJ抽。

周五的是半更,因為趕的比較急,有什麼不妥帖的等俺回來改阿~~

62喬遷
廊簷下,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望一眼康熙,“皇上,不過去麼?”康熙搖了搖頭,與他們三人一樣仰望這片璀璨的夜空,已有多久,他沒有好好望過這片天空,想一想那些逝去的人了?

“中間那個小太監是誰?”良久,康熙轉過目光,看著月光下的從容。

梁九功看一看,道:“回皇上,那是四爺的小跟班,都叫他小瞎子。”

“小瞎子?”康熙略想了想,“眼生得很,平日怎麼沒見跟來?”

“四爺來給皇上請安時,似乎是帶著福喜多一些,不過聽說平日裡,或是出門時,都是帶著他。”

康熙微微頷首,“小瞎子,這名字古怪,誰給起的?”

“好像是四爺給起的,說這奴才姓夏,眼神又不好,所以就讓叫小瞎子了。”

“哦,”康熙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慢慢轉過身。

梁九功問道:“十三爺肯出來了,皇上不過去看看,和爺說說話麼?”

“不過去了,讓他們去看星星吧。”康熙回首又望一眼他們三人明淨的臉龐,“朕的拼命十三郎又回來了。九功,記著,回頭厚賞那奴才,再將朕的玉嵌象牙席賞給老四,他畏暑,給他用著。”

“是。”梁九功躬身領命。

胤祥終於走出了喪母的陰影,他回復了從前愛笑愛鬧的本性,甚至比從前笑得更為恣意,更為快活。旁人不解,只有胤禛和從容知道,那是為了他的額娘,為了讓她知道,他時時想著她,時時希望天邊的她看了,也能開心、快活。

秋去冬來,在這一年的年尾,康熙賜予諸成年皇子的府邸都已建成,各人陸續從宮中遷出。在搬家的前一天,胤禛特意帶著從容去了一趟新建的貝勒府。此時府邸初成,還只是空空院落,兩人說說笑笑地從前院走到後院,又從後院走到了小書房。

剛一踏入那重院落,從容便是一聲贊道:“好清幽的地方。”

胤禛一揚眉,“我們以後會常在此處,自然要費些心思打理。”

從容笑睨他道:“這麼重要的地方,單只費一些心思打理麼?”

胤禛也是笑,拉著她的手道:“等你進了門,你那處我必費上所有的心思,可好?”

“馬馬虎虎,”從容回握住他的手,往裡走道,“讓我看看你這一些的心思用上去,會是何情形再定。”

屋裡自然是簡單素雅的布置,一桌一椅,一瓶一畫,都是用心擺放,精致而不張揚。從容環繞一圈道:“好是好,不過和宮裡的布置也沒有太大不同啊。”胤禛勾起嘴角,推開一扇窗,外面是紅梅綠萼,含苞待放;再推一扇,荷塘照影,鶴影依依;又推一扇,千竿翠竹,龍吟森森,鳳尾細細。

從容看呆了眼,不可置信道:“四時四景?”

“嗯,春日的玉蘭、桃、杏這會兒都沒開,到時候開了,一定很好看。”

從容倚在窗邊貪看,許久不出聲。胤禛從後摟住她道:“你還喜歡什麼花,我讓人慢慢種下去,到時不出門就都能賞玩了。”

“嗯,讓我想想。”從容心中柔軟,往後靠入他的懷中。

胤禛低頭看她道:“吹著風,不冷麼?”

“在家裡怎麼會冷?”

胤禛懷抱著她,雖也覺溫暖異常,可又怕她嬌弱著涼,遂帶著她往裡走道:“不看看裡面麼?裡面那處我最花心思。”

裡面亦是間小室,一應家具樣樣俱全,最醒目的,莫過於那張木床,好像比胤禛從前那張還大了幾分。從容坐上去道:“這可比那張木榻舒服多了。”

胤禛和她並排而坐,“自然,我都是為了你。”

從容臉上發燙,“什麼為了我,你自己說木榻上不舒服,不好……”

“不好什麼?”

胤禛眉眼帶笑,從容說不下去,裝作失憶道:“你自己說的,我怎麼知道?”

“不記得了麼?那我再說一遍你聽聽,我是說這木榻太小,不好動……”

從容急忙捂住他的嘴,羞道:“你說這麼大聲做什麼,怕人不知道麼?”

胤禛笑,伸出舌尖在她手心上就是一舔,從容臉上愈加發燙,胤禛拉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道:“我那邊已經有些眉目了,再過一段時日應該就能辦妥,到時候,只要你一有身孕,我就去同皇阿瑪說。”

從容有些發愣,胤禛好笑道:“怎麼,太高興了?”

“高興是高興,不過……”從容垂目看一眼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

“曾太醫不是說你比從前好多了麼?我再加把勁,很快就會有的。”

從容心頭怦怦,渥住臉不敢看他,“我說……那個你已經很有勁了,不用再加勁了。”

“是麼,我怎麼還覺得不夠呢?”說著胤禛環抱住她,一臉期待,“要不,我們今晚來試試?”

從容開始想逃,“今晚不行,要整理東西。”

“明晚。”

“明天白日搬家,晚上得好好休息。”

胤禛不肯放手,朗朗笑道:“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容容,你還想逃到幾時?”

從容放棄了掙扎,胤禛低頭,吻住她的雙唇,“現在……好不好?”

從容無聲,任他拉下了水墨床帳,在失去清醒前的那刻,她輕輕問道:“入了旗籍,我姓什麼?”

胤禛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帶出她連綿的低吟。

“鈕祜祿,鈕祜祿氏。”

喬遷新居,不久又入了正月,宮裡的宴會是一場接一場,就是幾個比鄰而居的皇子,流水宴也是不斷。這天輪到八阿哥胤祀做東,幾位皇子紛紛出席,高談闊論,比酒劃拳,好不熱鬧。那邊廂房裡卻要安靜許多,幾位福晉圍桌而坐,或說些兒女之事,或說些繡花裁剪的技藝。

四福晉琳蕙無兒無女,在針線上又不太上心,因此也不太搭得上話,這時只能自己獨坐吃菜。已成為胤祀之妻的錦繡此時正與三福晉說些家常之事,起筷夾菜時,就見一身秋香色棉袍的琳蕙恬淡坐在一邊,小口咀嚼,若有所思。錦繡撇了撇嘴角,這個琳蕙,嫁與胤禛也有七、八年了,怎麼看上去還是一副未出閣的模樣?未語臉先紅,說話輕聲輕氣,這樣的人兒,不知在四貝勒府裡是怎樣治家。

錦繡在打量琳蕙,琳蕙也在偷眼打量著錦繡。寶藍熟底、上繡並蒂海棠的錦袍、頭上累絲金鳳,手上一只碧玉鐲,襯著她的皓腕,越發顯出那一抹清水綠來。琳蕙垂下眼睫,她曾在八阿哥大婚之禮上見過錦繡一次,那時就頗為驚艷於她的美貌,此次再見,發覺她少了些少女的嬌澀,多了幾分初為新婦的嫵媚,顯得比從前更為明媚動人……

琳蕙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這時有小丫頭子進來,低低在錦繡耳邊說了幾句,錦繡點頭道:“好,讓他們溫著,等宴席散了再給爺送去。”

三福晉聽見,因問道:“八妹,這是准備了什麼給我們的八弟阿?”

錦繡大方笑道:“因想著大節下的,事又多,酒宴又多,便吩咐廚房裡熬一些青皮白鴨湯來,每日喝一些,疏肝理氣,最是補身子的。”

三福晉聽完,笑道:“難為你想得那麼周到,看來咱們八弟是個有福的。”錦繡縱是再大方,在一片嘖嘖聲中也不由紅了臉,她嗔怪地看一眼三福晉道:“三姐這是哪來的話,八爺有福,三哥就無福麼?聽說三哥身上那些荷包、香袋、扇套子可都是姐姐一針一線的心血啊。”三福晉聽著也紅了臉,錦繡笑微微又看琳蕙道:“四姐比我們又是不同,聽說常與四哥一起念書寫字,夫唱婦隨,堪稱一段佳話。”

錦繡將“一段佳話”四字咬得很重,琳蕙聽來,別有一番諷刺意味,“要說起佳話,我看八妹事事上心,理家之外還要照管八弟的飲食起居,又與八弟夫妻和順、琴瑟和鳴,這說起來,才是一段佳話阿。三姐,你說對不對?”三福晉笑而點頭,“很是,看著我們眼熱呢!”錦繡笑著低下頭,琳蕙又道:“剛才八妹所說的青皮白鴨湯不知如何烹煮,能不能教教姐姐?”

錦繡未有推辭,“四姐若想學,待會兒我將烹煮的食材、方法都寫出來,給你帶回去。”

三福晉湊趣道:“一樣寫了,再多寫一張給我帶回去。”

錦繡笑:“好是好,不過得將你的針線手藝教會了我才行。”

三福晉推她,“罷喲,你的手藝不是比我還好,這會兒說了,不是寒磣我麼?”

琳蕙帶笑看著她們姐妹逗趣,這樣的溫馨,這樣的和樂,不像她的房裡,總是空空蕩蕩,冷冷清清。一起念書寫字……已經多久沒有一起了?琳蕙算著日子,失了耐心。自從那晚過後,他便總也不來了,即使偶然來了,也只是坐一會兒就走,再不肯過夜的。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那一句話?還是為了那個她本不該知道的秘密?

猶記得那是胤禛剛隨從康熙西征回來,經月不見,她備下酒菜,放下矜持,向他絮絮說了許多別離之情。晚間他答應留下,睡時卻仍是向裡而臥,不肯碰她一分一毫。人說小別勝新婚,可她等來等去,卻只等來這麼一個結果。

思量多時,她終於鼓足勇氣從後抱住了他,他的身子很熱,瘦削卻又緊實,令人安心。她將臉也貼了上去,胤禛咕噥一聲,翻過身來抱住了她。他的臉上帶著少有的孩子般的微笑,她又驚又喜,以為他終於對她動了心思,她吻了吻他的眉、他的眼、輕輕喚他的名字,他抱得她更緊,炙熱的呼吸也隨之噴薄在她的臉上,“容容,容容。”

琳蕙在桌底下攥緊了自己的袍角,那時的她不可自抑地喚醒了他,“四爺,四爺!”胤禛睜開了眼,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沉著臉翻身坐起。她問他,誰是容容?他不說。於是直到今日,她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誰是容容?誰是那個他在夢裡也忘不了的人?

63南巡
康熙帝第四次南巡時,胤禛與胤礽、胤祥跟從。從容隨行,無事時就在謀算著以後作為鈕鈷祿氏的她,會在多久之後生下乾小四,而生下乾小四之後,她又該怎麼教育他,才能令他不成為大清最負盛名的敗家子。

這次的謀算因為太子生病,康熙趕著回京嘎然而止。不過很快,第五次的南巡,又讓從容續起了這個念頭。胤禛看她時常蹙眉,有時又自言自語的樣子,不由好奇問她道:“你在想什麼大事呢?”

“包子。”

“什麼?”

從容回過神來,“孩子。”

胤禛一彎嘴角,展臂攬住她道:“你也急了麼?”

從容抿一抿唇角,反問道:“你不急麼?”

“起初很急,這會兒想著若是你有了孩子,就不能跟著我到處走了,心裡也就不太急了。”

從容想一想,也覺得窩在一處遠不如這樣跟著他隨心自在,“要不我們偷偷生個孩子,然後回來我繼續做你的小跟班,可好?”

“偷偷?我們的孩子怎麼能偷偷摸摸地生?”胤禛大不贊同,“況且我們說好了的,要十個孩子,難道十個都偷偷摸摸地生?”

從容傻了眼,“誰和你說好了?我什麼時候答應你說生十個了?”

“那天你不說話,不就是答應了麼?”胤禛輕吻她的唇瓣,繼續灌著迷魂湯,“若是你覺得不夠,再多生幾個更好,熱鬧。”

從容嘴上說不出話來,心裡可是想著,他要她做鈕鈷祿氏,可鈕鈷祿氏不就生了一個麼?十個八個,做夢去吧。

這日到了杭州,細雨蒙蒙,煙波如醉。胤禛撿了個無需伴駕的日子,租一艘畫舫,與胤祥、從容共游西湖。因在胤祥面前,胤禛也不避諱,命人放下卷簾後,就與從容同坐看景。

雨霧之中的西湖,遠山含黛,翠柳繞堤,煙霧渺渺中有如仙境,不僅胤禛與從容看住了,就連一向灑脫跳躍的胤祥也似看住了,趴在窗口一直不出聲。直到船行至斷橋一帶,他才似想起什麼,回頭道:“這兒就是白娘子與許宣的初會之地麼?”胤禛頷首,胤祥看那橋道:“這名兒不好,斷橋斷橋,可不就是斷了麼?”

從容好笑道:“他們分開又不是因為斷橋,是因為一個是人,一個是蛇,人蛇不能相戀,才被人分開的。”

“是被那個壞和尚法海麼?”

從容點頭,胤祥皺著眉頭道:“既然他們互相喜歡,又結為夫妻,怎麼一個壞和尚就能讓他們分開呢?”

從容有些啞口,胤禛接過話頭道:“那是因為許宣心志不堅,聽了和尚的話,才會引致日後分離。若是不聽不信,但憑他人再是阻撓,”他說著話,在桌下緊握住從容的手,燙了她的心,“也決不會分離。”

從容心神蕩漾,胤祥不看窗外,看她道:“小白,就算四哥說的再對,你也不用哭啊。”

從容忙低頭用袖管一拭眼道:“十三爺又胡說,我哪裡哭了?”

胤禛彎起嘴角,“她有眼睛疼得毛病,過一會兒也就好了。”

胤祥盯著從容的眼睛直看,“眼睛怎麼會疼呢?是不是進了什麼東西?小白,你別動,我來幫你吹吹。”

“不用,不用,”從容慌忙側過臉躲閃。

胤禛偏又道:“別真是進了什麼東西罷,來,我也給你吹吹。”

這兩兄弟又合起伙來夾擊她,從容躲也躲不了,逃也逃不掉,正趴在桌上抱臂埋住頭臉時,有一艘畫舫恰從他們邊上經過。香簾半卷,歌舞聲聲,有女子的嬌笑聲借著水音傳過來,如絲竹般動人心弦,“太子爺,奴婢這歌唱得可好?”

“黃鶯出谷,繞梁三日。”

“太子爺,奴婢這一舞舞得可好?”

胤礽手執酒杯,歪靠在窗邊,“縱然是霓裳羽衣也不過如此。”

一女子縱體入懷,媚眼如絲,“那太子爺還想不想看?”

另一女靠上他的肩頭,“太子爺還想不想聽?”

“想,想!”胤礽一手環住一個,正欲左親右吻時,眼風忽然掃見了兩個人影,他松開手,向那兩人舉一舉酒杯,大笑著道:“四弟,十三弟,也來游湖麼?”

胤禛和胤祥坐得筆直,胤礽摟著兩個歌姬,一臉欣然道:“四弟,十三弟,船上又無旁人,何必這麼拘束?”說著他附在那兩個歌姬的耳邊低低說了幾句,松開她們道:“紅香,綠玉,替我好好招待我這兩位弟弟。”那兩個女子面容相似,如同雙生,妖嬈走近後,斟酒遞食,曲意奉承,一時船艙內都是她們倆的軟語嬌言,“四爺,奴婢給您滿上。”“十三爺,這道酥藕最是爽口,您嘗嘗?”

胤礽笑吟吟看了片刻後,轉過眸光看向垂手而立的從容,“小瞎子,幾年未見,你倒沒怎麼變。”從容躬了躬身,抬眸看向胤礽時卻發現,她未變,他卻變了。這幾年的聲色犬馬,胤礽已不再是那個抬首仰望星空的俊逸少年,他的臉上有些浮腫,目中也因酒色過多而顯得有些渾濁。可惜他自己仍似不知情,又豪飲下一杯酒,向她招了招手道:“過來伺候。”

從容心中一緊,走上前去時瞄了一眼胤禛。胤禛用酒杯點一點桌子,沖那歌姬道:“再滿上。”

從容放心過去,為胤礽斟了酒道:“太子爺。”

胤礽接過,喝一口後道:“你看我這兩個歌姬如何?”

從容看了看那兩張如畫的臉,“很美。”

“不僅美,而且精通音律,能歌善舞。”胤礽喝完杯中物,示意從容再斟時道,“我想著,好東西不能一人獨享,要不把她們倆送給四弟如何?”

從容穩住手,淡然道:“太子爺怎麼問起奴才來了?這話,該問四爺才對。”

“我若問四弟,四弟礙於面子,總不好推托,不若問問你。你若說不好,我便不送,你若說好,我便送給他做個玩物。”

從容看一眼緊挨著胤禛的綠玉,“太子爺這話又說得奇怪了,奴才怎敢在爺的事上說好不好?奴才只聽爺的,爺收了便是收了,不收,便是不收。”

胤礽微瞇雙眸,從容話是這麼說,可說話時的神氣,卻像是極有自信胤禛不會收。他來了興致,抿一口酒,向胤禛道:“四弟,皇阿瑪近來常誇你的字好,前些日我拿來一看,果然筆力剛勁,頗具風骨。”

胤禛謙遜道:“二哥過獎了,自從上回得二哥指點之後,我便時常加以練習,久而久之,便有所長進。”

胤礽微微一笑,“雖說有我的指點,可練字一事全在於平日苦功,四弟一定費了不少工夫吧?”

胤禛淡淡道:“念書累了便練一會兒字,練字累了便念一會兒書,如此而已。”

“念書寫字雖是頭等事,怡情之樂也不可或缺,否則,不是太過清苦了?” 胤礽浮一白,指向那兩個歌姬道,“四弟,我這兩個歌姬樣貌尚可,且能歌善舞,送與你,權作練字念書之外的解悶消遣如何?”

胤禛怔一怔,起身謝道:“多謝二哥!二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平日我並不喜歌舞,帶了回去,怕也只是讓明珠蒙塵而已。”

胤礽瞥一眼從容,“四弟真個不要?”

胤禛笑一笑道:“家中琳蕙和如墨都能伴我念書寫字,另有婉馨撫得一手好琴,我這是想悶也悶不起來,再無福消受了。”

胤禛拒而不受,倒教胤礽有些下不來台,他抿一口酒正欲再說,胤祥忽然道:“二哥,四哥無福消受,我能不能消受?”

艙中眾人皆是一愣,胤祥看一眼眾人,笑微微道:“我正愁我那兒人少無趣,若是二哥肯將她們給我,回去聽歌賞舞,豈不妙哉?”

胤礽未想到胤祥會橫插一槓,此時亦不好推脫,只得道:“既然十三弟開了口,我怎好不給?回宮之後就給你送去。”胤祥起身謝過,待坐下時,紅香綠玉便一齊向他敬酒,邀寵獻媚,熱鬧非凡。

到送走胤禛和胤祥後,綠玉倚在胤礽懷中道:“太子爺真個要將奴婢送走麼?”

胤礽挑眉道:“怎麼,我的十三弟不好麼?”

“不是不好,不過奴婢看十三爺總還是個小孩子心性。”

“是麼?”胤礽幽幽不語,回想方才,他倒覺得胤祥並不是個小孩子了。

這時紅香也過來嬌聲道:“奴婢也想留在太子爺身邊。”

胤礽嘴角旋起一個弧度,“我這個十三弟待人是極好的,你們跟了他,倒得了個好去處,反是跟了老四……”他微一皺眉,忽又道,“你們看,我這個四弟如何?”

紅香綠玉對視一眼,“四爺不愛說話,又不愛理人。”

“是啊,四爺正眼看也不看奴婢,好像奴婢是個無鹽丑婦。”

胤礽淡笑著摟過她倆,紅香綠玉靠在他的肩頭,齊齊道:“奴婢最是願意留在太子爺身邊!”

胤礽沒有應聲,願意留在他的身邊,是為了他這個人,還是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呢?逢場作戲的話語他聽得太多了,惟一聽見過的幾句真心話語,又因為時間久遠而漸漸模糊,如今惟一記得的,就是那人已將真心給了別人,再不會多看他一眼……

胤礽悠忽松開手走到窗邊,將一杯濁酒倒入水波之中,“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我命麼?”紅香綠玉聽得他口中之詞,面面相覷,胤礽回頭,臉上又回復了那樣輕狂的笑容,“愣著做什麼?起舞,奏樂!”

64欲動
南巡歸來後,因心情舒暢,調養得法,從容的虛寒之症已大有好轉,一時曾太醫也不命她吃藥,只以膳食調理。這天從容吃過一盅烏雞湯,正想松開發辮梳發時,就有一人來說琳蕙找她過去。從容十分詫異,可又不能不過去,只得收拾一下匆匆而出。

到了琳蕙房裡時,她也正讓小丫頭梳發,見了從容進來,便屏退眾人道:“小瞎子,你手藝好,爺的頭發向來都是你梳的,今日能不能也為我梳一梳?”

從容尷尬道:“奴才只會梳辮子。”

琳蕙嫣然,“這個時辰,你只要為我篦一篦就是了。”

從容無法,只得取過梳子為她篦頭,琳蕙半閉著眼道:“你這力道正好,不輕不重的,怪不得爺只讓你梳。”

從容干笑道:“奴才也是練了多時,從前爺還說奴才的手勢重呢。”

琳蕙微微頷首,一時又不出聲,從容心下越發疑惑,許久後終忍不住問道:“福晉今日找奴才來,是有什麼事要吩咐麼?”

“也沒什麼大事,只不過近來爺總不過來,我想問問爺的近況而已。”

從容聽說,放下心中大石道:“爺近來十分忙碌,皇上交辦的差事、太子爺交辦的差事、還有各位爺之間的應酬,爺另外還要念書寫字,都快腳不沾地了。”

琳蕙睜開眼道:“忙歸忙,可總也不過來是何道理?即使不來我這兒,婉馨、如墨那兒也該去坐坐。子嗣大事,爺就這麼不放在心上麼?”

從容心下一驚,她隱隱聽說琳蕙今日入過宮,難道是德妃又給她壓力了?“奴才知道了。”

“你知道有什麼用?回去說給爺聽。”

“是。”從容應下,心裡卻想著為了子嗣大事,胤禛更應該留在書房嘛。

琳蕙點一點頭,對鏡而照道:“小瞎子,爺最近還愛吃甜麼?”

從容想一想,搖頭道:“爺的口味淡了,愛吃清爽的了。”

“那麼荔枝……”

“荔枝還是愛吃的。”

“茶呢?”

“仍是普洱。”

“還一味愛青麼?”

“爺近來也很屬意玄色。”

從容對答如流,琳蕙從鏡中看她道:“小瞎子,你倒都清楚。”

從容手上一滯,復又慢慢梳理道:“奴才跟著爺的時間長了,就都記得了。”

“那麼……”琳蕙看著鏡中緊蹙眉頭的自己,付度著道:“那麼你可知爺在外面,是否有一個叫容容的女子?”

從容手一抖,臉上就有些變色,琳蕙回頭,從容急忙低頭繼續為她梳理,“奴才不知。”

“是麼?”琳蕙看她剛才神情,就認定她是知的,“我不是個粘酸吃醋的,爺若真喜歡她,不如就娶她進門,在外藏著掖著,也不是長久之事。”從容吶吶無言,琳蕙又道:“有也好,沒也好,總之我是為了爺好。爺成天不見影,我就先對你說了,到時候爺愛聽便聽,不聽我也無法了。”

從容走後,琳蕙仍是一下一下梳理著長發。容容……容容……究竟那個容容是什麼人,能令他一直想著念著,連夢裡都是那樣甜蜜安心的微笑?琳蕙放下了梳子,她總覺得她曾在哪裡聽見過一個相似的名,可是,一時又總是想不起來……

胤禛從胤祀那兒歸來時,天上正下著淅瀝小雨。小鄧子為他打傘,小年子為他打著燈籠,一路送至書房後,福喜過來將他迎了進去。胤禛拂一拂肩頭的雨滴,向他們道:“你們都下去罷,我今晚就在書房了。”

小鄧子何小年子答應著離去,福喜卻沒有走,“傻丫頭讓福晉給叫進去了。”胤禛一愕,福喜又道:“再不回來的話,爺還是進去看看吧。再有,側福晉的丫頭過來說,側福晉著了風,這會兒臥病在床,想請爺過去看看呢。”

胤禛一抿唇角,“請過大夫沒?”

“請過了,說沒什麼大礙,不過心事重,得好生修養才是。”

胤禛眉頭結緊,忽然抬腳就往外走,福喜道:“爺這是往哪兒去?”

“我先去婉馨那兒看看,再去把她給接回來。”

李婉馨如今是住在西邊的小院裡,因胤禛長久不來,那些丫鬟僕婦一入夜便失了精神,不是打牌賭酒,就是早早入睡,故此也沒幾個人在她跟前服侍。此刻她獨自躺在床上,聽著夜雨打在窗下的芭蕉上,心下越發覺得夜冷寂靜。

婉馨翻來覆去半日,又將鵲兒叫進來道:“我吩咐你去說的話,你都說了嗎?”

“說了,都說了,”鵲兒連連點頭,“福公公說等四爺一回來,就會告訴四爺的。”

“那麼爺怎麼還不來呢?”

鵲兒看一眼窗外,道:“興許是爺今兒回來晚了,不耐煩再動彈;又或是看雨下得密,想著明日再過來?”

婉馨輕嗤一聲,冷笑道:“怎麼會?咱們這位爺平日最重面上的情份,若是知道我病了,一定就會過來,日後傳出去,也都道他是個知冷知熱的人。”

鵲兒因是婉馨從娘家帶來的人,說話時也就不是那麼顧忌,這時聽見她的話,便也感慨道:“這外面看著都好,就是說不出去的苦。小姐,我看你得想想法子了,總不能就這樣過下去。”婉馨轉過眸光,面上浮起難以掩去的憂愁,“想什麼法子呢?從前能見到的時候,他都是油鹽不進,何況是現在見不到的時候呢?”

夜雨更疾,鵲兒去將那扇半啟的窗戶輕輕掩上,“小姐,要不我去將秦嬤嬤請來?她是小姐的奶娘,最是疼愛小姐,主意又多,到時說與她聽了,請她參詳參詳也好。”婉馨眉心一動,她怎麼從沒想到過她呢?有些話,對爹娘難以啟齒,可對她這位奶娘,卻是能無話不說的。婉馨頷首,剛要吩咐鵲兒明早就去接時,外面就有人道:“主子,四爺來了。”

婉馨趕忙攏一攏鬢發,又讓鵲兒拿著鏡子照了照,堪堪躺好時,胤禛已從外走入,“身子可好些了?”

婉馨吸了吸鼻,眸中泛起瑩瑩淚光,“總是這樣了,不勞爺掛心。”

胤禛站在床邊,看她有些灰白的臉色道:“大夫既然說你沒什麼大病,你就該放下些心事,看開些,作什麼又說這樣的話?”

“大夫只看得出妾身身上的病,又看不出妾身心裡的病,妾身的病,妾身心裡最清楚。”

婉馨說話時有些賭氣,胤禛看著,卻覺得她比往日真實些,故也耐心安慰道:“心事重了,就會帶累身子,你不看開些,身上的病又怎會好的起來?”婉馨沉默,胤禛坐在鵲兒搬來的椅上道:“怎麼不說話?嫌我說的不對?”婉馨和順了眉眼,“爺說的對,是妾身說錯話了,求爺責罰。”胤禛淡淡一笑,“罰你什麼,罰你快些好吧。”

婉馨看他笑,心裡不知怎麼的也有些高興起來,於是答應著道:“妾身有一位奶娘,是看著妾身長大的,如今聽說她要隨從親子南下,妾身捨不得,外加近來身子不好,就想留下她過來伺候,不知爺答不答應?”

胤禛未上心,只道:“既是你奶娘,你留下便是,何必再來問我?”

婉馨婉轉道:“四爺是一家之主,妾身自然是要問過四爺的。”

“這樣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了,只別忘了同琳蕙說一聲就是。”

說完,胤禛站起身,婉馨知他要走,心下發急道:“爺,聽雨聲,外面下得正緊呢,還是再坐一坐,等雨勢小一些再走吧。”

胤禛走到窗邊,看一看道:“不早了,我還有些事要辦,先走了。”

婉馨氣苦,掙扎著坐起身道:“爺……咳咳……妾身……”

也不知是坐起太急還是什麼,婉馨咳嗽連連,一張俏臉霎時轉成了酡紅。胤禛一邊扶住她,一邊接過鵲兒遞來的水,喂她幾口道:“有什麼要緊事,這樣急?”婉馨剛想說話,張嘴又是一陣急咳,鵲兒為她撫著背脊順氣道:“小姐,爺還沒走呢,你慢慢說。”

婉馨以帕掩口,好一會兒才迎向胤禛的目光,“爺……今日……”

“今日什麼?”

胤禛不明所以,婉馨黯淡了神色,越發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反倒是邊上的鵲兒道:“四爺,今日是小姐的生辰,小姐都等了一天了。”

婉馨嗔怪地看了鵲兒一眼,胤禛低頭算一算日子,這才想起今日的確是婉馨的生辰。往年他都會囑咐福喜預先備下點東西送過來,今年忙亂,外加從容病情好轉,在子嗣大事上未免更用心些,這事就這麼給拋到腦後了。

“前些時有人送來一匹蜀錦,我想著送與你正好,偏一忙又給忘了,待會兒就讓人給你送過來。”

婉馨聽說,眸光先是一亮,接著又垂下眼睫搖頭道:“妾身不求蜀錦,妾身只想……只想四爺多待一會,陪妾身說說話,好麼?”

婉馨望向胤禛的眼中有一層水色,唇色暗淡,腮上又是不自然的潮紅。胤禛看她嬌弱可憐,正猶豫著明日是不是抽空再來看看她時,外面又有人道:“四爺,福公公有事求見。”

胤禛步到外間,福喜躬身行了禮,上前輕輕道:“爺不用再去福晉那邊了,小瞎子已經回來了。”

胤禛心頭一松,“沒什麼罷?”

“沒什麼,說是福晉問了她幾句話,接著就讓她回來了。”

胤禛點頭,“你先回去,讓她早些睡下,再讓人把那匹蜀錦給送進來。”

福喜答應著又問,“爺這會兒不回麼?”

“我再聽人說幾句,等等就回。”

胤禛進去時,婉馨正用帕子抹淚,見了他來,方才轉悲為喜道:“四爺。”

胤禛皺一皺眉,“好好的,怎麼又哭了?”

“妾身還以為爺走了……”婉馨聲音漸低,胤禛為她掖一掖被道:

“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又開了口,我怎好一走了之?”說著他仍坐回那把椅上道,“你說罷,我都聽著呢。”

胤禛原是想聽她說幾句就走的,可婉馨已打了一日的腹稿,怎會輕易放他出門?她東拉西扯了許久後,又娓娓說道:“……前些時妾身的三妹誕下麟兒,看了的人都說白白胖胖,十分討人喜歡,上個月三妹抱來給妾身看了,果然虎頭虎腦的,又不怕生,還對著妾身笑哩。妾身上回送他一個長命金鎖,這幾日想著總是喜歡,還想再送幾樣好的。四爺,你說妾身是再送他一個赤金盤螭瓔珞圈好,還是送他個……四爺?”

胤禛本就喝了酒,此時聽婉馨絮絮說些兒女之事,眼前就現出從容的醉人梨渦來。他和從容的孩子,一定會比那個孩子更可愛,更討人喜歡,皇阿瑪一定也會喜歡的,到時候……胤禛彎起了唇角……

婉馨又輕喚了幾聲,聽胤禛呼吸漸沉便揮退了鵲兒。她慢慢坐起,看著胤禛舒展的眉頭、低垂的眼睫、彎彎的唇角,心裡萬分不明白,他到底是喜歡她,還是不喜歡她?要說不喜歡,為什麼送她價值連城的蜀錦,萬事都由著她?可要說喜歡,他卻從不碰她,甚至連一次牽手也沒有……

胤禛猛然睜開眼,婉馨的嫣紅雙唇已離得他很近,很近,“四爺就不想要個孩子麼?不想要一個聰明伶俐,白白胖胖的小阿哥麼?”說著話,她松開了握住他的手,褪下中衣,露出裡面鵝黃色的小衣來。

那上頭,鴛鴦戲水,正當時……

作者有話要說:叉路口啊叉路口......

65瑞香
胤禛回去時,正是雨點急墜,打在瓦簷上,辟啪作響的時候。他進了書房,自去洗淨雙手,換了衣裳。內室悄然無聲,胤禛輕手輕腳地拉開床帳,從容背身朝裡躺著,一把青絲拖於被外,連香肩亦露在外。胤禛無聲歎了一口氣,輕吻一下她的肩頭後,小心地從後抱緊了她。

從容沒有動彈,胤禛攏一攏手,正閉目欲睡時,她卻忽然回過了頭,目光爍爍,“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聽她說話,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胤禛對著她的眼,顯得十分坦然,“剛一醒就回來了。”

從容轉過身正對於他,“既然累了,就早些回來,作什麼還要聽她說話?”

“今兒是她的生辰,總不能太拂她的意。”

從容扁了扁嘴,“你不是送她蜀錦了麼,還不夠?”

胤禛一笑,在她翹翹的鼻尖上蜻蜓點水,“酸酸的。”

從容皺起鼻,胤禛笑看她道:“蜀錦繁復艷麗,不如雲錦清雅典麗,我給你留著好的呢。”

從容哼了一聲,“我不要什麼蜀錦雲錦,我也要你陪我說話,說一夜,不許睡。”

“好,不睡,”胤禛一臉正經地點頭答應,“你先說。”

從容卻說不出來,扭著身想要躲開他的手,“你這樣我怎麼說?”

“那我挪挪。”

胤禛溫熱的手掌貼著她的肌膚往下移,猶如火燎,從容臉上紅透,

“你……壞!”

胤禛更壞,好半天才稍稍抬頭,用拇指一捻從容有些紅腫的唇,“容容,甜的。”從容望進他的眼底,“我剛才喝了很多很多的醋,該是酸的才對,怎麼會是甜的?”“就是甜的,很甜。”胤禛低頭,繼續他的未完大業。從容回吻著他,真的很甜麼?可她為什麼會覺得嘴裡酸酸澀澀,甚至還泛出一絲苦味呢?

從容深入探究,他的唇、他的舌、他身上熟悉的氣味,淡淡的檀香,還有……她攀住胤禛背脊的手松了開來,緊緊摳住了身下的床褥。夾雜在那檀香中的,是一股瑞香花的花香,極清極淺,令她想起那天扶住李氏時,她身上傳來的,也是這樣的味道,與別不同,彌久不散……

這年的秋天,因胤禛久無子嗣,鈕鈷祿秋宜與耿氏燕芸相繼入了貝勒府。在婚宴當日,從容依舊做著鴕鳥,窩在書房中想著心事。她這一想,從日照當空時想到了暮陽斜影下,最終,卻依舊是沒有想通,既然胤禛已給她安排了鈕鈷祿氏的身份,那麼這個秋宜又怎麼能進府呢?她可從沒聽說他娶了兩位鈕鈷祿氏阿?還是說那個是如假包換的正牌,而她,從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連做個冒牌的機會也已經失去了?

胤□推門進來時,就看見從容站在桌前,執筆發呆的模樣。他爽朗笑道:“有客上門,小瞎子,還不倒茶來?”從容一驚,手上就是一抖,有大滴的墨珠甩落在了紙上,將寫完的鈕鈷二字化成了一團黑暈。胤□走幾步,閒閒瞥一眼那張紙道:“可惜,可惜,全都污了。”

污了?誤了?從容回過神來,忙擱了筆,順手又將那紙團緊攥在手中,“奴才給九爺請安。”

胤□今日著一身品藍色的錦袍,面色極佳,心情也似乎大好,“起來,起來,快起來!又沒別人,行個什麼禮。”

從容微笑道:“就算沒人,規矩也是不能忘的。”說著她直起身又問,“九爺還是喝敬亭綠雪麼?”

胤□雙眉飛揚,十分滿意道:“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從容進進出出地為他泡了茶,遞到他手上道:“不光我記得,四爺也記得,這不,幾位爺愛喝什麼茶,爺都備著呢,一來就能沏上。”

胤□不語,接過後聞一聞香,又少許抿了一口,“好茶。”

從容小心詢問道:“聽聲響外面熱鬧的很,九爺怎麼有興致過來這兒?”

“老十最愛鬧騰,不過從小到大,用來用去也就這麼幾招,我看得煩了,就出來尋個清靜地,誰想,”胤□的目光停留在從容的臉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可總算找著你了。”

從容在他的目示下入座,他和她,這幾年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出入他們幾個兄弟的府上,胤禛從不讓她隨從;他們過來,她又是被支開的份,所以他們的見面通常都是偶遇,以眼問好而已。“九爺急著找奴才做什麼?難道是為幾位小格格要巧克力吃?”

胤□眼中帶笑,“我知道巧克力是要不到了,她們可沒我那福分,我來,是為了要另一樣好吃的。”

“另一樣好吃的?”從容全然摸不出頭腦,“奴才這兒還能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入得了九爺的法眼?”

胤□眼中笑意更濃,“喜酒,四哥和你的喜酒。我還要問問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叫你一聲四嫂,我這都憋了好幾年了。”

從容臉上微燙,垂眸避開他的目光,“不知道。”

胤□臉上笑容一滯,疑惑道:“難道你打算就這樣跟著四哥不成?”

從容聲音更低,“我也不知道。”

胤□正色,“小瞎子,你還真糊塗!”從容垂首不言,胤□站起身,走近她道:“喬裝改扮,本就不是長久之計,拖得越久,對你越沒好處。你算算,從你告訴我那天起到今日,這都有幾個年頭了?即使四哥不急,你也該著急才對,怎麼還是一問三不知的模樣?”

從容沉悶道:“這事也不是我能急得來的。”

胤□雖說歲數比從容小,可此刻站在她面前,言談就遠較她老成,“四哥怎麼想,我是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春花秋月再美,日日相見,也不過就是如此。況且四哥此時無子,若有哪日說人有了身孕,定會分神多費些工夫,到時候,你這事,可真就急也急不來了。”

從容身子一震,胤□眸光轉深,“長久下去,夏從容說不定永遠只是四哥的小瞎子,而不是四哥的夏從容。”

從容咬緊了下唇,那天的瑞香花味再一次漂浮在鼻間,他說就是說說話,他說他只是睡著了,可是如果她長久不受孕,他還會不會只是說說話?還不會堅持當初?開枝散葉,即使在現代都是樁大事,何況是在古代?更何況,又是在極重此事的皇家?從容想起福喜所說、想起胤禛日漸蹙緊的眉頭、想起他輕撫她肚腹時緊抿的唇角,心裡就如同一團麻,解不開,理還亂……

胤□低頭俯視著從容,眸光定在她的身上,這幾年,雖然不常見面,可從容的一顰一笑,依然清晰刻在他的心間,每回憶起,都能讓他生出些許對少年時光的眷戀之情。偷酒、捉野兔、欺負老十……這樣簡單快活的時候,他已回不去,亦再難得到,而她這個時時能讓他想起快樂往事的人,面目如昔,身份依然,唯一改變的,就是眉宇間那層隱隱積藏的清愁,即使在笑成彎彎月牙眼的時候,也難以掩去。

“論理,四哥和你的事,我不該多話,可我想你這人不太會謀算,得要人提著點,所以今兒就多說了幾句,你別嫌我多事就好。”

從容勉強向他一笑,“我知道,不是好朋友,九爺才不會多說呢。”

“錯!”胤□故意頓住,看著從容僵愣的神情道,“我自個府裡那些個嘰嘰歪歪的事還沒理清,哪有工夫理別人?不是最好的朋友,我才懶得開口。”

從容聽他自揭其丑,心裡倒有些好笑起來。這難已理清的家務事可怨不得別人,都是他一個一個、一樁一樁要回來的。“九爺,問你件事成麼?”

“你問。”

“府裡這麼多鮮花爭妍斗麗,你可有最喜歡的那朵?”

胤□偏首想了想,“有……”

“你會時常想著她,念著她麼?”

“嗯。”

“你會只留在她的房裡,不去別人那兒麼?”

“嗯?”胤□瞪大了桃花眼,“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你不是喜歡她麼?”

“我是喜歡她,不過我最喜歡的是我自己,”胤□半彎下腰,與從容平視道,“人生在世,我可不能虧待了自個。”

從容苦笑著搖搖頭,胤□眼帶趣味道:“小瞎子,你就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

“外面一樣,裡面可不一樣。”胤□眼中趣味更濃,“上回我問了你的身份,可沒問你的來歷,趁著這會兒沒人,能不能同我說上一說?”

“我的來歷,九爺不是以從內務府的記檔上看到了麼?”

“那個不對。”胤□總彎著腰覺著吃力,此時索性雙手撐著椅上扶手,含笑直視從容道,“你的家鄉,有我找不到的東西,你這個人,也有些不一樣,快說說,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我……”對著他的眼,從容想起的就是“桃之夭夭,爍爍其華”這句,她不知該怎樣應付化身好奇寶寶的胤□,支吾了半天,道,“就是從南邊來的。”

“南邊……”胤□的眼離得她更近,“南邊哪兒?”

從容覺得很熱,正往後仰一仰頭時,門口忽然又是“吱呀”一聲,八阿哥胤祀緩步走了進來,“老九說不定……”

他說著話,就看見了胤□,胤□也側首看他。這時,從胤祀身後又探出個圓圓的腦袋,眨巴著眼道:“九哥,你同小瞎子在做什麼呢?”

66欺負
如果胤我不說這一句,興許從容和胤□還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可被他這麼一說,從容當即燒紅了臉,胤□也訕訕收回手道:“做什麼?說話呢。”

“噢,這樣子說話阿——” 胤我拖長了聲。

從容尷尬著起身,給兩人依次行禮請安過後,胤□走過去打起了哈哈,“八哥怎麼來了?”

“還不是來找你麼?”胤祀淡淡掃了他一眼後又看向從容,胤我順著他的目光,樂呵呵打量著從容道:“小瞎子,好久不見。”

從容含笑應道:“是啊,十爺。”

胤我又道:“坐下,我也要同你說說話。”

白日就被這兄弟三人熱熱鬧鬧地給打發走了,晚間,從容托著腮,看著蠟油大滴大滴地滾落,直到天際發白。雞鳴三聲,晨昏復始,一日兩日三日,時間就如指尖沙般溜走,縱使她容顏如昔,心境卻不能再同往昔。從容枕著臂,闔上泛紅的雙目,若是再無子息,她該怎麼辦?他會怎麼辦呢?

正值春夏交替之際,淫雨霏霏,總也不絕。這一日雖雨止,黑沉沉的烏雲仍是籠籠壓在頭頂,遠處悶雷聲聲,似乎隨時都會再起瓢潑。胤禛從宮裡回府後,就一直在書房裡覽閱公文,他看得快,落筆也極快,硯池中的墨水,很快就將近用完。胤禛也不抬頭,只喚道:“容容……容容!”

一直倚在窗口的從容如從夢中驚醒,她也不應聲,慢慢回身走近後,低頭拿起了墨條。胤禛滯了筆,“容容,你是怎麼了?”

“沒怎麼。”從容看也不看他,用力轉著墨條。

胤禛按住她的手,“沒怎麼是怎麼了?總像是有什麼心事,不愛理人,又不愛說話。”

從容挪開手,繼續研墨,“你讓我說什麼?又沒話好說。”

胤禛臉色漸凝,“對我是無話好說,對他呢?”

從容一愣,“什麼他?”

胤禛擲了筆,幽幽看她道:“聽說燕芸進門那日,這兒可是熱鬧得很。老八、老十,還有老九……他留的時候可是最長。你同他,也是無話可說麼?”

從容對著他的眼,嘴角噙出一抹冷笑,“我有沒有對他說話,那人沒有告訴你麼?下回叫他別光顧看著,在門口聽仔細些,回頭好多領些賞錢。”

胤禛冷哼了一聲,“你以為還是小時候麼?給幾顆糖就能唬弄過去。這會兒他的主意比誰都大,若是給看出些什麼,好不好的跑到皇阿瑪那兒加油添醋地說上幾句,你進門之事就不會這麼順當了。”

從容搖頭,“不會,他不會。”

胤禛目光一冷,口齒含冰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會?你同他長久不見,又怎知他如今的為人行事?”

從容心說胤□若是要告密,早就可以告了,何必等到今日?不過她也清楚,胤□早知她身份的事絕不能讓胤禛知道,他若知道了,只會對胤□不利。思及此,從容便不想就此事再往下說,抿緊了唇低頭繼續磨墨。胤禛等不到她的回答,臉上的神色比之前更加難看,“你又無話可說了麼?”

“你知人知面又知心,我萬事不知,你還要讓我說什麼?”

“就算不說他,也能說別的,還是你只想和我說他?”

