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村八寨最出色的獵人歸靡,性情淳厚樸實,離群索居在村外五里的竹林裡面,唯一相伴的就是通曉人性的大黃狗。因為他沉默少言,不愛與人交流,因此大家都認定了他是啞巴。每日裡,他默默地注看著那個叫做落雁的女子在河邊洗衣,趁著露水還沒有乾透的時候爬上陡峭的山坡,為她採摘一枝蘭花擺放到窗前。
[正文 001-強擄歸家]

清晨的霧氣散開,水面波光明滅,歸靡在河道的中段設障捕魚。

他把大塊的石頭壘起,設置成迷魂陣,大魚小魚游進去之後便暈了頭,只能順著水流衝進他固定在水道下方的魚簍之中。流經十村八寨的玉梳河,水質清澈,河道迂迴,棲息著紅鯉、泥鰍、柳根各種各樣的魚類,他每次設障都能滿獲而歸。

河水平緩渾厚地流淌,水底下大小形狀不一的鵝卵石清晰可見。

他只穿著無袖的短衣,胳膊上露出來的肌肉結實健碩,薄薄的汗水順著小麥色的皮膚滲出,在晨光中晶瑩透亮。河岸上傳來村姑走動以及嬉鬧的聲音,他踮起了腳尖,逆著陽光瞇起了眼睛搜尋。

每當晨曦初透,她們總是相約到河邊洗衣服。

但是一群村姑逐漸走遠,散落在上游的河道周圍,仍然不見那個幽幽如谷底蘭花般曼妙的身影。

歸靡失望地垂下了眼,繼續去忙碌手中的活計。

魚簍已經快要裝滿,不管是打獵還是捕魚,他都明白「竭澤而漁」、「焚林而獵」不是長遠之計,所以決計不會貪多。把河道清理回原樣,他收起魚簍打算上岸回家。阻斷了水流的大石被搬開,清澈的河水掙脫了束縛,湍急地拐過彎道向著下游流去。

彎道下游的地方,落雁正蹲在水邊搓洗衣服。

她的父親是這一村的村長,再加上容貌秀麗性情溫婉,轉眼就要十六歲但還沒有許配,所以村中獨身的男子,見了她總要兩眼放光。用金蘭姐妹竹桃的話來形容,就像是狗熊見了蜜糖一樣。每次她出門洗衣服,他們總會守候在路口或者是河道對面,故意弄出聲響吸引她的注意。

這日她拿著洗衣的籃子從家裡出來,迎面就碰到了竹桃。

「落雁,你不要跟我們去上游的河灣嗎?」

「不去。」

她想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搖頭。她的臉皮薄,不習慣一舉一動都被人注視,然後還被上了年紀的村婦拿來作取笑的對象,說些葷素不忌的話。她寧可自己在下游,找個無人的地方慢慢地把衣服洗乾淨。

「我也陪你不去好了。」

「你還是去吧。」

竹桃低著頭走路,落雁伸手推了推她。「你的桂良哥在等你。」

村口的老槐樹下面,許桂良一個人獨自徘徊。他喜歡竹桃,其他的青年停留都是為了等落雁,但他的眼裡卻只有她。

「落雁你壞死啦。」

竹桃羞紅了耳根,作勢要追打她。

「別打,別打我。」

落雁連忙向她眨眼,「你的桂良哥在那邊瞧著,這麼凶的樣子小心嚇跑了他,不敢再上門向你爹提親。」

「我不理你了。」

竹桃氣乎乎地走開,經過老槐樹下面的時候,許桂良想上前說話,卻被她一眼就瞪了回去。他碰了釘子也不氣惱,只是尷尬地撓了撓頭,然後好脾氣地跟在了她的後面。落雁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才一個人慢慢地走向河邊。

把衣服放進水裡浸濕,她拿起了木棍在岸石上面捶打。

就連竹桃也有了稱心如意的對象,等到今秋田里的莊稼收成,桂良的娘大概就會差人向她家提親。落雁的家中有一個姐姐和兩個哥哥,姐姐沉魚已經出嫁,大嫂金蘭並不難相處,再加上爹娘袒護,她實際上並不急於出嫁。但是人生之中,總要有那麼一回坐上花轎,她不知道到底會有誰來挑起她的紅頭巾。

河道裡的水流突然變急,落雁還不知道是歸靡在中段放水的緣故。

她只是托著腮怔了一下神,手中的小衣便已經被水流沖走,她情急之下伸手想要撈回來,結果足下的青苔濕滑,她整個人一下子就栽進了水裡面。

隔著河彎歸靡聽到了有人落水的聲音。

他丟下手中的魚簍,沒有細想便淌著河水大步急奔了過去。

落水的姑娘在河道當中撲騰,擊打起無數的水花,如果他再來晚幾步,只怕她就要徹底地沉下去。他「撲通」地跳進深水裡面,用力地把她撈了上來。落雁嘔吐出肚子裡的河水,無力地趴在歸靡的胸膛上,只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她就沒命了。

歸靡撥開她貼在臉上的濕發,黑眸專心地注看著她的面容。

他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她經過,以為她今天不會出來洗衣服,卻沒有想到她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落雁感覺到了他火熱的目光,她全身都濕透,兩個人緊貼在一起隔著的就只有兩重衣服。歸靡背對著陽光站立,掛在髮梢上的水滴晶瑩閃亮,胸前、手臂虯起的肌肉起突,他強壯得像是大山一樣。

滲著汗水的男性氣息鑽入口鼻,落雁的整張臉都快要燒著。

她輕聲地開口,「放開我吧。」

歸靡的大手還環在她纖細的腰身上,雖然聽到她開口,但他卻沒有動。他一直注看著她,目光像是著了迷一樣。

落雁被他看得一顆芳心亂跳,她在情急之下,居然忘記了歸靡叫什麼名字。他一個人獨自住在村外五里的竹林裡面,極少與人打交道,她只記得村裡人都說他是啞巴,那他自然是不會說話的。

她急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說話也忘了分寸,「啞巴,你,放手好不好?」

話剛出口落雁便已經後悔,假若在平常,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傷人地叫他啞巴,但歸靡的胸膛是這樣強壯,心跳與熱力傳來,被陌生男子摟抱在懷中的感覺讓她害怕,她只想飛快地掙脫掉他。

歸靡的眼神沉暗了下去,他鬆開了她,低著頭走開。

落雁看著他拾起了魚簍和捕魚的工具,再也沒有看她一眼,她知道是自己傷到了他。她應該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但是「謝謝你」三個字卡在喉嚨裡,她卻不知道要如何打破他的沉默和冷漠。

身上的衣物完全濕透,她不能夠就這樣走路回去。

假若她這副樣子,被在村口守候的獨身男子看到,她會以後都無顏出來見人。

初夏的河風迎面吹來,她冷得瑟瑟發抖。

已經準備離開的歸靡突然回過了頭,她駭了一跳,防備地睜大了自己的眼睛。他把魚簍背在身上,大步地向著她走了過來,一手拿起她的洗衣籃,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她還來不及問他想幹什麼,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被他拖著,涉著河水往對面的岸上走去。

[正文 002-木屋更衣]

「你要帶我去哪裡?」

歸靡住在離村子五里之外的地方,假若走正路需要繞行許久,但是直接從河面上越過,很快就可以走回去。落雁的手腕被扣住,她走得踉踉蹌蹌,很艱難才追隨上他的步伐。眼見他拖著她,沿著山野間的小路越走越遠,沿途都沒有碰到半個人影,她的心頭也越來越害怕。

「讓我回家,我想要回家」

她帶著哭音,釘在原地不肯再走。

歸靡停下來看著她,落雁環抱著自己的肩膀,身體因為又冷又怕而瑟瑟地發抖,樣子十分的可憐。

他放鬆了她的手,只拿著洗衣籃走開。

落雁不得不在後面追了上去,洗衣籃裡有她貼身的褻衣,決計是不能落到陌生男子的手中。歸靡越走越快,她在後面一路追趕,最終還是跟著他回到了竹林裡面。當他的腳步停下來的時候,她在瞬間被心酸和同情擊潰。

到底要有怎樣堅韌的性情,才可以忍受寂寞住在這樣荒僻的地方?

孤伶、簡陋的木屋搭建在竹林的深處,四面通暢的風從屋子穿過,牆身被長年累月煮食的煙火熏染,陳舊而發黑。這處地方不像是「家」,反而像是獵人在深山行獵,臨時搭建用來落腳的草棚。

歸靡在十歲那年,隨著父親逃難到這個村子裡面,住下來之後沒到兩年他的父親便病死,從此他就一個人守在了這裡。十五年的時間,沒有家人以及兄弟姐妹,無論酷夏還是寒冷的冬夜,他甚至連開口說一句話也不能夠。

「歸靡」

落雁竭盡了努力,終於想起他的名字。「你救了我的命,我讓我爹給你送些生活的所需過來好不好?」

她的父親是村長,家境在村裡算得上是富綽。

他會向歸靡兌現她的承諾,萬一他不同意,她繡花也攢下了不少私房錢,她可以全部都送給這個男人。

她強烈地想要為歸靡做些什麼,但他卻只是低下頭,守門的大黃狗奔了過來,搖著尾巴在他的足下乞憐,他伸手撫摸過它的皮毛,拒絕的意思是如此明顯。落雁的心裡越發不是滋味,他為什麼不提要求?只要他提出不管怎樣艱難,她都會想盡辦法滿足。

歸靡把洗衣籃放在門前,示意她進屋去。

落雁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抬起了腳步。屋子裡面不出意料的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破舊的椅子,四處堆放著打獵和捕魚的工具。歸靡走進裡間打開櫃子,取出一套衣物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自己帶上門走了出去。

原來他堅持要帶她回來,都只是想讓她換一身乾淨的衣服。

落雁拿起了衣物,心情複雜地用指尖在布料上面撫過。這是歸靡母親的衣服吧?布料已經陳舊,但是卻沒有異味,相信是他不久前剛晾曬過。看上去本色粗曠的男人,原來也有著一顆細緻的心。

她把衣服換好,走出門去的時候,歸靡已經把魚簍裡面的魚都倒進了木盆裡面。大黃狗圍在他的身邊打轉,他埋著頭把大魚挑選出來,小的仍然留在盆中。聽到身後的聲響,他在水桶裡搓洗了一下雙手,然後站了起來。

風在竹林裡面吹過,四面通暢,沉默無語的男人堅韌雄壯得有如大山。

落雁不自然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並非不合身或者是其它,她只是不習慣歸靡火熱的目光。

「我該回家了。」

她窘迫地垂下了眼,盯著地面好一會才把洗衣籃拿了起來,輕聲地開口說:「衣服我改天會還你的。」

「汪汪」

沒有察覺歸靡作了什麼示意,他身邊的大黃狗突然向著落雁撲了過來。

她嚇得驚呼出聲,而褲管已經被咬住,大黃狗拖拽住她往後院的空地走去,歸靡在後面跟隨了上來。

落雁真的是被嚇壞,萬一他想越禮,她連逃跑的機會也沒有。

屋後的柵欄裡面,餵養著一窩兔子,灰的、白的都有,歸靡伸手進去把其中一隻全身雪白的幼兔提出來,然後放進了落雁的懷裡。漂亮而柔弱的小東西,蜷縮在落雁的懷中,她兩眼都放出亮光,用指尖小心地撫過它的皮毛。

「它是暖熱的好可愛。」

落雁忘情地低呼,把剛才的恐懼都拋到了腦後。

歸靡取出一隻小竹籃,扯了蘿蔔的葉子墊在下面,然後伸手過來把兔子要了回去。落雁看著他把幼兔放入籃中,然後遞了過來,她明白到他的意思,試探地問:「你要把它送給我?」

他目光明亮地點了點頭。

落雁與他的黑眸碰觸,兩個人站得很近,歸靡身上的衣服已經差不多被風乾,半貼在結實的胸膛上。他的身上有青竹、河水以及泥土的氣息,即使是摻雜進來的魚腥的味道也不顯得違和。落雁的耳根發燙,像是被他擁在懷中的時候一樣,感受到他強壯有力的心跳聲傳來。

她低著頭輕聲地開口:「我要走了。」

歸靡沒有再作挽留,帶頭走在前面送她出門。

落雁挽著籃子在後面跟隨,一直走出了竹林,他才在橋頭前面停下了腳步。她懷著莫名的心事,幾次想把幼兔歸還,但最後都開不了口。她從石橋上面走過,歸靡一直站在橋頭的另一端注看,直到她走上了河岸,他才帶著大黃狗沿著山野間的小路歸去。

折騰了這一番下來,落雁比平常晚了許多才回到家中,大哥孔武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看到她手中的竹籃雙眼都在放光。

「妹妹,哪裡來的兔子?」

「路上撿的。」

落雁隨口撒了個謊,她落水被救然後跟隨歸靡回家的事情,忽然就不想讓其他人知曉。

孔武朝屋裡大聲地叫嚷,「爹,妹妹撿了隻兔子回來。」

江長勇聞聲趕緊從屋裡走了出來,「什麼兔子,能不能下酒?」

落雁幾乎被自己的大哥氣死,孔武提著幼兔的耳朵把它提了起來,笑著開口說:「才剛斷奶的吧,否則妹妹笨手笨腳的,怎麼可能撿得到?」

「大哥!」

落雁氣忿地用腳跺著地,把兔子從他手裡奪了回來。

「這麼溫順的兔子,說不定是人家飼養的,你跟爹千萬不能把它吃掉,否則主人找上門來看你們拿什麼去還!」

說完她撇下父兄,挽起籃子進門。

孔武和江長勇在身後大笑不止,落雁回到屋裡之後一直豎著耳朵,聽到他們把話題轉到田里的莊稼上面,才在暗中鬆了一口氣。她用指尖撫摸過幼兔的皮毛,眼前浮現起歸靡的黑眸以及結實的胸膛。幸好家人沒有追問,否則她這個謊都不知道該怎樣圓下去。

[正文 003-少女懷春]

轉眼便是幾天的時間過去。

九村的趙家托了媒人來說親,趙家的長子曾經在市集碰到過落雁,一見傾心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但是他的求親不出所料又被落雁的娘拒絕。從她們住的「江五村」前去「趙九村」,要走四十里的山路,落雁一旦嫁過去,在婆家受了氣娘家人也收不到消息,所以落雁的娘打心底裡不願意她遠嫁。

江長勇身為一村之長,不管兒女的婚嫁事,任由落雁的娘拿主意。

落雁接連幾天去了河邊,真心想把借穿的衣服還給歸靡,但都沒有碰到他,她最後只好到他的家中去找他。

她挽著竹籃,走過石橋,穿過竹林,第二次踏足歸靡住的地方。

門扉緊閉,主人並不在家中,甚至也沒有看見守門的大黃狗。落雁坐在木屋前面,托著腮等歸靡回來。四面通暢的風吹過,滿眼的青竹搖曳,門前的麻繩上晾曬著的粗布衣裳獵獵地招展。她在來的路上走出了一身薄汗,但是只在習習的風中小坐了一會,身心便都舒暢了起來。

她開始有些能夠理解歸靡,為什麼選擇獨居在這裡,如此平靜的地方像是所有的煩心事都沾不上邊。

她從籃子裡把吐蕊的蘭花拿出來把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每天早上醒來,窗台上都會擺放著這樣一枝嬌艷的鮮花。到底是誰每日都送花給她,但是卻不肯露面?她看著手中的蘭花,怔怔的走了心神。

「汪汪」

竹林中突然響起狗吠的聲音,歸靡的大黃狗快速地奔跑了過來。

或許是上次接觸的時間太短,它還沒有記住落雁的味道,所以把她當成了外來者一樣攻擊。眼見它凶狠地撲過來,她嚇得丟下竹籃撥腿就往外跑。大黃狗在後面緊追不放,她慌不擇路地撞進了歸靡的懷抱當中。

耳畔傳來一聲短促的喝斥,大黃狗停止了攻擊,嗚咽著耷下了腦袋。

落雁在歸靡的懷中錯愕地抬起頭,村裡的人都說他是啞巴,但她方才明明聽到了他的呼喝聲!

歸靡扶住了她的肩膀,黑眸專注地落在她的身上。

落雁與他的目光碰觸,歸靡背著長弓箭袋,手中提著一串野兔和山雞,原來他是上山打獵去了。

她趴貼在他的胸前,聞到了他身上汗水的氣息。

眼前的這個男人沉默不語,他雄壯得像是村子外面的大山。落雁隔著粗布的衣物,仍然能夠感受得到他的胸前,硬得像是鐵板一樣的肌肉。他伸手過來撥開她覆在額前的髮絲,溫暖有力的手心,長著厚實而粗糙的硬繭。

她在瞬間燒紅了耳根,像是碰觸到熱炭般退開。

歸靡拉起了她的手心,從衣袋裡掏出一把剛從樹上採摘下來,還帶著他暖熱體溫的野果塞給了她,眼中泛起溫柔的流光。

竹籃被大黃狗撞翻,落雁原本已經洗乾淨的衣物,又重新沾上了灰。

歸靡彎身把籃子扶正,同時也撿起了那枝被踩碎的蘭花。

落雁看著他把蘭花放在鼻子下面嗅聞,臉上燒燙得更加厲害,她把衣物還給了歸靡,腳步匆匆就轉身離開。他也沒有挽留,只是站在門前目送。她很快就走上了石橋,身後的竹林裊裊地升起了炊煙。

她的心頭有個疑問始終揮之不去。

歸靡到底是不是啞巴?他為什麼要讓所有的人都認為他不會說話?

鄰村的玉蘭出嫁在即,請落雁替她繡了一套被枕。她的性子軟尤其能夠坐得住,附近十村八寨的鄉親都知道她手巧,所以但凡家中有閨女出嫁或者是迎娶媳婦進門,繡品不夠都來找她幫忙。

落雁眼見絲線要用完,拉上竹桃陪她一起去趕墟。

結果竹桃約了桂良見面,中途開溜撇下她一個人。落雁買好了絲線,用油紙包著離開集市,獨自往回走。趙家的求親被落雁的娘拒絕,媒人把消息傳回去,趙添喜天還沒亮就從家裡出來,走了四十里的山路過來找她。

「落雁」

落雁在歸途中被趙添喜攔住了去路,她實際上只跟他打過一個照面,甚至連他的長相也沒有記住,直到被他捉緊了手腕,追問為什麼要拒絕他的求親,她才把他的人和名字對上了號。

「不要這樣,你放開我!」

落雁用力地想要掙脫,在大路上拉拉扯扯,如果被人看見她回去一定會挨她娘訓斥。趙添喜趕了四十里的山路,走到汗流浹背,他紅著眼睛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開落雁的手。「落雁,我是真的喜歡你。答應嫁給我,我可以跪在你娘面前,請求她成全。」

不顧落雁的拒絕,他拉著她往林子裡面走去。

落雁嚇得大哭,幸好同村趕驢的陳三經過,才把她從趙添喜的手中救了下來。

趙添喜帶著傷心離開,落雁回到家中,馬上就被她娘痛罵了一通。

這種事情關乎名聲,但落雁竟然不曉得怎樣回絕,她娘氣得幾乎要摔鍋砸碗。落雁被罵到抬不起頭,眼淚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孔武在旁邊不忍心地插話,「這件事不能全怪妹妹。」

大嫂金蘭也幫口,「村裡的人都明白事理,知道我們家落雁是潔身自愛的好姑娘。」

落雁的娘正是一肚子火,立即就有了遷怒的對象。

她指著兒子和媳婦怒罵,「你們平日裡不知道收斂,如今把妹妹都帶壞了!」

金蘭跟丈夫的感情融洽,平日裡少不了情不自禁地做些親暱動作,沒想到婆婆都看在了眼裡。她羞愧地不敢再開口,而孔武面對蠻橫的母親,只能是搖頭歎息。

落雁挨了罵帶著委屈,連晚飯也沒有吃就上了床。

金蘭中途進來給她送飯,但她都沒有起床。睡了一覺直到半夜裡被餓醒,落雁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還沒有透出光亮。風聲在外面吹過,樹葉沙沙地作響,她赤著腳奔下床,伸手在窗台上面摸過。

除了濕滑的露水,上面什麼也沒有。

她重新躺回了床上,側著身睜大了眼睛,等待著那個送花的人如期而至。

[正文 004-親嘴滋味]

在床上守候了半更天,落雁到底年輕挨不住夜,次日清早當她醒來,幽幽的蘭花清香如同以往一般,已經從窗台處飄散開來,充盈滿整個房間。她把凝露的鮮花拈起,懊惱自己怎麼又睡死了過去,白白錯失弄清楚那個送花人是誰的機會。

「落雁,灶台上有煮雞蛋,你吃了沒有?」

她從水缸中舀了一瓢清水洗淨了臉,金蘭也從河邊洗完衣服回來。昨晚因為沒有睡好的緣故,她起得比平常都晚了許多。接過遞到面前的雞心碗,她坐在桌邊沉默地吃了起來。

「還在生婆婆的氣?」

金蘭笑著探頭過來,「這是她特意煮給你吃的。」

「我又不是小狗不記仇。」

落雁咬了一大口雞蛋,昨晚才罵完她,今天又來把她哄回。既然如此她娘為什麼,就不能先把事情想清楚?侄兒青華的童音在門外響起,他大清早跟著落雁的娘去了菜園。落雁還賭著氣,趕在她娘進屋之前,三兩口把雞蛋全吞下了肚,然後拿清水把碗涮了涮,也一併收進了碗櫥裡面。

「吃這麼急小心噎著。」

對於她的孩子氣,金蘭只能是好笑地搖頭。

吃過早飯之後,落雁在自己的屋裡繼續繡玉蘭的被枕,竹桃自知昨日趕墟拋下她一個人不夠義氣,特意從家中帶了紅豆糕過來看她。吃人家的嘴短,落雁輕易的也就原諒了她。竹桃神色隱秘地碰了碰她,「落雁,你也趕快找個喜歡的人吧。」

「什麼意思?」

落雁昨晚才挨完罵,對男女情事仍然心有餘悸。

竹桃湊近她的耳邊飛快地開口說:「昨天桂良親我了。」

「啊。」

落雁驚呼出聲,竹桃掩住她的嘴巴都來不及。她瞪看著她,「如果被你娘知道,她非罵死你不可。」

「我只告訴了你。」

竹桃不以為然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落雁看著她眉眼含春的樣子,好奇地追問:「竹桃,親嘴是什麼滋味?」

「大概跟三伏天吃到涼糕差不多。」

竹桃想要表達的意思是甜膩、暢快,但落雁想到的卻是濕滑、冰冷。她不能想像當一個男子,把他的嘴唇湊過來親吻她是什麼滋味,她決計不會接受那些每逢她露面,就在村口河邊守候的男子碰觸她的唇瓣。

他們跟昨天的趙添喜一樣,只知道把喜歡強加給她,卻不問她接不接受。

竹桃用手肘撞了撞她,「想什麼呢?」

「沒有。」

落雁回過了神,想到昨夜的事情,於是問竹桃,「有什麼法子半夜裡可以起得來?」

竹桃瞪大了眼睛,「你想幹什麼?」

「你別管我。」

落雁跟竹桃不一樣,她才不要把自己的心事,隨隨便便就說出來。

竹桃歪著腦袋想了一下,「你睡前多喝些水,自然會憋得睡不著。」

落雁記住了竹桃的說話,睡前整整喝下三大碗水。結果一整晚,她都在躺下與起來之間折騰,剛有睡意襲上來,馬上就被尿意憋醒。幸好她的屋子相隔得遠,否則全家人都非要被她起啊睡啊吵醒不可。

不過是為了弄清楚,到底是誰每天都送花給她,但過程卻是如此辛苦。

終於,在她快要撐不住睡意的時候,窗外響起了幾乎不可察覺的腳步聲。對方接近了她的窗邊,解下身上的背簍,把一枝蘭花擺放到窗台上。落雁隔著窗欞對上了他的黑眸,一剎那間目瞪口呆。她有過無數的猜想,但都沒有料到,送花給她的人竟然是歸靡!

朦朧的夜色之中,他的黑眸閃動著幽涔的亮光。

落雁眼見他轉身離開,連忙赤著腳從側門追了出去。

外面露重風急,她也不明白自己的目的,只是出於本能地想要弄清楚他的用意。

歸靡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又一次撞進了他壯實的懷抱之中。凝露的蘭花只生長在陡峭的山壁之上,他一定是走了很遠的路才採摘到,衣物上還帶著露水未乾的痕跡。落雁抬起了頭注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五官,他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思在她的身上,難道他也喜歡著她嗎?

夜風一直在身邊吹過,把落雁的身子都吹得涼涼的。

歸靡用大手撫過她的臉,當發現她連鞋子也沒有穿,赤著腳就踩在石子路上,他伸手把她抱了起來。落雁的身體凌空,本能地攥緊了他胸前的粗布衣服,他的手臂是如此的強壯有力,不費吹灰之力就抱動了她,舉步往她的家門走去。

落雁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加速傳來。

她從來不曾與其他男子有過親近的接觸,但是卻三番四次地偎貼在歸靡的胸前,甚至已經熟悉了他身上男性的氣息。他的年紀比她大了十餘歲,被他這樣抱著,她像是被大山溫柔地包容。但他總是不開口說一句話,不管是從水中把她救起,抑或是在自家門前,把帶著暖熱體溫的野果塞到她的手中。

她沒有辦法弄清楚歸靡的心意。

他到底是喜歡她,還是像她的大哥孔武一樣,把她當作了妹妹疼愛?

只是幾十步的距離,歸靡把落雁抱回了江家的門前,把她放下地示意她進去,然後自己轉身離開。

「歸靡」

落雁開口想要把他叫住,但歸靡壯實的身影已經走遠。

她就這樣連開口說一句話的機會也沒有,落雁悵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躺睡在床上,她的腦海中浮現的都是歸靡漆黑的眼眸,以及掛在結實胸膛上的汗水。桂良喜歡竹桃,所以他跟她親嘴。歸靡也有很多機會可以吻她,但他都沒有進一步的表示。

他為什麼要每日都送花給她?

他明明可以發出聲音,但他為什麼就是不開口說一句話?

有太多的思緒煩擾,落雁在這一夜,是徹底不能成眠。

或許是因為被逮了個正著,也或許是因為季節過去花枝開敗,總之在這一夜之後,歸靡再也沒有趁著夜色而來,把一枝鮮花擺放到落雁的窗台之上。她在早上睜開眼,房間裡也不再有縈繞的花香,活到十六歲的年紀,她第一次因為一個陌生的男子,嘗到了悵然若失的滋味。

[正文 005-跟我走吧]

子規聲遍山原的時節,落雁的三哥有力從城裡回來。

他穿著素色的短衫,個子高挺,背著包袱走在黃土夯成的路面上。騾馬從身邊經過,他揚起手跟撞面而來的鄉親打招呼,笑容俊朗而友善。落雁正在門前晾曬衣服,看到他的身影,丟下手中的木盆就急奔了過去。

「三哥!」

江有力在城裡的商號當學徒,大半年才回家這一趟。

落雁拉著兄長的手腕,眉眼當中都是喜悅。家中合共四兄妹,孔武比她年長了十歲,二姐沉魚也比她年長了八歲,只有有力的年紀跟她最接近,因此兩人的感情也最融洽。有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妹妹又長漂亮了。」

「真的嗎?」

有力把特意買的蜜餞遞到她的面前,「喏,拿去吃吧。」

「三哥,包袱我替你拿吧。」

落雁接過包著蜜餞的油紙包,同時也搶過了他手中的包袱,掉頭往家中奔跑回去。「爹、娘,大哥、大嫂,三哥回來了!」

聽到她的叫喚,一家人都趕到了門前,有力被簇擁著進了屋。

「長結實了。」

孔武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在田間勞作被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了開懷的笑容。江長勇盤腿坐在涼床上抽著水煙,沒有開口說話,但眉眼中也是帶著歡喜。落雁的娘把三兒子拉到了身邊細看,抱怨道:「分明是累瘦了,哪裡有長結實?在家裡老老實實地種田有什麼不好,非要到城裡去當學徒看人眼色,只怕盡給東主欺負了去。」

「娘,少東主是很好的人。」

有力笑著回答,明白母親的心思是希望所有的孩子,都可以留在身邊看得見。

「這次回來住幾天再回城?」

「三五天吧。」

有力坐下來喝水,目光投向了落雁,「爹、娘,我想帶妹妹一起去城裡做工。」

「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落雁正跟侄子青華擠在桌邊分吃蜜餞,沒想到話題突然扯到她的身上,她在大家的詫異聲中錯愕地抬起了頭。落雁的娘最先出聲反對,「落雁的年紀還小,而且又是女子,怎麼能夠跟著你去城裡?」

孔武也不解地問:「落雁到了城裡能幹些什麼?」

有力自豪地開口說:「年初落雁替我繡的帕子,被少東主無意中看見,他稱讚妹妹的繡品充滿靈氣。再有三個月就是承陽王府的郡主出嫁,少東主跟王府素來關係密切,因此他想找個心靈手巧的繡娘,替郡主繡一幅子孫福澤綿長的錦帳。」

「城裡又不是沒有好的繡娘。」

江長勇捧著煙筒搖頭,「這麼重要的事情,落雁怎麼幹得過來。」

「爹」

有力不同意父親的想法,「少東主不會虧待妹妹,工錢已經說好了是十五兩銀子。妹妹的繡品能在郡主出嫁的當天用上,這是多大的榮耀?多少人想都想不來的機會。」

「十五兩!」

一屋子的人都咋舌驚歎,二十兩銀子就足夠他們這樣的莊稼人過一年的日子,落雁最多進城去三個月,然後就可以掙回這樣大筆的銀子,村裡只怕不會再有比她更加能幹會賺錢的姑娘。江長勇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搖頭,「城裡人事複雜,不是落雁能夠呆得住的地方。」

「落雁,你自己怎樣想?」

有力把目光投向妹妹,不管家人怎樣反對,只有她的想法才是最重要。

「我」

雖然事情跟她密切相關,但落雁一直都插不上嘴。

眼見父親開口反對,她最後也搖了搖頭。十五兩銀子對於她來說是非常大的一筆錢,她的確也擔心自己幹不過來。

既然她已經搖了頭,有力也就不再堅持。

因為遠遊的兒子回家,落雁的娘特意殺了一隻雞,用年前打下來的栗子燉了,香噴噴的連湯帶肉端上桌。有力把挾到碗裡的雞腿挪給了落雁,「妹妹愛吃雞腿,給你吧。」

「三哥最疼我了。」

落雁的眉眼裡都是笑意。

她娘瞪了她一眼,「真是怎麼教都不懂規矩,三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跟他搶。」

「娘,我在城裡幾乎頓頓都吃雞。」

「真的?」

落雁的娘半信半疑。

孔武拉她坐下,「娘,你就不要擔心弟弟吃不飽,他都長結實了。」

江長勇也開口說:「有力疼妹妹,隨他吧。」

落雁的娘總算是露出了笑容。

一家人吃完晚飯之後,落雁打了清水回屋擦洗身子,天氣漸漸地熱了,一遍擦洗下來整個人都舒暢無比。她的日子就是這樣過得平靜安穩,沒有急功近利的欲求,即使是一點小小的煩惱,也很快的過去。

她把髒水端到外面,打算潑掉之後就上床睡覺。

夜風習習地吹動,星光伴著蟲鳴,有力獨自坐在門前的樹樁上歇涼,看不出來想要睡覺的意思。

「三哥,你不要睡嗎?」

落雁向著他走了過去,有力笑著搖頭,「習慣了城裡的生活,這麼早睡不下。」

「城裡真的有這麼好嗎?」

她在兄長的身邊坐了下來,不能想像城裡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生活。有力十八歲的時候離開家去城裡,將近兩年的時間,他的變化顯而易見。他看上去跟村裡的男子都不一樣,有很多自己的想法,經常一個人深沉地思考。

「城裡的日子跟這裡完全不一樣。」

有力轉過頭來看著她,「落雁,你最遠只到過鎮上的市集,但是鎮子的外面還有更加廣闊的天地,五光十色,百態千象,每天都有各種新奇的事情發生,不像在這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談論的話題永遠只有田地裡的莊稼,以及家中的老婆和孩子。」

「但是大哥就過得很好啊。」

落雁想到大哥孔武,他過的就是有力口中所說的日子,但他每天都很自在。

「我想要有自己的生意。」

有力抬起了頭看著廣袤的星空,「少東主今年才二十五歲,但是鄰近的州府都有他經營的生意,身為男子就該像他這樣有一番作為。」

落雁托著自己的下巴,她是第一次聽到有力,說出心中最想要的是什麼。

[正文 006-孤僻的愛]

「落雁,你有心事嗎?」

有力伸手揉了揉了落雁的頭髮,她托著下巴出神的樣子乖巧聽話無比,讓人忍不住生出憐愛之情。

「沒有。」

落雁想了一下最終還是搖頭,不過是些煩擾的思緒,或許連心事也算不上。

「假若你能到外面去看看,就會明白在家中跟娘鬥氣,與姐妹鬧心,困擾你的這些事情都不值一提。」

有力看著自己的妹妹,她還如此的年輕,但是假若從不走出這個小山村半步,她的人生只會像他們的母親以及大嫂,還有周圍許多的女子一樣,變作平凡普通的村婦。只有走出去經歷過,她才會知道什麼是她最想要的。

「三哥,你想我跟你走嗎?」

有力笑了笑,「落雁,我希望你沒有遺憾。」

落雁的心頭有暖意流淌,她感受到了兄長對她的愛護,不管是她選擇繼續留在村子裡,或者是跟著他到城裡去,他都一定會無微不至地照顧關懷她。她試探地開口,「假若我現在改變主意,答應跟你去城裡,爹和娘會不會罵我?」

「傻瓜!」

有力爽朗地笑了起來,「我會說服他們的。」

「三哥,謝謝你。」

落雁抬起了頭仰望著星空,追隨著兄長的腳步,她終於也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知道落雁改變了心意,江長勇夫婦起初很不接受,有力花費了不少唇舌,孔武也在旁邊幫口,才終於把他們說服。落雁要跟著兄長去城裡做工,趕在離開之前,她把玉蘭出嫁要用的被枕都繡完,然後又把竹桃找了過來,把歸靡送給她的小兔子放進竹籃,一併的交到了她的手中。

「竹桃,你替我把它還給它的主人吧。」

「兔子是那個啞巴送你的?」

竹桃瞪大了眼,她什麼心事都跟落雁說,但這小妮子跟歸靡有這樣不尋常的來往,居然都沒有透露半句。

「噓」

落雁連忙示意她噤聲,「其他人都不知道的。」

「你們是怎樣認識的?」

聽到落雁的解釋,竹桃總算是露出了寬顏。「你不說我可不替你當跑腿。」

「那天在河邊洗衣服,我掉進了水裡,是他把我救上來。」

落雁用指尖撫過白兔光潔的皮毛,將近十天的時間,她用心餵養,兔子長壯實了許多。眼前浮現起歸靡的黑眸以及結實的胸膛,她輕輕地搖頭說:「你幫我去一趟,如果他不在,你放在門前就可以回來。」

「你自己幹嗎不去?」

竹桃想到又高又壯的歸靡,平日裡獨來獨往總是不愛與人交流,她便覺得膽怯起來。

落雁自己也說不清楚原因,她只是不想再與歸靡見面。竹桃雖然滿肚疑惑,但耐不住她的請求,最後還是帶著兔子出了門。她挽著籃子走過石橋,然後又穿過竹林,一路往木屋走去,她都不停地祈求歸靡不要在家,這樣只要把籃子放下她就可以折返回去。

「汪汪」

大黃狗從竹林裡面撲出來,嚇得她捂著耳朵尖叫,手中的籃子也摔落在地上。

幸好地上鋪著厚厚的枯竹葉,否則幼嫩的兔子也要被她摔壞。

歸靡聽到了聲響,從木屋中走出來,看到竹桃一臉驚惶地站在外面,他的眼中掠過一縷失望。來的人不是落雁,不管是守候在河邊,或者是打獵的時候在半山上張望,他都已經有許多天沒有見到她的身影。

竹桃看著歸靡蹲下身,把兔子捧到了手心裡。

眼前的這個男人穿著粗布的短衣,身材又高又壯,像是大山一樣雄偉,她只感覺到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

「落雁讓我把兔子還給你。」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歸靡,但他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沉默而冷漠地撫摸過兔子的皮毛。村裡的人都說歸靡是啞巴,她當然也是知曉的,所以也不指望他會回答。她把竹籃遞到他的面前,然後像火燒尾後一樣離開。

歸靡把兔子放回後院的柵欄,明顯經過落雁的餵養,它比其它幾隻一起出生的都要長得壯實,但是她卻把它還給了他。她一定是看出了他對她的感情,所以才不肯再接受他的禮物。

她甚至不肯親自前來,連跟他再一次接觸也不願意。

風像是平常一樣,從竹林裡面吹過,把他的心也吹得空空落落的。竹桃已經走出了竹林,她站在石橋上面回望,心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歸靡獨居在竹林裡面,除了那條大黃狗之外,連個伴兒也沒有,他甚至不能夠開口說一句話。但他是喜歡落雁的吧?並且看樣子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只是落雁對這個孤僻的男子的心意又明白幾分?

落雁要跟隨兄長回城,他們需要途經鎮上,然後才能坐上馬車。有力疼惜妹妹不願意讓她走那麼遠的山路,於是請了陳三趕車,讓她一路坐著驢車去鎮上。兩個人臨行,落雁的娘拉著她的手,把昨夜已經叮囑過的說話,又重新再說了一遍。

「落雁,到了城裡要聽三哥的說話好好地做事,不要讓他在東主面前抬不起臉面,知不知道?」

「娘,我知道了。」

落雁的心頭帶著不捨,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趟出這樣的遠門。

金蘭把煎餅和煮熟的雞蛋遞到有力的手中,「三叔把這些吃食帶上,路上餓了就給落雁填肚子。」

「不過是去三個月,很快就會回來。」

江長勇在一旁開口,兩個女眷依依不捨的樣子,敢情是以為落雁一去不回。

孔武拍了拍有力的肩膀,「弟弟,把妹妹照顧好。」

「我會的。」

有力揮手跟家人道別,與落雁一起坐上了驢車。車輪在黃土路上滾動,落雁坐在車上怔怔地出神,看著家門越去越遠。有力揉了揉她的頭髮,「在想什麼呢?」

「只是不捨得家裡。」

落雁露出羞澀,這樣的心事說出來,一定會被兄長取笑。

「落雁你真是傻瓜。」

有力果然爽朗地笑了起來,落雁托著下巴,也隨著他露出笑容。寂寂的山林中傳來狗吠聲,追隨著他們乘坐的驢車,歸靡的大黃狗在山坡上面跑過。落雁抬起了頭搜尋,但是山林蒼翠,唯獨不見那個高大壯實的身影。

說不清心頭是失落還是難過,她緩緩地垂下了眼眸。

而山坡之上,歸靡站在一針一束的單葉松樹下,目送著驢車在黃土路上越去越遠。

[正文 007-初見東主]

坐在驢車上晃悠了半晝,接近晌午的時分落雁終於隨著兄長到了鎮上。有力付過車資,陳三趕著驢車沿著來路折回村子。兄妹兩人找了個地方歇腳,落雁坐在樹頭下面,看著有力走到對面的茶攤去買茶。

「老闆,來碗大棗茶。」

「好呢。」

有力掏出錢袋付賬,落雁的三哥是村里長相最俊朗的男子,一襲素色的短衫,個子高挺,就連見識也比其他的青年卓越。能夠有這樣出色優秀,從骨子裡疼愛她的兄長,她還有什麼遺憾?

「落雁,喝茶吧。」

只一會的功夫,有力便端著茶碗回來,遞到了落雁的手中。

「三哥,你先喝。」

她把茶碗送到唇邊,有力也沒有拂她的好意,俯下頭湊過去喝了兩口。落雁露出笑容,就著茶水把金蘭準備的煎餅和熟雞蛋拿出來,兩個人分食填飽了肚子。有力把茶碗歸還了回去,然後帶著妹妹走路到城北,雇了馬車一路往府城的方向而去。

馬車走在大路上,自然是不同於驢車在山路上晃悠,落雁掀起車簾,鎮子很快已經落在了後面。她上一次到鎮上,還是兩年前的事情,結果這次行色匆匆,只逗留了一會就離開。至於府城則是她從來沒有踏足過的地方,不管它有多麼的熱鬧繁華,但她都從來不曾見識過。

「落雁,睡一會吧。」

有力把包袱墊作枕頭,把位置騰出來讓她睡覺。

落雁拉住他的手臂,「三哥你也一起睡吧。」有力跟她一樣起了個大早,在山路上晃悠了半天,也早已是睏倦不堪。

有力露出為難的面色,「落雁,你已經是大姑娘。」

「我再怎麼成大姑娘,也還是你的妹妹。」

有力拗不過她,把自己的包袱也墊在下面,伸展手腳躺了下來。兩個人並排躺在狹小的車廂裡面,落雁忽然笑出了聲。「三哥,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回你躺禾稈上睡著,結果天黑了還不回家,爹娘還有大哥找了你半宿?」

「睡吧,這麼多話。」

幼時的糗事被提起,有力打斷落雁都來不及。

落雁注看著兄長的側臉,他在城裡做工,每回家一趟都要周車勞頓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外面的花花世界,並沒有抹掉他樸實的性情,她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如願以償地擁有自己的店舖。

睡了一覺醒來,然後又把中午剩下的煎餅和雞蛋吃完,直到天黑馬車才進了城。

落雁顛簸了整整一天,全身都快要散架。

有力帶著她下了馬車,眼前是一座屋宇相連的大宅,門前點起了大紅色的燈籠,在夜色中來回地搖晃,處處透出大戶人家的氣派。落雁曾聽自己的兄長說過,他的少東主今年才二十五歲,但是鄰近的州府都有他經營的生意。如此厲害的生意人,住在這樣門第高華的宅子裡面,也就一點都不足為奇。

門人正在門房裡面吃飯,看到有力兄妹,打開了小門招呼他們進去。

「有力,回來了啊。」

「是的。」

有力讓落雁跟他打招呼,「落雁,叫坤叔吧。」

「坤叔。」

落雁乖巧聽話地叫了一聲,門人的臉上露出笑容。「這是有力的妹子?長得挺水靈的,進來吧不用客氣啦。」

有力帶了落雁進門,沒有把包袱放下,先去見了總管。

總管霍海也正在下人房中吃晚飯,他擱下飯碗站起來跟有力說話。「少爺今天沒有應酬正好在府裡,這刻還在花廳裡面喝酒,你先帶妹子去見見他,否則明早來個什麼意外他出了城,不知道要拖多少天才能見著。」

「好的。」

有力足不沾塵,又帶著妹妹走了出去。

落雁跟在兄長的身後,穿過庭院,走過長廊,一路往花廳而去。

屋宇相連的大宅,層層疊疊,長廊回還往復,假若不是有力帶路,她一定會辨不清方向,一頭栽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身穿綠衣的婢女端著酒水在花廳進出,有力待她邁出門檻的時候叫住了她,「月桂姐,我帶了妹妹落雁過來,想要見一見少東主。」

「喲,這是有力小哥的妹子啊?」

月桂藉著燈光仔細地打量著落雁,「兄妹長得還挺相像的,有十六了沒有?你們在外面候著,我跟少爺說去。」

不過是要跟東主見上一面,結果遠出乎落雁想像的困難。

她從來沒有見識過這種陣仗,原本心頭有點無知無畏,這一刻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難怪出門之前她娘千叮萬囑,要她好好地做事,千萬不能丟了三哥的臉面。她抬起頭看向兄長,有力衝她笑了一下,黑眸中帶著安撫的意味。

她焦慮的心情才稍為地放下。

那個叫月桂的婢女進去了一會,很快又走出來,站在門邊朝他們招手。

「有力,帶你妹子進來吧。」

落雁跟著有力走進花廳,她對於「東主」沒有任何的概念,但是在潛意識裡面,都認為不會是眼前這個男子的模樣。雖然事前已經知道,有力的東主今年只有二十五歲,但他的年輕有為還是出乎她的想像。屋子裡面瀰漫著桂花酒的甜香,斜倚在矮榻上面的男子穿著月白的長袍,身邊擱著合上了的賬簿,相信在他們進門之前,他正一邊喝酒一邊翻閱。

夜風從敞開的窗牖吹進來,他抬起了頭,眸光幽深如同寒潭一般。

「有力,這是你妹妹?」

落雁聽到他開口,才猛然記起要行禮。

她躬了躬身,小心謹慎地開口說:「少東主好,我的名字叫做江落雁。」

行完禮之後,她忐忑地看了有力一眼,得到他鼓勵的眼光,知道自己沒有表現得不妥當的地方,才鬆下了一口氣。

坐在上首的男子似乎是笑了一下。

「有力,你先帶妹妹下去歇息,跟霍總管說一聲他會安排住處。明日我會叫人把錦帳要繡的圖案和工期告訴落雁,她只管在府中安心地完成就可以。」

「多謝少東主。」

有力說過感激的話,帶著落雁退了出去。

走出花廳,外面的晚風吹來,落雁的心神總算是恢復了清明。總共說不到三句話,她連少東主的長相都沒有辨認清楚,只是震攝在他的氣度之中。所幸的是一路走來,碰到的人都十分友善,可見兄長有力在府中相當有人緣。

不管怎樣,既然已經跟隨他來到了這裡,她會用心地把所有的事情做好。

[正文 008-蓮生九子]

有力帶著落雁重新回到下人房,總管霍海已經吃完了晚飯。

因為有力是跟布莊其他的夥計合住,所以沒有辦法騰出地方來給落雁落腳,天色已經很晚,霍海也就沒有再張羅,讓她跟月桂暫時同住一晚。月桂住的地方在側院,屋子裡面簡簡單單的只有床、櫃、桌、椅,落雁被有力領過去的時候,月桂才剛忙完了花廳的事情回來。

「月桂姐,我妹妹就拜託你了。」

落雁初來驟到,有力一邊向月桂致謝,一邊不放心地看著她。

月桂推了他出門,「難道我還會吃人不成,走吧走吧,別吵著我睡覺。」

「落雁,如果有什麼事情不懂就開口問月桂姐,她是很好的人。」有力再三叮囑,確認落雁不會有問題,然後才轉身離開。

「落雁妹子,坐吧。」

月桂一邊輕捶著自己酸軟的肩膀,一邊在床邊坐了下來。

落雁機靈地拿起了她的洗臉盆,「月桂姐,我替你打盆水回來洗腳吧。」進門的時候,她已經留意過周圍,側院裡面就有一口水井。她快手快腳地走出去,月桂想要阻止都來不及,沒過一會她就捧了半盆清水回來。

「怎能讓你替我打水呢?」

月桂挺過意不去,落雁露出了笑容,「我住在這裡,打擾到了月桂姐。」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月桂擰乾布巾擦了把臉,然後又洗乾淨了雙腳。

落雁待她都洗完了,把髒水端到外面潑掉,然後自己也手腳伶俐地擦洗了一遍。再回來的時候,月桂已經躺到了床上。她脫掉了外衣也躺了下來,正準備把燭火吹滅,月桂卻伸手過來捏了捏她露出外面的手臂。

「細皮嫩肉的,你怎麼看都不像種田人家的女兒嘛。」

「爹娘和大哥大嫂疼我,平常都不怎麼讓我下田的。」

落雁提及家裡,心頭便有離愁湧上來,這個時分她的爹娘和兄嫂大概已經睡下了,家裡少了她,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念掛。

「你在家裡就只管繡花嗎?」

大概有力把落雁帶進城,府中的人都知道原因,所以月桂才這樣開口問。落雁在床上爬起來,從包袱裡把自己繡的手帕取出來,伸手遞給了月桂。「這是我在家裡閒時繡的,如果月桂姐不嫌手工粗糙,就收下作為見面禮吧。」

原本是一方白色的素帕,被落雁繡下了一圈藍色的碎花後,便變得完全不一樣,即使是花了銀子在外面,也不一定能夠買到同樣的樣式。月桂接了過去,在燈光下細看了幾眼,忍不住讚歎道:「少爺的眼光從來就不差,難怪他大老遠的要把你從鄉下找來,落雁妹子你的這雙手真是靈巧啊。」