胤禛有些憋氣,聽在從容耳中卻是無理取鬧,“我不想說他,也不想說別的,我要去睡一會,晚上你自個吃飯。”

說著從容就要往內室走,胤禛伸手攔住了她,“不准。”

“我准了。”從容想要推開他的手。

胤禛反而站起了身,擋在她的面前,“我不准!”

從容想要繞開他,可往左是他,往右也是他,避不開,躲不了,伸手要打,卻又像打在自己的心上。胤禛抱住了她,和緩了語氣,“容容,究竟怎麼了,我哪兒惹你不高興了?”

有一滴淚滴在他的胸口,滲透了層層布料,印上他的肌膚,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胤禛輕撫著從容的發辮,直到懷中人兒安靜下來,才捧起她的臉,迫她看他道:“還不想同我說話麼?”從容垂下了眼睫,胤禛吮去她睫毛上的晶瑩,“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自個做錯了什麼?”

“你心裡清楚,用不著我說。”

胤禛環住她的腰,做自省狀道:“你要我做到的兩件事裡,的確是有一件我沒有做到。”

他果然負了她,從容心裡一沉,強自按捺住心中洶湧波瀾道:“哪一件?”

胤禛在她耳邊低低道:“常常忍不住欺負你。”

從容耳根如燒,半天想起才橫他一眼道:“不是這件,再想。”

“真不知道了。”

從容掙開他的手,往後退幾步道:“那天晚上,你和她只是說說話麼?”

“和誰?哪天?”

“婉馨,李婉馨,那天是她的生辰。”

胤禛的眼眸乍然收緊,那晚細雨如織,昏黃燈火下,戲水鴛鴦,栩栩如生……

“就是說話。”

“沒碰她?”

“我沒碰她,”胤禛毫不躲閃從容的眼光,語氣也極是堅決,“也不想碰她。”

“那麼,”從容深吸一口氣,吐出深埋在心底的疑問,“如果我一直無孕,你會不會碰她,會不會讓她為你生兒育女?”

胤禛聽後卻沒有回答,原來從容長久以來的冷淡與疏離,全是由此而起,不是因為別人……他陡然放下了一樁心事,從容卻還是心事重重。她的話,似在對著胤禛說,也似在對著自己說,“若是我長久無孕,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胤禛走近,輕撫她的臉頰,“我從沒想過,也不會去想。”

“可是……”

“容容,”胤禛沉一沉聲,“縱是我性子再急,也知道兒女之事自有天命,何況你的身子才剛好不久,一時沒有而已,為什麼要想著總也沒有?”

從容咬了咬唇角,“不是一時了,是很久了。”

胤禛揉了揉她的發,“我們還沒有到白發蒼蒼的時候,急什麼?”

“真到白發蒼蒼,走不動路的時候,可就晚了。”從容的眉目間全是不安與擔憂之色。

胤禛疼惜,拿話寬慰她道:“至少眼下我們還沒那麼老,還有的是時候。”

從容聽後,憂色反而更深,“你沒老,我可老了。”

“怎麼會?”胤禛勾起她的下顎,“哪裡老了,一點都沒變,看著就像我的小妹妹。”

從容哭笑不得,偏首不看他道:“騙人。”

“你知道我從不騙你。”

“你也知道我喜歡什麼,盡揀我愛聽的說。”

胤禛一笑,“我還知道你最愛聽哪句。”

“哪句?你說。”從容仰起頭,胤禛只一低頭,就攥取了她的甜蜜,

“我想要的是我們的孩子,阿哥也好,格格也罷,只要是我們的,都好!”

從容神癡心醉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異響,她一驚,立刻掙開了胤禛的懷抱。胤禛走到窗前一看,回頭釋然笑道:“容容,是白鶴起舞,快來看。”從容走近,果見兩只白鶴在窗下斂羽展翅,起舞弄影,並翼連聲。白鶴是堅貞之鳥,此時起舞,令人欣喜之余,也不由暗懷期待。從容觀看許久,抬眸看向胤禛時,胤禛也正看著她,眸中千絲萬縷的柔情,化了她心中的浮冰,也解開了那個深藏已久的心結。

從容慢慢靠向他的肩頭,“也許我們很快就會有一窩小鶴兒了。”

“也許我們很快還會有一群小阿哥、小格格,到時候,”胤禛捉住從容,笑著不讓她逃開,“他們的額娘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從容羞瞪他一眼道:“你當我是什麼?再快也只有一個而已,哪會有一群的?”

胤禛伸手掩了窗戶,“沒有一群,有一雙龍鳳也可。”

“沒有龍鳳,只有一個呢?”

“一個也好。”

“要是一個也沒有呢?”

“容容,別再想著孩子的事,”胤禛扯散她的發辮,聲音漸低,“要想著我,想著我們。”

從容的衣物很快散了開來,光裸的肌膚觸著桌案,有潮冷之氣沿著她的背脊絲絲而上,她趨勢貼緊了他熾熱的身軀,含糊地喚著他的名字,“胤……禛……”

胤禛不甚滿意,深入淺出地對她做著引導,“不許想著別的,只准想我。”

“唔……”從容體顫不已,連著聲音也是顫抖。

胤禛停留在她深處,吻在她的心口,“想我。”

“嗯,想你,愛你……”

傾盆而下的雨點嘩嘩墜地,掩去了室內的旖旎之聲。窗下花叢枝葉一動,有人從中站起,一襲松蘿色的錦袍已是濕透貼在身上。她似乎絲毫不覺,手提食盒穿過了月洞門,搖搖晃晃地步進自個的小院時,早有僕婦丫鬟打傘迎了上去,“主子,這是怎麼了?”

“主子,快進去,奴婢這就煮姜湯去。”

“主子,這青皮白鴨湯……”

“扔了,”她的唇邊泛出一抹淒冷的笑意,“有她在,做再多的鴨湯又有什麼用?”

67催情
李婉馨已有很久沒有出過門了,除了必要的請安行禮之外,她終日窩在房中調弄胭脂。她的奶娘秦嬤嬤看她對鏡抹上、又擦了,復又抹上、復又擦了,心中大是不忍,“小姐,你這是要做什麼啊?”

婉馨停了停手,對著鏡中的自己道:“嬤嬤,我很丑麼?”

“不丑,小姐的姿容在京裡數一數二。”

“那麼我很讓人討厭麼?”

“怎麼會?小姐嫻淑有禮,讓人愛都愛不過來,怎麼會讓人討厭呢?”

“既然我不丑,又不讓人討厭,那麼一定是這胭脂,”婉馨再一次對鏡抹上紅妝,“我要調出最香甜的胭脂,然後再去見四爺,讓他試試,我的唇不苦,是甜的,最甜的。”

秦嬤嬤搖了搖頭,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那晚的事我也聽鵲兒說了,看情形,四爺是個不易動情的人。”不易動情?婉馨的雙睫直顫,何止是不易動情,簡直就是塊石頭!那晚她大著平生最大的膽子,坐入他的懷中,“四爺,難道婉馨不美麼?不配為四爺生一個聰明伶俐又召人愛的小阿哥麼?”

胤禛看著她,沒動也沒說話。似得到了鼓舞般,她挨上他的胸膛,仰首看他,如在夢中般發出一聲低吟,“四爺……”胤禛的薄唇微微抿緊,幽深的目光正落在她胸前豐盈之上。她心中暗笑,索性將身子挨了上去,唇也貼在了他的唇上。

胤禛毫無反應,她小小受挫,停留片刻後開始細細地吻他的唇角、唇瓣、正迫切地想要更多時,胤禛偏了偏首,“苦的。”

“什麼?”

“你嘴上是苦的,”他臉上認真,全然不像玩笑,“是不是才剛吃了藥?”

“沒有……妾身沒有,”她迅速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並沒發覺半分苦味,“妾身沒有喝過藥。”

“沒喝過藥怎麼會是苦的呢?”胤禛動彈了一下,“對著我不許扯謊。”

她看他沉了臉,急忙站起身斂容道:“妾身不敢。”

胤禛點一點頭,“又或許你在病中,唇上發苦也未可知。”

她咬唇不語,胤禛將地上的衣裳撿起,披上她的肩頭,“早些歇息罷,可別一病未去又添一病。”

“四爺,妾身……”她心有不甘,仍想挽留。

胤禛拂一拂被她弄亂的衣袍,往門口走道:“婉馨,你知道我最愛吃什麼?”

“甜的,爺愛吃甜的。”

“那麼最不愛吃什麼?”

“這個……”

胤禛回眸看她一眼,“苦的,我最不愛吃苦的,婉馨。”

婉馨的手又一次蜷緊,秦嬤嬤看一眼外頭,悄聲道:“小姐,對付不易動情的人,我倒是有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

秦嬤嬤湊在她耳邊,“催情。”

李婉馨渾身一顫,臉色發白道:“這不行,過後他非休了我不可。”

“不會,決不會,”秦嬤嬤將手扶在她的肩頭,安撫著道,“過後四爺即便有所察覺,也可以說是兩物相沖,出了岔子,小姐你是絕不知情的。”

婉馨踟躕著不吱聲,秦嬤嬤又道:“小姐若用我的法子,斷不會有事。”

“是麼?”

“是,”秦嬤嬤將聲音壓得極低,“只要知道四爺的飲食,再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我這個法子,可謂萬無一失。”

這天胤祀請了胤□和胤我過府,下人們在端上茶後便一一退下。胤□低頭品茗時,胤祀和胤我互看一眼,沒有端起手邊茶盞的意思;待他抬頭時,這兩人才同時生起了喝茶的念頭,齊齊將手探向茶杯。胤□撇一撇嘴角,放下茶盞道:“這是怎麼了,都看著我做什麼?”

胤祀對胤我使了個眼色,胤我開口道:“九哥,那回你同小瞎子說什麼悄悄話呢,這麼親熱。”

“什麼悄悄話,不就是長久不見,天南地北地閒扯幾句嘛。”

胤祀瞥了他一眼,“可有閒扯出她的家鄉,她究竟是不是南邊人?”

“是啊,上回不就說了嗎,就是杭州人,都對得上號。”胤□邊說邊撥弄著手上一只赤玉扳指,“八哥不信我麼?”

胤祀不語,胤我從袖筒中取出一張紙,遞到胤□眼前,“九哥,上回你是怎麼查的,怎麼和我查出來的都對不上呢?”

胤□瞥一眼紙上所寫,“這就奇怪了,你的人說沒有,我的人就明明說有,難道他們都是無中生有?老十,我看你的人不是偷懶沒仔細打聽,就是一幫廢物,還是早些打發了的好。”胤我瞄他一眼,歪了歪嘴角,胤□又道:“你別不服氣,在杭州城裡打聽一個人本就是樁難事,不找幾個耳聰目明、能跑善走的,根本就摸不著邊。”

胤我鼻間輕嗤了一聲,別過頭去。胤祀抿一口茶,淡然道:“老九,這從小到大,我有哪回不信你了?只不過你向來看重小瞎子,上回說個話也能說到那樣子去,我就不得不再讓人去仔細查查了。”胤□分辨道:“我向來說話就是那德性,別人不知道,八哥還不知道麼?”

胤我訕笑,“八哥,九哥那德性我算是常見,不過我見著的都是他同美貌大姑娘那麼說話,不想他如今高深了,連同個小太監也都能那麼說話,嘖嘖。”胤□斜了他一眼,“我不是早說過了麼,小瞎子的模樣不賴,像個大姑娘似的,我就愛同她那麼說話,不成麼?”胤我嬉皮笑臉,“成,成,只別讓四哥知道就成。”

胤□哼了一聲,胤祀道:“說到底,這都是四哥那頭的事,知道了也不過白知道,誰還能去多話不成?”胤□低頭又去喝茶,胤祀續道:“老九,你要是知道什麼就說出來,瞞著別人還能瞞著我們去?”胤我也道:“是啊,是啊,九哥,小瞎子究竟是什麼人?是不是四哥偷藏在宮裡的……”

胤□打斷道:“什麼偷不偷的,四哥有這麼大的膽麼?反正我是查過了,小瞎子就是四哥的小跟班,別的我一概不知。”說著話,他站起身向胤祀行一禮道:“八哥,我想著府裡還有些事等著回去辦了,這就先走一步,告辭了。”

胤祀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微微蹙起眉頭,胤我問道:“八哥,許是我那邊的人真弄錯了?要不我再找幾個人過去查查?”

胤祀一揮手,“不必,你查的應該沒錯。”

“可是看九哥的樣子……”

“他這是打算為小瞎子一瞞到底了。”

胤我撓了撓頭,“九哥一向喜歡小瞎子,這是從小到大的情份,我知道,可我們不也是和他一路過來的?難道他知道了小瞎子的底細就成,我們知道了就會去害她不成?害她又沒什麼好處。”

“就是這話,”胤祀用蓋碗撇去茶末,抿一口道,“不過多知道一樁事而已,知道了總沒什麼壞處。”

“什麼‘知道了總沒壞處’?”錦繡人未至,語先行,“知道什麼了?”

“沒什麼,”胤祀含笑看她道,“你怎麼來了?”

錦繡看一眼身後跟從的小丫頭,“我聽說你們哥幾個都在,就將新做的桂花白玉糕拿出來給你們嘗嘗,誰知,竟已走了一個。”說著話,錦繡看一眼胤□空空如也的座位,歎一聲道,“我還特特的讓多拿點出來,看來是吃不了了。”

“走了九哥又有什麼打緊,有我呢,”胤我聽見有吃的,兩眼放光道,“我保准都給吃完了,你放心。”

“有你,我放心得很。” 錦繡抿嘴一笑,吩咐小丫頭將糕點取出後,親手奉給了胤我。胤我也不客氣,舉筷就吃,邊吃還邊道:“好吃,八嫂你的手藝又長進了。”錦繡甜甜微笑,眼光卻落到了他手肘下壓著的那張紙上,“記檔有誤,蘇杭兩城皆無此人……什麼記檔有誤,你們在查人麼?”

胤我猛烈咳嗽,慌裡慌張的就將紙片往袖管裡塞,“沒……咳咳……沒有。”胤祀瞅了他一眼,從容道:“查個奴才的來路而已。”

“奴才的來路?”錦繡疑惑道,“有哪個奴才不讓人放心了?”

“不是府裡的,”胤祀又夾起一塊白玉糕,輕描淡寫道,“是替別人查的。”

錦繡挑眉尖還要細問,胤祀似乎想起什麼,道:“再過十來日就是老十三長子的周歲宴,你可備下東西了?”

這時錦繡依然未能為他添後,聽見“長子”二字,不免就有些觸心,“備下了。”

“多備幾樣好的,老十三在皇阿瑪眼裡不比別人,這一個又是他的長子……”

錦繡耐不得,沒等他說完就甩簾而出,“知道了,長子,金貴得很,我這就替他挑更好的去!”

婉馨將那碟鴛鴦卷放進了食盒,秦嬤嬤拍一拍她有些發抖的手道:“小姐,記住,這卷單吃下去並沒有什麼效用,只有趕著時候合上那味藥材,才會有所功效。”

婉馨定一定神,“嬤嬤肯定那羹裡有肉蔻這一味麼?”

秦嬤嬤頷首,“要想那碧蘿羹異香撲鼻,必得加上這一味來增添香氣,我已經打聽清楚了,絕不會有錯。”

這時鵲兒匆匆來報,“小姐,東院已經讓人送過去了。”

秦嬤嬤立即蓋上盒蓋,送到婉馨的手上,“快去吧,小姐。”

婉馨踟躕著道:“嬤嬤……”

秦嬤嬤做了個要她快去的手勢,“哄爺多吃幾個,必有厚報。”

從容高高興興地拿小勺舀著碧蘿羹道:“你不吃一點麼?”

胤禛從公文中抬起頭來,“我不愛聞這個味,你愛吃便多吃些。”

“嗯,”從容聞一聞香,喝下一口後道:“福晉一定是看每次都吃完,還以為你喜歡吃,所以就每天送過來了,哪知道是便宜了我。”

68催情(下)
胤禛一笑,“她也是有心,不過下回我得同她說說,每次一碗送得太少,最好一下送個三、四碗,才夠人喝。”

從容咽下嘴中那口,對他做了個調皮鬼臉,“三、四碗太多,兩碗就夠了,早上一碗,晚上一碗,正好。”

“你還真不客氣。”

“福晉做的好吃嘛。”

“也不說自個的手藝差,”胤禛看她吃得香甜,真比自己吃了還覺得歡暢,只不過在嘴上,他還要逗弄她一番,“什麼時候才能吃你給我做的好東西呢?”

“你不是吃過了麼?”從容吃完最後一口,瞪大眼道,“我做的。”

“什麼時候?”

“剛進宮那會兒,元宵。”

“那個不算,”胤禛想起往事,看著她直樂,“我打聽過了,那面粉不是你團的,餡也不是你和的,你最多就是動手捏出幾個奇形怪狀的哄人來吃而已。”

從容的面頰上如暈胭脂,將碗放回食盒道:“胡說八道,奇形怪狀的都是我吃了,給你吃的都是好的。”說著她抬頭睨一眼胤禛,半嗔半喜道:“就是你最壞。”

“好,好,我最壞,”胤禛笑得清冽,恍如回到了少年時,“你不喜歡麼?”

“不……”從容看著他斜斜飛揚的雙眉、滿含笑意的雙眸、還有那彎如新月的唇角,隨後那兩個字就有些說不下去。

胤禛一扯她的手,拉近她道:“喜歡麼?”

從容吻一吻他的唇,粲然笑道:“喜歡!”

胤禛對著從容的笑臉,只覺看不夠,這時福喜在外嗽一聲道:“四爺,側福晉求見。”

胤禛微一皺眉,“什麼事?”

“側福晉說有新做好的鴛鴦卷,特送來請四爺品嘗。”

從容一撇嘴角,整了整帽下束帶道:“鴛鴦卷……她也很有心嘛。”

胤禛捏一捏她的手腕,道:“讓她進來。”

婉馨娉娉婷婷地進來,向胤禛福一福道:“妾身給四爺請安。”胤禛微微頷首,婉馨上前一步道:“妾身今日新做的鴛鴦卷,用的是馬蹄,還有茯苓,清甜爽口,不敢一人獨享,特送來請爺品嘗。”從容見狀,便走幾步想接過食盒,誰知婉馨當作沒看見,徑自走到桌邊,放上食盒道:“不勞夏公公了,我來伺候四爺。”

從容在她背後做了個鬼臉,胤禛恰好看見,笑吟吟對她做了個手勢後,婉馨已擺好了綠玉荷葉碟,送上了烏木筷。胤禛接過後道:“才有琳蕙的碧蘿羹,這會兒就添上你的鴛鴦卷,很是相宜。”婉馨瞥一眼纏絲瑪瑙碗中尚冒著熱氣的殘羹,抿唇笑道:“姐姐也是這時候送來的麼?妾身不知,若是早知道,一齊送來豈不是錦上添花?”

胤禛一笑未語,婉馨看著他吃下一口,揣揣問道:“四爺,好吃麼?”

“如你所說,清甜爽口,多吃幾個也不會膩。”

婉馨喜上眉梢,“四爺既這麼說,可要多嘗幾個。”

胤禛點一點頭。

婉馨又從食盒裡取出一只小碟,夾了兩只卷遞到從容面前道:“夏公公伺候一日也累了,來,嘗嘗我的手藝。”

從容有些錯愕,她對李婉馨一向是喜歡不起來,而李婉馨對她,也是目下無塵的態度,平日見了,向來是眼角不抬的,怎麼今兒突然就轉了性,趕著她吃東西了呢?從容抬眸看向胤禛,胤禛道:“小瞎子,婉馨的手藝還算不錯,你也嘗嘗罷。”

胤禛既這麼說,從容也不好推辭,謝過之後便也慢慢吃下。婉馨原是要讓她做個見證,這時看她吃完,心安神定道:“四爺若是喜歡吃這卷的話,妾身每日都做了送來,可好?”胤禛放下筷子,淡笑道:“這東西閒來做做就好,何必每日去做,麻煩。”婉馨柔婉道:“妾身不怕麻煩,只要四爺喜歡,妾身做再多,也是……也是歡喜的。”

她又在給他灌甜湯了,也不怕人吃多了膩味。從容抿緊唇,覺得此時就有一股甜膩之味彌漫在唇齒舌間,連帶著心裡似也起了膩煩之氣,人一陣陣地煩躁起來。從容想喝口水潤一潤發干的喉嚨,可礙著婉馨在此,不能隨意走動,只能拼命吞咽口水。

胤禛聽見動靜,側首看她道:“小瞎子,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

胤禛一皺眉,“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是麼?”從容用手摸一摸臉龐,果然觸手極燙,“大約是有些熱到了。”

“熱了?”胤禛看一眼窗外迎風搖擺的幾竿翠竹,“去把窗戶開大些罷。”

“是。”

從容走過去大開窗戶,迎面一陣涼風撲在她的臉上,她沒覺得冷,反而覺得更熱。胤禛看她站在窗邊不動,站起身道:“小瞎子。”從容扶窗回頭,艱澀開口道:“四爺……奴才……奴才有些難受。”

婉馨失色,臉紅、出汗、呼吸沉重,秦嬤嬤說的情動之兆怎麼都應在了小瞎子的身上?她有些著慌,“四爺,既然夏公公身子不好,還是讓他下去歇著吧。”

胤禛沒有答應,反道:“婉馨,你先出去。”

婉馨怔了怔,“四爺,妾身將東西收一收就……”

“出去!”胤禛眉間一冷,提高了聲量。

婉馨心中一驚,急忙斂眉肅目道:“是。”

她匆匆而出,近門口時卻又故意緩了緩,就聽身後胤禛道:“你哪兒難受?”

“熱……心跳得厲害……還有……”

婉馨駐足還想細聽,門簾忽然往邊上撥開,福喜向她躬一躬身子道:“側福晉,請。”

胤禛抱著軟作一團的從容進了內室,“容容,這樣好些麼?”他為她脫了帽,解開衣領,又取了帕子為她拭著鬢邊汗珠,“還熱麼?我去把窗打開些。”他說著要走,從容卻攥緊了他的手臂,十分難受不肯的樣子。

胤禛焦心,“我讓人去找太醫來。”

“不,”從容昏昏沉沉地坐起,“不要太醫。”

胤禛也不知道她突然起來做什麼,看她軟綿綿地靠在自己身上,星眸微餳,香腮帶赤,喘息著又不說話,便攬住道:“你身上很燙,是不是發熱了?”

從容恍若未聞,只膩在他的懷中,手也不安分地到處摸索著,“胤禛……”

胤禛撫一撫她的背脊,憂心道:“容容,乖乖躺好,我去找太醫。”

“不要,說了不要!”從容猛力搖頭,手就停在了關鍵位置,胤禛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道:“好,不要太醫,要不要喝水?”

“不……要,”從容悶著頭對著他的胸口說話,熱熱的氣息噴上去,麻麻的,癢癢的,“要……”

胤禛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得低頭道:“容容,你說什麼,要還是不要?”

“要,”從容忽然抬首,將熾熱的唇貼在他的唇上,“要你。”

……

福喜看著婉馨一步三回首的離去,他原本聽動靜,以為胤禛很快就會出來或是召他進去,可誰知左等無聲,右等無人,他又不好仔細去聽裡面從容究竟怎麼了,只能站在原地干著急。太陽斜落,風裡的寒意也漸次濃了起來,福喜正籠著手暗自心焦時,胤禛的聲音終於從內傳出,“福喜,備水。”“是,四爺。”福喜心下一松,正要下去吩咐時,胤禛又道:“去請曾太醫,要快!”

蒸騰水氣中,入了水的從容扒著浴桶的壁沿,死活不肯轉身看胤禛。胤禛看她輕笑道:“方才還粘著我不肯放,這會兒怎麼連看都不肯看我了?”從容身上熱,臉上更熱,她的頭雖然還有些昏沉,可之前那些零散的畫面已經重回腦海,拼接成一幅香艷至極的畫卷,展現眼前……

胤禛欺身過去,扳過她的身子端正神色道:“還難受麼?”

從容搖了搖頭。

胤禛道:“我已讓福喜去找曾太醫過來,到時再請他細看看,是不是吃食上頭有什麼不妥。”

從容低垂下眼睫,“我吃了福晉的碧蘿羹後並沒有什麼事,吃完她的鴛鴦卷後才覺得渾身難受起來,可是……可是你又沒事。”

胤禛也想不透其中關鍵,他攏一攏從容的肩頭道:“一切等曾太醫來了再說。”

“嗯,”從容答應著又低下頭。

胤禛伸手過去撥開她垂落的發絲,“累了麼?”

從容一抬眼,就看見他身上的抓痕紅印,還有他肩頭清晰可見的齒痕,原本歸於平靜的心跳立時又有些紊亂起來,“還好。”胤禛放下心事,在水中環抱住她,濕潤的肌膚貼在一處。從容靠上他的肩頭,用手撫一撫那片齒痕,這李婉馨一定是在鴛鴦卷中下了什麼催情藥、合歡散,不然她怎麼會把他身上弄成這樣呢?可是她下藥不是該對著胤禛下嗎,怎麼最後會發作在她夏從容的身上?她百思不得其解。

曾太醫為從容診脈時,眉間一貫地現出個川字,“姑娘無礙,只是脈象有些虛浮無力,還有……”他沉吟未語,胤禛道:“還有什麼不妥?”曾太醫道:“姑娘這一向的飲食,能否說來聽聽?”胤禛一一說了,曾太醫的眉頭已打成了個結,“別的都還罷了,這碧蘿羹和鴛鴦卷,能否讓奴才看看?”

福喜引著他來到外間的桌案邊,綠玉荷葉碟上仍留著一只鴛鴦卷。曾太醫低頭聞了聞,福喜遞上筷子,他夾了一點放入嘴中。

胤禛出來道:“是不是其中添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曾太醫搖了搖頭,“並沒有什麼特別,至多是加了不少份量的紅籐。”

“紅籐?”

“紅籐有通氣活血的功效,在這之中加一些,也還說得過去,只是這份量,未免太足了些。”

說著話,曾太醫又看向碗中的綠色殘羹,“這就是碧蘿羹麼?”胤禛頷首,曾太醫低下頭去,須臾眉頭舒展,“原來如此。”他伸筷蘸了點羹水,放在嘴中一抿,原本舒展開來的眉頭立刻又扭成一團,胤禛看他面色有變,急問:“難道是這羹裡有什麼不妥?”

曾太醫又抿了一口,回味片刻道:“這羹內有用來調香的肉寇,若與大量的紅籐混合,便會有……會有催情的功效。”

福喜咋舌,胤禛眸色變深,唇邊逸出一抹冷然,“她果然用了心。”

曾太醫看他面色,心中凜凜,“四爺,這殘余的一點碧蘿羹能否讓奴才帶回去?”

“為何?不是已知道緣由了麼?”

“奴才發現這羹中似乎還有一物,待奴才回去詳查之後,再向爺稟告。”

胤禛眸色更深,“好。”

曾太醫想了想,又道:“這碧蘿羹若是再送來,姑娘可是千萬不能再吃了,切記!切記!”

69懲罰
三日後,胤禛面色凝重地重復道:“七葉草?”

“是,此物雖出於濕熱之地,卻是性涼至寒之物,要是連服七日,每日加大劑量,服食人若是位女子,將終身無孕。”曾太醫想到這草藥的霸道,捻一捻須髯道,“看那羹裡,不是第六便是第七日的份量。”

“什麼?”胤禛拍案而起,“那麼容……”

曾太醫被他唬了一跳,險些沒從椅上摔下來,他撫一撫突突亂跳的心口,道:“四爺莫急,姑娘洪福齊天,雖說吃了這幾日的分量,可好巧不巧的,又吃了鴛鴦卷。”

“鴛鴦卷?”

“這鴛鴦卷中放了足夠份量的紅籐,而紅籐,恰是七葉草的克星。”

胤禛面色稍霽,緩緩坐下道:“她沒事?”

“沒事,不僅沒事,而且兩物相沖,將之前的滯澀之處也給解了開來,”說到這兒,曾太醫難得露出笑臉,“姑娘這一次,真可謂是因禍得福阿!”

胤禛送走曾太醫後又獨坐了許久,曾太醫說因禍得福,可他卻是後怕不已。如果從容沒有吃那兩個卷,卷中又沒有足夠份量的紅籐,那麼她將永遠無法有孩子,無法有他們的孩子!她已經為此煩惱,若是知道永無子息可能……胤禛握緊了拳頭,青筋迸露,若有人要害他,雙倍還之;若有人要害從容,十倍奉還!

胤禛進入東院時,琳蕙正在裊裊檀香中抄寫佛經,見他來了,忙擱筆正衣,向他一禮道:“四爺。”胤禛不看她,只看著桌上抄寫的經文道:“若行歹毒之事,即便抄寫再多的經文,又有何用?”琳蕙臉色一白,旋即又恢復如初,她揮退幾個下人,輕聲輕氣道:“四爺這話所謂何來?琳蕙不明白。”

胤禛回過了頭,“你真不明白?”

“琳蕙抄寫經文,是祈神佛保佑,求個心安而已,世人不都是如此麼?”看胤禛不答,琳蕙又道,“四爺也曾抄寫經文,為的不也是個心安麼?”

“我無愧於心,無需求什麼心安。”

“那琳蕙也是。”

胤禛的聲音冷如金石,“是麼?即使對人用了七葉草,也是無愧於心?”

琳蕙嬌小的身軀瞬即一晃,她做的那樣小心,誰都不應該知道,即使是從容自己,也該無從發覺,他又是從哪裡知道的?胤禛冷冷看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若恨我,只管對我來,何至於要做此陰毒之事?”

琳蕙睫毛直顫,臉色更是蒼白如紙,可她仍是盡力維持著平日端莊的樣子,凝聲道:“恨你?不,我不恨你。”

胤禛逼視她道:“那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她,她與你無怨無仇。”

“無怨無仇?”琳蕙喃喃自語,目中掠過一絲厭惡與痛恨,“我如今所得皆是拜她所賜,香爐中的灰有多少,我對她的恨就有多少!”

胤禛瞥一眼香爐中幾乎漫溢的香灰,“是我有負於你,與她無關。”

“一切不都是為了她麼,怎會無關?”琳蕙恨極反笑,“容容,容容,我之前一直想到外頭去,甚至連風塵之地也找人打聽過,誰知道,容容一直都在爺的身邊。夏從容,小瞎子,日夜不離的好奴才,爺為她可真是費盡心思,瞞過了所有的人,也……也瞞得我好苦。”

胤禛轉過眸光,這個含恨而笑、面容有些扭曲的女子,還是他那位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四福晉麼?“就為了這個,你要讓她終生無孕?”

“若她有了孩子,憑爺對她的寵愛,往後一旦入府,在這貝勒府裡,還有我的立足之地麼?”

胤禛背負雙手,眉間清冷一片,“你很在乎四福晉之位?”

“除了這個,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琳蕙看著桌上的《金剛經》,她不是心狠之人,從在碧蘿羹裡放下七葉草的那刻起,她就夜不能寐,即使入眠,也常常驚夢而醒,只是……只是一想起那天在窗下所聞,她就禁不住會恨、會痛、會如貓兒抓心般難受。原來他不是無情,只是對她無情;他也不是不重子嗣,他只是想要他們的孩子。他對她有多好,對她,就有多壞……

“我一直敬你、重你,她也從沒有取而代之之意,可是,琳蕙,你卻做了一件傷人傷己的事。“頓一頓,胤禛聲音更沉,沒有絲毫的溫度,“你還是我的福晉。”

琳蕙一怔抬眸,胤禛看著她的眸中惟余冷意,“只是福晉而已。”他說完轉身,似不願再多看她一眼,“若你想求心安,不如在此多抄寫些佛經,大小事務,我會另行安排,無需你再操勞了。”

琳蕙後退幾步強撐住桌案時,染了鳳仙花汁的小手指甲刮到了桌邊,發出刺耳的一聲響,指間瞬即有鮮血滲出。

胤禛沒有回頭,琳蕙看見殷紅鮮血,卻沒有感到一絲痛意,也許對她來說,最痛的那刻,早在那日就已經隨雨而逝……

“四爺,恕琳蕙不能相送。”

胤禛駐住腳步,“我不會對人說你行此惡事,容容之事,外間若起了半點風言風語,你自該知道厲害。”

琳蕙背過身,“若我要告訴人,不會等到今日。”

胤禛想了想,因問她一句,“你是何時知道她的身份的?”

“鶴舞之時。”

胤禛盤算一下日子,“之後不久你就開始送羹過來,可你又是怎麼知道那碗碧蘿羹是她吃的?”

琳蕙攥緊自己的手指,“這羹本就香味撲鼻,我又多添了許多調香的肉蔻,對爺來說,不是過香了麼?”

胤禛挑簾而出,再不相顧。琳蕙則如一抹幽魂般往裡就走,是的,她什麼都算計的很准,他不愛過香的東西,就算吃,也只會吃上少許,絕不會次次吃完;況且,即便他吃了,這草也只對女子有害,礙不到他分毫。她那麼為他著想,他卻還是想著她,不過還好,她知道,她已喝下了第七日的分量,她不會再有他們的孩子。始終,她烏拉那拉琳蕙才是他的四福晉,即使,只是一個福晉……

從容經過幾日休養,又恢復了往日的精神。胤禛隱去了琳蕙下毒一事,單將肉蔻混合紅籐後,有了催情功效之事說了出來。從容啞然失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沒事而我有事呢。”胤禛撫一撫她的發,“誰想到她竟動了這樣的歪心思,幸好你的身子沒事,不然……”從容看他目光凜凜,往他懷裡又挪了挪,輕輕道:“你打算如何處置她?”胤禛雙眸微瞇:“對她,我自有辦法。”

婉馨終日惶惶,自從胤禛那日將她趕出門後,就再無動靜。她不知道小瞎子那天後來究竟怎樣了,她只知道曾太醫進過府,然後一切又出乎意料地歸於平靜。秦嬤嬤安慰她說沒事,鵲兒寬慰她說安心,可她就是如同芒刺在背,一顆心怎麼也定不下來……

胤禛始終沒有發作,沒有召她過去,也沒有到西院來質問,甚至那天一齊去赴胤祥長子的周歲宴時,胤禛見了她還一反常態地淡淡而笑,笑得她心裡發寒,手足一陣陣地冰涼。

然後,某一天,福喜一臉殷勤地送來了紫米糕,“這是爺今兒特特的叫奴才給送過來的,說是單給側福晉你的。”

婉馨有些驚喜,“真的麼?”

“真的,這糕是爺親手做的,別人可都沒有。”

婉馨不敢置信,“爺親手做的?為我做的?”

“是啊,做了大半日呢,紫米、江米、蓮子、桂花,都是爺一樣一樣弄起來的,哦,對了,還有紅籐。爺說這東西通氣活血,特別加了許多……哎,側福晉,側福晉!”

婉馨病了,臥床不起……

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是以一聲驚雷開始,而這一聲的驚天動地,也注定了這一整年的不平靜。先是康熙帝微感頭眩,自覺身體不如從前;再是浙江四明大嵐山的朱三太子、張念一等准備暴動,後被發兵捕獲,當然最大的一件,就是九月四日,康熙帝在布爾哈蘇台行宮宣詔廢掉了胤礽的皇太子位。胤礽在出京時,是皇太子;在回京時,卻已成了階下囚。

康熙命將胤礽胤礽囚禁在上駟院旁邊的氈幄之中,由胤禔、胤禛和胤□負責看守。從容跟著胤禛過去時,胤礽正在氈幄之內大叫大嚷,狀若發狂,等她為胤禛整理好物事,跟著他與胤褆、胤□照面時,那厲聲仍時而可聞。

胤禛與胤褆、胤□兩人說了幾句話後,就有人來報說胤礽大發狂言,不肯讓人靠近,胤褆一皺眉,放下蓋碗道:“隨他去,鬧過了這陣也就好了。”誰想胤礽並不好,從白日鬧到了夜晚,等三人一齊吃飯時,又有人來報說胤礽不僅不肯吃飯,還將飯碗也給砸了。

胤褆鼻間輕嗤,“他自個折騰自個,我們也沒辦法,左右等他沒了力氣,給他灌下去,死不了他就是。”

胤禛一頓碗筷,問那侍衛道:“他為何將碗砸了,可說什麼沒有?”

“太……二爺說頸上、手上都拴著鐵鏈,如何吃飯?說要去了鐵鏈再吃。”

胤褆哼了一聲,“這是什麼理論?難道囚牢裡的犯人吃飯,每日也都要為他們卸了枷鎖不成?告訴他,他愛吃便吃,不吃便等人灌,滋味更好。”

即使不同母也同父,何必如此落井下石?從容心裡十分不以為然。胤□放下碗道:“這樣鬧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先給他卸了,等他吃完再鎖了,也不麻煩。”胤褆斜叱他一眼,“老九,你若想為他解了便自去為他解了,到時候要是他借此機會跑了,皇阿瑪也怪不到別人頭上。”

胤□沒作聲,良久端起飯碗道:“這裡總是大哥為長,大哥說什麼,小弟聽從就是。”胤褆面露得色,回頭看一眼那侍衛道:“聽見沒有,還不快下去?”那侍衛低頭下去,胤褆暢快飲酒道:“他也太不知死活了,皇阿瑪已厭棄了他,他還要在此鬧事,若傳出去,豈不是讓皇阿瑪更惱嗎?”

胤禛吃飯,胤□喝湯,胤褆見他們不大理睬的樣子,自己幽幽惻惻道:“鬧吧,鬧吧,我倒要看看,他還能鬧出什麼花樣!”

70吃醋
胤礽一連鬧了三日,到第四日上頭,吵鬧聲漸微,胤禛不顧胤褆的攔阻,自帶了飯菜去氈幄內看望胤礽。從容跟著進去時,就覺內中昏暗,空氣也是十分的渾濁,她拿眼仔細搜尋了一下,才發現胤礽面朝裡坐在一個最為陰暗的角落中,辨不清模樣。

聽見響動後,胤礽並不回頭,只粗嘎道:“我不吃,快拿走!”

胤禛從從容手中接過食盒,“二哥,是我。”

胤礽身子一震,回頭瞥一眼後又迅速面朝裡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四弟。怎麼,是字寫不好還是文章難以落筆了?”

“二哥,我是來送飯的,”胤禛靠近他道,“我帶了二哥最愛吃的蓮子豬肚和鴨子豆腐湯來。”

胤礽冷笑,“我說過了,要麼你們讓我去見皇阿瑪,要麼你們替我解了這勞什子,不然,我是不會吃的。”

“二哥不肯進食,失了氣力,如何再見皇阿瑪?至於鐵鏈一事,我會說服大哥,眼下還請二哥暫且忍耐。”

胤禛這話說得極是懇切,胤礽卻是譏誚道:“四弟這一向是越發進益了,都會拿話哄人了。告訴你,除非你應了我的話,否則別想讓我吃東西,等到時候皇阿瑪問下來,有你們好看。”

胤禛一皺眉,“二哥……”

“滾!”

胤礽一甩鐵鏈,險些甩到了胤禛的臉上。胤禛見他執意,便也不好再說,只帶著從容要走。剛到門口,胤礽忽又道:“東西也拿走!”從容回身過去取時,胤礽拖在地上的那根鐵鏈發出丁丁當當的聲響,“慢著。”從容站住,胤禛以為他會心轉意,便問道:“二哥想吃了麼?”胤礽盯住從容,“若有你的小瞎子伺候,我就勉為其難,吃上幾口。”

從容湊近後才算看清暗影中的胤礽,他頭發蓬亂,一襲織金錦袍也已污垢不堪,當他抬眸看向她時,從容拿著碗筷的手不禁顫了一顫,這還是那個初見時令她驚艷不已的太子麼?他面目虛浮,原本清澈的眼眸中也只剩下陰戾之氣,“小瞎子。”

從容向他躬一躬身,“太子……二爺。”

胤礽的笑聲如同鐵器摩擦,“二爺?這稱呼新鮮啊。”

從容垂眸,夾一筷飯菜送到他的嘴邊,胤礽看她片刻,低頭吃下後邊嚼邊道:“小瞎子,我是不是很可憐?”

“是。”

從容又夾了一筷,胤礽睨她一眼,大口吞下,“你還真老實。”

“二爺心裡明白,奴才何必說謊?”

胤礽此時哪有心思吃飯,嘴中美食如同嚼蠟般嚼了半晌,“若就此一直做個可憐之人,我是不會要吃你這口飯菜的。”

“奴才知道,”從容看著他的目光有一絲憫然,“二爺是不會甘心的。”

胤礽贊許道:“小瞎子,我沒看錯你。”

從容和他目光一對,旋即移開道:“二爺快吃吧,飯菜就要涼了。”

胤礽吃完飯,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從容絞了巾子,為他拭了臉,擦了手,正收拾著要走時,胤礽叫住她道:“小瞎子,為我梳梳頭。”從容怔了怔,胤礽徐徐道:“聽說老四的頭發向來就是你梳的,今兒正好,也讓我試試你的手藝。”

從容找來梳子,散開了胤礽的長發。當齒尖觸到他的頭皮時,胤礽微微闔了闔眼,“老四可真有福。”從容未出聲,胤礽又道:“自我記事起就是要什麼有什麼,向來都是別人眼熱我的份,惟有一樣,我是十分眼熱他的。”從容滯了滯手,胤礽回首看她一眼,“我常想著,若是那時候偏不放你回去,事情會怎麼樣?”從容為他結起發辮,下了定論,“二爺依然會眼熱四爺,後悔強留下一個無用的奴才,除了梳頭,就會添亂。”

“說得好,說得好!”胤礽哈哈大笑,連帶著身上鐵鏈也不斷晃動,“若真如此,我倒也認了,再不會怨天尤人。”

從容心中一跳,收回手道:“二爺,好了。”

胤礽點一點頭,等他站起後拂一拂袍子轉過身時,從容卻已經退至門邊,“二爺,奴才告退。”

“這麼急著就走,”胤礽瞥一眼她手上的食盒,又看向氈子縫隙中隱約透出的人影,“是怕我強留人呢,還是怕老四等不及呢?”

從容從剛才幾句話中,已了然胤礽的心意,此刻她反倒安定了下來,“奴才並不是急著要走,四爺也決不會等不及,真正急的,怕是二爺自己吧。”

胤礽輕挑眉尖,“怎麼說?”

“二爺心中焦急,要留下奴才伺候,並不是說奴才伺候得有多好,也不是要說什麼眼熱四爺的話,而是要借奴才的口去告訴四爺,現今安穩,都是二爺的一念之仁,二爺當年沒有強留奴才,也沒有將心中懷疑稍有透露,那麼到了這節骨眼上,四爺也該設法投桃報李,還二爺一個安穩。”

胤礽長久注視著從容,“小瞎子,你也長進多了。”從容苦笑,和他們比起來,她也許是不夠聰明,不過在宮裡待得久了,聽得話多了,話中那些拐彎抹角的心思多少也能摸出一點門道來。胤礽走幾步,盯著那氈外晃動的人影道:“不過依我看來,剛才那些話你也不必告訴老四了,我想他都已聽清楚了。”從容隨著他的視線望去,胤礽的唇邊浮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老四怎會放心你我獨處呢?”

從容步出後,果見侍衛各散,胤禛就在門口。她為他拉開了氈子,胤禛低頭進去時,手飛快地在她手上一捻,“等著。”從容不知道胤禛進去後,胤礽同他說了什麼,她只知道胤禛一出來,便馬不停蹄地要去見胤褆。從容不高興跟去看胤褆擺出的兄長架子,獨自送了食盒後就悶悶而出。

此時已入秋,又是一地的落葉翻飛,從容信步走著,到了一棵高聳入雲的銀杏樹下,滿天滿地皆是一片金黃燦燦。從容隨手撿起一片樹葉,怔怔出神:胤礽這一生,實在像極了這光華耀目的樹葉,表面光鮮,一旦脫離了康熙這棵大樹,不是飛上青雲,而是委身塵土,郁極而終……

從容歎息著撿了一塊干淨地方坐下,上駟院本就是個偏僻所在,這一處,更是偏於一隅,幾無人煙過往。薄薄的日光透過樹葉,映出一片斑斕世界,從容仰首看著,半響,合攏眼眸,靜靜地聽著風吹過時,樹葉發出的嘩啦啦聲響。

不久,有腳步聲蓋過了樹葉之歌,從容睜開眼,有人正擋住了她眼前的華彩,俯身看她道:“小瞎子。”從容起身正想給他行禮,胤□一按她肩頭,示意她坐下道:“無人的時候,不必向我行禮了,麻煩。”從容一笑不同他爭辯,胤□挨著她坐下道:“你撿的好地方,也讓我舒服舒服。”

胤□坐下後便靠著粗壯的樹干閉上眼,從容看他眉頭始終輕蹙,便知道他有難解的煩心之事。想一想也是,此刻胤礽被廢,幾個年長的皇子誰能做到安心待命?有人蠢蠢欲動、有人自以為將降大任、有人更不會甘於人後,而胤□,必是在為人、為己謀劃著什麼吧。

從容不想打攪他,便又闔目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知過了多久,有一樣物事正打在她的額頭,駭得她驚了一大跳。從容正滿世界找罪魁禍首時,胤□取過滾落在她手邊的一枚銀杏果,笑微微道:“別找了,是這個。”從容揉一揉額頭,莞爾道:“沒想到這麼個小東西,打人還挺疼的。”

胤□看著掌心中圓滾滾的杏果,“這果實長得越高,掉下來就越重,打著人自然也就越痛了。”從容抿了抿唇,既然都知道這站得越高,摔得越重的道理,他們一個個的又為什麼非要爭先恐後地爬上去呢?是身不由己,還是野心作祟?