「月桂姐喜歡就好。」

眼見月桂愛不釋手,落雁鬆了口氣,臉上才露出笑容。

「你跟有力一樣,都是玲瓏心啊。」

月桂沒有推讓地把手帕收下,伸了個呵欠說:「睡吧,我累了。」

「好的。」

落雁吹滅了燈燭,平身躺了下來。

身邊的月桂呼吸均勻,很快就已經睡著,她睜大了眼睛,看著窗外的月色,一時間在這樣陌生的地方難以成眠。離愁夾雜著別緒,在心頭泛起又退下,落雁最後也記不清自己是怎樣睡著的,只覺得闔上了眼沒過多久,身邊便響起了月桂起床的悉率聲。

她連忙也從床上爬了起來。

外面的天色已經微亮,月桂伸著呵欠去水井邊打水洗臉。

落雁穿上了外衣,跟在了她的後面。

「月桂姐,你起這麼早是要侍候少東主嗎?」

「不是。」

月桂搖頭,「少爺有自己的貼身小廝,我一般只在廚房幫忙。」

「哦。」

落雁昨夜進府的時段太晚,碰面的人還不多,府中的分工比她想像中還要細緻。洗完了臉之後,她跟著月桂走去廚房,途中正好碰到了有力。他用過早飯之後就要去布莊做事,所以只能吩咐落雁在府中好好地呆著,等主管霍海吩咐她做事。

月桂仗義地開口說:「有力你就放心吧,落雁有我看著呢。」

「謝謝月桂姐。」

有力向落雁挑了挑眉毛,她回報了一個讓他放心的笑容。

早飯吃的是小米粥和肉餡的包子,府裡做事的下人以及布莊的夥計,各自端了飯碗散落在下人房裡面,情形跟昨夜落雁進來的時候一樣。有力逐一介紹了他們,落雁用心地一一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月桂負責給每個人盛粥和發包子,特意往落雁的碗裡多放了一個。

「落雁,你多吃點。」

「我吃不下的。」

落雁受寵若驚,一時間不敢接過。

有力伸手替她把粥碗接了過去,「妹妹你還在長身體,多吃點沒有關係。」

周圍幾個布莊的夥計,聽到了有力的說話,立即就跟著起哄,「月桂姐,我們也在長身體,也要多吃一點。」

「吃吧吃吧,撐死你們了事!」

月桂叉起了腰瞪大著眼睛,惹得周圍一片哄堂大笑。

霍海早起先去見過東主,領了他交待的事情,所以來得最晚。

月桂把粥碗和包子端到他的面前,他也不多說話,埋頭就吃了起來。落雁把面皮鬆軟,肉餡香濃的包子送到嘴邊,她漸漸的有些喜歡上這個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並且相處得非常融洽。

吃過午飯之後,霍海讓月桂幫忙,在東廂騰了一間空房出來給落雁。

落雁接過他遞來的錦緞,用指尖在緞面上撫過,東家不愧是經營布莊的,料子既柔軟又有質感,她從來都沒有見過。而描畫在錦緞上面的,是栩栩如生的「蓮生九子」圖,每個兒娃、每片荷瓣都錯落有致。

「這是少爺親自描畫的,花了兩三夜的功夫。」

霍海看著她開口,落雁一時間頗為意外。

昨夜在花廳所見的那位男子,風度優雅,他擅長丹青並不奇怪。但難得的是他事務繁重,仍然有心思顧及這些瑣碎事情,這份心意絕對不單止是生意上的來往,他跟即將出嫁的承陽郡主,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的眼前浮現過那雙幽深若寒潭的眼眸。

「落雁」

霍海拍了拍她的肩膀,「繡花雖然是女兒家的事情,比不上生意以及應酬重要,但少爺是府中唯一的主子,只要他著意了就是關係重大。你要好好地做事,千萬莫辜負了他的期望。」

「我會好好地繡完它的。」

雖然霍海的說話頗為嚴厲,但他這是教曉她怎樣在府中做事。

落雁心中一凜,連忙回過了神。

「少爺這會正在吃早飯,回頭會派人來叫你。你自己先看看圖樣,心裡有個分數,別到時候什麼都答不出來。」

交待完一切,霍海吩咐她有事就儘管提出,然後才舉步離開。

[正文 009-心旌搖蕩]

霍海走了之後,落雁連忙向月桂借了紙筆,少東主要見她問話,大概也是跟這幅錦帳有關,她先做好準備總是沒有錯。果然過了半個時辰,在少東主身邊侍候的小廝清歡便到東廂來叫她。

「落雁,你跟我走一趟吧,少爺找你。」

清歡的年紀跟落雁相仿,長相清秀乾淨,月桂曾經說過少東主的眼光從來不差,光看他挑在身邊做事的人,就可以知道她的說話不假。

「少爺吩咐把錦緞帶上,要我幫你拿嗎?」

清歡伸手過來,錦緞長有六尺,寬三尺,合起來就是十八平尺,配合「蓮生九子」的圖案取九九之意,因為料子特殊,所以比普通的布匹要沉重。落雁猶豫了一下,「我已經描了簡樣,其實不帶上它也可以的,省得拿在路上會弄髒。」

「你給我看看。」

清歡接過了落雁描的簡樣,雖然筆法無法跟錦緞上面的原樣相比,但要看出從何處落針,用什麼顏色的絲線都不成問題,他於是拿了主意說:「那錦緞就不帶上吧。」

「清歡哥,麻煩你等我一下。」

落雁把錦緞捲好,用原來的襯布包住,關上了門窗然後才跟著清歡出了門。

初夏的風越過高牆吹來,落雁跟在清歡的後面,穿過一重一重的庭院,路徑已經不同於昨夜有力帶她前去花廳。蛺蝶在花叢中飛舞,迴廊曲折,不管走到哪處都可以聞到清幽的花香。

她的心神有些恍惚,忽然間就想起春來的時候,村子外面開滿了野花的山坡。

「少爺,我把落雁帶來了。」

清歡在一扇朱漆門前停下了腳步,然後領著落雁進門。

落雁低著頭邁進門檻,屋子裡面的明亮出乎她的意外。窗牖全部打開,外面就是一頃大湖,和風從水面上吹來,清爽舒暢。素衣的男子從輕垂的帳幔後面走出來,清歡看到他手中拿著的腰帶,連忙上前接了過去,動手仔細地替他繫好。

「怎麼沒有把錦緞帶來?」

落雁一直都低著頭,聽到問話才抬起了眼。

昨夜初見,少東主斜倚在矮榻之上,她並不能看清楚他的身形。此刻在日間的明亮之下,一切都變得真真切切。眼前的男子眉角輕輕地上揚,鼻樑又高又挺,一襲素色的錦袍,用五彩絲鸞帶束腰,整個人顯得格外的頎長俊逸。

他的神情並不嚴厲,相反給人君子如玉,胸襟磊落的感覺。

落雁被他的氣度吸引,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回話。

清歡在旁邊代她答話道:「落雁自己描了簡樣,怕的是在路上把緞子弄髒。」

「是嗎?」

少東主平靜地開口說:「拿過來給我看看吧。」

落雁回過神來,把手中的紙張交給了清歡,然後看著他遞到了少東主的手中。

她下意識地記起了一件事,雖然已經跟少東主見過兩次面,但她仍然不知曉他的姓名,更加遑論瞭解他有什麼過往的經歷。

「這是你畫的?」

少東主展開紙張,眼眸中一下子噙上了似是而非的笑意。

落雁自知稚嫩的筆法,完全不能跟他的純熟沉穩相比,困窘地垂下了眼說:「讓少東主笑話了。」

「你過來告訴我,準備怎樣落針,還有著色是怎樣?」

他把圖樣攤開在几案上面,落雁走上前去,逐一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少東主一直耐心地聽取,並沒有把她打斷,她忐忑地答話完畢,抬起頭才發現他的目光探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眸光像是午夜的寒潭般幽深,看得她的心頭如同小鹿碰撞。

「你的針法並不像民間的繡娘。」

「不像?」

落雁困惑地睜大了眼睛。

她從小就跟村裡一位年長的姑姑學習刺繡,那位姑姑不但教會她繡花的技藝,還教會了她讀書識字,以及怎樣像個淑媛一樣在交際的時候向外人行禮。在她看來那位姑姑像是神祇一樣,她似乎什麼都通曉,但性情卻是與世無爭,溫和得像是流經村子外面的玉梳河一樣。

那位姑姑唯一的缺憾,就是身體非常不好。

她在落雁十三四歲的時候去世,所以她繡花的針法,到了後來有很多都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你今天回去之後,就開始著手繡吧。」

少東主把紙張折起,交回到了她的手上。他的手指乾淨修長,瑩白如玉,落雁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如此針法繁複的繡品,要在三個月內完成並不是輕易的事情,想必少東主也是明白到這點,所以決斷來得乾脆利落。

「少東主,落雁告退。」

她行了個禮退出樓閣,緊張的心情才稍為地平息。

幸好事前得到了總管霍海的提醒,她有備而來才不至於啞口無言。少東主的性情並不兇惡,但是與他接觸下來,顯然他給予了她莫大的信任,她一定要好好地做事才能不辜負他的期望。

因為她是空手而來,所以回去的時候清歡也就沒有送她。

落雁在曲折的迴廊,以及錯落的庭院中走了一段路,到最後竟然發現走錯了方向。來時的路到底在哪裡?她急出了一身薄汗,在庭院之中穿梭,無意中闖進了一片桂花園之中。還是在初夏,因此園中只有綠葉並不見花開。她不敢到處亂闖,於是又退了出來。

跟少東主見面的地方在湖邊,偌大的一頃碧波之畔,只有一座矗立的樓閣。

她往湖邊走去,重新找回了那座樓閣。

而此時少東主正帶著清歡出門,看到她折回來,清歡率先笑出了聲。

「落雁,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不是故意亂走的。」

落雁越發的著急,幾乎都想要掉下眼淚。

「你跟在我們後面走出去吧。」

少東主清了清嗓子,在一旁溫和地開口,顯然她的行為也讓他感覺到好笑。落雁連抬頭看他一眼的勇氣也沒有,只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薄薄的快靴踏落在碎石子鋪就的小徑之上,少東主帶頭走在了前面,清歡挑著眉碰了碰落雁。

「下次我送你吧。」

「謝謝。」

因為他的友善,落雁總算是平復了心情,她抬起頭感激地向著清歡笑了笑。一直走回到前院,門人已經準備好馬車,落雁看著少東主和清歡坐上了車離開,心頭才鬆下了一口氣。

[正文 010-歸靡進城]

儘管是第一次離家,但落雁還是很快適應了城裡的生活。

有力每天都要到布莊做事,早出晚歸,他不能時時陪伴著落雁,幸好月桂是熱心人,完全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子一樣照看。府中的下人拿落雁取笑,每每總是她仗義地站出來,把他們潑辣地阻擋了回去。

日子不徐不緊地過去,落雁每天除了吃睡之外,全部的時間都放在了繡花上面。

自從那天見面之後,少東主就出了城,她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這天她像平常一樣在房中繡花,眼見天色暗了下來,她找出火石點上了燈燭,打算把剩餘的幾十針繡完,然後再去下人房吃晚飯。

門外腳步聲響起,有力提前放工,回到府中立即就過來看望她。

「三哥,你今天回來得好早。」

「月底店裡要盤貨,所以今天提早回來。」

有力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落針,繡花是細緻活,全部的圖案都是一針一線的繡出來。落雁辛苦了好幾天,但仍然只繡出了幾枝荷葉。他不由得心疼起來,最早的時候是他考慮得不夠周全,以為帶她到城裡來可以開開眼界。但是少東主的要求遠比想像中複雜,她根本就連離座的暇余時間也沒有。

要在三個月內繡完這幅錦帳,實在是難為了他的妹妹。

他關切地開口說:「落雁,你已經在繡花架子前面坐了一整天,明天再繡吧。」

「還有幾十針就好了。」

落雁仍然埋著頭,有力不再打擾,坐在一旁等到她繡到一個段落為止。

錦緞上面的「蓮生九子」圖栩栩如生,落雁雖然還只是繡出了一小部分,但是那數枝荷葉,青翠欲滴,彷彿都能感覺到露珠在上面滾動。有力看著她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針線上面,唇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他離家了將近兩年,但這個妹妹是越發長大了。

「三哥,我們去吃飯吧。」

落雁收拾了東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是真的有點餓了。

有力看著她乖巧聽話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兄妹兩個人一路往下人房走去,外面霞光滿天,火燒雲映紅了天際,這個時分在他們的村子裡,正是倦鳥返巢,各家的阿公阿婆站在門前叫喚孫子回家吃飯,高喊聲此起彼伏。

落雁想到去年的夏天,大哥孔武讓七歲的侄兒上山放牛,但是青華貪玩,任由牛只跑到了鄰人的田里,把剛抽穗的稻子糟踏了一大片。孔武一路尋去,發現兒子正在溪水裡面摸蝦撈魚,他二話沒說走上前,抱起他放在岸上的衣服就回了家。

回去之後他怕落雁和金蘭心軟,瞞著他給兒子送衣服,所以也不吱聲,自顧自的端了茶碗蹲在門前喝了起來。落雁的娘從菜園回來,眼見金蘭已經把晚飯做好,但孫子還不見人面,於是就站在門前揚聲地高喊。

「青華,回家吃飯嘍!」

她叫喊了半天,孫子才怯生生地露了臉。

他一手摀住前面的小雞雞,一手擋住白花花的屁股,光赤著身子狼狽萬分地跑回了家中。那天夜裡家中的兩個兒子都挨了罵,孔武已經二十五歲還被自己的娘親痛批,而青華也被他娘金蘭揍了個屁股開花。

落雁回想起當時雞飛狗跳的情形,不由自主便笑出了聲。

有力在旁邊看著她,「落雁,你偷著樂什麼呢?」

「沒有。」

落雁忍住了笑,「我想起大哥被娘痛批的情形,他的嘴巴好笨拙,被娘罵都不曉得還嘴的。」

「傻瓜。」

有力也露出了笑意,孔武的確是老實笨拙,每回挨罵都只會啞口無言。

「三哥,你以後還會不會回村裡?」

「以後再說吧。」

有力拉起落雁的手心,把一塊碎銀塞到了她的手中。「今天發了月錢,我抽不出空閒陪你上街,但是月桂每回領了工錢,都要上街遊蕩半日。我已經跟總管說好,讓她明天帶你出去散散心。」

「我自己有錢。」

落雁連忙推卻,她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實際上也自己帶了些錢傍身。有力一個月的工錢才二兩銀子,各種花費都需要用錢,並且他還在攢著銀子將來開店,她怎能再花他的辛苦錢?

「拿著。」

有力合上了她的手心,不許她再還回來。

落雁的心頭都是暖暖的,輕聲地開口說:「謝謝三哥。」

來到府中之後,落雁一門心思都用在了繡花上面,既不惹事也沒有偷懶,總管霍海把她的表現都看在眼裡,所以有力向他提出,讓妹妹放半日假上街走走,他很爽快便答應了下來,甚至還吩咐月桂好好地照看她。

月桂正愁找不到人陪她上街,第二天吃過中午飯,高高興興就拉了落雁出門。

這是落雁第一次見識到城中商街的繁華。

長街的兩側商舖林立,各式的攤子擺開,但凡是吃、穿、住、用的,只要能夠想到的在這裡幾乎都可以買得到。月桂帶著落雁從街頭晃悠到街尾,在每個攤子的前面都要駐足停留。落雁想替她的三哥添雙布鞋,但是出門前沒有量好他的尺碼,所以只能是記在了心上,等下次再來的時候補上。

月桂把落雁拉到了賣首飾的攤子前面。

「落雁,這個喜不喜歡?」

她看中了一隻玉鐲,但她在廚房幹活,經常磕磕碰碰,所以只能是聳恿落雁買回去。

落雁問了一下價錢,心頭便已經不想要。

月桂於是跟攤主討價還價了起來。

喧鬧的大街之上,人聲像是流水一樣,落雁埋著頭挑看其它的飾物。身邊的月桂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她,「落雁,那個男人為什麼總是看著你?」

「什麼?」

落雁隨著她的話音回過頭,一剎那間整個人都呆住。

人來人往的大街之上,歸靡滿身風塵僕僕,站在數丈開外的地方注視著她。他胸前粗布的衣物被汗水浸濕,褲腿和鞋面上還沾著零星的泥巴,這個沉默無語卻又強壯如大山的男人,竟然帶著他的大黃狗,從村裡一直走到城裡來找她!

[正文 011-癡真漢子]

「怎麼,你認識那個大個子?」

落雁與歸靡的目光隔空膠著,月桂狐疑地看看身邊的這個,又看看街口的另一個,突然之間就茅塞頓開,「他跟你是同村的吧?你還當沒當我是你姐妹啊?居然已經有情郎都不告訴我!」

「月桂姐!」

落雁羞紅了耳根,「不是你想的那樣。」

「難道他不是?」

月桂嘻笑起來,「你要不要過去跟他說話?」

「月桂姐」

落雁幾乎是請求地開口,「如果沒有要買的東西,你先自己回府好不好?假若碰到了我三哥問起,你代我請他放心,晚一點我就會自己回去。」

「你自己回去?」

月桂瞪大了眼睛,「你連去見少爺,在府裡都可以迷路。」

落雁窘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月桂拿她取笑夠了,才不甘心地放過了她。「好吧我先回府裡去,你自己小心點千萬別被他拐跑,否則我沒有辦法向你三哥交差呢。」

「我知道。」

落雁好不容易才送走了月桂,而歸靡仍舊站在原地注看著她。

身邊的人潮川流不息,但是彷彿都干擾不到他。

他的黑眸當中只有她的影子。

攤主在旁邊開口問:「姑娘,鐲子你還要不要?」

落雁剛想開口說不要,歸靡這時候卻大步地向著她走了過來。他拉起她的手心,從攤主手中接過那隻玉鐲套進了她的手腕當中,然後掏出錢袋付了賬。落雁阻止都來不及,她的手心一直被他緊握著,真切地感受到他的體溫以及潮濕的汗意。

一瞬間她的心頭百般滋味。

這樣一隻貴價的鐲子,只怕歸靡要在山林裡面打獵上十天半月才能換取,但是他毫不猶豫就買給了她。

「歸靡,你來城裡是看我的嗎?」

兩個人離開了賣首飾的攤子,落雁路過糕點鋪的時候,停下來買了幾張肉餡的煎餅。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之後,她把煎餅遞到了歸靡的手中,只留下其中一張,撕開成小塊餵給他身邊一直跟隨的大黃狗。兩三回的接觸下來,通曉人性的大黃狗,已經記住了她的味道,衝她吠叫了兩聲然後才埋頭把煎餅叼進了嘴裡。

歸靡風捲殘雲一樣掃光了落雁買給他的煎餅。

落雁的眼中酸澀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他的鞋面都磨出了毛邊,平常他會到鎮上去賣肉脯和獵物的皮毛,但到城裡來只怕還是第一次。他到底是怎樣一路尋訪著她而來?獨自走了多遠的山路?有沒有坐上馬車?是不是在路上連飯也沒有吃上?

心頭有無數的疑問,但落雁明白歸靡都不會回答她。

他在路上一定沒有少吃苦頭,不管過程怎樣,結果都是他已經坐在了她的身邊。

五月裡的天氣,枝頭的榴花新放。

他們坐在一家人的圍牆下面,高牆之上石榴的枝葉伸展了出來,風吹過的時候艷紅的花瓣不時地掉落下來。落雁仔細地分辨著清淡的花香,與歸靡並肩地坐著,周圍安靜得像是寂寂的山林,她彷彿連他的心跳以及呼吸聲都可以聽聞。

漸漸的,她的心裡也平靜了下來,什麼都不想再追問。

那一次她去歸靡的家中找他,坐在木屋的前面等著他回來,和緩的風穿過竹林吹來。在那樣的景致之中,像是所有的煩心事都沾不上身。歸靡就像是那座竹林,也像是那陣舒暢的風,假若他開口能言,一定不會給她如此靜謐的感覺。

落雁伸手去撫過大黃狗的皮毛,它只是低鳴了幾聲,也沒有避開。

她想起了歸靡養著的那窩兔子,於是開口問:「你到城裡來,家裡的兔子怎麼辦?」

他一來一回至少要兩三天,只怕兔子們都要被餓死。

歸靡的眼中閃過亮光,看著她搖了搖頭。

「它們很好?」

落雁揣摸著他的意思,看到他點頭才放下心來。

他看上去本色粗曠,但實際上心思很細緻,出門之前一定妥當地安置了那些溫順的兔子。

對這樣的一個男人,落雁只想好好地替他做些什麼。

「歸靡,你跟我來。」

她把歸靡拉起來,一路尋回開始的時候看中了布鞋,想要買給她三哥的鋪子。她量了他的尺碼,用心地替他挑好了一雙,然後趕在他掏出錢袋之前,搶先把錢付給了老闆。歸靡把新鞋穿上,落雁伸手去撿起他替換下來的。

舊鞋上面沾滿灰塵和泥巴,可見歸靡這一趟進城,徒步走了多遠的山路。

橫地裡伸過來的大手,按住了落雁的手背。她抬起頭與歸靡的黑眸碰觸,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動人的、溫柔的流光。髒舊的布鞋被接了過去,歸靡把它收進了肩上的背簍之中,落雁只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上,一直余留著他暖熱的體溫。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落雁再不回去,只怕她的三哥就要一路出來尋她。

「歸靡,我要回去了。」

歸靡點了點頭,站起來背上了竹簍。

明白到他是要送她,落雁一路走回去都盯著自己的鞋面。歸靡在身後跟得並不緊,她偶然回眸,都看到他在十數尺之外的地方。那次她落水被他帶回家,換上乾淨的衣服離開,他也是這樣帶著大黃狗送了她一路。

有好幾次她都想叫他回去,但話到唇邊又嚥了回去。

他是如此的癡真和執著,不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他是決計不會回去。

回去之後假若被她的三哥看見,只怕要費一番唇舌,才能解釋清楚她跟歸靡的關係。落雁在思緒凌亂之中,終於回到了最初出門的地方。

「我在城裡住的是這個地方。」

她把腳步停了下來。

歸靡點了點頭,站在了原地目送著她。

落雁幾乎已經要舉步進去,但最後又轉過了身。「我繡完郡主出嫁要用的錦帳,最多三個月就會回村子,你不要再來看我。」

假若她不開口,或許下個月這個男人,又會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歸靡既沒有點頭,也沒有其它的表示。

落雁一步一步走回去,身後都有那個像是大山一樣強壯的男人,費盡全部心思專注的凝視。

[正文 012-承陽郡主]

落雁與歸靡分了手,走回到府前,門人早已經把小門打開等候著她。他站在門房前面,踮起了腳尖張望。

「落雁,那是你的情郎?」

「坤叔,不是的。」

落雁解釋都來不及,「只是同鄉,他剛好到城裡來辦事,順道來看一看我。」

「哦。」

門人把尾音拖得長長的,別有用意地笑了起來。落雁的臉上一陣火燒,趕緊像是逃一樣的進了門。在大宅裡面當門人,或許日子是過得太清閒,所以他才會如此的好奇。結果她沒走幾步,迎面就碰到了主管霍海。

「落雁,回來了?」

「是的,霍叔。」

落雁臉上的紅霞還沒有褪乾淨,怕被精明的霍海看出異常,打了個招呼就想溜掉。但霍海卻主動地叫住了她,語重心詳地開口說:「城裡不比鄉下安寧,下次出去就算是身邊有人,也早點回來別讓你三哥太擔心。」

「謝謝霍叔提醒。」

落雁終於明白為什麼門人會笑得如此意味深長,月桂這個大嘴巴,她到底跟府裡的多少人說了她與歸靡在一起?果真是哪壺不開偏要揭哪壺,她在心裡決定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千萬不能讓月桂知道,否則等同於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

還沒有回到東廂,遠遠的便看到有力搬了條長凳,像是門神一樣守在她的房前。

落雁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月桂到底還讓不讓她活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眼見形勢不妙,她轉過身就想掉頭回去。結果有力已經看見了她,清了清嗓子把她叫住。「落雁,你想去哪裡?」

「三哥。」

她訕訕地笑了一下,只能是停下了腳步。「我肚子餓了想去吃飯,你要不要一起?」

「過來吧。」

有力悠閒地開口,像是命令小狗一樣。

「先吃飯行不行?」

落雁可憐兮兮地衝他眨了眨眼睛,結果有力完全不賣賬,他從長凳上身手敏捷地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她的面前,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後黑眸明亮地注視著她。「我的好妹妹,你還沒有告訴我,到底是誰從村裡來看你?」

「沒有誰。」

落雁用力地搖頭,她對任何人都可以說歸靡是同鄉,但這個三哥卻是瞞不住的,一旦把歸靡的名字說出來,絕對會引起他的疑心,到時候她跳進黃河去都撇不清關係。

「真的沒有?」

有力稍為地加重了扣住她手腕的力度,威脅的意味已經非常明顯。

「三哥,我不想說。」

「不想說也得說。」

「那下次再說行不行?」

落雁一味的裝可憐和抵賴,有力拿她半點辦法也沒有。

「下次你不管是做任何事,只要走出府門半步,都要提前跟我打招呼!」

有力抄起房門前面的長凳,扛在肩頭上氣呼呼地走掉。

落雁幾乎沒忍住笑出了聲,從小到大只要她抵賴,這個三哥就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千方百計想要從她的口中,挖出是誰從村子裡來看她,結果卻換來滿身挫敗,她相信這位三哥將來,一定會被她的三嫂欺負得很慘很慘。

接下來的幾天,落雁做事的時候都是懷著一股愉悅的心情,她今年才十六歲,身邊有疼愛她的兄長,也有那麼多態度友善的人,她還有什麼不滿足?城裡的日子的確不同於鄉下,但是她在這裡也過得很好。

她帶著歡快的心情,把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郡主的祝福,全部都繡進了錦帳裡面。

這天她吃完了午飯回到東廂,還沒有走近便看到自己的房門洞開。她明明離開的時候,把門關得好好的,到底是誰闖進了她的屋子?萬一把還沒有完工的錦緞弄壞了怎麼辦?她氣急地奔回去,結果進門便與清歡幾乎撞到了一塊。

「清歡哥」

她緊張的心情稍為平息,然後才發現屋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少東主出城了快有十天,既然清歡回來了,那麼他也一定是已經回來,但在落雁屋子裡面的人卻不是他。

對方是個年紀比她稍長的女子,蛾眉杏眼,錦衣華麗,美得像是畫中人一樣。

落雁呆呆地看著她。

那個女子正用手指,在她已經繡好的荷葉上面撫過。她微微地垂下了眼,神情寧靜而高貴。

清歡清了清嗓子提醒她,「落雁,跟郡主見個禮吧。」

眼前的這個女子,竟然就是出嫁在即的承陽郡主!落雁連忙向著她福了福身子,「落雁見過郡主。」

「免了吧。」

郡主抬起了頭看過來,美目流盼,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不同凡俗的氣質。

落雁雖然也是女子,但還是再次看她看得呆住。

「繡得很不錯。」

郡主平靜地看著她開口說:「我是臨時起意過來,沒有帶可以打賞給你的東西,回頭讓楊越替我補上吧,認真做事的人總該是要打賞的。」

「誰是楊越?」

落雁還在走神之中,脫口而出就問了一句。

但是話剛出口她便已經後悔,這樣愣頭愣腦的一句話,顯得她相當的冒失和沒有教養。

郡主的眼中都蒙上了訝然。

「你在府中這麼多天,連替誰做事都不清楚的嗎?」

身邊的清歡好笑地碰了碰落雁,顯然是已經習慣了她偶爾的找不著北。「郡主說的是少爺。」

「落雁失禮了。」

落雁窘得幾乎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們回去吧。」

郡主帶頭走出她的房間,清歡在後面跟了上去。落雁與她擦身而過的時候,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清淺的笑意。這是她們對面了這麼久,她鎖緊的眉頭第一次舒展,像是冰霜融化般,美得讓人眩目。

到底是身份高貴的郡主,她是落雁生平所見最有氣質和美麗的女子。

目送著郡主和清歡走遠,落雁直到這一刻,才知道原來少東主的名字叫做楊越。剛剛到府裡的時候,她原本是有過打算詢問有力的,結果沒記牢在心上一下子便忘記掉,所以才會在郡主面前出糗。

楊越,楊桃的楊,越河的越。

郡主能夠親切地直呼其名,可見兩個人的關係非比尋常。曾經有過的狐疑再次湧上落雁的心頭,少東主與承陽王府的郡主之間,真的只是生意上的來往嗎?

[正文 013-東主有賞]

當天用過晚飯之後,楊越讓清歡把落雁找了過去。

上一次見面是在他起居的樓閣,這一次仍然是同樣的地方。落雁被清歡領著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几案前面翻看賬冊。涼風習習地越過湖面吹進來,滿室的通暢,屋子當中還余留著艾草熏過之後的清香,把蚊蟲都驅趕到了外面。

即使是在家中,但這位少東主仍然衣飾整齊。

他穿著月白暗紋的寬鬆軟袍,內襯天藍色的中衣,氣色看上去很好,眉目較之上兩回見面,更見溫文爾雅和清朗俊逸。

「少東主。」

落雁抬起頭便迎上他幽深若寒潭的雙眸,她福身行了一個禮,安靜地等候著他發話。

「錦帳能在郡主出嫁前繡完嗎?有沒有遇上什麼困難?」

楊越溫和地開口,他的話音不徐不疾,讓人聽上去十分的舒服。

「不管怎樣我都會盡全力而為的。」

落雁的心頭有熱流湧過,從一開始他就是充分地信任她,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到了她這樣一個,從山村裡走出來的女子手中。有力說得非常正確,繡品能被當朝天子賜封的郡主在出嫁的時候用上,對任何一個繡娘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榮耀。

「你有認真做事,大家都看在了眼裡。」

楊越把手中的賬冊放下,眸光落在她的身上。「郡主讓我代她打賞你,你想要什麼?」

「不用了。」

落雁連忙搖頭,「少東主收留了我三哥做事,我替少東主做事都是應該的,況且繡完之後少東主還會付給我工錢。」

「哦。」

楊越的臉上露出了笑意,「郡主許諾了要打賞,如果我不替她達成,回頭她一定會說我吝嗇不夠大方。」

「真的不用。」

落雁再次推卻,她做的只是本份。

楊越沉吟了一下,「讓有力挑一天帶你去布莊吧,量身之後讓店裡的裁縫師傅給你做一身新的衣服,就作為是郡主給你的獎賞。」

「少東主」

落雁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楊越看通了她的心思,立即便開口打斷她的疑慮。「我並非嫌棄你現在的穿著,而是女孩子多一身衣飾總不是壞事,我想眼下這是最適合你的。」

他雖然出城了十餘天,但府中的事務一直交由總管霍海打理。落雁乖巧而勤奮,一門心思全部用在繡花之上,霍海早就把她的表現都報告過他。既然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麼衣物會比錢銀的獎賞,更加能激發她好好地做事。

「如果少東主一定要打賞」

落雁鼓起了勇氣,抬起頭看著他,「可不可以把新衣服做給我三哥?我最多只在城裡逗留三個月,然後就會回村裡去。」

有力一直在努力地攢錢,他節省得衣服舊了也不捨得添置新的。

落雁並不需要什麼光鮮的體面,反正她很快就會離開。

她的要求顯然是讓楊越感到意外,但他還是很爽快地應允了下來。「既然是你的要求,我就吩咐店裡的師傅照辦吧。」

「謝謝少東主。」

落雁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她實際上還怕他會不答應。

看著她露出開懷的笑意,楊越感慨地搖了搖頭,「不是所有的兄妹,都會有你跟有力的感情。」

「三哥很疼我。」

落雁正是滿心歡喜,情緒放開,不再像剛進門時的拘謹。「有好吃的他都會讓給我,也從來不會讓別人欺負我。」

「是嗎?」

楊越顯然是被她的孩子氣逗笑,「既然是這樣,你回去繼續好好地做事吧。」

看到他重新把賬冊拿起來,落雁識趣地退出了他的樓閣。

即使是在家中,但他仍然在看賬冊。

這位少東主一定是非常勤奮的人,所以才會二十五歲就有自己的生意。

落雁走到朱漆的門邊,正要跨步出去,迎面就撞上了捧著水盆的清歡。兩個人都沒有留意對方,結果滿滿的一盆清水,全部澆到了她的身上。夏天的衣服穿得單薄,衣衫濕透之後,少女未經人事的玲瓏身段,全部都顯露無遺。

「清歡哥」

落雁羞澀得臉上都快要燒著。

楊越聞聲放下賬簿走過來,只看了一眼便心中瞭然,他吩咐手忙腳亂地想替落雁清理回去的清歡說:「郡主日間落下了一件披風,擱在裡間的椅子上,你拿過來給落雁披上,然後送她回去換衣服吧。」

清歡應聲把披風拿了過來。

看著用錦緞縫製,手工精美綴著流蘇的披風遞到面前,落雁卻是不敢接過。

「會弄髒的。」

「不需要介意。」

楊越開口說:「同樣款式的披風,郡主有三四件,落下了只怕也不會再來取回,你回去之後讓清歡把它帶回來就可以。」

既然他已經開了口,落雁也就沒有再拒絕。

清歡帶著她出門,站在碎石子鋪就的小徑上,他叫住了落雁。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取個燈籠過來。」

這夜的月色不是太好,最多能夠勉強地看清回去的路,清歡淋了落雁一身水,不想再讓她在路上摔著跤。

「嗯。」

落雁順從地站在花徑當中等他。

從樓閣裡面透出來的燈光,明明滅滅地映在花枝之上,她背對著光線站立,地上拖出了她長長影子。

「懷玉」

橫地裡忽然有人伸手過來,帶著酒味的氣息呼落在她的脖頸上,她被男子有力的手臂環進了懷中。

「你是在等我嗎?」

「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碰上你見這一面?」

「不要再拋下我,懷玉。」

男子在她的耳畔苦苦地私語,聲音充滿著壓抑的痛楚與失意,落雁駭得整個人都僵硬住。

「公子,你認錯人了。」

她想要轉過身去,但是腰身卻被對方緊緊地抱住,她唯有極力地掙扎。聲響再次驚動了屋裡的楊越,他邁出門檻,站在朱漆的門前,頎長的身材被燈光映照,陡然之間便有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他厲聲地開口道:「桐非,你喝醉了!」

「落雁,你沒事吧?」

清歡把燈籠擱下,急急地趕了過來。

酒醉的男子被清歡扶走,落雁呆呆地看著對方。他的長相並不差,儒雅俊朗,只是醉得人事不清,口中不停地低喚著「懷玉」的名字。

「清歡,你把落雁送回去吧。」

楊越把人從清歡的手中接了過去。

落雁站在原地,看著他把那個男子扶進了樓閣裡面,而她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亂跳不止。

[正文 014-淺笑梨渦]

「是不是嚇著了?」

清歡伸手過來,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落雁嗯了一聲,心神仍未平復。清歡的眼中泛起溫和的笑意,執住她的手把自己的熱力傳遞過去。「這樣還害怕嗎?」

「清歡哥」

他的眼睛是如此明亮,手心的溫度並不同于歸靡,落雁推卻著想要把手抽回來。

「我自己能走。」

「怎麼,我不能牽你的手?」

落雁耳根滾燙,吱唔了許久才輕聲地說:「只有喜歡的人才可以牽手。」

「那這樣說來落雁你很討厭我?」

清歡的眉眼裡面都是促狹的笑意,他的年紀跟她相仿,面容乾淨清秀,當他揚著眉梢笑起來,左邊的臉頰便會現出淺淺的酒窩。落雁笑起來的時候也會有,但她的是在右邊臉頰。教會她刺繡的那位秋葉姑姑,善於觀測面相,她曾經說過,「這酒窩是個妙物,女子生得,多份嬌憨;男子生得,添種柔和。」

眼下清歡笑起來,整張面容都柔和得像是春風中的軟柳。

落雁怎麼可能會討厭他?她進府之後雖然只跟他接觸過三四回,但他一直都非常友善,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在少東主的身邊做事,就心高氣傲不把其他人放在眼內。她連忙搖頭,生怕引起他的誤會。「不是的。」

「既然不是討厭,那就是喜歡嘍。」

他大大方方地握住了落雁的手,「走吧,我送你回房間換衣服。」

落雁被他的伶俐繞得頭都暈掉,半天也想不到辯駁的說話,只能任由他牽著手,一路的往回走去。為了能讓她更好地看清前路,清歡把燈籠舉起得很高。溫潤的光線照在花間的小徑上,輕緩的風吹來,她漸漸的也就習慣了這種感覺。

不是討厭,也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像是小時候哥哥們拉著她的手,走過田間泥濘的小路,然後身邊開滿了飄香的稻花。

清歡偶爾回過頭來看她,在燈籠透出的朦朧光線中,笑容率真而坦誠。

「落雁,你知道我姓什麼嗎?」

落雁想都沒有想就搖頭。

她連替誰做事都可以不清楚,更加不會知道清歡姓什麼。

「我姓謝。」

「謝、清、歡。」

她重複著清歡的名字,清歡笑了一下,「你可要記好不能忘記哦。」

「嗯。」

她的耳根微微有些發燙,她一定會好好地記住,不會再輕易就忘記掉。

被清歡牽著手又走了一段路,眼看著都要走回到東廂,落雁才輕聲地開口問:「清歡哥,誰是懷玉?」

「那是郡主的芳名。」

清歡的眼裡有一絲無奈,認真地叮囑她說:「今天的事情你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起。」

「嗯,我知道了。」

落雁很輕易就理解了那個男子,為什麼會把她當成郡主。她的年紀與身材都跟郡主差不多,繫著她的披風站在夜色裡面,再加上對方喝多了酒神智不清,認錯人並不是奇怪的事情。

只是他在她耳邊的那些私語,他與郡主曾經是一對情人嗎?

回到東廂,清歡在門前鬆開了落雁的手,然後目送著她進屋才轉身回去。落雁點亮了房間裡面的燈燭,指尖在那幅還沒有完工的錦帳上面撫過,日間郡主站在同樣的地方,與她同樣撫過上面的兒娃和荷瓣,她當時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儘管發生了一些意外的事情,但落雁仍然認真地繡她的錦帳。

隔日的午後,夏蟬在窗外鳴叫,她埋首在針線之中,屋外卻有人舉步走了進來。對方的腳步放得很輕,落雁正在用神之中開始也沒有發現,直到察覺猛然被嚇了一跳。指頭被針尖扎中,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她手忙腳亂地挪開,生怕殷紅的血跡會弄髒了錦緞。

「我嚇著了你是嗎?」

那個男子在她的身邊停了下來。

落雁一下子就記起,他正是昨夜酒醉把她當作了郡主的那個人。

他的酒意已經褪去,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外袍,神情間帶著些許的疲倦。他的長相儒雅俊朗,氣度跟楊越十分接近,只是蹙起的眉心間一如昨夜,流露出為情所困的失意和愁苦。

「呃」

她站了起來行禮,但是卻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和來歷。

「我姓孟,孟桐非。

孟桐非示意落雁不需要多禮,「我只是過來看看,並且為昨夜驚嚇了你道歉。」

「沒關係的。」

落雁昨晚被嚇得不輕,但既然對方是無心,她輕易地也就原諒了他。

「這是替郡主繡的錦帳嗎?」

孟桐非伸手撫過錦帳的緞面,眼神更加的落寞。

「是的。」

「蓮生九子,福澤綿長。」

他微微地揚起了臉,沙啞的聲音中透出濃濃的傷心,「就連楊越也這樣祝福她。」

落雁驚呆地看著一滴淚,從孟桐非的眼角淌下,滴落在她已經繡好的荷瓣上面。她的心猛然抽緊,像是也被針尖扎中一樣。原本青翠欲滴的荷葉被潤濕,更加像是有清晨的露珠在上面滾過,真切得幾乎要破帛而出。

眼前的這個男子,並不像隨隨便便就會落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傷心的是郡主馬上要出嫁,但迎娶她的新郎卻不是他嗎?

「孟公子」

落雁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不知是該安慰,還是遞手帕過去。

「抱歉,我打擾了你。」

孟桐非陷在自己的情緒當中,直到眼角的淚痕幹掉,他的神情才恢復了剛踏進門來時的平靜,「不要告訴楊越我曾經來過。」

他不再發一言,舉步走出了她的房間。

同樣一張「蓮生九子」的錦帳,到底牽動了多少人心?落雁想起昨日郡主到來,為的也是同樣的原因。她一直緊鎖著眉頭,直到她鬧了不知東主是誰的笑話,才引得她稍為舒展。她露出清淺的一笑,像是冰霜融化,美得讓人眩目。

假若對象是深愛的情人,她的笑容會更加美好到怎樣的程度?

落雁扶著繡花的架子,看著孟桐非走遠,背負在他身上的沉重感情,同時也像是大石一樣壓上了她的心頭。

[正文 015-棒打鴛鴦]

有力從布莊提早放工回來,給落雁帶回了她最愛吃的紅豆糕。

「謝謝三哥。」

落雁歡喜地接過,把紙包打開,用手指拈了一塊就送進嘴裡。因為不肯老實向這位兄長交待,到底是誰從村裡來看望她,有力生了她幾天的悶氣。她原本以為他還要再過幾天才能下氣,結果沒有想到他不但不再生氣,還買了紅豆糕來慰勞她。

「好吃嗎?」

「好吃。」

落雁拈了一塊遞到有力的嘴邊,「三哥,你也嘗嘗。」

「你沒有洗手。」

有力嫌棄地避開,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了兩把,然後才自己拈了一塊進嘴裡。落雁的眉眼裡都是開懷的笑意,「你的手也好髒哦。」

「再髒也比你的乾淨。」

落雁觀察著有力的神情,試探地問:「三哥,你不生我的氣?」

「傻瓜。」

有力伸手過來揉了揉落雁的頭髮,「你自己為什麼不要新衣?三哥又不是女孩子,時時得講究裝扮。」

「因為三哥疼我。」

落雁終於知道有力主動跟她和解的原因,看來少東主是言出必行,並且做事果斷迅速。他昨夜才答應了她的要求,結果今天有力就已經得到了他的獎賞。她笑著搖了一下頭,「少東主果真是會辦事的人。」

「是啊。」

有力在落雁的身邊坐下來,細看她已經繡好一部分的錦帳。「落雁,你要認真地做事,才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三哥」

落雁止住了笑容,忽然間覺得口中的紅豆糕難以下嚥。「我不想再繡這張錦帳了。」

「為什麼?」

有力吃驚地看著她。

「我只是不想繡。」

落雁垂下了眼,清歡吩咐過她不要把郡主和孟桐非的事情透露出去,她不知道是不是連自己的三哥也要隱瞞,她開始後悔不經思考,脫口而出就說了不想再繡,結果卻解釋不清楚原因。

「你想回村裡嗎?」

有力瞪看著她,「從村裡來看你的那個人到底是誰?你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但瞞著我們大家?他才來看了你一回,你就已經想回去?爹娘從小就教導我們,但凡答應過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妹妹你怎麼能夠這樣?!」

「三哥,不是的。」

落雁被有力罵得眼眶都紅了,連忙矢口否認。這位三哥還從來沒有用這麼重的語氣跟她說話,可見這回他是真的生氣。

「那你告訴我原因!」

「我」

「如果你不說,我以後都不理你!」

「三哥!」

落雁拉住他的衣袖,「郡主嫁得不是心甘情願,我繡著這張錦帳,像是做著棒打鴛鴦的事情,我一邊繡著一邊心裡很難過。」

她原本帶著喜悅的心情,把對郡主的祝福都繡進了這張錦帳當中。

但是孟桐非的眼淚、郡主緊鎖的眉頭,她每繡一針都浮現在眼前,以致她再也無法靜下心來做事。

有情人不能相守,她還繡這寓意福澤綿長的「蓮生九子」作甚?

有力驚訝地看著落雁。

「你怎會知道郡主不是心甘情願出嫁?」

落雁知道不能再隱瞞,於是昨日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對有力交待了出來。

「落雁,你真的是實心眼。」

有力沉默了一會,「我們只是替少東主打工,他的家事和朋友我們管不著,也輪不到我們來管,你不要再想太多,安守自己的本份就好。」

「但是」

落雁的心頭很不是滋味,她在村子裡的時候,十村八寨的鄉親都知道她手巧,家裡有閨女出嫁或者是迎娶媳婦進門,但凡繡品不夠都來找她幫忙。她替別人刺繡,有哪一家不是歡歡喜喜的?唯獨到了城裡來,男的傷心女的不願意,把原本喜慶的婚事蒙上了陰影。

既然是不情願,郡主為什麼還要嫁?

既然是不捨得,孟桐非為什麼不去爭取?

她感覺到自己做了幫兇,硬生生地拆散了一對有情人。

「落雁」

有力開解她,「繡錦帳的事情,是我們先答應了少東主的,你心裡雖然不願意,但看在他的份上,還是堅持做完吧。想一想他對你有多好,來到府上之後,他從來沒有怠慢過你。」

「三哥,我明白的。」

落雁把吃剩的糕點收拾了起來,「我會聽你的話。」

有力不放心地看著她,「你這段日子或許是繡得太累,今天不要再繡了,夜裡早點上床睡覺。如果再有什麼煩心事,一定要開口對三哥說。」

「嗯。」

落雁聽了有力的說話,把針線都收了起來。

她比往常提早去了廚房,月桂正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後院的水井旁邊洗菜。她的年紀比有力大了差不多一歲,性情潑辣,她把衣袖捲起來,水淋淋地翻動木盆中的菜葉,不管做什麼事情,她總是這副風風火火的樣子。

看到落雁踏進門來,她揚聲就嚷了起來,「吃飯還早,回去回去!」

「月桂姐,我來幫你吧。」

落雁捋起衣袖湊過去,伸手進木盆裡幫她清洗著嫩綠的青菜。她當然也知道要等布莊的夥計放工,府裡的下人把事情做完,大家才能聚在一起吃晚飯。她只是沒有事情可做,才會走到廚房來看看。

「你今天偷懶不繡花?」

平常落雁繡花,經常會繡到連飯也忘記了吃,所以月桂對她提早出現,感覺到非常奇怪。

「我今天有點累了。」

落雁雖然聽了有力的說話,但心頭仍然是悶悶的。

「也是。」

月桂低著頭翻洗木盆裡面的菜葉子,「要是讓我整天坐著不動,不如拿刀把我殺了。繡花針雖然輕巧,但繡上一天,可是比扛鋤頭還累。你累了就歇會,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月桂姐,你真是會體諒人。」

「我十歲開始出來做工,跟過很多東家,但這家的少爺是我見過最懂得體諒下人的。將心比心,我還不是跟在他身邊學的?」

「少東主真的是好人。」

「落雁」

月桂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朝她的手腕呶了呶嘴,「你把這只鐲子買下來了?剛開始你還嫌價錢太貴,是不是那個大個子買給你的?」

「月桂姐!」

平常落雁把衣袖放下來,所以遮住了手腕,結果她初回把衣袖捋起來,就被眼尖的月桂發現了套在手腕上的玉鐲。

鐲子的確是歸靡買給她的,她一下子耳根都火辣辣地燒燙。

[正文 016-袒露心事]

「還不肯承認他是你的情郎?」

月桂抿著唇,笑得更加意味深長。落雁唯有低下頭去洗菜,不再跟她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結果她還嫌不夠盡興,又再用肩膀撞了撞她,「落雁妹子,你們親過嘴沒有?」

「沒有!」

落雁否認都來不及,臉上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那他抱過你沒有?」

月桂打破沙鍋追問到底,落雁完全沒有招架之力。歸靡當然是抱過她,落水被救的那次、午夜送花被她發現的那次,他不止一次地抱過她。他的胸膛是如此的強壯,當她依靠在他懷裡的時候,像是被雄偉的大山溫柔地包容。

但是與歸靡有關的這些,落雁都不會告訴任何人。

眼見青菜已經洗完,她連忙站了起來,像是火燒尾後一樣逃開。「月桂姐,我替你把湯端上桌吧。」

「別跑啊,我還沒有問完呢!」

月桂在她的身後放聲大笑,落雁足下踉蹌,幾乎就撞到了門楣上去。

被月桂的追問擾亂了心神之後,落雁做起事來都有些魂不守舍。她端著滾燙的湯盆上桌,一不小心還冒著熱氣的湯水就潑了出來,全部澆在了她的手背上面。廚房的事情她本不該插手,假若砸掉了湯盆只怕會連累月桂挨訓,所以她雖然疼痛難耐,但還是咬著牙把湯盆端到了桌上。

把湯盆放下來的時候,她的手背整片都已經被燙紅。

湯水潑出來許多,但勻一勻還是夠大伙分著喝,她小心地往自己的手背上吹氣,痛得眼裡都凝結了水霧。

月桂把洗乾淨的青菜捧進廚房,因為落雁沒有吱聲,所以她也沒有發現她被燙傷。

到了大伙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落雁因為手背疼痛扒飯都很艱難,她幾乎不敢伸筷子出去挾菜。

「落雁,你怎麼不吃菜?」

有力掉過頭來看她,眼裡都是疑問。

「我有點吃不下。」

落雁的眼神閃爍,「大概是下午紅豆糕吃得太多。」

月桂端著飯碗在旁邊抗議,「你們兄妹也太不厚道了吧?居然吃紅豆糕都不留給我!」

「月桂姐,不好意思我忘記了。」

有力有些好笑地攤了攤手,知道她不會真的計較到心裡去。

落雁連忙接口道:「我留下了一些,剛才過來的時候已經擱在碗櫥裡面,但還沒有來得及跟你說,月桂姐你什麼時候想要吃都可以拿出來。」

「這還差不多。」

月桂眉開眼笑,回報地往落雁的碗裡挾菜,「落雁,多吃點。」

「謝謝月桂姐!」

落雁本能地把飯碗遞過去,結果有力一下子就看到了她手背上,又紅又腫的燙傷。

「落雁,你的手怎麼了?」

「不小心燙的。」

她連忙把手縮回來,但是有力已經放下了筷子,伸手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他挾著怒氣瞪大了眼睛,「你的手燙傷成這樣,還怎樣拿起繡花針?為什麼燙傷了都不告訴我?你是存心的對不對?」

「三哥!」

落雁一時間無法明白他生氣的原因。

「怎會有人故意燙傷自己?」

月桂在旁邊插口說:「落雁,是不是剛才捧湯的時候燙傷的?」

「我」

落雁委屈地看著有力,如果不是月桂的說話,她還不理解他為什麼生氣。她向他提出過不想再繡錦帳,他一定是認為她存心把自己的手弄傷,藉此來推掉工作。他是她最親近的三哥,兄妹的感情一直都很要好,他怎麼可以這樣懷疑她?

「先吃飯吧。」

當著其他布莊的夥計和府中的下人面前,有力壓抑下自己的情緒,埋下頭去用力地扒飯。

落雁帶著傷心,這一頓飯下來完全沒吃出滋味。

吃完晚飯之後回到房間,落雁的傷心仍然沒有平息,任何人都可以誤解她,但被自己的三哥斥責,使她非常的受傷。有力向總管霍海要了燙傷膏過來看望,她用後背抵住了門板不肯挪開。

「我不要,你走吧。」

「落雁,開門。」

有力在外面耐著性子跟她說話,「這裡跟家中不一樣,爹娘和大哥大嫂都不在身邊,如果不讓三哥進來看你,就不會再有人來看你。」

落雁抽了抽鼻子,然後才把門打開。

「把手伸過來吧。」

有力在燈光下,仔細地把燙傷膏替落雁塗到了手背上。「還很痛嗎?」

「有一點。」

「下回小心些。」

落雁抬起了頭看著他,「我以往在家裡的時候,也經常會被燙傷,娘說我做事毛手毛腳,所以今天真的是巧合。我一開始沒有說出來,是不想月桂姐被訓斥。」

「是三哥錯怪了你。」

有力把藥盒收起來,「你的手燙傷成這樣,只怕要養上兩三天才能再拿針。我剛才過來之前,已經跟總管說了讓他再找人來代替,你既然不願意再繡這張錦帳,等他回復就可以收拾東西回村裡去。」

「三哥!」

落雁吃驚地看著他。

要向霍海開口,推掉她手上的工作,並不是容易的事情。有力一直很用心地做事,但是這次只怕會讓總管以及少東主,都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落雁,你是我的妹妹。」

他像平常一樣伸手過來,溫柔地揉弄她的頭髮,落雁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不管自己有多艱難,但是有力都不願意她受半點委屈。雖然生在農家,她比不上承陽王府的郡主或者是城裡的其他小姐金枝玉葉,但是家中的每一個人都把她捧到了手心裡面疼愛。她一直都知道這個三哥憐惜她,這刻完全沒法止住自己的眼淚。

她甚至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把待她這麼好的兄長,使小性子拒在門外。

「傻瓜,怎麼哭成這樣。」

「三哥」

落雁除了把頭埋在他的肩頭,想不到任何感激的說話。

他的三哥已經二十歲,他的肩膀安心可靠,他已經是昂堂七尺的男子漢。他曾經說過,帶她到城裡來是不想讓她的人生有遺憾,只有經歷過她才會明白什麼是她最想要的,所以她現在已經明白。

不管她離開村子多遠,但都會記得誰是她的家人。

既然有力已經開了口,落雁就只能是安心地等待著霍海回復。結果他走後沒多久,她的房門就被清歡敲響。霍海辦事果然是乾脆利落,只是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把她想要回鄉的事情稟告了楊越。

清歡帶著落雁,一路往湖心亭的方向走去,而年輕的少東主早已經等候多時。

[正文 017-湖心有月]

雖然天邊只掛著一彎初月,但這夜的天色卻是非常的清朗。風掠過湖面吹來,湖心亭當中瀰漫著桂花酒的香氣。楊越獨自坐在石凳上,懸掛在廊柱下的燈籠晃動,他的面容顯得越發的生動,素色的衣袍泛著飄絮般的淺白。

清歡只把落雁帶到引橋,便自己退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向著亭子走過去,心頭都像是有鼓槌在敲打,楊越找她說的只會是關於錦帳的事情,她到底還是辜負了他的信任和期望。

「少東主。」

落雁停下了腳步,垂著眼連抬頭的勇氣也沒有。

「霍總管說你要回鄉,我想聽你親自解釋。」楊越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在燈光的映照下,乾淨修長的指節彷彿是玉質雕刻而成。他的神情仍舊帶著平和,即使落雁讓他失望,但他還是給她自己辯白的機會。

「這件事跟我三哥沒有關係,請少東主不要責怪。」

落雁越發的覺得愧對楊越,他昨夜才答應把獎賞給了她的三哥,結果今夜見面,她跟他說的卻是要回鄉。

「為什麼一夜之間就改變了主意?」

楊越幽深如寒潭的目光投過來,落雁覺得自己身上的一切都無所遁形,眼前的這個男子,他的年紀才二十五歲,但經營的生意卻橫跨州府。

「我」

「是因為孟桐非嗎?」

「少東主!」

落雁抬起頭,孟桐非讓她不要告訴楊越,他曾經到她的房間看過錦帳,但楊越是這座府中唯一的主子,對於自己家裡發生的事情,他又有什麼不清楚?

「你的心裡在想什麼?」

「我覺得自己像是做著棒打鴛鴦的事情。」

落雁的聲音低了下去,這個理由再次說出來,連她也說服不了自己。

郡主的婚事已經昭告天下,不是她一個小小的繡娘拒絕繡錦帳就可以改變,她為什麼就是這樣實心眼想不通呢?

「你希望郡主幸福是嗎?」

顯然與昨夜說要把新衣做給她的三哥一樣,落雁的答案又再一次讓楊越感到意外。落雁連忙點頭,感激他沒有責怪或者是呵斥她。「每個女子一生都只會出嫁一次,為什麼不能是歡歡喜喜的呢?」

「落雁」

楊越的目光仍然落在她的身上,當他不說話的時候,她不自覺便掉進了那潭幽深之中。從最初開始便知道他著意郡主,此刻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只是生意上的來住,他不會花費如此多的心神。

郡主長相俏麗並且氣質獨特,很難有男子不對她動心。

難道楊越跟孟桐非一樣,也是對郡主有情?

「你坐下來吧。」

楊越挪開了酒瓶,示意落雁在他的對面坐下來。落雁哪裡敢跟他平起平坐?搖著頭說:「少東主,我站著就好。」

「沒有關係,坐下來吧。」

這一夜,他的情緒顯得格外的平靜,像是亭子下面清涼的湖水。落雁迎上了他的眸光,只覺得不管有什麼立場,在他的面前都會輕易地動搖。這樣一個英明決斷的男子,讓人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謝謝少東主。」

她拘緊地坐在了石凳上,坐下來之後,聞到的桂花酒香氣越發馥郁。楊越嗜好桂花,不但府中有偌大的一片桂花園,並且每回他喝的都是這種清甜的酒。她的心情在不知不覺中放鬆,雖然沒有飲酒,但漸漸的也有了那種熏然欲醉的感覺。

「郡主的婚事,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答應的。假若桐非當初肯帶她走,或許會是另一種結果,但是他放棄了,所以如今後悔已經太遲。」

落雁睜大了眼睛,認真地聆聽著楊越的說話。

他慨歎地搖了一下頭,「郡主是很聰慧和決斷的女子,她既然已經作了決定,就不會再反悔。我讓你繡這張錦帳,所寄托的心意是既然要放下過去,就好好地珍惜將來,這樣她才會得到幸福。」

蓮生九子,福澤綿長。

難怪他在百忙之中,仍然抽出三四夜的時間,親自描畫錦帳上面的圖案。

這不是簡簡單單的心意,只有對在乎的人才會如此。落雁想假若把她換成郡主,有力也一定會投入這樣的心思。

「郡主她」

「我也希望她會幸福。」

楊越平靜地拿起了酒杯,遞到唇邊一飲而盡。「在你沒有來之前,我可以找其他人繡錦帳,但是現在我明白雖然素不相識,你卻是真心希望郡主幸福,最難得的是這份真誠的心意,既然已經把話說清楚,你還願不願意繼續把錦帳繡完?」

「少東主,我非常願意。」

落雁連忙站起來,心頭的疑慮已經打消,她還有什麼理由不繼續繡下去?

楊越沒有再說話,光影流瀉,他的衣袍上泛著淺白的霜色,湖風一陣陣地吹來,落雁忽然間就感覺到了他的孤獨。或許還有更加多安靜的夜晚,他都是這樣獨自一個人,坐在花廳或者是湖心亭裡面,喝著甜香的桂花酒,以此忘掉許多不愉快的事情。

夜色漸漸的深了,楊越沉聲說:「落雁,回去睡吧。」

「落雁告退。」

落雁的感覺有些恍惚,他的口吻跟以往有了些不一樣,但她卻形容不出來。沿著引橋走回去,她不時地掉頭回望。楊越仍舊坐在湖心亭裡面,素白的衣袂被湖風揚起,像是四五月裡枝頭的槐花飛散。歸靡獨自一個人住在竹林裡面,他並不顯得孤單,彷彿他本該就是屬於那裡。但是楊越雖然有僕役成群,他卻依然抹不去寂寞,他的身邊與歸靡一樣,連一個親人也沒有。

清歡斜倚在橋頭的石欄上,落雁只顧著往後張看,幾乎被他絆倒在地上。

「清歡哥,你要嚇死我了。」

清歡看了亭子中的楊越一眼,「是你自己根本就沒有看路嘛。」

「我是不是太笨了?」

落雁這兩天下來,經歷的事情比她在家中遇到的,全部加起來都還要複雜,心情也隨之高低起伏,她對自己沒能妥善地處理,感到非常的洩氣和沮喪。

「嗯,你是挺笨的。」

清歡居然也沒有安慰她,直接就附和了她的看法。

落雁臉上火辣辣的,低聲說:「我以後會學著變聰明些的。」

「走吧。」

他伸手過來,落雁推卻道:「清歡哥,我現在已經認得回去的路,你不需要再送我。」

「我送你回去,少爺就不會再找我做事,可以偷一下懶。」

「哦。」

落雁深信不疑地任由他牽住了手。

清歡看著她「噗」聲笑了出來,「落雁,我看你這輩子都很難聰明起來。」

「為什麼?」

落雁問完才反應過來,清歡說什麼想偷懶,根本就是在哄她嘛!她掙脫他的手,氣羞地跑進了花徑裡面。清歡的唇邊泛起一絲好笑,在她的身後跟隨了上去。她剛從鄉間而來,心性還純良得像是白紙一樣,所以才會顯得不夠聰明,實際上她並不愚笨。

這一夜到最後,結果還是他把落雁送回了東廂。

[正文 018-端午薰風]

因為楊越的挽留,落雁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雖然中間發生了一些意外,但落雁不違初衷堅持要把錦帳繡完,有力對此還是感到非常高興。霍海身為一府的總管,相當的沉得住氣,他知道落雁決定留下來,只對她說了一句:「好好地做事。」然後就再沒有其它。

事情來得快,解決得也快。

對於落雁曾經萌生過去意,連跟她關係親近的月桂都還蒙在鼓裡。

既然已經過去,落雁也就不再提起。

端午節很快便來臨,落雁看著月桂和門人,在每個門戶掛上菖蒲和艾葉,並且用蒼朮和白芷煙薰屋子,這是她長到十六歲,頭回不在家裡過節。以往在家中的時候,每到這個日子,她娘和大嫂總會備下雄黃酒,然後把煮好的熟鴨蛋分給家裡的人。而她會把繡花的五彩絲線,纈成彩繩給青華繫在手臂上,祝佑他避災除病。

吃過早飯之後,府中上下的人都集中在正廳。

霍海恭敬地給坐在上首的楊越敬茶,然後每個人都拿到了他發下來的紅包。

「又不是過年,為什麼少東主要給每個人紅包?」

落雁不明就裡,於是開口問把紅包遞到她手中的清歡,按照他們村裡的習俗,端午節怎麼說來都不是該發紅包的日子。

清歡眨了眨眼睛,「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嗯。」

她當然是想知道原因,否則也不會開口詢問。

結果清歡很拽地笑了一下,「我不告訴你。」

他越來越喜歡捉弄落雁,看到她懵懵懂懂的樣子便會覺得很開心。因為節日來臨,落雁趕在夜裡縫製了香包,有力、月桂、霍海都收到了她的禮物,她其實也準備了一個送給清歡,但他實在是氣死人,所以她把香包藏起來,就是不要給他。

「你幹嗎又逗我妹妹?」

有力在旁邊插話進來,「落雁,今天是少東主的生日。」

原來如此。

楊越竟然是出生在端午,那這樣說來他的那個二十五歲還要打折扣。但是生日如此重要的日子,他的身邊卻沒有一個親人,他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此刻又在何處?落雁其實還想繼續追問,但深思之後卻沒有再開口。

打聽少東主的私事,是非常不禮貌的事情,她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用過早飯之後,楊越獨自騎著馬出門,平常他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帶著清歡跟隨,但在生日這天,他卻選擇了一個人,並且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哪裡。或許他想要的是一個人靜靜地過完這個特別的日子,落雁悵然地看著他上馬離開,五彩絲鸞腰帶和素白的衣袍迎風翻飛,她除了給兄長以及月桂他們繡了香包之外,也給楊越繡了一個,只是因為時間太趕,手工不太精緻,她臉皮太薄沒好意思拿出來。

布莊歇業了一天,同時霍海也給府裡的下人放假。

月桂吃過早飯便離了府,她的家人住在城西,這個時候是要回去跟他們一起過節。

落雁手背的燙傷已經不礙事,她原本想留在府裡,把前兩天落下的進度趕回來,但是有力卻拉了她出門遊湖。

這是她來到城裡之後,他頭回有空帶她出去玩。

清歡閒著無事,聽到他們兄妹倆要出門,也說要一起去。

「落雁,我們走吧。」

三個人準備好離府,清歡很自然就伸手過來牽住了落雁,惹得有力在旁邊猛瞪眼睛。

「清歡,你少佔我妹妹便宜!」

「我不能牽她嗎?」

清歡回過了頭,不急不躁地反問。

有力走上前拍掉他的手,「落雁,跟三哥走。」

落雁被有力拖著出門,回過頭看到清歡揚起了眉梢衝她露出笑意。雖然只是楊越的貼身小廝,但他卻是如此的機敏和伶俐。

三個人一路往南湖而去,因為午後會有龍舟比賽,所以早早的湖邊就擠滿了人。

落雁帶了一隻竹籃過來,裝著應節的粽子,還有一大壺消暑的涼茶。有力一路上都在防備著清歡接近落雁,不管他是什麼用意,總之他不要自己的妹妹被帶壞,否則回到村裡之後沒法向爹娘交待。

他們找了一塊空閒的草地,落雁把涼茶和粽子都拿了出來。

湖邊的人越來越多,身旁的清歡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抬起頭才發現一直把她盯得緊緊的有力,居然離開了身邊。

「看到你三哥在那邊幹什麼沒有?」

清歡的唇邊噙著促狹的笑意,朝柳樹下的有力挑了一下眉毛。

「三哥他」

落雁訝然地睜大了眼睛,她的三哥居然在跟一個年輕的女子說話,顯然對方也是結伴前來遊湖,恰巧地讓他們遇上。那個女子巧笑倩兮,眉眼彎起,露出幾顆細白的牙齒。她隔著一段距離看過去,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都知道有力和她交談得非常愉快。

「那是布莊的老裁縫的女兒翠蘋,剛替你三哥縫完一身新衣。」

新衣是楊越給她的獎賞,結果落雁讓給了自己的兄長。難道她的一個不為意,竟然掇合了她三哥的姻緣?

「落雁,跟我走。」

清歡把粽子和涼茶快手快腳地收回了籃子,把落雁拉起來,遠遠地沖有力叫喊道:「有力,我帶落雁去其它地方逛逛。」

有力沒有辦法撇下正跟他說話的翠蘋,唯有看著清歡就這樣帶走了他的妹妹。

落雁被清歡拉著,沿著溪流一直往山林間走去。

身邊的遊人逐漸稀少,景致也越來越清幽。落雁的心裡有疑問升起,清歡對這一帶的地勢熟悉非常,他是不是常常到這裡來?

「清歡哥,我們把三哥撇下是不是不好?」

「我帶你去個地方,回頭再去找他。」

初夏的天氣,溪流淙淙,深入了山林之後,身上的暑氣全消。

落雁又問:「清歡哥,你常來這裡嗎?」

「我以前住在這個地方。」

兩個人順著溪流走到了盡頭,站在高處放眼看去,足下是開闊的平地,一所簡單的茅草房出現在眼前。草房已經有些年月,並且門扉緊閉不像是有人現居的樣子,而清歡竟然曾經在這裡居住過?

[正文 019-片刻歡愉]

清歡帶著落雁走到了茅草房的前面。

屋子的確是有一段時間沒有人居住,打開門之後,裡面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但桌椅還是齊全的。落雁幫忙把窗板支開,屋子裡立即就明亮了起來,幾陣山風吹過,氣味也漸漸的消散。

「落雁,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好的。」

落雁找到了水桶,到外面的的水井汲了清水回來,把桌椅都抹洗乾淨。然後把粽子拿出來,燒著了灶膛裡面的柴火,把它們全部放進鍋裡隔水蒸熱。粽子冷掉之後就不好吃,當水燒開之後,隨著白色的水氣冒出,滿屋子都飄蕩著粽葉的清香。

一路走來,他們都還沒有吃午飯,落雁的肚子此際感覺到了餓意。

在她幹活的時候,清歡一直沒有進來打擾。她等待柴火燒完之後,走到外面才發現他躺在了大樹底下。光滑的青石板像是天然的床席一樣,他枕著自己的手臂,閉合著眼睛,樣子舒適到不得了。

「真是的。」

落雁抱怨著走過去,她怎麼說也是客人,結果客人在幹活,清歡這個主人卻在睡覺,他總是這樣非要把人氣死不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投映下來,照在清歡乾淨清秀的臉上。她平常沒有太多地注意他的容貌,如今湊近了細看,才發現他長得真的是好看。

無論是膚質還是五官,他都不像是普通的下人出身。

他似乎是許久沒有好好地睡這樣一覺,整個人都放鬆下來,連她在屋子裡抹洗以及燒火,弄出那麼大的聲響都沒有吵醒他。

落雁注看了他的睡容一陣,結果還是不忍心把他叫醒。

她在清歡的旁邊坐下來,托著腮安靜地等他醒轉。山風吹過,松濤陣陣,她漸漸的忘記了飢餓,在舒適的環境中闔上了眼睛。或許是過了許久,也或許是只過了一小會兒,她迷迷糊糊之中幾乎要像清歡一樣睡著,忽然感覺到有人伸手過來碰觸她的臉頰。

「落雁,你睡著了嗎?」

她連忙睜開了眼睛,清歡的笑臉躍入了她的眼中。

「嗯嗯嗯。」

她坐直了身體,睡意也一下子打消。

清歡彎起了眉眼,眸光明亮地注看著她。落雁有些抱怨地開口說:「你怎麼躺在石頭上就睡著了呢?」

「聽著你在屋裡抹洗和燒火的聲音,像是有家裡的感覺,落雁,你一定會是很稱職的小妻子,我已經許久沒有睡得這樣踏實。」

「你這樣說我會不好意思。」

落雁的耳根微微地發燙,「清歡哥,你家裡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他們都死了。」

清歡的眼神沉了下去,不管是什麼時候他總是帶著笑意,機敏而伶俐,但當提及他的家人,即使是落雁也感覺到了他跟平常不一樣。

「清歡哥,不要難過。」

這些年州府沒有發生大的災害,同時也沒有打仗,落雁不知道清歡的家人都是怎樣去世,但她不想再挑起他的傷心事,所以也沒有再追問。她把藏起來原本要給他的那個香包拿了出來,「這個是送給你的。」

「謝謝。」

清歡笑吟吟地接了過去。

落雁有些洩氣,「你早就知道我會把它送給你?」

「當然。」

清歡理所當然地回答,「你的三哥、月桂,甚至是霍總管都有,你怎麼可能不繡給我。」

「我才不要非繡給你不可!」

他像是她肚裡的蛔蟲,落雁任何的想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被他捉弄了太多次之後,她實在是非常洩氣。

「我聞到了粽子的香味,我餓了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吃?」

清歡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表明已經是餓扁了過去。落雁連忙站起來說:「粽子已經蒸熱了好一會,但你總是睡著不醒來,只怕又冷了回去。」

灶膛仍然帶著微溫,粽子的暖熱也正好入口。

落雁與清歡兩個人在屋裡坐下來,分食從府中帶出來的幾隻粽子。清歡是真的餓了,落雁才吃了小半隻,但他風捲殘雲一樣已經吃掉了三隻,以致落雁非常擔心他會撐壞。不管她會不會成為最稱職的小妻子,但他一定是最不客氣的主人。

吃飽了之後,落雁把桌上的粽葉清理掉,他居然都不幫忙。

落雁任勞任怨,也就不跟他計較。

日影漸漸的偏移,龍舟比賽大概已經要賽出冠軍,他們再不回去原來的地方,只怕有力會非常擔心。落雁屋裡屋外都察看了一遍,確認火星已經全部熄滅,然後才拿起了籃子,催促著清歡離開。

「清歡哥,我們回去吧。」

「這麼著急幹嘛?難道還怕翠蘋把你三哥拐跑了不成?」

「你到底走不走?」

正當兩個人要走出茅草房的時候,外面卻響起了腳步聲,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彎身走了進來。清歡說過他的家人都死了,所以落雁當然不會認為這個男人是他的父親,她詢問地看向他,不知道該如何向走進來的這個男人打招呼。

「洛叔。」

清歡似是有意無意間,用身體攔在了落雁的前面,擋住了對方銳利的目光。

「她是誰?」

中年男人毫不客氣,語帶不善地開口追問。他的眉心下面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所以當眉毛擰結起來的時候,樣子顯得格外的兇猛。他身形的強壯不輸歸靡,落雁迎上了他的目光都隱隱地覺得害怕。

「落雁,你先往回走,到溪頭那邊等我。」

落雁縱使單純,也看出了這個中年男人並不歡迎她的出現。她點了點頭,順從地挽起了籃子離開。那個男人目光防備地看著她離開,然後用力地扣住了清歡的手腕。清歡皺起了自己的眉頭,「我不知道你今天會回來。」

「如果我不回來」

中年男人回過了頭盯視著他,「就不知道你帶了個女子回來是嗎?你怎麼可以隨便帶人回來?」

「你迫得我這樣緊,只是片刻的歡愉,你也不要給我嗎?」

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一下子之間劍撥弩張。

屋外的落雁已經走遠,身影隱入了山林之中。清歡掙脫了中年男子的箝制,踏出茅草房追趕著她的腳步而去。山林有風,溪水流淌,當他追到溪頭的時候,卻不見落雁的身影,她比他先行,同一條路上不可能他沒有遇見。

他的眼裡掠過一陣無奈。

即使是在楊越的府中也可以走失方向,落雁根本就像是不識歸途的兔子,他不過是少看了她幾眼,她一定是又走到了別的地方去。

[正文 020-遊湖對酌]

落雁起初的時候,還沒有發現自己走錯了路,但是在山林中越走越遠,仍然沒有看到溪頭,她才醒覺過來。山林間的小道錯綜複雜,她疾走了一段路下來,身上都冒出了汗意,還是沒有找到正確的方向。

「清歡哥」

她焦急地揚聲叫喚,但是山林中只傳來渺渺的回音。

不能沿來路折返,又找不到清歡,落雁只好自己想辦法離開。她一直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只要下到山林的下面,碰到路人她就可以向對方問路,不管怎樣都要先離開這個不見人影的地方。

穿過了一叢叢的林木,落雁總算是走了出來。

眼前是碧波蕩漾的湖水,不時看到三三兩兩的遊人,她為自己感到慶幸,果然朝低處走就走了出來。沿著湖畔找尋,一定可以找回她的三哥,說不定清歡在溪頭等不到她,也已經自己先行回來。

湖面上點綴著幾艘畫舫,趁著這個端陽佳節,遊人紛紛出來泛舟遊湖。

落雁走得累了,俯身在湖邊,掬了清水潑澆到臉上。碧波破開,一艘畫舫向著她駛近,她髮梢上還掛著水滴抬起了頭,站在船頭上素衣飄飄的人,除了楊越之外還能有誰?他一個人獨自離府,原來都是到了這裡喝酒泛舟。

她歡喜地脫口而出:「少東主!」

總算是碰到了認識的人,不管怎樣她這回是再也不會走丟。

「怎麼只有你一個?」

船夫把畫舫撐近了岸邊,楊越站在船頭,示意落雁上船。落雁搖頭道:「我和三哥還有清歡一起出來遊湖,結果我跟他們走散了,找不到我只怕他們會著急,我還是先跟他們會合吧。」

楊越的唇邊露出笑意,「你們是過來看龍舟比賽的?」

「嗯。」

「那你在這裡看到比賽的龍舟了嗎?」

落雁放眼看去,湖面平靜,遊人不多,的確不像是舉行過賽龍舟的樣子。

楊越眉眼間的笑意更深,對於她的迷路是見慣不怪。「落雁,你走錯了地方,龍舟賽在大湖舉行,跟這裡隔著兩座山頭。」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竟然走出了這麼遠。

落雁沮喪地說:「那我要怎樣才能找回三哥和清歡?」

「上來吧,我送你過去。」

楊越伸出手,把落雁拉上了船。畫舫離了岸,再次往湖面的中心駛去,落雁跟隨著他進了船艙,兩側的竹簾捲起,涼風從湖面吹來,既愜意又舒適。楊越替自己倒滿了一杯酒,她的口鼻間聞到了馥郁的桂花香氣。

「少東主,我打擾你了是不是?」

落雁覺得很過意不去,原本楊越是想一個人獨處,但她卻冒失地闖了進來。

「沒有關係。」

楊越替她拿了一隻酒杯,斟滿之後遞到了她的手中,「落雁,嘗一嘗這桂花酒。」

他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幽深像是午夜的潭水。對於他的要求,落雁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她拿起酒杯淺嘗了一口,甜香的酒液順著唇齒流進了腹中,不但酒性清淡,而且還非常的可口。

「好喝嗎?」

「嗯。」

楊越綿遠悠長地歎息了一聲,「這是我娘最擅長釀製的桂花酒。」

孩子出生的時候,也是娘親最遭罪的日子。

他在生日的這天想起他的娘親,可見是非常有孝心。落雁終於把心底的疑問說了出來,「少東主,你為什麼沒有跟家人住在一起?」

「原因我今天不想提起,或許日後有機會了,再慢慢地告訴你吧。」

落雁連忙點頭,「少東主不想說,那就先不要說好了。」

「落雁,你總是這樣無憂無慮嗎?」

楊越摩娑著手中的酒杯,抬起了眼看著她。

落雁被他看得低下了頭去,在他的目光當中,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切都無所遁形。「我很笨是不是?」

「嗯,的確不太聰明。」

楊越的話竟然跟清歡的一模一樣!落雁被打擊得七零八落,「你已經不是第一個這樣說,原來在大家的眼中,我都是這樣笨的一個人。」

「太聰明的人都不會快樂。」

楊越又倒了一杯酒遞給落雁,「像你這樣簡簡單單,其實也挺好。」

落雁在他幽深的眸光默許之中,又把酒杯裡面的酒飲盡,涼風習習地吹來,她漸漸的覺得自己有了醉意,與如此俊朗溫文的男子對飲泛舟,的確是讓人非常容易陶醉的事情。她想或許經過許多年之後,她都還會記得在城裡做工的這段日子,與自己的兄長、與清歡,還有與面前這位溫和的少東主,一起在端午節裡面渡過的愜意和美好。

繞過了兩個山頭,畫舫駛入了大湖,有力和翠蘋站著說話的那排楊柳出現在眼前,落雁知道終於回到了正確的地方。清歡已經回來,正與有力一起焦灼地守望。看到她從楊越的船上下來,清歡的眼神首先便沉暗了下去。

「落雁,你怎會跟少東主在一起?」

有力高興地迎了上去,為著落雁走失,他跟清歡都鬧翻了臉。他擅作主張帶走了他的妹妹,結果卻沒有好好地照看她。

「我走錯了路,正好碰到少東主。」

楊越把落雁送抵,讓船夫重新把船撐回了湖心,沿著水路折返。落雁看著畫舫駛入了湖光山色之中,他不知道他還要在湖上流連多久,才能解開眉間的孤獨和寂寞。她依然不能確定楊越跟郡主的關係,但是投入了那麼多的心思,他跟她又豈會是簡單的關係?郡主出嫁在即,或許在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裡,他也一直在思念著自己喜歡的人。

有力看到落雁無恙,總算是停止了對清歡的怒火。

清歡走近落雁,輕聲地問:「落雁,你沒事吧?」

「我沒事。」

落雁連忙回過神,衝他露出了笑容。

清歡的眉頭一直緊皺,她怕他不高興,反過來安撫他道:「清歡哥,是我自己太笨連路也認不清,你不要生我的氣。」

「落雁,沒事就好。」

聽到她這樣開口,清歡的神色才漸漸的舒展。

三個人在外面吃過了晚飯,再回到府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落雁與有力分了手,獨自走回東廂的房間,清歡卻在身後跟隨了過來。她剛把門打開,他便擠了進來,用身體把她攔住。後背抵在了牆上,她錯愕地看著清歡接近,口鼻間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

[正文 021-聽我的話]

「清歡哥,怎麼啦?」

除了歸靡,落雁還從來沒有與男子這樣接近。清歡的年紀比她長了兩歲,當他湊近過來,她在這一刻才意識到他也已經成年,並且不論是身高還是體形,都輕易就蓋過了她。不同于歸靡如同大山般的強壯,他給她的感覺像是茂林修竹,挺撥、俊秀而乾淨。

楊越本身就是個雅人,因此挑在身邊做事的小廝,也是非常的不普通。

「今天我帶你去草房的事情,你有沒有告訴少爺?」

清歡的氣息呼落在落雁的肌膚上面,她感到一陣的心慌。他為什麼這樣鄭重其事地詢問?她想到了那個眉心帶著傷痕的中年男人,連忙搖頭,「我沒有說,就連三哥我也沒有說。」

「對誰都不要說好不好?」

清歡認真地看著她,落雁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要求,但都一口應允。

「清歡哥你不讓我說,我就對誰都不說。」

「記住這是我們倆的小秘密,就算有人問起你也要搖頭說不知道。」

落雁睜大了自己的眼睛,清歡的神情跟平常迥異,他斂起了嬉笑,眼裡都是認真。如果上次他叮囑她,不要把郡主與孟桐非的事情說出去是關心,此刻則是有些命令的意味。那所草房到底有什麼秘密,值得他如此的重視?

「清歡哥」

「不要問為什麼。」

清歡伸手過來摀住了她的眼睛,沉聲地打斷了她的說話。「落雁,你以後都聽我的話好不好?」

「我」

落雁形容不出自己心頭的感覺。

清歡對她說話的語氣,像極了她的大哥對待金蘭,不是兇惡但是卻有些霸道,村裡的男人只會對自己的女人,才會用這樣的語氣。

「落雁,答應我。」

清歡再一次開口,落雁從開始就認定了他不是壞人,並且對她十分友善,聽他的話並不會是什麼壞事,所以她最後還是「嗯」了一聲,順從地應允了他的要求。清歡一直用手心捂著她明亮的眼睛,目光卻是落在她柔軟的唇瓣上面。

他一直壓抑著自己,很艱難才把目光從上面移開。

「落雁,早點睡吧。」

聲音低啞地留下一句話,他才放開了她,然後轉過身離開。

落雁目送著他走遠,他的眸光又回復平常捉弄她時的促狹。她對於剛剛發生的事情,思考了許久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她只好是甩了甩頭,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當作是平常一樣讓它們過去。

端午過完,有力領了一樁差事,要跟隨楊越到鄰近的州府辦貨,同行的還有布莊的大管事。這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只有被東主賞識的夥計,才能有此殊榮。有力為此興奮不已,落雁來到府中也有一個多月,早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他叮囑她要好好地做事,然後才與楊越等人一起出了門。

他們這一趟出門,大概要十天八天才能回來。

清歡臨走之前,把一隻硬木盒子拿到落雁的房裡,讓她替他保管。落雁實在是非常好奇,他到底有什麼寶貝,要這樣鄭重其事地交給她保管,但又不把話說清楚?她的好奇心都被勾起,實在按捺不住偷偷地用剪刀,把盒子撬開了一條小縫,探頭過去張望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

她只打算小小地看一眼,知道裡面是什麼就封存回去。

假若是不能透露的秘密,她會在晚上睡覺前說上一百五十遍「我沒有看過」,然後把它全部忘記掉。

結果把盒子打開之後,裡面裝的竟然是一盒精緻的糕點。

清歡留下了一張字紙,上面寫著:「落雁,你總算是聰明了一回,這是給你的獎賞,吃起來的時候要好好地想起我哦。不要太過貪嘴,繡花累了的時候就吃一兩塊,等你吃完我就會回來。」

落雁看著盒子瞪大了眼睛。

她的確有想過把盒子收起來,然後等清歡回來之後再還給他的。但是假若她真的這樣做,十天八天過去之後,糕點豈不是全部變壞?說什麼要她聽他的話,但又不把事情說清楚,他就連出門也還要耍著她樂。

落雁用手指拈了一塊芝麻軟糕進嘴裡,入口酥軟,味道清香,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店舖買回來的,總之是好吃到不得了。她的眼前浮現起清歡帶著促狹笑意的眸光,輕易的也就原諒了他的捉弄。

有力走了之後的第二天,落雁正在房中繡花,門人坤叔卻走過來叫她。

「落雁,上回送你回來說是同鄉的那個男人,一直在門外站著但又不說話,我想他是來找你,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落雁幾乎把繡花針扎入自己的皮肉。

上回送她回來的那個男人,除了歸靡還能有誰?

她已經說過,讓他不要再來看她,但他為什麼又進城?門人說他只曉得在門外傻站卻不會說話,他根本就是個啞巴,要他怎樣開口?假若不是門人記住了他的長相,而她又不會踏出府門半步,他豈不是要一直站下去?

她在門人取笑的目光中,腳步匆匆地趕到府門前面。

站在門外等候著的人,的的確確是歸靡。

他背著竹簍,身旁跟著形影不離的大黃狗,樣子跟上次到城裡來找她的時候一模一樣。落雁沒有立即開口,她扶住門楣隔著一段距離看向他。雖然說了讓他不要再來看她,但他仍然走了那麼遠的山路,只為了要見她一面,她的心頭湧過別樣的情緒。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對他也有了這種沒有言明的期待。

就像是有力在城裡的日子,雖然沒有說在嘴裡,但她在下意識裡還是等著他回來。

當他真的背著包袱,沿著山路一直走來。

她不管當時正在做什麼,都會停下來向著他奔過去。

此際她心頭湧過的正是這種分開然後又重見的情緒,這個強壯如大山卻又沉默無語的男人,她在心裡已經把他認作了自己的親人。

聽到聲響的歸靡回過頭,與落雁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相望。

不需要通過言語,他們之間僅用目光,便已經交流出彼此最真切的心意。

[正文 022-私相授受]

「汪汪」

落雁還沒有開口,先是歸靡的大黃狗向著她撲了過來,搖著尾巴咬拉住她的褲管乞憐。上一次餵過肉餡的煎餅給它,再加上歸靡的態度,所以這條通曉人性的大狗已經把她當作了半個主人,一見到她便歡喜地撲了過來。

歸靡跟在他的狗後面,也向著落雁走了過來。

東主的府門前,不是兩個人相見談心的地方,落雁把歸靡帶到了後院,這裡除了府中進出廚房的下人之外,連經過的路人也沒有,所以他們不會被打擾到。替歸靡把背在肩上的竹簍卸下來,她有些不忍心地開口說:「不是讓你不要再來看我嗎?」

從他們住的村子裡,走路到城裡來一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歸靡似乎是有些發窘,他把蓋在背簍上的粗布掀開,揪著白兔的耳朵把它提了出來,然後塞到落雁的手中。她呆滯了一下,待到明白過來,抿著唇瓣幾乎忍不住笑出聲。這個男人真的是太老實,知道進城來一定會被她抱怨,所以把這隻兔子也帶了過來。

這樣他就有理由,不是他要來看她,而是這隻兔子想要見她。

還有比這更爛的藉口嗎?

落雁對這個男人都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

她用指尖撫摸著兔子的皮毛,在城裡住了一個多月,這隻兔子又長大了許多,抱在懷裡沉甸甸的。

歸靡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身上,黑眸中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端午節的時候,落雁替楊越多繡了一個香包,但最後卻沒好意思送出去。歸靡大老遠的來看她一趟,她打心底裡不願意他兩手空空地回去。她把那只香包拿出來遞給了他,雖然手工不是太精緻,但日後有空閒,她一定會再給他繡一隻更好看的。

歸靡攤開了粗糙的掌心,盯看著小小的香包,眼中閃過動容的亮光。

落雁猛然地醒覺過來,耳根一下子燒紅。

她繡了梅、蘭、菊、竹數種的圖案,並沒有刻意,結果送到歸靡手中的恰恰是花中的君子。還在村裡的時候,他每天都要爬上陡峭的山坡,趁著露水還沒有乾透的時候,採摘一枝蘭花擺放到她的窗前。

她記得在被她發現的那夜,他把她整個抱起,一直抱回了自己的家門。

他胸前的肌肉硬得像是鐵板一樣,像是大山一樣溫柔地把她包容,而他的身上是她已經熟悉了的男性氣息。

她羞澀地低下頭去,一顆芳心「撲通」、「撲通」地跳亂了節奏,那些情景回想起來,她的心輕易就像是被小鹿碰撞。

歸靡伸手過來,撫碰上了她的臉頰。

那樣粗糙結著厚繭的手指,摸過她的力度卻是如此的溫柔,像是流經村子外面的玉梳河的河水一樣。落雁越發的羞得低下頭去,他再這樣用漆黑的眼眸專注地凝視,她的臉一定會因為溫度太高而燒著。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來著?」

在兩個人都忘記了周圍的時候,後院的院門打開,月桂一邊詢問一邊推著木頭車走了出來。

落雁的反應是地上最好有條縫隙,可以讓她立即鑽進去躲避。

「月桂姐!」

「幹嘛呢?」

月桂把木頭車停住,大大咧咧地走了過來,提起她手中的兔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不錯的兔子,可惜是肉少了點,不然晚上紅燒掉給大家加菜。」

「這個不能吃的。」

落雁嚇得連忙把兔子還給歸靡,讓他放回了竹簍裡面。

「月桂姐,你推著車要幹什麼?」

「你沒看見我這是倒潲水嗎?」月桂抱怨地開口,「福財昨天回了鄉下成親,管事說五六天的功夫很難再找短工,讓我一個人兼顧著。我把潲水倒掉還要去米鋪和柴鋪,一個人得干兩個人的活,簡直是想要累死我。」

歸靡一直站在旁邊,聽到她的抱怨,主動地走過去,不需要用車直接就提起了潲水桶。月桂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沉默地走出去把潲水倒進溝渠,然後又提著空桶回來。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強壯,滿滿一大桶的潲水,對於他來說簡直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把落雁拉到了一旁,壓低了聲音追問:「你收了人家的鐲子,然後又回送了香包,還說他不是你的情郎?」

「不是的,真的不是。」

落雁抬起頭看了歸靡一眼,又快速地把頭低了回去。

「是還不是,我替你試一下他。」

月桂自信滿滿地開口,但落雁卻是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到底想要怎樣試歸靡?這個老實的男人千萬別被她嚇跑才好。

「喂,大個子。」

月桂毫不客氣地叫住了還提著潲水桶的歸靡,「你叫什麼名字來著的?」

「月桂姐,他叫歸靡。」

落雁站在旁邊代答,惹得月桂一陣好奇,「他不會說話嗎?你這麼著急替他回答!」

「他」

落雁看了歸靡,生怕會像上次在河邊一樣刺傷他。「他真的不會說話。」

「啊。」

月桂的眼中閃過錯愕,然後再看向歸靡的眼光,都是帶著很深的同情,這樣強壯的男人,居然是個啞巴!而落雁半點也沒有嫌棄他。他每隔一個月就從山村裡出來看望落雁一次,光是這份心意就足夠讓人動容。

「落雁,你要不要他多留幾天?」

月桂仗義地開口,在她眼裡已經認定了落雁和歸靡是一對,對於自己的好姐妹,她當然是要成人之美。「管事有心想請個短工,但外面的人都不願意幹廚房的髒累活,如果他不嫌工錢太少願意留下來幫忙,我可以去跟管事說一聲。反正福財的床鋪也是空著,不用擔心他夜裡要睡柴房。」

「月桂姐,不要。」

落雁連忙拒絕,有力跟隨著楊越出門,但他很快就會回來,如果知道歸靡是為著她而來同時也為著她留下,他非要找她問罪不可。

「你說不要,但你的大個子不是這樣想哦。」

月桂用手肘撞了撞她,院門的前面,歸靡已經把木頭車推了起來。

他抬起了黑眸沉沉地看著落雁,眼裡表達的意思,分明就是他願意留下來。福財最多五六天就會回來,而有力出門至少要十天八天,落雁的心裡天人交戰,她到底不要讓歸靡留下?

[正文 023-推車劈柴]

「落雁,你就讓他留下吧,我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沒等到福財回來非得累死不可。」月桂認定了落雁是臉皮太薄,於是在旁邊催促。假若歸靡能夠留下來,不但可以跟落雁多見上幾面,並且還分擔了她手頭的工作,這可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落雁久久沒有說話,歸靡失望地垂下了眼眸。

顯然他也明白落雁不願意他留下,臉上流露出被刺傷的神情。

落雁最不能看到的就是他這麼大個人,卻在她面前委曲求全的樣子,她的心一下子便軟了下來,什麼都不顧得再去細想。既然歸靡願意留下,也就留下好了。她拉著月桂不放心地追問:「月桂姐,你會不會對我三哥說這件事?」

「我保證對誰都不說。」

月桂拍著胸口保證,事情是由她提起,她當然不會說出去。

落雁還是不放心,又追加了一句,「看門的坤叔也見過歸靡,他會不會說給我三哥聽?」

「看門的小老頭兒最聽我話,我讓他閉嘴,他絕對不敢告訴有力。」

「月桂姐,謝謝你。」

得到月桂的一力許諾,落雁總算是放下心來。她走到歸靡的面前,抬起了頭看著他。「歸靡,辛苦你了。」

歸靡的眼中重新點燃了亮光,衝著她搖了搖頭。這是落雁第一次見到他露出笑容,濃眉挑起,整張黝黑樸實的臉都變得生動起來。他簡簡單單的一個笑容,讓她整顆心都變得溫暖。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在默默地付出,他真的是什麼事情都肯替她幹。

「走吧,我們買米買柴去,回來還得做午飯。」

月桂老實不客氣地爬上木頭車,歸靡也沒有意見,推著她一路往大街而去。

落雁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這樣強壯有力的男人,只要有他存在的地方總是讓人感到非常的安心。

歸靡初來的第一天,落雁怕他不習慣,所以盡早地把當天該繡的內容繡完,收拾了針線便到廚房去看望他。她走進後院的時候,歸靡正在牆角拿著斧頭劈柴,而月桂搬了小板凳坐在水井的旁邊洗菜。

天氣已經漸漸地熱起來,歸靡的胸膛、脖子和露出的皮膚上都滲滿了閃閃發亮的汗水。他掄起斧頭每一次劈下去,木柴都應聲地一分為二,他不斷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絲毫不見倦怠。如此認真做事的男人,不管是誰進門,都會多看上他幾眼。

「落雁,你今天來得好早。」

看到落雁進門,月桂一邊樂呵呵地笑著,一邊用眼角瞟了瞟牆角的歸靡。歸靡還在認真地劈著柴,沒有留意到落雁進門,而他身後已經劈好了一大堆的木柴。雖然被取笑過無數回,但落雁的臉皮依然是太薄,被她這樣一說,立即就耳根泛紅。

「你是心疼你家的漢子吧?」

月桂撇嘴道:「便宜福財這小子了,歸靡半天下來劈的柴,夠府裡燒上十天半月,這小子成親回來得少干多少活。」

「月桂姐,不要再取笑我好不好?」

落雁簡直想要求饒,月桂向來潑辣,嘴巴也是府裡出了名的沒有遮攔。

「好吧好吧。「月桂笑著把洗好的青菜捧起來,笑得樂不掩嘴地說:「我回廚房炒菜去,你替我好好地盯著歸靡,千萬不要讓他偷懶哦。」

「月桂姐」

幸好她終於走掉,否則落雁真有掉頭跑走的衝動。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最後引起了歸靡的注意,他停下來黑眸沉沉地看著落雁。落雁向著他走過去,汗水沿著線條粗礪的五官輪廓流下來,眼前這個強壯的男人胸前的衣物都已經被汗水浸濕,她掏出手絹遞了過去。

「擦一擦吧。」

但歸靡卻是搖頭,這麼小巧的一方手絹,根本就不夠擦乾他的汗水,只會是輕易就弄髒。

落雁看著他撿起丟在一旁的粗布,往自己的臉上胡亂地抹了幾把。

她有些無趣地把手絹收回去,在東廂一邊繡花的時候,她一邊都在想著同樣的問題,與歸靡相對而站,困擾了她一整天的問題又重新浮現了上來。她讓歸靡留在府中,到底意味的是什麼?他不是月桂掛在嘴邊取笑的她的情郎,他只是比一般人對她更好,但是若論更深一層,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是。

假若歸靡真的向她表白,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沒有爹娘的允許,她不能夠私自與一個壯年的單身男子交往,並且她對這個男人的瞭解還太少,她連自己的心意都不能確定。當有一天發現兩個人不合適,她是不是會讓他非常受傷?