胤□看從容的手一直扶著額頭,關切道:“怎麼,還是很疼麼?”從容搖了搖頭,“又不是金果子,哪裡就挨不得這麼一下了?”胤□嗤地一笑,“若是掉金果子,哪還輪得到掉你身上?就你那身手,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人搶走了。”

從容知是揶揄她那年撿楓葉的事,於是俏皮地向他一皺鼻,胤□笑吟吟道:“不知為什麼,近來總是想起從前的事,而且越是那時不覺得什麼的事,這會兒想來,就越是有趣得很。”

從容嫣然,“九爺,你老了。”

“什麼?”胤□揚起雙眉,“我還未滿而立,怎麼就老了?”

“據我所知,凡是愛回想從前的人,都是老了。”

“有這種說法麼?聽著倒是新鮮。”想了想,胤□嘴角一彎道,“小瞎子,你會回想從前的事麼?”

“想,常常想,所以我也老了。”

從容說話時,有斑斕的金芒灑在她的睫毛、臉頰、唇邊,她唇角邊的笑容,也在這金芒的映襯下,顯得極為溫暖。

胤□有霎那間的失神,“你一點都沒老,同我第一次見你時,一模一樣。”

從容紅了紅臉,“怎會一樣呢?最多是我使力不使心,看著不太顯老而已。”

從容垂落的睫毛宛如暈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胤□看著她,目不轉睛,直到從容往邊上挪了挪後,他才回過神,輕咳一聲道:“我記得那年用你的百寶盒畫了不少的畫,等到時候回去,你把它拿出來比對比對,就知道我說沒說謊了。”

從容搖了搖頭,過了這麼多年,這相機的電早已用完了,哪還能開的出來呢?“那百寶盒大約是壞了,這兒也怕是沒人能修的好。”

“是麼?”胤□失望道,“那次我還說要將老十也叫來,讓百寶盒為我們三人一齊畫一張,看看放不放得下呢。”

從容沒想到他連這話也記得,開口時略微有些愕然,“九爺記得這麼清楚?”

胤□看她臉上神色,忽然就起了孩童之心,伸手夠住她肩頭道:“我當然記得,我還記得那天就是這麼摟著你畫的,後來要不是你推三阻四,我還想照這樣多畫幾張呢。”

風中似乎有沙沙的腳步聲響起,又似乎是風動樹葉的聲音,因從容與胤□說笑,也沒在意。過後胤□松開手道:“就算沒了百寶盒,我也可以讓畫師來畫。小瞎子,怎麼樣,到這事了了,我請個西洋畫師來給我們畫一幅如何?”

從容看他頗有興致,便也微微點頭道:“好。”

胤□看她答應,十分歡喜道:“你來,我還有東西送給你。”

“什麼東西?”

胤□臉上的笑容,就如這漫天金葉般燦燦,“你來不就知道了?”

胤禛行走時冷風撲面,胸中那口煩惡之氣卻沒有因此稍減,他原是想找胤□一同去說服胤褆的,誰知道好巧不巧的就看見那一幕。一想起胤□那環住從容肩頭的手,胤禛本就抿緊的雙唇更是成了一條直線,早就說過不喜歡她與他來往,可她倒好,不僅當做耳旁風,連他伸手摟她,她都能坦然而受!

71吃醋(下)
正在房門口等著的小年子看胤禛遠遠的如同攜火而來,三寸不爛之舌都有些打結,“四……四爺。”胤禛一瞪眼,小年子干咽一口唾沫道:“大爺說請四爺再過去一回,有急事相商。”胤禛冷哼了一聲,這才剛從那兒回來,他又要請過去,難道是想通關節,改主意了不成?

從容一直等到掌燈時分,才見胤禛施施然回來。她為他更了衣,遞上茶盞道:“要傳飯麼?”“不用,我吃過了。”胤禛說話時並不看她,從容也沒有多想,只答應一聲便到外面自去吃飯。等她回來時,胤禛和衣半靠在床上,雙眸合攏,似乎已沉睡過去。從容急忙推一推他,“怎麼這樣就睡了?小心著涼。”胤禛側身向裡,“沒睡。”

從容不知道這是在生她的氣,還以為是胤褆給他氣受了,因問道:“大爺還是不肯奏請皇上麼?”

胤禛低沉道:“不過是他的糊塗心思。”

“那麼你呢?你准備怎麼辦?”

靜默片刻,胤禛冷淡道:“我總不好同他撕破臉。”

“可如果連你也不肯奏……”

“我不奏自然有人會奏,”胤禛回頭道,“我看老九就很想奏。”

從容看他提到胤□時神氣十分古怪,也不知這是為了什麼,只道:“九爺是九爺,你呢?真不准備雪中送炭?”

胤禛寒聲道:“為什麼要送?我又沒有一念仁心,我有的就是壞心而已。”

從容瞪直了眼,這人是怎麼了?白天還好好的,晚上就吃火藥了?胤禛同她互瞪半晌,忽又側過首去道:“你不也說我一肚子壞水嗎?”從容怔仲片時,這多年以前的舊事,他怎麼還這樣放在心上?她慢慢挨著胤禛的身子躺下,伸手抱住他時,柔軟的身軀也倚入他的懷中,“你是壞,不過你是對我壞。”

說這話時,從容的眼眸晶亮,一眨一眨的,猶如天邊星子。胤禛沒有看她,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摟住她,“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你對我壞,我才會對你更壞。”

從容傾身過去,細細吻他的眉眼、臉頰、唇邊,“我對你不好麼?”

她的唇瓣如蜜,長久地停留在唇齒之間,胤禛終於覺得胸中憋悶稍解,伸手過去攬住她細腰道:“不好,你是對別人好,對我壞!”

從容覺得他這話說得孩子氣,嗤地一笑道:“我對誰好了?你說。”

胤禛沒有說,只是更用力地摟住她,從容是他的,對他好也罷,壞也罷,她都是他的,誰也別想打她的主意。

胤禛終究是說服了胤褆,替胤礽上奏並無弒逆之心,並請拿掉頸上鎖鏈。這事原本只是份內之事,不過在之後胤褆和胤祀頻出昏招,康熙帝又復立胤礽為太子後,這奏請之事就顯出胤禛的不同來。康熙帝稱贊他“性量過人,深知大義”,在四十八年復立胤礽為太子後,又封胤禛為雍親王。不久之後,康熙帝又賞賜胤禛圓明園,並將湖北巡撫年遐齡之女年若嬈賜與他作側福晉。

年若嬈入府時正是康熙四十九年的隆冬,那一天白日是暖陽和煦,晚間卻又轉了風向,呼呼的北風直打得窗稜嘎嘎作響。從容一人睡不著覺,翻了大半夜才算迷糊了一會,醒來時,她知道自己遲了,匆匆梳洗後便趕往年若嬈所居的小院。剛一入得房內,裡面已有一股暖香撲鼻而來,從容掩鼻打了個噴嚏,抬頭時,就見胤禛端坐在椅上,而年若嬈正站在他身後為他梳頭。

從容心裡頓時就有些不自在,躬身行禮後,若嬈側首望她一眼,回頭對胤禛抿唇笑道:“四爺形容得果然沒錯。”胤禛也不看從容,從鏡中看著若嬈道:“別的沒錯,只這遲到的毛病,比從前是越發重了。”

從容本就對年若嬈存著戒心,這時看見她為他梳頭,兩人又言笑晏晏地談論自己,心裡就更不自在起來,“奴才知錯,請爺責罰。”胤禛未語,待若嬈為他結好發辮,他才回頭道:“這會兒要進宮去,沒閒工夫罰你。先記著,到時回來,一並責罰。”

從容心裡攢著氣,晚上吃過飯後,胤禛聽說若嬈進宮謝恩時著了風,便說要過去看看。從容也不阻他,也沒跟著他去,要了水偷偷洗了頭發後,就趴在床上看書。胤禛進去時,從容的頭發已經半干,長長的如同墨緞般披在身上,也不知是看書入神還是著惱,她聽見腳步後並沒有抬頭,只是撐著頭看書。

胤禛坐在床邊道:“怎麼這時候想起洗頭了?”

從容仍是沒作聲。

胤禛又道:“看什麼書呢?”

從容頭也沒回,“西廂記。”

“這有什麼好看的,別看了,”胤禛的語氣中隱隱有著不滿,“我有話問你。”

“你問。”從容不看他,目光如同粘在書上。

胤禛不問,奪手搶過書卷後才道:“容容,我有話問你。”

“我不是說了讓你問嗎,你搶我的書作什麼?”

從容擰起眉頭,胤禛也神色不善,“你前幾天一連兩日出府,一走就是大半日,是去了哪兒?”

從容看他眉間山雨欲來之氣,生硬道:“我的那幾條尾巴沒有告訴你麼,還是你明知故問?”

“我要你親口說,你去找老九做什麼?”

“悶了,找人說說話不行麼?”

“我雍王府裡就沒人了嗎,要你巴巴地跑去他那兒說話?”

胤禛說話時語帶譏誚,從容回話時也滿含嘲弄,“雍王爺白日貴人事忙,晚上還要照拂後院眾人,哪有工夫聽奴才說話?”

胤禛哼了一聲,“你這是怪我了?”

從容翻了個身,以背脊相對,“奴才不敢,奴才已經有錯在身,還等著雍王爺降罪呢。”

胤禛聽她句句不離雍王爺三字,心裡越發起火,“我是要治你的罪!你明知我不喜歡你同他來往,還一再與他親近,這一回更是變本加厲,跑去他府裡逗留。你說說,究竟是為了什麼?”

靜默多時,從容甕聲甕氣地打破僵局,“我在這裡無親無故,除了你,難得還有胤祥和他是說得上話的。他雖與胤祥不同,可也算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偶爾去找他敘敘舊,就如同自己的弟弟嘮嘮家常,有何不可?”

胤禛別的沒聽見,就聽見了“弟弟”兩字,“你真把他當作弟弟?”

從容心中一動,回頭錯愕道:“他比我小這麼多歲,不是弟弟是什麼,難道你是以為……?”

胤禛的表情告訴了她答案,從容看著他猶不置信,胤禛抿了抿唇,轉過眸光道:“我們滿人不在乎這個。”

從容好氣又好笑,“你們不在乎我在乎!別說是他,就是你,我都覺得不妥。”

胤禛眸中寒霧消散,傾身過去貼緊她道:“我有什麼不妥?”

“你比我小五歲。”

“這就不妥了?”

胤禛輕輕一笑,從容又道:“你後院的女人都比你小,連比你歲數小一半還多的都有了,這能妥嗎?”

胤禛知她所指,捏一捏她的鼻道:“吃醋了?”

從容撇一撇嘴角,“我才沒有,是你自己吃干醋。”

“好,我吃干醋,你呢,真沒有吃醋?”

胤禛笑意盎然,從容扭過頭不看他,“最多你讓她為你梳頭時有一點點。”

“你總是不來,她又說為我梳,我自然讓她梳了。”

“那你為什麼同她議論我?”

“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胤禛一翻身,覆在從容身上道,“我心裡都是你,說得自然也就是你了。”

從容被他弄到渾身發燙,心裡泛出幾絲甜意,嘴上卻不肯放軟,“那你說我什麼壞話了?”

胤禛低頭吻一下她的眼,“你的眼睛很美。”吻一下她的鼻,“你的鼻子很美。”又吻一下她的唇,“你的唇也很美。”

胤禛一路念叨著還要往下時,從容急忙止住他道:“胡說!你怎麼會同她說這些,騙人!”

胤禛拉開她的手,在她手心上重重印上一吻,“即使這會兒不說,往後她也總會知道,你有多美,在我心裡有多重要。”

從容心馳神蕩,胤禛拂開她的鬢發,深深看住她道:“容容,我只喜歡你。”

“我也只喜歡你,胤禛,”從容的手輕柔地撫上他的臉頰,“只喜歡你一個。”

胤禛回應她的吻亦是輕柔而綿長,令從容如在雲中漂浮,沒有借力、沒有憑靠,只有他,是她的唯一……

胤禛和從容各自消了骨鯁之刺,纏綿入骨時未免就有些忘形,第二日清晨,要不是福喜在門口連番提醒,這兩人險些就誤了時辰。從容自睜開眼後就慌裡慌張地找自己的束胸布帶,胤禛看她如無頭蒼蠅一般,一邊在衣服堆中幫她找,一邊安撫她一聲,“別急。”

從容瞥了他一眼,“怎麼能不急,昨兒已為遲到的事說我了,今兒要再誤了你,更是大罪了。”

胤禛笑,手勢熟練地為她纏上布帶,“你不說還好,一說到提醒了我,昨兒說要罰你的事,也還沒下文呢。”

從容愣了愣,“你真要罰我?”

“說在人前的話,自然要罰了。”胤禛一臉正色。

“怎麼罰?”

胤禛看她咬唇靜聽發落的模樣,忙裡偷閒,含笑在她唇邊一吻,“晚上,數罪並罰,不得求饒!”

這一個寒冷冬日就在這一派春意中度過,而真到了池塘破冰,春綠漫上枝頭,一切回復生機時,從容卻有些發懶起來。胤禛知道她每到春日就有些春困難醒,因此也沒多加留心,只由著她休息而已。

這晚他在外間覽閱文書,正看得疲憊,想閉一閉眼略作休憩時,小室內忽然傳出“咕咚”一聲響,似乎有什麼重物倒在了地上。胤禛回頭道:“容容,怎麼了?”沒人答他,胤禛起身往裡疾走道:“容容?”從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她似乎有些發懵,看見胤禛也是呆呆地說不出話來,胤禛急忙抱她起來,

“容容,怎麼了,摔著哪兒了?”

72大喜
從容搖了搖頭,胤禛放她在床,看清她手腳並無傷痕後才松一口氣,詢問道“平白無故的怎會摔了?”

從容直到此時方才回過神來,“我也不知道,就是看晚了想出來叫你一聲,誰知剛下床走兩步就摔了。”

胤禛替她蓋上被子,“許是你晚上沒好好吃飯,這會兒起的又急,所以才會摔了。”

從容笑一笑,“又或許是睡啊睡的,把腳都給睡軟了。”

胤禛捏她一下鼻,“從早睡到晚的,胤祥都問了我幾日了,說總不見你跟出去,想同你說句話都不行。”

從容問:“那你怎麼同他說的?”

“我說別說是出去了,就是讓你走出這房門一步,都是千難萬難。”

從容皺了皺鼻,“我就是春困,懶得動彈。你同胤祥說一聲,等過幾天好了,我就去看他。”

胤禛撫了撫她的臉頰,目中流露出幾分憂心,“你從前春困也不至於這樣成天躺著,吃得也比從前少了。”

從容揉一揉自己的肚子,“不吃覺得餓,吃了又有些膩煩,索性睡著了最好。”

胤禛回思從容這一向以來的異常,眼光慢慢落在她的腹上,從容雖然蓋著被子,可被他這麼一直盯著,也不由緋紅了雙頰,嗔他一眼道:“你看什麼呢?”

“我在想……容容,”胤禛遲疑著道,“你近來總說我弄疼了你,會不會……會不會是你有了?”

從容身子一震,“有了?”

胤禛點一點頭,急切道:“你的月事如何?”

“遲……遲了,”從容推算著日子,“遲了半月余。”

胤禛蹙眉,“怎麼不早說?”

“我……我從前總是不准,雖然服了藥好些,可偶爾推遲一下也是有的。”從容垂眸,伸手想摸自己的小腹,可最先觸到的,卻是胤禛的手。

胤禛的手輕柔地覆在她的小腹上,異常溫暖,也異常令人安心,“容容,我們有孩子了。”

從容雙頰紅透,“只是猜測而已,還沒定下呢,哪裡做得了准?”

胤禛收回手,神色間極是迫切,“我這就去請曾太醫。”

從容駭了一跳,趕緊拉住他道:“大半夜的,別鬧騰的都知道了,還是明早再去請罷。”

胤禛斗爭了半晌,終於又緩緩坐下,“容容……”他用力抱住了她,暖熱的氣息就拂在她的耳邊,“我們要有孩子了!”從容之前沒有想過,可剛才經胤禛這麼一提,又覺得事事都指到了孕事上頭。她半是希冀,半是歡喜地回抱住胤禛,心頭安樂的同時又多添了一份緊張:孩子,他們的孩子,終於來了麼?

小年子偷偷摸進八貝勒府的時候,胤祀已下了朝回來,正在偏廳見客。裡外一片肅靜,小年子正猶豫著是繼續等下去,還是先回雍王府看看情形時,錦繡正打此走過,見了他,眉心便是一動,“你是……是雍王府裡的奴才罷?”

小年子看是錦繡,早已恭敬向她請安,這時聽見她問,急忙應了一聲,“是,奴才是跟四爺的。”

錦繡抬眉道:“你來這兒做什麼?”

“奴才……奴才有件事想回八爺。”

“什麼事?”

小年子溜一眼四周,吞吞吐吐地不肯說。錦繡命他跟著,到了一處臨水而建的四角小亭後,她轉身道:“有什麼事要回,快說。”

小年子仍顯猶豫,錦繡輕挑眉尖,曼聲道:“怎麼,不能告訴我麼?”

小年子從前在宮中是見慣了錦繡的,自然領教過她的脾氣,此刻她聲調陡變,他急忙頓首道:“能!能!告訴福晉,比告訴八爺還妥當呢。”

錦繡微微揚首,“算你乖覺,快說吧。”

“是,”小年子不敢怠慢,低聲道:“奴才發覺,小瞎子一連十來日都沒有跟出來伺候四爺,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錦繡原以為胤祀買通了他是為監視胤禛的行動,哪想到他這時說出來的竟是小瞎子的事,她扶一扶鬢發,斜睨他一眼道:“這奴才跟不跟從的事,也值得你特特的跑來告訴爺?”

小年子尷尬道:“福晉不知,這小瞎子如今在府裡如同半個主子,除了四爺,誰也別想指使他。”

錦繡漠然看著水邊浮萍,“你們四爺,向來就喜歡這個奴才,寵得他都無法無天了。”

“可不是?”小年子點頭如搗蒜,“不過也沒法子,誰讓他同爺最親近呢?白天跟著爺到處走,晚上也要在書房伺候。”

錦繡心下一動,“四爺公務這麼忙,晚上也要留在書房辦公?”

“是啊,爺每晚都在書房,一年裡難得有幾日才會去後院留宿。”

錦繡疑惑道:“這倒是新鮮,你再說。”

小年子聽她來了興致,愈加起了精神,“這還有更新鮮的呢。小瞎子這一向不知是病了還是怎的,就是不出來。今早奴才同福公公伺候爺去上朝,下來後爺就趕著要去太醫院。誰知梁公公出來傳旨說皇上要太子爺、三爺、四爺、十三爺都留著,待與幾位大臣議事完畢後就要見他們。四爺知道走不得,急到不得了,囑咐了福公公幾句後就說讓他先去找曾太醫,還說一有消息立馬就要回報。”

錦繡的妙目中閃過一絲詫異,小年子偷眼瞥見,立時道:“福晉也覺這事透著古怪吧,即便是要請太醫,哪需要爺親自去請?況且奴才想著,府裡除了閉門不出的小瞎子之外,並沒聽說有哪位主子病了,還病得讓爺如此著急。”

錦繡攥緊手中一方錦帕,“既然讓福喜去了,你不是該留下伺候嗎,怎麼又到了這兒?”

小年子聽見這一問,真像問到了他的心坎裡,“可不是說四爺急嘛,坐立不寧的。皇上又不召見,後來實在等不住,就說讓我先回來看看,說要是福公公有什麼信,趕緊給傳過去。”

“這可真成了天下奇聞了。”錦繡眉間帶著料峭春寒,小年子看她面色,陪著笑道:“福晉從前在宮裡時,就該知道四爺待小瞎子最是不同。至於為什麼這麼不同,奴才一直到今日以前都自覺有負八爺所托,這麼多年都沒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小年子將“今日以前”四字咬得很重,錦繡何等聰敏,立刻知道他必是知曉了什麼,才會引出這麼一番話,“若你能說出這不同的道理來,八爺記得你,我也不會虧待你。”

“多謝福晉!”小年子得了她的話,忙打千謝恩,壓住尖利的嗓門道:“奴才存了心思,便在四爺囑咐福公公時,仔細聽了一聽,雖沒聽得真切,不過有個詞,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錦繡示意,小年子又走近一步,悄聲道:“月事遲。”

錦繡心下如蹈海,月事?一個太監怎會有月事?“你沒聽錯?”

小年子連連點頭,“奴才確信不會聽錯,而且奴才以為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為什麼四爺這麼喜歡她,要日夜帶她在身邊。這回閉門不出,月事又遲,急著請太醫,想必……想必是有了。”

錦繡臉色更是難看,“若真是女子,這可不是小事,你要想明白了。”

“奴才想得十分明白。奴才從前就覺著她有些女氣,因在宮中,又是四爺心尖上的,也沒敢多想,如今想來,全是奴才蠢笨,想錯了路子,才沒早早發現她的女兒身。”

錦繡咬緊牙關,何止是他蠢笨,她也不是沒看出來嗎?這麼多年,她以為他性子冷淡,以為他們只是說不到一處,卻原來,他心裡早已有了人,還是那個下賤至極的奴才!錦繡手中的帕子早已被她揉成一團,可她全然不覺,仍是看著被風吹皺的池水。小年子躬一躬身道:“福晉,奴才知曉的已都說完了,若是沒別的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錦繡似乎全沒聽見他在說什麼,只兀自冷笑道:“好,好,你敢欺瞞所有人,我又怎敢欺瞞皇上……這份大喜之禮,我是送定了!”小年子打了個寒顫,雖說這天已入春,可臨著池水,總是有些涼氣,沿著脊骨冒上來……

胤禛心急如焚,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著、一會兒看窗外、一會兒又走到門邊,沒半刻安生。胤祥看他道:“四哥,可是有什麼急事要辦?”胤禛先是點頭想說,之後想起胤礽和胤祉都在,於是搖頭道:“沒有。”

胤祥看他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的,心知必是有什麼礙在人前不好說,此刻也不便再問,便道:“左右無事,不如四哥陪我下盤棋吧。”胤禛此時雖說喝水都嫌煩,可這會兒也只能按耐心情道:“好。”

兩人擺棋盤坐定後,還沒走幾步,一旁觀戰的胤祉已是半笑道:“四弟這局開的,大失水准阿。”胤禛的心思本就不在這棋盤上,這時聽見,也只淡然一笑,正手執玄子要放下時,門口忽然有人氣喘吁吁道:“四……四爺。”

胤禛一聽是福喜的聲音,也顧不得這顆玄子放在哪兒了,三步並作兩步就至門外道:“是不是有了?”福喜連咳帶喘,紫脹著面皮道:“四爺,不好了,皇上的人沖進來,傻……傻丫頭被他們帶進宮了!”

73雙生
康熙合上冊子,在書案後肅然看著跪倒在地的從容。她雖然穿著太監服飾,可披散的長發,秀美的身段都在告訴他,他的四阿哥的確做了一件荒唐透頂的事。

“你就是小瞎子?”

“是。”

“抬起頭來。”

從容仰首,湖水般清澈明淨的眼睛看著康熙,沒有慌張,也不懼怕。康熙點一點頭,心裡略有些明白胤禛為何會有此荒唐之舉,可也是因為這份明白,他對從容更添了幾分警惕之心。

康熙在看著從容的同時,從容也在看著他。這位帝王在她的記憶中曾經那般風采過人,可現在,歲月風霜已在他的臉上留痕,而儲位之爭,又使這痕跡越發深刻。他不再是那個平三藩、收復台灣、傲視天下的帝王,而是一個煩惱身後權力交更、又恐身前就有人來奪的老者。

康熙端詳了從容許久,“朕問你,你可知罪?”

從容低頭,“奴婢知罪。”

“好,既然知罪,接下來朕要問你的話,你可要老實回答,若有虛言,罪加一等。”

“是。”從容靜一靜心,雙手悄悄攏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康熙沉一沉聲,道:“你究竟是夏從容,還是鈕鈷祿從容?”

從容沒有遲疑,“鈕鈷祿從容。”

“你若是鈕鈷祿從容,為何會到了永和宮?為何會成了夏從容?”

從容鎮靜道:“奴婢本姓鈕鈷祿,入宮後在奉先殿當值。因那時四爺常到殿內祭奠孝懿皇後,奴婢便與爺相識、相知。彼時年幼,奴婢想常伴四爺左右,於是便慫恿四爺將奴才扮成太監留在身邊,以期日夜不離。”

這一番話本是胤禛教著從容在自認其錯時所說,因著眼下形勢,從容改了兩句,將大錯攬在了自己頭上。康熙翻看另一冊冊子,在上找到了鈕鈷祿從容的姓名,“你既在奉先殿當值,就該安分守己,如何引得四阿哥坐下如此荒唐之事?”

從容低一低頭,“是奴婢輕狂了。”

“何止輕狂!”康熙的眉宇之間攢動著雷霆之怒,“改扮內侍混亂宮闈,又令四阿哥擅改宮中記檔,罪犯欺君,其一已是不赦之罪,其二更是罪可當誅!”

從容護住小腹的手一哆嗦,康熙怒氣勃發,聲若霹靂,“若不是有人揭發,你們還准備欺瞞到幾時?”

從容從在第一眼看見那些侍衛時已知不好,可沒想到康熙震怒之下就要治她的死罪,她干啞著嗓子正要說話時,外面忽然傳來吵鬧之聲,梁九功匆匆進來道:“皇上,四王爺一定要進來,奴才恐怕攔不住。”康熙大手一揮,“去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胤禛已大步走入,跪倒在從容身邊道:“皇阿瑪,這件事全是兒臣的主意,是兒臣的錯,與從容全不相關,是兒臣年……”從容一按他的手,想止他說下去,誰料胤禛反手一握,緊抓住她的手道:“是兒臣年少輕狂,強行命從容扮作內侍以期日夜相守,從容如此全是出自於無奈,求皇阿瑪免她罪責。”

康熙看著胤禛握住從容的手,冷然道:“你們倆倒都是輕狂!”

胤禛和從容對視一眼,彼此心意相通,一同磕下頭去,“兒臣知錯,求皇阿瑪恕罪!”

“奴婢知錯,求皇上恕罪!”

康熙強壓下怒火,雙手卻是有些顫抖:老大以巫術鎮魘老二;老二成天盯著他的龍椅;老三倒好,就是只通文墨,別的不通;老八結黨;老九愛聚財;老十別的不愛,就愛胡吃;十三、十四又小了些,惟一看得上眼的老四,雖說平日急躁了些,可論處事待人上,還算知情重義,誰知今日看來,荒唐之處比別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康熙想著想著,這怒氣重又上了頭,“胤禛,這事上你有錯,她更有錯!身為奴才,又年長你幾歲,不行勸導,不加阻止,反而任由你胡為。朕若不罰她,如何堵得上悠悠眾口?”

胤禛一挺背脊,抬起頭道:“皇阿瑪不能責罰她,她腹中已有……已有兒臣的骨肉。”

康熙眸色一凝,“有孕?”

“是,兒臣剛才得知,大夫說她已有孕兩月有余。”

康熙眉頭蹙攏,提高聲量道:“九功。”

“奴才在。”

“召太醫院鄭天青,速速前來!”

鄭太醫診脈許久,躬一躬身道:“這位……”他打了個嗝楞,不知該如何稱呼頭發披散,身上卻穿著太監服飾的從容。康熙一擺手示意他往下說,鄭太醫續道:“已有孕兩月有余,胎象穩固。”康熙不出一聲,揮退他後又默然許久。殿中空氣如同凝滯,從容雙腿發麻,腰眼更是有些發酸,胤禛看她咬唇強撐,不由有些著急道:“此事全由兒臣而起,如今從容已有身孕,皇阿瑪若要降罪,請一並降在兒臣身上,兒臣願意領受!”

康熙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胤禛,她這一胎若是生下,會是你第一個孩子罷?”

“是。”

“那麼……”康熙眼中諱莫如深,“你一直等的就是這一胎?”

胤禛心頭一跳,立時道:“不是,兒臣縱然糊塗,也斷不會糊塗至此。”

他不糊塗,難道他就糊塗了嗎?康熙的眼光籠罩在從容的身上,之前他指老八為妻所制,這一次,他又如何能讓他的兒子再為一女子所制?這樣的德行,斷不能入他愛新覺羅家的家門!

“來人!”康熙陡然喚人,指一指從容道:“將她帶下去,聽候發落。”

侍衛聽話上前,胤禛護住從容,眼看康熙求懇道:“皇阿瑪……”

康熙沒有理睬,執筆在記擋的冊子上畫著什麼,“先送四阿哥回府。”

胤禛立時被人架起,手中溫軟也漸消漸離,他伸長了手臂想要抓緊,有一冊厚重的冊子飛過,生生將他們剛剛夠起的手打了開來。冊子掉落在地,書頁嘩嘩翻動,所有宮人的名姓籍貫都清晰可見,惟有一抹朱砂紅,一遍遍、一層層地將夏從容的名字抹成一團,再不復見……

從容已經忘記如何睡一個安穩覺了,每次不是輾轉反復、難以入眠,就是在夢中喚著胤禛的名字醒來,她迅速消瘦,已經高高隆起的肚腹更是顯得十分突兀。這天鄭太醫來為她診過脈後,搖首歎息道:“姑娘胎象雖好,可若不多多進食,母體無力,到時還會連累孩子啊。”

從容垂目,她何嘗不懂得這個道理?每天她都告訴自己,要多吃一點,要早早入睡,可是沒有他,沒有他的消息,教她如何吃的下,睡得著?鄭太醫看她一味沉默,又道:“姑娘年歲不小,又是頭胎,若再不注意調養,生產時不僅大人難過,就連孩子也……”從容身子微震,她和胤禛的事情已起了偏差,他們的孩子可萬萬不能再有什麼差錯,她撫一撫自己的肚腹,抬頭暗下決心道:“多謝太醫,我知道了。”

康熙到了暢春園,略作休憩後似想起一事,因問道:“鄭天青說她的情形不大好,究竟怎樣了?”

梁九功躬身道:“鄭太醫前幾次來看時,的確是不大好,不過這幾日看守的奴才說她似乎聽進了話,肯吃東西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她害喜之症十分嚴重,就是可著勁吃,恐怕也吃不下多少。”

康熙皺一皺眉,向窗外明媚望了幾眼,梁九功知意,小心提醒道:“大太陽底下,皇上還是等等再過去罷。”

康熙瞇上眼斜靠在籐椅上,半晌,點了點頭。

從容咽下一口飯菜後便面色發白,直打惡心,好不容易捱過一陣後她又舉起筷,這回,還沒等咽下,她就連帶著之前所食全都吐了出來。一旁的宮女一頭掩鼻收拾,一頭便有些埋怨道:“姑娘若吃不下,還是別勉強了。這吃完吐、吐完吃,折磨自個不說,還折磨我們!”從容吐得雙睫盈淚,趴在桌邊只知喘氣,她不想吃,也不想麻煩別人,可腹中的孩兒要吃啊。鄭太醫說的好,不為自己,也要為腹中的孩子,他們的孩子……

從容顫著手又舉起了筷,一直站在窗下的康熙向梁九功使了個眼色,梁九功急忙進去阻止道:“姑娘,這飯菜都涼了,快別吃了,等重做了再送來。”再送來的飯菜全都是些精細軟糯之物,多添了羹水,引出人些許的食欲。從容在康熙的注目下,各樣吃幾筷後又飲下一小碗湯,梁九功看她沒有再動筷的意思,便領著人撤下了殘羹。

康熙坐窗下扶椅,看著從容道:“朕知道你很辛苦,不過路是你自己選的,怨不得人。”

“是,”從容垂目撫一下小腹,“奴婢定會謹守諾言,也請皇上不要再怪罪四爺。”

“朕是君王,也是父親,”康熙臉上的皺紋迭起,似有無限感慨,“只要不是太出格,做父親的又怎會長久怪罪兒子的錯處?”

從容自然知道這位父親最不能容忍的出格是什麼,她低一低頭,康熙已從感慨中走出,指了指下首扶椅道:“坐罷,朕看你吃力得很。”從容謝恩後,托腰慢慢坐下,康熙看她突顯的肚腹道:“總聽說你不大好,吃不下東西,沒想今日看來,這肚子卻比人更顯些。”

從容點頭,臉上帶著將為人母的驕傲,“鄭太醫先前還擔心奴婢吃得少,會不濟胎兒,誰知現下看來,奴婢雖說吃不下什麼,可但凡吃下多少,這孩子似乎也吃了多少,倒不讓人擔……”從容忽然頓住,臉上又是驚喜、又是訝異,康熙看她許久不說話,道:“怎麼了?”

“孩子……孩子似乎動了一下。”從容雙手貼在腹上,一臉的不敢置信。

康熙起了精神,略略傾身過去道:“是麼?這麼調皮?”

從容點一點頭,歡悅道:“剛才像是伸了伸手,這會兒像是在摸奴婢的肚子,有些癢癢的。”

康熙雙眉舒展,“朕記得,老四在娘胎裡的時候就愛摸肚子,德妃常說肚子癢呢。”

從容笑,“這會兒摸得更起勁了,皇上要不要聽聽?”

康熙猶疑了一下,終於伸手輕輕搭在從容的肚上,“哪兒?”

“這兒,對,就是這兒。”

康熙將手放對了位置,果然有一只小手似在貼著肚子往外頂,即使隔著層層衣料,也能清晰感覺。

“哎,不止摸邊,好像知道不是他的額娘,又踢了朕一下,怪有力氣的。”

康熙少有弄孫之樂,此時高興,全然忘記了從容的帶罪之身。從容也似忘記了前事,只是微微笑著,他們的孩子,這麼健康活潑,如果他也在這兒,該有多好……

康熙抬頭時,就看見從容的唇邊尚噙著一抹笑意,眼中卻已露出一弧淡淡的清愁,就如細雨中的玉蘭,讓人平添幾絲惆悵與憐惜。他知道她想起了什麼,也知道她在愁什麼,可是,他不能心軟,她亦不能後悔當日的承諾,若反悔,對他,對她,都不會有任何的好處。

從容回過神時,康熙已收回手,挽一挽袖子道:“朕要回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從容想了想,躊躇著道:“奴婢想……”

“有話但說無妨。”

“奴婢想知道四爺現下可好?”

這句話已在從容心中翻來覆去許久,她曉得問那些宮人是不會有答案的,只有問康熙,或許還能有知道的希望。

康熙沒出聲,緩緩踱至門口,廊簷下正有大燕子銜取食物回來喂雛,小燕子撲騰著翅膀,伸長了頸子,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康熙抬頭看了許久,回眸時從容正吃力地扶著門邊,她的身子瘦弱,一眼看過去,似乎只剩了那個肚子,那段他惟一允許留下的血脈,“老四他,閉門謝客,靜思己過。”

胤禛是在靜思,不過不是在靜思己過,而是在想著康熙會把從容幽禁在哪裡?是紫禁城中某個偏僻的角落,還是暢春園中某個不知名的去處?又或許城外荒郊,地下牢籠?康熙這次的滴水不漏,使得他派出這麼多的探子、打聽了這麼長的時間,竟然全都竹籃打水,胤禛揉著額角,頭痛欲裂。他的傻容容,他那試圖為他兜攬罪責的傻妻子,究竟被帶去了哪兒……

康熙從奏章中抬起頭,“又在跪著了?”

“是。”梁九功佝僂著腰,“到點就跪。”

“說什麼沒有?”

“沒有,一到閉宮門的時辰就走,什麼也不說。”

康熙低頭,“他一向畏暑,這回倒不怕了?”

“奴才看四王爺跪著跪著臉色都變了,可還是一聲都不吭,到時辰才走。”

康熙點一點頭,歎一聲道:“朕這幾個兒子中,就屬老四最有恆心,只可惜……”他頓一頓,眉間復又回復帝王的剛毅果決,“這回他用錯了地方。”

這一天,胤禛又跪在殿前發燙的青磚上。太陽依舊吐著毒舌,廊下種的幾本秋海棠也被曬得懨懨的,垂頭喪氣地吐露著芬芳。胤禛汗如注湧,可仍舊挺直背脊,紋絲不動,他在賭,賭康熙的一點仁慈之心……

從容茫然地望著產婆,她的嘴一張一合的,是在喊著什麼,是在讓她用力嗎?可她已用了一天一夜的力,此時只想睡去,睡在這甜美馥郁的木樨香中,睡在他溫暖的懷抱之中……

“夏從容,以後就叫你……叫你小瞎子罷。”

“你笑起來也很好看。”

“你是我愛新覺羅胤禛的奴才,決不下賤!”

“我夢見的是你,懂了沒?”

“你能做到,我也能。”

“容容,我們有孩子了,我們要有孩子了。”

“胤禛……”

從容似從無邊無際的夢海中醒來,回到了這一片灰白的世界,聽不見產婆的呼喊,也不再感到痛楚,只是抓緊了身下床褥,重又生出無窮的力氣……

似有所感般,胤禛猛然站起了身,回頭時,康熙正懷抱襁褓,緩緩走來。梁九功率先上前,將懷中襁褓遞給胤禛,“恭喜四王爺。”胤禛接過後一動也不敢動,只低下頭看著襁褓中嬰兒紅潤的小臉。康熙走近他,將手中襁褓向他遞了遞,聲音低沉,“她給了你一對小阿哥。”

胤禛又驚又喜,看看左邊一個,又望望右邊一個,“從容……還好麼?”

康熙的眸色有些晦暗,“她生產一日一夜,力竭血崩,救不回了。”

“什麼?”

康熙沉了沉聲,“她已經死了,救不回了。”

胤禛不信,“不會,她不會死,絕不會死!”

梁九功看他步履有些不穩,急忙接過他手中孩子,“四爺,小心。”

胤禛只管盯著康熙,“她人呢?她在哪兒?”

康熙漠然,“連著房子,一同化了。”

胤禛愈加不信,“從容不會死,是你騙我,騙我!”

“四王爺,皇上怎會騙你,這火還是奴才親手點的,看,那邊還在起煙呢。”

胤禛朝著梁九功所指望去,果然遙遙青煙騰空,散漫不去。

“朕騙你?朕是一國之君,如何能騙你,”康熙取出一樣東西,扔在胤禛腳下,“你自己看看吧。”

胤禛撿起那抹水藍,打開後,那條玉魚不出意外地滾落在他的手心,隨同玉魚落下的,還有一張花箋,竹色青青,墨跡如新,

愛新覺羅胤禛,夏從容,願結同心,白首不離。

74斷橋
煙雨,江南,春。

細密如織的雨網雖然令打傘的行人大感厭煩,卻讓游湖之人如入畫中。船在水中行,人在畫中游,煙波浩渺中,不知從哪艘畫舫之中傳出少女曼妙的歌聲,“參差雜荇枝,田田競荷密,轉葉任香風,舒花影流日……”

胤祥半閉著眼,復又喝下一杯青梅酒,眼前美景、耳中天籟、嘴中甘醇,回味,卻是苦澀。曾幾何時,他也曾游西湖,領略的亦是山色空蒙雨亦奇,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次相伴的,有他最敬重的四哥,也有他從小就放在心上的從容,而今日,只剩他孤獨一人……

得意兒從船艙外進來,拂去身上的雨絲後,道:“十三爺,是時候換藥了。”

胤祥看他一眼,歎了口氣,“才剛靜一靜,又有你來煩我。”

得意兒嘿嘿笑道:“出來前,皇上連番吩咐,福晉也千叮萬囑,要奴才注意您的腿,奴才可萬萬不敢怠慢。”

胤祥垂目看一看自己的腿,“這會兒好些,也不太疼。”

得意兒跪在地上,為他卷起褲腿,揭下前番貼著的藥膏道:“看來這王大夫有些道行,出京前爺還疼得不能下地呢,這回貼了他的藥膏,再吃上幾天藥,說不定就此好了。”

胤祥淡笑著搖了搖頭,“哪全是這藥的功效,這兒天氣總比京城暖些,再說,也清靜。”

得意兒怔了怔,手上不停道:“是啊,是清靜了許多。”

胤祥望向窗外,雨漸漸的止了,天色亮起少許,堤岸上的行人也陸陸續續多了起來,“得意兒,問一聲船夫,到斷橋那兒能不能靠岸停一停?”

得意兒勸道:“爺的腿……還是在船上看看罷。”

胤祥雖寬厚,決定的事卻是不會輕易動搖,“難得來了,下去走走也好。”

船家靠了岸,得意兒率先跳到了岸上,小心扶胤祥上岸後,他又回頭囑咐船家在此等候。胤祥伸了伸腰,又伸手撫弄一下帶著雨露的初新柳條,心裡更覺下來走走的主意不錯。他沿著青石板的台階一路慢慢步上,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清新,還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有幾個小販趁著雨歇,紛紛擺出了貨攤叫賣。胤祥饒有興味地看了看,隨手拿起一支竹笛正想問一個價錢時,得意兒在他身後趕過來道:“奴才一回頭就不見了爺,好懸沒給嚇死。”

胤祥一笑,回頭道:“我這會兒又走不快,你怕什……”他眸色一凝,看著才剛過去的藍衫女子失了言。藍是極輕淺的藍,似流水而過,烏黑的長發挽成髻子,用纖巧茉莉點綴其中,因她走得快,他也沒看清面貌,可是這身段,這背影,他從小見得熟的,決不會認錯。

“小白!”

那女子似乎未聞,只一味向前,胤祥又叫:“從容!從容!”行人紛紛駐足,只有那女子,依然未停腳步。胤祥發急要追,可膝蓋卻是連綿幾下針刺,得意兒急忙扶住他道:“十三爺,那個……那個小瞎子不是已經死了嗎?”

胤祥甩開他的手,“那個明明就是她,快追,替我追。”得意兒答應一聲,急忙跑步向前,可是行人眾多,他對這江南小道又不熟悉,繞了半天,只能泱泱而回,“十三爺……”他一攤手,胤祥的拳頭緊緊攥起,他不會看錯,那個是她,一定就是她!

從容在井台後躲了許久,直到看見得意兒來回三次,終垂頭而歸時,她才托一托懷中的小女娃,疾步往另一條相反的道走。

“娘,我們不回去麼?”

從容搖首,那女娃勾著她的脖子,甜膩膩道:“那我們是去找爹麼?”

從容柔和一笑,伸手理一理她剪得整齊的額發,道:“也不是,娘要去買了鹽再回去。”

小女娃轉了轉墨團般的眼珠,“賣鹽的王叔不是在後頭巷子裡麼,娘怎麼往前走?”

從容咳一聲,掩飾道:“娘還要去前面看一看布料。”

小女娃聽了,咧開小嘴笑嘻嘻道:“娘是不是要為惜兒做新衣裳啦?惜兒的生日就快到了呢。”

從容嫣然,點點她的小圓鼻頭道:“小機靈鬼。”

惜兒開心不已,摟著從容的兩條小藕臂就越發得緊,“娘,我們快去!快去!”

從容心裡一時仍是未定,她的腳步比往常更急,走路時也不甚安心,常常回首。惜兒跟著她回過頭,往後看道:“娘是不是認識那個人?”

“哪個人?”從容腳步不停。

“就是那個追我們的人。”

從容心裡一亂,“又胡說了,人家哪有追我們,是在追別人呢。”

惜兒嘟起小嘴,側首看她道:“那還有一個呢?”

“還有哪個?”

“就是那個高高的,叫娘名字的人。”

從容想起那聲“小白”,思緒就有些飄遠,直到惜兒伸出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道:“那人在叫小白,娘又不姓白。”

“可娘不是叫從容嗎?”惜兒歪著頭,一臉認真,“惜兒聽爹這樣叫過的,娘為什麼不答應他?”

從容怔了怔,含糊道:“同名同姓的多著呢,他是在叫別人。”

“是麼?”惜兒似乎很失望,怏怏地將小腦袋靠在從容的肩頭,“娘,為什麼阿狗、小豹子的家裡都有很多人,一到過年就熱鬧得很,而我們家,就只有爹和香香姨呢?”