沒有細想便心軟地讓歸靡留下來,她給自己招惹了無數的煩惱。

果然楊越以及清歡說她笨不是沒有理由,她總是把事情處理得非常糟糕。落雁心事重重地轉過身,她想走出後院,找個無人的地方獨自安靜地思考一下。但是歸靡卻誤會了她的意思,他扔下手中的斧頭趕上了她,拉起她的手心把手絹奪了過去。

繡著小藍花的手絹,被他手忙腳亂地用來抹著汗。

落雁抬起頭看著他,這個老實的男人,一定是誤會了他沒有要她的手絹,所以她在生氣,因此著急到不行。

「歸靡,不是這樣的。」

她歎了一口氣,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歸靡的眼裡更加慌亂。

他執住她的手用力地搖晃,但落雁都不開口。他得不到答案,情急地把她抱緊進懷裡,像是守護著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在這種情形之下,假若嘴巴能言會辯,他可以開口追問或者是解釋,但眼下不管有多麼著急,他都只能是用這種方式表達。

落雁被他勒在懷中,聞到了他身上帶著汗水的男性氣息。

他居然在這裡抱她,如此親密的動作假若被人看見,她以後都沒臉出來見人。本來就亂成一團麻線的心緒,這一下更加難以收拾。她用力地想要把歸靡推開,但是與如此強壯的男從比拚力氣,根本就像是與大山頑抗。

眼裡湧進了委屈的淚意,她抬起了頭看著他。

歸靡的眼中帶著憐惜,用粗糙的掌心撫過她光潔的臉,替她抹掉滑下來的一滴眼淚,雖然帶著遲疑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落雁不再去看他一眼,選擇了落荒而逃。

[正文 024-自有真情]

歸靡的感情表現得越來越明顯,但落雁卻像是小刺蝟一樣,對他躲縮得越來越遠。

她不能確定自己的心意,明白到這點之後她無法再像開始一樣,與他坦然地繼續相處下去。她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化解這種局面,所以只好選擇了逃避。但是同在府中出入,即使她很少走動,吃飯的時候也總會遇見。

坐在臨近湖邊的地方,落雁看著天空中掠過鴿子的灰影。

她的面容倒影在湖水裡面,被風吹過泛起的漣漪擠長又拉扁。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往日在村裡的時候,她或許是在幫金蘭燒火煮飯,也或許是替她娘把碗筷擺上飯桌。但是此刻,她卻只能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

楊越起居的樓閣矗立在水邊,主人不在所以屋裡也沒有點燈。

幢幢的樓影逐漸地加深,落雁的心裡仍然沒有決定。府中不同於家裡,假若她再不去下人房吃飯,晚上就只能是餓肚子。

她的大哥孔武經常說,吃飯大過天,她這刻多麼希望像他那樣,光憑一頓飯就可以解決掉所有的煩惱。跳下了湖邊的欄杆,她慢慢地向著下人房走去。當她最後一個進門的時候,下人房裡面已經圍滿了吃飯的人,飯菜的香氣四溢。歸靡捧著飯碗坐在角落裡,而月桂的旁邊還替她留著一個空位。

「落雁,快過來吃飯。」

月桂用筷子敲響了飯碗催促,喊聲一下子就招惹了歸靡的注意。

那個男人抬起了眼睛,黑眸沉沉地盯看著她。在後院裡落雁突然鬧情緒離開,他敏感地明白是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她並只是因為一條手絹就生氣那麼簡單。她的父親是一村之長,她的容貌秀麗性情溫婉,村裡喜歡她的青年男子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她又有什麼理由在乎他這個啞巴?

他低下頭把飯粒扒進嘴裡,眼眶漸漸地泛紅。

他沒有任何親人,唯一能夠有盼頭的人就是她。他從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開始等待,終於等到她長成大姑娘,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到最後是不是注定會失去她?他一直追著她跑,即使她到了城裡來做工,他也帶著從不離身的大黃狗跟過來。

臨近五月的榴花新放,他坐在高牆下吃她買給他的煎餅。

她量好他的尺寸,替他挑選新的布鞋。

當他劈柴的時候,她在旁邊遞手絹,細碎的陽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她一舉手一投足都會讓他看到癡迷。

如果他今生要娶妻,那個人只能是她,除了她之外他不要任何人。

但是她的態度卻在突然之間發生轉變,她終於想通了是不是?他追得她越緊反而讓她離他越遠。他的心頭湧過重重的悲傷,他不是天生的啞巴,但是即使在十歲那年被逼吞下熱炭,痛得滿地打滾從此再不能開口說話,他也沒有這樣難過。

父親帶著他避禍到江家村,沒到兩年便病故,從此他開始一個人獨自生活。年紀還不足十二歲並且是啞巴的孩子,生活到底有多艱難?日子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過下來。他是已經被遺棄十五年的孤兒,如果連她也不要,那麼還有誰來收留他?

香軟的米飯到了嘴裡都變了味道,他放下飯碗,沉默地起身走出了下人房。月桂奇怪地追問:「哎,歸靡你吃飽了嗎?」但是他連頭也沒有回。月桂看著他的背影,眉頭都皺了起來,「他一下午都在後院劈柴,但只吃了一碗飯,他怎麼可能會吃飽?」

這麼強壯的男人,只吃一碗飯當然不會飽,但他是看到她進來所以才走出去的。

落雁沉默地坐下來,伸手拿起了筷子。

她和歸靡的表現如此明顯,月桂雖然是粗神經,但也察覺到了異常。當著周圍這麼多人,她按捺住沒有追問,一直等到吃完了晚飯之後,她把要舉步離開的落雁叫住,「落雁,你跟歸靡是不是吵了架?」

「沒有。」

落雁搖頭,歸靡根本就不會說話,他們怎麼可能吵起來?

「那你們倆在鬧什麼彆扭?」

月桂覺得非常的過意不去,歸靡的人是她要留下來的,結果才一天的功夫,落雁就跟他鬧翻。情人之間鬧彆扭的原因千奇百怪,她真心希望與她無關。落雁拉著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清歡留給她的那盒點心翻了出來。

「月桂姐,幫我把這個給歸靡送去好不好?」

一大盒的點心,她只吃過兩塊,剩下的應該夠歸靡填飽肚子。

「既然不捨得,幹嗎跟他鬧?」

月桂抱怨地開口,「他一個啞巴男人,從鄉下追著你到城裡來也不容易,你就不能體諒他一下?」

「我」

月桂把她手中一直遞著的盒子接了過去,「你這溫吞吞的性子真是氣死人,看在姐妹的份上我替你跑這一趟,你們趕快和好吧。」

「謝謝月桂姐。」

月桂走了之後,落雁才想起沒有叮囑她,不要告訴歸靡是她送的點心。依照月桂的性子,這樣一來歸靡絕對會對她的若即若離,感到更加的困惑和受傷。既然月桂還沒有走遠,她追過去還來得及。

落雁拉開門,急步地奔跑了出去。

「落雁,你像是野馬一樣要跑去什麼地方?」

出門就跟迎面而來的人撞到了一塊,落雁定下神來,意外的是清歡昨日才隨著楊越出了門,但竟然又出現在她的眼前!

「清歡哥」

「看到我意不意外?」

清歡的眼中噙著明亮的笑意,「猜猜我為什麼會一個人回來?」

「我猜不到。」

落雁看著他搖頭,清歡滿身的風塵僕僕,這兩天下來他一定是騎著馬趕了很遠的路。如果不是因為重要的事情,他不會這樣急著趕回來。清歡清了清嗓子道:「我渴死了,屋裡有水沒有?給我倒一杯吧。」

「清歡哥,你慢點喝。」

落雁連忙回身倒了一杯茶水遞到他的手中。

清歡仰起了脖子鯨飲,幾口就喝了個乾乾淨淨。落雁看著他用衣袖抹了抹嘴,然後用異常明亮的目光注看著她。

「落雁,我今天很高興你知道嗎?」

他雖然滿身疲累,但眸光卻是絲毫不見倦怠,看得出來是真的非常高興。「這是我十五年來最高興的日子。」

「為什麼?」

落雁睜大了眼睛,清歡今年十八歲,十五年前他還只得三歲,到底有些什麼記憶會令他如此刻骨銘心?

[正文 025-淺輒的吻]

「我的爹娘不會白死。」

像是上次一樣,清歡伸手過來摀住了落雁的眼睛,聲音也變得柔和透著濃濃的憐惜。「落雁,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麼,但你也替我高興好不好?」

「嗯。」

落雁的眼前被他溫熱的手心覆住,看不到任何東西。

清歡身上的氣息越來越近,她感覺到他在湊近,然後她的唇瓣上像是被羽毛拂過,又像是被清風吹開,她還來不及分辨他對她做了什麼,那種輕盈的觸感很快又消失,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有好一會沒有說話,但她知道他一直用火熱的眼光盯看著她。

「清歡哥」

「落雁,自從遇到你之後,我一直好運氣不斷。」

清歡鬆開了手,落雁的眼前又恢復了視物。因為楊越臨時有事情要清歡代辦,所以他才一個人先趕了回來,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他又累又餓,拉了落雁陪他去廚房煮麵。天色還不算太晚,所以爐灶的柴火還沒有全部熄滅,落雁把炒菜的大鍋洗淨,添了水進去,然後替他下了滿滿一碗的陽春麵。

麵湯裡加進了香菜、雞蛋和芝麻油,所以剛出鍋便香氣四溢,清歡撫著自己的肚子兩眼都冒出亮光。

「清歡哥,你慢慢吃吧。」

麵條已經煮好,落雁想要離開,但清歡卻拉住了她。

「落雁,不要走開,在這裡陪我一下。」

「但是」

落雁原本是打算去追趕月桂,但被拖延了這麼久之後,追上她已經沒有意義。清歡拉著她的手腕不放,她最後只好打消了離開的念頭,與他隔著桌子在對面坐了下來。清歡挾起碗裡的一塊雞蛋,遞到了她的面前,「落雁,張開嘴。」

「不要。」

他挾菜給她吃的舉動太親密,落雁立即就拒絕。

清歡抗議地看著她,「我一口都還沒有吃,筷子還是乾淨的。」

「謝謝。」

落雁拗不過他的好意,只能是張開嘴任由他餵了她一塊雞蛋。她輕輕地咬著溫熱的雞蛋,全部的心神卻都縈繞在歸靡的身上,月桂此刻把點心送到他的手中沒有?他是不是像上次吃煎餅一樣,正在風捲殘雲地吃著?她在心裡期盼著他會來找她,但把他推開的人是她,他又怎會如此輕易地原諒?

「好吃嗎?」

清歡噙住笑意看過來,落雁輕輕地點了點頭,麵條是她煮的,但他總是這樣反客為主。一碗濃香四溢的麵條,很快就被清歡全部消滅掉,他心滿意足地摸著自己的肚子,「落雁,我以後也要常常吃你煮的麵條。」

「只怕不行,我總要回家的。」

落雁已經在府中呆了一個多月,等到錦帳繡完她便要回村裡去,或許以後他們都不會再有什麼見面的機會。清歡頓了一頓,但眼中很快又恢復了光彩,「不管你在什麼地方,我都會去找你的。」

「等你到我們的村裡來的時候,我上山摘甜酸的野果給你吃。」

落雁隨口地答應,假若清歡前來,她一定會好好地招待他。清歡認真地看著她,「落雁,你一定要等我。」

「好。」

把廚房收拾回原來的樣子,落雁才與清歡離開,月桂估計已經睡下,她不好再去打擾,所以回到東廂打了水擦洗完之後,她也上了床睡覺。她在心裡暗暗地,期待著歸靡來東廂看她,但他一直都沒有出現。這一整晚下來,她睡得非常的不安穩,夢裡總是浮現歸靡的面孔,夢見他手持長弓上山打獵,也夢見他背著竹簍走近她的窗台,擺放下一枝凝著露水的蘭花。

那個男人不能言語,但他輕易就在她的心裡落地生根。

天剛破曉,落雁便在床上睜開了眼,躺了一會她最終還是爬了起來。

逃避不是辦法,不管怎樣她都應該去看看歸靡。

她打了井水把臉洗乾淨,走到廚房的時候,正碰到月桂提著裝滿潲水的木桶從裡面走出來。

「月桂姐,倒潲水嗎?」

「讓開弄髒了你我不管的。」

月桂把潲水桶放上了木頭車,落雁連忙走上前幫她一起推動了車子。她很想追問為什麼不見歸靡,但月桂一直板著臉,她也就不敢再開口。兩個人把潲水推出後院倒掉,然後帶著空車空桶回來,落雁在院落裡四處張看,卻仍然是找不到歸靡的影子。

「你找誰呢?」

月桂突然在身邊開口,把落雁嚇了一跳。

「我」

「歸靡大清早已經走了,你這回高興了吧?他連昨天的工錢也沒有要。」

落雁猛然地睜大了眼睛,情急地執住了月桂的手臂追問:「月桂姐,他走了有多久?還會不會回來?」

月桂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在的時候跟他鬧彆扭不理不睬,剛走了又來追問他的下落。既然在乎得要死,幹嗎不好好地跟他相處?果然談情說愛起來的男女都是傻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他為什麼要走?」

落雁仍然陷在歸靡已經離開的事實中無法抽身。

「我怎會知道?」

月桂相當莫名其妙地反問,歸靡為什麼要走,落雁自己不是最清楚的嗎?怎會反過來問她這個不相干的人?「昨晚我把點心給他,他知道是你送的時候很歡喜,我還以為你們會和好。誰知道大清早他就跟我表示要走,留都留不住。」

歸靡背起了自己的竹簍,帶著隨身的大黃狗,踏著微亮的晨曦離開。

她當時目送著他的背影,心頭一陣的唏噓。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喜歡落雁,雖然不能開口說話,但她還是讀懂了他眼裡的傷痛。落雁到底做了什麼,才會如此徹底地傷透了這個男人的心,以致他一個人孤獨地離開?

「他竟然就這樣走了。」

落雁的目光逡巡,院子裡空無一人,彷彿歸靡從來不曾來過。

「哦,對了。」

月桂忽然想起來,「他臨走前把昨天的那隻兔子送給了我,你要不要要回去?如果你不要,我就拿回家給我小弟,他一直念叨著想要養隻兔子來著的。」

「既然是他送給了你,我怎麼能夠要回?」

落雁失落地搖頭,心裡像是被挖空了一樣。他把她從水裡救回來,帶著她回家換衣服,然後把那隻兔子送給了她。她離開村子裡的時候,把兔子還了回去,他昨天來的時候,就是用它作藉口來看望她。

兩個人都曾經餵養過的兔子,但他輕易就送給了月桂。

那個強壯如大山的男人,有著一顆敏感細緻的心,這一次她是真的傷到了他。

[正文 026-身世浮沉]

清晨的大街一片寂靜,歸靡踏著微亮的天色離開楊府。

四周圍不見半個人影,青石板上面迴響的只有他沉重的腳步聲。大黃狗伸吐著舌頭,忠心耿耿地跟隨在他的身後。他既是啞巴,也是孤兒,如今除了這條大狗,已經再沒有其他人可以陪伴。

落雁的影子浮現在眼前,他的心頭掠過一陣悲愴。

昨夜他放下飯碗走出下人房,但她並沒有追上來,他回到福財的床鋪直接就躺了上去。疲累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他一動也不想動。假若放在以往,即使是手不停歇地劈上一整天的木柴,或者是為了獵到一頭梅花鹿追趕兩三座山頭,他也不會有這種疲累的感覺,但是落雁輕易就擊潰了他。

「歸靡,你睡著了沒有?」

不知道在床上發了多久的呆,月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他下了床走到門邊,月桂把手中的點心盒子遞了過來。「怕你晚飯沒有吃飽,落雁讓我給你送過來的。」

落雁讓她送來的點心?

歸靡的眼中掠過困惑,緊接著變成了歡喜。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到底還是在乎他。月桂看著他笑出了聲,「哎,你們這一對傻子啊,我都不知道該怎樣說你們才好,好好地吃飽了睡覺吧。」

她轉過身離開,歸靡口不能言,只能是感激地目送她。

精緻的點心,裝了滿滿的一盒,歸靡不捨得立即就吃完。他走出屋子,從水井裡拎起一桶清水,當頭的澆注在自己的身上。清涼的水沿著他的胸膛往下流淌,把全部的疲累都沖洗掉,但是卻澆不滅他心頭的喜悅。

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然後才坐下來把盒子打開。

「落雁,你總算是聰明了一回,這是給你的獎賞,吃起來的時候要好好地想起我哦。不要太過貪嘴,繡花累了的時候就吃一兩塊,等你吃完我就會回來。」

落雁讓月桂把點心送給歸靡,但她在心神恍惚之下,忘記了清歡的字條還夾在盒子裡面。

男子的字跡落入歸靡的眼中,一瞬間讓他整顆心都涼了下來。

「要好好地想起我。」

「等你吃完我就會回來。」

他用手心摀住了自己的眼睛,除了喉嚨中發出沙啞的悲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血淋淋受傷的心情。落雁的態度突然之間轉變,眼前的就是她給他的答案,她在進城的這段日子裡面,已經找到了心儀的男子!

他無法接受地合上點心盒,踉蹌著奔出了屋子。

就算她決定要捨棄,他也要聽到她親口把答案說出來。

東廂的房間亮著燈光,照出落雁清秀的身影。如茂林修竹般挺撥的清歡,湊過去輕吻她的唇瓣,他的神情透出濃濃的憐愛,輕盈得像是羽毛一般擦碰過她的唇瓣。他們的影子落在窗牖上,而落雁從頭到尾都沒有拒絕。

歸靡急奔而來的腳步頓住,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清歡拉著落雁去廚房煮麵,兩個人態度親密地共用一雙筷子吃麵。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交談,都像是刀尖般鋒利,無情地在他血淋淋的傷口上,一刀又一刀地加插進去。歸靡全身的氣血翻湧,站在黑暗中由頭到尾都沒有挪動過半步,像是被點住了穴道一樣。他就這樣看著清歡和落雁,態度親暱走在一起,直到最後徹底地死心。

他不該再進城而來。

如果他沒有因為想念按捺不住自己,就不會經受眼前的打擊。

他只會記得上一趟他進城的時候,與落雁坐在高牆之下,風輕緩舒爽地吹過,枝頭的榴花簌簌地落在他們的身上。

落雁欲語含羞的模樣,比臨近五月的花枝還要迷人。

但是如此美好的笑容,已經不再屬於他。

歸靡在夜風中站立了整整一夜,天明的時候終於決定離開。他在月桂困惑的目光中背起了竹簍,帶著如影隨形的大黃狗,失落地走出了楊府。昨日才帶著滿懷希望而來,結果一夜之間,他只剩下傷心離去。

他想他應該回村子裡去,縱使只有一個人,但是獨居的竹林至少可以給他一個靜靜地療傷的地方。

帶著大黃狗走出了很遠,天色也越來越明亮。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身材壯碩的男子迎面奔來,幾乎與他相撞到一起。

「年輕人,你是不是姓謝?」

在擦身的一刻,對方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臂,他看到了他的眉心下面那道淺淺的疤痕,樣子十分的兇猛。他對眼前這個男人沒有絲毫印象,還來不及表示,密集的腳步聲便越來越近,顯然後面有人很快就要追趕上來。

「別告訴他們我走哪個方向!」

中年男子撇下了他,疾步沿著原來的方向跑走。

歸靡背著竹簍繼續往前走,拐過了街角,迎面與數名的護院碰上,領頭的壯漢氣勢洶洶地喝止住他。

「停下來!」

「有沒有看見一個身材跟你差不多的男人經過?」

「他走了哪個方向?」

歸靡看不出有猶豫的樣子,給他們指了一個相反的方向。

「鄉巴佬。」

壯漢厲聲地警告,「這附近不是你能來的地方,馬上走遠一點。」

一小隊人沿著歸靡指的方向追趕而去。

歸靡看著他們的身影走遠,眉頭都皺了起來。整個江家村的人,甚至連落雁的父親身為一村之長,也全部都認為他姓歸,但是第一個跟他碰面的男人,開口就問他是不是姓謝。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被這群兇惡的護院追趕?

他帶著大黃狗繼續繞行,終於走到了以高牆阻隔的這戶人家的正門前面。

漸露的晨光映照在金漆的牌匾上面,上面是當朝天子御筆親書的四個大字:「承陽王府」。

竟然是這個讓他忌諱莫深多年的地方。

那麼第一個跟他碰面的男人,能夠知道他真實的姓氏,就是值得商榷的事情。

歸靡帶著他的大黃狗,順著圍牆重新往王府的後院走去。既然天意讓他來到了這裡,他義無反顧地決定留下來。

[正文 027-思念的毒]

歸靡一走之後,便再沒有回來。

落雁悵然地從早上等到黃昏,終於確信他是真的已經離開,甚至明白即使到了下一個月,他也不會再背著竹簍帶著大黃狗,從村裡走路到城中來看望她。她的心情莫名地失落,像是他每日都給她送花,但是自從被發現的那夜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一樣。

她不該一時心軟,沒有細想就讓歸靡留下來。

事情淪至這樣的地步,全部都只能怪在她的頭上,落雁深深地自責。歸靡離開楊府之後,大概是已經回了村裡。她不可能撇下正在繡的錦帳把他追回來,況且見了面之後,她又該怎樣向他開口解釋?他一定是已經察覺了她的想法,所以才會選擇自己離開。

如果她足夠勇敢,她和歸靡或許已經成為情人。

但她卻在最後的關頭怯懦退縮,他們之間是不是從此只會成為陌路人?

歸靡帶著大黃狗從村裡來到城中,與她在商街相遇,那時他的褲腿和鞋面上沾著零星的泥巴,胸前的衣物被汗水浸濕。他和她坐在高牆下,不需要說任何一句話,但是心頭已經可以平靜下來。

那個沉默無語的男人,不止一次地讓她動容。

不管什麼前因後果,落雁知道自己,因為歸靡的離去是真的有了難過的感覺。

清歡中途折返替楊越辦事,次日又離開了府裡。

有力跟隨著楊越到鄰近的州府辦貨,出門了整整十天之後才回來。

而這段期間,落雁一門心思都花在繡花上面。不僅白天幾乎不離座地坐在繡花架子前面,就連夜裡她也點著燈燭,一直繡到夜深才肯上床。她希望可以盡快地,繡完這幅「蓮生九子」的錦帳,這樣她就能回到村子裡,再過上往日那種平靜沒有困擾的生活。

楊越在旅途中因為過份勞累而染病,所以回來之後閉門謝客了好幾天。

落雁在廚房裡面經過,都能聞到濃重的藥味,而月桂在灶台前一邊炒菜一邊忙著煎藥。她的眼前浮現起幽深似寒潭的眸光,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即使是生病也沒有親人在身邊問候。

她不由得怨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把端午的香包送給他。

在他們的村子裡,每逢端午都要配戴香包祈佑健康平安,假若她把祝福送上,楊越或許就不會輕易染病。

這天落雁從下人房吃完午飯出來,正好在庭院中碰到郡主帶著貼身的婢女彩屏進門,她穿著碧綠色的纈裙,月白刺繡的錦緞上裳,身姿清麗宛如盛夏開放在池中的碧蓮一般。與上一次相見比較,她眉眼間的神情舒展了許多,越發顯得氣質動人。

「落雁姑娘,過來吧。」

「郡主。」

落雁連忙走了過去行禮,「叫我落雁就好。」

「我是來看楊越的,你陪我一起去吧。」

她微微地笑起來,明媚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膚色晶瑩如玉。落雁已經不止一次看著她看到走神,如此俏麗而又沒有架子的郡主,實在是很難讓人與她產生隔閡。既然她已經開了口,她也就沒有辦法拒絕,跟在她的身後向著楊越起居的閣樓走去。

「落雁,你走快一點。」

郡主稍稍地,停下了腳步等她。

落雁連忙搖頭,「郡主的身份高貴,落雁不敢同行。」

「懂禮儀,知進退。」

郡主又再次微笑了起來,「落雁,假若不是你身上的這份純樸,我會懷疑你真的是鄉下來的姑娘嗎?」

「我從小就在村子裡長大,這是我第一次進城。」

落雁發窘地垂下了眼,被郡主當面稱讚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教會她繡花的那位秋葉姑姑,是跟郡主一樣氣質美麗的女子,她所知曉的一切幾乎都是由她教予。

「來吧,沒有關係。」

郡主伸手過來,落雁的手心被她拉住。

柔軟滑膩的觸感傳來,她既是忐忑,又是受寵若驚。以懷玉郡主的身份,何以對她一介村姑,如此的看重?

「落雁,我要向你說聲謝謝。」

「為什麼?」

落雁抬起頭,話已經出口才後悔。

她又一次表現了自己的唐突和冒失,不經思考便把話脫口說了出來。

郡主慨歎地搖了一下頭,「有些人在我們的身邊,總是表面上說得很打動人,但實際上並不做什麼。相反另一些人,從來不把關心掛在嘴邊,卻一直在默默地付出。落雁,你讓我知道誰才是真心對我好。」

「郡主」

落雁不能理解地看著郡主,她來到府中之後,除了繡花之外沒有幹過其它事情,到底是什麼時候讓她有了這樣的感悟?

「進去吧,我們看看楊越。」

兩個人在說話之間,已經走到了樓閣的外面。

郡主拉著落雁進門,正坐在書案前翻閱賬冊的楊越抬起了頭,顯然對兩個人同時進門感到相當的意外。他染病了幾天,精神有些倦怠,但是這副帶著慵倦的樣子,越發顯得他的氣度溫潤如美玉。

「是什麼風把郡主吹來,還把落雁也拖上?」

「我是來看望你這個病君子。」

郡主走過去,從他手中把賬冊拿走,「真是個守財的主兒,生病了還不肯把這些俗務放下。」

「不看就不看吧。」

楊越不以為忤地笑了笑,「否則在視金錢如糞土的郡主面前,如此一來倒是顯得我惡俗。」

「你知道我不是這種意思。」

郡主挑起了眉毛看著他,俏麗的臉上流露出不悅。

「謝謝郡主的關心。」

楊越爽朗地笑出了聲,顯然他是在故意逗她。郡主也不跟他計較,把手中奪來的賬冊放下,便開始查問起他的起居。

「今天吃過藥了沒有?」

「還沒有。」

楊越的眉頭立即就皺了起來,幾天下來,他是受夠了那股辛苦的藥味。

「不吃藥病怎麼能好?!」

郡主瞪了他一眼,走到門邊把自己的婢女喚了過來,「彩屏,你去廚房看看少爺的藥好了沒有,如果煎好就趁熱端過來,不要再放涼。」

「是的,郡主。」

彩屏應聲而去,落雁在旁邊一直都插不上話。

她從來沒有見過楊越與郡主相處,兩個人之間有種說不出來的親暱。郡主馬上就要出嫁,他們這樣相處真的沒有問題嗎?她看向楊越的眼光都摻進了同情,他是真心的希望郡主幸福,即使是在病中仍然掩瞞自己的心情,強裝作歡笑去逗她開心。

而郡主對於他這份真摯的心意,到底又瞭解有幾多?

[正文 028-打翻醋罈]

彩屏從廚房把藥碗端了過來,楊越在郡主的監視下,皺著眉頭一飲而盡。落雁正好站在方桌的旁邊,伸手便把裝著蜜餞的罐子遞了過去。

「少東主,吃塊蜜餞嘴裡便不會有苦味。」

「謝謝。」

楊越不忍拂她的好意,拈了一塊放進嘴裡,眉頭才舒展開來。

郡主在旁邊「噗哧」地笑出了聲,「落雁,你可知道楊越今天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郡主」

落雁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父親江長勇曾經說過,城裡人事複雜,不是她能夠呆得住的地方。知女莫若父,果然最瞭解她的人還是看著她長大的父親,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揣摸不清身邊的人的心思,是她太笨,還是他們都太聰明?

「楊越不喜歡吃甜。」

郡主笑著接口,「蜜餞這種東西他更加是碰都不會碰,如果不是你遞過來,只怕他一口也不會吃。」

落雁看向楊越,他平靜地沒有反駁,顯然郡主說的非常正確。

「落雁,你喜歡吃甜嗎?」

郡主把蜜餞的罐子塞到她的手中,「這是我特意讓人從『如意坊』買來的蜜餞,他們的果子都是從山上新鮮採摘,運過來之後交由手藝精湛的師傅製作。這麼花心思的東西,留給楊越只會是暴殄天物,你喜歡就帶回去,繡花累了的時候吃上一兩塊。」

「我不能要。」

落雁連忙推卻,郡主雖然跟楊越交好,但也不能把已經送給了他的東西,轉手再送贈給她。郡主看了剛把藥碗放下的楊越一眼,眼中頗有些賭氣的意味。既然他不稀罕她送的東西,她就把它轉送給身邊的其他人。

「落雁,你就收下吧。」

「少東主」

落雁求助地看向楊越,她真的不能拿走這罐蜜餞。

「郡主素來豪爽,落雁,你收下吧。」

楊越覺得好笑地搖了一下頭,這位嬌俏的郡主跟他鬥氣,難為的是落雁一臉手足無措,不知道是該接過還是推開,已經遞到面前的罐子。既然他已經開了口,落雁沒有理由再推辭,只能是把蜜餞收下。

「謝謝郡主,謝謝少東主。」

她抬起了頭看向楊越,他的唇邊噙著淺淺的笑容,但是在這樣俊逸的笑容下面,到底有多少傷心與痛楚沒有表露出來?平日裡他一個人的孤獨似乎都找到了答案。她與他的目光碰觸,輕易就再次陷進那兩潭幽深之中,一瞬間心頭也不知道是泛起何種滋味。

楊越已經服完了藥,但郡主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落雁只好自己先請辭離開。她退出了樓閣,心神恍惚地抱著蜜餞的罐子,沿著碎石子鋪成的小徑往東廂走回去。穿過了幾重的花徑,她正好與在外面辦完事回來的清歡迎頭相遇。

「落雁,你怎會在這裡?」

清歡走近過來,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手心,落雁才一下子回過神來,她居然連清歡這麼大個人都視而不見。

「我來看望少東主的病情。」

「是你自己主動過來的?」

清歡懷疑的目光落在她懷中抱著的蜜餞罐子上面,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風雨欲來。落雁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已經被他拖進了花叢深處,她的後背抵在粗糙的樹身上,而清歡一臉忿怒地向著她逼近。

「這是他送給你的?」

蜜餞的罐子被取走,落雁看到了他眼中的怒意更盛,連忙開口解釋。「清歡哥,這裡面裝的只是蜜餞。」

「我當然知道!」

清歡瞪視著她,他不過是出門辦事了一趟,但落雁居然自己跑來看望病中的楊越。上一次她坐上了楊越的畫舫,已經惹他十分不快,如今他心頭打翻的醋罈,更是十里之外都能聞到酸味。落雁看著他越逼越近,只能是又怯又怕地開口。

「清歡哥」

「喂給我吃!」

清歡生氣地把蜜餞的罐子塞回落雁的手中,用蠻橫以及不講理的口吻命令。落雁不敢忤逆他的意思,順言地從罐裡拈了蜜餞遞到他的唇邊。

「清歡哥,你也喜歡吃蜜餞嗎?」

「喜歡!」

清歡用力地嚼咬,重重地回應了一句。

落雁直到這會兒還沒有弄懂他為什麼生氣,更弄不懂他為什麼要強迫她餵他,但是只要他不生氣,她什麼都可以聽他的話照辦。清歡把一塊蜜餞嚥下了肚,窩在心頭的醋火還在熊熊地燃燒,他開口又讓落雁把第二塊餵給他。

「我還要!」

「哦。」

落雁連忙又拿了一塊遞過去,結果就這樣你來我往,清歡居然把整罐的蜜餞掃進了肚子裡,連半塊也沒有剩給她。她擔心地看著他,上次一口氣吃下三隻粽子,她已經十分擔心他會撐壞,現在吃這麼多甜膩的東西,他真的沒有問題嗎?

「這是最後一塊啦。」

落雁遲疑著把罐子裡,最後的一塊蜜餞取出來。

清歡看到她一臉猶豫,以為她是不捨得楊越送給她的東西,心頭的醋火更盛。他張開嘴連著落雁的手指一塊含了進去,恨不得是把她整個人都吞了似的勁兒。落雁嚇得連忙把手縮回來,「清歡哥,這是我的手指不能吃的。」

他居然餓到連她的手指也想吃掉的程度!

落雁甩著自己的手指,上面還余留著他的兩個牙印,她痛得直往上面吹氣。

「落雁,你答應過以後都要聽我話的。」

清歡捏住了她的下巴,咬牙切齒地開口。落雁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她的確答應過聽他的話,但他也不能咬掉她的手指啊。

「你跟少爺在一起都幹了些什麼事情?」

清歡吃光了她的蜜餞還不肯罷休,繼續打翻了醋罈地追問。

落雁看到他的火氣稍為下去才敢開口,「我吃完午飯出來,正好碰到了郡主,她讓我陪她一起來看望少東主。然後少東主吃藥的時候,她說他討厭吃甜,白白糟踏了她的心意,於是把這罐從『如意坊』特意買來的蜜餞轉送了給我。」

「不是你自己主動來看少爺的?」

清歡幾乎咬掉自己的舌頭,他吃下了整罐的蜜餞,膩歪到都快要吐出來。

「不是。」

落雁無辜地搖頭。

「回東廂去繡花吧。」

清歡在暗中攥緊了指節,假若再不把惹了禍還一臉懵懂的落雁攆走,他不保證自己會幹出什麼事情來,就算是把她嚇壞他也不管。

「哦。」

落雁抱著空罐子走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了頭。

「怎麼?」

清歡揚起了眉瞪著她。

落雁小心翼翼地開口說:「你一下子吃這麼多蜜餞會不會撐壞?」

「回、去、繡、花!」

清歡全身的毛髮倒豎,像是忿怒的小獅子一樣。他真的快要被氣炸,說話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落雁不敢再惹他,像是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跑走。清歡看著她的背影,用力地一拳擊落在樹幹上,他的表現已經如此明顯,但她怎麼還可以把他的心意完全地忽視掉?

[正文 029-舊愛新歡]

楊越的病情並無大礙,休養了幾天之後,又恢復了往日進進出出料理生意的忙碌。

而落雁仍然用心地繡著那幅「蓮生九子」的錦帳,這是她所繡過最為繁複的繡品,兩個月的時間下來,楊越最初用筆墨描畫的線條,被她一針一線地填充繡滿,每一瓣荷葉,每一個兒娃,都傾注了她莫大的心血。

這日她在房中埋頭地繡到一半,用來點綴花蕊的黃色絲線卻是不夠。她曾經托有力替她買過絲線,但他總是把顏色弄錯,以致次日又要拿回去換。她不想再折騰他,所以想了一下還是決定自己上街去買回來。

來到城裡之後兩個月有餘,這是落雁頭回自己一個人上街。

賣絲線的鋪子月桂曾經陪她去過,所以不用擔心會認錯路。她離開了楊府,一路往商街的方向走去。天氣漸漸地熱了起來,但街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她始終不習慣在這麼多人的地方穿梭,她想念村子裡平靜的大山,還有那條蜿蜓流淌過的玉梳河。

在盛夏的季節裡,茂密的樹叢背後傳來鳴蟬的歌唱,村裡的孩子在這個時候,總會脫光了衣服往河水裡面跳。她很多時候會拿著針線坐在岸上,看著小小年紀的侄兒青華潛在水底,把河藏裡面被沖刷得無比光滑的石子撈上來。

走在熱鬧的大街上,落雁悵然地想起了歸靡。

那個男人像是村子外面其中的一座大山,沉靜無語卻又強壯有力,此刻他在那個獨居的竹林裡面又都在幹著些什麼?

買好所需的絲線,落雁獨自走出了店門。

她忽然間想到,來到城裡已經有兩個月,但她還從來沒有去過楊越的布莊,她連有力每日在什麼地方做工都不清楚。既然已經出來了,為什麼不順路去探望他一下?她攔住了一位過路的大嬸,向她報了布莊的名字,問清楚方向之後一路的尋了過去。

路旁的商舖漸漸的變得不再擁擠,每間的門面都相當有氣勢和規模,而走在路上的行人不是騎馬的公子少爺,就是坐在車廂裡面掀起了簾子往外張望的淑媛,落雁雖然是頭趟來這個地方,但也意識到出入布莊的都是城中的顯貴人家。

楊越在端午節的時候,才剛過完二十五歲的生日。

他是如此的年輕有為,難怪有力把他視作祟拜的對象,認為男子就該像他一樣,有自己的一番作為。

落雁在大街上經過,路邊有個醉漢突然跌跌撞撞地闖了出來。

對方的身上帶著沖天的酒氣,她在猝不及防之下,幾乎被他撞翻在地。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落雁猛然認出眼前這個喝到醉意熏熏的男子,正是那夜在楊越起居的樓閣外面,誤把她當作了郡主的孟桐非!

「孟公子」

眼看孟桐非虛浮著腳步,不管不顧地往路面上衝出去,落雁連忙伸手把他拉住。「小心看車!」

「你是誰?」

孟桐非醉得連落雁也認不出來,用一記巴掌重重地把她甩開。

落雁的手背傳來火辣辣的痛楚,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這樣挨打。那日孟桐非到東廂來看她繡花,從眼角滑下的淚水潤濕了她繡好的荷瓣。此際看著他滿身的頹廢,她感到一陣陣的心酸。他始終無法放下對郡主的感情,所以才會日日借酒銷愁,變成眼下的這副樣子。假若讓那位氣質動人的郡主看到,該會有多傷心?她還能夠平靜地出嫁嗎?

「孟公子,你喝醉了。」

落雁一直拉著孟桐非的衣袖,路面上車馬絡繹不絕,假若她放手他立即就會亂闖出去。她不可能幫助他,讓郡主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但至少眼下可以阻止他自暴自棄地傷害自己。

「滾開!」

孟桐非胃海翻騰,一股酒氣湧上來,他把穢物全部吐到了她的身上。落雁在嗆鼻的氣味中,本能地停頓了一下,他趁機擺脫了她,往著大路的中央直闖了出去。車輪滾動,從不遠處奔跑過來的馬車,眼看著就要把他整個人撞飛!

「啊,不要」

落雁失聲地驚呼,眼睜睜地看著一切在眼前發生。

趕車的馬伕用力地勒住了韁繩,馬車避讓了一下,險險地擦過孟桐非的身體停了下來。坐在車廂裡面的肥胖男人,身體撞到了隔板上面,額頭腫起了一個大包,他拂起了車簾,怒容滿面地開口斥罵。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對不起,對不起。」

落雁趕過去拉住了孟桐非,一連聲的道歉。

楊越的布莊實際上就在附近,路面上的情形,驚動了布莊裡面的夥計,他們一邊趕過來幫忙,一邊把在店裡的楊越請了出來。因為楊越的出面,坐車的男人才停止了怒罵,帶著憤憤不平離開。馬車駛走之後,布莊的夥計幾個人齊手齊腳,總算是把醉成一攤爛泥的孟桐非拖了回去。

清歡跟在楊越的身後趕過來,看到落雁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落雁,你沒事吧?」

「我沒事。」

落雁避開他的攙扶,「清歡哥,你不要碰我,我身上很髒。」

「你怎會跟他在一起?」

雖然落雁迴避,但清歡還是沒有介意地把落雁從地上拉了起來,他看向孟桐非的目光,都是帶著極大的不滿。原本乾淨水靈的落雁,被他得吐得身上臭氣熏天,這個醉鬼除了整天給楊越惹麻煩之外,還會做些什麼事情?他如今把落雁也給連累上。

「我是來看三哥的,剛走到這裡就碰到了孟公子。」

落雁的身上濕膩膩的非常不好受,這副樣子還怎樣去見有力?她總共跟孟桐非見過三次面,第一次是在夜裡,他從後面摟抱住她喚她「懷玉」,幾乎嚇掉了她的魂魄。眼下是第三次,她被他吐了滿身的穢物。

「清歡,你找輛馬車把桐非送回家。」

楊越放下孟桐非走了過來,清歡不放心地看了落雁一眼,但最後還是領了吩咐離開。落雁默默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紙包,表面的油紙被踩破,裡面的絲線全部都弄髒了。她拍打著上面的灰塵,一雙黑底的薄靴停在了她的眼前。

「落雁,跟我進布莊換身衣服吧。」

她蹲在地上抬起了頭,楊越已經向著她伸出了手,他一身素衣乾淨得不染半絲的塵埃,而她此刻卻像是剛從潲水桶裡撈出來的一樣。

[正文 030-秀色撩人]

「謝謝少東主。」

落雁低著頭,有股自慚形穢的感覺湧上來。楊越揚起眉梢,露出溫和俊逸的笑容,讓她整顆心都像是被加了熱炭的銅熨斗燙過一樣暖意洋洋。「沒有關係的,落雁,今天如果不是你的心腸好,桐非只怕要被馬車撞到,他已經不止一次給你製造麻煩。」

「少東主」

落雁的說話到了唇邊又嚥回去,當著周圍那麼多布莊的夥計,她怎能開口說出對孟桐非的同情?楊越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事一般,「落雁,先進去吧。」

「謝謝。」

落雁從地上站了起來,跟在楊越的身後走進了布莊。

楊越經營的生意,比想像中的還要有規模。布莊是兩進的院子,除了臨街的門鋪,裡面還有談生意的會客間,以及分別供男女客人量身試衣的換衣間。楊越本身是個雅人,就連做生意的地方,也是格外的雅致。

落雁跟在他的身後進門,穿過了門鋪,裡面便是「回」字形的院落,她在長廊下走過,滿眼都是搖曳的翠竹以及正在開放的花卉。而在布莊裡面做事的夥計,遠不止她平日在府裡見到的幾個,她一路走進去迎面碰到的都是人。

布莊的大管事徐光木迎了上來,「少東主,這位姑娘是不是需要換一下衣服?」

「徐管事,你把翠蘋喊過來吧。」

楊越點了頭,徐光木應聲而去,不一會的功夫上次落雁在湖邊見過的那位翠蘋便急步趕了過來。

「怎麼弄髒成這樣?」

翠蘋雖然沒有跟落雁打過招呼,但也認得是有力的妹妹,看到她一身狼狽的樣子,眼裡都是詫異。楊越對她開口說:「你帶落雁去挑一身試樣的衣服,然後幫她換上吧。」

「是的,少東主。」

落雁看著楊越回了自己辦事的地方,然後才跟著翠蘋走去換衣間。

「翠蘋姐,麻煩你了。」

「落雁你別客氣。」

翠蘋伸手過來拉住了她的手,「即使少東主不開口吩咐,你是有力的妹妹,我也一定會照顧你的。」

「我三哥不在店裡嗎?」

落雁逡看著四周,她進門了這麼久,但都沒有看到有力的身影。

「他出門送貨去了。」

「哦。」

落雁不由得感到洩氣,她專程過來看有力,結果卻沒有碰上他。

翠蘋把落雁帶進了換衣間,給她找好了替換的衣服,然後合上門走了出去。落雁全身都是穢物,她把髒衣服脫下來,用小衣把肌膚擦拭了好幾遍,才算是把身體清潔乾淨。她拿起翠蘋找給她替換的衣服,觸手可及的是柔軟的布料。翠蘋聽了楊越的吩咐,給她找的都是店裡最好的衣服。

她實際上很擔心會弄壞這樣貴價的衣物,但如果不穿上,她就沒有其它的衣服可以替換。

所以猶豫了一下,她最後還是把上裳和裙子都穿著了起來。

柔軟的布料,大概是用絲和棉混織,穿在身上非常的舒適。而尺寸除了裙裾太長讓落雁不習慣之外,其它的都非常合身,像是特意為她訂造的一般。她用指尖撫過布料上面浮凸刺繡的花朵,這樣一身做工精緻的衣裙,只怕她把錦帳全部繡完,楊越付給她十五兩的工錢也買不下來。她把房門打開,翠屏一直守候在外面,應聲就走了進來。

「落雁,我替你把頭髮也梳一下吧。」

「翠蘋姐,我自己來就可以。」

落雁連忙推卻,翠蘋按了她在銅鏡的前面坐下來,「沒有關係的,店裡來了女賓,從來也都是我侍候的。」

「謝謝翠蘋姐。」

翠蘋已經把木梳拿了起來,落雁只好是老老實實地任由她擺佈。

「落雁,你跟你的三哥,感情好嗎?」

翠蘋一邊替落雁梳頭,一邊開口跟她說話。上次楊越獎賞新衣給有力,全布莊上下都知道原因,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位感情深厚的妹妹。如今落雁就坐在面前,如此乖巧聽話的姑娘,翠蘋打心底裡的喜歡。

「好。」

落雁連忙點頭,「三哥既勤勞又脾氣好,他最是照顧我,有什麼好吃的都讓給我,從來不讓人欺負我。他是我們村里長得最好看的男子,見識的東西也比其他人要多,在村子裡的時候,不管是老的少的都喜歡跟他打交道。」

那日在湖邊,有力與翠蘋站在柳樹下說話,當時兩個人相談甚歡。

清歡意味深長地讓落雁去看他們兩個,她認定了翠蘋,極有可能會成為她未來的三嫂,所以一個勁兒地稱讚自己的兄長。

「鬼丫頭。」

翠蘋笑罵了她一句,「我只問了你一句,答我這麼多做什麼?」

「翠蘋姐,讓你笑話了。」

落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她過於迫切地說有力的好話,顯得是黃婆賣瓜自讚自誇。她在銅鏡裡偷看翠蘋,她笑起來露出細白的牙齒,巧笑倩兮,她越看就越覺得她跟自己的兄長配襯。

「有力有你這樣的妹妹,真是福氣。」

「不是的。」

落雁連忙搖頭,「我經常給三哥惹麻煩讓他操心,有他這樣的兄長,才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多少人都盼不來你們兄妹的感情。」

翠蘋惋惜地搖了搖頭,「可惜我沒有兄弟姐妹,家裡就只有我一個。」

「原來翠蘋姐是獨女,你的爹娘一定非常疼你。」

「才不是呢。」

翠蘋熟練地替落雁梳好了頭髮,伸手把她拉了起來,「好了我的小美人落雁,現在讓我帶你去見少東主覆命吧。」

落雁只顧著跟翠蘋說話,由頭到尾都沒有留意她在她身上弄了什麼。

結果被她一路拖著往楊越辦事的房間走去,在長廊上碰到的布莊夥計,都掉過頭來用怪異的目光打量她。她被看得非常的不好意思,心中正是疑問重重,翠蘋卻已經是停下了腳步,並且掀起了房間的門簾。

「少東主,我帶落雁換好了衣服回來。」

「進來吧。」

楊越的聲音在房間裡面響起,落雁提起了裙裾低著頭走進去,裙裾太長,假若她不小心很容易就會被門檻絆倒。當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迎上的是楊越幽深如寒潭的眸光,短短的一瞬間,他的眼中掠過的都是驚艷。

[正文 031-與君同行]

淡淡地掃了蛾眉,點了唇紅之後的落雁,像是從畫卷中走出來的一樣。

果然是人靠衣妝,平日裡她穿著粗布的衣裳,一眼看上去最多就是清秀的感覺,但經過翠蘋的巧手一番妝扮之後,遮蓋珍珠光芒的稻草被拂開,她初次綻露的光彩,連見識過無數絕色女子的楊越也感到驚艷。

不同於郡主的高貴氣質,落雁的秀麗像是清白梨花,清新撲面而來。

他上下地打量著她,只覺得是越看越耐看,並且越看越吸引。她的性情純真一如山間的清泉,兩個多月的接觸下來,他對她早就有著很深的瞭解,這一刻看著她含羞低頭,他竟然就有了心動的感覺。

與這樣心思簡單的女子相處,不但毫無壓力,就連快樂也來得輕鬆容易。

或許二十五年來,他一直沒有在自己的終身大事上花費心思,為的就是等她從鄉間來到他的身邊?

「換了身衣裳,落雁一下子就變成大美人,連少東主也認不出來了。」

翠蘋在旁邊笑著開口,總算是把楊越的心神喚了回來。他示意落雁坐下來,又讓翠蘋給她倒了杯熱茶定驚。落雁始終不習慣曳地的長裙,她擔心再走動幾步,輕易就會踩到裙裾摔一大跤在大家的面前出醜,所以順言地坐了下來。

「如果沒有其它吩咐,我先出去做事。」

翠蘋給落雁倒了茶,然後便退了出去。

房間裡面只剩下落雁和楊越相對,她只感覺到他的眸光比往日更加幽深,一直投注在她的身上,彷彿要把她從裡到外都看個清楚透澈。她的心裡像是有小鹿碰撞,頭也越來越低,不敢去與他的目光碰觸。

楊越很少有找不到話題的時候,但眼前的不是他生意上來往的客商,也不是手下的夥計或者是府中的下人,他擔心隨意地開口會嚇著了落雁。她是如此的羞澀,又是如此的純真,讓人情不自禁地對她萌生出憐惜之情。

「少東主,我在這裡會打擾到你做事嗎?」

楊越久久不說話,落雁只好自己先開口。「我今天本來是因為絲線不夠,所以才出府來買的。如果不是因為我好奇想來看看三哥,就不會給你添這麼大的麻煩。」

「沒有關係。」

楊越溫和地開口,假若她今天不出府門,她就會像是璞玉一樣,一直都沒有被他發現她的光彩。他向她示意道:「落雁,你過來我這裡。」

「哦。」

落雁提起裙子,小心地走到楊越的身邊。

楊越把桌上翻開的賬冊遞到她的手中,「你把這整頁的賬目念給我聽。」

賬目上面記錄的,都是進貨的日期、品類、價錢,然後是賣出的毛利、結餘等的內容,落雁不明白楊越為什麼要她念出來,但她素來乖巧聽話,既然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她也就不尋根究底,順從地把賬目念了一遍。

「上面沒有你不認識的字?」

落雁軟軟的嗓音,把賬目從頭到尾都念了一遍,楊越的眉心漸漸地皺起,鄉下的姑娘大多不認識字,但她讀起來卻是沒有半點困難,他曾經認為她繡花的針法,並不像民間的繡娘所有,到底是誰傳授了落雁繡花的技巧,然後還教曉她認字?

「是不是我念錯了?」

楊越探究一樣看著她,以致落雁懷疑自己又出了糗。

因為嗜愛桂花,他的身上總是帶著清幽的香味。落雁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那股香氣鑽入口鼻,端午節當天與他在畫舫中對飲的情景浮現,她的心跳得更加厲害。懂得低頭的女子,最是能撩動男人的心思,楊越猛然地醒覺,他竟然被她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羞澀,深深地吸引住。

有力到外面送完貨回到布莊,馬上就有夥計跟他說了落雁的事情。

他顧不得擦掉臉上的汗水,急沖沖地便趕過來找楊越,在外面通傳之後他掀起了門簾跨步進去。因為全副心思都繫在落雁的身上,他也沒有太過在意站在楊越身邊的女子,行了個禮然後便急切地開口問道:「少東主,落雁是不是出了意外?」

「只是一些突發的事情,她已經沒事。」

楊越溫和地開口,他的聲音有股平靜的力量,讓人聽著十分的放心。

有力繼續追問,「她現在人在哪裡?」

「你沒有看到她嗎?」

楊越的眼中湧進了笑意,看來驚艷的不止他一個,就連朝夕相對的兄長有力,也對妝扮之後的落雁看走了眼。

「她就在這間屋子裡面。」

屋裡除了楊越之外,就只有另外的一個人。

有力猛然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一直安靜地站在楊越旁邊的落雁身上。

「落雁?」

他的眼裡滿滿的都是訝然。

「三哥。」

落雁懷疑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臉,翠蘋到底給她弄了什麼?以致連她相對了十幾年的三哥也認不出來?

「你跟平時穿的不一樣。」

有力搖著頭,他實在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妹妹妝扮起來,絲毫不輸城裡的富家小姐。落雁連忙解釋道:「是翠蘋姐替我找的衣物和梳的頭髮,我的衣服在來的路上弄髒了,只能是穿成這樣,如果很難看你不要笑話我。」

「落雁,你以為自己很難看?」

有力與楊越交換了一個眼神,落雁有時候不開竅起來,真的是能把人弄到哭笑不得。

「三哥!」

落雁在兩個人意味不明的笑容中,越發的羞得抬不起頭。

既然落雁沒有大礙,有力於是向楊越請假送她回去。「少東主,落雁對城裡的路還不熟,我想告假送一送她。」

「不忙。」

楊越徐徐地合上了手中的賬冊,「我正要出門辦事,讓落雁跟我一起走吧,我順路把她捎回府裡去。」

「謝謝少東主。」

既然楊越已經開了口,有力也就不再堅持。

布莊的大管事徐光木,早已經讓人準備了馬車在外面等候,落雁跟在楊越的後面走出去。有力叮囑了她路上小心,然後才站在門前,目送著她跟楊越一起坐上了馬車,一路的往著回府的方向駛走。

[正文 032-意亂情迷]

馬車離開布莊,假若要回楊府應該一直往城東駛去,但是經過岔路之後,車伕選擇的卻是往南的方向。落雁一板一眼地坐在車廂裡面,老實得像是學堂裡正在聽先生教書的孩子,這種時候就算是楊越狠下心把她拐賣,她也不會搞得清楚狀況。

「落雁,在回府之前先跟我去個地方。」

楊越看著她有些好笑地開口,落雁拘緊得手足無措的樣子,讓他的心情變得非常的愉快。

「哦。」

落雁順從地應允,馬車是楊越的,她不過是坐順風車,本該就是主人說了算數。

楊越不再說話,越發感興趣地打量著她。

他見識過太多自恃聰明的人,心機算盡,欲壑卻像是無底洞無論如何都難以填平。落雁跟他們不一樣,她是如此的純真和簡單,無慾無求反而讓她比其他人都過得快樂。即使她什麼也不做,只是與他相對而坐,他也被她的純樸感染,積壓在心頭的那些煩緒,隨著車輪輾動一掃而空。

假若沒有在布莊門外發生的意外,或許他就會錯過,任由她繡完錦帳之後離開。他的心頭萌生出慾望,希望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全心全意地保護她,讓她一直都保留著這份純真的心境。他用嶄新的目光看向落雁,眼神柔暖得像是春日裡吹拂的和風。

落雁偶爾地抬起頭,目光與楊越碰觸,他的眼神中多了許多與平日不一樣的深意,她被他看得低下頭去,心跳也紊亂了節奏,在這之前只有歸靡毫不掩飾地注看,她才會有這種耳根發燙,臉皮都快要燒著的感覺。

楊越再這樣注視下去,她一定會因為呼吸不暢而窒息。

「落雁,不習慣嗎?」

楊越伸出手,溫柔地抬起了她的下巴,眼裡噙著的都是笑意。落雁越加的手足無措,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車伕把馬車停下來,讓她提著裙子飛快地跑走。

「你不需要害怕我。」

楊越的聲音帶著魅惑,溫柔得像是湖水一樣。

他盯看著她柔軟的唇瓣,心頭湧起想要強硬地攝取她的芬芳的衝動。

「少東主」

捕捉到楊越眼神中的變化,落雁又怯又怕地開口,她像是兔子一樣全身都流露出受驚的氣息。

楊越聽到她的低喚,心神才猛然地抽離。

他居然只差一點,就在車廂裡抱住落雁吻上了她的唇瓣。假若他真的這樣做,只怕會把她嚇壞。他把自己的手收回去,然後把車簾掀開,任由外面的風吹進來,把心頭的那絲躁動吹散。落雁輕輕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他不再湊近過來,她總算是從那股無形的壓力中抽身。

馬車駛入南城,在狹窄擁擠的街道穿行,與布莊所在的城中央相比,這裡顯然是平民聚居的地方。車伕把車子停在了一個雜亂的大院前面,楊越帶頭下車,落雁跟在他的身後也走了進去。

「楊公子,您來了?」

剛跨進院門,馬上就有位大嬸放下手頭正在做的事情,滿臉歡喜地迎上了上來。楊越點了點頭,向她介紹了落雁,然後開口說:「林嫂,我跟林叔有些事情要商量,你帶落雁進屋裡坐一會吧。」

「好呢。」

林嫂帶了落雁進屋,熱心地替她倒了茶水。

落雁打量著林家的房子,低矮窄小的地方,到處堆放著成捆的布料以及印染的工具。林嫂抱歉地開口說:「地方太簡陋,希望落雁姑娘不要嫌棄才好。」

「怎會?」

落雁連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她只是好奇心太盛,讓林嫂產生誤會都只怪她身上這套華麗的衣裙,顯得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林家的女孩年紀大概是十歲出頭,坐在矮桌的旁邊繡花,看到落雁進門便懂事地往旁邊挪了挪,把位置讓出來。落雁湊過去看她,只見她吃力地在繡著的都是最簡單的花枝。當初秋葉姑姑教她繡花,也是從這些基礎的針法開始。

「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林家的女孩抬起了頭,羞怯地開口說:「我叫春梅。」

落雁取過她正在繡花的棚子,示意她把手中的繡花針交給她,然後熟練地繡了十幾針給她看。「你要這樣下針,針腳才不會一針高一針低。」

「姐姐,你也會繡花嗎?」

春梅抬起頭看著她,眼中都是羨慕的嚮往。

落雁笑了笑,「我只會一點。」

林嫂一直在旁邊看著,插話進來道:「落雁姑娘,你真的是謙虛,你豈止是只會繡一點?」

落雁並不是存心要賣弄,被林嫂這樣一說立即就顯得非常的不好意思。她抬起眼從支開的窗牖看出去,楊越站在外面的庭院中,與年紀已經有四十出頭的男人交談。染好了顏色的布料晾曬在竹竿上,迎著風獵獵地招展,他站在棚架的下面顯得格外的頎長俊逸。

即使是身處雜亂的庭院當中,但仍然不減他身上溫文爾雅的氣度。

中年男子把布料遞到楊越的手中,兩個人商量的顯然是生意上的事情。落雁感到困惑不解的是,掛在庭院中的布料,不論手工還是質料,只怕都難合布莊客人的要求。楊越在城中已經有自己的布莊,為什麼還要在南城經營這樣的生意,甚至親自過來打理?

「楊公子是好人。」

林嫂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我們跟他的娘親,最多也只算是一碗水的人情,但他一直都記在心裡。如果不是他關照我們做這些小本生意,我們一家人在城裡早就無法謀生。」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落雁想到楊越在生日的那天,獨自泛舟湖上,喝著桂花清酒,並且懷念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到底是怎樣的女子?她猜想她一定是美麗溫柔,懂得釀造甜香的桂花酒,教導他成為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落雁姑娘是楊公子的什麼人?」

林嫂看著落雁開口詢問:「他一向獨來獨往,帶人過來還是頭一回,而且還是這麼漂亮的姑娘。」

「我不是。」

她的弦外之音是如此的明顯,落雁羞紅了耳根,楊越除了是她的僱主之外,真的再沒有其它的關係。而只在一會之間,楊越已經跟中年男人結束交談,衣履帶風地舉步向著坐在屋子裡的她走了過來。

[正文 033-護花有意]

「落雁,跟林嫂在談什麼?」

楊越彎身進門,「蓬蓽生輝」這個詞此刻用在他的身上是最適合不過,低矮窄小的房子,因為他的出現而變得明亮,他像是美玉一樣,不管周圍如何雜亂,都無法遮蓋他的光彩。落雁迎上了他幽深如寒潭的眸光,連忙窘迫地低下頭,她還沒有從林嫂的話中抽身出來,耳根還是滾燙的。

林嫂接口道:「我在稱讚楊公子好福氣,落雁姑娘不但長得漂亮,而且性情也好。」

「是嗎?」

楊越含笑地回應了一聲。

落雁的腦袋「轟」的一聲,林嫂的意思分明就是認定了她是楊越的女人,但他為什麼不把誤會解釋清楚?

「落雁,我們回去吧。」

楊越伸手過來牽她,落雁本能地想要拒絕。但他卻不給她機會,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拽住她並肩一起往門外走去。林嫂跟隨在後面相送,眉眼間的笑意,分明是把他們看作天生一對。

落雁跟隨著楊越的腳步,手心傳遞過來的是他的熱度。

在林嫂灼灼相視的目光中,她無法把他的手摔開,不管他是出於什麼原因不解釋,她都不能夠當著其他人掃掉他的面子。直到走出了大院,林嫂夫婦止步門前,不再有他們的目光注視,落雁才迫切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落雁,上車吧。」

馬車早已經等候在外面,但落雁卻頓住腳步不肯跟隨楊越上車。

她縱使遲鈍,但也感覺到了楊越的態度與平常的差異,假若跟他在窄小的車廂裡面相處下去,她不知道還會有些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

「你不要上車嗎?」

楊越好笑地看著她,落雁生悶氣的樣子十分有趣,讓他忍不住想再三的逗弄。

「我自己可以走路回去。」

落雁鼓起了勇氣開口,假若他再這樣戲弄她,她寧可自己走路回去。

「哦?」

楊越唇邊的笑意更深,「假若你自己走路回去,你可是經常會迷路,就連在府裡也可以走錯地方,難道就不怕走丟?」

「少東主!」

落雁又氣又急,他分明就是故意在取笑她!為什麼清歡喜歡捉弄她,就連這個平日裡一絲不苟的少東主也一樣?她往旁邊邁開兩步,結果卻是踩在了裙裾上面。從穿上這身衣裙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擔心自己會摔跤出醜,結果不出所料的意外終於發生。

「落雁,上車吧。」

楊越伸手扶住了她,落雁往前撲去,直直地撞入了他的懷抱。他的懷抱柔軟而溫暖,她聞到了他身上薰染衣物的香料的味道,一時間只覺得是面紅耳熱。楊越一手扶住她的腰身,一手掀起了車簾,而唇邊那絲捉弄的笑意已經隱去,只餘下比寒潭還要幽深的目光注看著她。

落雁在他的注視中敗下陣來,最終還是提著裙子爬進了車廂裡面。

涼風習習地越過水面吹來,落雁與楊越在城中有名的「太白樓」上對坐,離開了南城之後,楊越把她帶到了這個地方。夥計把點心陸續地送上來,她看著滿桌子精美的糕點,眼睛也越睜越大。

楊越點這麼多,她根本就吃不完,況且下午的茶點吃得太多,她還怎樣吃晚飯?

「落雁,喜歡就隨便吃吧。」

楊越把盛著桂花糕的碟子,伸手推到了她的面前。

精美的點心當前,落雁輕易就把先前的不快都忘記掉,她在楊越注看的目光中,挾了一塊桂花糕進嘴裡。爽滑清甜的糕點,一口咬下去齒頰留香,簡直是好吃到不得了。楊越揚起眉梢流露出笑意,他就知道落雁會喜歡吃這裡製作的點心。

「少東主,你也吃吧。」

落雁把桂花糕推回到楊越的面前,他一向嗜愛桂花,這碟點心應該禮讓回去給他才對。

「你知道我一向不愛吃甜。」

「試一下吧。」

落雁滿帶著期許,楊越最終拿起筷子挾了一塊送進嘴裡。

「好吃嗎?」

「嗯。」

楊越輕咬著爽滑的糕點,讓他覺得陶醉的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落雁清新撲面的笑容。

「少東主,是因為夫人的緣故,你才如此喜歡桂花嗎?」

落雁止不住內心的好奇,終於把疑問說了出來。

「秋水,楊秋水。」

楊越放下了筷子,放眼從二樓看出去。「太白樓」臨水而建,他們的腳下就是浩淼的煙波。「落雁,這是我娘的名字,她是人如其名的女子。」

秋水伊人,雖然落雁不曾相見,但也可以猜想這位夫人是如何的溫婉。她睜大了眼睛看著楊越,她從來沒有預計到,他竟然是跟隨母姓!她想起了教會她繡花,然後又教會她認字的秋葉姑姑,她也同樣是美麗而溫柔的女子。

「如果有機會能夠見一下夫人就好了。」

「落雁,我娘已經去世。」

「少東主,我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

落雁抱歉地垂下眼,楊越與他的母親有很深的感情,她的好奇實在是勾起他的傷懷。楊越平靜地搖了搖頭,「沒有關係,落雁,吃點心吧。」

「太多了我吃不完。」

落雁已經一口氣吃了七八塊,實在是無法把擺滿一桌子的點心都吃光。她小心地開口問:「我可不可以把剩下的帶回去給三哥和月桂姐吃?」

「當然可以。」

楊越的感傷在她真善的笑容中很快就一掃而空。

「謝謝少東主。」

夥計把桌上剩餘的糕點包起,落雁與楊越正打算離開,而這時候樓梯被踩響,與楊越年紀相仿的青年男子,帶著隨從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這個男子俊眉朗目,穿著一身湖藍色的錦服,腰間繫著寇玉的腰帶,全身都散發著凌人的氣勢。

楊越的目光與他碰觸,神情立即就沉了下去。

「楊越,破壞了你的雅興,我是不是來得很不是時候?」

對方的目光落在落雁的身上,言語間滿滿的都是挑釁。楊越沒有答話,只是示意落雁起身跟隨他離開。落雁站起來走了兩步,去路卻被那個男子攔住,他帶著微笑輕佻地開口問道:「姑娘是城中哪家的閨秀?芳名該作如何稱呼?」

[正文 034-強取強求]

「我」

落雁的去路被攔住,她求助地看向楊越。楊越的臉色越發陰沉,他一向平和有禮,這是她自與他相識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大發脾氣的樣子。

「放開她!」

「哦?」

青年男子完全是挑釁的態度,「姑娘,你把芳名告訴我,我自然就會放開。」

落雁看了看楊越,又看了看面前的男子,再繼續爭執下去,只怕楊越會按捺不住在這裡與對方發生衝突。對方要求的只是一個名字而已,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應該讓楊越為難。

她連忙息事寧人地開口說:「我姓江,名字叫做落雁。」

「落雁,很好聽的名字。」

青年男子露出勝利的微笑,而楊越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甩袖走下樓梯,落雁連忙提起裙子追了上去,那個青年男子也沒有再阻攔她,只是在身後放肆地笑出了聲。她意識到自己闖了禍,把名字告訴對方不單止沒有把事情平息,反而惹得楊越非常不快。

「少東主」

楊越越走越快,落雁根本就追不上。

她有種惶慌的感覺,他會不會把她撇在這裡不管?

正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走在前面的楊越猛然地頓住腳步回過了頭。

「為什麼要把名字告訴他?」

「對不起。」

他的眼中仍然帶著未消減的怒意,落雁委屈地垂下眼,在她看來並不要緊的事情,卻是關乎楊越的面子。她為什麼就這樣笨,總是把事情弄砸?楊越的胸口起伏,最終還是把怒氣壓抑了下去。不管對方手中的權勢如何,但落雁都不是見異思遷的人,他不該遷怒到她的身上。

「落雁,我們回府吧。」

楊越帶頭坐上了馬車,落雁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原本愉快的氣氛,因為一個不知名的人物出現,而全部被破壞掉。楊越一直沉著臉不說話,落雁偷看了他好幾回,卻不敢開口追問原因。她已經漸漸地感覺到,清歡有不能告訴她的秘密,而楊越也一樣。她一下子與他們產生了隔閡,果然是因為她太笨的緣故嗎?所以他們都不告訴她為什麼。

落雁把想法都寫在臉上,她的心思從來都是如此的簡單。

楊越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這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不希望把落雁也牽扯進來。所以安撫的說話到了唇邊,但他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回到楊府,落雁在門前下車,而有力已經放工回來。

對於她先走但比他還要晚回來,有力是感到相當的奇怪,但是當著楊越的面前,他也不好開口追問。落雁把從「太白樓」帶回來的點心交到他的手上,然後在兄長疑惑的目光中,低著頭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清歡被楊越指派送孟桐非回家,事畢之後也早已經回到了府裡,他坐在繡花的架子前面,看到落雁進門,他抬起了頭目光沉靜地瞪看著她。落雁的心裡像是堵了棉花一樣的難受,她什麼都沒有做過,但是每一個人看她的目光都帶著異樣。

假若換在平時,看到他在屋裡,落雁已經開口喚他清歡哥。

但是她穿著一身只有楊越才給得起的華麗衣裙,低著頭走進門來,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你今天去了哪裡?是不是都跟楊越在一起?」

清歡被醋火和怒意遮蔽了雙眼,他一直都認為落雁純真沒有功利心,但是他送完孟桐非回家,回到布莊大家都告訴他,落雁已經跟著楊越離開,她一整個下午都與這位少東主在一起,她是不是與其他女人一樣,輕易就拜倒在他的財勢之下?

「清歡哥,我今天很累了。」

落雁勉強地開口,跟以往不一樣,她知道清歡正在生氣。但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她逃避地不想再問原因,只想一個人獨自地靜一靜。

「跟著有錢的少東主出去,你玩得太開心所以累了是不是?」

清歡伸手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眼裡都是失望和憤怒。落雁的手腕被他牢牢地箝制住,他用了很大的力道,痛得她的眼裡都蒙上了淚意。她咬住了下唇,不肯呼痛出聲,結果清歡越加的生氣,他猛然地把她拉進懷裡,俯頭過去攝住了她的唇瓣。

這是落雁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被吻住。

她瞪大了眼睛,駭得完全失去了反應。

在村裡的時候,竹桃曾經告訴過她與桂良親嘴的滋味,那種感覺像是吃了涼糕一樣。但是眼前被清歡吻住的感覺,卻是讓她害怕到要哭出來。他的唇瓣帶著炙燙,覆壓在她的唇瓣上面,甚至是弄痛了她。

她終於意識到他也已經是成年的男子,他是如此的強硬和強勢,這種感覺絕非是一個打雜的下人能夠給她的。他和楊越都有秘密,但是卻隱瞞著沒有告訴她。落雁的眼淚滑落下來,她伸手用力地想把清歡推開。

「放開我!」

「要我放手只能是做夢!」

清歡繼續深入地向她索吻,落雁的身體被他緊緊地抱住。他帶著憤怒開口說:「楊越能夠給你的,我同樣也可以。為什麼不等我?你答應過要聽我的話,為什麼全部都忘記?」

「我沒有。」

落雁滿臉都是淚水,被誤解的滋味是如此的難受。他既然生氣,為什麼要選擇用這種方式來遷怒?她在掙扎之間,耳邊傳來了有力挾著盛怒的一聲喝罵,「謝清歡,你在幹什麼?!」

「三哥!」

有力扯住清歡的肩膀把他拉開,迎面就是一拳重重地打了過去。

落雁跟著楊越出去,結果帶回來了一大包的點心,有力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最後還是過來找她查問。結果進門就看到清歡摟住她強吻,落雁一個勁兒地哭泣和掙扎,他霎那間怒火攻心,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清歡竟敢如此欺負他的妹妹!

「絲。」

清歡挨了一記重拳,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他用衣袖抹掉了嘴角的血跡,目光瞪視著落雁,眼裡都是不肯屈服的倔強。

「三哥,不要再打他!」

眼看著有力的第二拳又要打過去,落雁慌張地拉住了他。清歡不捨不棄的目光,讓她整顆心都震顫起來,那種滋味她從來沒有體會過。她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這一切完全都是因她而起!

[正文 035-一夜之間]

「我要揍扁這個混蛋,他居然敢欺負你!」

有力氣得臉色鐵青,落雁拉不住,他又掄起了一拳打向清歡。落雁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頭腦一片的空白。有力的拳頭眼看著就要再次打中清歡的面門,但是他乾淨利落地揚了一下手,便把他的來勢擋住。

「別以為我不會還手。」

清歡眼中挾著怒火,有力的第一拳能夠打中他,完全是因為他沒有防備。

有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拳頭,清歡只是輕鬆地動了一下手臂,便把他的去勢化解。他到底是運氣,還是平日裡的不起眼,全部都只是深藏不露?

「清歡哥」

落雁用身體擋住了有力,「假若你打了我三哥,我不會原諒你。」

這一天下來,對於落雁來說都太混亂。她原本只是想上街買絲線,結果卻牽連出一串的事情。先是遇到了酒醉的孟桐非,然後是跟著楊越去南城,再在「太白樓」遇到那個不知名的男子,最後回到楊府碰上了執狂的清歡。

她弄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都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置身事外。

清歡迎視著她還帶著淚痕的眸光,假若他沒有及時收住臂力,說不定已經一拳把她打飛。平日裡膽怯得像是兔子一樣,但是面對要維護的人,她卻是如此的勇敢。他不是滋味地鬆開了自己的拳頭,在落雁的心目中,始終是她的兄長比他更加重要。

「落雁,我今天就要走了。」

他的目光中交織著不捨,原本不想把分離的場面弄得如此糟糕,但是眼下已經無法挽回。「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說話,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等我。」

最後深深地看了落雁一眼,他轉身走出了她的房間。

「你答應了他什麼?」

有力狐疑地看著落雁,事情似乎並不像他見到的那樣簡單。

落雁扶著門楣,看著清歡如修竹般挺撥的身影,大步走進了暮色之中。她早已經察覺,他有一些不能說出口的秘密,或許會與他的身世以及來歷有關,但她曾經答應過不把這些秘密告訴告訴任何人,即使是她最親近的兄長也一樣。

「記住這是我們倆的小秘密,就算有人問起你也要搖頭說不知道。」

「落雁,你以後都聽我的話好不好?」

「不管你在什麼地方,我都會去找你的。」

清歡說過的話在腦際縈繞,落雁在有力疑問的目光中搖頭。她艱澀地開口說:「三哥,不要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好不好?」

「我不會說。」

清歡強吻了落雁,假若把這件事說出去,對她的聲名有損。有力出於愛護妹妹,他不能找楊越主持公道,既然清歡已經說了要走,他縱有不甘也只能是嚥下這口氣。

由清歡引起的混亂,因為他的離開而偃旗息鼓。

當天夜裡,落雁躺在床上,一整晚都難以成眠。

她察覺不到清歡喜歡她,但是被他怒火中燒地強吻之後,她已經十分明白。歸靡滿懷盼望地來城裡看她,結果次日便不辭而別,他為什麼要走,她如今也清楚了原因。趙添喜的求親被拒,他走了四十里山路過來找她,拉著她往林子裡面走去,那一回她被她娘大罵了一頓,她當時只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但是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她突然之間就開了竅。她娘半點也沒有罵錯她,她自己不拿定主意,一味的順從和逃避只會讓越來越多的誤會產生。

有力把她帶到城裡來,為的是讓她明白什麼才是最想要的。

只在一夜之間,她還不能確定自己的心意,但是她卻知道了以後應該要怎樣做。

第二天,落雁把從布莊穿回來的衣裙清理乾淨,折疊整齊之後捧著它去見楊越。涼風從水面上吹進樓閣,紗幔飄舞,她從昨日清歡說要離開開始,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或許他已經向楊越辭工。她把衣裙放在桌子上,然後垂下了眼開口道:「少東主,衣服我已經清理乾淨,現在歸還回來。」

楊越剛從布莊回來,結果落雁就主動來找他。

「落雁,這身衣服我原本就打算送給你。」

「我不能要。」

落雁搖頭,「就算是一分錢的薪銀,也需要有理由我才能收下,況且錦帳快要繡完,我回到村裡之後,不會再有機會穿這樣講究的衣裙。」

「落雁」

楊越皺著眉頭走近了她,還是一樣清新秀麗的眉眼,但是與昨日相比,他隱隱地感覺到了她的改變。

「只是一身衣服而已。」

他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像是昨日在車廂裡兩個人獨處時所做的一樣。落雁抬起了頭,與他幽深如寒潭般的目光對視,在一陣的心悸中幾乎就要失掉了自己的立場。但最後她還是搖頭,「少東主,我真的不能接受。」

她向後退開兩步,避開了他的接觸。

「落雁,你變得有主張了。」

落雁依然保持著禮儀,但是柔中帶剛,已經明顯地劃清了身份上的界線。只是一夜之間,楊越明白了她的不同在什麼地方。

「讓少東主笑話了。」

落雁耳根燒紅,楊越果然是楊越,他的目光像是有穿透的能力,輕易就可以把她看穿。假若昨日那個男子把她的去路攔住,她也有這樣的主張堅持下來,最後一定不會惹楊越不快。

「這是好事。」

楊越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我昨天的不快其實與你無關。」

從「太白樓」出來之後,他一直沒有解釋,到底還是惹落雁焦慮。他不想把她牽扯進自己的事情當中,但是她有了自己的主張,即使讓她知曉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她會懂得怎樣去思考和面對。他一直都不認為落雁愚鈍,她只是像璞玉一樣,需要更多的雕琢和打磨。

他微微地露出了笑意,有了自己想法和主張的落雁,讓他覺得更加吸引。

「謝謝少東主。」

落雁輕聲地開口,「如果沒有其它的事情,我先行告退。」

她走出了依水而建的樓閣,楊越幽深的目光一直在身後相送。她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總算有一回,她沒有再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糕。

[正文 036-吉日完工]

經過數日起早貪黑的趕工,落雁終於把那幅「蓮生九子」的錦帳全部繡完。

九個栩栩如生的兒娃,層層疊疊青翠的蓮瓣,經過千針萬線才刺繡出來,足足花費了她兩個半月的時間。她用指尖撫過浮凸的圖案,花費了那麼多的心血,終於到了完成的時刻,她的心頭既是滿足也是一陣的失落。

這張錦帳寄托了楊越對郡主的感情,同時也有她真誠的祝福。

希望那位氣質高貴、長相俏麗的郡主,出嫁之後能夠日子美滿,與夫君白首偕老。

「落雁,你實在是太厲害。」

落雁用剪刀把最後的絲線絞斷,與有力一直站在旁邊守候的月桂發出讚歎。這張錦帳漂亮得讓人移不走目光,每一針每一線都是恰到好處,並且在世間是獨一無二,即使花費了錢銀在外面也買不回來,它一定會成為郡主大婚當日最搶眼的賀禮。

有力也開聲讚揚道:「妹妹,你果真把它繡完了,你沒有讓大家失望。」

「謝謝三哥,謝謝月桂姐。」

落雁嬌憨地露出滿足的笑容,她在繡這張錦帳的時候,兄長以及月桂照顧了她許多。

「落雁,你回了村子裡,也要常常想起我們。」

月桂帶著不捨開口,錦帳繡完,落雁大概也距離開不久。兩個多月下來,面對即將到來的分離,她心頭湧過的都是不捨。

「月桂姐,我會想念你們的。」

落雁的眼中閃爍著動容的亮光,她一定不會忘記在城裡結識的這些朋友。

有力替落雁把錦帳從繡花的架子上拆下來,捲好之後用襯布包住,然後抱著它與她一起去見楊越交差。

落雁與兄長一起走過曲折的長廊,清歡第一次帶她走這段路,到水邊的樓閣去見楊越的情形湧上了心頭。他已經離開了楊府多日,從此再無音訊,她不敢向楊越打聽,也不敢把與他有關的事情向任何人透露,只能是這樣在心裡默默地想起他。

或許以後窮盡一生,他們都不會再有交集,她可惜的是不能親口跟他說一聲再見。

「少東主,我和落雁可以進來嗎?」

站在楊越起居的樓閣外面,有力揚起了聲音通傳。

「有力,進來吧。」

楊越的聲音在屋裡響起,落雁低著頭,跟隨兄長邁步進門。雖然與楊越見過很多次面,但她卻從來沒有看到他有閒散的時候,他縱使在府中也放不下正在經營的生意。看到他們進門,楊越的目光落在有力抱著錦帳上面,立即就意會過來,他揚起了眉梢開口問道:「落雁,你已經把錦帳繡完?」

「是的。」

有力代落雁開口回答,他是真心替她感到高興。「落雁很勤奮也很用心,請少東主過目吧。」

「打開讓我看看。」

楊越把桌子騰出來,有力把簇新的錦帳鋪開。

長六尺,寬三尺,合起來就是十八平尺,配合「蓮生九子」的圖案取九九之意。底布用的是既柔軟又有光澤的料子,拿在手中的時候非常有質感。楊越用手心撫過浮凸的圖案,經由他親手繪畫,落雁用兩個多月的時間,一針一線地把它們全部都繡了出來。

從來沒有一幅繡品,會讓他如此震撼。

這幅錦帳像刺繡它的主人一樣,充滿了山間的靈氣,清新秀麗撲面而來。如此色彩雅潔,形象豐滿的針法,飽含了落雁對郡主的祝願。她是真心希望郡主能夠得到幸福,所以每一針每一線都是非常用心。她拿著繡花針把絲線繡下,同時也把自己的心意都全部繡了進去。

楊越一直覺得落雁的針法,並非出自民間的繡娘,但即使是宮廷當中有品級的繡娘,也繡不出這樣充滿靈氣和寓意,世間獨一無二的錦帳。這幅錦帳馬上就要送到郡主的手中,他忽然之間就萌生出不捨。

「少東主,滿意嗎?」

有力看向楊越,光從他的神情便可以猜出他的想法,但有力還是開口追問,落雁是他的妹妹,他的眼裡滿滿的都是驕傲。

「超出我預計。」

楊越讚賞地看向落雁,「落雁,你希望我怎樣獎賞你?」

「不用。」

落雁的心裡有暖流淌過,她從村子來到城裡,楊越一直都沒有虧待過她。「少東主已經付給我工錢,不需要再有其它的獎賞。」

「落雁,你的用心值得這份獎賞。」

自從清歡走了之後,楊越的身邊做事的貼身小廝一直空缺著。他親自走進裡間,把那日落雁歸還回來的衣裙捧了出來,然後交到她的手中。

「現在你可以有理由收下這套衣裙。」

「三哥」

落雁看向有力,楊越上一次的相贈,她用「即使是一分錢薪銀,我也要有理由才能接受」的說話婉拒,這一次楊越再堅持,她已經沒有理由推托。有力爽朗地笑了起來,「落雁,快多謝少東主吧。」

「謝謝少東主。」

落雁從楊越的手中把衣裙接過去,與他幽深的眸光碰觸,她的心頭又再次有小鹿碰撞的感覺。

「這麼熱鬧的,你們是在幹什麼?」

緊隨著郡主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她帶著婢女彩屏踏進了門來。

大概已經預計到錦帳會在這時候完工,所以她恰如其分地來到了楊府。楊越向著她露出了笑容,「郡主,過來看一下我送你的賀禮吧。」

「幸好我來得及時。」

郡主走近過去,眼裡都是亮色。

她用指尖在那些兒娃的圖案上撫過,久久才抬起頭,真情流露地看著楊越,「謝謝你的這份心意,這是我收到最好的禮物。」

落雁與有力對望了一眼,這種情形之下,他們不應該再留下來打擾。

「郡主、少東主」

有力開口說:「如果沒有其它的事情,我和落雁先回去做事。」

「等一等。」

郡主叫住了落雁,「雖然已經繡完了這張錦帳,但是落雁你能不能再多留下幾天?等到我大婚之後再離開?」

落雁意外地抬起了頭。

郡主的身份高貴,但她這樣開口挽留,意思是邀請她出席她的婚筵?

[正文 037-兄妹唱和]

「郡主!」

落雁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不該答應,她詢問地看向楊越,然後又看著自己的兄長。有力對於郡主的挽留,也感到頗為意外,他同樣詢問地看向了楊越。於是有關落雁的去留,最後的決定權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郡主走近楊越的身邊,輕聲地開口說:「落雁能不能留下,就憑你一句話。」

「既然郡主挽留,落雁你就留下吧。」

楊越也沒有反對,只是看向落雁的眼光中多了一層深意。郡主拉起落雁的手,「距離我大婚還有一段日子,你隨我回去住在王府裡面吧,我自小就沒有拿過針線,如今想要繡一方帕子也只能依賴你教曉我。」

金枝玉葉的郡主,居然想要親手繡一方手帕。

落雁立即想到的是她要繡給未來的夫婿,郡主淡淡含羞地笑了一下,然後轉頭吩咐自己的婢女道:「彩屏,你替落雁姑娘收拾一下衣物,我們一起回王府。」

「少東主!」

承陽王府門第高華,不同於在楊越府邸的隨意,有力沒有想到郡主要把落雁帶走,這個時候想要出言反對已經來不及。楊越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讓落雁隨郡主回去吧,我抽空會到王府去看她。」

「我不能跟隨郡主回去。」

落雁咬著下唇,雖然知道這樣當面頂撞,很傷楊越和郡主的面子,但她明白自己不能讓步。她和有力開始都沒有理解郡主的意思,但楊越跟郡主的關係非同一般,他不會不知道郡主想要帶她回王府。她只是一個從山村裡面出來的村女,假若在王府中闖了禍,第一個牽連到的人就是他。

明知道會承擔風險,但楊越為什麼還要答應讓郡主帶她走?

醉翁之意不在酒,郡主馬上就要出嫁,落雁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楊越繼續沉淪下去,當斷不斷只會讓他更加痛苦。

「落雁,你不願意留下嗎?」

楊越目光幽深地看向落雁,假若郡主不開口,他也會想辦法挽留下她。他雖然摸不透郡主的用意,但她卻是幫了他一個很大的忙。

「少東主」

落雁祈求地看著楊越,「我有話可以單獨對你說嗎?」

有力感到意外地看著落雁,如果郡主開口要落雁留下讓他感到吃驚,落雁主動地要與楊越談話更加是出乎他的意料。落雁一直都像膽怯的兔子一樣,雖然乖巧聽話,但幾乎沒有自己的主張。

眼前的她卻隱隱給了他,能夠擔當起事情的感覺。

他竟然沒有察覺,這個妹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樣讓人刮目相看的變化?

「可以。」

楊越和顏悅色地開口,「落雁,我們到外面散一散步吧。」

留了郡主在樓閣中喝茶,落雁跟在楊越的身後,兩個人沿著湖邊走出去。楊越也不著急說話,悠閒地邁著步子,像是專程出來散步的一樣,絲毫不認為這種情形有多怪異。落雁輕聲地開口問:「少東主,你真的要我跟隨郡主回王府嗎?」

「既然郡主喜歡,我不反對。」

「但是」

「落雁,但是什麼?」

楊越回過了頭,「如果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不需要擔心我會執怪。」

「少東主」

雖然楊越給了她勇氣,但落雁仍然很艱難才能開口,「郡主馬上就要出嫁,我不能跟隨她回王府。」

「她不是要你一輩子留在王府,不過是三五天的時間,不需要擔心沒有人照看你。」

「我不想再打擾她。」

落雁抬起了頭看著楊越,「孟公子不是灑脫的人,但我一直覺得少東主跟他不一樣。既然少東主希望郡主放下過去,好好地珍惜將來,為什麼還要在她出嫁的前夕打擾?」

「我跟桐非不一樣?」

楊越困惑地沉吟,忽然之間眼中滿滿的湧進了笑意。「落雁,難道你一直認為我跟桐非一樣喜歡郡主?」

「難道不是嗎?」

落雁被他笑看得低下頭去,郡主的身份高貴,而她不過是一介村女,卻妄圖去改變什麼顯得太可笑了是不是?楊越伸手過來,既是無奈又是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落雁,你怎麼可以有這樣的誤會?」

「少東主」

落雁呆呆地看著他,楊越的神情很確定地告訴了她答案,她那麼多日子的觀察下來竟然都是錯的!

「落雁,我願意把過去全部都告訴你。」

楊越的目光溫柔得像是身外的湖水,「你會不會嫌棄我這個人,或者是完全不感興趣?」

落雁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傷痛。

這個男人到底有著怎樣不願意碰觸的過去?她想到他總是一個人,在孤寂的夜晚獨自喝著桂花酒,甚至連在生日的當天身邊也沒有一個親人。

「給我一點時間吧。」

楊越收起了傷痛的目光,「今天已經不早,你隨郡主回王府,我抽空就會去看望你。」

「是的,少東主。」

楊越醉人的溫柔,讓落雁沒有辦法拒絕。她往水邊的樓閣走回去找郡主覆命,而他仍然站在原地。湖風吹動著他的衣袂。她心頭的那些情緒,像是煙雲一樣散去,只剩下暖意流動。

她來不及知曉清歡的秘密,他便已經離開。

而楊越的秘密,她期待地等他親口說出來。

038 蘭湯沐浴

落雁向郡主覆命之後,收拾了自己的衣物,然後隨著她和彩屏一起回王府。
王府的馬車停在楊府的門前等候,有力再三叮囑過落雁,才不放心地目送著她離開。同坐在馬車裡,郡主把車簾放下,感慨地搖頭道:「落雁,你跟有力的感情真好。不是所有的兄妹都能夠像你們一樣。」
「三哥很關心我。」
馬車徐徐地駛動,落雁看著有力的身影越來越遠,心頭帶著不捨。他總是盡職盡責地充當著兄長的角色,不讓別人欺負她,有什麼好吃的也都讓著她。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大街之上,她的思緒也隨之上下起伏。
「不是所有的兄妹,都會有你跟有力的感情。」
「有些人在找們的身邊,總是表面上說得很打動人,但實際上並不做什麼。相反另一些人,從來不把關心掛在嘴邊,卻一直在默默地付出。落雁,你讓找知道誰才是真心對我好。」
「落雁,我與郡主不是你所想的那種關係,我關心她希望她幸福,是出於責任使然。」
楊越與郡主曾經說過的話,輪番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他們都同樣非常看重兄妹之間的感情。落雁突然福靈心至,她明白了楊越與郡主的關係!為什麼他的身邊會一個親人也沒有?他總是如此的孤單和寂寞。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恨不得能跳下馬車,提著裙子奔回到楊越的身邊,把自己對他的同情和理解都全部說出來。
「藩雁,怎麼啦?」
郡主訝異地看過來,顯然她的動靜太大,已經惹得旁邊的人驚奇。
「我沒事。」落雁抑止住心頭的激盪,遮掩地搖了搖頭。既然楊越語到嘴邊又收了回去,那麼她一定不能揭破,給他機會親口地向她說出來。
「沒事就好。」
郡主笑了一下,也沒有繼續追問。
平日裡落雁很少走動,坐上馬車跟隨著郡主回去,才發現原來「承陽王府」距離楊越的宅子並不遠,馬車穿過幾條大街便已經抵步。雖然還沒有證實,但她隱約地猜到了楊越與郡主的關係,所以對干兩座府第為何會相隔得如此近,也就不感到奇怪。
巍峨聳立的府邸,大門之上高高地懸掛著金黃色牌匾,薄雁並不清楚上面「承陽王府」四個大字,是當朝的天子親書,但心頭已經因為那股氣勢而變得忐忑起來。門人把大門打開,馬車一路駛進去。高牆之內的王府,樓閣交錯。花草相映,氣勢佈局果然不同於一般的府第。
落雁跟隨著郡主,在西邊一座獨立的庭院前面下了車。
這裡看得出來是郡主起居的樓閣,門前書寫了一副楹聯,木刻之上的字體秀美,上聯寫的是「柳映高台春欲晚」,「下聯是「玉樓人醉杏花天」,而中間的橫批是」涵玉樓」三個字的行書。郡主的閨名叫做懷玉,所以楹聯把她的名字也嵌了進去。
進門之後是「回」字形的院落,正中最大的一間就是郡主的房間。
「落雁,把這裡當成自已的家。隨意就好。」
郡主讓彩屏收拾房間,騰出一間來給落雁落腳,同時也吩咐她帶落雁去沐浴。
落雁放下了包袱,跟隨著彩屏走進浴房。只是一會兒的功夫,洗澡水已經準備好,半個人高的香柏木浴桶,盛滿了漂浮著白色香花的清水,躺進去便能浸泡住全身。彩屏拿了布巾進來,落雁以為是給她擦身用的,但她卻把布巾鋪在了地上。
「落雁姑娘,請脫鞋吧。」
彩屏示意落雁踏上去,布巾是怕足底沾了地氣,所以用來墊腳。
落雁幼時在山間,光著腳滿山頭奔走,哪裡經歷過這種講究的場面?她忤在原地,一時間不敢接受。「彩屏姐,我自己擦洗一下就好。」
「這是郡主的吩咐,奴婢只是照辦。」
王府果然是不同於楊越的府邸,一板一眼講究的都是規矩。不管是月桂還是翠蘋,落雁初次接觸都能跟她們相談愉快,但眼前的彩屏卻是不一樣,她們已經打過幾次照面,關係卻仍然十分疏離。
彩屏埋著頭做事,落雁也不敢有違。
她順從地脫掉了鞋子放在一邊,然後赤足踏在了布巾上面。彩屏放置好物品,但是仍然沒有離開,落雁從來都是一個人洗澡,不習慣身邊有人,所以站在原地遲遲沒有把衣服脫掉。
「落雁姑娘,我幫你脫衣服吧。」
「不用。」
落雁揪住自己的衣角,「彩屏姐,你可不可以先出去?」
「好吧。」
彩屏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說話便走了出去。
落雁趕緊脫掉衣服,然後赤著身體鑽進了浴桶裡面,她下去得太急,一下子把水花都濺了起來。彩屏聽到聲響,又轉了回來,靠在浴桶的旁邊用「肥珠子」替她洗頭。肥珠子是用深秋採下來的果莢,煮熟搗爛,然後加上香料、白面、拌和搓成丸,落雁平常在家裡,最多也是用皂角洗一洗,能夠用得起「肥珠子」的,也只有像楊越、郡主這樣的大戶人家。
她受寵若驚地開口道:「彩屏姐,我自已來吧。」
「閉上嘴巴不要說話。」
彩屏拿起了水瓢,舀了一勺清水淋在薄雁的頭上,她趕緊把眼睛和嘴巴都閉上。一個泡澡洗下來,落雁全身上下都被彩屏洗得香噴噴的。彩屏把乾淨的衣服拿了過來,卻不是落雁自己原來的。
「彩屏姐,我自己有帶衣服過來。」
「這是郡主今年剛裁的新衣,縫好之後還沒有穿過,她讓找送過來給你。」
「郡主為什麼對找這樣好?」
落雁用指尖撫碰著絲質的市料,她不過是一個鄉下來的姑娘,若論功勞不過是替郡主繡了一幅用在大婚當日的錦帳,縱使不是她換作其他人也一樣做得下來。她抬起了頭看著彩屏,頭一次在她的眼裡看到惟命是從之外的鬆動。
「郡主的身邊,難得會有一個人,沒有功利地關心她。」彩屏說完一句話,又像平常一樣,只管低著頭做事。落雁接過她遞來的衣裙,原來在這座門第高華的王府當中,縱使是身份高貴的郡主,也有著許多的不如意,她忽然間就深深地想念起家中的爹娘以及大哥大嫂。