從容柔聲,“娘在這兒沒有親戚朋友,他們都在很遠的地方,過不來。”

惜兒扁了扁嘴,“過年一點都不熱鬧,惜兒的生日也不熱鬧,娘要是認識那個叔叔的話,就會熱鬧啦。”

從容啞然失笑,“認識他就為了熱鬧麼?”

惜兒想了想,小聲道:“叔叔很好看,剛才很多人都在看他呢。”

從容忍俊不禁,她這年紀小小的女兒,怎麼也是個帥哥控呢?“哪有人在看他,是你這傻丫頭在看他罷?”

惜兒咯咯直笑,“惜兒很好看,娘也很好看,香香姨也很好看,就是爹不好看,要是爹像叔叔一樣好看就好了。”

從容嗤地一笑,比了個羞羞臉的姿勢道:“哪有人說自己好看的?好沒羞。”

惜兒笑個不停,從容也忘記了一點心事,莞爾道:“這話可不要給你爹聽見,要是他知道你說他不好看,叫化雞也不給你做了。”

惜兒一聽有叫化雞,當即兩眼放光道:“今天爹做叫化雞嗎?”

“嗯。”

“那娘挑好了布,買好了鹽就要早些回去,惜兒要吃大雞腿。”

從容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好,娘挑雞腿上的肉給你吃,只是記住,不准吃多,也不准耍賴要著吃。”

惜兒聽見有雞腿吃,哪裡還顧得了這麼多,連連點頭道:“好,娘,惜兒不耍賴,惜兒一定乖乖地吃。”

胤祥回到京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入宮拜見康熙,出宮後,他也沒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到了胤禛的雍王府。蘇培盛引他進去時,他問道:“四哥這一向還好麼?”蘇培盛躬一躬身,壓低聲音道:“王爺身子還好,就是在府裡仍舊板著臉半天沒一句話,兩位小阿哥見了爺,都像是躲貓似的。”

胤祥望著天邊最輕淺的一抹藍,半是感慨半是自語,“四哥從前也沒話,就是見了她,才話多。”蘇培盛豎起了耳朵,她?哪個她能讓冷面王多話呀?他心裡癢癢又不好問,只能強壓著好奇之心,為胤祥打起簾道:“十三爺,請。”

胤祥進去時,胤禛正在看一幅畫,目光長久地凝聚在畫上。胤祥因在他這裡,也是隨意,接過小太監遞上的茶後,只管坐在椅上細品,直到胤禛抬頭看他時,他才放下了茶盞,“四哥。”胤禛頷首,上下打量他幾眼後,發現他面色比出京前好了許多,人也似乎胖了些,心下稍安道:“能這樣走進來,你的腿病可是大好了!”

胤祥一笑,“若是不好,對不起四哥一直送來的藥酒,也對不起得意兒這一路替我換藥的辛苦。”

胤禛略略勾了勾唇角,“進宮見過皇阿瑪了沒有?”

“見過了,”胤祥蹙起劍眉,目中泛出一絲憂慮,“看皇阿瑪的情形,似乎比我出京前又虛了些。”

胤禛沒做聲,胤祥因道:“出來時還遇見八哥,看著情形也不大好。”

胤禛冷了眉眼,“咎由自取。”

胤祥沉一沉聲,又道:“我聽說四哥送去的小年子在他府裡也不好過,成了個洩氣的,常常鼻青臉腫的。”

胤禛的唇角抿緊,“這就不好過了麼?難過的還在後頭呢。”

胤祥知道他心中之恨,頓一頓道:“四哥,我在斷橋……”

胤禛的眸光已落在了畫上,“胤祥,你回來得正好,快替我看看,這畫上寫的是什麼?”

胤祥看他全副注意都在那畫上,於是應了一聲,走近去看那幅畫。那是幅西洋畫作,畫上女子正站在一片白雪紅梅中扶枝而笑,她的雙眸如星,月牙樣的唇角邊梨渦淺淺,大紅色的羽緞斗篷再襯上她的如雲秀發,越發好像梅花沁出了香,人也鮮活得隨時會走下來似的。

胤祥望了許久,“這畫……”

胤禛的目光一直沒從那女子的臉上移開,“前幾日門上說來了個西洋教士,說這畫是她托他畫的,因畫好潤色後他恰逢急事回了趟西洋,所以到此時才能送來。”

胤祥疑惑,“西洋教士?小白什麼時候認識西洋教士了?”

胤禛雙眸微凝,“她從前去過兩天老九那兒,也許就是為了這畫。”

胤祥聽說牽出胤□,也不多說,只道:“看寫著的應該是英吉利文,等我抄了去問問。”

胤禛點點頭,手指極輕柔地撫著那行“to my husband”,慢慢地,又移上了從容的臉頰,良久,他抬頭道:“你方才說什麼,斷橋?”

作者有話要說:補充一下,胤祥從康熙四十八年開始,就飽受鶴膝風的困擾,身體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差的。

鶴膝風,西醫名是膝關節結核,應該就是結核病的一種吧

75棍棒
從容一連幾日都不敢出門,後來即使上街,也是行色匆匆,買完物品後就回,並不在外耽擱。這天到了惜兒的生日,日朗天青,木樨香正濃,從容為她梳就雙環髻,綁上桃紅緞帶,換上同色秋衫,從鏡中一看,就如同一個以美玉雕成的玉娃娃,十分討人喜歡。惜兒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笑瞇瞇地去給隔壁的阿虎、小豹子看了看後,又纏著從容說要出去。從容被她纏不過,因想著過了這麼久,胤祥應該早已回京,所以她也放下心事,答應帶著惜兒出去遛彎。

起初從容牽著惜兒的小手邊走邊說,並沒有發覺什麼不對,可之後,每次無意回眸時,從容總覺得似有人影閃動,再看時,卻又是沒人。從容揪起了心,抱起惜兒道:“惜兒,娘想著還有一事未做,先同娘回去好不好?”

惜兒搖頭不肯,“娘說要帶惜兒去看橋的,我們看完了再回去。”

從容皺了皺眉,“娘這是急事,先同娘回去,過會兒再出來,好麼?”

惜兒扭起了身,“不好,不好,我要去看橋,要讓那個叔叔看看,惜兒今天也很好看。”

原來她這個寶貝女兒還存著這樣的心思,從容啼笑皆非,“叔叔哪會一直在那兒等著,早已走了。”

“娘還沒去呢怎麼知道?叔叔說不定就在那兒,”惜兒在從容懷裡蹬腿想下道,“娘先帶惜兒去,看了再回去。”

“你這麼扭著,衣裳也亂了,頭發也散了,叔叔就算看見,也一定說你是個丑丫頭。” 從容哄她道,“乖乖的,先同娘回去,娘給你梳了頭,理好衣裳再去。”

“真的?”

“嗯。”

從容點頭,終於把這個小寶貝哄回了家。推開屋門,從容先放下日漸沉重的惜兒,轉身正要掩門時,有一人已先她一步而進,用手抵住木門道:“容容。”從容身子一僵,愕然看著胤禛一步步逼進,“你騙得我好苦,容容,好苦。”

他瘦了,竟瘦了這麼多!一襲霧色的秋袍就如掛在衣架子上,而原本就幽深難測的雙眸,此時更是一眼望不到底。從容心頭一片紛亂,伸出手,不知是該推他出去,還是該如同夢中一般緊緊擁住他。胤禛一把捉住她的手,幾乎捏疼了她,“為什麼要騙我?是不是皇阿瑪迫你?”

從容猛然一驚,立時抽回手,垂眸看地道:“這位爺怕是認錯人了吧,我不是什麼容容,也不認識爺,爺請快出去。”

胤禛不出去,反而走得更近,“你再說一遍,你不是容容,也不認識我!”

從容渾身發抖,白著臉色連連倒退,“請你出去,不然我要……”

從容腳下一軟,胤禛伸手想要扶她,惜兒卻沖上來,展開藕臂攔在他身前道:“你聽見沒有,我娘叫你出去,你這個大壞人,再不出去,我就去叫爹了!”

爹?胤禛雙眸乍然收緊,“這是你的孩子?”

從容不答,只道:“這與你無關,請你快出去,不然我可真要叫人了!”

胤禛聽也不聽,攔腰抱起惜兒道:“你爹是誰?”

惜兒對他又踢又咬,“爹就是爹,爹待會兒回來,一定把你趕出去,你這個壞人!”

胤禛任由這小人兒在自己的袍子上印上幾道齒痕與無數腳印,將她抱出門外後,他回身一把插上了門。惜兒掄起小拳頭,將門拍得山響,“壞人,你快出來!娘!娘!”

從容搶上前去想要開門,胤禛擋在門前道:“容容,回我的話,這是誰的孩子?”

從容不看他,“是我同我相公的孩子。”

胤禛拽住她的手,迫她看他道:“你認了麼,容容?”胤禛說話時,眸中似是有才剛消融的冰雪,明明因暖而化,卻又透著無邊的冷意。他沒有想到,他找到了她,她卻說她已成了別人的妻,有了別人的孩子……

從容不敢看他的眸,只管自己一股腦兒道:“是,我是容容,可我不再是你的容容,我已嫁人生子,與你們愛新覺羅家再無牽連。”胤禛看著她柔美的側臉,她纖長的睫毛簌簌顫動,唇角抿緊,似下了很大的決心。胤禛握緊她急欲抽離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容容,是我的妻子,決不能是別人的妻子!”

從容睫毛更顫,胤禛用力攬她入懷。屋外驟然無聲,惜兒的喊叫似已離得他們很遠,一時間,這世間只剩下了他和她,只剩了他們彼此……不知多久,胤禛舒一口氣,低低道:“容容,你在騙我對不對?你是怕皇阿瑪怪罪我,才答應離開的,是不是?”

從容的呼吸驟緊,她忘不了康熙的話,忘不了她的承諾,她奮力掙扎,想要推開胤禛,可惜,越推,有人抱得越緊,幾乎令她不能呼吸,“容容,你是我的的妻子,是弘歷與弘晝的額娘,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弘歷與弘晝……從容想到那一天,昏昏沉沉的她只看到兩個小小的襁褓,沒有看見孩子的臉,也沒有盡過為娘的心……她心下酸痛,可抬頭看著胤禛時,臉上分明冷硬,“我是弘歷與弘晝的額娘,可我也是惜兒的娘。他們沒有我,一樣有人疼愛;惜兒若沒有我,又有誰能來照管她?”頓一頓,從容深吸一口氣道:“胤禛,走出的路再也回不了頭,三年也足以改變很多事情。我已有了相公、有了孩子,你也有你的路要走,我們……我們是不能在一起了。”

胤禛不動,也不說話,從容掙一掙,道:“回去吧,照顧好我們的孩子,我……唔……”胤禛以吻封緘,有些粗暴地掠取她的甜蜜,“容容,你騙了我一次還不夠,還要來騙我第二次麼?”“我沒有騙……”唇瓣再次被他攥住,從容無法呼吸,腦中一片空白,她狠命地想要推開他,卻被胤禛捉住雙手背在背後,抵到牆邊。他吻她的眉心、她的眼、她的鼻、吞噬她的呼喊,一切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少年,從來容不得人拒絕,“不許你走,永遠也不許走!”

砰!

胤禛回過頭,是高高揚起小下巴的惜兒,還有一個高舉著木棍的布衣男子,目瞪口呆地望住他。胤禛轉過身,有一絲膩滑從後腦滲出,沿著發絲蜿蜒而下。從容驚呼,胤禛用手觸了觸傷口,那男子丟了木棍,跪在地上道:“四爺恕罪,奴才不知……”他磕下頭去,“咚”地一聲,胤禛應聲而倒。

從容絞干濕巾子,輕輕地拭著胤禛的傷口,心疼不已,“你下手太重了。”

小葉子抓了抓腦袋,懊惱道:“我怎麼知道會是四爺?還以為是哪個不要臉的想強要……那個欺負你呢。”

從容也知不能怪他,為胤禛包好傷口後,她有些憂心道:“過了這麼久,他怎麼還不醒?”

小葉子也是焦急,“不如我去請個大夫來。”

從容沉吟片刻,搖一搖頭道:“再等等吧,天黑前要是還不醒,你再去請。”

小葉子點頭,惜兒趴在床邊看著熟睡中的胤禛道:“娘,為什麼要讓這個壞人躺在我們的床上,他對你那麼壞!”

從容將食指放在唇前,輕聲道:“小聲些,他還睡著呢。”

惜兒扁了扁嘴,又拉小葉子道:“爹,為什麼你打了這個壞人,還要給他磕頭?”

小葉子愁眉苦臉道:“他可不是壞人。”

“他欺負娘,怎麼不是壞人?”

惜兒稚嫩的童音又拔高了少許,小葉子的臉擰成了苦瓜,心想你爹欺負你娘,這能叫欺負嗎?這時他也不好說破,只得道:“他雖然做了壞事,可爹也打傷了他,這下兩相扯平,誰也別怪誰了。”

惜兒嘟著嘴咕噥道:“可他還欺負惜兒,把惜兒關在門外,這個可怎麼扯平?”

從容本已心煩意亂,這時聽見她在那兒糾纏不清,便對小葉子道:“你帶她出去玩一會兒吧,今日總是她的生日。”

小葉子應承一聲後,就去牽惜兒的手,惜兒望著從容道:“娘不陪惜兒玩嗎?”

從容垂目看著胤禛,“你先跟著爹去玩吧,娘過會再來。”

屋裡總算安靜了下來,從容為胤禛掖一掖被角,又伸手撫平他在夢中也緊緊蹙起的眉頭。他在想什麼呢?是不是在恨她騙他?恨她已嫁了別人?他的唇角抿得這樣緊,現出深深的法令,他一定很生氣,很生氣……

從容的唇已被她自己咬得泛白,可她全然不知,只不斷回想著康熙的話語,那不疾不徐的語聲,卻能令人一生翻覆。“或許有一日,朕是會忘記老四玩的花樣,不過,若是你在他的身邊,時時刻刻提醒朕,他對朕的欺瞞,那麼,朕一定不會忘記,反而會記得更深。朕的兒子罪犯欺君,對父不孝,對君不忠,往後即便他能做一百件好事來補救,朕也只會記住這一件。你懂麼?一件,足以改變全局!”

從容垂下了手,無力的指尖滑過胤禛的臉頰。胤禛皺了皺眉,動一動身子後睜開了眼,從容看他醒來,急忙站起身退到床邊。胤禛沒有看她,只扶著頭起來,嘟囔一句,“痛!”從容也不知該對他說什麼,悶頭半日後道:“你該回去了。”

胤禛這才抬頭看她,目光中帶著些許茫然,“回去?”

從容頷首,“我們之間,該說的都已說完,你還不回去麼?”

胤禛眨著眼,一副想不通的模樣,“回哪兒去?”

“回你的家,雍王府。”

胤禛揉了揉額頭,“雍王府……雍王府是什麼地方?”

從容大愕,張開嘴半天說不出話來,“胤禛,你……”

胤禛睜大無辜的眼,傻愣愣地看著從容道:“胤禛?是我麼?”

76活寶
從容心急火燎地去請了大夫,大夫診脈半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開了些活血化淤的藥聊以慰籍。小葉子望著胤禛有些呆滯的眼,自責道:“都是我不好,把四爺給打成這樣了,要是過兩天被人知道,非把我拉出去砍了不成。”從容憂心忡忡,聽見這話也不得不耐下心腸,寬慰他道:“不知者不罪,何況這會兒又沒定論,說不定休息一晚就會好了呢?”

小葉子看胤禛躺著一動不動,越發煩躁道:“我看是不會好了,若按四爺從前,早就一眼橫過來嚇得人腿肚子哆嗦呢,你看這會兒,人也不動了,眼也直了,話也不說了。”他話音剛落,胤禛忽然直挺挺地坐起身要下床,從容嚇了一跳,趕忙攔住他道:“你要做什麼去?”胤禛扶著她的手,帶著十分的不滿,“餓!”

今日是惜兒三歲的生日,小葉子做了她最喜歡吃的叫化雞、桂花魚、還有百寶豆腐。這幾樣菜放在一起好看,聞著也是噴香,可坐在桌邊的人,除了惜兒和胤禛,別的似乎都沒有什麼食欲。香羽吃了幾筷後便拉著小葉子去下面條,從容為惜兒挑出雞腿肉,一筷筷地喂她吃。

惜兒邊吃,邊轉著烏溜溜的眼珠道:“娘,為什麼這個大壞人還在這兒,你不趕他走了麼?”

從容為她夾一筷魚,小心挑去魚刺道:“小孩子家,不要老是壞人前、壞人後的,你要叫他……叫他叔叔。”

“噢,我知道了,”惜兒乖巧地點點頭,“可娘還沒回答我,壞人叔叔為什麼還能在我們家,吃惜兒的叫化雞?”

從容聽她叫胤禛壞人叔叔,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嗔她一眼道:“叔叔生了病,要留在我們家治病。”

惜兒看胤禛又夾起桂花魚,咂巴著小嘴道:“娘,壞人叔叔哪裡病了,他還在吃惜兒的魚。”

從容看胤禛總算肯吃東西,心裡還算安定少許,“吃便吃吧,今日你是壽星公,人家吃的越多,你該越高興才是,可不能這麼小氣。”

惜兒想了又想,吃上一勺從容舀過的百寶豆腐,道:“好吧,惜兒就讓他吃吧。”說著話,她又側首對著胤禛道:“壞叔叔,你要多吃點噢,吃得越多,惜兒越高興。”

胤禛看了看她,伸筷夾起一大塊燜得酥爛的雞腿肉,惜兒開懷笑道:“娘,壞人叔叔也愛吃大雞腿!”從容柔和地望了胤禛一眼,回過頭繼續喂惜兒時,胤禛卻放下筷子,發起呆來。香羽正同小葉子送上剛下好的面,見胤禛盯著雞腿肉不動,小聲問從容道:“四爺這又是怎麼了?”

從容也不知胤禛這是怎麼了,她端著惜兒的小碗,回過頭問道:“胤禛,你怎麼不吃了?”胤禛偏過頭,一臉不太樂意的模樣,小葉子為他送上面碗道:“四爺,吃面吧,脹干了可不好吃。”胤禛瞥了一眼,仍是偏過頭,“不吃!”

從容蹙眉,“你剛才不是說餓了麼,怎麼才吃這麼一點就飽了?”

胤禛看向小嘴不停的惜兒,“餓!”

“餓怎麼不吃?”

胤禛又開始不說話,目光轉悠著就到了從容拿著小碗的手上,小葉子揣摩著他的意思道:“爺是要吃這只碗裡的?”

惜兒一聽,立即搶過自己的小飯碗,“不給,不給!這個是惜兒的,不能給他吃。”

香羽看著胤禛的神氣,小心翼翼道:“別是要人喂著吃吧?”

胤禛聽見,似乎高興了一些,兩眼隨即又緊緊盯著從容,這回,小葉子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哦,這是要從容喂呀。”

從容不顧惜兒大吵大鬧的反對,將她交給香羽後,自己端過碗來喂胤禛。剛下好的面很燙,從容小心吹涼一些,才舉筷送到胤禛嘴邊。胤禛低頭大口吃了,嚼巴嚼巴,幾口吞下道:“還要。”從容怕他光吃面膩味,又夾了筷腿肉給他,胤禛吃了,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好吃。”

有萬種滋味湧上心頭,從容端著面碗的手直顫,胤禛似乎毫無所覺,看著百寶豆腐道:“要那個。”從容抖著勺子送到他嘴邊,胤禛這次卻不吃了,看著她泛紅雙目道:“你哭了?”“沒有。”從容咬牙強抑,胤禛伸出手,溫暖的指尖拂過從容的眼角,“你看。”有一滴晶瑩在他的指上,顫顫似要滑落,胤禛順勢放進嘴裡一吮,慢慢地,綻出一抹清澈笑容,“甜的,好吃。”

從容再也克制不住,放下碗筷就沖進了裡屋。惜兒一見著了慌,面也顧不上吃了,蹬蹬幾步沖過去拍門道:“娘,娘,你怎麼了?”回答她的只有從容壓抑著的哭聲,惜兒回過頭,指著胤禛大叫道:“你這個壞人,又欺負我娘了,壞人!”

胤禛的眼光落在她的身上,小小的惜兒長得與從容極為肖似,乍一看,就如變小了的從容在對他賭氣喊叫,只不過,她那雙眼,還有那看人的神氣……胤禛笑了,笑得極為滿足。惜兒看他莫名其妙地對著她笑,心裡反倒有些害怕起來,於是一邊虎著臉,一邊挪動腳步躲到小葉子背後,扯一扯他的布衫道:“爹,我們快把這個壞人趕走吧。”小葉子與香羽對視一眼,一同歎了口氣,這……又怎麼趕得走?

從容哭了一場,心裡反倒平靜了少許,她腫著眼睛出來時,胤禛的那碗面早已脹干,成了一團面糊。從容看胤禛緊緊地盯著那碗面,心裡又起了幾分酸澀,去廚房替他下了一碗後,她重又慢慢地喂他吃了。惜兒吃完了東西,窩在香羽懷裡,目不轉睛地看著胤禛道:“香香姨,娘為什麼要喂這個大壞人吃,為什麼不讓他自己吃?”

香羽摸摸她的頭道:“他病了,所以才要你娘喂他吃。”

惜兒歪著腦袋想了想,“那爹和香香姨病了的時候,娘怎麼不喂你們吃?”

“這個……”香羽看向小葉子,小葉子咳嗽一聲道:“因為爹和你香香姨病得不重,所以不要你娘喂。”

“是嗎?”惜兒扁著嘴,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可不一會兒,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搖晃著小腦袋道:“不對,不對,剛才爹和香香姨都說要喂他吃來著,可是他就是不肯,這個壞人,為什麼非要娘喂他吃?”

這回連小葉子也回答不出來了,摸著頭想了半天才道:“你娘喂得好,他吃了,病就好得快。”惜兒半信不信時,從容已放下碗,取出帕子遞給胤禛。胤禛不接,抬起下顎,道:“擦擦。”

從容無可奈何地替他抹了,剛回過頭,惜兒已站過來道:“娘,我也要抹。”

從容皺了皺眉頭,“你香香姨剛才不是替你抹了麼,還要抹什麼?不抹。”

“不嘛,就要娘抹,”惜兒抱著從容的腿撒嬌,小臉如蜜,聲音也甜得能擰出水來,“香香姨抹一遍,娘再抹一遍,惜兒就是最香的啦。”

哪裡是要做最香的,分明是要做最重要的。從容雖然知道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兒在想什麼,可也拗不過她這小孩心思,用帕子替她仔細抹了抹。惜兒得意看了胤禛一眼,又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來,“娘,我還要抹手。”

從容又替她抹了手,道:“這回好了吧。”

惜兒打了個呵欠,小手攀上從容,“娘,抱抱。”

從容抱她入懷,“去睡了,好不好?”

惜兒揉著眼點頭,與香羽和小葉子打了招呼後,便趴在了從容的肩頭。

從容抱她進去,剛放她上床,為她蓋上被子,胤禛便從外進來道:“我也要睡。”從容還未及反應,惜兒先就從被窩裡一骨碌爬了起來,“這是惜兒和娘的床,不許你睡。”胤禛置若罔聞,只管坐上床躺了下來,惜兒氣得哇哇亂叫,香羽和小葉子趕進來,看著這一鍋粥,也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從容道:“葉生,今晚讓他睡你那兒罷,明日再想辦法。”

小葉子答應著想去扶胤禛起來,胤禛不理他,拿過枕頭就要去搶被子,惜兒又要保住自己的被子,又要搶枕頭,一大一小鬧得不可開交。從容費盡心力,總算哄著胤禛下了床,又將他送去了小葉子哪兒,等回去時,看顧惜兒的香羽便問:“四爺怎麼樣了?”從容疲極,“在那兒睡下了。”香羽臉上也是愁雲滿布,“四爺若一直這樣渾渾噩噩,像個孩子似的,可怎麼是好啊?”

是啊,若一直如此,該如何是好?從容送走香羽後,便一直坐在鏡前梳發,發絲雖順服,愁思卻難解,一下一下的,似乎越結越緊……從容放下梳子走至床邊,惜兒已入夢,翻一個身,露出大半個身子。從容搖搖頭,為她蓋上被子,又在她紅潤的臉頰上印上一吻。

她的孩子,得來十分不易,這個女兒,更可以說是失而復得,因此她十分珍惜,小名惜兒,也是由此而來。惜兒得她全心照顧,縱然沒有她的阿瑪,沒有錦衣玉食,可她有小葉子、有香羽,也算是得盡寵愛。惜兒一向過得快活自在,可她那兩個孩子呢?雖然她對胤禛說他們沒有她,一樣有人疼愛,只是天下間做娘的,又有誰能真正放下自己的孩子?她雖然身在江南,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們,想著他……

外間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一聲連著一聲,打斷了從容的沉思。從容收斂心神,急忙過去開門,“誰啊——”伴著她那一聲“啊”字,胤禛已徑直而入,後面跟著的,是臉如菜色的小葉子,叉著腰,直喘粗氣,“四……四爺醒了沒見你,好懸沒把我的房子給拆了,從……從容,我實在攔不住,只好……”

他話猶未完,裡面已傳出惜兒的一聲尖叫,“啊!不許睡,壞人!”

77爭寵
夜闌人靜,吵鬧了一整天的從容家,此刻終於安靜了下來。

從容的屋子不大,床也很小,這時因為並排睡了三個人,更是顯得十分窄小。從容側身向裡躺著,一動也不敢動,因為每動一動,蜷成一只蝦米的惜兒就會往她懷裡鑽;而身後另一被窩裡的胤禛,也會將身軀貼過來,緊密相依。從容覺得自己就像是夾心餅干裡被擠著、被壓著的奶油,還是快要溶化的那種……

惜兒窩在從容的懷裡,從容的滿心憂思卻全在身後那個火爐的身上。她想著今晚讓胤禛好好睡一覺,明早起來,他會不會好一些?想著若是不好,她明日就該再去尋個好大夫;想著若是再不好……從容心頭揪緊,如果再不好,她該怎麼辦?是送他回京城,讓宮中御醫診治?還是留他在此,讓他糊塗一生?

從容反反復復地考慮著各種後果,近天明時分方才朦朧睡去。夢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旅館,回到了那張軟綿綿的席夢思床上,胤禛從後抱住她,而胤祥,像只小猴子似的跳過來,黏在她的懷裡。她很熱,額頭、鼻尖、鬢邊全是細密的汗珠,她想推開胤祥,胤祥卻像是張膏藥似地貼在她的胸口;她想拉開胤禛的手,胤禛卻將她抱得更緊,灼熱的呼吸也噴在她的後頸,“容容,容容……”

從容猝然而醒,她的懷裡既沒有胤祥,也沒有惜兒,只有一只大掌從後籠在她的渾圓之上,即使隔著數層衣料,也能感到他掌心熱燙……從容怔忡許久,這樣親密而又熟慣的姿勢,依稀還是從前,她和他,緊密不可分,即使入夢,也不允許彼此分開分毫……

從容回頭望了一眼,胤禛眉目舒展,鼻息均勻,顯然已是睡得沉了。從容無聲歎息,她不忍打擾他的好夢,輕輕將他的手挪開後,她扶正絞著被子、打橫而睡的惜兒,鑽進了自己的被窩。惜兒如她,睡相也極是不好,剛才她一定是被這個女兒擠進胤禛的被窩的,一定是的!從容就這樣一邊安慰著自己,一邊看著胤禛的睡顏,直到東方發白、雞唱三聲。

胤禛醒來依然不好,似乎更差,不知梳洗、不肯吭聲,只知跟著從容,從容喂他吃便吃,讓他睡便睡,竟比木頭人兒還要聽話。香羽、小葉子陸續去請了大夫回來,有說痰迷心竅的,有說淤血壓積的,藥是開了一包又一包,人,卻總是不好。到得第七日上頭,從容再也等不下去,找香羽與小葉子商量道:“我想著,還是送他回京城去,治好病是要緊。”

香羽最先贊同道:“宮裡有御醫診治,又有上好的藥材可用,的確該送四爺回去醫治。”

小葉子沉吟著道:“到了京城,若是被人發現四爺這幅模樣,可怎麼說?”

從容想了想,“不送他入城,只要想法子找到十三爺來接他就是了。”

小葉子緩緩點頭,“這也是個主意。”

從容聽他們不反對,望一望在屋門口玩耍的惜兒,道:“香羽,這一去總要許多天,惜兒就交給你了。”

香羽還沒應聲,小葉子先道:“從容,我送四爺回去就行了,要是你跟著,萬一給皇上知道你又回京城,可就糟糕了。”

“放心,我會小心的,況且,”從容側首看著裡屋的胤禛,此時他正百無聊賴地趴在窗邊,伸手去接那隨風飄落四處的樹葉,似乎全不知道她已定下決心,送他回京,“我不去,他又怎麼肯走?”

從容與他們商議定後,便開始整理行裝,惜兒見了,著急問道:“娘,你要去哪兒?”

“壞叔叔要回家,娘要送他回去。”

惜兒聽見第一句,拍手笑道:“壞叔叔要走了麼?”聽見第二句,她又耷拉著腦袋道:“他的家在哪兒?為什麼要娘送他回去?”

從容不答她,只笑微微地對她道:“娘不在家的時候,你要聽香香姨的話,若是欺負她,不僅娘回來要打你手心,你爹也不會做好吃的給你了。”

惜兒小嘴一噘,掛起油瓶,“娘……”

從容沒看她,繼續整理衣物道:“怎麼了?”

“惜兒也要去。”

從容滯了滯手,“娘去是要照顧壞叔叔,你去做什麼?”

“反正我要去,”惜兒低垂著頭,嘟囔道:“就要去。”

“天就要冷了,路上又顛簸,娘看顧一個都看顧不來,哪還有工夫來看顧你?”從容關上木箱,低頭對她道:“乖乖的,娘回來帶好玩的、好吃的給你,可好?”

“不好,不好!”惜兒鼓著腮幫子,突然她扭轉身,沖到胤禛跟前,用兩只小拳頭捶他道:“都是你,壞人,都是你不好!”

胤禛不閃不躲,一臉享受,“好,捶捶,正好。”

惜兒捶得更為用力,“砰砰”有聲,“大壞人,你最壞!”

從容上前拉住她的小手,板起俏臉道:“惜兒,你這是做什麼?把手伸出來!”

惜兒伸出小手,一臉委屈,從容不輕不重地打了她三下手心,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娘,你也壞!你打惜兒,你要壞叔叔,不要惜兒了……”

從容怔住,“娘怎麼會不要你?”

惜兒撲進她的懷裡,小手指著胤禛,抽噎著道:“壞叔叔來了後,你就只管喂他吃飯,哄他睡覺,都不管惜兒了。”

從容啞然失笑,撫一撫她的小腦袋道:“傻孩子,娘怎麼會不管你呢?只不過這會兒壞叔叔生病了,娘自然會多照看他一些。”

“那為什麼晚上他睡著了,娘也要看著他?”惜兒拿手背抹一抹眼,“惜兒叫娘,娘都不理惜兒。”

從容臉上有些火燎,她一定是太入神了,才會忘記她還有個醋汁子做的小寶貝兒。

“娘晚上糊裡糊塗的,一時沒聽見也是有的,難道這也要怪娘麼?”

惜兒繼續揉眼,從容好笑地拉開她的手,“做什麼,想成兔兒眼麼?”

“娘要是不想惜兒成兔兒眼,就帶惜兒去,”惜兒抬頭,雙眼紅腫,臉上淚痕縱橫交錯,可說話的語氣,卻是堅決無比,“反正惜兒要跟著娘,娘去哪兒,惜兒就去哪兒!”

惜兒犯起倔來,與某人是很像的,從容對此束手無策,最後還是小葉子道:“去就去罷,她那脾氣,你要是就這樣走了,香羽怕是治不住她,索性帶在身邊的好。”究竟是帶著惜兒去了。出發那日,小葉子同香羽在車外絮絮說著什麼,惜兒則在邊上同阿虎和小豹子告別,“娘一定要帶我去,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爹說下雪前會回來,還說……”看惜兒如同小雀兒般嘰嘰喳喳,從容不由回頭望了胤禛一眼,明明她不羅嗦,他也不多話,怎麼生出這麼個聒噪的小鬼?

胤禛也存著這麼個心思看向從容,目光一觸時,他張嘴打了個呵欠,靠在從容的肩頭,“累。”從容側首看他,他身上的秋袍是用小葉子的秋袍所改,雖然大小已合適,長短上卻總是不夠。從容為胤禛往下扯了扯,端詳時,心裡無端生出些平安喜樂來,好像此去不是分別,而是團聚,再也不離。

胤禛低垂著頭,專心致志地玩弄從容的手指,薄薄秋光籠罩在他的身上,令看著他的人也如同這天、這人一樣,明淨起來。從容一時也生了童心,帶笑同他對起了手指,食指、中指、小指,正要合攏手掌時,惜兒恰好被小葉子抱上了車,嚷嚷著道:“娘,看小豹子給我的……”

她抬頭一眼望見從容與胤禛手掌對起,親密而坐,立時扔了手上東西,搖搖晃晃地沖過去,一屁股坐在他們中間道:“娘,你不肯下去,原來是要同壞叔叔玩。”這時小葉子也已上車,從容紅著臉道:“你自個說要同阿虎和小豹子說說話,又說不要娘聽,這會兒怎麼又怪起娘來了?”

惜兒裝作沒聽見,大半個身子趴在從容的膝頭,“我不管,反正娘只准同我玩,就是不能同壞叔叔玩。”說完,她扭過頭,沖胤禛做鬼臉道:“壞叔叔,娘是惜兒一個人的,惜兒不借給你玩。”小葉子一下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從容對准惜兒的小屁股輕拍了兩下,“胡說什麼,娘是讓人玩的麼?”惜兒眨巴眨巴眼,仰頭看著從容道:“娘不讓人玩,那麼娘也不能玩壞叔叔。”

小葉子抖動雙肩,“啪”地一聲揮起了馬鞭。車輪滾滾,低聲教育惜兒的從容全沒留意到,車中有一人笑意深深,比趕車的小葉子還要笑得歡暢。江南小橋流水再好,怎及得上他雍王府的四時美景,又怎及得上圓明園中的亭台水榭?他的女兒,一定會更喜歡她的新家;而他的妻,胤禛望著從容,目光亦如這秋陽般溫暖和潤,他要迎她回府,誰也無法阻止!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Doraemon童鞋是哪位阿,謝謝!

78唱戲
胤祥等得有些心焦。宮裡傳回消息,康熙即將從熱河到京,而胤禛那邊,卻如斷線的風箏般,全無半點音訊。到時若不能及時趕回……胤祥結起劍眉,看一眼窗外逐漸零落的枝頭,四哥啊四哥,這天大的牛皮,可千萬不能吹破了阿!

從容一路著緊趕路,這日終於近了京城地界。黃昏時分,在客棧宿下後,小葉子便對從容道:“明日再趕一趕,過午時應該就能進京。到時你們等在車裡,我去找十三爺。”

從容頷首,“許是到了熟悉的地方,我看他這幾日精神好了些,回去再吃上幾劑好藥,說不准就能好了。”

小葉子點一點頭,又問:“將四爺交給十三爺後,我們就回去麼?要不要多等幾日,得個消息?”

從容默然,許久也未出聲,小葉子知她難捨,於是道:“其實多等兩天也無妨,只要趕在下雪前回去就行了。”

從容想了又想,終還是低聲道:“不用了。我怕這天說冷就冷,惜兒經不住;況且,你和香羽的婚事,回去也得准備起來,不能耽擱了。”

提起婚事,小葉子搓一搓手,又撓一撓頭,顯得有些難為情的樣子,“嗐,又不大辦,不過請幾個街坊朋友吃上一頓就完事,不用准備什麼。”

從容微微笑道:“這一頓飯,你可等了這麼多年,不好好籌備一下,怎麼行?”

小葉子咧嘴,傻傻樂道:“我原想著,她不厭我,能讓我一直陪著她,已算是意外之喜,誰想到,她竟願意嫁我!哎,從容,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從容粲然,“這句話,你已經問了我不下十遍了,告訴你,沒做夢,不過,”從容神色一正,“香羽已遭過一次大罪,等於做了一回噩夢,以後你可要好好待她,千萬不能再讓她傷心了。”

小葉子鄭重點頭,“那是,能娶到香羽,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若再讓她難過傷心,我這手指就是全斷了,也是活該。”

從容聽後,嗔他一眼道:“你這起的什麼誓,古裡古怪的。”

小葉子看向自己缺了一根食指的右手,“那年香羽到了年紀出宮,我就尋思著跟她一塊出去,可你也知道宮裡的規矩,我們這些人,不到病死了、老殘得做不動了,是不會讓我們出去的。所以我就想了個斷指的法子,又求了福公公,聽說輾轉還求了四爺,這才打通關節,放我出宮。如今,我不過斷了一根手指,就讓我得了香羽,若再不好好待她,可不是全都該斷了麼?”

從容記得在江南初遇時,聽香羽說起過這段故事,她還記得,香羽說話時眼中蓄淚,十分動情,“……我嫁了這麼個好賭濫嫖的大惡人,又被他以不出之名休去,心原已是死的了。誰知道葉生……葉生竟自斷一指,千裡迢迢的尋到此處。他這番心意,我從前總覺得他是不全之人,我和他縱使有情,也不能走到一處,可如今,我明白了,即使不全又如何?只要他有這份心,就夠了,足夠了!”

從容為這對有情人跨越世間教條,終成眷屬而感到歡喜,只是當她轉念想到她和胤禛之間,跨越百年之距卻不能跨越皇權時,心中難免戚戚。小葉子拍一拍她的手,寬慰道:“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香羽,到時我這個干爹、香羽這個干娘,再加上你和惜兒,四口之家,其樂融融!”

從容勉強一笑,“我是把香羽交給你了,若是你欺負她,我和惜兒知道了,就算再遠的路,我們都會回來好好修理你一通!”

小葉子先還笑著答應,之後他似乎琢磨出味來,凝眸對從容道:“從容,聽你這話,不是想走吧?”

從容幽幽道:“他們都已發現了,我又怎能再留在江南?”

“那你預備去哪兒?”

“也許是往南邊走去看海,也許是去西北放羊,”從容想著以後,思緒已然飄遠,“或許等惜兒再長大些,我會帶她去出海也說不定。”

小葉子猶豫著道:“你走那麼遠,到時……”

他的話語被清脆的童音打斷,“娘,出海是哪兒?”

從容一樂,看著門外探入的小腦袋道:“小耳朵倒尖,一提你就到。”

惜兒笑嘻嘻進來,爬上從容的膝頭道:“娘,出海是哪兒,好玩麼?”

從容愛憐地看她道:“出海就是乘著船,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你願意同娘一起去麼?”

“當然,娘去哪兒,惜兒就去哪兒,”惜兒邊說邊看向小葉子,“爹,你去麼?香香姨去麼?”還沒等小葉子回答,惜兒又看從容道:“娘,能帶阿虎和小豹子一起去麼?”聽女兒要帶上這麼多人,從容微笑著搖了搖頭,“他們都不去的話,你還願意陪娘一起去麼?”

惜兒轉了轉眼珠,“只要壞叔叔不去,惜兒就去。”從容的眸光瞬間黯淡下來,胤禛,胤禛,她多想帶上他們的孩子,同他一起去雲游四海,可是,終究還是天各一方……惜兒看出從容神色不對,摟住從容的脖頸道:“娘,你怎麼了?”

“沒,沒怎麼,”從容迅速抹一抹眼,“壞叔叔就要回家了,他怎麼會同我們去呢?”

惜兒抿著小嘴,盯著她直看,“娘是不是很想壞叔叔去?”

從容被她一語點中心事,尷尬轉移話題道:“娘不是讓你看著壞叔叔麼?你怎麼又過來了?”

“壞叔叔總是睡睡,惜兒又不是娘,不要看他睡睡。”

從容被惜兒一句話噎著,紅著臉半天說不出話來。小葉子想笑又不敢笑,沖惜兒做了個手勢,惜兒會意,摟住從容的脖頸道:“娘,你生氣了麼?”從容裝作生氣的樣子,故意別過臉不看她。惜兒將柔柔嫩嫩的小臉蛋貼上從容的臉,挨挨擦擦地道:“娘,別生氣了,最多惜兒讓壞叔叔去就是了。”

從容苦笑,一手攬住她道:“你每晚都要同壞叔叔吵吵鬧鬧的,娘可不想一路上聽你們的吵鬧。”惜兒的睫毛如小扇般撲閃,她對著從容的耳,神秘兮兮道:“娘,其實壞叔叔雖然沒有好看叔叔好看,不過也還算第二好看,而且壞叔叔會畫畫,只要他肯教惜兒畫畫,惜兒就不同他吵,一起陪娘出海可好?”

從容先還勾起唇角,之後聽見,十分疑惑道:“畫畫?”

“是啊,”惜兒用力點頭,“壞叔叔會在樹上畫,牆上畫,可是他很壞,剛才惜兒讓他在紙上畫,他就是不肯。”

從容與小葉子對視一眼,“惜兒,告訴娘,壞叔叔什麼時候畫的畫?”

“有幾回,都是壞叔叔一個人玩的時候,”惜兒說著,露出一個自得的笑容,“娘和爹都沒看見,只有惜兒看見了。娘,惜兒厲害不?”

從容兀自出神,惜兒晃著她的手臂道:“娘,壞叔叔畫完畫走了,惜兒還偷偷過去看了呢。”從容憶起路上有幾回停車休息,小葉子忙於照拂車馬,自己偶爾會上去搭把手,有時回頭看胤禛不在,想再找時,他又會突然冒出來。她那時並沒有疑心,可今日聽惜兒說來,卻不得不令她疑竇叢生。

從容撫了撫惜兒的臉,“你這麼厲害,一定看見壞叔叔畫了什麼了?”

惜兒仰起頭,小臉上滿是驕傲,“當然,為了看清壞叔叔的畫,惜兒的脖子差點就斷了。”

“那告訴娘,他畫了什麼?”

惜兒咧開小嘴,“一次是三只小鳥飛到了一張網裡,還有一次是三只小烏龜爬進一只大缸裡。”

從容突地站起身,惜兒嚇得哇哇大叫,急忙摟緊她的脖子道:“娘,嚇死惜兒了。”

從容安撫她幾句,小葉子撓著頭道:“三只小鳥,還有三只小烏龜,四爺畫這個做什麼?別是病又重了吧。”

小葉子沒悟到,可她卻已了然,這畫的不就是他們三人嗎?從容抿緊唇角,胸脯起伏不定,她為他日夜懸心,他倒好,唱念做打,給她來了一出大戲,“葉生,他會畫畫,我們也會唱戲,待會唱上一出如何?”

小葉子更是迷惑,“唱戲?唱戲我是會,可這會兒唱什麼戲?”

“你別管,到時聽我的就是。”

從容放下惜兒,與小葉子低低說了幾句,惜兒扯住從容的衣角道:“娘,你和爹要唱什麼戲?”

從容回頭,蹲□道:“不止娘和爹要唱,惜兒也要唱。”

惜兒聽見說要她唱戲,立時拍起小手,一臉興奮道:“好,惜兒也能唱戲咯。”

胤禛小小打了一個盹,起來時自覺精神又好了不少,明日就要到京,一切都已安排就緒,他的妻,別想再離他而去!胤禛笑微微地走出門,對門房門緊閉,而惜兒,蹲在房門口,嚶嚶哭泣。胤禛怔了怔,他這個小寶貝,剛才還鬧得他頭疼,這會兒怎麼又哭得這麼傷心?

胤禛與她蹲在一起,“哭什麼?”

惜兒使勁抹著眼,“嗚嗚嗚,爹不讓惜兒同娘玩,爹把惜兒趕出來了。”

胤禛心裡一沉,臉上又不好露出來,只問:“你娘呢?”

“娘和爹在裡面,他們不讓惜兒進去,惜兒的手都拍紅了,娘也不出來,嗚嗚,娘不要惜兒了,也不要壞叔叔你了。”

胤禛眸色漸深,看著那道木門,“我要進去。”

惜兒搖著小手,急急道:“爹說不能進,爹還要惜兒看著壞叔叔你,不讓你進去。”

胤禛不顧惜兒阻止,伸手推門,門已經從裡拴住,他拍了拍門,裡面似乎有了些動靜,他側耳凝神,就聽見小葉子粗嘎的聲音,“是惜兒……別動。”

從容似乎推拒了一下,“別……他說不定也要醒了。”

“怕什麼!怎麼說你都已經答應嫁給我了,人是我的,身子也是我的,”小葉子哼哼著道,“再說四爺眼下跟個小孩子似的,他懂什麼?”

從容低吟了一聲:“我是怕他一時看不見我,又要嚷嚷著找了。你就先忍忍,等明兒送完他,我們就回家了,到時……”

“不行,這事拖不得,”衣衫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裡面人的呼吸急促,“這都忍了幾天了,今天,你可逃不了……”

低低的呻吟聲和著床板的幾聲聲響,胤禛再也忍耐不住,提腳踹開門,直接沖了進去,“容容!”