039 此為宅斗

落雁沐洛完畢,彩屏手腳伶俐地清理著浴房。
香花的花瓣被撈出來扔掉,浴桶裡面的洗澡水也放了乾淨。落雁撿起換下來的衣服,本想著帶回去自己搓洗,但彩屏卻是不讓。她把衣服收進了洗衣籃,然後拉著她去見郡主。
「落雁姑娘,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彩屏挽著洗衣籃走開,落雁站在迴廊下面,等她回來給她帶路。
她經常因為不認得路而鬧出笑話,所以為免在王府裡面弓起麻煩,她老老實實的留在了原地沒有亂走。
「郡主站在這裡是迎候我和婆婆嗎?」
月亮門之外有腳步聲響起,還沒有見到人影,女子先聲奪人的話音便已經傳來。王府之中門第高華,一切都講究規矩和禮儀,落雁驟然間聽到如此高聲放肆的笑語,被駭得嚇了一跳。她本能地回過身去,迎面是一長一少兩個身穿錦衣的女子,帶著侍婢踏進門來。
走在前面的是年紀四十歲上下的濃妝婦人,梳著珠髻綰了金釵。衣裙佩飾都相當考究。而旁邊的女子也是梳著髮髻,滿頭珠翠環繞。她的年紀大約是二十歲出頭,穿著彩繡的衣裙,柳眉鳳眼滿身貴氣,方才開口說話,人未到聲先到的就是她。
落雁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行禮。
「咦,這是誰家的姑娘?」
年輕的女子走近,上下地打量著落雁。
「見過如夫人和世子妃。」
彩屏聽到聲音,趕忙把籃子放下,從洗衣房裡面奔了出來。「這位落雁姑娘是郡主帶回來的繡娘,我這會正要帶她去見郡主。」
「光看背影,我還以為是郡主。」
年輕女子的目光看過來,帶著挑刺一般的意味,落雁被她看得非常不舒服。她對王府大宅的認識不深,但也知道「如夫人」是稱謂上的尊重,那個濃妝的婦人實際上就是承陽王爺的妾室,而這個年輕的女子意氣張揚,必定就是未來王爺爵位的繼承人,承陽王府的世子的正妻無疑。
「落雁見過如夫人,世子妃。」
落雁向著兩個女子行完禮,對方打量的目光才收了回去。世子妃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吩咐彩屏道:「我和婆婆是來看望郡主的,你在前面引路吧。」
「是的。」
彩屏低眉斂目,走在了前面引路。
落雁站在原地,等如夫人、世子妃以及她們帶著的侍婢都走過去,才抬起腳步在後面跟隨了上去。
郡主回到自己的閨房,也是剛換過一身輕便的衣裙。
她跟隨著眾人走進門,郡主放下手中正拿著的素帕,站了起來相迎。落雁跟自己的大嫂金蘭相處得很好,兩個人的關係甚至像是母女,但凡她挨她娘訓罵,金蘭總是在旁邊幫口,有時候還替她把黑鍋都背下來。但是郡主看到自己的姨娘以及嫂嫂進門,神情卻是極為平淡,落雁猜想她實際上,並不歡迎這兩個女子的到來。
「郡主的身邊,難得會有一個人,沒有功利地關心她。」
她想起彩屏的說話,心頭一時間也說不清楚,是些怎樣的滋味升起。
楊越今年才二十五歲,但是就連鄰近的州府也有他經營的生意,他即使是在病中也在繼續料理布莊的事情,她的三哥有力不止一回地跟她說過,身為男子就該像楊越這樣,有自己的一番作為。
所以聽到世子妃,如此輕視地把楊越掛在嘴邊,落雁的心裡重重地替他感到不值。
雖然身份比一般人高貴,但世子妃高高在上的樣子,卻是讓人產生不來好感。落雁來到城裡之後,楊越從來都沒有虧待過她,就連郡主也是待她非常的好。她很少會排擠什麼人,只是簡短的見面,她已經打心底裡不喜歡這位張揚的世子妃。
「既然嫂嫂和姨娘要看,彩屏,你替我把錦帳拿出來吧。」
郡主隨意地開口,神情仍舊非常的平靜。
落雁心裡一百個不情願,世子妃並不是容易應付的人,當她看完錦帳之後,不知道會怎樣的貶損楊越?
她希望郡主拒絕她們的要求,但她並沒有這樣做。
彩屏走進裡間,把剛從楊府帶回來的錦帳取出來,在矮榻上面鋪開。「蓮生九子」是楊越對郡主的祝福,落雁用真心才全部刺繡完成,如夫人和世子妃的目光落在錦帳上面,然後相互地對視了一眼,一下子都沒有開口。
「這是楊越親手繪畫的圖案。」
郡主的指尖在浮凸的圖案上面撫過,話音並不見起伏,但是卻讓落雁聽著覺得揚眉吐氣。如夫人和世子妃或許原意是要挑撥郡主與楊越的關係,但是這幅錦帳卻讓她們找不到藉口。「把它用在我大婚當日,應該不會失禮吧。」
「嗯,還可以。」
如夫人淡靜地開口。
雖然有一定的身份,但妾室終究不同於正妻,所以這住如夫人相對世子妃,顯得收斂了許多。
「繡錦帳的是這位繡娘嗎?」
世子妃的目光落在了落雁的身上。
「她穿的這身衣服,不就是妹妹今年剛裁的新衣嗎?」
「只是一身衣服而已。」
郡主的態度始終是不冷不熟,世子妃接口道:「懷玉妹妹怎麼能這樣想?你馬上就要大婚嫁入少相府,以後就是當家的主母,怎能與一個繡娘同穿一身衣服?你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儀範才是,否則怎樣讓府中的下人信服?」
「懷玉跟嫂嫂不一樣,嫂嫂很快就要掌管王府內宅,但我暫時還用不上這些。」落雁站在旁邊,縱使生疏,但也聽出了郡主與如夫人、世子妃三個人,對話間的暗流起伏。妾室的地位不高,如夫人苦心經營多年,才把王府內宅掌管在手中。郡主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正正就刺中了她的死穴。辛苦得來的權力地位,很快就要被自己的兒媳婦取代,如夫人的臉上不作表情,但心裡已經是非常的不暢快。

040 世子登場

楊越曾經讚揚過郡主,說她聰慧果斷,落雁真正的接觸下來,才發現他說得半點也沒有錯。只是簡駭的三言兩語,她便擊退上門來挑釁的如夫人和世子妃婆媳,如若換作她一定不曉得如何去應付,或許只能做的就是軟弱地掉眼淚。
落雁無意中抬起眼,與恭謹地站在對面的彩屏的目光碰觸。
她的眼中分明有一絲歡悅。
兩個人匆匆地對視了一眼,落雁忽然間就心領神會。或許郡主身邊的人,大多是為了功利而討好和接近她,但她至少還有楊越的關心以及彩屏的真心護主。因為不可多得,所以才顯得珍貴,她不會是孤單的一個。
「如此熱鬧的地方,懷玉這裡是在看什麼?」
落雁正與彩屏相視之間,身穿湖藍色錦服的男子從門外走了進來。這個男子俊眉朗目,腰間繫著寇玉的腰帶,全身都散發著凌人的氣勢,正是那日在「太白樓」,硬是攔住了她索問姓名的那個人。
他眉眼間凌人的氣勢,與世子妃同出一轍。
不需要旁人指點落雁馬上就猜到,踏進門來的就是承陽王府的世子。
難怪他在「太白樓」會與楊越起爭執,他並不是在乎落雁的名字,而是想要折辱楊越。王府大宅之中,果然是親情疏淡,就連至親之間也是相互傾輒。剛才在來的路上,落雁隱約猜到楊越與郡主的關係,但她等不到他親口證實,紛爭便已經在她的面前展開。
她的心中有太多關於楊越的疑問。
同樣是承陽王爺的子嗣,為何他要隨母姓,甚至還獨自流落在外頭?而世子對他刻意挑釁,又是為著什麼樣的原因?
「娘,你和靜慧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世子一邊進門一邊笑著開口,目光碰觸到落雁,先是停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復。他走到世子妃的身邊,親近地按住她的肩膀說:「懷玉快要出嫁,你們過來問候一下,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也是應該的。」
「我們在看懷玉妹妹大婚當日要用的錦帳。」
世子妃呶了呶嘴,「正說到她尊卑不分,竟然與身份普通的繡娘同穿一身衣服,她這樣做還怎樣樹立威信?」
「繡娘?」
世子的目光落在落雁的身上,她想到當日他攔住她調戲的情形,本能地往後退開了一步。
「就是這張錦帳。」世子妃示意世子看向矮榻,上面鋪開的正是落雁用心繡出來的「蓮生九子」。世子與她交換了一記目光,楊越送這樣一份獨具匠心的賀禮,他和世子妃早就瞭解得清清楚楚。郡主是正妃所生,但是承陽王妃膝下無子,所以他雖然庶出還是當上了世子,只是對流落在外頭的楊越,他一向防範得很深。
「落雁姑娘,我們這麼決又見面了。」
世子揚起眉梢,刻意地向落雁打了聲招呼,她的避讓並沒有讓他因此放過她。落雁駭得連忙向他行禮。「落雁見過世子。」
「你認識這個繡娘嗎?」
世子妃的眼中一下子警鈴大作。
「在楊越的身邊見過一次。」
世子收回了落在落雁身上的目光,「懷玉素來不拘小節,你就不要在這種小事上面跟她計較。」
「既然錦帳已經看完,我們就都回去吧。」
世子妃的醋意不少,世子只是多看了落雁一眼,已經讓她把不悅都寫在了臉上。她順勢地拉著丈夫離開,而如夫人也沒有反對地站了起來。
「懷玉,如果有什麼需要,記得跟姨娘開口。」
「謝謝姨娘。」
落雁站在原地低頭斂眉相送。一行人在她的面前經過,她仍然能夠感覺到世子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轉,而一直沒有用正眼看過她的如夫人,邁步出門的時候也特意多看了她兩眼,她被他們看得手心都微微地滲出了汗意。
「他們終於都走了是嗎?」
屋子裡終子空了出來,郡主搖了搖頭,慨歎地開口說:「或許像楊越一樣,離開這裡才會清靜下來。」
落雁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怎樣回話。
她試探地開口問:「郡主的娘親……」
「她巳經丟世。」
郡主悵然地搖頭,她的母親是正妃,但是只生了她一個女兒。世子妃的父親是朝中重臣,世子雖然庶出卻能夠被冊立,倚仗的都是妻子的娘家人。如夫人一房越來越得勢,而她的母親卻越來越被冷落,最後是鬱鬱而終。「我曾經很希望有人帶我離開,但可惜碰上了的是個懦夫!」
「郡主!」
落雁的心頭一震,知道郡主說的是孟桐非。
她曾經替孟桐非感到不值,甚至認為自己助力折散了他和郡主,結果真相竟然是如此的不堪。楊越曾經對她說過:「郡主的婚事,是她白已心甘情願答應的。假若桐非當初肯帶她走,或許會是另一種結果,但是他放棄了,所以如今後悔已經太遲。」
原來在這段感情裡面,虧欠郡主的人一直是他。
想到孟桐非借酒銷愁的落拓,落雁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身為七尺昂堂的男子漢,卻連郡主的灑脫都比不上,既然如此又何必當初?
她的面前像是有絲繭被剝開,形形式式的人物都逐一呈現。
假若有力不把她從山村裡面帶出來,或許她一生都不會認識人與人之間如此複雜的關係。
「這些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再提。」
郡主拉著落雁坐下來,把盛著針線剪刀的錦盒推到她的面前。「你現在開婚教我怎樣繡花吧。」
「郡主——」
落雁接過她遞來的素帕,能夠得到郡主親手所繡的手帕,她的未來夫君一定會非常高興,而他們夫妻美滿,也正是楊越衰心希望的。她輕聲地開口說:「你馬上就要出嫁,以後的日子一定會過得和順美滿。」
「希望如此。」
郡主揚了揚眉,唇邊忽然漾開了一絲笑意。「落雁,你明天陪我去見見我的未來夫君吧。」
「啊——」
落雁嚇得不輕,即將要舉行大婚的男女,不是不應該見面的嗎?但郡主完全不把這些俗例放在眼裡。
「不用擔心,找們只是遠遠地看一眼,然後就會回來。」
「哦。」
郡主好笑地看著她,落雁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世子妃提到郡主即將要嫁入少相府,她對郡主這位未來的夫君也是相當好奇,她們只遠遠地看一眼,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

041 擦身而過

落雁清早如期地醒來,一夜無事,她睜開眼才想起自己身處承陽王府之中。假若是換作三個月前,她還不能想像有這樣的一天,會在門第高華的王府中落腳了一夜。她剛把衣裙換好,把臉洗乾淨,郡主便已經興沖沖地闖了進來。
「落雁,你能走了沒有?」
「可以。」
落雁趕緊收拾了一下,跟隨在郡主的身後出門。
外面的天色還是微亮,兩個人一路往側門快步走去。穿過院落步過迴廊,越是往前走,落雁的心裡越是不安。她一直不見彩屏的身影,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郡主,我們真的要出去嗎?」
「你在擔心什麼?」
郡主停了下來看著她。
「我有些害怕。」
落雁垂下眼,也頓住了腳步。
「你怕我會失望對不對?」
「是的。」
落雁低下了頭,郡主是如此的聰慧,跟楊越一樣,她的心思都瞞不過他們。孟桐非或許個性懦弱,不敢帶著郡主遠走高飛,但他的長相人品不輸楊越。像郡主如此俏麗的女子,本該就婚配這樣的俊朗男兒。萬一她們見到了那位少相府的公子,結果發現他長相醜陋或者是有其它的什麼缺陷,郡主一定會非常的傷心和失望,孟桐非已經讓她失望過一次,她不忍心再看到她受到傷害。
「落雁,你真的是實心眼。」
郡主斂去歡顏,淺淺地歎息了一聲,終於流露出最真實的心緒。「距離我大婚,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日子越是逼近,我越是不敢去想,到底我要嫁的會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連他是方還是扁的都不知道,假若你不陪我去,我自己也沒有勇氣去見他。」
女子一生的幸福,都維繫在一個男人的身上。
縱使是身份高貴的郡主,也要聽隨這一輪的天意。
婚事已經昭告天下,不管郡主願意還是不願意,大婚當日都必需要坐上花轎。那位少相府的公子,也未必就是差強入意。落雁覺得自己像是罪人,她往著最壞的方向打算,結果把郡主愉悅期待的心情,當頭用涼水潑了個乾乾淨淨。
「算了,我們回去吧。」郡主悵然地轉過身,來時的興沖沖都已經全部不見。
「郡主,你還沒有吃早飯,現在餓不餓?」
落雁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孔武,最後鼓起了勇氣開口。他總說吃飯大過天,不管有什麼煩惱,都可以用一頓飯來解決掉。「少東主給了我十五兩的工錢,這是我此生賺過最大筆的銀子,全部是托賴郡主的緣故。上次少東主帶我去『太白樓』,那裡的點心非常好吃,如果我做東答謝,郡主會不會賞臉?」
「你要請客?」
郡主重新露出了笑容。
「讓郡主見笑了。」
「既然你相邀,那我就不客氣嘍。」郡主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落雁被吸引地看著她,即使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但她仍然會看著她看到走神,如此聰慧美麗的女子,她真心希望她可以一直保持這樣的笑容。
「落雁,我們走吧。」
郡主帶頭走在了前面,落雁連忙跟了上去。彩屏與車伕已經在側門外面等候,她們的原意是不想驚動了王爺以及其他人,但既然決定不再去偷窺那位少相府的公子,也就沒有必要再遮掩。落雁替郡主掀起了車簾,看著她踩著踏凳彎身坐進了車廂裡面。
在清早的晨色之中,後院的下人都已經開始在幹活。
落雁遠遠地看到男子強壯的身影,肩上扛著一捆木柴在屋角下經過。
她的整顆心都幾乎要跳出來。
如此熟悉的感覺,那個男人會是歸靡嗎?但她還來不及看清楚,人影已經隱入了院牆的後面不見。
「落雁姑娘,上車吧。」
彩屏在旁邊開口催促,落雁唯有提起裙子,也跟著郡主坐進了車廂裡面。
馬車向著「太白樓」的方向駛去,但落雁依然掀起著車簾往外張望,歸靡本該回了村子裡面,但他怎會在王府之中現身?她恨不得奔回去再一看究竟。車子抵步停了下來,郡主帶頭走在前面,落雁輕輕地拉住了彩屏。
「彩屏姐,王府之中有啞巴的下人嗎?」
「啞巴?」
彩屏皺著眉頭想了一下,「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王府不同於其它地方,挑選下人都是非常嚴格,怎會僱傭一個啞巴?」
「哦。」
落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一時間都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那個背影實在是與歸靡太過相像,以致她的心神都被擾亂。假若歸靡留在了城裡做工,那麼她回到村子裡之後,就不可能再跟他見上面。
「糟糕。」
彩屏突然間頓住腳步,落雁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同樣也被嚇得不輕。因為不能阻擋了其他客人,所以馬車並沒有停在「太白樓「前面,她們下車之後,需要走過街口才能進入裡面。兩個人只顧著說話,與郡主落下了一段距離,她就這樣獨自一個人走在大街上。
而大街的對面,一個人影癡癡地看著她。
假若郡主再繼續往前走去,這個人一定會衝出來,把她拉進巷子之中去。
落雁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那個人影是孟桐非,她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跟他遇見!郡主馬上就要出嫁,心情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在這種時候去打擾她。她急中生智,飛快地向著彩屏說:「彩屏姐,你快去把郡主引開,我想辦法把孟桐非弄走。」
「好。」
彩屏眼明手快地從車廂裡,傘出一柄油紙雨傘,疾步追上了郡主。
郡主正往「太白樓」走去,頭頂上方突然撐開了雨傘。她莫名其妙地看向彩屏,「又不是下雨,不需要替我打傘。」
「太陽太大,不能讓郡主曬著。」
「現在還是清早,哪裡來什麼大太陽?」
郡主雖然好笑卻沒有拒絕,任由彩屏撐著傘,一路護著她走進了酒樓裡面。而另一方的落雁絲毫不敢懈怠,她提著裙子急步往對面的街口奔去,不容分說地扯
著孟桐非,幾平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把他拉進了巷子深處。

042 君子坦蕩

「放開我!」
孟桐非用力地掙扎,落雁畢竟是女孩子,力氣拼不過眼看著他就要衝出巷子追趕上郡主,她情急地開口說:「孟公子,你這樣做會害了郡主!你不可以如此自私!」
「我自私?」
孟桐非挾著怒氣,用力地甩了一下手臂。落雁被他揮開,身體撞跌在地上,肩膀硬生生的發疼。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個失去理性男人粗暴地對待,她越發堅定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與郡主見上面的決心,否則他一定會傷害到她!
「不要再阻止我!」
撇下了落雁,孟桐非掉頭往巷子外面走去。「自從她答應婚事,就再沒有跟我見過一次面!她怎麼可以這樣狠心?」
「站住」。
落雁情急地抄起了身邊的一根木棍,趕到孟桐非的前面攔住了他。她不安地看著他,時隔多日未見,但這個男子的落拓依舊,除了滿身酒氣之外形容還十分的頹廢。她握著木棍的雙手部微微地發顫,但她小時候在村子裡打過野狗,她不害怕這個男人!
「你想幹什麼?」
孟桐非瞪視著她。眼中的怒火更盛。「假若追上了郡主,你會做什麼?帶她走?還是哭訴一場之後任由她再回到王府?前面就是酒樓,眾目睽睽之下你有沒有想過,對郡主的名聲有什麼影響?」她的一生之中,從來沒有如此嚴厲地對誰開過口,但是這一刻,她把心底裡面的勇氣都全部拿了出來,這個男人不可以再連累郡主,既然他不能給她幸福,他只能是放手!
「難道就要我眼看著她嫁給別人?」
孟桐非發洩地一拳捶在牆身之上,臉上都是痛苦的神情。
「早知道會有今日的後悔,你當初為什麼不帶她走?」
「我也有自己的家人和地位,假若我們私奔,以後連抬起頭做人都不可能。郡主會要一個一事無成,仟麼都沒有的男人嗎?」
落雁不是郡主,她不知道郡主的答案。
但是假若換作她,她一定不會為了喜歡的男人,就放棄自己的家人。
「孟公子,既然你的想法還跟當初一樣,就算與郡主見上面又有什麼用?只會徒添她的傷心。求求你,放手吧,不要再去打擾她,況且郡主一定不會願意,看到你現在每天借酒銷愁的樣子。」
「讓我放手?你要我怎樣放手?」
「你可以的。」
落雁繼續情急地開口,「少東主讓我從村裡來到城中,為郡主繡一張用在大婚當日的錦帳。他親手繪畫了『蓮生九子』的圖案,他希望郡主放下過去重新開婚。郡主是如此的聰慧和果斷,她既然決定了就不會反悔,即使你再找她見面也改變不了什麼。」
「她不會反悔——」
孟桐非悲愴地垂下了肩膀,激動的情緒像是潮水一樣退去。他什麼話也沒有再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從巷子的另一端離開。落雁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自己阻攔他與郡主見面,到底是對還是錯?
直到孟桐非走遠,她才失神地拖著棍子,轉身往「太白樓」的方向走去。
「吁!」
走出巷子,落雁幾乎與騎著高頭大馬的男子迎面相撞。
她踉蹌地後退了兩步,才把身形穩住。對方的年紀大約是二十五六歲,穿著天青色的長袍,身形沉穩地騎在馬上。他勒住了韁繩目光詢問地看向落雁,「姑娘,你沒事吧?」
「我沒事。」
落雁聽到有人說話,才記起自己手裡還執著木棍,她連忙把它扔掉。
「你是不是有什麼麻煩?」
那個男子仍然皺著眉頭。
落雁掩飾地說:「巷子裡有狗。」
「你的手心流血了。」
男子下了馬,開口問身邊跟隨的小廝,「有沒有帶布巾,幫這位姑娘止一下血吧。」
「不用,我自己有手帕。」
落雁摸出手帕把掌心的傷口按緊,她太用力地握住木棍,所以手心被木刺劃破。她回想起方纔的情形,也不知道自己的勇氣是從何而來。
「謝謝公子關心,我自己可以處理。」
她向著「太白樓」走進去,而那個男子也沒有再過多地詢問,他在身後下了馬,把韁繩交到小廝的手上,同樣舉步走進了酒樓裡面。
「落雁,你怎麼走得這樣慢?」
郡主和彩屏巳經在二樓的雅間等候多時,看到落雁走上樓梯,她們都走出了門來。
「郡主,非常抱歉。」
落雁開口向郡主道歉,那個騎馬的男子原本已經沒有再在意她,聽到她的話音,目光立即就投注了過來。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大步地走到了她和郡主的身前。郡主的眼中帶著防備,他卻是掬手行了一個禮。
「郡主早安,封紹有禮。」
「啊——」
彩屏掩口低呼,而郡主的神情也是一凜。
「能夠與郡主在這裡遇見,是上天注定的緣份。」
那個男子的眼中閃動著亮光,帶著莫名的深意。落雁的心頭掠過疑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給郡主惹上了麻煩。郡主的神情帶著訝然,但還是平靜地向對方還了一個禮。封紹的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她,「去年在京城的花會之上,郡主或許已經不記得當時的情形,更加對封紹沒有印象了是不是?」
郡主蹙起了眉心,眼中流露出訝然。
繫馬的小廝這時候轉了回來,封紹吩咐他道:「□錦,向郡主行個禮吧。」
「□錦向郡主請安。」
那個小廝雙膝跪下,行的卻是非常莊重的大禮。
「起來吧。」
郡主坦然地按受,待到他行禮完畢,才示意他起身。落雁漸漸的有些明白,初次見面,對方行的卻是下人對主子的大禮。她們原本已經放棄了到少相府門前偷窺,但是無心插柳,竟然在「太白樓」遇到了郡主未來的夫婿!
這個叫做封紹的男子,身量不及歸靡強壯,但也是相當的穩健,尤其是他的目光非常真誠,讓人很難生出隔閡。
「在這個時候見面不合禮規,封紹應該避嫌,所以先行告辭。」
封紹待到□錦站直身體,便開口向郡主告別。他原來也是進來用早飯,但是一口水沒喝一塊點心沒吃,便又重新離開。他帶著僕人一直走下樓梯,踏著最後一階的時候回過頭,與郡主相望了一眼,數不清想要說的話語都抑止了回去,他最終還是大步走出了酒樓。
落雁暗暗地咬住了下唇,距離大婚不到十天,但是封紹卻沒有趁著意外碰見的機會,對自己未來的妻子做出什麼逾禮的行為。這樣的男子,稱得上是光明磊落、胸襟坦蕩!

043 愛意流露

封紹帶著小廝離開,郡主挨著桌子坐下來。
她的神情帶著思考,仍然未從剛才的情形之中抽身出來。讓她意外的是,封紹提到了去年在京城舉行的花會,他們竟然曾經見過面!
「彩屏,你對封紹有印象嗎?」
彩屏是郡主的貼身侍婢,去年的花會她也是一直跟隨在她的身邊,但是連她也不記得遇見過這樣一個人。有些事情她一直放在心底不敢說出來,怕的就是郡主知道後,會對未來的夫婿更加厭惡。與封紹見面完畢,直到這刻她才敢開口道:「郡主,彩屏對封公子沒有印象,但是關於郡主與封公子的這門婚事,卻是聽說他誠心請求自己的父親,所以少相大人才會向王爺提親。」
花間萍水一相逢,郡主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但封紹卻記住了她,並且主動地上門提親。郡主一直以為,承陽王府與少相府聯姻,是出於父親的考量,卻沒有想到是他主動要求。
夥計在外面敲門,陸續地把精美的點心送上桌。
彩屏疑惑地看著他,「夥計,我們沒有點這些東西。」
夥計笑著回答:「是封公子點的,他囑托小的轉告郡主,若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再開口,賬目全部記在他的名下。」
精美的糕點擺滿了一桌,她們三個人怎麼可能吃得完?
「坐吧。」
郡主示意一直杵在原地的落雁坐下來。
落雁連忙拿起筷子,替郡主往碗裡挾了一塊桂花糕,然後把筷子遞到了她的手中。「郡主請慢用。」 郡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接過去之後也沒有說話。
落雁與彩屏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擾她,封紹是個穩重有禮的男人,並且心思細膩,看得出來郡主並不討厭他。這個結果已經比預計中好太多,她提心吊膽了那麼久,總算是稍稍地放下心來。希望郡主出嫁之後,這位封公子仍然能夠像今日初見,對她細心體貼地呵護。
三個人用完早點,離開「太白樓」回到王府,楊越已經登門等候。
「少東主。」
落雁連忙上前行禮,昨日他才許諾會來王府看她,結果他不單止沒有食言並且清早便已經過來。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楊越把茶杯放下,他等候多時,茶水也已經續過一壺。「郡主大清早的帶著落雁去了什麼地方?」
「我們去了『太白樓』吃點心,說來還得感激你發給落雁的工錢。」
「是你請的客?」
楊越幽深的目光落在落雁的身上,眼中都是笑意。
落雁看了一眼郡主,她並沒有提起碰到封紹的事情,所以她也不敢當面說破,只能是遮掩地點了點頭。楊越開口道:「郡主,讓我看看你把落雁帶回來,從昨日到現在都學會了繡些什麼東西吧。」
郡主拿出擱在錦盒裡面的素帕遞給了他。
楊越攤在手心裡看了兩眼,眉眼當中的笑意更深。「嗯,郡主的確聰慧,這片葉子繡得很不錯。」
彩屏與落雁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捂著嘴笑了起來。
郡主幾乎被氣壞,「我想繡的是撲蝶圖,雖然花枝還沒有繡出來,但已經繡完的是蝴蝶好不好?」
「果真是我眼拙了。」
楊越強忍著笑意,把素帕還給了郡主。落雁看著他們兩個人說話,有了在家中與自己的大哥孔武鬥嘴的感覺。她雖然不知道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以致楊越要流落在王府外面,但他跟郡主是真正的兄妹情深。
既然已經等到了落雁,楊越也不多留,起身準備回布莊。
郡主喚過落雁,「你替我送楊越出去吧。」
「是的。」
落雁也沒有多想,順言地應允了下來。郡主笑得意味深長地看向楊越,而他也沒有作什麼反應,只是平靜地接受。落雁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她的後面走出郡主起居的「涵玉樓」。馬車停在了側門,落雁到此時才知道,楊越並不經常來王府,並且很多時候都只從側門出入。他在王府之中,到底是處在怎樣尷尬的地位?
她輕聲地開口說:「少東主,你不用再專程來看我。」
「怎麼?你不願意見到我?」
「不是。」
落雁搖頭,「我昨天見過如夫人、世子以及世子妃。」
楊越沉吟地看著她,「落雁,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嗯。」
落雁輕輕地點頭,「他們什麼也沒有說,是我自己猜到的,昨日坐上王府的馬車離開的時候突然間就想通了。」
「落雁,你其實很聰明。」
他們正好走到一處亭子,楊越帶頭走了進去,並且示意落雁也跟著他坐下來。放眼偌大的承陽王府,樓閣錯落,花草相映,但是卻沒有容得下他的地方。世子、郡主以及他三個人雖然是兄妹,但他們都不是一母所生。他本該是這座王府當中的一份子,但他的母親卻是被逐出去的,而他也只能一直跟隨她的姓氏,始終不被王爺正式承認。
他的母親去世之前,最大的心願,是他可以認祖歸宗。
他努力地經營王爺交給他的生意,希望他能夠對他刮目相看,但他的態度始終冷淡。他每個月到王府來,除了交待賬目,父於之間竟然再沒有其它的話可說,甚至連他生日或者是生病,他都不會過問半句。
落雁的耳畔,傳來楊越輕輕的一聲歎息。
夏天的季節,鴛鴦籐攀扶上棚架,掩映著整個歇息的涼亭。楊越穿著素白的衣袍,繫著五彩絲鸞的腰帶,乾淨得像是不染一絲俗世的塵埃。落雁想到初見他的那夜,在楊府的花廳之中,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袍斜倚在矮榻上,屋子裡面瀰漫著桂花酒的甜香,而夜風從敞開的窗牖吹進來。
如此溫文、優雅的男子,那時候她雖然對「東主」沒有任何的概念,但是在潛意識裡面,都不認為會是楊越這個模樣。
「少東主,有什麼我可以替你分擔嗎?」她情不自禁地開口,但是話剛說完,她又覺得自已失言。即使楊越的身份與王府無關,他的私事也不是她一個僱傭的繡娘可以關心。她不該如此僭越,明白到這點之後,她難堪地垂下了眼。
「落雁——」
楊越伸手過來,托起了她的下顎。

044 雨中調戲

「假若郡主放你離開,你願意繼續留在我的府中嗎?」
在楊越的目光注視下,落雁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亂了節奏,她隱約地明白到他讓她留下來的意思,跟上一次她說要走不同。他不再是為了用在郡主大婚當目的錦帳,而是一些其它的特別的原因。
她有些期待他說出來,卻又怕他會立即開口。
假若結果一如她所料中,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她因為沒有自己的主張,已經令歸靡不辭而別,此刻面對楊越她同樣也拿不定主意。
楊越注看了她許久,直到亭子裡有風起來。
「落雁,你是聰明的姑娘,你知道我的意思。」
落雁的髮絲被吹拂起,裙擺也被風獵獵地吹動,他才放開了她,聲音微微沙啞地說:「不需要著急地回答我,我會等你的答案,直到郡主大婚的當目。」
托著落雁下顎的指尖移走,她有一剎那的悵然若失。
距離郡主大婚還有不足十天的時間,而楊越願意給她時間慢慢地考慮清楚,她要不要繼續留在城裡?不是他僱傭的繡娘,而是一個全新的身份。她無法再與他幽深的眸光碰觸,逃避地垂下了眼簾,她不過是一個來自鄉下的村女,而他是承陽王府流落在外面的大公子,他們之間相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況且沒有爹娘的允諾,她怎麼可以自己說留下就留下?
把楊越送出了側門,看著他坐上馬車去遠,落雁才轉身往回走。
早上她和郡主出門的時候,就是在這裡碰到了那個肩上扛著木柴的男人。她忽然之間就改變了主意,朝著那堵院牆走了過去。或許是她看錯了,也或許歸靡真的在這裡,不管怎樣她都應該把事情弄個清楚明白。
王府的後院跟其它富戶人家的大宅沒有什麼區別,後院都是下人做事的地方,此刻他們正忙著淮備中午的飯菜,她探頭走近,便看到下人們淘米的淘米,洗萊的洗菜,各自忙得足不沾地。她一路看下來,都沒有見到歸靡的身影,反而是惹起了管事的注意,走過來用質疑的目光掃視著她。
「姑娘,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是怎樣進來的?」
落雁的面孔太陌生,所以管事立即就起了疑心。
「對不起,我走錯了路。」
落雁連忙止步,不敢再繼續探看,「我本該要回郡主起居的『涵玉樓』,但一下子就走到了這裡。」
「既然是這樣,那麼請你離開吧。」
管事上下打量了她許久,落雁慶幸身上穿著的是郡主的新衣,否則一定會被他當作小偷拿下。她唯諾地扭頭離開,身後仍然能夠感覺得到,管事防備的目光一直跟隨。看樣子光憑她一個人,很難會打聽出來什麼,她打算回去之後請彩屏幫忙。她是郡主的貼身侍婢,府中無人不識,若她肯出面一定可以打聽清楚,歸靡到底有沒有留在誠裡做工。
起風已經許久,頭頂上方烏雲積聚,落雁來不及奔回郡主的「涵玉樓」,大雨便傾盆地澆注了下來。這場雨來得太快太突然,早上還是晴朗的天氣,所以她半點準備也沒有。來到城裡之後將近三個月,她還是頭回碰上這麼大的雨,這個季節正是田里的稻子抽穗,吸足了水分的禾稈挺立在風雨中,沉甸甸的讓人看到豐收的喜悅。
她被大雨淋得全身都濕透,只能是加快了腳步往回趕。
「落雁姑娘,你腳步匆匆的要去哪裡?」
大雨當中,世子與管家並肩走來,他們各自撐著一柄雨傘,身上半點雨水不沾。落雁狼狽地抹去臉上的雨水,才看清他們的面目。
她連忙向世子行禮,「落雁向世子請安。」
「徐管家,你先去庫房等候,我稍晚就來。」
世子示意身邊的管家先行,自己停了下來上下地打量著落雁。「那日在『太白樓』我本以為你是大戶人家的閨秀,沒想到只不過是楊越僱傭的一個繡娘。我想他一定待你不錯,把你打扮得像千金小姐一樣,甚至還帶你上酒樓消遣。他讓你留在郡主的身邊,到底是什麼目的?」
「世子誤會了。」
落雁的臉上火辣辣,她井沒有刻意冒充千金小姐,當日穿著華麗的衣裙完全是巧捨。「是郡主想要繡一方手帕,所以才把我帶回來,起因與少東主無關。」
「真的?」
世子把手中的折扇伸過來,輕佻地托起了落雁的下巴。
「你可知楊越與王府的關係?」
落雁避不開他審問的目光,只能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世子輕蔑地笑了一下,「楊越許諾了你什麼好處?你要清楚他所擁有的,不過是王爺從手縫當中漏出去的恩賜,而我才是這座王府中名正言順的少主。」
「落雁知道。」
同樣是站在雨中,但世子的手中撐著雨傘,半點風雨都淋不著。而落雁無遮無擋,世子不開口放人,她也不敢擅自離開,只能是任由雨水把她從裡到外澆了個透。漸漸的她明白了世子是故意刁難,只要是楊越身邊的人,恐怕他都會選擇這樣的手段來對付。落雁在心裡替楊越感到不值,同樣是王爺的兒子,但是世子集權勢與榮耀在一身,而他只能獨自流落在外面,喝著清冷的桂花酒思念著他的母親。
她倔強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世子越是針對楊越,她越是不會妥協。
大雨一直不停地下,雨水順著落雁的髮梢滴落,她已經在雨裡站了一盞茶的時間。世子終於心滿意足地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落雁艱難地邁著步子,她不能為楊越做什麼,但至少她在心裡沒有屈服。
世子撐著傘,繼續往後院的庫房走去。
石子破空從院牆的上面飛出來,正正打中他後腿的環跳穴,雨傘脫手而飛,他一個踉蹌撲跌在地上。
「世子,需要幫忙嗎?」
落雁只道是蒼天有眼,她遠遠在站在原地,實際上並不情願上前幫忙。世子憤怒地一拳捶在地上,此刻他氣得想要殺人。
「滾!」
落雁獲得特赦,趕緊像兔子一樣跑開。
大雨之中,歸靡隱身在院牆後面,注視著十丈開外的地方。世子居然連一個柔弱的女子也不放過,手段未免太不入流。他把彈弓謹慎地收回腰間,十村八寨最出色的獵人,他的出手從來就沒有辱沒過這樣的名聲。

045 歸靡現身

落雁回到「涵玉樓」的時候,大雨已經停止,殘餘的雨水順著屋簷「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剛走進月亮門,彩屏便眼尖地發現了她,驚呼著迎上來把她拉進了迴廊下面。而郡主也被驚動,她訝然地走出了房門。
「落雁,你怎麼不找地方避雨?」
「雨勢來得太快,躲不及只好一路跑回來。」
「真是不愛惜自己。」
郡主趕緊讓彩屏帶她去沐浴更衣,落雁昨日在浴房裡被彩屏洗了個香噴噴,才一天下來又被她塞回了浴桶裡面。彩屏捋起了衣袖,一邊用「肥珠子」替她洗頭,一邊開口詢問:「落雁姑娘,你剛才出去,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
「沒有。」
落雁不敢提被世子刁難,垂下眼掩飾地搖頭。
彩屏懷疑地皺起了眉頭,落雁原本是送楊越出門,但她這一去未免去得太久。大雨下了一兩盞茶的功夫,她即使是從側門慢慢地走回來,也花費不了這麼多的時間吧?「落雁姑娘,郡主現在不在這裡,你就坦白說吧。」
「彩屏姐——」
落雁知道隱瞞不過去,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我在路上遇到了世子,他故意要我站在雨裡聽他訓話,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肯讓我離開。」
「唉。」
彩屏歎了口氣,「世子素來對楊公子忌諱莫深,落雁姑娘,你今天雖然受了委屈,但請你千萬不要在郡主的面前提起,可以嗎?」
「我知道的。」
落雁連忙點頭,假若不是被彩屏識破,她根本不會說出來。只是被刁難了一回,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郡主馬上就要出嫁,切不能因為這件事與世子反目,影響到她在大婚當日的心情。
彩屏繼續替她搓洗著頭髮,落雁輕聲地問:「彩屏姐,我可以求你幫個忙嗎?」
「怎麼?」
「早上我與郡主出門的時候,在後院碰到了極像是與我同鄉的一個人,但是我沒能看清楚便錯過。我想請你幫我打聽一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王府裡面做工。」
「他是你問過我的那個啞巴?」
「是的。」
彩屏一口應允,「只是小事,我明天有空就幫你去問。」
「謝謝彩屏姐。」
落雁鬆了一口氣,同樣的事情假若換作月桂,一定會把她取笑到頭都抬不起來,但彩屏畢竟是在王府裡面做事的,不該多問的事情絕對不會多插口半句。她在心裡歎息,要在門第高華的王府當中立足,只怕人人都得像彩屏這樣謹言慎行才可以。
次日早上,承陽王爺派人過來把郡主請去,落雁於是趁著這個空閒,與彩屏一起走去後院。昨日見過的那個管事被彩屏找了過來,她仔細地詢問新進的下人當中,有沒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原來這位姑娘是要找他。」
管事有些責怪地看向落雁,「你昨日既然來過,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不好意思。」
落雁尷尬地低下頭,昨日她只是探看了一下,他便不客氣地走過來驅逐,所以她才會膽怯地不敢詢問。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彩屏是郡主的貼身侍女,因此就連管事也得給她面子。聽到她開口催促,管事連忙說:「做事的下人倒是沒有,但因為郡主馬上就要大婚,府裡的木柴需量大增,所以在外面找了人每日送過來,那個漢子應該就是這住姑娘要找的人。」
「那他什麼時候會過來?」
落雁著急地追問,歸靡果然在城裡,她的心跳都加快了起來。
「他每日都是辰時左右過來,送兩捆木柴然後領了工錢便會回去,你在這裡等一下應該就可以碰見。」
「謝謝。」
落雁連忙向管事道謝,郡主被王爺派人請去,彩屏擔心她很快就會回來,所以也不敢走開大久,便自己先回了「涵玉樓」,留落雁一個人在後院等待歸靡的出現。落雁守候在後院之中,果然臨近辰時,側門之中有人挑著一擔木柴走進來。
沉默無語卻又強壯如她們村子外面的大山,這個人除了歸靡還能有誰?
昨日在雨中淋了太久,落雁早上起來之後,頭都有點沉甸甸的。此際看到歸靡,更加是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帶著喜悅急步地向著他奔了過去。顯然她的出現讓歸靡感到頗為意外,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落雁奔近了他的身邊,眼中閃動著亮光地開口喚道:「歸靡!」
歸靡只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挑著木柴繼續往後院走去。
落雁被冷落在原地,原本以為兩個人相見,歸靡一定會跟她同樣歡喜,但他的態度卻是如此冷淡。她在心裡安慰著自己,或許是因為他的肩上挑著木柴,急著要向管事交差所以才沒有功夫理會她。
她耐著性子繼續等候在原地。
將近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歸靡才從後院當中走出來,他把空扁擔搭在肩上,原本用來捆綁木柴的麻繩,隨著他沉穩地邁開步子而前後一甩一甩地晃動。落雁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歸靡走到她的身前,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繼續向著側門走去。
「歸靡——」
落雁情急地叫喚,聲音裡已經帶著哭音,假若歸靡再不理會她一定會當場就哭出來。她雖然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是他連半句告別也沒有就離開,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天,難道他還不肯原諒她嗎?
歸靡的腳步終於停留了下來。
正當落雁滿心歡喜,以為他要回過頭的時候,他卻把肩上的扁擔和麻繩換到了手裡拿著,繼續大步地走出了王府的側門。落雁不能相信,他就這樣棄她不顧,她提起裙子在後面一直追了上去。
她從來沒有如此在意一個人的態度。
歸靡不理不睬頭也不回地走遠,她的心裡像是堵了棉花一樣難受。他把她從河水裡救上來,他趁著露水還沒有乾透的時候,採摘下山間的蘭花擺放到她的窗前,那時候他的眼中都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她要向他把誤會解釋清楚,即使他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待她,但至少不要再像眼前,擦身而過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046 激情深吻

落雁跟隨在歸靡的身後,一直走出了很遠的距離。
發現她緊追不放,歸靡加快了腳步,一心地想要把她撇掉。落雁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他越是不想理會,她越是希望跟他解釋清楚。提著裙子的手太累,她一下子踩在了自己垂下來的裙擺上,整個人幾平就撲跌在地。
她踉蹌了幾步,扶著牆身才穩住了身體。
「歸靡——」
她帶著傷心和委屈開口,聲音裡面的哭音巳經越來越濃,他連道歉的機會也不肯給她,難道她就有這麼不值得原諒嗎?走在前面的歸靡總算是放慢了腳步,落雁的心頭湧進了希望,她繼續跟隨了上去,一直跟著他回到了落腳的破廟。
廢棄了許久的地方,到處是一片雜亂骯髒。
落雁踩著滿地的枯枝進門,這樣四面通風的地方,怎麼能夠住人?歸靡離開了楊府,為什麼不回村子裡?隨著一兩聲「汪汪」的狗吠,歸靡的大黃狗向著她撲了過來。雖然事隔多日不見,但它仍然記得她的氣味,搖著尾巴地圍在她的膝下打轉。
「狗狗,乖。」
落雁伸手去撫過它的皮毛,高興的是它沒有跟她生疏起來。
歸靡短促地喝斥了一聲。
大黃狗垂著耳朵低鳴了兩聲,不情不願地離開落雁,重新回到他的身邊。落雁抬起了頭看著歸靡,她在竹林裡面聽到過他出聲喝斥,曾經懷疑過他並不是真正的啞巴,這一次她聽得非常清楚明白,他並非完全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只是嗓音沙啞低沉連綴不成話語。
或許他並不是天生的啞巴。
歸靡不再理會她,把早上剩餘的米粥架到爐子上,生起了火燒熱。
熊熊的火光映照著他黝黑的臉膛,落雁被冷落在旁邊十分的無趣。她輕聲地開口問:「歸靡,你還會不會回村裡去?」
歸靡抬起了頭,黑眸沉沉地看著她。
落雁的心裡越發不是滋味,竹林裡面的木屋雖然簡陋,但好歹是他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不管怎樣都比這間到處是窟窿的破廟強。如果不是她的緣故,他不會離開村子來到城裡,他留在這裡不願意回去,原因也一定是與她有關。「回去好不好?這誠裡比不上我們自己的家,我已經繡完郡主大婚當日要用的錦帳,或許再過幾天就會回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是歸靡的心頭,卻像是有颶風捲起。
這算作是什麼意思?他那麼明顯他表現出喜歡她,而她此刻卻在遊說他跟她一起回去。她是不是已經與那個曾經淺吻過她,像是修竹一樣挺撥的男子分開,所以才會回過頭來找他?他猛然地摔下手中的木柴,站起身來向著落雁逼近了過去。
「歸靡——」
火光映紅了歸靡的雙眸,他此刻像是挾著毀滅的氣息。落雁心慌意亂地睜大著眼睛,他的這個樣子讓她感到害怕。歸靡捉住了她的手臂,石她的身體被順勢地按壓到了牆身上面。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是如此的強壯和強勢,只要一個動作就可以禁錮住她全身。
她聞到了他身上汗水的氣息。
本來因為淋雨而沉甸甸的腦子,此刻更是混亂成了漿糊再也無法思考。
歸靡把落雁的驚慌都收入了眼中。
他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樣的痛楚,只是在城裡三個月,但她已經變得讓他不再熟悉。她穿著錦緞的華麗衣裙,與他落腳的這間破廟格格不入。既然她的心裡裝進了其他男子,為什麼還要回過頭來找他?不管她把他當成是候補抑或是替身,這種想法都讓他的情緒陷入失控。
從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開始,他一直默默地注視了她那麼久。
最後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嗎?
他的目光落在她柔軟的唇瓣上面,在楊府那夜他站在花叢中,曾經看著另一個男子湊近親吻過她。她是他今生唯一認定的女子,但她卻任由其他男人親吻。他的心一直在淌血,從他見到那個男子親吻她的時候開始,他俯身過去鷙猛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嗚——」
落雁的喉間發出一聲驚呼。
男子帶著汗水的強壯氣息衝進口鼻,她被抵在了寬厚結實得像是城牆一樣的胸膛上,歸靡把她按壓在懷中,不容拒絕地攝取住了她的雙唇。他的唇瓣火熱滾燙,溫度比燒著的木炭更甚,她整個人都幾乎要被他點燃。他含住了她的唇瓣,用盡了全力地吮吸,像是恨不得把她吞下肚腹一祥的凶狠。
她害怕得哭了出來。
不管她做錯過什麼,只要他還有半點在乎她的感受,都不該用這種方式來懲罰。
歸靡的眼睛被妒火燒紅,他失去控制地把落雁勒緊在懷中,手指探進了她的頭髮裡面,托住她的頭部迎向自己,激狂地需索著她。假若這裡不是雜亂不堪的破廟,如果這裡可以有一張床,他一定會不顧後果地要了她。
落雁抽抽咽咽,眼淚打濕了衣襟。
歸靡在欺負她,自小她就被兄長和爹娘捧在手心裡面疼愛,沒有受過半點大的委屈。但他都把她當成了什麼?屈辱湧上心頭,她用力地在他的唇瓣上咬了下去,然後推開他掉頭奔出了破廟。
「歸靡,我從來沒有恨過一個人,但是你讓找恨你!」
落雁的眼淚像是昨日的大雨一樣,沒有辦法可以停止下來,她一直不回頭地往大門外面跑出去。歸靡完全毀掉了他在她心裡的地位,她覺得自己的心意,像是破布一樣被撕成了碎片。她那麼的在乎他,顧及他的感受誠心想要向他道歉,但他卻用這種方式來羞辱她。
歸靡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落雁的背影去遠。
她帶著傷心一路哭著離開,她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幾乎把他的肌膚都灼出傷痕。他整個人癱軟地倒在地上,破廟四面通風,抬起頭便可以看到破瓦當中露出來的蒼穹。他伸手摀住了自己的眼睛,那種感覺比他十多年來獨目流浪,累積起來的艱辛更加苦楚。所有的家人都已經不在,現在就連傾心所愛的女子也離開,他在一瞬間只覺得自己被世間遺棄。
落雁不會再回頭,他就這樣徹底地失去了她。

047 王爺心計

落雁哭紅了眼睛,從破廟一直奔回到王府,漸漸地走近郡主起居的「涵玉樓」,她的情緒才平復下來。不管怎樣都不應該讓郡主看到她這副樣子,她揉了揉自己的面頰,讓臉色看上去沒那麼蒼白,然後才跨步進門。
「落雁姑娘,我找了你半天。」
彩屏急步迎了上來,「王爺要見你,已經派人來催過兩回,但我在後院一直都沒有找到你。」
「王爺要見我?」
落雁錯愕地抬起頭,她跟隨著歸靡出了王府,彩屏在後院當然是不可能找得到她,但是堂堂的承陽王爺,到底是什麼原因要召見她?彩屏一下子就發現了她哭紅的眼睛,驚訝地問:「落雁姑娘,你怎麼啦?是不是又遇到了世子被他刁難?」
「不是。」
落雁連忙搖頭。
面對世子的刁難,她只是氣憤並不傷心,但是歸靡的絕情卻讓她一路哭回來。她垂下眼睛,漸漸的又有淚意湧了上來。彩屏連忙拉了她進房間,把布巾浸濕然後擦乾了替她敷在眼睛上面。「不要再哭了,我替你敷一陣很快就會消腫,看不出來痕跡的。」
「謝謝彩屏姐。」
「唉。」
彩屏伸手撫著她的頭髮,「落雁,是那個同鄉的啞巴讓你傷心嗎?」
「我——」
落雁的眼睛被蒙住看不見,但仍然聽出了彩屏聲音裡的憐惜,她的心頭感到一陣陣的暖意,即使她被歸靡傷了心,但還有很多人關心她。她抽了抽鼻子,把眼淚都嚥了回去。來到城裡後,她見識了形形式式的人,也經歷了不少的事情,應該學會怎樣讓自己變得堅強。
「好了。」
彩屏拿掉蒙住她眼睛的濕巾,拉著落雁急步往王爺所在的「聽風閣」走去。
兩個人趕到「聽風閣」的時候,郡主已經被如夫人叫去,偌大的樓閣只剩下王爺一人,落雁知道即將要面見位高權重的承陽王爺,緊張得手心都冒出了汗意。她昨日在大雨裡淋了太久,身體泛虛,心神再一緊繃之後,只覺得眼前的地面都是搖搖晃晃的。
她咬著自己的下唇,強打精神等待著王爺的召見。
「你們怎麼現在才來?」
王爺的近侍責怪地看了落雁和彩屏一眼,然後在門外通傳道:「王爺,彩屏把那位繡娘帶過來了。」
「讓她進來吧。」
屋內響起中年男子低沉的嗓音,彩屏拉了拉落雁的衣袖,示意她一個人進去。落雁緊張得雙腿發麻,進門幾乎就被門檻絆倒,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她也不敢四處張望,只是匆匆地掃看了一眼,大概知道樓閣內的佈置極為莊重和華麗,紫色的帳幔垂下,用的都是紫檀傢俱,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
「你叫什麼名字?」
坐在上首雕工精細的寶座中,承陽王爺看上去只有四十歲出頭。
雖然是在自己的府邸之中,但他仍穿著四爪龍的蟒袍,正襟端坐,整個人的氣勢十分威嚴。被他深沉的目光打量,落雁的手心都被汗水浸濕,那張「蓮生九子」的錦帳,鋪開在王爺身邊的矮榻上面,她大概料到自己被召見與它有關。
不過是一幅用在郡主大婚當日的錦帳,何以會引起王爺關注到她一個小小的繡娘?
「我姓江,江落雁。」
落雁連忙報上自己的姓名,並且福身行禮,「落雁向王爺請安。」
「免了吧。」
王爺的目光仍然在打量著她,樓閣之中落針可聞,落雁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從胸口跳出來。
「你的針法是誰教你的?」
「針法?」
「我小時候跟村裡一位年長的姑姑學習繡花。」
落雁不敢向承陽王爺隱瞞,連忙詳細地交待,「她在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已經去世,所以我的針法後來有很多都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她叫什麼名字?」
「我一直稱她做秋葉姑姑。」
「她姓什麼?」
「我從來沒有問過。」
落雁追悔地搖頭,秋葉姑姑教會了她那麼多,但她竟然沒有問過她本家姓什麼,而夫家又姓什麼。讓她感到不安的是,王爺尋根究底地追問,到底是為著什麼樣的原因?他與那位姑姑是故人?抑或是曾經有過過節?
「秋葉?」
承陽王爺皺起了眉頭,顯然這個名字並不為他熟悉。
他沉吟著不開口,落雁也不敢隨便播話,只能是恭謹地一直站在原地。承陽王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聽郡主所言,這幅錦帳是楊越找你繡的?城裡的繡娘這麼多,他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你從山村裡找出來?你跟他是怎樣扯上關係的?」
落雁的後背都是冷嗖嗖的。
楊越昨日才要求她留下,不是繡娘而是以一個新的身份。但他一定沒有經得眼前這位王爺的同意,她只是一介村女,而楊越不管怎樣說都是王爺的兒子,身為父親他是想讓她知難而退。
她著急地開口說:「我的三哥在少東主的布莊做工,我繡給他的手帕被少東主看見,所以他才會讓我進城來。這張錦帳我繡了三個月,少東主付給我十五兩銀子。」
「你既然一直在楊越的府中,為何又會跟著郡主來到王府?」
畢竟是父子,王爺的目光跟楊越的一樣,都像是有穿透力,但不同的是,楊越幽深地眸光讓落雁心如鹿撞,但是王爺的目光卻讓她足底生寒。彷彿她稍有出言不慎,都會把他觸怒,招致非常嚴重的後果。
他尋根究底地追問,到底是在懷疑什麼?
落雁亂了方寸,既怕王爺是因為楊越要她留下的事情問責,也怕他是察覺了郡主與孟桐非的事情,所以特意找她來試探。
「郡主想要學習刺繡,所以才會把我帶回來。」
「是嗎?」
承陽王爺不著聲色地把錦帳放下來,在落雁以為他還會繼續盤問下去的時候,他卻揮了揮手,示意她離開,「你退下吧。」
「落雁告退。」
落雁腳步踉蹌地走出「聽見閣」,後背的衣物都已經被汗水浸濕,她不知道王爺一輪盤問下來,到底從她身上瞭解到什麼,她只是隱約地感覺到,這件事並未結束。迎面有涼風吹來,她身體一陣冷一陣熱,暈眩像是浪潮般捲襲上來。
來不及扶住廊柱,她便整個人往前撲跌在地上。

048 恃強凌弱

一雙薄底的黑色快靴停在了落雁的前面。
她艱難地抬起頭,眼前天旋地轉,鉅子張揚的五官映入她的眼中,她很想爬起來。但全身都是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果然是病來如山倒,她的身體一向很好,如果不是世子刁難讓她在大雨中,淋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再加上被歸靡傷了心,她一定不會這樣輕易就倒下。
「世子——」
她氣息急促地開口,也不指望世子會幫她一把,只求他不要再趁機落井下石。
世子蹲了下來,伸手試探了一下她額頭的溫度,結果被燙得縮了回去。「居然燒得這麼厲害。」
在承陽王爺的「聽見閣」外面,閒雜人等不敢輕易打擾,所以此際迴廊上空無一人,世子招到自己貼身的小廝,向著他使了一記眼色,小廝心領神會地把落雁扛了起來。世子輕咳了一聲,「小心點別讓其他人看見。」
「是的。」
近侍尾隨著世子與他的貼身小廝而去。
落雁被塞進了馬車裡面,她本來已經天旋地轉,如此一來更像是掉進了漩渦之中,只要稍微地動一下眼皮,暈眩的浪潮都會鋪天蓋地地襲來。她一陣冷一陣熱,闔著眼睛蜷縮在車廂裡面,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兔子一樣。
世子把折扇伸過去挑起了她的下巴。
落雁的面頰被高溫燒得緋紅,髮絲凌亂,氣息急促,儼然男女合歡之時,病人流露出來的情紅嬌態。世子的折扇從下顎移到了她的鼻尖,然後拂過闔著的眼簾,她的味道是如此甜美,他忍不住開口道:「雖然是山村僻壤,倒是個養人的地方。」
能夠被楊越看上的,姿色果然不差,眼前的這個繡娘就像是山間的泉水一樣清靈透澈。
世子勾起了唇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馬車在別院的門前停了下來,世子掀起車簾跳下地,小廝把落雁從車廂裡搬下來,此時她已經暈睡了過去。
「世子,要如何處置這個姑娘。」
「找個大夫給她開劑藥,先把高燒降下來。」
落雁昨天淋了雨,世子是始做甬者當然一清二楚她的病因,她燒成這樣假若再不給她請大夫,變成肺症就神仙都難救。
「她是郡主的人,萬一郡主追查——」
「不急。」
世子輕搖著折扇,「我不會留她太久,只是這件事千萬不能讓世子妃知曉。」
「小的明白。」
小廝領命把落雁扛進屋裡,然後才轉身出門去請大夫。
落雁暈暈沉沉地睡了許久,中間似乎是有人撬開她的嘴巴,把辛苦的藥汁灌進她的喉嚨裡,然後又留她繼續在床上昏睡。她仍然是時冷時熱,一會像是置身在熔爐當中鍛煉,全身都炙痛;一會又像是被泡到了冰水裡面,凍得她牙關打顫。
明月已經決定了不再傷心,但是在病弱之中,她的堅強輕易就被擊潰。
她的腦海間縈迴的,全部都是那個強壯如大山的男人的面容,但不管怎樣他都不可能再來看她,更不會溫柔地把她包容。他只會凶狠地吮咬她的唇瓣,用滾燙的唇瓣覆蓋住她,直到要把她整個人都燒著才肯罷休。她流著眼淚,不斷地叫喚著她的娘親,她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只想能夠回到疼愛她的家人的身邊。
落雁直到夜間才清醒過來,這個時候屋裡已經點起了燈燭,而她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濕,出了一身虛汗之後,她的高燒總算是退了下去,但她生病了一整天,從早上開始就粒米未進,所以整個人像是踩在雲絮之中一樣,軟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力氣。
「你終於醒了。」
身邊有男子開口,猛然之間把她嚇了一跳,落雁回過神來,世子的臉已經在眼前放大,她睜大了眼睛,怯弱地往床裡退縮,她不認為世子會出手相救,即使他日行一善,也應該是把她送回「涵玉樓」,此刻在她身邊出現的是郡主和彩屏才對。
「你似乎對我很提防?」
世子慣性使然地,又把折扇伸過來撩起了落雁的下巴。
「我——」
「是我出手救了你,否則你可能已經燒壞了。」
「謝謝世子相救。」
落雁被世子露骨的目光盯視,感覺自己像是被他看中的獵物一樣。他把她救回來,到底想要幹什麼?
「喝水吧。」
世子把茶碗遞了過來。
落雁退燒之後喉嚨正是乾涸,接過茶碗一口氣全部喝了下去,世子看著她把茶水喝光,然後才開口問:「王爺為什麼會召見你?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王爺只是問我替郡主所繡的那張錦帳。」
「他沒有提楊越?」
「沒有。」
落雁猜不透世子的心思,所以答謝都多留了一個心眼,不肯多透露出半個字。世子的眼神漸漸的冷了下去,落雁的下巴被他的手指箝制住,傳入耳中的聲音都變得凌厲,「王爺日理萬機,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他怎會浪費時間與你一個小小的繡娘見面?不要忘記是我把你救回來的。你最好老實地說真話!」
「王爺真的只是問了我的針法是誰教曉的。」
落雁的下巴被世子捏住,疼得她的眼裡都湧進了淚意。世子對楊越防範很深,一定是認為他派她接近王爺,目的是為了伺機搶回他「世子」的頭銜!世子有一句話的確說得很對,她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繡娘,王爺特意召見一定有他的原因,只可惜她像是被困在迷霧中一樣,根本就無法摸清他的想法。

049 英雄救美

「楊越碰過你沒有?」
世子一直盯著落雁,只覺得她越看越好看,他忽然之間就改變了主意。落雁驚慌地睜大了眼睛,他這樣詢問是什麼意思?世子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既然你一直堅稱與楊越沒有關係,那麼本世子看中了你,要收房,他應該也不會有異議吧?」
「收房?」
落雁被嚇得不輕,世子突然之間就說要立她為妾,這是她從來沒有預計過的事情!她情急地開口說:「世子不可以,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是楊越嗎?」
「不是少東主。」
落雁拚命地搖頭,她絲毫也不願意嫁入王府,她只想在山間清靜自由地過日子。世子撩起衣袍的下擺,在床沿坐了下來,「落雁,你應該很明白我的意思。」
「不要,世子。」
落雁嚇得往床裡縮進去。
世子逼近她,「我想要的女人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你遂了我的意。就可以山雞飛上枝頭變成金鳳凰,順乎提攜你的家人以後都不需要再種田。」
「不要——」
落雁失聲地驚呼,世子向著她湊近,氣息都呼落在她的肌膚上面,與歸靡那種總是帶著汗水的男性氣息不同,世子的身上有考究的香料的味道,衣物的材質也是最上等的綢緞,但是他卻讓她感到驚慌和害怕。
她高燒剛退身體綿軟無力,假若世子要對她逾禮,她根本就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世子輕佻地往她的耳垂吹了一口氣,誘惑地說:「落雁,告訴我楊越讓你到王府,到底是什麼目的?」
「真的沒有。」
落雁急得眼淚都湧了出來,「是郡主提出要帶我進王府,她想要繡一方撲蝶圖的手帕。」
「如果只是這樣,王爺為什麼要召見你?」
世子的手已經伸探到了落雁的胸前,只要他稍微用力,就可以把她的衣襟撕破,落雁退到了最邊沿的地方,後背抵在牆身之上,她防備地瞪著世子,假若他真的要對她不軌,她一定會為牙齒咬,用指甲抓來反抗。
她的驚慌和退縮,使得世子的興致更濃。
「落雁,你就從了我吧。」
世子伸手攬過落雁,俯頭向著她的唇瓣親吻了下去。落雁抄起身邊的瓷枕,用力地向世子砸過去。世子側身避開,瓷枕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而落雁的手腕已經被他牢牢地扣住,眼看著世子越靠越近,五官在面前不斷地放大,落雁俯下頭用力咬在他的手臂之上,世子吃痛地揮開,她整個人一下子撞到了牆身之上。
眼前金星亂舞,落雁痛得幾乎失去知覺。
而世子甩著自己的手臂,上面兩個深深的牙印,落雁絲毫沒有口下留情。
「你竟然敢咬我?」
她原本是戲謔的成分居多,如此一來卻是被惹怒,他素來肆無忌憚,區區一個世子妃還攔不住他要胡作非為,他此刻是真正動了強要落雁的念頭。把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就算郡主想要追究,也只能是拿他沒有辦法。
石子研究的聲音傳來,桌上點燃的燈燭突然熄滅,房間裡面一片漆黑,落雁摀住了胸口,在黑暗中聽到了自己的喘息,以及世子發洩地一腳把坐凳踢翻的聲音。她不知道燈燭為什麼會突然間熄滅,但此時不逃跑更待何時?
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她連鞋子也沒有穿就往外面跑。
「來人,攔住她!」
世子被坐凳絆了一跤,在落雁的身後揚聲高喊,落雁剛奔出房門,就被他的貼身小廝絆倒在地。她重重地摔落在地,額角與地磚碰撞,隨著身材高大的身子接近,濃黑的身影把她籠罩住,她一下子昏迷了過去。
在黑暗中現身的歸靡,只用一記拳頭,就把世子的貼身小廝打飛。
世子正趕出門,迎面一道人影飛過來,他又被撞回了屋裡。歸靡俯身抱起了昏迷在地的落雁,飛快地離開世子的別院。他的肩膀上面有刀傷,解決承陽王爺的兩個近侍花費了他一點時間,所以他趕到的時候落雁只差一點就被世子污辱。
他抱著落雁奔上了大街,身後已經響起了追趕的聲音。
世子不會輕易罷休,而承陽王爺很快就會被驚動。他帶著落雁根本連城都出不了,況且她額角的傷口也要有人替她醫治,這種情形之下,他只能是把落雁送回楊府,有力在府裡,他一定會好好地照顧自己的妹妹的。
強忍著傷口傳來的痛楚,歸靡抱著落雁,一路直奔楊越的府第而去。
入夜後的楊府門前一片安靜,只有大紅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歸靡低下頭去看懷中的落雁,她的臉色蒼白非常,額角的傷口還蒙著血污,只是與她分手一天,但他卻是柔腸百折,不管他有多麼不捨得,但此刻都只能是把她放下。
他憐惜地用粗糙的掌心,撫摸過落雁光潔的臉。
這一切原本就與她無關,但她卻無端被捲了進來,承陽王爺起了疑心,而今夜他出手救人,也已經暴露了自己。
把落雁放在門前,歸靡閃身進了夜色之中,然後撿起數粒石子用彈弓連發出去,挾著強烈勁道的石子接連地擊落在門板之上,像是有人在用指節叩門一樣,門人拉開了小門探頭出來,立即就發現了躺在地上的落雁。
「落雁——」
他手忙腳亂地把落雁抱了起來,一路往府裡面奔進去,「有力,快來看你妹妹!她受傷昏倒了!」
原來安靜的楊府,因為門人的呼喊,而一下子騷動起來。
有力放工回來,躺在床上歇息正要睡著,猛然間全部都清醒過來,他跳下地急步奔了出去,而門人也抱著落雁,急匆匆地迎面趕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落雁身上,看到她額角上的傷口,整顆心都攥緊了起來。
歸靡扶住自己受傷的肩膀,看著落雁被抱走才鬆了一口氣,她有楊越以及有力的保護,一定可以平安無事,而他的傷口入肉極深,並且一直還在流血,他必須馬上找個地方好好地醫治。他不著聲色地,轉身踏進夜色之中。

050 回鄉路漫

落雁被放到了床上,布莊其他的夥計也聞聲趕來幫忙。總管霍海很快就出現,他一邊派人去請大夫,一邊讓人通知了楊越。月桂趕到的時候,屋子裡正是一片忙亂,她看到落雁的樣子嚇得驚呼起來。
「怎麼作成這樣?」
折騰了一番下來,落雁原本已經退燒,結果體溫又升了起來。
月桂摸過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她擔心地擰了布巾替她冷敷,與有力一起守在床邊等候著落雁清醒。
「落雁——」
有力不敢用力去搖晃妹妹,只是在床邊一聲接一聲地低喚。
自小到大,落雁從來沒有病得這麼嚴重過,離家的時候他答應大哥孔武,要把妹妹照顧好,但是眼下她卻發著高燒帶著傷昏迷不醒。府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落雁跟隨郡主回了承陽王府,但是才三天的時間,她怎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獨自傷病交加地倒在大門之外?
他漸漸地紅了眼眶,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放心,她不會有事的。」
霍海到底是一府的總管,在場的所有人當中數他最沉得住氣,他拍著有力的肩膀給他安慰。
「落雁怎樣了?」
楊越衣履帶風地從門外趕進來,有力和月桂原本站在床邊,眼看著他情急地走近便把位置讓了出來。楊越伸手去試探過落雁的溫度,眉心都擰結成一團。他表現得如此緊張與平素截然不同,有力與月桂對視了一眼,心頭不禁都有疑問升起。
大夫終於被請了過來,而此時落雁也緩緩地醒轉。
既然她已經清醒,大家總算是松出了一口氣,大夫診斷之後,開了退燒治病的藥並且替她處理了額角的傷口。
月桂惋惜地說:「撞了這麼個口子,只怕日後會留下傷疤。」
「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落雁躺睡在床上,眼裡湧動著淚光,感激地看著圍在她身邊的眾人,他們當中除了她的三哥有力之外,其餘全部的人都是她來到城裡之後才認識的,短短地兩三個月的時間接觸,當她發生意外的時候,他們都關心地圍在了她的身邊。
她只差一點就被世子污辱,在她昏迷之後,到底是誰把她送回了楊府?
門第高華的承陽王府,她總共只逗留了三日,但是種種事情歷歷在目,她回想起來仍然覺得心有餘悸。
「落雁,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楊越把月桂和霍海等人都摒退,只留下有力,站在落雁的床頭看著她,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
落雁不敢開口地看了有力一眼。
她經歷的波折全部都與楊越有關,而他是王府流落在外面的血脈,這一重身世她不能確定他要不要讓有力知道。
楊越明瞭地說:「不要緊的,說吧。」
落雁得到了他的同意,才敢把事情的經過都複述了一遍。
「昨日我在王府之中遇到了世子,他知道我是少東主的府上出去的,所以故意留我在大雨裡說話,我是因為淋了雨所以都會生病的。」
有力氣得暴跳起來。
「他怎麼可以這樣做!」
楊越用眼神示意他冷靜,「落雁,是我連累了你。」
「少東主,這樣對你不公平。」
落雁連忙搖頭,她雖然被世子刁難,但是並沒有在心裡怨怪楊越,她只是替他感到不值。
「他後來還有沒有再為難你?」
楊越的目光灼灼,落雁有些難堪地低下頭,「王爺今早把我召去,問了一些關於我的針法的事情。我退下之後又再遇到了世子,當時我跌倒在地,他把我帶回了他的別院,然後,……然後對我說要把我收房。」
「收房?」
有力「絲」了一口氣,落雁的遭遇竟然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楊越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想對你用強,你極力反抗所以才會受傷,對嗎?」
「嗯。」
落雁明白楊越的擔心,所以全部不敢有隱瞞。
楊越鐵青著臉,緊緊地攥起了拳頭,落雁輕聲地說:「我當時用瓷枕砸向他,房間裡面的燈突然熄滅,我趁機跑出了門,結果被世子的貼身小廝攔住,我摔倒在地上撞傷了額角,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就再也沒有知覺了。」
到底是誰把受傷的落雁送回來的?
不單止是落雁,就連楊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落雁還在高燒之中,既然已經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楊越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他示意落雁躺下來休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現在都需要休息,等你好起來之後我再找世子替你討公道。」
「少東主,不可以。」
落雁情急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不過是受了一點小傷,假若被王爺知曉你與世子反目,他一定會責怪你的。」
「你先休息吧。」
楊越的目光中泛著柔和的暖意,一直繃緊的神情也放鬆下來。
落雁縮回了手,順從地闔上了眼。楊越吩咐有力去找月桂來守夜,又讓廚房替落雁煎藥,安排好一切然後才離開。有力的心裡其實還有許多疑問,但這個時候都不忍心再打擾落雁,他最後也安靜地走出了她的房間。
服藥之後休息了一夜,落雁次日醒來,精神已經開始好轉。
月桂給她從廚房端了米粥過來,她坐在床上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這時,楊越從門外走了進來。
「少東主。」
月桂起身把床頭的位置讓出來。
楊越示意她退下,等到她走出門之後,他才在落雁的床邊坐了下來,拿起了她剛放下的粥碗,他開口問道:「怎麼不吃了?」
「少東主——」
他用湯匙舀了一勺米粥,吹涼送到落雁的唇邊,她受寵若驚地看著他,一時間,不敢接受。
「吃粥吧。」
落雁張開口把湯匙含住,耳根都已經燒燙。
這個男子的溫柔讓人眷戀,但是他們之間有那麼大的差距。她垂下了眼,順從地讓他一勺一勺把一碗米粥全部喂完。楊越把粥碗放下,然後才開口問:「落雁,你生病受傷,會怨怪是我連累了你嗎?」
「我怎會怪少東主?」
落雁連忙搖頭,兄弟鬩牆已經足夠讓他的心裡難受,她不想再增加他的負擔。「我知道你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王爺把你召去,除了針法,他還有沒有問你其它的事情?」
「沒有。」
不單止是世子和楊越,就是落雁自己也想不透王爺的心思。她輕聲地開口說:「或許王爺是不希望我繼續留在少東主的身邊。」
「落雁,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楊越撩起了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假若他真的的反對,你就會否定我昨日所說的,讓你留下的那些話對嗎?」
「我——」
經歷了昨日發生的事情之後,落雁已經萌生了去意,城裡終究不是適合她逗留的地方,她想要回家,回到那個青山綠水、自由自在,她一直生活著的地方。但是她還沒有來得及把心裡的決定告訴楊越,郡主已經帶著彩屏踏進門來。

051

「落雁,你沒事吧?」
郡主進門之後,首先便是詢問落雁的病情,昨晚楊越已經連夜派人知會過,所以她才會清早就趕過來探視。她的原意是在出嫁前,找個性情純樸的姑娘陪伴,打發掉這段讓她心神不寧的日子,但是沒有想到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謝謝郡主關心。」
落雁無法下床,只能是在床上向她行禮。
郡主歉疚在看了楊越一眼,「世子這次做得很過分,你打算怎麼辦?」
「不要——」
落雁搶在楊越開口之前打斷,她用力地搖頭,不希望這件事再鬧大,郡主拉住了她的手,「落雁,你害怕是嗎?」
「嗯。」
落雁看著郡主,「昨日王爺把我召去,只是問了關於我針法的事情。但我擔心他是為著少東主,又或許是為著郡主,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世子也猜不透,他把我帶到別院後一直都在追問王爺到底跟我說了什麼?」
「你的針法有什麼問題嗎?」
郡主皺起了眉頭。
楊越沉吟著開口說:「落雁刺繡的針法,並不像民間的繡娘,我相信王爺也一定是看出來了。」
郡主的心思遠比落雁機靈,楊越只是提了一句「不像民間的繡娘」,她便已經發現癥結的所在,落雁只以為王爺是衝著她和楊越而去,卻沒有想到或許事情就與她自己有關。王爺到底是想要從落雁的身上知曉什麼?而世子又是不是因為摸清了父親的心思,所以才著急地說要立她為妾?
兄妹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有一個謎團沒法打開。
既然受害人不希望把事情鬧大,郡主和楊越也沒有再堅持,落雁留在楊府養病。兩三天下來身體已經漸漸恢復,能夠下床走動了,也就不需要有力或者是月桂一直守在她的身邊。
這日她走進後院,月桂正把袖子捋得高高地在洗菜。
像以往一樣,她蹲下來就伸手過去幫忙,但月桂卻不讓,「你的病剛好,在一旁看著就好。」
落雁無趣地把手收回去,府中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唯有她一時間沒有事情可做。
「哦,對了。」
月桂一邊水淋淋地翻動著木盆裡面的菜葉子,一邊高興地抬起了頭,「我前兩天回家,上次歸靡送的那隻兔子已經懷上小兔子了,我的小弟高興得不得了,把母兔當作寶貝一樣來照顧。」
「這麼快?」
落雁訝然在睜大了眼睛,歸靡最初把兔子送給她的時候,它還剛斷奶沒多久,但是她在城裡過了三個月,兔子也長大了,兔子六個月就成年,八個月才是配的最佳時候,歸靡的這隻兔子實際上是懷孕得有些早,但由此可見月桂的小弟是多麼著急地要養小小兔子。
她的大哥孔武也是這樣焦急的人,她把剛斷奶的兔子帶回家,他就已經在思量著該紅燒,還是清燉著來吃掉。
落雁忽然間就非常地相信起家中的一切。
她離開了後院,一直往桂花園走去。第一次迷路的時候,她曾經誤入過這個地方,當時並不知道楊越為什麼要在府中栽種這樣大片的桂花,後來才知道他是因為他母親的緣故,雖然還沒有到八月,但園中早開的花枝已經綴著花苞,陣陣地幽香撲鼻,她找了個地方,獨自一個人坐下來發呆。
楊越從布莊回來,踏時桂花園便看到了落雁,他腳步沉穩地向著她走近。
「少東主。」
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落雁連忙站起來向楊越行禮。
「落雁,你在想什麼?」
楊越隨手扯了一枝花枝,他也聞到了撲鼻的幽香,落雁迎視著他幽深的眸光,裡面有醉人的溫柔,要拒絕這樣的男子不管怎樣來說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她的心緒亂糟糟的,像是麻線剪不斷理還亂,但最後還是把自己的決定說了出來。
「少東主,我的病好了許多,我想回家去。」
「也好。」
楊越沒有阻撓,她離家許久,回去看看也是應該的,況且自從她上次被王爺召見之後,他一直有了隱約的擔憂,「你暫時先回去,過一段時間我讓有力再把你接回來。」
「不。」
落雁搖頭,「少東主,我想一直留在家裡。」
「為什麼?」
楊越總算是全部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曾經問過她,可願意繼續留下他的府中,現在落雁是把考慮的答案告訴他。
「我只是一個山裡的村姑。」
落雁垂下眼,「少東主,你的夫人一定會出身名門,漂亮溫柔,能夠給一府的下人做表率。」
「落雁——」
楊越伸手過去撩起了落雁的下巴,「如果你是擔心王爺,完全沒有必要,做決定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不是王爺。」
落雁咬著下唇,從前她還不確定自己的心意,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她已經明白,即使那個人狠狠地傷了她的心,「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真的的要走嗎?」
楊越突然之間,伸手把落雁擁進了懷裡,打斷了她的說話。
落雁被他勒緊在胸前,聞到了他身上桂花的甜香,他的懷抱溫暖柔軟,讓她忽然間有個想要流眼淚的衝動。人世間有相聚也有分離,有得到也有失去,每一次的兜兜轉轉,都讓人柔腸百折。
「少東主,謝謝這段日子以來,你對我的關照。」
她抬起了頭迎視著楊越幽深的眸光,心裡充斥著酸澀的情緒。楊越用指尖滑過她的臉頰,「落雁,我是真心想讓你留下。」
「對不起——」
落雁不斷地搖頭,假若她在這個時候選擇留下,對他對自己都不公平。楊越看著她,長長地歎息。落雁感覺到他擁在肩膀上的手臂力度收緊,她更加貼近地靠在了他的胸前,甚至聽到了他的心跳聲。
他本該是承陽王府的王子,但是卻一個人流落在外面。
但是縱使如此,他卻從來沒有自怨自艾,布莊的生意在他的手中經營得有聲有色,她雖然不能為他留下,但是在她心底裡,會把這個優秀出色的男子,當成她的另一個兄長時時地想念起。
有力得知落雁想要回家,對此也沒有異議。
他原本就跟家裡人說過,只在城裡呆三個月,等到錦帳繡好就會把妹妹送回家。於是他向布莊的大總管告假,收拾了東西陪著落雁回鄉。
出來了三個月,落雁認識了一府的下人。
臨行之前與他們逐一告別,最不捨得她離開的是月桂,她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地話別:「落雁,你有空一定要進城來看我們。」
「我會的。」
落雁動容地與她擁抱,「月桂姐,你要多保重。」
「你也一樣。」
翠蘋知道落雁要回鄉,特意讓有力帶了一身衣裙給她,雖然只是普通的布料,但是是她親手裁剪,既然有力已經替她說過感謝的話,落雁也沒有拒絕她的盛情。她來的時候只帶著一個小小的包袱,但現在要離開各人都送了禮物,她的包袱已經無法裝下。
終於到了要走的日子,楊越在門前親自相送。
落雁與有力一起坐上了馬車,她來的時候是在夜裡,轉眼之間便是三個月過去。她的心裡別有一番滋味湧起,她像是在外面繞了一個大圈,終於要回到原本就屬於她的地方去。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離楊府,漸漸的看不見相送的楊越的身影。
落雁放下了車簾,心情像是月夜下的鏡湖水,因為已經踏上了歸家的路途,而漸漸應得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052 野豬來襲

落雁在有力的陪伴下返鄉,馬車顛簸了一路,晌午時分他們抵到了鎮上,跟來時一樣,他們需要換車才能回到村子,但是下車後才發現,根本沒有驢車願意接他們的生意。
「小哥,不是我們不願意送。」
車伕們叩著煙袋,蹲在驢車的旁邊,抬起頭向有力解釋,「回江家村的路早前下大雨被沖塌,只能是從上面的趙家村繞過去,但是多出來四十里山路,來回就是八十里,送了你們回去我們還得在村子裡過上一夜,這樣的生意找誰誰都不願意接啊。」
「真的不能接嗎?」
有力擔憂地看著落雁,車伕不肯接著,他們只能是選擇走路,但落雁大病初癒,他怎忍心要她走那麼遠的山路?他拿出錢袋,「我出兩倍的車錢,你送一下我們可好?」
「不是錢的問題,是真的走不了。」
車伕搖著手,不再理會地繼續抽他的旱煙。
有力失望地把錢袋收回去,落雁拉著他的衣袖說:「三哥,我們走路回去吧。」
「落雁,辛苦你了。」
既然沒有其它的辦法,有力最後也只能接受。他和落雁在鎮上用過了午飯,然後腳步匆匆地開始趕路。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他們必須要加快腳步,才能趕在入夜前回到村子。
還是盛夏的季節,一段山路走下來,兄妹兩人都已經是汗流浹背,落雁剛生完一場大病,身體還很虛弱,有力看著她蒼白著臉,一步三喘,雖然辛苦仍然咬著牙堅持,絲毫沒有抱怨半句。
他不忍心開口催促,只能是盡量地放慢了腳步等她。
「落雁,我們要歇一會兒嗎?」
「不用。」
落雁用袖子抹掉額頭上的汗水,所有的行裝都已經背在有力的身上,她空身走路但還是走得太慢。
「不急的,我們慢慢走。」
有力帶著妹妹一路前行,終於走到了鎮上驢車車伕所說的被大雨沖塌的路段。大石夾雜著淤泥從山坡上面滾下來,阻塞了全部的路面,短時間之內要清理乾淨不是易事。只怕有很長一段時間車馬出入他們的村子,都必須要繞到趙家村了。
「三哥,你說我們怎麼就這樣倒霉?」
落雁站在土堆上面,只能是望路興歎,有力伸手過去戳了戳她的額頭,「因為我們家的落雁是貴人,所以貴人出門總是招來風雨啊。」
「我才不是什麼貴人。」
落雁雖然已經走得很累,但還是因為有力的話,開懷地舒展了眉心,「三哥,你陪我回鄉要走開好幾天,翠蘋姐會不會很想你?」
「落雁!」
有力的耳根都紅透,迫不及待地把她打斷。
落雁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既然前面的道路中斷,有力和落雁只能是繞道而行,他們在這個地方長大,因此對山路非常熟悉,有力拉著落雁的手,攀過山坡,高高低低地穿行在山林之中。密林之中不能通行驢車,但徒步還是可以走過去的,只是這樣一來他們比原來又多繞了好幾里山路。
山風習習地吹來,林野間只聞鳥鵲的叫聲。
「我們還是歇一會吧。」
有力抬起頭看了看天色,他們已經走完了大半的路,入黑前或許是趕不回村子,但也不會晚太多。他知道附近有一道溪流,可以停下來讓落雁喝點水休息一下。「你在這裡等我,我下溪裡去取點水回來給你。」
「三哥,你小心點。」
落雁又累又渴,找了塊山石坐下來,拿衣袖不停地扇風,有力把身上的包袱卸下,翻出了一隻小缽,獨自往溪澗的源頭走去。日影漸漸地西斜,暑氣也隨之消散,落雁等了好一會兒,但仍然沒有見到有力回來。
她站在高處揚起了聲音叫喊,「三哥,你取到水沒有?」
接連呼喊了好幾聲,但都聽不到有力的回應,山林寂寂,只有落雁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地中迴響。
她一下子便慌了神,有力拿著小缽去取水,他不會掉進溪澗裡去吧?
把包袱全部都掛在身上,落雁沿著有力離開的方向一路尋找,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地叫喚。前面長滿了半人高的茅草,留下了被有力踩踏過的痕跡,落雁越來越心慌,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往前奔走。
「三哥——」
「出來啊,不要嚇唬我!」
「你去了哪裡?」
她的聲音在山林之中迴盪,驚起了鳥鵲撲愣愣地飛起,茅草叢中傳來「沙沙」的響聲,然後有龐然大物迅速地向著她接近。
「啊!」
落雁嚇得失聲驚呼,她竟然是遇到了野豬!整群的野豬不可怕,但落單的野豬卻是連老虎也會生出畏懼的。它發起狂來可以把一頭壯牛撞飛,用獠牙就可以把碗口粗的樹幹咬斷,她連忙轉身往來路跑回去,被驚動了的野豬在身後窮追不放,眼看著她很快就要被追上。
情急之下顧不得再想其它的辦法,落雁手忙腳亂地找個棵大樹爬上去。
山林中大多是一針一束的單葉松樹,不僅樹皮粗糙,並且樹身光禿禿的幾乎沒有枝杈,落雁艱難地抱住樹身不讓自己掉下去,而聞到了肉味的野豬已經用身體開始兇猛地撞擊著樹身。
「三哥,救我!」
她嚇得哭了出來,這種情形之下有力手無寸鐵,又怎能敵得過龐然大物、力大無窮的野豬,即使他在附近也應該盡快逃命才對,但落雁已經慌了心神,除了兄長之外,她不知道還有誰可以來救她。
細腰粗的樹幹,被野豬衝撞到搖搖晃晃。
再這樣下去,它一定會把樹身撞斷,然後把落雁變成它的盤中大餐。
在落雁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陣快速的腳步聲接近,然後茅草叢中有竹箭凌厲地飛出來,先是一箭,緊接著又是第二箭、第三箭,雖然是皮粗肉糙的野豬,但是也被這力道剛猛的獵箭嚇怕,它拖著被箭頭擦傷流血的後腿,噴吐著粗氣跑進了密林之中。
落雁眼中含淚,掛在樹身上往下張望。
茅草叢分開,手執長弓背著箭袋的歸靡,像是雄壯的大山一樣出現在她的眼前。

053 投懷送抱

「歸靡——」
落雁一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他明明留在了城裡做工,並且還在生她的氣,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並且出手相救?她難堪地垂下眼,在破廟之中他向她強烈索吻,隨意地踐踏她的心意,她無法忘記自己是怎樣被狠狠地傷透了心。
歸靡走近樹下,張開了雙臂,等待著她跳到他的懷裡去。
落雁仍然掛在樹上,兩條手臂漸漸地酸軟,粗糙的樹皮磨得她的肌膚很疼,但是她卻遲疑著不肯跳下去。假若她跳進他的懷裡,他會不會再像上次一樣,用那種難以接受的方式來折辱她?
她遲遲沒有動作,樹腳下的歸靡眼中湧進了失望和難過。
即使是她出手相救,但她仍然不肯原諒他。她帶著傷心離開,只留給他一句話,「歸靡,我從來沒有恨過一個人,但是你讓我恨你!」是他自己親手把她推開,她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他已經徹底地失去了她。
從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已經後悔,後悔自己為何沒有把她留住,即使只是替身和候補,只要能夠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他不會再計較任何事情。山林之中有野豬出沒,他是特意守候在這條路上保護他們的,但是他改變了心意她卻已經不再想要他。
「歸靡,不要扔下我在這裡!」
看著他垂下了肩膀,轉過身打算走開,落雁情急地喚出了他的名字,受傷的野豬隨時可能會回頭,這種時候她不能再使小性子,而是要盡快地把她的三哥找回來。
歸靡頓住了腳步,在樹腳下面再次抬起了頭。
落雁最終向自己也向他低頭,她咬了一咬牙,閉上眼睛鬆開了手,身體因為重力而下墜,她落到了溫暖而強壯的懷抱之中。一路追趕著野豬而來,歸靡前襟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濕,但他的眼睛卻是如此明亮。
她幾乎不敢迎視,只能是難堪地別過了頭。
歸靡用粗糙的手心,摩挲過她的面頰,把她凌亂的髮絲拂開。這一刻山林之中有風吹過來,她聞到了她身上男性的汗味,以及聽到了他有力的心跳。他一直專注地看著她,重新又回到了從前,他的眼中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歸靡,救我三哥,求求你!」
落雁拉住了他身上粗布的衣物,這一刻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個男人離開,她需要他的保護以及幫助,擺脫眼前的困境。歸靡拾起了自己的長弓,一手拿著,一手拉著落雁,撥開了茅草往溪頭的方向走去。
落雁揚聲叫喊,嘴巴卻被歸靡伸手過來摀住,他用眼神示意她保持安靜。她猛然間醒悟野豬的巢穴或許就在附近,她方才就是因為大聲叫喊才驚動了它。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十村八寨最出色的獵人,他熟知每一種獵物的習性。她明白過來地點了點頭,歸靡鬆開了她,繼續撥開茅草往裡面深入。
草叢之中,到處是野豬的糞便,可見他們已經深入野豬的棲息地。
野豬需要飲水,所以它把巢穴築在了溪頭的附近,有力剛才一定是誤闖了進來,所以才會遭到襲擊。草葉上面沾著殷紅的血跡,歸靡把血跡抹在手心裡面,然後放到鼻子底下嗅聞。落雁看到他猛然收緊了腳步,明白他是發現了有力的蹤跡。
她摀住了自己的嘴巴,草葉上斑駁的血跡,一定都是她三哥身上流下來的血!
歸靡拉緊了她的手心,繼續向前方行進。
兩個人穿過了整片的茅草地,終於走近了溪頭。溪水從山澗上面流下來,山石上面匍匐著的身影,除了她的三哥有力之外不能有誰?落雁驚呼著撲過去,有力閉闔著雙眼,身體下方的草葉都已經被鮮血浸紅。
他被野豬襲擊,但他卻沒有往回跑,而是選擇了把它引開。
「三哥——」
落雁的眼淚拚命地往下掉,即使身受嚴重的創傷,但有力仍然想著要保護她。他的大腿被野豬咬傷,衣物上面全是血跡,假若不是她在上面大聲地呼喊,誤打誤撞把野豬引開,或許此刻他已經被它的獠牙咬死。
她把有力的頭部扶起,枕到了自己的大腿,但他仍然陷在昏迷之中沒有清醒。她含著眼淚抬起了頭,求助地看向歸靡,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形。不知道要怎樣做才能把自己的三哥救醒。
歸靡在她和有力的身邊蹲了下來。
他熟練地撕開有力傷口上面的布料,在附近找了些草葉放入口中,嚼碎之後全部敷到了傷口上面,然後再用布條紮緊。
雖然簡單地止住了傷口繼續流血,但有力必須要馬上送回村裡救治。
歸靡把自己的長弓和箭袋交給了落雁,彎身把有力背了起來,落雁知道他是要把自己的三哥背回村裡去。真心撿起了包袱,把他的長弓和箭袋也一併背到了身上,急步在後面追趕了上去。
從鎮上到村子裡的路程,他們剛走下來大半,前面還有遙遙不可及的十幾里路程。歸靡雖然強壯,但有力怎麼說也是成年的男子,他背著他走了很遠的路,氣息漸漸變得急促,而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落雁還不知道他的肩膀上面有刀傷,背著有力走了一段路下來,傷口已經再次撕裂,她只知道他在勉力支撐,再這樣繼續下去只怕走回到村子裡面,救醒了有力就會輪到他倒下。
她下定了決心說:「歸靡,你背著三哥在後面慢慢走,我跑回村裡去找人幫忙。」
此時天色已經逐漸的暗了下來,她將要一個人面對黑漆的山路,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過夜路,心裡不是不害怕,但是救人如救急,有力的情形不能再拖延,早一刻把他送回村裡去,他就可以早一刻被救醒。
歸靡點了點頭,伸手過來撫住了她的面頰。
他不能說話,只能是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擔心和囑咐,他從腰間撥出了自己的短刀,遞到了落雁的手中,然後示意她快速地離開。
「拜託你照看好我三哥。」
落雁把包袱綁緊在身上,順著山路往村子裡面急奔回去。
她的身後是那個強壯如大山的男人,他給了她無懼的勇氣,不管有多艱難,她都一定可以跑回到村子找到人來幫忙!