79吃肉
小葉子與從容衣冠整齊,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邊。見胤禛進來,從容冷著臉背過身去,小葉子向胤禛一躬身道:“四爺。”胤禛望著從容,隨意揮了揮手,小葉子退出門外,為他們兩人掩上門後,又拉著做蠟燭狀的惜兒的道:“走吧,惜兒,星星出來了,爹帶你看星星去。”

惜兒不肯走,“爹,壞叔叔真怕人,你怎麼能把娘一個人留下?”

小葉子一笑,“你的壞叔叔待你娘可好了,爹放心得很。”

惜兒撓頭,“壞叔叔成天要娘哄著吃飯,要娘哄著睡睡,這也叫待娘好麼?那惜兒不是待娘更好?”

小葉子抱起她,笑得褶子也出來了,“是,是,照這麼說,你對你娘最好,爹和你香香姨待你娘最不好。”

惜兒眨眨眼,“爹和香香姨待娘也很好,惜兒知道的。”

小葉子香了香她紅蘋果般的臉頰,“那爹對惜兒好不好呢?”

惜兒“吧唧”一下,親了小葉子一口,“好,爹對惜兒最好了。”

“容容,”胤禛挨著從容坐下,“你這是生我的氣麼?”

從容往邊上挪了挪,“不敢。”

“不敢怎麼不看我?”胤禛又靠近她。

從容被逼到床頭,無路可退時,索性回頭道:“我不是生氣,我只是覺得自個很可笑,給人哄的團團轉,帶著孩子自投羅網不算,有人還要甕中捉鱉。”

胤禛拉過她的手,“你可笑,我不是更可笑?要人喂著吃、哄著睡,還同小孩子爭風吃醋,要是傳出去,怕是再沒人會怕我,而是要笑我了。”

從容用力想要抽回手,“是你自個想的壞主意,沒人逼你。”

胤禛緊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我用壞主意騙了你一回,你也用你的好主意也騙了我一回,我們扯平了,好不好?”

“不好。”

從容側過身,手卻任由他拉著,胤禛知她有所松動,扳過她的肩頭道:“容容,要怎樣才好?”

從容雖被他扳過了身子,可就是不肯抬眸看他,“胤禛,你知道的,我回去,對誰都沒有好處。皇上……”

“皇阿瑪說,夏從容已經死了。”

從容身子劇震,抬頭看時,胤禛目光深沉,不可探幽,“君無戲言,世上再不會有夏從容,只有容容。”

“容容……”從容喃喃重復,似乎明白了什麼,胤禛低沉道:“容容縱使和從容再像,也只是相像而已,皇阿瑪又能說什麼?”從容咬緊下唇,他這樣反將康熙一軍,到時……“皇上心知肚明,你這樣做,到時只會激怒他,得不償失。”

“不會,皇阿瑪若為此動怒,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胤禛的眸中光華閃爍,“明日我就迎你回府。容容,你不是夏從容,也不是鈕鈷祿從容,你就是容容,我終於找回的妻,到時我們一家團圓,怎麼會是得不償失?”

“胤禛……”從容的手指扣緊胤禛的手,胤禛低頭,輕輕吻著她的手指,“容容,願意麼?願意回家麼?”從容望著他眼中光華,她很想說一句“願意”,可顫抖著的唇就是同她作對,令她發不出聲。胤禛緊一緊從容的手,幾乎令她感到有些痛,卻又給了她一份真實,“你不想回家麼?不想看看弘歷與弘晝?不想讓惜兒有一個疼愛她的阿瑪,有一雙疼愛她的兄長麼?”

從容愕然,“惜兒……你早就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胤禛臉上有著毫不掩飾的自得,“我那天醒的時候,你正巧在說那天是惜兒的生日,木犀香濃,弘歷與弘晝也是那天。”

從容微微點了點頭,胤禛又道:“她雖然像你,可那雙眼睛,卻是得自於我。”

從容瞥了這位自豪的父親一眼,“她的倔脾氣也像你,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胤禛臉上的得色更濃,他的女兒,除了話多了點,別的都甚合他意。“皇阿瑪那天說你給了我一雙小阿哥,我從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個小格格,容容,這是怎麼回事?”

從容回想那日,臉上漸漸沉重起來,“那天我醒來的時候,就看見兩個小小的襁褓給人抱了出去,留下的產婆邊收拾東西,邊說還有一個小格格生得太弱,眼看著沒了氣息,是不能活了。我雖然昏昏沉沉的,可聽見這句,心裡不知怎的明白起來,拼命嚷著,讓她倒過孩子拍她的腳心。她被我嚇了一跳,照是照著做了,可孩子依舊沒有生氣,我著了急,讓她抱過來給我,她總是不肯,說就要燒房子了,得讓人抬我出去,又說這孩子臉都紫了,定是不能活了。”

從容說起這段,臉色復又蒼白起來,那日的傷痛、驚惶、不安、無助全都重新湧上心頭。胤禛將她摟在懷內,柔言安撫,好一會兒,從容才回過來道:“那時煙已經起來了,可我總想著我們的孩子,她沒見過她的阿瑪、沒見過她的額娘,怎麼能這麼就去了?我也不知從哪兒生出的力氣,拽住婆子的衣角就是不讓她走,她著了慌,將孩子丟給了我,又出去叫人。我惱她這麼待我的孩子,可誰想到,也許就是她這麼一丟,孩子順了氣,竟然哭出聲來。我怕她們知道,就捂著她的小嘴,對她說,‘別哭,別哭’。”

從容胸口起伏,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白煙四起,惶惶紛亂,惜兒那麼小,她既怕悶壞了她,又怕她們發現,更怕她們將孩子送去給康熙。她想要留下這個孩子,不然,失去了他,失去了他們的孩子,往後的日日夜夜,教她如何渡過?如何能活得下去?

胤禛了然,輕撫從容的發,“惜兒很乖,沒有哭是不是?”從容頷首,將臉埋入他的胸膛,“我就這樣抱著她,怎麼都不肯松手。她們以為我發了瘋,將我抬出去後,就送上了馬車,”從容說到此處,眸中不自禁地現出一絲笑意,“惜兒很乖,睡了吃,吃了睡,不吵不鬧,好像布娃娃一樣。直到那些人連夜將我送至保定,他們都還以為她死了,我瘋了。”

從容說到最後一句,已是雲淡風輕,胤禛聽得卻是心瀾起伏,他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化為深深一吻印在從容的額頭,許久道:“容容,你給了我龍鳳呈祥。”從容淺淺一笑,“那時太醫說我腹大,異於常人,總以為是雙生,誰知竟是三個。要是再多一個女娃,就真成了四喜臨門,龍鳳成雙了。”胤禛眸中亦是暖色流露,“以後我們總在一起,還怕沒有龍鳳成雙麼?”從容暈紅了雙頰,容色一如少女時那般嬌艷,胤禛心醉,低頭含住她柔軟的雙唇,細細品嘗她的甜蜜。

胤禛的吻漸次深入。從容就覺自己像是喝了一壺上好的桂花酒,身上暖洋洋的,心裡也是暖洋洋的,神志時而模糊,時而清醒,模糊時只欲沉醉,清醒時卻又覺得自己模糊,正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時,胤禛已散開了她的長發,將她放倒在床道:“容容,明日就跟我回去,好不好?”

從容啟開唇瓣還未出聲,胤禛已吞沒了她的回答,直到她低低囈出一聲吟,他才稍稍松開,問:“好不好,嗯?”從容嬌喘不止,胤禛在她的唇上輕吻輕啄,探入她衣襟的手也沒閒著,撫、弄、揉、按,從容禁不住他這樣挑弄,不由自主“唔”了一聲,胤禛勾起唇角,“你這可是答應了,不許反悔!”

從容仍有一絲猶疑,胤禛再一次吻住她的唇,抬頭時,他以手勾勒她的眉眼,“弘歷很像你,有你一樣的眉、眼、鼻……”從容貼著他溫暖的大手,滿心皆是歡悅喜樂,“那麼弘晝呢,像誰?”胤禛不答,褪去她本就零落的衣衫後才道:“你同我回去,回去了不就知道了?”

小葉子帶著惜兒在外看了許久的星星,回去時,那扇房門仍是緊閉。惜兒一下松開小葉子的手,沖到門前“咚咚”敲了兩下,“娘,惜兒回來了。”門應聲開了一條縫,惜兒扒著門縫往裡觀瞧,還沒等她看清楚什麼,小葉子已上前一步,將開了的門再次合攏。

惜兒噘起嘴,不高興道:“爹,惜兒要娘,惜兒要睡睡了。”

小葉子拉過她的小手,“今兒和爹睡,好不好?”

惜兒的小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不好,不好,惜兒同爹睡,娘就同壞叔叔一個人睡了,壞叔叔會欺負娘的。”

小葉子一揚眉,“欺負?”

“是啊,壞叔叔最壞了,惜兒要抱著娘睡,他也要抱著娘睡,後來惜兒就睡在中間,壞叔叔就只好自己睡了。”

惜兒顯然對自己的主意十分得意,小葉子看著這個淘氣的女娃,心裡默默念道:四爺啊,有這麼個鬼靈精,以後的日子,您就自求多福罷。 惜兒強扭著仍要進屋找從容,小葉子抱過她道:“爹這幾天都睡不著,想著聽惜兒講故事呢。”

惜兒眨幾下眼,“惜兒只會講和尚的故事。”

“爹就要聽和尚的故事。”

惜兒這回伸手摟住了小葉子的脖頸,“真的麼?爹想聽?”

“嗯,”小葉子雖然知道這個故事冗長而無趣,不過為了胤禛和從容著想,他決定犧牲一回,“爹最喜歡聽,惜兒要好好講。”

“好。”惜兒不喜歡聽這個故事,可她喜歡講,只要有人聽,她就會像只小八哥一樣,一遍遍地重復下去,“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

從容聽得門口響動,急忙推一推正勤勉用功的胤禛,“是惜兒,她每晚和我睡……”胤禛百忙之中抬起頭,“容容,這事拖不得。”從容得了他這句,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正凝神再聽動靜時,外面卻又恢復了安靜。胤禛以吻喚回從容的思緒,托住她的腰後,他沉身而入,填滿了她的空虛,也撫慰了他長久以來的渴望。

兩人都發出一聲吟,胤禛略頓了頓後便挺腰深入,不可遏制。從容的每一次嬌喘、每一聲低喚、每一滴香汗,都似是對他最大的鼓勵,他索取愈多,她給予愈多,暢美難言。從容迷離了眼,胤禛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撫觸、每一步動作都是那樣的熟悉,輕車熟路地占據了她的所有。她攀上了他的背脊,他則帶著她登上頂峰,一次又一次,不知厭足……

從容清醒時,已是東方破曉之際。淡淡晨光下,胤禛正對著她,新生的胡茬隱隱泛著青色,從容抬手輕撫他的下顎,“你不睡麼,看著我做什麼?”

“這幾天都是你看我,今日就不能換我看你麼?”

胤禛的眸中盛滿了笑意,從容嗔了他一眼,“你壞,裝睡!”

胤禛輕笑,手上越發使壞揉搓,從容嚶嚀一聲,掙扎著想要逃開,胤禛捉住她,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句情話。從容臉紅耳赤地想要坐起,胤禛柔聲道:“這時候尚早,不再躺會麼?”

“不了,惜兒都是這時候起,我若再不出去,她真要沖進來了。”

胤禛一聽,松手放她穿衣,“你想好同她怎麼說了麼?”

從容怔了怔,胤禛笑微微道:“她叫我壞叔叔,以後,不會是壞阿瑪吧?”

80阿瑪
惜兒果真拉著小葉子的手站在門口,她正鬧著要進去時,門“吱呀”一聲響,從容已從內步出。惜兒歡呼了一聲,直撲過去道:“娘……”還沒等從容應聲,惜兒又生生收住腳步,盯著胤禛牽住從容的手道:“娘,壞叔叔越來越壞了。”她說著話,就伸出小手想掰開那兩只牽緊的手,胤禛順從地松開從容,轉而拉住那只肉嘟嘟的小手,撫一撫她細軟的發,道:“惜兒。”

惜兒撲閃著那兩把小扇,顯然搞不清楚狀況,從容蹲□,一臉正色道:“惜兒,叫一聲阿瑪。”

“阿瑪是什麼?”

胤禛笑,“阿瑪就是爹的意思。”

“爹?”惜兒將眼珠瞪得溜圓,轉頭去看從容,“娘,為什麼要叫壞叔叔阿瑪?”

從容望向胤禛,“因為他就是你爹啊。”

惜兒扁起小嘴,“騙人,壞叔叔才不是我爹。”

“娘怎麼會騙你?他就是你爹。”

惜兒瞪著胤禛,半晌不出聲,從容柔言道:“乖,叫一聲阿瑪。”

惜兒張開嘴,卻是“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甩開胤禛的手就撲向邊上站著的小葉子,“爹,壞叔叔和娘睡睡後,就成了惜兒的阿瑪了,嗚嗚……惜兒不要阿瑪,不要壞叔叔……”

惜兒哭成了一個小淚人,小葉子怎麼哄也哄不住,只好將她抱至房中,由從容好言好語地安慰許久。出來時,惜兒的淚痕已干,不過小臉上還是一副氣鼓鼓的表情。胤禛蹲□,從容將她帶到他的身前,柔聲道:“惜兒,乖。”

惜兒抿著唇,細聲細氣地叫了聲“阿瑪”後,立即又將臉埋進了從容的懷裡,怎麼叫都不肯出來。胤禛伸長手臂,滿含笑意地摸摸她的頭,“乖。”

惜兒將臉扭向另一邊,一時又抬頭看從容道:“娘,阿瑪不是病了麼,怎麼又好了?”

從容還未說話,胤禛已代她答道:“有你娘,有你,阿瑪的病就都好了。”

蘇培盛進來時,就看見胤禛穿著一身不太合體的秋袍,帶笑看著一懷抱孩子的女子。他笑得那麼舒心歡暢,與冷著臉時全然判若兩人,而他看著的女子,雙目含情地望著他,幸福之情溢於言表。蘇培盛揉了揉眼,這個女子,他似乎在哪裡見過呢!可究竟是在哪裡呢?直到他走近向胤禛請安,轉而又向從容請安時,他才恍然想起,這女子不就是那副畫上的女子麼?冰肌雪膚,雙目靈動,活脫脫就是從畫中走下來的。

蘇培盛不時偷眼打量從容,胤禛輕咳一聲道:“都准備好了麼?”

“好了,”蘇培盛一激靈,立時低頭道:“都在門外侯著呢。”

胤禛頷首,對從容道:“容容,我們走吧。”

從容一邊點頭,一邊又看向邊上的小葉子,“葉生……”

小葉子憨憨一笑,“從容,我不跟去了,我得回去准備婚事呢。”

從容走近他,“我怕是不能去喝這杯喜酒了,你和香羽的大喜之禮也沒來得及准備。”

小葉子連連擺手,“四爺剛才已送了我一份大禮,我哪能再收你的禮?”

從容一愕,望向胤禛,胤禛道:“葉生方才都告訴我了,我便替你送了這份賀禮。”

惜兒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伸長了藕臂想要小葉子抱,小葉子抱過她,親一親她粉嘟嘟的臉頰,“惜兒,回去後要聽你阿瑪和你娘的話,乖乖的,別淘氣。”

惜兒摟住他的脖頸,小臉皺巴巴地成了一團,“爹,你也不要惜兒了麼?”

小葉子也是不捨,沙啞著嗓子道:“惜兒這麼乖,爹怎麼會不要你呢?只不過爹先要回去照顧你香香姨,等春暖花開了,爹再帶著你香香姨來看你,可好?”

惜兒翹起小手指,“惜兒要同爹拉鉤,到時候爹要是不來,就是小狗。”

小葉子紅著眼,臉上也不知是哭是笑,“爹什麼時候騙過你了?爹答應你的,一定會來。”

“可是香香姨沒有答應惜兒啊,要是香香姨不來,爹也不會來了,惜兒知道。”惜兒說著話,將手一直探到小葉子的眼皮底下,“惜兒一定要同爹拉鉤,拉了勾,爹不來,就會變小狗。”

小葉子無可奈何,勾住她的小手指,搖一搖道:“好,爹不要變小狗,爹一定會來!”

胤禛一家三口步出客棧的大門時,已有一輛朱輪滑蓋車在外等候,蘇培盛等人則在邊上垂手而立。從容抱著惜兒上去後,惜兒那雙靈活的大眼便左看右看,又摸那些鋪滿車廂的毛皮道:“娘,這兒又大又暖和,一點都不冷。”從容一笑,胤禛這時已上來,聽見這句便問道:“喜歡麼?”

惜兒立即偎到從容的懷裡,只露出點漆雙眸,骨碌碌地直轉。從容含笑拉她坐好,“阿瑪問你話呢,你怎麼不答?”

惜兒皺起小鼻子,“惜兒喜歡爹的車,惜兒想跟爹一起回去。”

從容皺了皺眉,胤禛挨著惜兒坐下,耐下心腸,露出自以為最溫和的笑容,“惜兒可以不喜歡阿瑪的車,不過一定要跟著阿瑪回家,不然到時候一定會後悔到哭鼻子。”

惜兒晃著兩條小短腿,“惜兒才不會哭鼻子。”

“是麼?”胤禛笑吟吟道,“阿瑪府裡可有不少的有趣玩意兒,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惜兒歪著小腦袋,一臉不相信,“真的麼?惜兒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胤禛頷首,惜兒道:“有香香姨麼?”

胤禛一怔,搖了搖頭。

“有阿虎和小豹子麼?”

胤禛又搖了搖頭。

惜兒回身抱住從容,大聲嚷嚷道:“娘,阿瑪騙人,什麼也沒有,我們快跟爹回去吧。”

從容啼笑皆非,胤禛不甘於第一次哄女兒就失敗,卷土重來道:“阿瑪府裡沒有香香姨、沒有阿虎和小豹子,不過阿瑪這兒有許多小狗兒,可以陪你玩。”

惜兒稍稍回過身,“真的?”

胤禛點頭,又道:“還有許多小鳥兒和魚兒。”

惜兒沒說話,不過顯然動了心。

胤禛又加了一把力,“你喜歡吃什麼,同阿瑪說了,阿瑪就天天讓人做什麼。”

“那惜兒天天要吃大雞腿呢?”

惜兒自以為提了個不可實現的要求,誰想胤禛一口答應,毫不猶疑,“好,阿瑪也喜歡吃,到時我們一起吃。”

惜兒歡呼一聲,從容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饞貓。”抬頭又對胤禛道:“大饞蟲。”胤禛無比舒心,從後繞過惜兒,握住了從容的手。惜兒這回沒注意,兀自興高采烈道:“惜兒每天有大雞腿吃咯,有大雞腿咯。”

惜兒一邊向往著大雞腿,一邊扒著窗口往窗外觀瞧,從容趁此機會,與胤禛並肩而坐,低低問他道:“你送了什麼給葉生?”

胤禛從惜兒身上收回目光,“我在江南購置了幾處房屋田地,總要找個老實可靠的人替我看著,這回既遇上他和香羽,自然再合適不過了。”

從容想到以後小葉子可以不必風裡來、雨裡去的趕車;香羽不必再費心神做針線活添補家用,心裡也不禁感歎胤禛這禮送的妙,“葉生把之前的事都告訴你了麼?”

“嗯,從你遇見他們開始,一直到昨天。”胤禛回想著,又道:“怪不得之前我看他總有些眼熟,可又一直想不起在哪兒見過,要是早想起來,也不至於會著了你的道。”

從容抿唇一笑,“著了我的道,委屈你了麼?”

胤禛在她唇邊偷了個香,“不……”

話還未完,惜兒回頭道:“娘,快來看,這兒好多人。”

從容順著窗戶望出去,三年未進京,這時候看來,依然是人頭濟濟,一派繁華喧鬧的景象,熟悉之中又帶著一點點陌生。胤禛緊一緊從容的手,喚回她的思緒,“容容,我想同你商量件事。”從容轉過目光,胤禛說出心中所想,還未等他說完,從容便沖口而出,“不行!”

惜兒回過頭,胤禛低低道:“只是權宜之計,到時一定把她接回來。”

從容連連搖頭,“這三年,惜兒與我朝夕相伴,我離不了她,她也離不了我。”

“我知道,可我別無他法。”

胤禛回眸間,見惜兒呆呆看著他們兩人,神色間似乎有些驚怕。他招一招手讓她過來,惜兒順從地過去,扶著從容的膝頭道:“娘,你怎麼了?”

從容抱她在懷,一句話也說不出,胤禛撫一撫惜兒的小臉,又撫一撫從容的發,“交給別人,你我都不會放心;交給胤祥,你也不放心麼?”

車子很快停穩,一陣響動後,蘇培盛在窗邊輕咳一聲,“四爺,到了。”胤禛看向從容,從容低頭看著乖巧在懷的惜兒,許久道:“你說話要算數。”胤禛長出一口氣,他也不想如此,可為了將來的長相聚,這時候只能讓她們母女暫且分離,“一月為期,一月後不論情形如何,我都會接她回府。”

81十三叔
車是停在偏僻的北角門處,想是早有人知會,胤祥已等在門口,見了從容抱著惜兒下車,沖口就又是一聲,“小白。”從容笑了笑,惜兒卻是瞪大眼,目不轉睛地看著胤祥,“好看叔叔,原來你在這兒。”

胤祥走近,細細看著她的模樣,“惜兒,是不是?”

惜兒用力點頭,一會兒又眨眼好奇問道:“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胤祥笑,“我怎麼會不知道?我還知道你今年三歲,生在木樨花開的時候。”

惜兒張大嘴,“叔叔,你真厲害。”

胤祥顯然很喜歡她,從從容手中抱過她,道:“走,同你十三叔進去。”

惜兒牢牢抱緊他的脖頸,親親熱熱道:“好!”

她的女兒,一見胤祥這個好看叔叔,就連她都不要了,從容不禁望著這一大一小的背影苦笑。胤禛見此情形,倒是更為放心,“看來我們的女兒很是喜歡胤祥。”

從容歎了一聲,“自從那天在斷橋看見,她就一直念叨著呢。”

胤禛失笑,“有這麼段故事?我們的女兒還真是從我,對人一見難忘。”

從容斜了他一眼,“你哪裡是一見難忘,你不過是忘不了欺負我。”

胤禛的笑容有如這碧藍天空般明淨爽朗,令跟在他們身後的蘇培盛十分難以適應:奇了怪了,今天他起床時,太陽明明還是從東邊出來的啊,怎麼這四爺就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又說又笑,才半日的工夫,就已比之前半月都要說得多,笑得多了呢?蘇培盛摸了摸後腦勺,難道……難道眼前這女子就是十三爺口中的她?

胤祥一直引著他們進了書房,待下人們送上茶點,與從容敘了別離之情後,又與胤禛說了許多京中事務。惜兒一直乖順地伏在胤祥的懷中,直到胤禛說要將她留在此地,她才白著小臉,掙扎著要下來,“娘,娘,你也不要惜兒了麼?”

從容心中大是不忍,伸手就想去抱她,胤禛止住她,胤祥則抱住扎手舞腳的惜兒,和聲道:“惜兒,你要是跟著你娘回去,可就見不到你十三叔我了。”

惜兒住了手腳,“叔叔可以來看惜兒。”

胤祥敲了敲自己的腿,“叔叔腿腳不好,走不得遠路。”

“那惜兒可以回來看叔叔。”

胤祥搖搖頭,垂頭喪氣道:“你這時候都不要叔叔了,回去了怎麼還會再回來看叔叔?”

“嗯……”惜兒似乎拿不定主意起來,兩眼只望向從容,“那麼娘留下來陪叔叔,惜兒也就留下來。”

胤祥望了從容一眼,“你娘要陪你阿瑪,不能留下來陪叔叔。”

惜兒噘起小嘴,從容安撫她道:“惜兒,叔叔沒人陪他玩,你就留下來陪你叔叔玩幾天可好?”

惜兒琢磨了半天,看向胤祥道:“叔叔,惜兒要吃大雞腿,你這兒有沒有?”

胤祥忍著笑意,正經答道:“有,叔叔這兒最多的就是大雞腿,惜兒喜歡吃的話,可以天天吃。”

惜兒似乎高興了一些,“那叔叔這兒有沒有小狗玩?”

胤祥一挑眉,“小狗沒有,小馬倒是有,惜兒喜不喜歡?”

惜兒咧開嘴,“喜歡。”

“那叔叔明兒就帶你騎小馬去,好不好?”

“好,”惜兒拍手,一時想到又問,“有沒有小魚和小鳥玩?”

胤祥笑,“有,有很多。”

惜兒轉一轉眼珠,“在哪兒?”

胤祥隨手取過筆,在紙上繪出一條魚來,“這不就是?”

惜兒看他隨手畫來,活靈活現,立時忘了要回去的話,只興奮道:“叔叔,惜兒還要小鳥兒。”

胤祥又畫了一只引頸高唱的黃鸝,惜兒拿起畫,開心不已,“叔叔畫得像真的一樣,比阿瑪畫得好看多啦,比娘畫得也好。”

胤禛和從容對視一眼,各自一笑,等惜兒纏著胤祥又畫了一只小燕子後,胤禛問她道:“惜兒,阿瑪同你娘要回去了,你回不回?”

惜兒抿著小嘴,看看他、看看從容、目光最後落在了胤祥身上,“叔叔沒人陪,惜兒就陪他幾天好了。娘,你要是想我了,就要來看我哦。”

從容望著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兒,心中澀澀,臉上卻是微微笑著點了點頭。胤祥又繪了幾條小魚給惜兒,一時又摸摸她的頭,站起身走近胤禛道:“四哥這主意實在膽大,皇阿瑪那邊,你有幾成的把握?”

胤禛負起雙手,“若在三年前,我只有一成的把握,如今,卻有五成。”

胤祥攏起雙眉,“這次為了斃鷹之事,皇阿瑪的病又重了幾分,四哥可要拿捏好分寸才行。”

胤禛點一點頭,伸手拉過從容的手,十指交錯扣緊,“不論成與不成,我和容容,都不會再分離。”

從容是在黃昏時分入的雍王府,這是她第一次以妾室的身份進府,也是她第一次走進胤禛為她布置的小院。摒退了跟從的僕婦,從容獨自站在院中,昏黃斜影下,零落的枝葉沒有添了蕭瑟,反而有一種別樣之美,像是一幅最為隨意的寫意畫,寥寥幾筆,就已盡顯精髓。室內亦是精致,為著從容喜歡花,胤禛特命少放了古玩玉器,多安了各色擺瓶,其中或斜插兩三枝、或是蓬勃一束,皆令從容駐足流連不已。

胤禛步進來時,從容正在對鏡梳頭,在鏡中望見他後,只是一笑。胤禛亦是一笑,接過她手中木梳,細細為她疏通發絡。齒尖觸到頭皮,帶出絲絲的麻癢,從容半閉著眼,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靜逸時光。

“我進來時,看著人都與從前不一樣了,”半晌後,從容取過了胤禛的手中梳,讓他坐下道:“福公公呢?小年子、小鄧子呢?”

胤禛看著鏡中的從容,“那日你出事後,我便讓福喜連夜出了城,免得追究起來,連他也有不是。”

從容頷首,“那福公公現在在哪兒?”

“早前聽說他回了一次家鄉,之後就沒了音訊。”

從容不樂,福喜待她是最好的,他無親無故,她原想著胤禛必會對他多加照應,誰知就這樣斷了消息。“那麼小年子與小鄧子呢?”

“前幾年,胤祥的腿病十分厲害,我瞅著得意兒和如意兒有些照應不過來,便將小鄧子送了過去,如今還在那兒呢。小年子麼……”胤禛一說到這個名字,眉間就冷若霜雪,“他在老八的府裡,這會兒也不知還有命沒命。”

從容滯了滯手,“那次……是他?”

胤禛點頭,“他既這麼喜歡吃裡爬外,我便遂了他的願,讓他過去吃個痛快。”

“人心不足……”從容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是八爺告發的我麼?”

胤禛口齒含冰,“是他的妻。”

“錦繡?”

從容惘然,少時的糾葛,她竟然還難以放下麼?胤禛也是默然,良久方道:“如今跟我的人裡,已沒有從前的人了,以後你有什麼事,只管同蘇培盛說就是。”

從容想了想,道:“就是今兒來接你的矮個子麼?”

“嗯,他嘴緊,還算牢靠些。”胤禛說完,見從容遲遲不語,便問道:“怎麼了?”

從容抿了抿唇,“我想著,以後不能總待在你的書房,認識的人又都不在了,整天只能在這兒等你,怪無趣的。”

胤禛一彎嘴角,反手拉過她道:“誰說你不能待在我的書房了?”

從容一喜,“能待麼?”

胤禛拉她坐上自己的膝頭,“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從容勾住她的脖頸,“別人不會說麼?”

胤禛笑,在她唇上印上一吻,“怕人說就別來。”

從容沖他皺皺鼻,故意賭氣道:“不來就不來,我一個人玩也挺好的。”

胤禛揚起雙眉,“你一個人玩什麼?”

“你管我!高興我就自己玩,不高興我就帶著三個孩子溜出去玩,就是不帶你。”

胤禛低頭,“真不帶我?”

他離得她這麼近,鼻尖抵著鼻尖,灼熱呼吸噴薄在她的臉上,一陣陣地發燙。從容垂下眸,“你又不是孩子了,哪要我帶著出去玩?”

“可我看著你,總覺得還是從前,胤祥很小的時候,我們帶著他,一起出去玩。”

“還得了許多燈籠,得意兒拿也拿不過來,”從容憶起從前,眸色更為清澈明亮,“那時候胤祥看著小,身子卻是沉,我抱著他走也走不動,如今,卻是他抱著我們的孩子了。”

“是啊,已過了這麼久,”胤禛感歎著,輕輕吮住從容的唇,從熱烈到和緩,只是不願分開。從容輕撫他的背脊,胤禛這才離了她微腫的唇,又緊緊抱住她道:“容容,委屈你了。”從容恬淡一笑,抬頭一咬他的唇,道:“有什麼委屈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們的孩子好好的,我還能有什麼委屈。”

胤祥一直與惜兒相伴到日落,之後吃了飯,他便回書房處理公務,直至夜深。步入嫡福晉兆佳氏的房內時,胤祥不禁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兆佳氏邊伺候他更衣,邊關切道:“爺,累了吧?”

“有點。”

“那早些歇下罷。”

“嗯。”

胤祥堪堪躺下,剛翻一個身想尋個舒服些的姿勢時,門口便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胤祥警醒,抬頭問道:“什麼事?”

得意兒道:“十三爺,小格格不肯睡,非要去找娘,嬤嬤怎麼哄她都不聽。”

胤祥皺了皺眉,兆佳氏道:“我過去看看吧。”

胤祥止住她,披衣而起,“我去。”

惜兒就宿在兆佳氏的院裡,此時胤祥還沒進門,就已聽見她細細弱弱的哭鬧聲,“惜兒要回家,惜兒要娘,不要你!”

胤祥推門進去,笑微微道:“惜兒也不要叔叔了麼?”

惜兒看清是他,“哇嗚”一聲撲進他的懷裡,“叔叔,惜兒要跟娘睡睡,不要和胖嬤嬤睡睡。”

胤祥接過嬤嬤遞來的帕子,小心為她擦拭著小臉,“嬤嬤會講故事,會唱小曲兒,惜兒不喜歡聽麼?”

惜兒吸著鼻,一臉委屈道:“嬤嬤身上臭臭的,惜兒不喜歡,惜兒喜歡娘,娘身上香香的。”

那位嬤嬤聽見說她胖,低頭看看繃得緊緊的袍子,也就算了,這回聽見說她臭,立時臉紅脖子粗道:“十三爺,奴婢來時已經沐浴更衣,決不會……”

胤祥淡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她下去,“嬤嬤身上臭,那麼叔叔呢,叔叔身上臭不臭?”

惜兒黏在他的懷裡,“叔叔不臭,叔叔也香香的。”

“那叔叔陪你睡,好不好?”

惜兒破涕為笑,甜滋滋道:“好!”

胤祥抱著惜兒睡下後,一時也沒了睡意,只低頭看著懷中小人兒。惜兒合攏眼眸,纖密的睫毛卻是簌簌顫動,不一會兒,她便憋不住看向胤祥道:“叔叔,你睡不著麼?”

胤祥彎起唇角,“沒人給叔叔講故事,也沒人給叔叔唱曲,叔叔睡不著。”

惜兒笑嘻嘻道:“惜兒會講故事,叔叔要不要聽?”

胤祥撫一撫她的小臉,“要聽。”

“那叔叔你聽好了,從前有座山……”

惜兒又將這個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獻寶似的獻了出來,可直等到她自己都說得瞌睡連連的時候,胤祥也是雙目炯炯。惜兒實在撐不住,揉著眼睛道:“叔叔,惜兒要睡睡了,明兒再說。”胤祥一笑,“好。”

惜兒將頭往胤祥的胸口挪了挪,小手抓著他胸前的衣襟,小腳蹬上他的小腹,舒服地打了個哈欠。胤祥愛憐地將她眼前碎發小心撥開,惜兒忽然睜開眼,抬頭看他道:“叔叔,為什麼你每次見了娘,總要叫她小白?”

胤祥一愣,惜兒又道:“娘說她不姓白。”

胤祥莞爾,念起小白的由來,他的雙眸就如天邊明星般閃亮,“你娘不姓白,不過她長得很白,像是雪做的一樣,所以叔叔就叫她小白。”

惜兒眨眨眼,眸子也是晶亮,“叔叔,惜兒也很白,你看,”她伸出一截蓮藕一樣的藕臂,在胤祥眼前晃了晃。胤祥笑不可遏,低頭用鼻尖磨磨她的鼻尖,“是,惜兒也很白,叔叔以後不叫你惜兒了,也叫你小白……不,叫你小小白如何?”

惜兒咯咯笑道:“好,小小白,惜兒是叔叔的小小白!”胤祥輕拍她的背脊,直到惜兒睡得沉了,他才斂了笑意,低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惜兒,特別是睡著了的惜兒,還真是像她,很像她……

82婆婆
從容偎在胤禛的懷中,素手也抓攏了他的衣襟,胤禛撫一撫她的背脊,“怎麼不睡?明兒眼睛摳了,就不好看了。”

從容扁了扁嘴,“我在想惜兒,不知道胤祥哄不哄得住她?”

胤禛還沒來得及答話,從容攏了攏手,又道:“還有弘歷和弘晝,他們倆從未見過我,不知道肯不肯同我親近,還有……”

胤禛垂眸,“還有?”

“還有我明早真要進宮去請安麼?你的額娘,還有別的一些人,一定會認出我的。”

胤禛聲音低沉,“認出又怎樣?容容,只要我們不認,他們又能怎樣,質疑皇阿瑪的話麼?”

從容仰首看他,胤禛的眸中似起了一層薄霧,令人看不分明,“這件事,皇阿瑪早晚會知道,我只不過想讓他早些知道而已。”

第二天一早,天際厚積的雲層就如壓在從容心中的心事,沉沉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從容特意薄施了脂粉,換上一身清雅素淨的衣裙,跟著年氏若嬈坐車進宮。馬車隆隆,從容與若嬈相對而坐,偶爾目光相觸,彼此也是立即移開。

從容轉而看向窗外,若嬈則看著她身上那條以雲錦制成的纏枝蓮花裙,嘴中如吃黃連,苦不堪言。這三年,琳蕙稱病不出;婉馨也是時常告病;鈕鈷祿秋宜則同耿氏燕雲一起,專心於撫養兩位小阿哥,諾大的雍王府、紛繁的雜務,全由她一人打理。胤禛對她贊賞有加,德妃也對她頗為看重,再加上與姐妹妯娌間相處融洽,她惟一所缺的,就是胤禛一顆回轉的心而已。

三年了,她一直以為,三年足以沖淡他對小瞎子的記憶,也足以令他對她動情,可是,她等來等去、盼來盼去,昨夜胤禛終於進了她的小院,卻不是為她,而是為了另一個女子,一個名叫榮容的女子,當她於燭火下看見她的那一刻,多年前的夢魘,分明再臨……

從容從前與若嬈並不多見,印象中,她總是面色蒼白,弱柳扶依的模樣,不過自昨夜之後,她便知道若嬈並不如外表看來那麼嬌弱,至少,在失手摔碎了一只琉璃碗之後,若嬈就鎮定地稱呼了她一聲,“妹妹”。妹妹……從容蹙緊了眉頭,要換作是她,這一聲妹妹,是無論如何叫不出口的。

德妃端起茶盞,起開茶蓋,微抿。透過裊裊水氣,她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見從容,那眉、那眼、那小巧的鼻尖、那即使不笑,也微微翹起的唇角……德妃嫌惡地蓋上茶蓋,“嘟”地一聲,放下了茶盞。她的好兒子,自從有了那個小瞎子後就沒少讓她操心,好不容易皇帝出手解決了這樁麻煩事,剛消停了三年,他又尋來一個,這樣的眉目身段,這樣的形容聲音,若說不是小瞎子,除非她是個睜眼瞎;可若說是,小瞎子當年明明是死了的,除非……除非是皇帝又手下留情……

“你姓榮?”德妃突然發問。

從容一激靈,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是,榮盛之榮。”

“榮容,倒是一個好名字。”

“謝額娘誇獎。”從容起身,盈盈一福。

德妃隨意揮了揮手,“坐下吧,既是一家人,不用這麼拘禮,免得人家看見誤會,還以為你是底下伺候的呢。”

德妃刻意咬重了“底下伺候”四字,從容淡然而笑,“我初次進宮,有什麼不到的地方,還請額娘不要放在心上。”

德妃亦含笑,“這倒是。你是莊子裡出來的,恐怕對宮中規矩不太知曉,若嬈,以後多教著她一點,特別是主從尊卑這一條,千萬要教她謹記於心,不要失了分寸。”

若嬈起身,輕輕答應了一聲,“是。”

德妃招手讓她過去,摸著她瘦骨嶙嶙的手腕,心疼道:“又瘦了,可要多吃些才行。”

若嬈頷首,“是,額娘。”

德妃又道:“你若是實在忙碌,趁婉馨身子好的時候,讓她給你搭把手,分去些擔子也是好的。”

若嬈面帶憂心,“姐姐的身子總不是太好,我看她剛病著起來,始終還是瘦弱,精神不濟的樣子,”說著話,若嬈看向從容,“容妹妹才剛進府,等她熟悉一些府中人事後,不如讓她幫我搭把手,分去些瑣事。”德妃不語,又端起茶盞,細細品嘗半天才道:“我看她身子也不是結實的,又是底下上來,文理什麼的恐怕也不通,你找她,還不如找如墨去。”

若嬈吶吶地看了從容一眼,從容倒是坦然,含笑看著手邊的一碟黃金卷,她本就無心插手王府之事,德妃再找她的茬,也不過是白費唾沫星子而已。德妃看從容一臉無所謂的態度,心裡也不太舒服,絮絮問了若嬈許多府中之事後,她又問道:“我的兩個孫兒最近如何,可還聽話懂事麼?”

從容豎起了耳朵,聽若嬈說道:“都很聽話,只是弘歷膽大,誰抱他都肯,弘晝膽小,只喜歡黏著燕雲姐姐。”

德妃慈和笑道:“這是燕雲不好,總帶在身邊,不肯讓他多走一步的。你回去告訴她一句,孩子是她的,誰都搶不走,別總是藏著掖著,讓她多帶著出來走動走動。”

頓一頓,德妃的眼風掃過從容,“秋宜那邊也是這句,你別忘了說。”

若嬈應聲,從容則攥緊了手指,心疼如絞。她的孩子是她的,不是什麼秋宜的,燕雲的,是她的!

若嬈回頭,看從容臉色不好,便道:“妹妹,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從容強自忍耐,“沒……沒什麼。”

德妃望了望窗外密布的烏雲,“看這天色,是快要下雨的樣子。我也不留你們了,快回去吧,免得淋雨。”

若嬈答應著與從容一起告退時,德妃突然又叫住了從容,她的眸光,一如以前看她時那般審慎與冷然,“回去後,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想必我也無需再教你。以後無事也不必過來,安安分分、太太平平的,就是各人的好處了。”從容抿緊唇,躬身向她行一禮後,冉冉而退。

外面已起了風,卷著落葉發出陣陣嘶吼。從容與若嬈走至絳雪軒時,豆大的雨點已是辟啪而下,打在人身上生疼。雖說帶著雨具,這樣大的雨也是走不了人的,不一刻,兩人就在小太監的引領下進了絳雪軒避雨。

從容與若嬈並無話說,兩人看了看那密集的雨幕後便各想心事。一時屋內極靜,只聽得窗外嘩嘩的雨聲,沖刷著萬物,卻不能沖走人心頭的愁雲。從容低著頭,看著自己剛剛在手心上留下的指痕,她能忍受德妃對她的不滿、譏諷、嫌惡,可是她不能容忍她的獨斷,她才是孩子的母親,她不想再與她的孩子分離……

外間雜亂地響起一陣腳步聲響,有一清朗的男音越簾而入,“你去同額娘說一聲,這雨太大了,我在這避會兒,等等再過去。”

“是。”小太監答應了一聲。

等了等,那清朗男音又問道:“裡頭是誰避著呢?”

外面候著的僕婦答道:“是年福晉,還有……”

沒等她說完,那人就打斷了她的話,“是四嫂麼?”

若嬈在內答應了一聲,那人似乎不再避忌,掀簾而入,抬眸時,從容也恰好抬起了頭,四目相對,恍若又回到了某一天、某一刻。從容下意識地抬手觸了觸臉頰,十四阿哥胤禎則失聲道:“小瞎子!”

從容怔怔看著他,胤禎此時已有二十六歲,眉宇之間不似小時,與德妃愈來愈相近,個子比胤禛略矮些,身上卻是比胤禛結實得多。他緊緊盯著從容,氣勢迫人,“小瞎子?”從容站起身,若嬈上前道:“十四弟說的是什麼傻話,小瞎子早已……早已去了,這是新進門的榮氏,你也該叫聲四嫂才對。”

“榮氏?”胤禎開口,卻不是叫從容四嫂,而是狐疑道,“是四哥在莊子裡新娶的那位?”

若嬈頷首,從容則微微笑著,向他點一點頭道:“十四弟好。”

胤禎走近她,眸光片刻不離,“四嫂,請恕小弟唐突,實在是四嫂像極了小瞎子。”

從容鎮定道:“是麼?”

“是,四嫂同她,如同一人。”

“真有這麼像?”從容似是不信,“可惜她已經故去,不然我倒也想見見。”

胤禎一挑眉尖,半笑不笑道:“四嫂若想見她,也不是什麼難事,只需照一照鏡子即可。”

從容依然保持笑容,“以十四弟這麼說來,我就是她嘍?”

“小弟可不敢這麼說。”胤禎笑容古怪,“不過以小弟看來,四嫂若是換上那身內監的袍子,結上辮子、戴上帽子,還真是一模一樣。四嫂若不信,可以裝扮了去問四哥,看看小弟有沒有扯謊。”

從容微抿雙唇,胤禎又一拍腦門道:“哎,小弟忘了,四嫂才來,想必還不知道小瞎子的來歷,這會兒避雨無事,小弟不如說上一說,以解四嫂的悶氣。”

若嬈蹙眉,剛想出言阻止,從容已道:“我知道的,小瞎子的事,四爺已同我提過。”

胤禎散漫道:“哦?四哥怎麼說?”

“四爺說,小瞎子不僅伺候過他,也曾伺候過十四爺,看來她是伺候得很好,十四爺至今也沒有忘記。”

胤禎迎上從容的目光,神色漸漸柔和下來,“怎麼會忘呢?雖說小瞎子說的故事最無趣、挑個魚刺挑成了肉泥、為我換個褲子還會臉紅,可她還是很有趣,與別不同。”

從容雙睫微顫,胤禎話鋒一轉,凌厲了語氣,“不過她是個會裝的,直到說開的那天,我都不信,不信她竟然有這本事,騙人騙了那麼久!”

從容默然,胤禎的驕傲,使得他容不得半點欺騙,即使,她是無心而騙。窗外雨勢已漸小,若嬈拂一拂衣擺,站起身道:“十四弟,雨小了,我們要回去了。”胤禎嘴上相送,腳上卻沒有挪動,從容看他擋在身前不走,輕輕喚了一聲,“十四弟。”

胤禎凝眸看她,讓開了路,“小時候,我總喜歡捏小瞎子臉上的肉,所以她看見我,總是先要捂臉,”從容低頭,在他身邊走過,胤禎聲音更低,卻是清晰入耳,“四嫂,你剛才一見我,摸臉做什麼?”

83兄弟
從容裝作沒聽見,逃也似地離了絳雪軒,離了皇宮,剛到雍王府,蘇培盛就迎著她進了書房。胤禛也剛回府不久,見她神色不對,便問:“怎麼了?額娘給你氣受了?”從容搖了搖頭,略略說了些經過,又說遇到了十四,說了他對她的懷疑,胤禛輕哼了一聲,十分不以為然,“他也就這個本事。”

從容咬了咬唇,胤禛安撫她道:“不過也好,這樣一來,宮裡很快就會傳遍,他再回去一說,老八他們也不會干坐著,要不了多久,皇阿瑪就會找我了。”

從容偎入他懷,這半天的應對,已讓她覺得疲憊不堪,而他的懷抱,是她最大的避風港灣,“這麼急著要皇上找你,你想好說辭了麼?”

胤禛唇角微抿,“對著皇阿瑪,再多的說辭也是無用,只能隨機應變。”

從容想起康熙的厲害,贊同地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她仰首看胤禛道:“胤禛,我想……我們的孩子……”

胤禛露出笑顏,“知道你想,我方才已經同蘇培盛說了,接完了你後就去帶弘歷與弘晝過來,估摸著這會兒就要到了。”

“什麼?”從容一下直起身,“你怎麼不早同我說?”

從容說完,風風火火地就奔進了內室。內室一切如舊,甚至她留在桌上的菱花小鏡,也按她走時那樣放著。從容拿起了鏡子,胤禛跟進去,看她神情緊張,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微微笑道:“整天盼著想著,這時候孩子要來了,你怎麼又躲這兒來了?”

從容仔細看著鏡中的自己,“我哪兒是躲了?他們倆從來沒見過我,頭回見著,也不知肯不肯同我親近,我總得准備准備。”說著話,她又回頭道:“我的胭脂是不是太濃了?頭發亂不亂?衣裳好不好?哎……你倒是說句話呀。”

胤禛笑著過去,從後攬住她道:“你是他們的娘,他們怎麼會不肯同你親近?”

“可是,我聽說弘晝怕生……”

胤禛拿去她手中小鏡,“容容,你今兒很好看,他們一定會喜歡你、親近你這位額娘的。”

從容看著他眼中自己,仍是不確定,“真的麼?”

胤禛低頭,一吻她的唇角,“我何時騙過你?”

蘇培盛帶著弘歷與弘晝進來時,胤禛已端正坐在書桌後,從容則面露不安,交握雙手站在他的邊上。弘歷與弘晝進來後,就似模似樣地請安行禮,兩個小兄弟一個穿著秋色的馬褂,一個穿著棗色的袍子,並肩站著,個頭差不離,膚色也差不離。從容看看左邊肖似自己的弘歷,又瞅瞅右邊縮小版的胤禛,眼中不知怎地就起了霧氣,嘴唇也是抖個不住。

驀然,從容的掌心一熱,胤禛揮退蘇培盛,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到桌前。弘晝用胳膊肘捅了捅弘歷,細聲道:“哥哥,這人是誰?”

弘歷眼也不眨地盯著從容,“不知道,也許是新額娘。”

“她和你長得一樣。”

弘晝小聲嘀咕了一句,弘歷扁了扁嘴,用胳膊肘回敲了他一記,“胡說,我長得像額娘,怎麼會和新額娘一樣。”

弘晝還想說什麼,一見胤禛與從容近前,立時閉了嘴。胤禛指一指弘歷,“這是哥哥,弘歷,我們都叫他元壽。”又指一指弘晝,“這是弟弟,弘晝,都叫他天申。”說完他又向兩兄弟道:“這是你們的額娘,還不快請安?”

兩兄弟一齊請安,聲音一個響亮,一個怯弱。從容蹲□,撫一撫這個的小腦袋,又摸一摸那個的小臉。弘歷大方,站著不動;弘晝膽小,就往他哥哥身後躲,胤禛不悅道:“天申,你躲什麼?”

弘晝素來怕他,這時一聽聲音不好,越發害怕,僵直著身子再也不敢動彈。從容看他成了個小木頭人,又是疼,又是愛,抱過他時,淚水已是漣漣。弘晝感到臉上濕濕的,肩頭也有些潮濕,他仰起小臉,怯怯道:“額娘,天申聽話,不躲了,你為什麼要哭?”

從容哭得更加厲害,弘晝白著小臉,也不敢看胤禛,求救似地看向弘歷。弘歷上前,扯一扯從容的衣擺,“額娘,你這麼好看,哭了就不好看了。”從容伸手摟過他,繼續無聲啜泣。弘歷和弘晝互看了一眼,呆呆不知所措,胤禛半彎下腰,柔聲道:“容容,好了,別哭了。再哭,兩個孩子可也要哭了。”

從容抽噎著點點頭,以帕拭淚後,她又在左右小臉上各親了一口,“乖,都乖。”弘歷和弘晝都傻了眼,除了自己的額娘外,別的額娘可都從來沒親過他們阿。這一對小兄弟交流了一個眼神,終究是弘歷膽大,也在從容的面頰上親了一口,“額娘,你也乖,阿瑪一說你就不哭了。”從容紅著眼一笑,弘晝也探頭在她臉上香了一香,悄悄道:“額娘,原來你也怕阿瑪啊。”

從容嫣然,抱緊了這兩個寶貝,這次,弘歷和弘晝都沒有躲開,乖乖地在她的懷中。許久,胤禛撫一撫從容的背脊,“容容,起來罷,往後還有的是時候呢。”從容牽住兩個孩子的小手,答應著站起身來。

胤禛看她一邊抱孩子坐好,一邊問個不停的模樣,唇角帶笑道:“你這麼問法,一天一夜也問不完,先吃了飯再問吧。”從容抱澀,她只想著多問一些情形,多了解一些他們的喜好,全然忘了已過了吃飯的時辰,“好,你先傳飯。”一時她回過頭,又問兩兄弟道:“元壽,天申,你們喜歡吃什麼?”

弘歷與弘晝還未答,胤禛已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從容斜睨他一眼,“你笑什麼?”胤禛笑得更燦,側首看向那兩個眼睛瞪得溜圓的孩子,“告訴額娘,你們喜歡吃什麼?”弘歷和弘晝第一次看見他們的阿瑪笑得這麼開心,不由都有些發呆,這時聽問,立時挺直了小身板,異口同聲道:“大雞腿!”

胤禛納妾不是什麼大新聞;胤禛自己要納妾是個大新聞;胤禛納了一個同從前小瞎子長的一模一樣的妾,這就是件天大的新聞了。這樣上好的茶余談資很快就在各宮的牆角邊生了根、發了芽,再經北風一吹,迅速就蔓至了紫禁城的各個角落,然後順著宮牆,又爬至了宮外。

十阿哥胤我就是帶著這遍地開花的消息進了九貝子府。彼時胤□正裹著被子,舒舒服服地歪斜在炕上,他的手上拿著一幅畫,目光也全都籠在這畫上。聽見胤我的腳步聲,他也不抬頭,只悶聲道:“我就知道小春子攔不住你。”

胤我“嘿嘿”笑道:“九哥你倒是舒服,不上朝、不出門,可憐我同八哥、十四弟一起,天天跑去吹冷風,看皇阿瑪的冷臉。”

胤□斜了他一眼,“我可是得了病,告了明路的,你若想像我一樣告假在炕上捂著,就得去生場病。”

胤我因是和他鬧慣了的,此時也不介意,拉過椅子就坐下道:“我也成天盼著得病呢,就是這身子太好,病不了。”

胤□彎一彎唇角,“你向來吃得下、睡得著,使力不使心的,要想得病也難。”

胤我曬然,眸光落在了那幅畫上,“我說九哥,你老看那幅畫作什麼?”

“這不是下雪了麼?我把這畫拿出來,應時應景,再順道看看那時的好時光。”

胤我看一眼窗外飄下的雪點子,再看一看畫中的琉璃世界,“這幾天沒人來看過九哥麼?”

“我想靜一靜,怠懶見人。”胤□說著又瞥了眼胤我,“你這個硬闖的不算。”

“那就怪不得了,”胤我點一點頭,湊近他神秘兮兮道:“九哥,告訴你個准消息,你往後都不用看這畫了。”

胤□一怔,“怎麼說?”

“宮裡已經到處傳開了,說是四哥新納的一房妾室,像極了從前的小瞎子。”

胤□目光一滯,定在畫中人的臉上,“像又如何?又不是她。”

胤我看一眼畫中的從容,“據十四弟說,那個一定就是她。”

胤□身子劇震,盯住胤我道:“他真這麼說?”

“當然,他說他敢拍胸脯,她見著他時的模樣,說話的神情、語調,無疑就是小瞎子。”

胤□“嗖”地一下坐了起來,“難道說她沒死?”

“那時候不是沒見屍麼?”胤我撓了撓頭皮,“或許是皇阿瑪騙了四哥,只要孩子,不要小瞎子這個兒媳。”

胤□結緊眉頭,“若說是皇阿瑪扯謊,這次回來,那邊也該悄悄地瞞著才是,怎會這樣敲鑼打鼓的鬧起來?”

胤我搖頭,“四哥的心思,就沒人能猜透。”

胤□轉眸看向那幅畫,畫上有他,有從容,還有一個他們一起堆起的雪人,以梅枝做手,以梅花做眼。他還清楚記得,當時從容一邊往手上哈熱氣,一邊笑說他有桃花眼,雪人就有梅花眼,半點都不輸給他。

梅花眼……胤□的唇邊泛起淡淡的笑意,轉瞬,卻又消失無痕。那天他笑得有多開懷,知道她死訊的那刻,他就有多傷懷。那個能讓他敞開心扉、開懷而笑的人,那個能與他共享寧靜的人已經不在了,而留下的他,自視為她最好朋友的他,卻偏對那個始作俑者無可奈何……

胤我看不懂胤□此刻的表情,他這個九哥不是最喜歡小瞎子的麼?這回知道小瞎子沒死,怎麼沒露出半點喜悅之情,反而是一臉苦大仇深呢?胤我伸手在胤□眼前晃了晃,“九哥,九哥,魂歸來兮。”

胤□瞪了他一眼,掀被下床道:“你是騎馬來的還是坐車來的?”

“這下雪天的誰還騎馬?自然是坐車來的。”

“好,那我也不讓人套車了,就跟著你的車去。”

胤我不明所以,“跟我的車?跟著我的車去哪兒?”

“你不是說小瞎子又死而復活了麼,我當然要去四哥府上拜訪拜訪。”

“可……話是沒錯,可小瞎子如今總該待在後院,我們又不方便進去,去了也是白去。”

胤□挑眉,“誰說我要去拜訪小瞎子了?我要去拜訪四哥。”

“啊?”胤我大訝,“你去拜訪四哥做什麼?”

“你這麼大聲做什麼?”胤□皺眉掏一掏耳朵,“我大病初愈,四哥就得美人,這兩件大喜事撞在一起,可不該我們兄弟好好燙壺酒,喝上幾杯麼?”

胤□與胤我到時,胤禛卻不在雍王府,而是在乾清宮。康熙揮退了所有人,半靠在椅上,目光凜凜地看著在下站著的胤禛。他剛知道那個消息時是怒火攻心,這會兒卻又覺得可氣可笑。他這個四皇子,怎麼就像宮牆裡長出的野草,又倔又擰,非要逆天而行呢?

“朕聽說,朕回來之前,你病了不少日子?”

“是。”

“還特意去了莊子裡養病?”

“是。”

“如今既養好了病,又納了房妾室?”

胤禛依舊答得恭謹,“是。”

康熙額上的皺紋不斷加深,“朕還聽說你這新納的妾室,與從前的小瞎子十分相似。”

胤禛不疾不徐道:“世上相像之人眾多,匡人不就拿孔子當陽貨麼?”

“孔子與陽貨的面目再相似,總會有幾處不同,可你新納的妾室,據人說是與小瞎子如同一人,並無二致。”

胤禛坦然一笑,“兒臣娶榮氏,本就為著她與從容有相似之處,可要說她就是從容,實在是可笑至極。”

康熙揚起雙眉,“為何?”

胤禛躬一躬身,聲音朗朗,“那年皇阿瑪金口玉言,說從容力竭而死,如今有人竟然說榮氏就是從容,不就是說皇阿瑪扯謊在先,瞞騙兒臣麼?據兒臣看,傳這話的人,實在該打!”

康熙臉色一沉,他的兒子,還想將他的軍?“若朕說,朕當初為了了結此事,的確扯了謊呢?”

胤禛無言。

康熙又道:“若朕說,夏從容如今就在江南呢?”

胤禛眉心簇動。

康熙繼續冷然道:“你會不會去找她回來?回答朕。”

84交鋒
外間有自鳴鍾“嘀嗒嘀嗒”的聲響,窗下有太監及其輕微的腳步響動,而在胤禛耳中,就只聽得見康熙的濃重的鼻息聲。他的皇阿瑪,在等他的回答;而他,只有一個答案,“會。”康熙眸色轉深,看著他微微搖了搖頭,“這樣能亂你心志的女子,實在不必找她回來。胤禛,你要知道,若受女子所制,終難成大事。”

胤禛跪下,神色比方才還要平靜無波,“皇阿瑪所言極是,只是兒臣自問,絕無受人所制。”

康熙握拳,輕咳了幾聲,“你不認?”

胤禛挺直了背脊,“兒臣大膽問皇阿瑪一句,何為受制?”

“萬事聽人所言,行動為人所左右。”

“這就是了,兒臣向來聽的是皇阿瑪的教誨,行動也是依聖訓而來,絕無人能左右。”

康熙眉心成川,聲音轉厲,“既聽朕的教誨,又為何要去找她回來?”

“皇阿瑪以仁孝治國,這仁孝二字,兒臣素來謹記心頭,也以此教子。”胤禛深吸一口氣,對上康熙的目光,“從容曾經跟隨兒臣,又為兒臣帶來一對雙生,若知道她尚在人世,兒臣也不管不顧,豈不是無情不仁?兩個孩兒豈不是不孝?兒臣既不能有負皇阿瑪往日教誨,更不能有違這仁孝大義,思來想去,只有將她找回。”

拿仁孝之理來堵他的嘴,他的兒子,在將他軍之前,還真下了不少工夫!康熙冷冷哼了一聲,“你倒是大義凜然。”

胤禛此刻更是恭敬有加,“兒臣自幼得皇阿瑪細心教導,深曉大義。”

“深曉大義?若有一日,你忘了朕的教誨,失了大義呢?”

胤禛一叩到地,“兒臣但憑皇阿瑪處置。”

直到磚面的冰涼沿著膝蓋,一直走到了胤禛的心口,康熙才向他做了個手勢,“起來罷。”胤禛心內稍稍安定,緩緩站起身道:“謝皇阿瑪。”康熙劇烈嗽了幾聲,面紅耳赤地喝了幾口發涼沁苦的茶後,才轉而又看向胤禛,“聽說你回來那日,先入的是胤祥的府邸?”

胤禛心裡一沉,“是。”

“從你走後,他那兒便多出了一個女娃子?”

胤禛有些變色,康熙盯著他道:“朕並沒有老糊塗,該知曉的決不會漏下。”

胤禛垂首,“是,是兒臣交托給十三弟的。”

“那日宮人來報的時候,朕只道已救不活這個小的,想著隨她去了,誰知道,之後竟又活了……”康熙出神半晌,方低沉道,“胤禛,你明日帶她進宮,帶這個命大的娃子給朕瞧瞧。”

從容一直坐立不安地等著胤禛回府,他去了多久,她就心慌意亂了多久。康熙會怎麼問?他會怎麼答?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讓康熙滿意,康熙又會怎麼做?她又該怎麼辦?是再次違心地離開他,離開孩子?還是直接動用那個穿越盒,穿到他做了皇帝的年代?

從容絞緊了手,從外間走到內室,又從內室走到了外間,她的手心裡全是汗,心裡也沒有個安穩著落。從容打開了窗,一陣呼嘯而過的北風兜頭打上她的臉,雪花片片,貼上她的肌膚,冰冷涼意,倒教她比之前冷靜了些許。

此際,雪片已如扯絮般落下,覆在地上、房上、枝頭,凝結起一片晶瑩。胤禛親手種下的綠萼梅已綻出了花苞,被雪一掩,如玉骨朵一般俏立在枝頭,從容望梅出了神,全沒留意到有人正踏雪而來,“沙沙”的聲響由遠而近。

“九哥,我們回吧,四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呢。” 胤我想著早早趕回去,哥倆個吃個鍋子、瞇個小酒、聽支小曲不是件最舒服的事?等在這兒,胤禛又不在,小瞎子又見不著,何必呢?

胤我嚷嚷著要回去,胤□總是不肯,胤我在偏廳裡煩躁地轉悠道:“等、等、等,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胤□坐在椅上,抿一口熱茶道:“我說你急個什麼勁,在四哥這兒賞賞雪,不也是件賞心樂事?”

胤我撇了撇唇角,“你有這閒情,我可沒有這逸致,賞雪賞梅的我不會在我自個府裡賞,何必巴巴的跑這兒來?”

胤□一聽“賞梅”二字,立刻接茬道:“你府裡種的什麼梅花,養得又不好,我記得四哥書房那片種著幾株珍品綠萼,這會兒應是開了吧?”他這最後一句卻是問向一邊陪著的蘇培盛,蘇培盛忙躬身道:“回爺的話,今年冬天冷得遲,這花還未開,就只結著骨朵兒,不過今兒這北風一刮,怕是就要開了。”

胤□來了興致,“這會兒四哥也不回來,左右無事,不如我們過去看看?”

胤我連連擺手,“饒了我吧,九哥,這會兒風大雪大的,我寧願在這裡窩著。”

胤□也不強他,只道:“那我自個過去。”

蘇培盛沒想到胤□真要過去,臉上微露難色,胤□瞥見,道:“怎麼?今兒那邊不能過去?”蘇培盛雖然知道從容就在書房,不過他並不知道胤□與她熟識,這時候聽問起,因想著一個在屋內,一個在屋外,見不了人,於是答應道:“能,能,九爺,奴才這就帶您過去。”

胤□跟著蘇培盛走過夾道,剛要步進書房所在的跨院,他忽然抬手道:“糟了,我的赤玉扳指呢?”蘇培盛看他拇指上空空如也,急忙低頭看地,“九爺別急,奴才方才在偏廳裡,好像在爺手上的見著過的,這會兒沒了,不是掉在進來的道上,就是掉在廳裡了,奴才這就回去尋尋。”胤□頷首,“這赤玉難得,若能找回,我重重有賞。”蘇培盛一邊答應著,一邊彎腰弓背的一路找回去,胤□先還看著,見他走遠,便執傘悠然自得的進了跨院。

胤□原先是想著跨院的後門洞通往花園,這又是今年第一場雪,若真是性好看雪的從容,他說不定就能撞見她,即使不見,隨意捉個人問問也比問蘇培盛來得省力得多。他這樣盤算著就往後門洞走,誰知剛一彎過彎角,就見一窗開啟,有一女子如一枝淡綠萼梅般斜倚窗邊。

她似乎在看著不遠處的梅花,又似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往日靈動的雙目,此刻都凝結在一點之上。胤□止了腳步,是她,果然是她,她甚至沒有待在後院,仍像從前一樣,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風雪更大,從容打了個寒顫,依依轉眸時,猛然發現窗下不知何時站了個人,一把青竹傘,一雙帶笑桃花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燦爛。從容兀自退後了一步,胤□卻是不覺,只笑著向她道:“四嫂好。”

他的笑容就如此時冰雪一樣清透,令從容不自覺地忘了之前想好的所有掩飾之詞,她扶著窗邊,依禮向他點一點頭,“九弟好。”

胤□笑意更濃,“四嫂,別來無恙否?”

從容淺淺一笑,“如九弟所見,一切安好。”

第二日,胤禛帶著惜兒進入乾清宮前,特意頓下腳步,為她順了順額前散發,“惜兒,昨晚阿瑪同額娘教你的話,你都記住了麼?”惜兒鼓著腮幫子點一點頭。她不太高興,為什麼陪著她的不能是娘?不能是叔叔?為什麼只有變得凶凶的阿瑪才能陪著她?胤禛一臉肅然地又為她整了整斗篷上被風吹亂的風毛,抬頭時,他望了眼乾清宮的飛簷,往後他與從容能不能在一起,他們一家能不能團聚,可全看這一次了。

康熙的咳嗽似比昨日更重了,他歪在炕上,左手拿著一本書,見胤禛和惜兒進來,才放下書想要說話時,偏又劇烈咳嗽起來。梁九功急忙上前為他順氣,又奉上茶盞,康熙擺了擺手,眼光全落在了惜兒身上。胤禛上前請安,惜兒也有樣學樣,似模似樣地上前道:“惜兒給皇砝碼請安。”

胤禛額上滲出幾點熱汗,他的小女兒,剛才還說都記得,這會兒開口就把瑪法說成了砝碼。康熙倒是不介意,向惜兒招招手,和藹道:“來,過來。”惜兒回頭看了胤禛一眼,見他點了點頭,才怯生生上前道:“皇砝碼。”

康熙忍不住笑,“是瑪法,不是砝碼。”

惜兒摳了摳小腦門,“阿瑪是爹,砝碼不是爺爺麼?”

惜兒今日打扮後,更顯得粉妝玉琢,這麼一歪頭,又多添了幾分可愛的神氣,康熙笑著抱起她道:“惜兒很聰明,不過爺爺還是想聽你叫一聲瑪法。”

惜兒勾著康熙的脖子,撲閃撲閃長長的睫毛,“皇瑪法。”

聽得這脆生生的一聲喚,康熙就覺一汪清泉順喉而下,心裡十分受用,“好,乖。”

康熙仔細看著惜兒的眉目,一時又看向胤禛道:“這孩子的眼睛隨你。”

胤禛點頭,康熙又低頭看道:“看人的神氣也像,同你幼時是一模一樣的。”

惜兒轉了轉眼珠,康熙一撫她的小臉,“怎麼,小惜兒覺著皇瑪法說得不對?”

惜兒道:“從前王叔、張嬸嬸他們都說惜兒像娘,皇瑪法為什麼說惜兒像阿瑪呢?”

康熙笑道:“你像你娘,也像你的阿瑪。”

惜兒抿了抿唇,“惜兒要像娘,不要像阿瑪。”

屋裡三人都是一怔,胤禛結起眉頭;梁九功等看好戲;康熙則摸著惜兒的小腦袋道:“哦?告訴皇瑪法,為什麼不要像阿瑪?”

“因為阿瑪最壞!”

胤禛腦袋嗡地一聲,阿瑪壞,還是最壞……他這個寶貝女兒,昨晚上究竟記了些什麼啊?

85郁悶
康熙瞥了胤禛一眼,繼續問惜兒道:“哦?阿瑪最壞,是怎樣壞法?”

“阿瑪騙人,阿瑪說家裡有小狗兒給惜兒玩,還有小鳥兒和小魚兒,阿瑪還說要和惜兒一起吃大雞腿,可是,嗚嗚……惜兒沒有小狗兒玩,惜兒也不能同娘玩,惜兒沒有娘抱抱,阿瑪和娘都不要惜兒了……”

惜兒又是揉眼又是扁嘴,康熙心疼,哄她道:“好了,好了,乖惜兒,別哭。”

惜兒抓著康熙的龍袍,眼淚鼻涕一起往上抹,康熙輕輕拍她背脊道:“來,告訴皇瑪法,乖惜兒是不是最喜歡你娘?”

惜兒點了點頭。

“那惜兒還喜歡誰?”

“惜兒喜歡好看叔叔,叔叔會畫畫,叔叔還會抱著惜兒睡睡。”

“好看叔叔……”康熙一彎嘴角,他的拼命十三郎,竟成了個抱著奶娃睡睡的好看叔叔,“還有誰?”

惜兒小心翼翼地看了胤禛一眼,偎到康熙懷裡,弱弱道:“惜兒喜歡笑笑的阿瑪。”

康熙笑意更深,“噢,笑笑的阿瑪,還有呢?”

惜兒咧開嘴,“皇瑪法香香的,惜兒也喜歡。”

康熙笑得一臉褶子,“既然喜歡皇瑪法,小惜兒留在宮裡,多陪皇瑪法幾日可好?”

惜兒歪著小腦袋,琢磨了半天,“惜兒不要嬤嬤抱著睡睡,皇瑪法能抱惜兒嗎?”

康熙哈哈笑道:“能,皇瑪法抱著小惜兒,睡得才香呢。”

康熙留了惜兒三日,第四日,允惜兒以胤禛養女的身份入府,特命“好生照養,莫太拘束”。康熙此舉等同於默認了從容一事,胤禛心中巨石放下,將消息告訴從容時,從容卻仍是不樂。

胤禛撫一撫她的發,“容容,怎麼了?還是不高興麼?”

從容悶悶道:“我的女兒成了養女,元壽與天申也仍是交給別人撫養,我又能有多高興呢?”

胤禛低聲安慰她道:“皇阿瑪既已退了一步,我們亦不能多求。弘歷與弘晝雖仍是交給人撫養,可只要我在府中,盡可以接他們過來,到晚上再送回去,既不落人口舌,你也可以多和他們相處。”

從容垂首不言,胤禛攬緊她道:“容容,眼下我能做到的,只有這麼多了。”

“我知道,可我還是難過。”

胤禛捧起她的臉,哄孩子似地哄她道:“乖乖的,快別難過了,我們的小機靈鬼就要回家了,得好好准備准備,收拾間屋子出來給她。”

從容奇怪道:“再收拾一間出來做什麼?她白日離不了人,晚上也總是跟我睡的。”

胤禛眉心一動,“天申膽小,這會兒也是一個人睡了,這孩子膽大,人也大了,該是時候讓她一個人睡了,至多我多找幾個嬤嬤陪著她,你不用擔心。”

從容猶疑著道:“那也得慢慢來,這孩子脾性似你,我怕她性子上來,鬧得合府都不得安生。”

胤禛點一點頭,忽又一笑道:“她脾氣似我,睡相可像你,我看皇阿瑪這幾日,天天都烏著眼圈呢。”

從容想到惜兒睡著睡著就會橫過來的樣子,不由粲然一笑。

胤禛看她笑,心裡自也高興,“我看也不用等到讓她自個睡的時候了,明兒她回來,見著天申和元壽,估計就要開鬧了。”

“天申也就罷了,我就怕元壽與她兩個都不讓人,說不定會鬧上一場。”

胤禛眸光流轉,笑意深深,“一旦這兩個鬧上,你以為天申會閒著麼?”

到第二日,三兄妹相見時,惜兒果然先拿弘歷開了刀,“咦,娘,他怎麼長得和我一樣?”

弘歷小臉漲得通紅,“誰和你長得一樣,我和額娘才長得一樣。”

惜兒聽說後立馬回身,抱住從容雙膝道:“娘是惜兒的,才不是你額娘。”

弘歷的臉上更紅,“我是說我的親額娘。”

從容心上一酸,惜兒瞪大眼道:“你的親額娘在哪裡?惜兒也要看看。”

弘歷一揚脖,“她是我的額娘,才不給你看。”

惜兒吃鱉,嗚哇一聲就鑽入從容懷中,嚷嚷著道:“娘,小哥哥這麼壞,惜兒不要同他玩。”從容低低說了她幾句,惜兒不樂意,在她懷裡左扭右扭,弘晝扯了扯從容的袍擺,細聲細氣道:“額娘,小妹妹很好看,天申能不能同她玩?”

從容微微笑著點頭,惜兒卻是回頭就做了個大鬼臉,“你長得像阿瑪,惜兒不要同你玩!”弘晝從沒聽說過這種理論,扁一扁嘴就“哇”地一聲大哭道:“額……額娘,小……小妹妹凶……凶……”

從容一手摟一個,安慰安慰這個,又教訓教訓那個,弘歷一個人站在邊上,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起來。惜兒沒來之前,從容的懷抱可是他和弘晝兩兄弟霸占的,這回惜兒來了,占去位置不說,還一口一個娘,叫得既特別又親熱。

弘歷嘟起小嘴,不聲不響地就要往外走,從容一眼瞥見,忙喚住他道:“元壽,你要去哪兒?”

弘歷小臉皺巴巴的,像是身上不舒服的模樣,“額娘,元壽難受。”

從容一聽,即刻放開那兩個,到他身邊蹲下道:“告訴額娘,哪裡難受?”

“不知道,就是難受來著。”

從容摸摸他的額頭,又渥一渥他的小手,“是不是著涼了?還是碰著哪兒了?”

弘歷眼珠直轉,從容的手又軟又暖,摸著他的頭,比自己額娘摸著還要舒服。從容看他不答,還以為他小孩子家說不清楚,只抱著他連聲問道:“究竟哪兒不舒服了?是不是吃壞了什麼東西?額娘找太醫來給你看看,可好?”

弘歷一聽說要看醫生,急忙道:“沒吃什麼,就是今兒額娘做的梅花拈好吃,元壽多吃了兩個。”從容一皺眉頭,這梅花拈是用棗泥、糯米所做,樣子小巧不顯堆垛,最是容易吃多的,這孩子,說多吃了兩個,還不知道究竟多吃了幾個呢。“好吃也不能多吃,你看看,吃著好吃,這會兒可又漲著了吧?”

從容一停說,一停替他揉著小肚皮,弘歷得此待遇,笑嘻嘻道:“額娘,元壽知道了,下回不敢再多吃了。”“嗯,”從容點頭,繼續專心為他揉揉,弘歷兩手勾著她脖,得意洋洋地看著正眼巴巴望著他的惜兒,道:“額娘,揉一揉好像沒剛才那麼難受了。”

從容欣慰一笑,惜兒卻不干了,沖上去扯住從容的袖管道:“娘,惜兒也難受。”

從容抬眸,“你才還好好的,這會兒難受什麼?”

“難受,惜兒也要揉揉。”

說著話,惜兒就抓著從容的胳膊往她懷裡鑽,從容正要說她,弘晝也上來道:“額娘,天申也難受。”

從容無奈問道:“哪兒難受了?”

弘晝老實,想了半天才漲紅著小臉道:“哪兒都難受。”

從容哭笑不得,上天給了她三個小寶貝,可沒給她三只手啊,這現有的兩只手,怎麼才能分得過來阿?

從容萬分希望胤禛能快點來借她一只手,可胤禛這會兒無福享受天倫之樂,只面色凝重地聽胤祥說著什麼,之後,他又緊鎖眉頭陷入沉思。胤祥等了許久,沉吟著道:“既然西北那邊又蠢蠢欲動起來,我看皇阿瑪這次遲早會出兵,斬草除根。”

胤禛頷首,“出兵是遲早的事,只是從前每次征西,皇阿瑪總會親自帶兵,如今情形,皇阿瑪已不能御駕親征,必會再找個人前去坐鎮。”

“若說從前,那必是大哥無疑了,眼下,皇阿瑪心中怕也沒有人選吧。”

胤禛以指叩擊桌案,“要不是你的腿疾一直難以根治,這次倒是個大好的機會。”

胤祥垂目看一眼自己的腿,眸中一黯,“我這一生,怕是再不能遂此夙願了。”

胤禛的眸光亦有些黯淡,要不是當年有人刻意詆毀正受聖寵的胤祥,年少氣盛的他也不會因怕得一句裝病乞憐而故意隱瞞病情,致使如今腿疾反復,始終不能根治。胤禛手中拳頭漸漸握緊,胤祥看出他的不快與惱恨,反倒大度一笑道:“這樣也好,少了許多麻煩,我也能專心於書畫一事了。”

胤禛自是知道這是他的安慰之詞,面色依舊不豫,胤祥思付著道:“大哥、二哥都是不能去的了,三哥不是此道中人,五哥、七哥也是不成的,只有八哥那邊……”

胤禛冷哼了一聲,“他這會兒在皇阿瑪眼中已屬逆子,何足為懼?”

“他是不成了,不過那邊十四動作頗多,似乎想要博個賢名,”胤祥皺一皺眉頭,“聽說近來還頻頻召見陳萬策,稱他為‘先生’。”

胤禛十分不以為然,“陳萬策之流,也只有一身蠻力的武夫才拿他當香。”

胤祥知道他與十四這個親弟不睦已久,習以為常道:“十四此舉,頗費心思,而且他素來以武得寵於皇阿瑪,我們不得不防。”

胤禛不屑地搖搖頭,“好勇斗狠他是第一,不過論智,那邊也就剩一個老九了。”

胤祥蹙眉,“說到老九,似乎已開始為十四走動起來了。”

“老八回天乏術,他也只有指望十四了。”

“那我們……”

“靜觀其變,等皇阿瑪提頭,我總是要去爭一爭的。”

胤祥頷首,許久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玩笑道:“小白才剛與四哥團聚不久,四哥就想著要出征,她會不會不高興?”

提到從容,胤禛的面色一派柔和,“在這些事上,她總是贊同我的,決不會同我鬧別扭。”

胤祥勾起唇角,“何況這會兒又多了三個孩子,特別是惜兒,有她在,小白就是想鬧,也沒工夫鬧。”

胤禛猶記得當時聽完胤祥這一句後,他只是淡笑著應了一聲,並沒有放在心上,可幾天之後,他就覺出味來了。沒有葉生,沒有香羽,惜兒整天跟著從容,寸步不離。白天還好,一到晚上,他這個小女兒就成大字型橫在他與從容的中間,別說親熱,就是說句話,也得竊竊著來,免得吵醒了她。

這一天到了晚上,惜兒又熟慣地爬上他們的床,大咧咧地往中間一躺。胤禛不住向從容使眼色,從容為惜兒蓋好被,輕柔道:“惜兒,你不是答應了娘,要一個人睡得麼?”惜兒將被子蒙住了臉,一會兒又探出頭,嘻嘻笑道:“惜兒怕娘晚上沒了惜兒會睡不著,所以惜兒決定還是要陪著娘睡睡。”

從容對這個女兒無計可施,無奈地捏一捏她小臉上鼓起的肉,胤禛上前道:“惜兒,阿瑪新得了一只小狗,別的都好,就是同你娘一樣,晚上要人陪著才睡得著。”

惜兒瞪大眼,“真的麼?”

“真的,所以阿瑪想著,惜兒晚上能不能陪著它?”

“能。”惜兒想著王府裡那些胖乎乎、圓滾滾的小狗,用力點了點頭。

胤禛看她一臉企盼,故意搖頭道:“還是不行。原先阿瑪想著你一個人睡,就讓小狗過來同你做個伴,這會兒你要陪你娘,怎麼陪小狗呢?”

惜兒一骨碌起身道:“惜兒要陪娘,也要陪小狗,阿瑪,你快把小狗兒抱來吧。”

“不行,”胤禛端出架子,一本正經道,“做事要用心,怎能一心二用呢?要麼陪你娘,要麼陪小狗,阿瑪讓你自個挑。”

惜兒又鼓起了腮幫子,她想要從容的懷抱,又對小狗心癢癢,不斷轉動小腦袋瓜想著各自好壞時,從容強忍著笑,抱她入懷道:“娘知道你乖,不過娘睡不著,還有你阿瑪陪,小狗兒可只有你能陪它了,你自個想想?”

惜兒想了半天,“那惜兒明兒去陪小狗,今兒還是陪娘。”

“好。”從容撫一撫她的發,重又為她掖了掖被角。

惜兒又道:“娘想惜兒了,可以過來看惜兒。”

從容莞爾,“知道了,娘一想你就過來。”

第二天晚上,從容一直哄著惜兒在隔壁房裡睡了,又囑咐了伺候的嬤嬤半天,才回到自己的屋子。胤禛半靠床邊,微微笑道:“小寶貝兒終於肯睡了麼?”

“嗯,一會兒要看著小狗睡,一會兒要給我和小狗講故事,這會兒好不容易哄著了她。”

胤禛示意從容過去,摟她入懷道:“這麼古靈精怪的,也不知像誰。”

從容斜了他一眼,“像誰自己心裡清楚,別在那兒做沒事人。”

胤禛輕笑,唇齒在她唇上留連,“別的都還罷了,就是這愛黏人的脾氣,一定不是隨我。”

“你不黏人麼?我可記得在我家鄉那會兒,有人到處跟著我,比小小的胤祥跟得還緊。”

胤禛笑意更濃,吻的她也就更深,從容發不出聲,好不容易得空說了一句“你壞……”,就又被人堵住了唇。胤禛解開了她最後一層束縛,才問:“我哪兒壞了?”

從容嬌喘連連,“早早的就想著要哄女兒去別地睡,不是壞是什麼?”

胤禛更笑,“我不壞,你的心願怎能達成?”

從容眨眼,“什麼心願?”

胤禛垂首,恣意憐愛,處處留痕,“龍鳳成雙。”

月兒害羞地遮住了眼,風兒也減弱了它一直嘶吼著的歌喉,沒人能忍心打擾這一對久旱甘霖的夫妻,除了……

“娘,娘!”惜兒從夢中驚醒,哭著鬧著就要下地找從容。小狗叫個不停,惜兒也鬧個不停,陪夜的嬤嬤實在無法,為她穿好了衣裳,只說帶她出去轉個一圈。誰知剛一拉開門,惜兒就甩開她的手,“咚咚咚”地去敲從容的門,“娘,娘,你怎麼還沒想惜兒阿?”

86九叔
胤禛郁悶已極。這樣虎頭蛇尾的事,他還是頭一次做,別說心裡憋屈,身上某處也十分難受。胤禛稍稍動了動,輕輕拿開惜兒擱在他胸口的小腳,為她掖緊被褥後,胤禛又望了從容一眼。從容側著身,呼吸綿長,一只手也是露在被外,胤禛歎了一口氣,傾過身去,將她的被褥也扯好蓋緊。

月光照著殘雪,泛出淡淡的銀白色,胤禛披著大氅,負手而立,任憑冷風打在臉上。“不冷麼?”不知過了多久,有柔軟的身軀貼上他的背脊,有人伸手環住了他,“都多久了,還不進去?”“不冷,”胤禛回身,摟從容貼緊他的身軀,“容容,熱……”從容感到他的翹然,臉上火燙,身子卻沒有躲,胤禛又緊了緊雙臂,聲音蠱惑,“你也是熱得難受,才出來的麼?”

從容笑,踮起腳在他耳邊吹熱氣,“我是突然想起來,白日落了樣東西在書房,這會兒要去取回來。”

胤禛立時接口,“我陪你去。”

從容向他皺了皺鼻,“不要你陪,連女兒都知道,你慣會欺負我的。”

“是麼?”胤禛揚起雙眉,一下打橫抱起了她。

從容驚呼一聲,“哎,不要,快放我下來,會給人看見的。”

胤禛不聽,邁開大步,朗朗笑道:“我這個欺負人的都不怕給人看見,你這個受欺負的又怕什麼?”

從容將臉埋進他的懷裡,“好沒羞,不理你。”

胤禛更笑,低頭也往她耳朵眼裡吹熱氣,“待會我讓你欺負回來,你也不理我……哎,容容,你咬我做什麼?”

風消雪融,萬物更新。

這天胤祀、胤我和胤禎來到胤□府邸的時候,胤□正由一紅衫女子陪伴,哼著小曲,喝著小酒,好不快活。見他們一齊進來,他也不避諱,喝了那女子送上的一口酒後,方笑道:“喲,今兒可是齊全,都來了?”

胤祀看一看他懷裡的女子,搖了搖頭,“這都出大事了,你還有心思玩?”

胤□放開了懷中人,示意她退下道:“什麼大事?”

胤禎道:“宮裡傳來消息,說皇阿瑪問起西北用兵事宜時,四哥主戰,言語間似乎還有自請出任大將軍的意思。”

胤□一皺眉,胤我敲著桌道:“你還說保准是十四弟,這回四哥一出馬,皇阿瑪近來又喜歡他,這事可就懸了。”

胤□斜睨他一眼,“你才懸了呢。不過是因為惜兒多召了幾次四哥,你以為皇阿瑪就老糊塗了麼?”

胤禎點頭道:“我也是這麼說,不過八哥同十哥好像都不太放心。”

胤祀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既然為了這個小丫頭,小瞎子都能死而復生,那麼讓老四去西北坐鎮,也不是什麼不可能之事。你別忘了,上回出征噶爾丹,老四怎麼說都是跟去見過陣仗的,十四弟可是沒有。”

胤我附和著道:“對啊,那回我們這兒只有八哥跟去了,十四弟還小呢,輪不上。”

胤祀頓一頓又道:“如今我看著,能攪局的只剩下老三和老四,其中又以老四恩寵漸多,我們怎麼著也得來個先下手為強,不能讓他占了上風。”

胤□輕挑眉尖,“八哥想怎麼做?”

胤祀眸光一斂,一貫和氣的臉上現出一絲陰戾,“我想著,還是從小瞎子身上入手。”

胤□拿著酒杯的手滯在半空中,“皇阿瑪這都不追究了,我們再怎麼入手?”

“你忘了?那時候老四自認其罪時,說小瞎子初進宮的時候是奉先殿的人,之後才被他弄到永和宮。這檔子事,皇阿瑪當初也查問過,那邊也的確有人應承了下來。不過前幾天我好不容易再找著那人,他可不是同我這麼說的。”

胤□沒想到胤祀還在查問從容的事,這時候聽見,放下酒杯道:“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從不知道有小瞎子這個人,當初也是由福喜出面,許了好處他才是那樣說的。”

胤禎一直端著茶盞細聽,這時候便插嘴問道:“他既收了好處,這會兒怎麼又肯說實話了?”

“你也知道,那些閹人都好賭,錢財進來容易,出去也就更簡單了。”說完,胤祀的眸光轉向胤□,“依我看,小瞎子根本就是來路不明,老四犯的也不止於欺君大罪。”

胤□捏著酒杯怔仲許久,他知道胤祀說得沒錯,要置胤禛於永無翻身之地,這個法子既簡單又有效。別的不說,就算康熙能忍受第一次欺騙,可是第二次,絕無可能。只是,從容……他好不容易知道她一切安好,此刻,又要將她推入深淵,萬劫不復?

胤□舉杯,又喝了一口酒,“照我說來,這人的一面之詞怎好拿到皇阿瑪跟前去?先前是一個說法,這會兒又是一個說法,皇阿瑪怎會再相信?萬一不好,說不定還以為是我們搞得鬼呢。”

胤祀面沉似水,“老九,我那時候讓你查,你又做了假來搪塞我;後來我自個查了,弄出事來,你又埋怨我;到了此時,總算看清眉目了,你又在這兒潑冷水。你別忘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以後打算,我們存仁心,老四可不會有善念。你看看他對小年子的手段,看看他對我……以後若是他成了,我們幾個,可都跑不了。”

胤□這屋子裡霎時靜得怕人,胤我眨巴眨巴眼,看看這個,瞅瞅那個,打著哈哈道:“八哥,你也別這麼說,九哥還能不為我們好?我看是他想得精細,把話提前說出來而已。”胤□抿緊唇沒作聲,胤禎坐直身子,沉吟著道:“八哥這主意,別的都好,只是一旦查實,小瞎子就是大羅神仙,怕也是難以復生。我們……我們的事又何必牽扯上她一個女子?我看,還是另尋他法吧。”

在座三人都是一怔,胤祀沒想到胤禎會這麼說,張開口數次才發出聲音道:“十四弟,我知道小瞎子伺候過你,你還想著她以前的好處。說實話,我們幾個兄弟都同她不錯,一起喝酒、一起打獵,誰都沒真拿她當個奴才。不過,眼前形勢不同,你放過了她,就等於放過了老四,到時候……”

胤禎擺了擺手,臉上笑容極富自信,“我就不信,明刀明槍的我會爭不過四哥?你太小瞧我了,八哥。”

胤祀臉上一變,胤□琅琅道:“八哥,別急,在皇阿瑪沒放話之前,我們還有的是回轉的余地。總之,我答應你,決不會教老四得意就是!”

四月,胤禛奉旨伴駕塞外,惜兒隨行,從容自然也跟著。她這一路有夫有女,十分舒心,惟一牽掛的,便是留在京中的弘歷與弘晝。胤禛知道從容的心思,閒時總以言語寬慰,惜兒卻不懂母親心情,只以獨霸從容為樂。

這天胤禛奉旨去康熙處議事,惜兒扯著從容的袖管道:“娘,惜兒要去外面玩。”從容因那三年同香羽學的針線手藝,這會兒正想著要為兩個男孩做兩只小荷包,聽見惜兒說便道:“娘還有事,讓蘇嬤嬤帶你去玩可好?”惜兒扯著她的袖管不肯放,“不好,不好,惜兒就要同娘一起玩。”從容無奈地搖搖頭,囑咐幾句後換了衣衫,帶著惜兒、蘇嬤嬤步出營帳。

天水藍、綠草青、暖陽煦、和風輕。

惜兒第一次踏上這片寬廣無際的草原,看著那隨處可見的野花,又笑又叫,頑皮的就像一只小野猴,蘇嬤嬤拉也拉不住她。從容雖然不像自己的女兒般手舞足蹈,不過在這樣一片開闊中,心境也不由自主地敞亮起來。

她徐徐走上一小坡,登高望遠,惜兒蹲在她的腳下,一會兒扯一片草葉,一會兒折一朵小花,一會兒又撥弄那些埋頭搬運的螞蟻,弄得滿手都是泥。蘇嬤嬤趕緊取出帕子想為她擦試,從容低頭微笑道:“你替她擦了,她過會兒還是一手泥,索性等回去再為她洗吧。”

蘇嬤嬤雖然知道從容向來不太約束幾個孩子,不過這時候聽見,她想了想後仍是猶猶豫豫道:“主子,按理說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不該多說什麼,不過主子一向寬厚,奴婢有些話還是想向主子說說。”

從容微怔,“蘇嬤嬤,有什麼話你盡管說。”

蘇嬤嬤低一低頭,道:“小格格一向討人喜愛,不過每回去永和宮請安,娘娘總是提頭說小格格沒規矩,又說這‘莫太拘束’成了‘毫不拘束’,不太喜歡呢。”

從容聽了,不在意道:“孩子自有孩子的天性,有的喜靜,有的喜動,惜兒向來如此,又何必拘著她,成個小木頭人兒?”

“話是這麼說,不過小格格同兩位小阿哥一齊過去的時候,娘娘總是偏疼兩位小阿哥,說是大方有禮,教導的好。”

這“教導的好”這句,顯然是對著她來的了,可縱使再不喜歡她這個母親,又何必刻意表露出來,傷了一個孩子的心?從容抿緊唇角,怪不得惜兒每回從宮中回來,總是說皇瑪法如何如何好,從不提德妃這位祖母,而每回要她過去,她又是百般不肯的樣子……

蘇嬤嬤望著從容面色,又低低道:“皇上事忙,雖然喜歡小格格,也不是常能召見的。而娘娘那邊,小格格卻又是時常要去請安行禮的,主子也要思量一下才是。”從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蘇嬤嬤,以後……”從容正欲往下說,惜兒忽然使勁扯一扯從容的裙擺,指著一路揚起的煙塵道:“娘,你看,有大馬,是不是阿瑪來了?”

那匹栗色健馬跑得很快,等從容定睛看清時,那馬已是疾馳到了坡底,馬上一人向她揚了揚手。從容微微一笑,拉著惜兒的手道:“不是阿瑪,是你九叔叔。”

惜兒摳一摳小臉,“九叔叔?”

胤□這時已大步上來,隨意揮一揮手,讓蘇嬤嬤起來後,他一把抱起惜兒,舉高轉了一圈,“小惜兒,還認得我麼?”

“不認得,不認得,”惜兒哇哇大叫,“惜兒有這麼多叔叔,記也記不住。惜兒要下來!娘!娘!”

胤□皺著眉頭放她下來,惜兒立刻躲到從容身後,怎麼哄都不肯出來。從容不明所以道:“惜兒,你不是見過九叔叔的麼?你還說九叔叔給了你很多好吃的糖呢,怎麼會記不住?”惜兒撅起小嘴,“惜兒是記得九叔叔,不過惜兒討厭九叔叔!”

87龍鳳
胤□揚起雙眉,從容蹲□,鄭重神色看著惜兒道:“小孩子不要胡說八道!九叔叔這麼疼你,你怎麼能說討厭九叔叔?還不快給叔叔賠禮。”惜兒擰著小手,一臉委屈地看著腳下五彩紛呈的野花,胤□半蹲□,笑意盎然地看著她道:“小惜兒,九叔叔哪裡惹你不高興了?”

惜兒不看他,仍是看著那些花,“九叔叔上回說惜兒喜歡吃糖糖的話,就一直送糖糖過來,可是叔叔騙人,惜兒把糖糖都給吃完了,叔叔也沒送來。”從容聽說是為這個,唇邊不禁勾起一抹微笑,“噢,原來是叔叔說話不算話,害惜兒白白等了這麼久,是不是?”

惜兒用力點點頭,“叔叔和阿瑪一樣,是個大騙子!”

從容粲然,側首看向胤□,胤□勾起唇角,看一眼她後又看向惜兒,“叔叔事多,一時忘了給小惜兒送糖了,等回去,叔叔先給惜兒送上一大包,不,兩大包作為賠禮,可好?”

惜兒轉了轉眼珠,“惜兒不要別的糖,就要酸酸的梅子糖。”

胤□撫了撫她的小臉,用手細細抹掉那些泥巴印,“好,叔叔記得了,酸酸的梅子糖,叔叔一定給你送來。”

惜兒拍著小手,抬頭對從容咧開小嘴,“娘,以後你一包,惜兒一包,有得吃咯。”

從容笑著一點她的鼻,胤□帶笑問道:“原來四嫂愛吃梅子糖?”

從容看他,微微點頭道:“是啊,不光是我愛吃,你四哥也愛吃,惜兒這可是為我們一家要的。”

聽從容提起胤禛,胤□臉上的笑意就有些淺淡下來,從容知曉近來局勢莫測,兩邊都在較力。他們身在局中,不知最後結果,可從容,卻是知道這個結果,且要力保這個結果的。她不知胤□今次來是特意來看惜兒,還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因此特意吩咐蘇嬤嬤帶著惜兒去另一個小山頭玩,自己則慢慢跟在她們之後。

眼看著岔開老大一截,從容才看向一直默默走著的胤□,“九弟比從前瘦多了。”

胤□無言,許久才長長歎出一聲,“近來睡不大好,總要昏天黑地的大喝上一頓才能入夢,醒了又頭疼,事又多,這才把答應惜兒的事給忘了。”

從容凝眸看他,胤□的眼下隱隱發青,面色也不大好,加上瘦,乍看上去似老了許多,從容憶起那個曾經跳脫飛揚的少年,語氣中不由就有些沉澀,“我知道,要為人籌謀,殫精竭慮,的確不是樁容易事。”

“為人籌謀?”胤□眸光一轉,干笑道:“四嫂這是從哪兒聽來的?為人不如為己,我可沒那工夫替人謀劃什麼,我只想著如何多賺幾兩銀子是真。”

從容聽他不願提,也就不說破,“九弟說的很對,為人不如為己,多賺幾兩銀子是真。不知道九弟有沒有興趣帶我發財?”

胤□挑高眉毛,“四嫂有四哥德庇佑,還要銀子作何?”

從容唇角彎彎,猶如新月,“求人不如求己,自己賺錢,花著也爽快。”

胤□頓下腳步,遲疑著道:“四嫂是說真的?”

“當然。九弟若有什麼財路,我都有興趣添上一份子,以後若得了錢,我三、你七可好?”

“我的財路,只能暫保四嫂穩賺不賠,再往後,可就不知道它會不會斷、何時會斷、會被何人所斷了。”胤□說話時,神色古怪,“依我看,四嫂還是另求一條穩當的財路為好。”

從容在穿越過來之前,就知道胤□善於生財,在到此地後,她更是知道他的生財之道,與他善用自己的身份是息息相關的。康熙寬厚,又兼政務繁忙,自然管不了這麼多,可一旦新君登基,查實下來,他這些財路說不定就會成為他的死路,所以,胤□先要保一個他最為親近的八哥,再要保一個他尚可拿捏的十四,他的確是做到了為己,可他這時候越是為己,以後就怕是越對己不利。

從容暗自付度著,提醒了胤□一句,“若九弟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求金元寶的話,這財路,我看未必會斷。”

從容這話半似玩笑,半似真心,胤□聽著有些錯愕,對她重又細細端詳了一回,“這話是四嫂的意思,還是四哥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從容坦然對著他的眸,“一心不能二用,我私心想著,九弟要是只專心替我賺錢的話,這夜不能寐的病症說不定就會好了。”

胤□看她許久,唇邊浮起的微笑就似天邊一抹淺淡浮雲,“我也想專心於一事,可惜,總有些時候身不由己……”從容惘然,胤□看向在前跳脫如小鹿的惜兒,“四嫂的親女成了別人眼中的養女,弘歷與弘晝也只能交托於別人撫養,如此種種,不都是身不由己麼?”

從容帶著惜兒回去後不久,胤禛便也歸來。惜兒見了他,一跳一跳地到門口嘻嘻笑道:“阿瑪。”

胤禛帶笑撫了撫她紅撲撲的小臉蛋,“得了什麼好東西,這麼開心?”

惜兒瞪圓了眼,回身扯著從容的衣擺,“娘,阿瑪怎麼知道惜兒得了好東西?”

從容笑吟吟道:“你這都寫在自己臉上了,阿瑪怎麼會不知道?”

惜兒一聽,即刻渥起小臉道:“是麼?是麼?惜兒寫上去了麼?在哪兒”

說著她就吵吵著要蘇嬤嬤為她拿鏡子。從容樂不可支,胤禛攬住她,問:“究竟得了什麼?小寶貝兒這麼高興?”

“是糖。”

“糖?什麼糖?”

從容還未回答,惜兒就從鏡前回頭道:“是梅子糖,娘說阿瑪也喜歡吃的。”

“哦?哪來的?”胤禛略帶趣味。

惜兒大聲道:“是九叔叔給的,九叔叔還說以後會一直給惜兒送來的。”

一聽說是胤□,胤禛的臉就冷了下來,“他剛才來過?”

從容道:“沒有,是我帶惜兒出去玩的時候,剛巧遇見的。”

胤禛的臉色更為難看,“這也真是巧,每回你出去,總能遇上他。”

從容正為他更衣,聽見這句,手便停了下來,“這是什麼話?幾年也就遇上這一次,哪裡說得上個巧字。”

胤禛冷哼了一聲,“你是無心,他可是有意,不然怎會到哪兒都能遇上?”

從容抿緊了唇,“這就是遇上了,你要我怎樣,見了他就逃麼?”從容心裡存了氣,口氣就有些生硬,胤禛自己脫下外衣,道:“他如今刁滑,連我都要加倍上心才能應付,何況是你?而且你向來信他,我說了,也是想讓你小心些。”

從容接過衣裳,“他從沒害過我,我自然信他。至於別的,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心裡清楚。”

胤禛玩味著道:“沒害過你?那時老八突然想著讓小年子盯著你,你怎知不是他透的風?”

從容心裡沉了一沉,眸中堅色卻仍是不改,“一定不會是他,我信他!”

胤禛橫眉冷道:“我不信他!”

胤禛和從容相對而視,連帶著帳中的氣氛也如霜雪般凝滯起來。惜兒向來看見的是兩人膩歪的場景,這時見他們冷眉相峙,她雖如從前一樣沖到兩人中間,小臉卻是煞白,聲音也是少有的怯弱,“阿瑪……”

胤禛沒有看她,惜兒回身扯一扯從容,“娘……”從容低頭看了她一眼,惜兒扁著嘴,看著胤禛十分畏懼的樣子,“娘,阿瑪又不笑笑了。”從容彎腰抱起她,對站在一邊,無所適從的蘇嬤嬤道:“嬤嬤,讓人備水,我要為小格格沐浴。”蘇嬤嬤連忙答應著下去,從容跟著她,也不看胤禛,自顧自抱著惜兒走出了帳子。

從容為惜兒洗澡時,惜兒勾著她的脖子道:“娘,阿瑪很怕人。”哄著她吃飯時,惜兒又黏在她懷裡問:“阿瑪也討厭九叔叔麼?”好不容易哄她上了床,惜兒闔上眼時,又捏著從容的手道:“阿瑪凶凶,娘不怕麼?”

從容搖搖頭,撫了撫她的小臉,“阿瑪有什麼好怕的?娘不怕,惜兒也不用怕。”惜兒扁起小嘴,“誰說惜兒怕怕?惜兒才不怕阿瑪呢。”從容一笑,等她安睡後,又輕聲囑咐了蘇嬤嬤幾句,正盤算著是留下還是回去時,蘇培盛陪著笑臉進來道:“主子,爺說要您過去。”

從容望一眼夢中蹙眉的惜兒,“你來得正好,才剛蘇嬤嬤說小格格這幾日睡得不太安穩,我這幾日都要陪格格睡,就不過去了。”

蘇培盛的笑臉立時成了苦瓜臉,“主子,您還是過去吧。爺從您走後,就憋著氣呢,飯也沒好好吃,文書也不看了,您要是再不回去,怕是連覺也不睡了。”

從容悶聲道:“這我也沒法子。”

蘇培盛與從容相處半載,早已摸透了她是軟不吃硬的脾氣,此時因跪下道:“四爺這些時候十分忙碌,白日就在皇上跟前伺候,晚上又要覽閱那些文書,若再不好好休息,恐怕就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啊。主子……”

從容別過頭,蘇培盛哀懇道:“主子若不去,不止四爺撐不住,就連奴才也撐不住。”

從容奇道:“你撐不住什麼?”

蘇培盛臉上更是讓人見憐,“主子不回,四爺這火一上來,奴才也撐不住啊。”

從容終於還是在蘇培盛的引領下走了回去,帳中燈火已暗,只余著一點昏黃。借著這少許的光亮,從容草草梳洗後便拉開了床帳,胤禛此刻正背身而臥,似乎已沉入了夢鄉,而一床薄薄的絲被,都被他給絞在了自己的身上。

從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和衣躺下後,只將背脊對著他的背脊,偏是不開口。過了許久,胤禛忍不住道:“這樣躺著,也不怕著涼。”從容不說話,胤禛又道:“著涼了可就知道好處了。”從容還是不出聲。悉悉索索的,胤禛為她蓋上了被,看從容仍是打定主意不理他,將唇抿成一線後又回頭繼續憋氣。

從容摸著被子稍稍回頭,發現胤禛將被子都蓋在了她的身上,自己則單薄著衣服躺在一側。草原的夜晚還是有些沁涼的,從容雖然知道這一出苦肉計,卻也軟了心腸。她回過身,像胤禛抱住她一樣抱緊了他,“有你在,我怎麼會著涼?”

胤禛繃緊的身子逐漸放松,“知道就好。”

從容無奈笑著,將被子為他蓋好,“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胤禛回眸看了她一眼,“知道還要同我慪氣?”

從容貼緊他的背脊,“胤禛,你信胤祥麼?”

毫無疑問的,胤禛絲毫沒有猶豫,“信。”

“我也信胤祥,而胤□在我眼中,也與胤祥是一樣的。”

胤禛搖頭,“容容,就算以前是一樣的,以後……我們和他並不同路,太過親近,對他,對你,都沒有什麼好處。”

從容出神,胤禛籠住了她稍稍有些發涼的手,“不信我麼?”

從容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燙,給予她溫暖,也是她惟一的依靠,

“信,我信你!”

88龍鳳(下)
就這樣一路回京,胤□沒有再刻意找過從容,只遣人送來了梅子糖,還有一個檀木畫匣。從容打開,那幅西洋畫上,她和胤□的笑意正燦,沒有避諱,沒有防備,只有對彼此的信任和了解……

從容長久歎息,將畫重又放進了匣子,鎖入櫃內。爭奪已烈,他的確不需要為這段情誼分神,而她,不能阻止他們的爭奪,只能將情誼埋在心底深處。她不會忘了他的,她也依然相信他,相信那個有著一雙桃花眼的少年與她一樣,只是將情誼埋在了深處……

康熙五十七年,十四阿哥胤禎得大將軍位,奉旨出征。在那條長長的送別隊伍中,著蟒服的胤□神采飛揚,一掃這幾年的悶氣;胤祥微蹙雙眉,望向馬上精神抖擻的胤禎時,心頭感慨中又夾雜著幾絲憂慮;胤禛則平靜著神色,如一汪如鏡湖面,沒有生出絲毫漪漣。

康熙五十九年,胤禎率軍攻克拉薩,收復西藏;六十年,胤禎欲乘勝直搗策旺阿拉布坦的巢穴伊犁,消息傳到時,京中已是一片頌揚之聲,更有甚者,有人言之鑿鑿,說儲位已定,康熙不日就會下旨。

雍王府中平靜依舊,似乎全不受這傳言的干擾。這天從容走進書房時,胤禛正伏案疾書,見她來了,抬頭一笑後便又繼續起筆。從容放下食盒,取出一碟荔枝卷與一壺普洱茶,“先歇歇,嘗嘗我的手藝。”

胤禛滯筆,“天氣才剛暖和些,你又做這個作什麼?”

“反正也無事,你總說我手藝不好,我就多練上幾回,什麼時候等你說好了,我就不做了。”

胤禛笑,拉她過去坐在他膝頭,“你又哄人,我這就說好,看你明兒還做不做?”

“你都說好了,我當然要做,還要多做了拿出去給胤祥他們一家嘗嘗。”

從容唇角彎彎,胤禛忍不住低頭磨磨她的鼻,從容偎入他懷中道:“若不找些由頭,我怎麼能常常來書房,常常看見你?”

“說得倒是可憐,可我昨晚上讓你留在書房,你怎麼又不肯,說要回去看惜兒呢?”

從容紅了紅臉,“我已留了幾日了,要是再不回去,這小丫頭又要追著我問東問西了。”

胤禛吃一口荔枝卷,“問什麼?”

從容臉上更紅,“總不過她那些孩子話。”頓了頓她又道:“惜兒說,胤祥答應了明天帶她去登山,問你去不去?”

胤禛搖頭,“不去,我還有幾件要緊事趕著辦呢。”

從容扁了扁嘴,胤禛低頭看見,遞一筷荔枝卷給她道:“怎麼了?”

“惜兒說每日給你請安,你只同她說三句話,天申更好,說你每日只問他一句話,問完了就讓他走人,是不是?”

胤禛勾起唇角,“我這不是沒工夫嗎?”

“沒工夫,沒工夫,你就整日專坐著扮菩薩,出門不是進宮就是應酬,飯也不好好吃,話也不好好說,眼裡除了這些文書信件,就沒旁人了。”

從容一氣說了這麼多,胤禛一邊笑,一邊拿起茶盞遞到她唇邊,“來,潤潤。”

從容抿了一口,沖他皺了皺鼻,胤禛撫一撫她的面頰,“誰說我眼裡只有這些東西的,我眼裡不是還有你麼?”

從容羞嗔了他一眼,“還有孩子呢?”

胤禛無奈搖首,“好,好,繞了這麼半天,我明兒去就是。”

從容勾起他的脖子,“真的麼?”

胤禛吻一吻她的唇,“你都說成這樣了,我還敢不去麼?”

第二天,午後,雍王府的馬車一直駛到了山腳下。年屆十歲的惜兒第一個跳下馬車,艷陽高照,她搭涼棚望遠道:“叔叔,這山看起來也不太高嘛。”

胤祥微笑著下車道:“叔叔腿腳不好,這山夠高了。”

惜兒這才想起胤祥好好壞壞的腿疾,她親親熱熱地挽起胤祥的手道:“那惜兒做叔叔的小拐杖,同叔叔一起上去。”

胤祥回頭望一眼跟著下來的弘歷與弘晝,又看著胤禛扶下從容,這才回身道:“好。”

登山的路還算平緩,弘歷與弘晝正是調皮好勝的年紀,沒走幾步就商量著要比試個高低,看誰能最先登上頂峰。惜兒一向活潑好動,這時聽見,亦跟著嚷嚷道:“我也來比試,贏了的話你們就抬轎子抬我下去。”

弘歷瞅她一眼,“你好好陪十三叔就是,來什麼來。”

惜兒嘟起小嘴,胤祥笑著松開她的手,“去吧,我還走得動。”

惜兒不肯,又挽起他的手,“不要,惜兒說了要做叔叔的小拐杖,一定要陪叔叔一起上去。”

“好,言出必行,是個好孩子。”胤祥開懷,“我這會兒腿還不疼,惜兒不如扶著叔叔,與他們一起比試個高低如何?”

惜兒一聽,當即點頭應允,弘歷與弘晝也無異議,胤祥回頭道:“四哥,小白,給我們做個見證如何?”

胤禛與從容含笑而應,這一大三小即刻興沖沖地就往上跑,蘇培盛在後跟著,不斷提醒道:“喲,小心,十三爺……慢點,慢點,小格格。”從容挽著胤禛的手,聽著惜兒一路灑下的如銀鈴般的清脆笑聲,心情也愈發如這春日陽光般燦爛。當她與胤禛慢慢接近頂峰時,頭頂上已響起一陣歡呼,“叔叔和惜兒贏了!叔叔和惜兒贏了!”

弘晝在那懊惱道:“就差了十三叔一步。”

“差一步也是差,”惜兒拍著手道,“說好了的,你們待會要抬轎子,抬我和叔叔下去。”

弘晝“啊”地一聲,“還要抬十三叔?”

胤祥樂呵呵道:“我就免了,你們把小惜兒抬下去吧。”

弘歷與弘晝點頭答應,惜兒瞥見從容與胤禛上來了,立即又沖到他們跟前道:“娘,惜兒和叔叔贏了,惜兒待會兒要做轎子下去呢。”從容微微笑道:“好,待會娘看著,決不讓你兩個哥哥偷懶。”惜兒重重點頭,一時又纏著胤祥去了,弘歷與弘晝則跟著胤禛,遠遠眺望著紫禁城的方向。

從容走近這父子三人,弘歷與弘晝還是孩童,只是靜靜地看著,而他們的父親,眸中卻分明寫著最深切的渴望。那一點金芒也許就是宮簷上的琉璃瓦,一抹深深的紅則是屹立的宮牆,他想要的也不止於是遙觀全局,而是掌控天下。

風漸漸地大了,腳下的碎石沙土不住地往山底滾落。從容向來懼高,這時心底不安穩起來,身形跟著就是一晃,弘晝一眼看見,急忙扶穩她道:“額娘,小心。”從容心中溫暖,抬眸向他笑一笑時,瞥見的卻是弘歷淡漠劃過的目光。

從容眸中一黯,胤禛過來攬住她道:“容容,怎麼了?”從容搖了搖頭,胤禛為她扯緊斗篷,“山上風大,早些下去罷。”“嗯。”從容一手拉住他,一手拉住弘晝,又讓胤禛叫過弘歷一起下去時,弘歷卻說:“元壽才剛輸了,要和弟弟一起抬小妹妹下山。”

胤禛見他認真,自也頷首以應,於是兩兄弟便在他的注視下,手搭著手,抬著吱哇亂叫的惜兒下山。胤禛一直看著他們沒了影,才轉回目光道:

“元壽幼時總愛同惜兒較勁,這會兒倒是親近了。”

從容卻有些失落,“幾個孩子之間是還好,只是元壽同我,總不像從前了。”

胤禛緊了緊她的手,“孩子大了,總要離娘的。”

是麼?是為著這個緣故麼?從容的唇角微抿,雖然弘歷一樣叫她額娘,一樣會過來請安,可她就是覺得他與她愈漸疏遠,也許是為那過分的恭謹,也許是為他目中偶爾露出的疏淡。要說是因為上學後相處時間減少的緣故,怎麼弘晝就還是同小時一樣呢?只有她的弘歷……

胤禛看從容若有所思,開解道:“這幾年我忙,沒怎麼看過元壽的功課,不過他的幾位老師都說他聰敏好學,十分勤勉,平素也待他們極為尊敬,是個好孩子。容容,若你還擔心的話,不如我讓他下了學就過來?”

從容搖了搖頭,“不用了,他好學是樁好事,總不能硬是讓他過來陪著我。”

胤禛看她執意,便也不再說。

從容又問:“那麼天申呢?老師說他如何?”

提起弘晝,胤禛的眉頭結了起來,“說他不愛念書,只愛搗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若是得空,定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從容莞爾,“照我說,你也別管教他了,管教我吧。”

胤禛不明所以,“為何?”

“那些古怪玩意兒都是我的,是我分他的心了。”

“哦?你的?”胤禛輕挑眉尖,“你給了他什麼玩意兒?”

“你也玩過的。”從容笑意盈盈,比劃了一個她在相機中看見的姿勢。

胤禛凝眉,忽而舒展開來,“是……是那個暗器?”

“什麼暗器,是那個百寶盒。”

從容舉目看向這一片山景,若是她的相機還有電,就可以把這初綻吐艷的杏花、這未經開鑿的山道、還有這些正在山道上行走的,對她來說最為重要的人兒都給拍了進去,只可惜……胤禛看她又出了神,伸手為她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容容?”

從容回過神,向他釋然一笑後拉著他的手要走,胤禛忽然一指側方高高聳立的峭石,“容容,你看。”從容循著他所指望去,那一處並沒有什麼杏花果樹,只有最上方的石縫中長出的幾叢藍色的野花,向外伸展著枝葉。“是什麼花?我從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胤禛說著,解下斗篷,又挽起長袍的下擺束在腰間。

從容怔了怔,“你要做什麼去?”

“等著。”

胤禛一笑,緊走幾步後,手腳並用想爬上那塊峭石。

從容急喚他道:“胤禛,小心。”

胤禛擺了擺手,從容揪著心,在前笑鬧的幾個孩子也停了下來。

“娘,阿瑪做什麼去?”惜兒最先開口,從容只顧看著胤禛,並沒有答話。

胤祥也問:“小白,四哥是要去折那些花?”

從容頷首,雙眸卻仍是望著胤禛。風勢越大,胤禛的袍子被風吹得鼓起飛揚,加上他一味向上,不肯稍作停頓,令人看著十分驚心。從容忍不住開口,“胤禛,左邊,你先往左邊下去再上。”胤禛不聽,只抓住了頭頂橫出的斷根,又登住了稍稍突起的懸石,在風中一點一點地將身子引了上去。

從容幾乎不敢看,聽到幾個孩子的歡呼聲後才敢睜開了眼。胤禛向她揚起手中的花,下來時他才算聽了從容的話,撿了條緩路。從容迎上去,將斗篷披上他的肩,“你下回要是再敢這麼做,就別再來見我。”

胤禛只是笑,將花遞到她的手中,“好看麼?”從容看著那捧淡淡的藍色,用力點頭,胤禛從邊上折了一朵簪在從容的發邊,“更好看。”從容看著他彎彎的唇角,不知怎麼的就印上了自己的唇,胤禛唇角更彎,“容容……”

他低頭,從容卻已回過了神,急忙別過頭道:“孩子……”胤祥已用手遮住了兩個男孩的眼;蘇培盛則低頭似乎在數經過的螞蟻;只有惜兒大張著眼,看從容看過來,才眨眨眼道:“好吧,好吧,娘,我不看。”說著她遮住了自己的眼,胤禛笑微微收回目光,“容容,可以了麼?”

從容火燙著臉,正欲揚起頭時,腳下卻是一軟,胤禛急忙攬緊了她,“容容,怎麼了?”

“沒,沒什麼,”從容的眼前有些發花,“都是你嚇我。”

胤禛摸了摸她發涼的手,又為她戴起風帽,“一定是吹著了風,走,我們快下去。”

從容聽話地靠在胤禛的身上,由他半扶半抱地下了山,回到王府後,從容自覺好了許多,胤禛卻仍是不放心,遣人去請了曾太醫來。細細診視半晌後,曾太醫似乎不信,又側首切脈細聽,胤禛急問:“是不是有什麼不好?”

曾太醫仍像從前那般審慎,從容瞥一眼胤禛,婉聲道:“你回來後還沒喝過水,不如先出去喝口水?”胤禛自是不肯,盯著曾太醫只問,“如何?是不是受了風寒?是不是吃的過少?是不是……”

曾太醫收手起身,向他躬身一禮,“恭喜四爺!”

89爭奪
“什麼?”胤禛看著曾太醫有些愣怔。

曾太醫又微微躬一躬身道:“王爺又將要做阿瑪了。”

胤禛看向從容,從容滿臉的不信,“太醫,是真的麼?”

“當然,奴才不敢妄言。”曾太醫含笑道,“不過王爺可再不能帶格格去爬山了,要小心安養才是。”

從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小腹,胤禛過去一把抱住了她,喜不自勝道:“容容,聽見了沒,我們又有孩子了,又有孩子了!”

從容微笑,撫一撫他的背脊道:“知道啦,你松開些,小心孩子。”

胤禛略略松了松手,一會兒伸手撫她的小腹,一會兒又看著她的眼道:“龍鳳成雙,容容,我們會有個小格格,是不是?”

從容滿臉紅暈,“這怎麼知道,說不定是個小阿哥呢?”

“又或許是一龍雙鳳?”胤禛猶不知足。

從容啐了他一口,“你以為我是什麼,回回都有三胎麼?”

曾太醫看他們倆人旁若無人地低低私語,尷尬咳嗽一聲道:“王爺,奴才還會再為格格開一貼藥方,每晚服用,有安胎之效。”胤禛頷首,親自送了他出去,回轉後,從容仍是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垂眸撫著自己的小腹。

淡淡日影透窗而入,不僅為桌上的藍色野花渡上一層金邊,也為從容暈上了一層光華,令人移不開目光。胤禛凝望許久,過去拉住了從容的手,微笑道:“容容,以後再不要練什麼手藝了,乖乖待在房裡,安心養胎。”

從容仰首看他的笑顏,“才不好,我每日去你那兒,又能看看路上花草,又能和你說說話,比待在這兒悶死強多了。”

胤禛打橫抱起她,小心地將她放在床上道:“曾太醫方才說了,你這一胎的脈象並不穩固,得小心調養才是。你若是怕悶,元壽、天申都可以時常過來陪你,還有惜兒,到時候怕是你不會悶著,而是鬧著了。”

從容展顏一笑,“就會拿話糊弄我,孩子們都來,你呢?”

胤禛帶笑在她唇邊一吻,“我每日辦完了事就過來。”

從容搖了搖頭,胤禛又是一吻,“我每日辦完了要緊的事就回來。”

從容還是搖頭,胤禛想了想,道:“有些差事,我拿過來做也是一樣。”

從容“哧”地一笑,“不如你把公事都拿來,在我這兒辦不就結了?”

胤禛刮她一下鼻,從容笑著偎入他的懷中,“你只要想著我就夠了,不用每日著急趕著過來。”

胤禛心安,輕撫她的發道:“容容,你總是懂我。”

“別太累著了,胤禛,”從容攥緊了他的袍子,“有時候停下來,看一看,說不定會有一條新的路出現呢?”

胤禛撫著她長發的手微微一頓,之後又繼續道:“知道了。”

從容貼緊他的胸口,慢慢合上眼簾,胤禛在她頭頂印上一吻,低低道:“睡一會兒,好不好?”

“嗯。”

胤禛動了動,想扶從容躺下,從容環住他道:“不要動,讓我睡。”

胤禛一怔,隨即拉開被子裹住了從容,“好,你睡。”

從容貼得他更緊些,正摸索著想要尋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時,外間有急匆匆地腳步聲傳來,惜兒的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房中寧靜,“娘,惜兒是不是要多一個小妹妹啦?”從容睜開眼,與胤禛相視一笑,他們的這個寶貝兒,來得總那麼是時候……

從容有孕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王府。這天春光大好,鈕鈷祿秋宜趁著無事,慢悠悠踱進了耿燕芸的小院,不巧年若嬈也在,三人坐下寒暄幾句後,秋宜便提頭道:“聽說那位又有了,嘖嘖,若按她的歲數,還真是奇聞阿。”

若嬈垂目飲茶,燕芸接口道:“那也沒法子,誰讓爺就是喜歡她,每日不在她那兒,就是在書房呢。”

秋宜輕哼了一聲,“你也真傻,什麼在書房,是有人在書房。”

燕芸展露貝齒,詫異道:“她晚上宿在書房?”

秋宜瞥了眼沉默的若嬈,“不信你問年妹妹。”

燕芸轉向若嬈,若嬈微微頷首,燕芸輕歎一聲,道:“這可真沒法子了。”

秋宜忿忿道:“若說從前,爺怎麼樣一個月還會過來看看咱們,可自打她入了府,爺就連個人影也見不著了。要是哪天她再把兩個孩子要回去,咱們就真成了活死人了。”

若嬈皺籠雙眉,“這你就胡說了。雖說皇上允她進了門,可她的身份,畢竟不是已死的夏從容,而是榮容,憑什麼把兩位小阿哥要回去?”

燕芸贊同道:“年妹妹說的不錯,縱使爺再寵她,也不能越過皇上的旨意去。反正,只要她不來同我搶天申,我也就同她井水不犯河水,隨她怎麼去。”

秋宜低頭啜一口茶,幽聲道:“哪還用得著她來要?我聽說,天申最愛往她那兒跑,不到時辰不回來。”

“天申雖愛去那兒玩,不過同我仍是極親近的。”燕芸漲紅了臉,尷尬道,“他們再怎麼說也是親母子,我總不能硬是不讓他過去。”

秋宜揚起了尖尖的下顎,“我說你就是好性兒,由著她去,也不想想到時候就算她不要,人也是過去的,心也是向著她的。你看我,就算當初沒法駁了爺的話,明知她在書房也得送了過去,可一到元壽上學那年,我就回說元壽勤於用功,漸漸地少了去那兒的次數。如今,元壽不止同我更親些,連那邊也不再想著過去了。”

燕芸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後悔,“我說姐姐,你怎麼不早教我這手?”

秋宜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這還用得著人教麼?當初她一進來,你就該小心提防才是。”

燕芸低頭不吱聲,秋宜看著她絞緊帕子的手,又道:“不過這時候你也別多想了,這回她老蚌生珠,又有了身孕,身邊還有個惜兒,沒功夫再想著元壽和天申了。我擔心的是……”

“擔心什麼?”燕芸抬頭。

秋宜看了眼一直重重心事的若嬈,“我是為年妹妹擔心。”

若嬈詫異道:“為我?”

“是啊,我們再怎麼說,也有撫養阿哥一功,年妹妹你可是什麼都沒有的。如今那邊有孕,若再是一位阿哥,她的位份恐怕就該進一進了,要是爺再一高興,這理家之權,說不定也給她分去了,到時候,可真就是她一人獨大了!”

若嬈若有所思地步出門口,燕芸扯一扯秋宜,小聲道:“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吧?”

“哪裡重了?我也是為她好。別以為討得了娘娘的歡心,又有個升官的哥哥,就能坐穩這個位置,要是沒有寵,沒有孩子,到時候說不定比我們還不如呢。”秋宜看著若嬈消失的背影,回頭又對燕芸道:“你也是,若是沒有天申,還不是憑人作弄去?看緊點才是。”

秋宜回到自己的小院時,弘歷也正從外回來,更完衣行過禮後,秋宜便問他,“去見過你阿瑪了麼?”

弘歷點一點頭。秋宜又問:“你榮額娘呢?”

“阿瑪就在她那兒呢,”弘歷說這話時似乎有些煩悶,“我去的時候,天申也在,惜兒也在,連十三叔都在,熱鬧得很。”

秋宜招手讓他過去,“那你怎麼不在那兒多玩會?”

“我想著還有許多功課要做,就先回來了。”

秋宜對他的回答十分滿意,撫一撫他的頭,道:“好孩子,是該多用些心思在功課上頭,別教人看輕了去。”

弘歷沒有看秋宜,只是看向窗外,即使他學得再用心,再多得幾句老師的誇獎,他的阿瑪,又何時才能注意到他呢?

過了一個花香四溢的春天,又過了一揮汗如雨的酷暑,從容的肚子就越發突起明顯了。這晚她讓蘇嬤嬤早早帶走了聒噪個不停的惜兒,獨自和衣靠在床頭休息。不知幾時,有人輕柔地撫了撫她的臉頰,“容容,醒醒,小心著涼。”

從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今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胤禛一笑,“今兒的文書少,寫著寫著,字又寫得草了一些,所以就早了。”

從容嫣然,“我們的雍親王何時也學會偷懶了?”

胤禛的眸中皆是笑意,垂首吻住她的唇道:“是你教我的。”

“胡說,我什麼時候教你偷……”

從容無法再說下去,胤禛極力攥取她的甜蜜,吻弄愈深,直到從容不斷推他,他才從她衣內抽出手來,粗喘著道:“怎麼了?”

“我想吃酸棗糕。”

胤禛一挑眉,“這時候?”

“嗯,就是想吃,不吃難受。”

從容氣息不紊,說到要吃時,眸子卻是晶亮。胤禛知她近來飲食多有變化,該吃時不吃;該睡時想吃;有時睡到一半也會起來吃東西,他無奈地搖搖頭,提高聲量道:“蘇培盛,讓廚房的人做一碟子酸棗糕來。”

蘇培盛已然見怪不怪,緊趕著去了廚房,到送來時,從容卻又看著那碟糕運氣。胤禛夾起一塊送到她嘴邊,“剛才不是嚷著要吃麼,這會兒送來,怎麼只顧著看呢?”從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扁著嘴偏過頭去道:“剛才就是想著,這會兒看見,又不想吃這個了,我想吃些酸梅飲。”

胤禛將酸棗糕送進了自己的肚子,“好,酸梅飲,等著。”

這次蘇培盛緊趕慢趕地端了一壺酸梅飲來,從容喝了一杯,心滿意足道:“嗯,舒服了。”

胤禛只是笑,輕撫她隆起的肚腹道:“小寶貝,將來長大了,可別學你額娘那樣慪人。”

從容半笑半嗔地看他一眼,“小寶貝,別聽你阿瑪胡說,你阿瑪才會慪人呢,你可千萬別學他。”

胤禛抬眉,“我哪裡慪人了?”

“我又哪裡慪人了?”

胤禛俯身過去,低聲道:“剛才我都到了……還不慪人麼?”

從容耳熱心跳,等反應過來時,胤禛熾熱的氣息已將她重重包圍,“這會兒,還想著吃什麼不?”

“想,”從容作勢咬了他一口,“想吃你。”

胤禛輕笑,唇齒纏綿在她耳邊,動作也是輕柔而又舒緩,“求之不得。”

更漏聲聲,從容又乍然而醒。她緊喘幾口氣,吃力地想要坐起。胤禛動了動,睜開眼道:“容容?”

從容答應了一聲,“沒什麼,你睡。”

胤禛不睡,扶著她坐起,“哪兒難受了?”

從容撫了撫心口,“有些悶,堵得慌。”

胤禛著急,“我去請太醫來。”

從容急忙搖頭,“不用,上一回也是這樣的,肚子大,頂著難受。”

胤禛看著她高高突起的肚腹,干著急道:“那怎麼辦?”

“我坐一坐就好了,你睡罷,不用管我。”

胤禛批衣坐起,半靠床頭後,又想抱從容入懷,“容容,靠著我。”

從容不肯,“我靠著你,你怎麼睡的著?明兒你還要上朝呢,快睡吧。”

胤禛不聽,摟她入懷不肯松手,“你再不好好睡,我們兩個再加上孩子,可都別想睡好了。”

從容微一愣怔,胤禛已為她掖緊被子,展臂摟住她道:“容容,你忘了麼,我抱著你總是睡的著的。”

從容回首看他許久,安心地靠入他的懷中,“胤禛,都說生孩子是女子的生死關,上一次我真是很怕,可是這一次,一點都不怕。”

胤禛握緊了她的手,“上回我不能在你身邊,這一次,我會一直陪著你。”

“嗯,”從容點了點頭,安穩合目,“你一直陪著我,我也一直陪著你。”

“好。”

從容忽又睜開眼,回首道:“說好了的,不許反悔。”

胤禛頷首,鄭重了神色,“永不反悔。”

胤禛與從容相依相抱著迎來了初秋,因時氣所感,康熙身體微恙,胤禛便時常進宮侍奉。這天胤禛又進了宮,從容肚腹沉重,只靠著床頭,與蘇嬤嬤商量著做一件小小的冬衣,正討論著用什麼顏色時,蘇培盛忽進來道:“主子,宮裡頭娘娘傳出話來,讓您進宮去一趟。”

從容蹙眉道:“娘娘?說了什麼事麼?”

蘇培盛搖頭,“沒說,只說讓您過去一趟。”

“爺回來了麼?”

“沒有。”

從容眉頭緊鎖,蘇嬤嬤道:“主子,不如就說是身體不適,過後再同爺一起過去吧。”

從容搖首,“難得傳召,不去會落了口舌,蘇嬤嬤,你替我更衣。”

蘇嬤嬤點頭,蘇培盛道:“主子,奴才送您過去,順道再去乾清宮知會爺一聲。”

從容擺手,“又沒什麼大事,何必讓爺分心?你送我過去就是。”

蘇培盛答應了一聲,轉眸看向蘇嬤嬤時,蘇嬤嬤緊著給了他一個眼色,蘇培盛立即一點頭,快步而出。德妃不待見從容,合府裡都知道,這時候急召過去,不知是為了什麼事,要是由著將要臨盆的她過去,到時萬一有個什麼,四爺還不要大發雷霆?蘇培盛想著想著,就是一哆嗦,不行,姜是老的辣,他還得聽蘇嬤嬤的,去一趟乾清宮。

永和宮。

德妃打量了從容幾眼,一抬手道:“你身子沉重,不用行禮了,坐罷。”

“多謝額娘。”

從容由婢女扶著坐入椅中後,只等德妃發話,可德妃總是不開口,從容不想在此地多留,便輕聲問道:“額娘今次找我來,不知所為何事?”

德妃看一眼她的肚子,淡淡道:“你身子沉重,原本是不該在這時候召你來,不過我總想著,這件事還是早一些告訴你的好。”

從容心頭泛起濃濃的不安,“有什麼事,額娘請說。”

“我一直想著,你要照養惜兒,往後又要多添一個孩子,胤禛的飲食起居也是你照拂著,這麼多事兒在一起,你的身子看上去又不是個結實的,我恐怕你應付不過來。”

從容低頭沉吟了一下,“多謝額娘關心,我……”

德妃打斷她的話,“我看這孩子生下來,不若交給若嬈撫養,她為人細致,行事也妥當,替你照管著,任誰都是放心。”

“不……”從容揚首,眸中堅決,“我不放心。”

德妃沉了沉臉,“你這是什麼話?”

從容心口突突直跳,她已讓人分了兩個孩子去,這一個,她們竟然還覬覦這一個……“我的孩子,我自個照管的來,四爺的起居之事也決不會誤了,不勞額娘費心。”

德妃說這話時,就從沒想過從容會反駁,這時聽見,臉上變色道:“反了反了,果然是個不懂規矩的奴才,我實心為你著想,你竟這樣對我說話?”

從容站起身,“這世上最痛一事,就是骨肉分離,額娘若實心為我,今日就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德妃心中氣惱,撫胸口半天才道:“若嬈理家事多,一直想找一個幫手,這幾年你行事還算穩妥,我私心想著,讓她為你照管一個孩子,你為她分擔些府中事務,不是兩全其美?我這樣抬舉你,你如何不明白呢?”

從容冷然,“我不通文理,如何能當此重任?額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請額娘往後不必再提此事,我決不會答應。”

德妃唇邊法令如刻,“我原想著過了這麼多年,你能稍識大體,誰知還是這麼任意妄言。好,你不答應,我不會再來問你,我會去向皇上請旨,到時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從容緊咬牙關,德妃輕慢道:“胤禛為你糊塗了心,皇上可不會。當初惜兒是個女孩兒,交給你也就算了,如今這一胎既為男脈,如何再能交到你的手中?皇上一定會……”

“不……不會!”

從容看著德妃的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她在講什麼,她自己又在說什麼。兩邊的宮女一擁而上,從容甩開她們的手,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很軟,很軟,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不斷湧出,可她不能倒,她的孩子,絕不能再給別人!

從容一步一步走近,德妃面色發白,連聲道:“你做什麼?”從容身子僂起,臉卻是揚起與她平視,“我的孩子,誰也不能奪走!”

90惟一
一片寂靜中,從容並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痛。在她的逼視下,德妃轉開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有幾朵血花正在從容裙上漫開,血色的溪流順著褲腿蜿蜒而下。德妃白了臉,一跤跌坐在椅上,從容也失了力氣,黑暗降臨時,似乎有一個身影正推開眾人,向她奔來,“容容……”是他,是胤禛……從容倒在一個溫暖而又堅實的懷抱中,失去了意識……

從容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清醒時是無邊無際的痛,撕心裂肺,總也看不到盡頭;昏迷時卻也難安,好像總有人在她耳邊不斷呼喚,不讓她入眠,而她的心中,也有一個聲音在不斷響起,孩子,她的孩子,絕不能讓人再次抱走!

從容試圖用力,迎來的卻又是讓人無法忍受的痛楚。遙遙的,似乎是曾太醫急迫不安的聲音,“四爺,格格方才失血過多,眼下已是失了氣力,小阿哥的胎位又有些不正,恐怕……”

胤禛的聲音焦灼無比,“恐怕什麼?”

“奴才盡力一試,但若到了萬不得已之時,恐怕兩者只能保其一,四爺……”

胤禛毫無停頓,“保容容,保住容容。”

邊上似乎是德妃的聲音,幽涼如水,“四阿哥,你子嗣單薄,這一胎又是男胎,子孫後繼,如何不比她一人重要得多?聽額娘的話,先保住孩子是要緊。”

胤禛的聲音不大,聽在從容的耳中,卻是一字一句,纂刻於心,“容容在額娘的眼中,無關緊要;可在兒子眼中,容容只有一個,世上惟一,如何不重要?”

從容臉上潮濕,不知是因為汗水,還是因為眼淚。當曾太醫端藥進來時,從容已攥緊了身下褥子,在產婆的關照下重又開始用力。曾太醫見此情景,重又燃起了希望,他喂從容喝下藥,低低道:“格格,四爺就在外頭等你呢。”從容望著那一道厚重的門簾,似乎能看到胤禛焦炙的目光,能聽到他的有些散亂的步聲,她的夫君在等她,而她,也不想讓他久等……

伴著孩子“哇哇”的大哭聲,從容也力竭躺倒在了床上。有人在為她清理,有人在為她抹汗,有人已興沖沖地出去報喜。從容闔上眼,身體是輕的,人也是輕的,借不到一絲的力,漂漂浮浮中,有人用力拉住了她的手,絲毫不放,“容容。”

從容閉著眼,將臉貼上他溫暖干燥的手掌,“胤禛。”

胤禛撥開她的發絲,用濕巾子細細拭著她毫無血色的臉,“等你睡一晚,我們就回家去。”

“嗯。”從容無力的點點頭,胤禛輕輕吻一吻她的額頭,“睡罷,我就在這兒。”

從容心安,想要睡去時,驀然又睜開了眼,“孩子呢?我們的孩子呢?”

“在,也在這兒。”

胤禛一回眸,產婆已抱著個小小的襁褓過來,福一福身。從容看過去時,襁褓中的小肉團正閉著眼安穩而睡,她舒了一口氣,產婆微微笑道:“小阿哥很乖呢,知道格格累著了,一點兒也不鬧。”從容滿心歡喜,顫著指尖輕輕觸了觸那張紅紅的小臉,胤禛揮手示意產婆退下,為她蓋緊被褥道:“容容,睡罷,往後有的是時候呢。”

“胤禛,”從容戀戀不捨地看著產婆消失的背影,許久轉過眸光,“胤禛,這孩子,我要自己養,誰說也不能給人。”

胤禛緊了緊她的手,眸中亦是堅色,“我知道,決不能給人。”

從容回到王府後,撫養幼子之事皆是親力親為,絲毫不肯假手於人。德妃先前的提議,也不知是因為胤禛的周旋,還是從容最後那刻誓死護子的決心,一直都沒有人再提起。從容心安神定,照管小的,陪伴幼的,又兼她不肯用乳母,晚間也要時常起夜喂養,日夜忙碌,總無停歇。

胤禛心疼,在從容處多添了幾個丫鬟婆子之外,又哄著惜兒去胤祥府中小住。他本想從容會因此清閒少許,誰想這日回去,外間僕婦滿堂,裡面卻只有從容一人在為孩子換尿布。胤禛蹙眉,正要揚聲喚人進來,從容回首看見他,明媚笑道:“來得正好,快將那條巾子絞了給我。”

胤禛絞好巾子上前,光屁股的小肉團正蹬著兩只小腳,咿咿呀呀地也不知在說些什麼。胤禛將巾子給了從容,伸手搔了搔肉團的小下巴,肉團蹬腳蹬得更為用力,小手也揮舞著似要去抓他的手。從容瞅見,笑微微道:“小寶貝兒喜歡你這個阿瑪呢,看這高興的。”

胤禛心裡得意,邊逗弄他邊道:“那時候我整夜同他講話,他自然喜歡我。”

從容笑看他一眼,胤禛抬眸道:“容容,你也得讓外頭的奴才動一動,不然,可真成看的了。”

“我那時就同你說,用不了這些人。惜兒這麼個調皮鬼,我都能應付的過來,何況是這孩子?”

“我知道你一人能應付,不過忙時總要人搭把手,那會兒還算有香羽和葉生,這會兒你又有誰?”

“我這會兒不是有你麼?”從容揚眉,將手中巾子放好,又拿了干淨的布片過來,“你是他的阿瑪,也得動動手。來,這回你替他換。”

“我?”胤禛對著一團動來動去的“粉蒸肉”,頭一回顯出些手足無措來,“怎麼換?”

從容莞爾,比著姿勢道:“先把布片折好墊在底下,再把他的腳分開,抬高,哎,不要這麼高……”胤禛按著從容所說照做了一遍後,鼻尖上已滲出幾點汗珠,從容為他拭了拭,低頭又檢查他的成果,“你這束得太緊,待會兒他不舒服,又要鬧了。”

胤禛看著從容弄好,呼出一口長氣,“比寫字兒麻煩多了。”

從容“哧”地一笑,將小肉團抱入懷中,“這孩子還算是乖的,惜兒那時候才叫皮呢,兩只小腿就沒一刻安分,非要人捉緊了才算完。你要是遇上她,真才知道什麼叫頭大呢。”

胤禛一手攬她腰,一手撫一撫肉團的小臉,“這麼一說,這孩子可比他姐姐乖多了,容容,”胤禛頓一頓,道,“皇阿瑪還未給這個孩子賜名,我想,我想先叫他福慧如何?”

從容臉上笑意瞬時凝固,胤禛疑惑著道:“怎麼,你不喜歡?”

怎麼會喜歡呢?福慧,福慧還沒活過八歲啊……從容憋悶道:“為什麼要叫福慧?”

“福澤綿長,靈心慧性,佛語又有雲,‘福慧雙修’,我想著,也只有我們的孩子,才能當得起這個名字。”

當得起……從容抿緊了唇,胤禛捏一捏福慧的小手,道:“小寶貝兒,喜歡福慧這個名兒麼?”

像是聽得懂胤禛的言語似的,原本在從容懷中唧唧咯咯發出聲音的小肉團一聽見這個名兒,忽然就眼也不眨地看住胤禛,胤禛撫弄他胖乎乎的臉蛋,“怎麼樣,想好了麼,福慧?”肉團張開小嘴,吐起了泡泡,顯得十分樂意。

胤禛笑瞇瞇看向從容,從容則看著懷中孩子,她的孩子是她的,並不是年氏所生,所以,應該並不會如史冊記載的那樣,沒有活過八歲。想到這一點,從容將臉貼近緊孩子的臉,感受著他的柔嫩與溫暖,她已經改變了歷史,她的孩子,又怎會再按照歷史的走向?從容抬起了頭,釋然一笑,“好吧,就叫福慧。”

胤禛摟緊了從容,“容容,皇阿瑪答應去圓明園賞花,我想著,到時也讓福慧去見見他的皇瑪法。”

從容微微一怔,隨即道:“好,到時我讓蘇嬤嬤抱過去。”

“不用,你抱著過去就行。”

從容身子一僵,“皇上不會願意看到我的。”

“為何不願?皇阿瑪既然默許你入府,就已將你當作了兒媳,況且他那麼喜歡惜兒,從前之事應已不再介懷。”

從容遲疑,“皇上喜歡惜兒是一回事,可是我……”

“皇阿瑪一定也會喜歡你的。”

胤禛對此顯得十分自信,從容猶豫著還想再說,胤禛卻已將注意力移到了福慧的身上,“容容,這孩子怎麼總喜歡吮我的手指?”從容看過去,果然福慧正閉著眼,津津有味地吮著胤禛的食指。從容失笑道:“哪是喜歡你的手指?他這是餓了。”“餓了?”胤禛留戀地抽回手指,福慧皺巴皺巴臉,正要嚎啕,從容已解開了衣襟,將他橫抱在胸前。

福慧扒著從容的晶瑩,吮得嘖嘖有聲,胤禛在旁看得目不轉睛,從容臉上發燙,嗔怪地看他一眼道:“你這會兒沒事做了麼?”

“該辦的都辦了,本來老十府上倒是有個宴,可我怠懶去。”

從容沉吟著道:“是不是為著十四要走的緣故?”

胤禛微微頷首,“皇阿瑪既已開口,估摸著就是下月。”

“那麼皇上……皇上還沒決定麼?”

胤禛挺直了背脊,眉宇間露出幾分傲色,“既然讓他走,也許已經是定了。”

從容邊琢磨著胤禛的話語,邊哄一哄福慧,放他回小床安睡。胤禛垂首看著福慧的睡顏,須臾,就聽從容喚他一聲,“胤禛……”他抬起頭,從容已拉下了半邊床帳,衣襟半敞,露出胸前一片瑩白。胤禛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走過去拉下了另半邊床帳。

從容愣住,“你放床帳子做什麼?”

“你不是讓我來麼?”胤禛也是一愣。

從容看他說話時眼光就定在她的胸前,立時掩起衣襟,臉紅耳赤道:“你胡思亂想什麼?我叫你是想讓你去外面取只碗來。”

“碗?”胤禛更是不解,“要碗做什麼?”

“福慧吃不多,我得擠出來些。”

從容一番話,就如兜頭涼水,將胤禛澆了個透心涼。他悶悶取了碗來,看從容吃力地擠出自己的奶水,“我說用奶娘,你又不肯,這會兒又麻煩,又遭罪。”、

“既然有,我總是要自己喂養,做什麼要用別人?”從容蹙著眉頭,“不過是有些漲,擠出來就好了。”

胤禛看她弄了半晌,才弄出小半碗來,於是便道:“我幫你罷。”

從容羞紅了臉,“你怎麼幫我?”

胤禛將碗放在一邊,又讓從容斜靠床頭,自己則低下頭去。從容低吟了一聲,想要推他,“別,胤禛……”

胤禛吐出一口在碗裡,“我小心著,不會咬到你的。”

“我不是怕你咬到我,我是……”從容窘迫道,“你怎麼好做這事?”

胤禛一勾唇角,“為你,我樂意。”

從容心口發燙,抬手摩挲著胤禛瘦削的臉頰,自從孩子出生以來,她已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他了?“胤禛,你待我總是太好。”胤禛淡然一笑,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輕輕一吻後又埋首苦干,直到覺得差不多時,他才抬頭道:“容容,好些了麼?”

從容點頭,胤禛親了親久未攀登的玉峰,正要起身,從容扯了扯他的衣袖,“福慧估摸著還會再睡一會兒,”

胤禛眉尖一揚,“你要我留下?”

他這不是明知故問嘛!從容別過頭,“我可沒說,你自己看著辦。”

胤禛笑,一手扯下了床帳。而在一帳之隔的福慧,則咂巴了幾下嘴,在那聲聲的低吟淺唱中,似乎睡得更沉,更香……

三月,細雨霏霏,圓明園內牡丹盛開,因帶著雨露,分外嬌艷。康熙緩緩而行,不時停下與胤禛交談幾句,轉過一株紫粉色的二喬時,他頓下腳步道:“今年雨水沛潤,這花開得好,地裡的莊稼也盼能有個好收成。”

胤禛道:“西北戰亂已平,民心安定,再有皇阿瑪的虔心,天公作美,今年一定會是個豐收之年。”康熙聽著十分入耳,面帶微笑道:“但願如你所言。”胤禛躬一躬身,看康熙滯了腳步,便指前面殿宇道:“皇阿瑪走了一圈,不如入內坐坐可好?”

康熙沒有異議,信步上了緩坡,入內而坐。胤禛親自奉上茶水,之後也不敢坐,只在邊上侍奉。康熙臨高觀賞一下各色牡丹後,因回頭道:“惜兒這丫頭呢?”

“兒臣將她送去十三弟的府中小住幾日,誰知要接她回來時,她又不願回來,只說還要再住幾日。”

康熙微微一笑,“好,讓胤祥再頭疼幾日吧。”

胤禛垂首,正想著如何提起福慧之事時,康熙卻自己提了起來,“上回說是要朕給福慧賜名,後來因同你十四弟商討西北用兵之事,朕也沒顧得上細想。今日既來了,不如你讓人把孩子抱來,朕看了再說。”胤禛點頭稱是,回首看了蘇培盛一眼,蘇培盛知意,立刻碎步離開,去引從容。

從容抱著福慧入內時,康熙正與胤禛說道:“……雖於子嗣上有功,不過德行有虧,你如何能進她的位分?”

91嫡妻
德行有虧?從容齒間含冰,面上卻不得不帶出適宜的微笑,“妾身參見皇上。”康熙與胤禛一齊回眸,從容今日烏發成髻,以藍玉蜻蜓點綴其中,身上是一襲玉色的春衫,上繡疏疏幾朵蘭花,清雅怡人。手中的襁褓也是玉色,因她彎腰躬身,露出其中福慧粉嘟嘟的臉來,臉上那兩粒黑葡萄似的眼正眨也不眨地望著胤禛。

胤禛見了從容與福慧,心中那口憋氣才算稍減;康熙的眼神則有片刻的凝滯,曾幾何時,從容留給他的印象就是那高高隆起的肚腹,還有與之極不相宜的枯瘦,而如今,從容纖瘦適度,眉宇間也未曾留下當時的一絲傷苦,只有眸中那一抹堅色似在提醒他,她仍是當初那個為了腹中胎兒,不斷吃了吐、吐了吃的女子。

康熙緩緩抬起手,示意從容起身道:“近前來。”從容依言過去,康熙看她懷中白白胖胖的福慧,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意,“這就是福慧麼?”從容應聲稱是,福慧聽見叫他的名,小嘴一咧,發出咯咯一聲笑。康熙臉上笑意更濃,伸手逗一逗福慧道:“這孩子,聽見朕叫他的名,就這麼高興麼?”

胤禛、從容相視一笑,福慧探出小手,咯咯笑著想去抓康熙的胡須,康熙一仰首,捉住福慧肉乎乎的小手,笑道:“喲,人小,膽子可不小。”從容急忙欠一欠身,康熙到不介意,伸手從她懷中抱過福慧道:“好孩子,皇瑪法知道,你這是喜歡皇瑪法呢,對不對?”

福慧“叭”地一聲,吐出一個泡泡,康熙自然更是喜歡,逗弄半天仍不肯釋手,“這孩子的模樣,倒像是同惜兒這丫頭掉了個個,別的都像你,只有這眼睛……”康熙頓了頓,看向胤禛道,“這一雙眸子,像極了他的額娘。”

胤禛微微笑道:“為了這,惜兒還鬧別扭,說要同弟弟換眼睛呢。”

康熙哈哈大笑,“這丫頭,再過兩年也該找婆家了,怎麼還是這麼小孩子脾性呢。”

在從容的心中,惜兒還一直是個愛黏著她的小孩子,這時聽見康熙提起找婆家的事,心裡就是一沉,她忘了,在這個年代,女子十二、三歲就要出嫁,康熙這麼喜歡惜兒,不會也要早早包辦她的婚姻吧?從容看向胤禛,胤禛似乎也從沒想過這事,此時看從容神色,便只一笑而過,並沒有接康熙的茬。

康熙瞥了他們兩人一眼,忽然道:“老四,你不是說上回得了把玉骨扇,想請朕題個扇面麼?”

胤禛聽他突然提起,忙接口道:“是。”

“好,趁這會兒有工夫,你去取來罷。”

胤禛猜測這是要問從容的話,應聲的同時看了從容一眼,從容微微點一點頭後,又挺了挺背脊。胤禛安心退出門外,直等到他走了很久之後,康熙的眸光才從福慧的臉上轉到了從容的臉上,“你還記得你曾答應過朕什麼嗎?”

“記得。”

“既然記得,為何沒有做到?”

從容斂眉肅容,跪倒在地道:“妾身知錯,請皇上責罰。”

“朕若罰了你,不是自認朕當初心軟放了你?”康熙眸色幽深,“朕的四阿哥,棋術未必高明,可卻善於‘將軍’。”

從容垂首不語,半晌,康熙似低低歎息了一聲,道:“起來罷,朕今日想說的不是過往之事,而是將來之事。”將來之事……從容慢慢起身,康熙將福慧還於她懷中,“朕方才對老四所說,想必你進來時都聽見了。”從容心中一凜,手上不自覺地有些松泛,福慧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康熙了然道:“每日有這許多人給朕請安,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朕還分辨的出來。這會兒不論你怨忿也好,不甘也罷,朕只想告訴你一句,朕今日不會答應老四所求,以後也絕不會答應。”

從容雙唇抿緊,康熙背身望向窗外妖嬈牡丹,“你可知為何?”

從容嗓中干澀,“在皇上眼中,妾身德行有虧,不足以進位。”

“不止。”

從容眼皮一跳,康熙淡然道:“這只是其一,其二……”他回頭,聲音低沉中略帶沙啞,“朕問你,你可願老四為你而受制於人?”

從容干脆,“不願。”

“好,那麼你就需知道,你位份越高,將來就越會成為他的掣肘。當初朕一念仁心,留你一命,誰知他千裡迢迢,仍能將你找回。也罷,這是天數,怨不得人,不過,你的身份,實在經不起人推敲。縱然朕此刻能睜一眼閉一眼,往後呢?朕的書案上已經有了一封密函,朕不希望,到時為了你,會引來更多。”

從容動容,康熙沉沉看她一眼,“愛子之心,你有,老四有,朕也有。留你在他身邊,已是朕對你的最大恩賜,若再多求,朕怕是會食難下咽,到時不止是老四難安,你也難逃其過,你明白嗎?”

“明白,”從容對上康熙睿智的雙眼,心下已有了決定,“能留在四爺身邊,亦是妾身惟一所求,位份高低,於妾身並無多大用處,皇上可以放心。”

康熙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既如此,往後若是老四再為你多求一句,從前的夏從容可以生,可以死;現在的榮容,亦是。”

從容睫毛微顫,“世人皆求生,妾身也不例外。”

“好,好,”康熙重又背過了身,“但願這一次,你不會讓朕失望。”

胤禛急匆匆地取來了扇面,門口的大太監向他躬一躬身,“四爺,皇上吩咐,讓您在偏殿內備下筆墨,等說完了話,皇上自會過去。”胤禛皺一皺眉,之前是他過於冒進,為從容求取位份,此時康熙留下從容說了那麼久都未完,該不會以為是從容生了進位之心,因而遷怒於從容吧?

胤禛駐足片刻,走開幾步後向蘇培盛道:“元壽不是每日要到此來練劍麼,今日怎麼還不過來?”

蘇培盛詫異道:“今日皇上要來賞花,爺不是叫著先別過來了麼?”

胤禛一揮手,“這會兒雨已止,地上也稍干,正是練劍的好時機,讓他即刻過來,不許耽擱。”

蘇培盛張大了嘴,隨即吞下了這個空心大鴨蛋,“是,奴才這就去,決不耽擱。”

康熙一直負手站在窗邊,似乎全然忘記了從容。從容不能坐,抱著福慧的雙臂猶如舉重千斤,她不敢太過動彈,怕驚醒夢中福慧之余,又驚擾了康熙的思緒,只能強自捱著。正度日如年時,窗外忽然起了舞劍之聲,“刷刷”的劍風驚起了不少雀鳥。

康熙回過神來,望向窗外,花叢中,弘歷著一身短衣,腳下輕靈如鶴,劍勢卻如虎下山,他眼神專注,手上寶劍也舞得銀光爍爍,欲迷人眼。康熙觀看半晌,捻一捻須髯,面帶贊許道:“不錯,不錯,看來是下了不少功夫。”

從容聽見說誇贊自己的孩子,心裡自是高興,“是,弘歷每日在此練劍,已有三個寒暑。”

“弘歷?”康熙半瞇起眼,似在回想,“是哥哥還是弟弟?”

“是哥哥。”

康熙“哦”了一聲,“是交托給鈕鈷祿氏的麼?”

從容眸色一黯,“是。”

康熙微微頷首,邊往外走邊道:“她倒是個有福的。”

有太監打起了門簾,扶著康熙跨過門檻,胤禛見出來,即刻迎上前道:“皇阿瑪。”

康熙點了點頭,也不看他手中扇子,只道:“走,去看弘歷練劍。”

弘歷的臉上沁出了汗珠,他知道康熙和胤禛都在坡上觀看,舞得就越發比之前用心,不敢有絲毫的大意。直到穩穩收劍回手,他才暗暗松出一口氣,接過小太監遞上的帕子拭了拭額頭上的汗水。

康熙鼓掌,胤禛向弘歷招了招手,弘歷即刻快步過去,恭敬行禮,“孫兒弘歷給皇瑪法請安。”康熙示意起身,弘歷才又轉向胤禛,“給阿瑪請安,給……額娘請安。”胤禛頷首,康熙端詳著道:“是個好孩子,模樣好,人也精神。”弘歷垂首,臉上不敢露出什麼,心裡卻是雀躍不已。

康熙又問他道:“看你這麼用心,將來是想像你十四叔一樣上陣殺敵?”

“十四叔有勇有謀,膽識過人,孫兒十分想學,孫兒還想學……”說著話,弘歷看向胤禛,“還想學阿瑪一樣,遍覽群書,寫得一手好字。”

康熙笑而頷首,臉上十分慈和,弘歷見機又道:“不過孫兒最想學的,還是皇瑪法。”

“朕?”康熙眉心一動。

弘歷躬身道:“阿瑪常說,皇瑪法文韜武略,無人能匹,所以孫兒識書練武,將來想像皇瑪法一樣,文武兼得。”

康熙拊掌而笑,“小小年紀,就這麼有志氣!好,既然想學朕,以後就跟著朕罷。”弘歷一時之下有些愣怔,胤禛卻已明白康熙的意思,屈膝跪下道:“謝皇阿瑪。”弘歷這才反應過來,跟著一齊跪下道:“謝皇瑪法。”

康熙做了個手勢示意兩人起來,之後又讓弘歷跟著,問他些詩書之事。胤禛趁著他們祖孫二人對話之際,回頭悄聲問從容道:“皇阿瑪對你說了些什麼,說了這麼久?”

從容搖一搖頭,“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為什麼你不高興,容容?”

從容望了眼對答如流的弘歷,她是該為他,為他們的孩子感到高興的,祖孫三代,帝王聚首,可是……可是只要一想到康熙的話語,她就知道,她和她的這個孩子,已經越來越遠……

晚間,從容依偎在胤禛的懷中,聽他說起秋宜為弘歷打點行裝,准備遷入宮中之事時,便絮絮提醒一些細小之處;一時胤禛又說到康熙此次巡幸塞外,要他侍行一事時,從容思拊片刻,道:“胤禛,這次我不能跟去了。”

胤禛一怔道:“為什麼?”

“福慧還小,恐怕經不住這一路勞頓,我也不能將他一人留在京中,還是一起留下的好。”

胤禛鎖起眉頭,越得從容得陪伴,他就越不想離開她,出行塞外一去就是幾月,如果沒有從容,豈不是既漫長且無趣?從容看他不吭聲,抬手撫一撫他的臉龐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等再過兩、三年就好了。”

胤禛沉默片時,忽然垂眸道:“容容,皇阿瑪的那句話,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從容的手滯了滯,看來她的掩飾功夫實在不夠好,這父子二人都看出了她那一刻不平的心緒,“我不是為那句話,德行有虧,我都虧了那麼多年了,不怕再繼續虧下去。”

“不是這又是為了什麼?若說單為福慧,我不信。”

胤禛認真,從容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就你知道,好吧,我說了。第一是為福慧,第二是……”

“是什麼?”

“若是你進我為側福晉,入了冊,到時……即使你為我編得天衣無縫,也經不住這麼多人前去推敲。”從容抬眸,望向胤禛的眼底,“胤禛,我想的只是留在你的身邊,並不想成為你的軟肋。”

胤禛緊了緊環住她的手,從容又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為了孩子,可我已經足夠引你注目,不想再引別人注目了。”

胤禛緊抿的唇角略松了松,“容容,我不能給你嫡妻之位,別的,總要為你爭一爭的。”

從容唇邊的梨渦甜甜,一如從前,“你知道我最想要的就是嫡妻之位,給不了我,就想拿別的糊弄我麼?我不要!”

胤禛低頭,“你要的我給不了,我能想法給你的你又不要,那可怎麼辦才好?”

從容想了想,“我給你想了個好法子。”

“什麼好法子?”

“你不能給我嫡妻之位,給句好聽話總可以罷。”

“什麼好聽話?”

從容仰起頭,沖他皺了皺鼻,“法子是我想的,話也要我為你想麼?自己想。”

胤禛想了半天,從容嗔他道:“從前還會說幾句好聽話的,這會兒長久不說,都忘了麼?”

“這句不同尋常,得讓我仔細想一想。”

從容好笑道:“我數到十,你要是再不說,可就不誠心了。一、二、三……”

從容的“四”字還未出口,胤禛已捉住她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眼底漫起的情意,也如少年時那般純淨透徹,“容容,在這兒,你一直是我的妻。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亦是,永不會變!”從容心底柔軟,癡癡望他許久,“這話好聽,我要多聽幾遍。”胤禛止不住一笑,柔柔在她唇上一吻,“好,說到你厭了為止。”

四月出行,弘歷、惜兒隨從康熙,胤禛因不帶同從容,便帶了若嬈、燕芸充個場面,府中後院之事,就交給了秋宜與婉馨一同打理。秋宜新得了理家之權,弘歷又分外受康熙寵愛,心下自然有些得意,偶然遇見從容時,神氣、言語便不如從前,似有壓制之意。

從容已從弘歷之事上看出些許端倪,因此對秋宜也存了戒心,這時胤禛不在,她不想惹事,閒時便不太出去,總待在自己的院中。這一天她剛剛哄著福慧睡了,自己也靠在床上想要歪一歪時,有小婢進來道:“主子,九爺來了。”

從容久未聽得他的消息,這時聽見,忙坐直了身子道:“他來找我?”

“是,九爺說送了梅子糖過來,還說想要見主子一面。”

從容沉吟片刻,“他這會兒在哪?”

“在院裡等著。”

“好,你在葡萄架下准備些茶水瓜果,讓他在那兒稍等片刻,我這就過去。”

小婢領命而去,從容更衣時,便一直琢磨著胤□此行的目的。她才不會相信這送梅子糖的活,會勞動胤□親自跑一趟,一定是有什麼事,可是,是有什麼事呢?

此時天氣,葡萄籐架上綠蔓如波,驕陽全被擋在架外,懸垂而下的果實也是串串晶瑩,累累可愛。胤□仰首站在架子底下,隨手摘下一粒葡萄放入口中,須臾,眉頭皺緊。從容恰好看見,不禁莞爾道:“ 這會兒葡萄還沒熟透呢,九弟就等不及了麼?”

胤□眸中一亮,緩緩走近的從容穿著淡青色的紗衫,長發半挽半放,笑眸彎彎如月,歲月的時光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胤□將葡萄吐在手中,上前正兒八經地施了個禮,“四嫂好。”

從容微微笑道:“這幾年不見,九弟越發客氣了。”

胤□在從容的示意下坐下,又由著小婢敬了茶,看著她走遠後才道:“這麼久不見,也不知四嫂改沒改脾氣,若是改了,我多些禮數也總是不錯的。”

“若是沒改呢?”

胤□一挑眉,大咧咧將兩包放在石桌上的梅子糖往前一推,“四嫂,收著,吃膩味了也別怪我,惜兒就讓我送這一種,可沒讓我送別的。”

從容忍俊不禁,看著胤□眼角現出的笑紋道:“我倒還是喜歡多禮的你。”

“可四嫂還是從前的四嫂,一點兒都沒變。”

胤□嗟歎著,似乎有些感懷,從容與他對視一會,移開了目光,“九弟今日特地過來,不止是為送糖,也不止是特特地過來誇贊我兩句的吧?”

胤□頷首,“我是想取回那幅畫。”

從容眉心一動,“那幅畫?”

“是的,那時候事多煩亂,所以送來請四嫂替我保管,如今,我想取回去了。”

取回去……當初爭奪已烈,他不想攪亂心神才會送至她處,如今,他要取回,是不是意味著在他眼中,一切已塵埃落定,再無可爭?胤□看從容臉上神色變化不定,輕咳一聲道:“四嫂不會是把它丟了吧?”

從容搖頭,胤□不解道:“難道是四嫂還在生我的氣,不願將畫還給我?”

“不是。”從容站起了身,“你且等等,我這就去取。”

胤□釋然,飲下一杯敬亭綠雪後,從容已將畫匣取來,交還到他手上。胤□展開畫後,神情也變得輕松起來,“這洋人畫得真是不錯,看著就像真人似的。”

從容的神情卻不像他那般輕松,反復琢磨許久後,她輕聲道:“九弟是以為,一切都已定了麼?”

胤□這時心中篤定,對從容提起的這個話頭也就不像從前那麼避諱,“自然。”

“如何見得?”

胤□笑容自信,“老十四立下如此軍功,人心所向,如何不定?”

從容笑不出來,他們是這樣想的,可聽康熙話語,她分明覺得他還是在為胤禛打算,而且……而且,從容咬緊下唇,她不僅知道誰得帝位,她也知道胤□將來的命運,她如何,才能拉他一把?“可是十四弟已回西北,若是皇上有此心,怎麼會在這時候讓他走?”

“自然得讓老十四走,等他帶兵攻克了伊犁,率軍凱旋後再行頒旨,豈不是雙喜臨門?”

從容看他笑得越歡暢,心裡就越發著急,“胤□,你能不能……”

胤□第一次聽見從容喚他的名,看她臉上又是急迫,於是伸出手,籠住了她的手,“從容,老十四也是想著你的,以後有我,有他,即使四哥……也沒人敢對你怎麼樣。”

從容拼命搖頭,“不是,我不是……”

胤□又緊了緊她的手,似乎還是很小的時候,他拉著她的手,與老十斗嘴取樂,無憂無慮,“你要是還想賺銀子的話,只需將錢交給每月送糖來的人,到時我再將賺來的錢在下一月讓他送來,四哥絕不會知道。”

胤禛知道又怎樣?她想要的不是銀子,而是救回他的命啊,“胤□,就如我從前所說,如今既然大事已定,你專心賺你的銀子好不好?不要再在其中……”

胤□眸光一閃,忽然松開了從容的手,“誰?誰在那兒?”

92天下
從容回頭,月門洞後,轉過一抹杏黃色的身影,“我來得不巧,原來九弟也在。”

胤□見是她,站起身做了個樣子,“四嫂。”

從容也隨之站起,“姐姐。”

秋宜一手輕搖團扇,慢慢踱近,“我正想著妹妹這幾日都不出來,是不是身子有什麼不好,原來是忙著會客呢。”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往胤□身上一溜,胤□迎向她的目光,坦然道:“我這幾天恰好無事,想著惜兒這就要回來了,所以將糖送來,順道還有一幅畫,拿來想請四嫂替我看看。”

秋宜柳眉輕輕一挑,看向從容道:“妹妹會看畫麼?我倒是頭回聽說。”

從容淡淡一笑,“略知一二而已。”

秋宜瞥了眼石桌上的畫匣,又望一眼頂上的葡萄籐,“我是手拙,於畫技上是半分也不會,不然剛才妹妹與九弟在這葡萄架下相對而坐,這景、這人、這情,實在可以得一幅上好的畫出來,到時也可教妹妹品評一番。”

從容微微有些變色,胤□反倒笑道:“四嫂這話倒是提醒了我,下回若有機緣,我會帶一畫師來,再請上四嫂,一同入畫。”

秋宜哂笑道:“有九弟和妹妹兩人即可,何必再拉上我?”

“葡萄架下,叔嫂之誼,如同姐弟,這主意既是四嫂得的,如何能不請四嫂呢?”

胤□聲音朗朗,顯得十分坦蕩,秋宜本是一心想叫兩人難堪,這時聽來,一下子也接不上口,只搖了幾下手中扇子。從容因道:“姐姐是不是有些熱了?還是進屋去坐坐罷。”秋宜頷首,從容又向胤□道:“九弟,要不要進去坐坐?”

胤□看懂從容眼神,收起桌上畫匣,道:“我府裡還有一些小事,不再打擾兩位嫂子了,這就告辭。”從容也不多留,只讓人來送他出去,胤□要走時,忽又回頭向秋宜道:“下回我帶了人來,四嫂可一定要來,不然景在人不在,情也要失了大半,不成畫呢。”

秋宜干笑,“以九弟人品,一人已能成畫;再添上妹妹,就定是一幅好畫;若再加上我,可就添足了。”

“四嫂過謙了,怎會是添足,該是點睛一筆才對。”胤□唇角勾起,目中卻殊無笑意,秋宜訕訕而笑,讓開幾步,看著他翩然離去。

從容命人收了東西,一頭又引秋宜進屋。坐下後,秋宜拈起一枚果子,環視屋子道:“妹妹這裡涼浸浸的,是不是用了冰?”

從容搖首,“用的是冰綃。”

秋宜撇了撇嘴角,“這冰綃是個稀罕物,既擋太陽,又阻蟲蟻,潑上些水去還能生涼。上回聽說爺得了些,一直也不知道用在哪了,原來是用在了妹妹這裡。”

從容淺淡道:“福慧幼小,爺怕他熱著,所以多照拂一些。”

秋宜看著那窗上薄薄一層如紙,那顆心就如浸了汁的酸梅,什麼怕福慧熱著,還不是怕她這個畏暑之人熱著?“既然這裡涼快,方才妹妹怎麼不請九弟進來坐坐,倒教他在外受熱呢?”

從容聽她又提頭,心裡就有些不快,“我和九弟雖是叔嫂,不過男女終有別,共處一室,總是不太好。”

“哦?妹妹既知不好,方才怎麼又破了男女大防呢?難不成真像戲文裡說的,情難自禁?”

秋宜臉上含毒,從容抬眸,凜然道:“姐姐這是什麼話!我和九弟謹守叔嫂本分,何曾逾規?”

秋宜冷笑不止,“原來你們倆手拉著手就叫做謹守本分,就叫做叔嫂之誼?別讓人替你們臉紅了。”

從容怒極反笑,“我正是守本分才在外面見他,沒想到還能讓人挑出刺來。姐姐若真是看見,何必在這兒說,就說到外去讓人聽聽,看他們信是不信。”

“我是要去說的,不過說之前,想要提醒你一句,話一出口就再難收口,你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從容正解其中味時,秋宜得意洋洋地斜她一眼,“爺不過出去幾日,你就同小叔糾纏不清,到時到了爺的耳朵裡,會作何感想?還有元壽,若知道他的額娘原是如此樣人,定會以你為恥。”

從容本是憤怒已極,聽她提起弘歷,一時反倒靜了下來,“若我求你不說呢?”

秋宜揚首,“不說可以,只要你答應一件事。”

從容心裡已隱約有些猜測,嘴上仍是問道:“什麼事?”

“終此一生,別再想著要回弘歷,也別再與他親近。”

果然是為了這個!從容看著秋宜的眉眼,“你就這麼不放心麼?”

“我辛苦撫養他三年,那年你一回來,他便時常吵著要到你那兒去,若不是我再三哄他,又加倍添了心血,他的心思怎肯回來?你如今有惜兒,有福慧,我可只有他一個,雖說看眼下情形,你還要不回他,不過事無定數,萬一哪天爺動了心思,我還是小心為好。”

從容抿一抿唇,沒有作聲,秋宜問:“你肯答應麼?”

“不答應。”

從容搖頭,秋宜豎起雙眉,“你不答應,到時可別後悔!”

“我為什麼要後悔?你盡管去說好了。傳到四爺耳裡,他自然會來問我,到時我便將今日情形一說,看看是誰在散布謠言,存心污蔑;再者傳到弘歷耳裡,他如今大了,向來又是聰敏,自然也會細心分辨,誰是誰非,也不是你憑空說著他就會信的;又或者你鬧得更大些,傳到皇上的耳裡,皇上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一番徹查,推出去的一定是你,你這有福之人,到時成了無福之人也說不定。”

從容越說,秋宜臉上神色就越難看,“你一點都不怕我說?”

從容心裡其實是不願胤禛知曉此事的,不過在臉上,她仍是無畏道:“行得正,坐得直,我心坦蕩,何懼人言?再說我園子裡可不止有你一人,我的婢女也在,若我和九弟真有私情,難道她們都是死人不成?”

秋宜有些懊惱,早知道會有這種事,方才實在該多帶幾個人來的,“這麼說來,我還是不說的好?”

從容點頭,“自然。這話說得不好,就會落個說三道四,不安本分的名聲。姐姐知道皇上和四爺最忌諱的是什麼,若弄巧成拙,說不定就是引火燒身,到時……姐姐撫養弘歷多年,妹妹無以為報,只好在此提醒姐姐一聲了。”

秋宜瞪了她一眼,咬著牙道:“你還真為我著想。”

“妹妹不過幾日不出,姐姐就大熱天的跑來,姐姐這份心意,妹妹不為姐姐著想,還能為誰著想?”

秋宜哼了一聲,將果子往碟子裡一丟後甩手就走,從容看在眼裡,不鹹不淡道:“姐姐好走,妹妹不送了。”

一直到秋宜的身影消失,從容這才靠上椅背,揉了揉額角後,她剛想理一理煩亂的心緒,裡間就傳來“哇”地一聲哭,緊接著是嬤嬤安撫福慧的聲音,“乖,小阿哥,乖乖的,別哭……”哭聲越發響亮,從容緊趕著進了內室,睡醒的福慧正哭得滿臉通紅,好不傷心。從容急忙從嬤嬤手中接過福慧,拍幾下哄他道:“福慧,額娘就在這裡,哭什麼呢?”

福慧伸出小手抓住她的長發,從容一皺眉,似乎是痛著了,嬤嬤見勢就想替她抽出發,從容止住她道:“不用了,你看,他又笑了。”嬤嬤低頭,果然福慧咧開小嘴,顫顫的睫毛上還帶著幾顆淚珠,嬤嬤笑道:“小阿哥就愛主子,一看見就笑了。”

從容拿鼻尖磨了磨福慧圓圓的小鼻頭,“他呀,壞著呢,總要抓住些什麼才高興。”嬤嬤看著這粉團在從容懷裡咯咯而笑,眼角的褶子也是起了一堆,“小阿哥這麼喜歡抓東西,等到抓周時,還不知道抓什麼好的呢。”從容捉住福慧的小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就愛抓人頭發,胡子,到時,別是抓一把穗子來吧。”

笑過之後,從容抱著福慧坐在床邊。福慧的手上仍是抓著她的頭發把玩,從容卻沒有感到痛意,只想著這次雖然暫時彈壓了秋宜,可下次呢?萬一真傳了出去,別的不怕,就怕胤禛會對胤□更多一層反感,將來也就越發不利。

從容托了托福慧,看著那張與胤禛酷似的臉,低低道:“額娘該怎樣救你的九叔叔呢?福慧,該怎樣救他呢?”福慧自然是不懂的,只是蹬著腿,揮舞著小手笑,從容搖了搖頭,歎息一聲道:“你對我笑有什麼用,要讓你阿瑪笑,才是有用呢。”

胤禛侍從康熙從塞外回來後,比從前越發忙碌,時常挑燈至深夜,從容因照顧福慧的關系,並不能像從前一樣,到書房陪伴他,而胤禛也因為時值關鍵,許久沒有踏足後院。這天他從暢春園歸來,剛換了衣服想要寫一封書信,蘇培盛樂顛顛跑來道:“四爺,榮主子說,讓您過去一趟。”

胤禛正吩咐小太監磨墨,聽見了便點一點頭,道:“好,我寫完了就過去。”

蘇培盛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榮主子說,讓爺知道後即刻就過去,不許耽擱。”

胤禛一抬眉,“什麼事?這麼緊要?”

蘇培盛張嘴似要說,可一開口,他就想起了從容的囑咐,立刻換詞道:“榮主子說,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比四爺的公事重要得多,所以四爺一旦回來,就得立即過去。”

胤禛彎起了唇角,“神神秘秘的,蘇培盛,我看你一定知道,你要是不說的話,我可不會過去。”

蘇培盛傻了眼,哎喲,這兩位主子,可別拿他當夾心板阿,“四爺,奴才真不能說。”

“為什麼?”

“榮主子說了,若四爺事先知道,就不夠驚喜,不夠驚喜,就不好玩了。”

“好玩?”胤禛唇邊笑意更濃,想了想站起身道:“好,就先走這一趟吧。”

蘇培盛舒出一口長氣,碎步跟上時,胤禛驀然止了腳步,回頭看他道:“我說蘇培盛,怎麼你像是更怕容容呢?她讓你不說你就不說,我讓你說你就敢駁回?”

蘇培盛一激靈,心立時就提到了嗓子眼,“奴才……奴才想讓四爺高興,而要讓爺高興,奴才知道,奴才就得聽榮主子的。”

胤禛聽說,方才一笑後大步向前,蘇培盛偷偷抹了把冷汗,好麼,不就是讓胤禛去趟後院嘛,他怎麼覺得比走了十萬八千裡路還累呢?

胤禛剛一踏入從容的屋子,裡面就是福慧“咯咯”的笑聲,還有惜兒拍手的聲音,“嬤嬤,快松手,讓我看看。”

從容阻止道:“不行,惜兒,等你阿瑪來了才能松手。”

惜兒不滿道:“阿瑪怎麼還不來?娘,惜兒去接他好不好?”

胤禛聽著妻女的聲音,心裡就湧起一股暖意,他的容容,他的孩子,都在等他……有婢女挑起了門簾,惜兒一眼瞥見,即刻笑嘻嘻道:“阿瑪,快來,快來!弟弟會走路了呢。”胤禛微一愣怔後心頭更是喜悅,側首看向從容時,從容笑道:“剛才看他像是要走的樣子,我就讓嬤嬤抱著,等你回來一起看呢。”

“容容,”胤禛上前,拉住她的手,“你總是想著我。”在這麼多人面前,從容有些抱澀,趁著惜兒嚷著讓嬤嬤放開手時,她才低低道:“我才不像你,一點都不想我。”胤禛拉得她更緊些,“哪裡不想了,整夜整夜的想。”從容臉上發燙,嗔他一眼道:“我才不信呢,今日要是不請你這個大忙人來,你才不會記得過來呢。”

這時嬤嬤已然放開手,讓福慧獨自站在了厚厚的氈子上。福慧揪起眉頭,咬著小手指,不知該往哪裡走。胤禛一邊伸出手,“慢慢來,不急,”一邊又低聲對從容道:“等晚上你就知道。”從容耳熱心跳,裝作沒聽見,走開幾步也向福慧伸出了手,“福慧,額娘在這兒,快過來。”福慧本已走向胤禛,這時聽見,便停了下來,惜兒搗亂,在另一頭道:“福慧,姐姐在這兒,你過來,姐姐給你糖吃。”

福慧往前看看,往後看看,顯得十分猶豫,胤禛覺得有趣,也說道:“福慧,阿瑪在這兒,你過來,阿瑪帶你騎馬玩。”福慧似乎聽懂了他的話語,邁開小腿就向他這兒走了一步,惜兒不依,兀自大聲道:“福慧,姐姐在這兒,你不來,以後可沒好吃得了。”福慧站住,搖搖擺擺地就要往後走,從容喚道:“額娘在這裡,福慧不要額娘了麼?”

福慧當然要她這個額娘,於是晃動著小腿就要往從容處去,胤禛和惜兒哪有這麼容易放棄,一個招手道:“福慧,你不是最愛吮阿瑪的手指麼?”另一個道:“姐姐把好吃的都留給你,福慧,快到姐姐這兒來。”從容也同這對父女較勁,“福慧最喜歡扯誰的頭發?”望著他們三人期盼的眼,聽著他們的喋喋不休,福慧懵了,左看右看,兩條小短腿就地一彎,“咚”地一聲坐了下來,“哇……”

從容哄著福慧止了哭,一家子坐下吃了飯,歇一歇後又將福慧放到了氈子上,惟一不同的,就是這回三人總算站在了一處,齊齊向福慧招著手。福慧不再猶豫,在摔了兩個小小的屁股蹲後,他終於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他們的面前。惜兒又笑又叫,抱住福慧親個不停,福慧一手勾著她的脖,一手又去抓從容的頭發。從容也不躲閃,只笑著看他道:“一走就走這麼好,福慧真厲害!”

福慧似乎也很得意,舞動小手看向胤禛,胤禛伸手撫了撫他的臉,向從容得意道:“自然,我愛新覺羅胤禛的孩子,自然厲害。”

從容微笑搖頭,胤禛從後環住她,輕輕道:“容容,都是你給我的。”

從容往後仰一仰,靠上他的胸膛,“也是你給我的。”

胤禛溫和一笑,慢慢低下頭,雙唇甫接時,惜兒忽然回頭,哇哇叫道:“娘,弟弟扯我的頭發,好疼!”

仲冬近,碧草萋萋。

康熙帝因感風寒,從南苑回到了暢春園。國事繁重,胤禛自是常常被召去受命,這天去後,卻是久久不歸,也無消息。從容難以入眠,哄著福慧睡後便獨自坐在床頭想著心事,至三更時分,窗外傳來了北風呼嘯之聲,狂呼亂吼下,窗稜子“啪啪”作響……

“咳咳。”

從容一驚,外頭又是一聲咳嗽,“主子。”從容拉開了床帳,“什麼事?”蘇陪審的嗓子有些暗啞,“爺讓您帶著小阿哥與小格格即刻入宮。”從容心頭劇跳,隨意扯過一領斗篷披上身後,便著急下床掀開了門簾,蘇培盛大訝,“主子,您這是?”

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