054 轉身離開

天色越來越暗淡,落雁在山路上摸滾爬跌。
入夜之後的山林,時不時傳來貓頭鷹撲翅的聲音,風聲呼呼地吹過,她越是心驚膽戰,越是不敢放慢腳步。只要穿過山林,她就可以奔上通往村子裡面的大路,不需要再懼怕突然會有不明的獵物蹦出來把她嚇壞。
歸靡和有力落成在了她的後面,身後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聲色。
落雁咬了咬牙關,她相信不管怎樣那個男人都會背著她的三哥,艱難地向著村子的方向邁開步伐。
心頭有暖意和無懼的勇氣湧上來,她繼續急步地往前奔去。
漸漸的樹影變得稀落,她疾奔了幾十步,終於重新回到了大路之上。星光在頭頂的上方照耀,清風月色撲面而來。她抹掉一把汗,加快了腳步往村子裡跑去。她把疲累和害怕都甩在了身後,當看到村子中隱約透出的燈光的時候,她的雙腿已經發軟。
「爹、娘——」
奔近了自家的門前,她用力地拍打著院門。
「落雁?」
屋子裡很快便響起雜亂的聲音,金蘭急沖沖地跑過來開門。「你怎麼會這時候一個人回來?有力沒有陪著你嗎?」
「大嫂!」
落雁雙腿發軟,她扶著門板滑了下去,「快叫大哥和爹去山林裡面接應,三哥被野豬咬傷了!」
「啊。」
金蘭一邊驚叫,一邊伸手把扶住。
而這時候落雁的大哥孔武,父親江長勇,母親以及七歲的小侄兒青華都已經全部被驚動。孔武大步奔過來,攥住落雁的手腕,又氣又急地開口說:「你們是不是經過山林走路回來的?那段山路有野豬出沒,早就沒有人敢再走,你們回來怎麼都不先給家裡說一聲?」
「我們不知道。」
落雁喘息著搖頭,原來村裡面的人都早就知道山林裡面有野豬,那麼歸靡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的突然出現並不是巧合,而是他特意守候在那裡等他們?
「孔武,你別著急。」
金蘭把丈夫扯開,他下手不知輕重,把落雁的手腕都快要捏碎了,「還是快想辦法去救三叔吧。」
「有力現在在什麼位置?」
江長勇還算是沉得住氣,向落雁詢問具體的情形。「他傷得怎樣,你們既然遇到了野豬,最後又是怎樣逃出來的?」
「是歸靡救了我們。」
落雁把經過大致地說了一下,「他現在背著三哥,正一路往村子走來,但是路程太遠,他一個人無法支持。」
「是那個啞巴嗎?」
孔武抽了一口涼氣,「從山林到村子有十幾里的山路,他打算一個人把有力背回來?」
「爹、大哥,你們快去接應吧。」
落雁的心裡有感激湧上來,十幾里山路,但歸靡絲毫沒有嫌苦嫌累。
孔武和父親匆匆地拿了火把出門,把落雁她們都留在了家裡。落雁的娘放心不下,雖然他們剛離開,但她已經站在院門外面焦灼地等候。金蘭知道落雁還沒有吃晚飯,便到廚房張羅著給她熱飯菜。
「大嫂,我不餓。」
有力還沒有被救回來,落雁一點吃飯的心情也沒有,況且她獨自跑了那麼遠的山路,她連張開口吃飯的力氣都已經耗光。
「你不想吃,但三叔和歸靡也要吃的。」
金蘭想了一下,又多熬了一鍋粥,有力被野豬咬傷,只怕飯菜都吃不進去,只能吃些清淡的粥水。青華坐在灶膛前面懂事地替他的娘親燒火。落雁把歸靡的長弓和箭袋都擺到了桌上,在火光的映照中發呆地看著。
「小姑姑,這是哪裡來的弓箭?」
青華抬起了頭問她,落雁搖了搖頭,「是歸靡的,他連射了三箭把野豬趕跑,把我和三叔救了回來。」
青華一臉都是嚮往。
「他的確很厲害。」落雁把目光投向了屋門外面,夜色一片漆黑,她的大哥和父親一路趕過去,不知道碰上歸靡沒有。他一個人背著有力,只怕跟她一樣都已經是累到雙腿發軟。
「又啞又沒有親人,他倒是挺可憐的。」
金蘭隨著落雁的目光看向外面,憐憫地歎息了一聲。落雁拿起了箭袋裡面的竹箭,想像著歸靡把竹子砍下,然後把它們削成獵箭的情形,她的腦海裡不斷地浮現起他的黑眸,以及透著汗水氣息的強壯胸膛。
她的心裡被酸澀的情緒一下子全部塞滿。
江長勇和了屋牙走了有一個多時辰,門外才終於響起了說話以及腳步聲,落雁撇下了桌上的東西奔出去,果然看到了他們回來。她的父親執著火把照路,有力被孔武背在身上,他仍然沒有清醒過來,而歸靡扶住自己的肩膀,一直跟隨在他們的身後。
落雁的娘趕緊迎了上去,幫忙把有力弄進了屋子裡。
住在村口的大夫被叫了過來,幾個人圍在有力的身邊,一邊替他處理傷口,一邊檢查他身上其它的傷勢。
沒有人有空閒顧及歸靡,他看到了自己的長弓和箭袋,走過去拿起來背在了身上。肩膀上面的傷口被撕裂,血水滲濕了衣物,他沉默地轉過身往門外走去,落雁站在門簾下面,想要開口把他叫住卻又怕被拒絕,只能是看著他大步跨出門去。
「歸靡——」
金蘭端著熱水從廚房裡面出來,看到歸靡要離開,連忙放下木盆奔回了廚房,把剛蒸好的包子和煮熟的雞蛋裝了一大碗,捧在手裡重新走了出來。
「我們一家人都感激你救了落雁和有力。」
她把大碗塞到歸靡的手中,「拿去吧,現在太晚了,你回家就不要再開火。」
歸靡站在原地,與站在門簾下面的落雁對看了一眼,卻是沒有接過金蘭遞給她的東西,低著頭繼續往門外走去。金蘭杵在原地,他竟然連一點填肚子的食物也不要,她只能就這樣看著他離開。
「落雁!」
金蘭求助地看向落雁。
「大嫂,給我吧。」落雁從金蘭手中接過大碗,歸靡已經走進了夜色之中,她從後面急步地追了上去。

055 念動情

「歸靡,等等我!」
落雁追了一段路,才終於追上歸靡。他停下了腳步,在夜色中回過頭看著她。村頭傳來了狗吠的聲音,他一個人獨居在村子外面五里的竹林裡面,還要走很長的一段路才能回到家中。
「這是大嫂讓我拿給你的。」
落雁把大碗往他的手中塞了過去,「拿著吧好不好?你也該餓了。」
歸靡站在原地,既沒有伸手接過,也沒有轉身離開。落雁難堪地垂下眼,他不說話只是注看過來,一時間無法猜透他心中所想,讓她感覺到非常忐忑。強壯有力的手臂伸過來,她被攬進了他的懷中。
他用手臂圈緊了她,把下顎抵在了她的發間。
落雁靠在他的懷裡,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她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渴望歸靡能夠開口說話,或許只需要一句話就足夠,讓她知道他心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但是認真地想下采,她又怕他開口說的是把她拒絕的話。憂傷與甜蜜交織,她倚靠在他強壯有力的胸膛前面,漸漸的已經分辨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原來心裡裝進了一個人的影子之後,會是如此的柔腸百折,一舉一動都被他的想法左右。
夜月升上了中天,照著老槐樹下面相擁的兩個人。
歸靡此刻的心情與落雁一樣,同樣交織著甜蜜與憂傷。她一個人獨自跑過山林,回到村裡找人幫忙把有力救回,她不單止在乎親人並且非常的勇敢,他一直想要的就是她這樣的女子。但是她越美好距離他就越遙遠,他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甚至連開口說一句話都不可能。
他整顆心都疼痛起來,如果可以他想一直就這樣抱著她,再也不要放開。
「歸靡——」
把她攬在懷中許久,直到落雁的身體都被夜風吹涼,他才放開了她。從她手中把太碗接了過去,他大步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回去。
落雁目送著他走遠,然後才滿懷心事地向著家門轉過身。
「樂大夫,你慢走。」
江長勇正親自送住在村口的樂大夫出來,與落雁在院門外面相遇。落雁的腳步一下子頓住在原地,他們到底已經走出來多久?是不是把她和歸靡相擁的情形都全部看在了眼裡?她怯懦地抬起頭,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歸靡是不是已經走了?」
樂大夫探著頭張看了一眼,「他真的是硬漢子,肩膀上面有刀傷,還背著有力走了十幾里山路回來。」
「他受了傷?」
落雁猛然地睜大了眼睛。
難怪歸靡一路上走得如此艱辛,他到底是怎樣受的傷?為什麼都不告訴她?這個男人讓她整顆心都疼痛起來。
「他的刀傷不輕。」
樂大夫抱拳與江長勇作別,「我去追他吧,他或許需要上點藥。」
說完他背著藥箱,急步地追趕著歸靡而去。落雁站在門前,目光追隨著已經走遠的兩個人的身影,她無法放心得下那個沉默無語的男人。她站了許久,直到回過神來,才發現父親在旁邊一直看著她。
「爹——」
落雁心裡明白,他剛才一定是看到了歸靡抱著她。他跟樂大夫是一起走出來的,既然他看到了,那麼樂大夫是不是也同樣看見?這樣一來只怕全村的人,都會知道她跟歸靡有了不尋常的來往。
她垂下了眼不說話,只是一直地盯看著自己的鞋面。
「你辛苦了一天也該累了,回房間洗洗早點睡吧。」
「哦。」
在她以為要被父親責罵的時候,江長勇掃看了她一眼,只留下一句話便轉身回了屋裡去。落雁跟隨在他的身後走進門,一顆心仍然「撲通」、「撲通」地狂跳不止。幸好撞破她和歸靡的是父親,假若換作她的娘親,一定不會如此輕易就讓她過關。
回到家中的喜悅和期待,在一片混亂之中被沖淡。
落雁臨睡前去看過有力,他仍然沒有清醒,但是傷口都已經上了藥包紮過。傷口很深並且流了許多血,他夜裡或許會燒起來,孔武捲了鋪蓋到他的房裡,打算一整晚都守候在旁邊。
「大哥,有什麼要我幫忙嗎?」
孔武打了個呵欠,換作平常他早就已經睡下。「去睡吧,弟弟醒了我明早會叫你。」
「哦。」
「落雁——」
她已經要走出房門,孔武在後面叫住她。「你小時候因為貪嘴,幾乎被人販子用米花糖拐走,是歸靡跟對萬打架把你搶了回來。他今天是第二回救你,他的恩情你要一直都記得才好。」
「他小時候救過我?」
「也不算小時候,他大概已經有十四五歲了吧,長得又高又壯而且是啞巴,大家都不愛跟他來往。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去,所以人販子搶了你就跑,結果都沒有發現他就在附近。」
孔武跟歸靡差不多是同年的,那些往事他記得十分的清楚,而落雁比歸靡小了十一歲,早就記不起自己牙牙學語,搖搖晃晃地走路的時候的事情。
「大哥,我知道了。」
落雁輕聲地回答,歸靡不光救過她兩次,如果再加上河邊的那次,她欠著他的是三回的恩情。那個男人總是在她不察覺的地方,一直默默地守護著她,每當她有
危難就挺身而出。
「算了,有什麼話改天再說吧,我累了。」
孔武把被子一蒙,便呼呼地大睡起來。他也背著有力走了很遠的山路,同樣是累得不輕。落雁原本還想追問詳情的,但這個大哥把話說了一半又打住,真的是要氣死人。她跺了一下腳,然後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雖然離開了三個月,但落雁的床鋪卻還是乾乾淨淨的。
金蘭是手腳非常勤快的人,估算著她快要回來,所以把她的床席和被枕都提前洗乾淨。她注看著藍花的帳頂,久久的不能成眠。樂大夫最後應該是追上了歸靡,他包紮完之後也應該回到了竹林,此際跟她一樣躺在床上。窗子外面有風吹過,傳來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不管怎樣他總算是沒有留在城裡,甚至比她還提早回到了村裡。枕著被枕上面陽光哂過的味道,落雁闔上了眼漸漸地墜進了黑甜的夢鄉。

056 姐妹竹挑

有力呵呵地笑起來,結果扯動了唇角的傷口,痛得他直絲氣。落雁心疼地看著他,大腿被野豬咬傷,身上其它地方還有很多擦破的傷口,她的三哥短時間內都只能在床上躺靠著。
「三哥,是不是很難受?」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角,幸好他沒有發高燒,休養一段時日就能康復。
「還好。」
有力把喝光了的粥碗放下,艱難地移動了一下身體。
「你別亂動,等我來幫你。」
落雁連忙扶著他躺下,然後到廚房打了水,用木盆盛著捧進房間,用布巾替他擦乾淨手和臉。忙完了這些她才自己梳洗了吃早飯,一碗米粥還沒有吃完,外面就響起了竹桃喚她的聲音。有力被野豬咬傷的事情,一下子就在村子裡面傳開,竹桃大清早收到落雁已經回來的消息,急沖沖的跑過來看她。
「竹桃!」
落雁丟下碗筷跑出去,隔了兩三個月沒有見面,她是真的想念她。竹桃高興地拉著她的手,「城裡的飯菜是不是特別養人?你走了一段日子,比原來又要好看了。」
「才不是呢。」
落雁站在院子裡大聲道:「三哥,竹桃來看我,我們在房間裡你有事大聲叫我。」
「知道了。」
有力在房間裡應了她一聲。
落雁拉了竹桃去她的房間,把從城裡帶回來的禮物拿給她。竹桃翻看著她帶回來的東西,不停地嘖嘖讚歎。她拿起了楊越送給落雁的那套衣裙,兩眼都冒出亮光。「落雁,這是從哪裡弄來的裙子,好漂亮!」
「是東主送的。」
落雁用指尖撫過布料上面的刺繡,看到竹桃幾乎要流出口水的樣子,她笑了起來道:「你要不要穿上試試?」
「真的可以讓我試穿?」
竹桃歡呼雀躍,兩個人把房門合上,然後又拉上了窗簾,竹桃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脫下來,拿起了那身衣裙便往身上套。
落雁一邊替她整理,一邊問:「桂良向你們家提親了沒有?」
「提了。」
竹桃湊近落雁的耳邊,「我娘已經在幫我準備嫁妝,日子也差不多選定,她巴不得在白露之前把我嫁出去。」
「你跟桂良終於要成親,能夠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真好!」
眼下已經是大暑,白露也不過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情,落雁是真心地替竹桃高興。竹桃嘻嘻地笑起來,「你去了城裡一趟,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
「我——」
落雁只是遲疑了一下,竹桃立即就揪住她不放。「東主為什麼要送這樣漂亮的裙子給你?他的年紀大嗎?娶親了沒有?他是不是很喜歡你?」
「竹桃!」
落雁真的要被她的口沒遮攔氣死,她再這樣尋根究底地追問下去,她只怕是有理也跟她扯不清,所以乾脆就什麼都不說。「少東主是很好的人,這身裙子只是獎賞,他沒有其它的意思。如果你喜歡我送給你好了,反正我在家裡也穿不上。」
「難道我就穿得上?」
竹桃整理著身上的衣裙,「萬一被我娘看見,她鐵定會追問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說不定還會懷疑我在外面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
「你可以只穿給桂良看。」
「算了吧,他才不要我穿成這樣,到外面去招蜂引蝶。」
竹桃穿著裙子轉了好幾個圈,終於都欣賞夠了,才戀戀不捨地把裙子換下來。雖然非常的喜歡,但她明白這不是適合她們的東西,所以也不貪心。落雁把裙子收起來,竹桃穿完這一回之後,只怕她也要把它收進箱底裡面。
兩個人聚在一起,把兩三個月來的事情都草草地說了一遍。因為還在夏忙,竹桃也不能留太久,跟落雁約好了有空再來看她,便匆忙地回家幹活去了。落雁收拾著被竹桃翻亂了的東西,裡面有很多楊府的下人送給她的禮物,雖然都是些小點心、小飾物之類的東西,但寄托著他們的心意。
落雁把它們全部歸納起來,到這一刻才真正跟城裡的日子告別。
有力在家裡養病,落雁開始像往常一樣,幫家裡洗衣、做飯干各種的家務活。雖然是在夏忙,但歸靡出手相救的恩情還是要答謝的,孔武抽空去了一真趟他住的竹林,鄭重地把他請到家裡來吃飯。
因為是孔武親自去的,並且同時還邀請了在村裡很有人緣的樂大夫,所以歸靡也沒有拒絕,應允了上門來作客。
落雁的娘和金蘭一起準備豐盛的菜餚,她們殺了雞,然後又做了魚和臘肉。她們家去年自養了一頭大肥豬,年前的時候找人幫忙殺掉,把肉用鹽醃了晾乾然後埋在穀倉裡面。平常家裡來了客人,或者是特別的日子,少不了要用它來作招待。
臘肉放進鍋裡,用燒開的熱水燙煮過,便可以切塊與鮮筍同炒,加入香蔥和薑片之後,香氣在院門外面都可以聞到。
魚則是新鮮在河裡撈的,與豆腐一起做湯。落雁的娘前夜便把黃豆泡下,落雁昨日與青華一起推磨,磨出來豆漿,過濾之後放進鍋裡煮沸,再加入石膏粉然後才把豆腐做成。自家做的豆腐白花花的,豆味非常的足。有力的腿被野豬咬傷,身上有傷口不宜吃太油膩和煎炒的東西,這道菜幾乎是特意為他準備的。
在金蘭和落雁的娘在廚厲忙碌的時候,落雁也在旁邊幫忙,燒火、洗碗以及擺桌椅。
孔武把鞭炮翻出來,青華搶著要讓他來放。他也沒有反對,把手中點著了的敬神香給了他。落雁在堂屋裡面擦乾淨著桌椅,外面「辟辟啪啪」的鞭炮聲響起,她知道是被邀請前來作客的樂大夫和歸靡已經到了門外。

057 初次登門

落雁的爹帶著她的大哥孔武站在門前迎客,她把抹布擱起來,也位著青華的手走了出去。
「樂大夫,歡迎歡迎!」
江長勇熟絡地迎了上去,與樂大夫互相拍著肩膀寒暄。
歸靡一直跟在樂大夫的後面,孔武招呼他進門,「歸靡,進屋坐吧。」
落雁與歸靡隔了兩三天沒有見面,再見到他心頭都是異樣的情緒。他在十歲那年,隨著父親逃難到江家村,住下來之後沒到兩年他的父親便病死,從此他開始了一個人獨來獨往。十五年的時間,沒有家人以及兄弟姐妹,無論酷夏還是寒冷的冬夜,他甚至連開口說一句話也不能夠。
村裡面的人家不管有什麼喜事設筵,都不會想到要邀請一個,獨居在村外五里的竹林裡面的啞巴,所以落雁知道歸靡這是頭一回到別人家中作客。在他們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在他卻是如此不尋常。
她的心裡一下子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歸靡的腰間繫著一隻布袋,他停下了腳步,把它解下來遞給了落雁的父親。江長勇一邊接過,一邊開口說:「歸靡,你真的是太客氣,上門吃頓飯還帶什麼禮物。」
他當著大家的面前把布袋打開。
布袋裡面裝著的是一株野生在山林裡面的紫芝,眾人的目光都驚訝地看向歸靡。紫芝十分名貴,要採摘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既然存下來了怎麼不拿去賣錢?如果是普通的東西也就算了,但歸靡送的卻是一株紫芝。江長勇搖頭道:「歸靡,這個我真不能要,拿回去吧。」
他把紫芝塞回到歸靡的手中。
歸靡卻是搖頭,他指了指堂屋裡面的有力。有力的腿上有傷還不能下地走動,孔武把他抱出了房間,此刻正坐在堂屋裡面等候著他們。紫芝的功效是益精氣堅筋骨,利關節療虛勞,正是適合身上有傷的他進補。
樂大夫呵呵地笑著說:「紫芝挺好的,給有力療傷正適合。」
「那就多謝了。」
歸靡不肯接回去,江長勇也無法推辭,他把紫芝收回布袋,然後交到了落雁的手中。「讓你娘把這株紫芝收好,回頭用雞肉燉了湯,分一半給有力,一半送回去給歸靡,他的身上也有刀傷,也應該要補一下氣血。」
「嗯。」
落雁點頭接過,目光與歸靡碰觸,他只看了她一眼,便跟在樂大夫的身後,與她的父親以及兄長一起走進了屋裡。
菜餚陸續地端上桌,落雁一一為自已的父兄,以及樂大夫和歸靡倒上酒。她知道歸靡的身上有刀傷,所以拿起他面前的酒杯的時候,動作都停頓了一下。樂大夫在旁邊開口說:「身上有傷就不要喝酒,否則剌激神經不利於癒合,歸靡你還是喝點茶水吧。」
大夫的話不能不聽,落雁心裡也正是這樣的想法。
於是她收起了歸靡的酒杯,給他倒了一杯散發著茉莉清香的茶水,同時也給自己的三哥有力倒了一杯。因為是答謝歸靡而特意請客,所以女眷都沒有上桌,落雁倒完酒之後便回了廚房,坐在灶膛前面,托看腮看著堂屋裡面的情形。
有力是歸靡背回來的,所以最應該感激的人是他。
「歸靡,干了吧。」
他以茶代酒,敬了歸靡一杯。「謝謝你的救命之恩,這一杯也是代落雁敬你。」
歸靡沒有推辭,舉起了杯子回應。
他不能說話, 孔武揣摸著他的心思,不停地往他的碗裡挾菜。「頭一回上我們家吃飯,歸靡你就不要客氣多吃點。」
歸靡最了點頭,黑眸中流露出謝意。
孔武笑了一下,「有力和落雁的命都是你救的,以後有空閒就多走動走動,我們全家都很歡迎你。」
他特意把自己的兒子叫了過來,「青華,叫小歸叔叔。」
「小龜?」
青華瞪大了眼睛,「他明明又高又壯,怎麼說也是大龜才對吧?」
「臭小子!」
孔武氣得幾乎一個巴掌甩過去,樂大夫和有力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而江長勇大皺眉頭。歸靡伸手摸了摸青華的頭,唇邊流露出溫暖的笑容。
落雁坐在廚房裡,隔著兩重門看他們把酒談笑,心裡覺得非常的溫暖。
歸靡把青華抱到自己的腿上,然後沾著茶水,在桌面上寫下了一個「謝」字。孔武識的字不多,瞧了好幾眼硬是沒認出來是什麼字。落雁平常都有教侄兒識字,所以青華搶在他爹的前面,脆聲地讀了出來。
「叔叔寫的是『謝』字,他是要謝謝我。」
「歸靡原來你還識字啊。」
孔武被自己的兒子搶白,也沒有覺得面目無光,他揪著青華的耳朵說:「臭小子,你快要比你老子我還要有出息啦!」
青華抬起了頭看著歸靡,「叔叔,我說得對嗎?」
歸靡搖了搖頭,並且用手指了指自已。
落雁一直注看著他唇邊的笑容,平常村裡的孩子看到他都會害怕地跑走,難得青華不怕他並且與他這樣親近,看得出來歸靡是真的很歡喜。她跟孔武一樣,一直都不知道歸靡是會寫字的。或許以後再跟他見面,他都可以把想要說的話寫給她看。
她揣測著歸靡的心思,他在桌面上寫下了「謝」字,卻又不是要謝謝青華。
村裡所有的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歸靡是姓「歸」,難道他跟清歡一樣,都是同樣姓「謝」?
包括樂大夫在內,堂屋裡面的人都理會不到歸靡的意思。
他重新點了茶水,在「謝」字的後面再加上了「歸靡」兩個字,如此一來大家才終於明白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樂大夫向他確認,「謝歸靡,這是你的名字,對嗎?」
歸靡目光明亮地點了點頭。
「原來歸靡姓謝。」
孔武瞪了自己的兒子一眼,「他的意思是讓你叫他謝叔叔,你自作聰明的猜錯了吧?」
歸靡露出淳厚樸實的笑容,他不能夠開口說話,但是落雁的家人給了他最大的耐心,並沒有因此就嫌棄他。
堂屋裡面的一動一靜,全部都落在落雁的眼耳之中。
果然只有她揣測對了歸靡的心思,謝歸靡,她是第一次知道這個男人的真實姓名。

058 大膽求親

「青華,到後院去幫你娘幹活。」
孔武把天性愛搗蛋的青華趕跑,堂屋裡面只餘下幾個大男人,繼續把酒交談。樂大夫摸著酒杯底開口說:「自從大路被泥石封堵之後,有力已經是第三個被野豬咬傷的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長勇兄你要想些辦法才是啊。」
他提到的正是江長勇身為一村之長,眼下最需要面對的頭痛問題。
原來的大路不能出入,山林又發現野豬之後,村裡的人要到鎮上,都只能是多走四十里山路繞到趙家村去。村裡面的蔬果、家禽和獵物,幾乎都要賣不出去,人人怨聲載道。江長勇轉過頭去看著歸靡,「歸靡,你在山林之中出入,有沒有摸清裡面的野豬,到底有多大的一群?」
野豬習慣群居,並且生育的速度極快,母豬出生後一年半就能產仔,一年兩次每次十到十二頭不等,在幾乎沒有天敵的情形下,整片山林都已經成為它們的領地。假若要清剿,就必須要做得徹底,否則隔一段時日,它們又會壯大成群再次出來傷人。
江長勇計劃是等到夏忙結束,就召集村中的青壯年男子,上山把這些野豬一次過清剿乾淨。
而說到打獵,還有誰的本領能夠大得過歸靡?
他喊落雁過來替歸靡續了一杯茶水,「我打算讓大夥一起上山清剿,到時候你來幫忙領個頭,獵到的野豬肉不會分給大家,拿到鎮上去賣了錢之後,用來僱人把大路的塌方清理乾淨。」
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主意,歸靡義不容辭地點頭。
明知道不會有酬勞,但他也沒有表示拒絕。江長勇欣慰地說:「你救了我家的有力和落雁,這份恩情一定要答謝,你想要什麼都可以開口。」
落雁感覺到歸靡的目光,火辣辣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把續滿了茶水的杯子,輕輕地擺放回他的面前,正想拿著茶壺走開,但歸靡卻舉起了手,正正地指向了她。
「落雁又不是東西能要走。」
孔武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話說到一半才領悟,他錯愕地看著歸靡,「你想娶我的妹妹?然後把她要回家?」
「爹——」
他和有力同時都看向了江長勇,歸靡的這個要求實在是太出人意表。
落雁不能相信地睜大了眼睛,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歸靡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沒有任何預兆,就向她的父親提出要娶她!
堂屋裡一下子落針可聞,就連樂大夫也是錯愕當場。
「落雁,你先回房間去。」
江長勇沉下了目光,掃看過歸靡,然後又落在落雁的身上。落雁難堪地垂下了眼,在屋內眾人的目光注視中,低著頭走了出去。她走出了堂屋之後,把身體貼在了牆壁之上,側著耳朵細聽裡面的聲音。
「歸靡,今天的這頓飯,是答謝你救了有力和 落雁,其它的事情我們暫時先不說好嗎?」
畢竟是見過一定風浪的人,江長勇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落雁倚靠在牆身上,聽著父親開口而歸靡始終沉默,她仰起了臉看著磚瓦搭成的屋簷。歸靡要向她的父親提親,為什麼事前都不跟她先說一聲?他這樣突兀地開口,她的父親根本就不可能答應,他心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她緩緩地轉過身走回自已的房間,覺得自己的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般難受。
堂屋裡面的酒席,到最後匆匆結束。
送走了樂大夫和歸靡之後,落雁的娘立即就摔鍋砸碗地發作了起采。
歸靡求親想要娶落雁,並不是小事情,所以孔武一下子就向她作了交待。讓落雁的娘最生氣的是,對于歸靡的要求江長勇竟然沒有當場拒絕,而且還讓他帶頭,到山林裡面把野豬全部清剿乾淨。
任誰都知道歸靡是行獵的一流好手,區區幾頭野豬怎能攔得住他?
到時候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他的求親?
她當作寶貝一樣珍藏的女兒,無數年輕男子求親都被拒在門外,到最後竟然要嫁給一個啞巴?她氣得連飯也吃不下,不單止砸了鍋,就連飯碗也扔飛了好幾個,平常她也少不了會發些脾氣,但生氣到這種程度還真的是少見。
孔武心驚膽顫,開始後悔自己不該莽撞地,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她。
而始作甬者的江長勇,捧著煙筒蹲在了門檻前面,不管妻子如何吵鬧發洩,都只當是充耳不聞。
落雁站在自己的房間窗前,悵然地把掀起的簾子放下。
謾罵聲被關在了外面,她娘的反應不出她的意料,但她卻精不透自己父親的想法。明明那夜他看到了歸靡抱她,假若他反對他們交往,應該當場就拒絕歸靡的求親,但是他卻給他留下了一絲希望。
難道他真的是因為身為村長,有求于歸靡,所以才假裝作不會拒絕?
落雁轉過身之後,猛然發現有力拄著木棍,站在她的房門之外,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三哥,你還不能走動!」
她連忙走過去扶住他,並且搬了張椅子給他坐下。有力艱難地挪著腿坐了下來,落雁抱怨地替他把拄著的木棍拿開,「你有事怎麼不叫我過去?」
「落雁——」
有力看著她追問:「我們在城裡的時候,歸靡是不是曾經去看望過你?」
雖然那一回不管他怎樣追問,落雁都不肯交待那個人的姓名,但有力終宄不是傻子,結合方才歸靡求親時落雁的反應,他前後思量還是猜到了答案。
「嗯。」
落雁垂下了眼,已經到了這種時候,再沒有什麼可隱瞞。
有力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落雁,你是願意嫁給他的,對嗎?」
「我——」
「你要想清楚。」
有力鄭重地看著她,「他不單止是啞巴不會說話,並且連一個親人也沒有,假若你嫁過去會比嫁給平常人家,要吃更多的苦頭。」
歸靡突然之間求親,落雁還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他。假苦他們真的成親,她對未來的日子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與一個不曉得開口說話的男人一起生活,到底會是怎樣的情形?但是不管有多少的疑慮,她都無法拒絕那個男人。他早已經在她的心裡落地生根,即使不嫁給他,她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再答應嫁給其他的人。

059 追根究底

「在城裡的時候,有些事情我一直沒有問你。」
有力鍥而不捨地看著落雁,「少東主到底是不是喜歡你?你跟他之間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三哥——」
「落雁,如果你不說,我回城之後會親自去問少東主。」
「不要!」
落雁拉住有力的衣袖,情急地之下甚至忘記了他的腿上有傷,不可能立即就回城去找楊越。「不要再去打擾少東主,他的確是曾經開口讓我留在他的府中,但我已經拒絕。」
「他競然真的喜歡你!」
有力雖然察覺到了不尋常,但聽到楊越曾經想要把落雁留下,還是感到十分震驚。在他心目中,楊越不單止是僱傭他的東主,更是他努力想要成為的對象,他希望有一天也像他一樣,能夠擁有自己的生意。
即使落雁是他的妹妹,但他還是不理解在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裡面,為何楊越就會對她產生了感情。他並不是容易動情的人,而落雁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來自山村裡的姑娘,他們之間是不是還有很多事情,一直把他瞞在鼓裡?
「落雁,是少東主主動,還是你主動的?」
「三哥!」
落雁委屈得幾乎要掉下眼淚,先是歸靡然後再涉及楊越,是不是就連有力也懷疑她的行為有不檢?「你們跟隨在少東主的身邊做事,可曾有關心過他的身世和來歷?他身邊沒有親人,即使是生日也只能一個人,在畫舫之中獨自飲酒。」
「落雁,難道你都知道?」
有力知道自己的追問,已經把落雁剌傷,心裡覺得十分的過意不去。她一直是那樣乖巧聽話,也最懂得替別人著想,她規規矩矩的從來沒有做過不合禮法的事情,他萬萬不應該對她有懷疑。
「少東主跟郡主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他是承陽王府的血脈。」
「我竟然不知道!」
不單止有力不知道,就連楊府中的下人,估計也沒有人知悉。有力既是驚歎又是讚賞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她心細如塵地發現了他們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的事情。可見她沒有用不入流的手段去勾引,楊越被打動是因為她的真誠和純樸。
他想起那回在布莊,落雁換上嶄新的衣裙,就連他也看走了眼的情形。
她的妹妹秀慧外中,妝扮起來完全不輸城裡的富家千金,即使是跟隨在楊越的身邊,也不會讓他掉身份。她就像是珍珠一樣,楊越並沒有看重她的出身,他撥開了禾稈然後看到了她被掩蓋的光芒。
但是如此優秀出眾的楊越,論長相論人品論家財沒有一點輸歸靡,無數的女子夢寐以求想要嫁的就是他這樣的夫婿,而最重要的歸靡還是啞巴,但落雁為什麼會拒絕為他留下?
「落雁,你為什麼沒有答應少東主?」
「我——」
「說吧。」
「少東主是好人,但他在我心裡,只是像哥哥一樣。」
有力沉思地看著落雁,最初是他把這個妹妹帶到城裡去的,她是如此的年輕,但是假若從不走出這個小山村半步,她的人生只會像他們的母親以及大嫂,還有周圍許多的女子一樣,變作平凡普通的村婦。只有走出去經歷過,她才會知道什麼是她最想要的。
結果到了城裡去三個月,他發現她已經迅速地長大,有了自己的主張,她簡直讓他刮目相看。
他漸漸能夠明白楊越為什麼喜歡上他的妹妹,也能夠想像他被拒絕時是怎樣的情形。
「是因為歸靡對嗎?」
落雁不要楊越,只因為她的心裡已經有了另一個人。她不嫌棄對方貧苦,也不嫌棄他天生缺陷,即使是面對其他優秀出眾的男子,她也沒有改變心意。有力跟歸靡並不熟絡,但是他能夠讓那麼多人追求的落雁,只喜歡上他一個,必定是有他的過人之處。
「三哥。」
落雁越發地垂下頭,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有力慎重地向她追問,「你跟他相處的感覺怎樣,你確定真的要非他不嫁?」
「我跟歸靡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是他救過我的命,不單止是在山林遇到野豬的這一次,我曾經在洗衣服的時候掉進了河裡,也是他把我救起來,他沒有為此向爹娘索要過半分謝禮。我也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到底是怎樣的感覺,我只是知道當他不理睬,我的心裡便會非常的難過。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即使只是坐著什麼也不做,心裡也會覺得很平靜、很自在。」
「落雁——」
有力看著自己的妹妹,他明白那份心情,落雁是已經深陷情網之中。
「你竟然喜歡他這樣深!」
「是嗎?」
落雁連自己也不確定的心意,原來在旁人的眼中看來卻是如此明顯。但她喜歡歸靡又怎樣?她的爹娘是他無法逾越的障礙,他們會讓她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甚至連開口說話也不能的男人嗎?
「落雁,你真的是個傻氣的姑娘。」
有力不可思議地搖頭,她棄楊越而取歸靡,就像是進了寶山而空手而回。
假若眼前的不是他的親妹妹,他一定不能夠理解她的想法,但是他們從小就一起長大,他知道她是如何的純樸和沒有功利心。但她畢竟還年輕,經歷過的事情也還不夠多,她真的確定歸靡就是她想要的那個人?
「三哥,連你也不贊成我跟歸靡在一起,是嗎?」落雁無助地看著有力,孔武是大大咧咧的人,她的這些心事假若換作他,她是決計不會說出來的。唯一覺得能夠理解她、知道她的就只有這個三哥。
但是假若連他也反對,那麼她跟歸靡是徹底沒有希望。
「落雁,其它的事情我都可以依你,但成親是關乎你下半輩子的事情,不可以光憑意氣用事。我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娘親,也不會幫你去說服她,但你必須要考慮清楚,不管有多大的困難,你是不是都可以堅持心意不會改變?而歸靡是不是成親之後也會像現在一樣對你好?三哥不想你後悔,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
落雁含著動容的淚光點頭。
有力不會害她,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出自肺腑。
嫁人是一輩子的事情,容不得有絲毫的掉以輕心,一旦她出嫁就再也沒有可以後悔的機會。

060 夏忙收割

落雁的娘雖然大鬧了一番,但夏忙的季節她再怎麼堵氣,田里的活還是要幹完,因此歸靡突然求親的事情,最後也就被擱到了一邊。江家僱傭了一對夫婦做短工,所以田里的農活雖多,但落雁也不怎麼需要下地,她留在了家裡照顧有力,並且做飯、洗衣做全部的家務活。
大暑天氣的午後,她頭上戴著竹帽,挽著裝了茶水和點心的籃子,帶著青華一起踩著田埂往自家的稻田走去。收割稻子很耗費體力,她在家裡準備好了茶點,然後給爹娘和兄嫂送過來。
茶水是把曬乾的桂圓葉放進鍋裡,加清水用大火燒開煮成的,特別的消暑解渴,而點心是她特意做的南瓜餅。做南瓜餅並不算費事,她是十分的拿手,況且侄兒青華和在家中養傷無事可做的有力都有幫忙。
把南瓜去囊切成大塊,南水蒸熟之後搗成泥,加入白糖和糯米粉攪拌成麵團,然後按壓成小麵餅沾上芝麻就可以下鍋煎熟。小巧玲瓏的餅子一個個被煎得兩面金黃,芝麻甘香,糯米黏柔,十分的香甜適口。
落雁做好之後特意留起了一些給有力。
他是許久沒有吃用自家種的南瓜混上糯米粉做的餅子,而且落雁的手藝也的確是不錯,他好吃到停不下來,嚇得落雁慌忙把盤子從他手中搶了回去。他有傷在身本來已經不怎麼走動,吃這麼多餅子只怕晚飯的時候一口都吃不下。
青華也很喜歡吃這種餅子,落雁看著這一大一小的兩隻饞蟲搶吃,實在是擔心一大盤的南瓜餅都要被他們倆吃個精光。
把灶膛收拾回去之後,她便帶著青華出了門。
沿著窄長的田埂一路走下來,到處都是一片熱火朝天,各家各戶都在忙著收割。沉甸甸的稻子壓得禾稈都彎了下去,放眼看去是連綿不斷,金黃色的一大片。
竹桃家的稻田就在落雁家的附近,桂良雖然還不是正式的女婿,但也過來幫未來的岳丈岳母幹活。竹桃只有一個哥哥,嫂嫂剛生產完不久要留在家中照顧孩子,他們家沒有請人幫忙,所以竹桃也被叫到了田里幹活。
她看到了落雁,站在一片金黃的稻田當中,揮舞著鐮刀朝她招手。
「落雁——」
「竹桃,忙得怎樣了?」
落雁挽著籃子向著她走過去,竹桃示意她去看已經收割了大半的稻田,「還得再割兩三天呢。」
「看樣子你們家收成很不錯。」
落雁停了下來,把做好的南瓜餅拿出來,分了一些給她。
「哇,好香。」
竹桃隨手摘了塊芋葉包著,拿到田頭分給自己的爹娘、兄長以及桂良。桂良坐在田頭,揮手向落雁表示謝意,她看看他和竹桃並排坐著,一起分吃她親手做的南瓜餅,想到在城裡那次,與歸靡坐在高牆之下的情形,她的心裡有一股暖意升起。
在豐收的季節裡,總是讓人的心頭升起暖洋洋的幸福的感覺。
竹桃馬上就要與喜歡的人成親,桂良踏實肯幹,落雁真心祝願他們一生幸福。
與竹桃分了手之後,落雁繼續往自家的田里走去。
田里的農活像是沒有幹得完的時候,江長勇看到落雁送茶水和點心過來,於是便叫停了大伙,聚到田頭一邊歇息,一邊吃東西補充體力。金蘭把南瓜餅留起了一些,遞還到落雁的手中,開口對她說:「婆婆在曬穀場忙活,你給她也送一點過去吧。」
谷子打下來之後,都運到了曬穀場上,一邊收割田里的,還要一邊翻曬已經打下來的。
青華不跟落雁回去,他要在田里拾稻穗玩。
落雁應了金蘭一聲,獨自挽起了籃子,轉身向著曬穀場走去。
曬穀場上,落雁的娘用頭巾包著頭,站在烈日之下揚禾衣。用齒耙把谷子揚起,禾衣便會浮在上面,再用齒耙慢慢地撓乾淨,剩下的就是等待要曬乾的谷子。落雁走過去,用籃子交換了齒耙,對她娘說:「讓我來吧,你歇一會。」
落雁的娘已經是滿身汗水,喉嚨冒煙,於是也就把齒耙交到了她的手上。
禾衣揚起然後又落下,落雁不經常幹農活,所以速度自然也比不上她的娘親。她好不容易才把一地的谷子清理完,正是心滿意足的時候,老天卻跟她作起對來。天空之中霎那間陰雲密佈,眼看著一陣太雨馬上就要來臨。
種田就是靠天吃飯,老天爺鬧脾氣下面的人都得遭秧。
落雁與她娘連忙把鋪開的谷子收回去,新割下來的稻子不能淋水,否則就要長芽全部浪費掉。
她娘拿著大鏟收納谷子,她拿著掃帚在後面清理剩餘的。
滿場鋪得厚厚的谷子,一下子之間要她們兩個人全部收納起來,只怕是要來不及。家裡的其他人都還在田里,他們那邊大太陽高照,都不知道要趕過來幫忙。
落雁的娘發洩地破口大罵蒼天不長眼。
「大娘,我來幫你們吧。」
有人快步地走近過來,把落雁娘手中的大鏟接了過去。落雁正是急得手忙腳亂,突然來了幫手本該是滿心歡喜,但當她看清楚對方是誰之後,卻是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那一回求親被拒,趙添喜走了四十里山路過來找她。
她從集市回來,便被他扯進了山林裡面,假若不是趕驢的陳三經過把她救下來,不知道他會對她做出些什麼逾禮的事情。
所以驟然間看到他出現,她的心頭都帶著防備和警惕。
趙添喜跟著自己的三叔,經常到村裡來收山貨,所以落雁的娘也是認得這個年輕人的。她原本帶著不悅,但大雨馬上就要來臨,趙添喜年輕力壯正是好幫手,她心疼滿場的谷子,也就沒有把他趕走。
把大鏟接了過去之後,趙添喜賣力地幫起了忙。
三個人齊心合力,總算是把谷子用麻袋,全部都收納了起來。
大雨嘩啦啦地澆下來,一下子就把曬穀場澆濕透,三個人站在草棚下面,等待著天空放晴。只是一場過雲雨,來勢雖然兇猛,但不會下得太持久。果然只是半盞茶的功夫,外面又恢復了烈日當空。
落雁拿掃帚把曬穀場上的積水掃干,谷子又可以重新鋪回去繼續晾曬。
趙添喜幫忙幫到底,把一袋袋的谷子從草棚扛出去,繼續幫她們幹活。他也不多言只是埋著頭做事,落雁不想欠他的人情,但又不能開口趕人,只能是任由著他。待到事情都全部幹完,趙添喜才向她們告辭。
「落雁,我走了。」
他匆匆地看了落雁一眼,然後立即又羞愧地低下了頭。向落雁的娘也打過招呼,他低著頭走開。
「添喜,喝碗水再走吧,落雁煎了南瓜餅子,你也過來嘗一嘗。」
落雁的娘開口把他叫住,趙添喜停下了腳步,眼裡湧進去的都是驚喜。落雁看著他走向她的娘親,從她手中把茶碗接過去,一下子整顆心都沉到谷底。

061 雞啊兔啊

「大娘,以後有什麼活要干,記得開口叫我。」
趙添喜喝過用桂圓葉煮的茶水,又吃了落雁親手煎的南瓜餅,然後才滿心歡喜地離開。落雁的娘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埋著頭繼續做事。知女莫若母,反過來也是一樣,她的心裡有什麼打算,落雁又豈能不明白?
當初趙添喜請媒人上門向江家求親,落雁的娘拒絕,原因只是介意兩村之間四十里山路的距離,擔心落雁一旦在夫家受了氣,娘家的人都收不到消息,所以她打心底裡不願意自己的女兒遠嫁。
趙添喜隨著他的三叔在十村八寨之間收購山貨,然後再轉手賣給城裡的商舖,幾個年頭下來也賺了一些錢,再加上家裡還有田地,所以家境很過得去。他不單止身壯力健,而且父母姐弟齊全,所以今非昔比在他與歸靡當中,落雁的娘輕易就有了決定。
不過是四十里山路,與要把落雁嫁給一個既是孤兒又是啞巴的男人相比,完全就不成問題。
趙添喜喜歡落雁,早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落雁相信只要他再讓媒人上門求親,她的娘親一定會沒有猶豫地答應,而歸靡連半分可以娶到她的機會也沒有。
「有力還一個人留在了家裡,你早點回去照看他一下吧。」
谷子重新在曬在谷場上開舖,落雁的娘開口打發她回家。落雁挽起籃子,心事重重地沿著梳河,一路往村子裡面走回去。
清澈的河水圍繞在身邊,河道裡面的石子清晰可見。
那天她就是在這個地方洗衣,結果失足掉進河裡,最後被歸靡救起。假若他不出手相救,他們之間或許就不會牽扯出這麼多的聯繫。落雁在水邊蹲了下來,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發呆。
柔腸百折,心事難下,她以後應該何去何從?
她的十六歲生日剛過,但是假若讓她嫁給一個不情願的人,她的一生定會變得漫長而充滿苦楚。
「汪汪——」
身後有狗吠聲響起,然後歸靡的大黃狗,直直地向著落雁撲了過來。
落雁正是對著河水出神,猛然間被嚇了一跳。
在她幾乎要再次掉入河水當中的時候,腰身被強壯的手臂挽住,她被用力地拉了回來,然後撞入歸靡寬厚的胸懷當中。
他背著長弓和箭袋,身上有男性的汗水氣息。緊貼,四目相對,落雁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忽然間都湧了上來。
「為什麼你總是要這樣?」
她發洩地用拳頭捶打著歸靡的胸膛,「你總是招惹我,然後留下一大堆的亂事,你讓我怎麼辦才好?」
明明打的人是她,但是綿軟無力的拳頭砸在歸靡身上,完全沒有把他弄痛,落雁自己卻哭得梨花帶雨。她娘已經動了要把她嫁給趙添喜的念頭,假若她真的要被嫁到趙家村去,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全怪歸靡的魯莽,假若他不開口要她,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歸靡毫不還手任由她捶打,直到她把情緒都發洩完為止。
落雁像是兔子一樣哭得兩眼通紅,他用粗糙結著厚繭的指腹,撫過她光滑的面頰,替她把眼淚都抹掉。
從剛才見面開始,她就一直哭,她的眼淚灼得他整顆心都痛了起來。
歸靡把落雁拉著坐了下來,摘了幾片草葉,手指靈活地交織,很快就織好了一隻碧翠的草蜢。他拉起落雁的手心,把草蜢放進了她的手心裡面。他能夠給她的就只有這些,希望能夠換走她的眼淚,讓她不要再傷心地哭泣。
「醜死了,我不要它。」
落雁咬著下唇,眼前這個高大又壯的男人,想不到手指可以如此靈活,編織出活靈活現的草蜢。
歸靡的眼裡閃過一絲困窘。
他連忙又再摘了草葉,編了一隻小公雞放到她的手上。
「我還要其它的,你給我編一隻兔子吧。」
落雁平素並不蠻橫,但是不管是多麼乖巧聽話的姑娘,一旦陷入情網之中都會變得不講道理,她知道歸靡心疼她,不管有什麼要求都會滿足,於是便故意刁難,她渴望知道自己,在這個男人的心裡到底可以佔有多重的位置。
歸靡察顏觀色,知道她已經不再生氣,眼裡閃過的都是亮色。
他喜歡地立即又編了一隻兔子,落雁托在手心裡打量,「這分明就是田鼠,你拿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哄我。」
歸靡完全癡迷在她唇邊流露出來的那絲捉弄的笑容裡面。
她的身影曼妙如幽幽谷底的蘭花一般,她的笑容清澈得就像是身邊流淌的玉梳河水。
他無法自拔地扶住她的肩頭,俯身湊近過去,不容拒絕地含吮住她的唇瓣。
自從那次在破廟裡面強吻之後,她的氣息就像是毒藥一樣鑽入了他的骨髓,他連在夜裡做夢,也是抱著她做男女之間的情事,她的嬌喘,他的汗水,混合交織,以致他情緒躁動,夜夜無法成眠。
他發瘋一樣想要再次親近她的氣息。
落雁的唇瓣又一次被歸靡覆住,他依然帶著滾燙的體溫,像是熱炭一樣要把她燒融。但是這一次她不再有被他折辱的想法,他既耐心又包容地含吮住她的唇瓣。竹桃曾經說過,親嘴的滋味,就跟吃涼糕差不多,甜膩、暢快。落雁模糊地想到她一定是搞錯了,如此滾燙火熱的感覺,怎麼會是跟吃涼糕差不多?
她的意識被歸靡身上的男性氣息,熏陶得昏昏欲醉,忘記了自己應該要把他推開。
他主動而大膽地攬住了她的腰身,把她的身體拉向他的胸膛,骨節清晰的手指探進了她的黑髮間,托住了她的頭部迎向著他,接受他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細膩纏綿的親吻。
落雁用手抵在他的胸前,指尖傳遞過來的觸感,是他硬得像是鐵板一樣的肌肉。他是如此的強壯,輕易就可以把她征服。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當一個男人,渴切地想要一個女人的時候,迸發出來熱力可以把周圍的青草都燒著。
她的唇瓣已經被吻到紅腫,的歸靡仍然不放開她。
她既羞又怕,開始後悔不該故意招惹了這個男人,以致自己被他吻住再也無法逃開。

062 村民聚會

落雁直到暮色起來才回到家中,而這時候有力拄著木棍,已經站在門前等候她多時。
「落雁,怎麼去了這麼久?」
「有點事耽擱了。」
落雁眼見天色不早,趕忙把手中挽著的籃子放下,然後動手淘咪洗菜煮飯,在田間忙碌的爹娘、兄嫂很快就會回來,她再不手腳快點就要來不及,有力狐疑地盯看著她,「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
她臉紅是因為歸靡,居然那樣大膽地在河邊就親吻了她。從河邊一路走回到家中,但紅暈仍然未散,可見當被歸靡摟抱在懷中的時候,一定是臉紅得要滴出血來。她的手心裡,彷彿還余留著他用手指寫下的兩個字:「等我。」
他執住她的手腕,一筆一畫地書寫,眼神非常的認真。
歸靡是真心想要娶她,所以他一定會想辦法說服她的家人。這個男人強壯得像是村子外面的大山一樣,他讓落雁感覺到非常的可靠。想到被他動情地親吻的情形,落雁的心跳加速,臉頰不由自主的又紅了起來。
有力沒有再追問,在灶膛前面坐下來,幫落雁燒火煮飯。
落雁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而自己在河邊與歸靡私會,心裡非常的過意不去。她倒了一碗水遞到他的手中,「三哥,喝水吧。」
「謝謝。」
有力露出笑容接過,落雁轉過身想要繼續做事,卻聽到他開口說:「你總算是沒有有了男人就忘記了三哥。」
「三哥!你——」
落雁的腦海「轟」的一聲,當場石化,有力到底是從何處看出來,她剛跟歸靡見過面?難道他是看到了他在河邊親吻她的情形?又或者是她的唇瓣上還余留著紅腫的痕跡?有力像是變戲法一樣,用手心托出來歸靡織給她的草蜢、小公雞和兔子。
「還給我!」
落雁情急地伸手搶了回去,她剛才急匆匆地趕回來做晚飯,把它們都落在了籃子裡面。有力也沒有為難,笑著任由她搶了回去。落雁像是寶貝一樣把它們都拿回到自己的房間,有力坐在灶膛前面故意大聲地說:「這種小東西換作我也會編啊。」
「三哥,你喝水吧!」
落雁像是火燒尾後一樣逃出他的視線範圍,果然是人以類聚,他跟月桂在一起做工的時間久了,把她那種凡事都要尋根究底的性子學了個十足,居然連自己的親妹妹都拿來作取笑的對象。
一輪人仰馬翻的忙碌過後,田里的稻子都被收割了回來。
往日裡放眼看去大片金黃的田地,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草頭。禾稈在地裡鋪開,待到曬乾之後就會被各家各戶挑回去,它們不僅可以用來燒火煮飯,還可以給牲口過冬保暖、搭建稻草的房屋。
種田一年到頭都有忙不完的農活,收割完稻子,並不是就可以閒下來。
收割之後曬到龜裂的田地,需要用水車把水灌滿,這樣就可以把害蟲和病菌都淹死,然後田間輪作,種上油菜或者是豆子,不但可以給田地增肥,也不會浪費任何可以增加收成的空餘。
江長勇身為一村之長,終於可以空閒下來,解決困擾大家的山林的野豬問題。
月朗星稀的夜裡,夏夜的涼風一陣陣地吹來,各家各戶被召集到了曬穀場上商議。孔武提前拿了氣勢風燈過去,並且高高地掛起來。吃過晚飯之後,村民陸陸續續地到來,有的搬著自家的小板凳,有的乾脆就席地而坐。平素難得全村的人齊全地聚在一起,所以只要家中沒有重要的事情,男女老少都趁機走出來嘮嗑。
日間曬滿了谷子,熱氣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曬穀場,一下子便擠滿了人。
落雁扶著有力,也早早就跟隨著父親過來。
清剿山林的野豬,事關歸靡能不能改變他在她的爹娘心目中的印象,所以她一路走來都是帶著忐忑。以往這種村民商議的集會,歸靡幾乎是不會參加,但是隔著熙攘的人聲,她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如此高大強壯的男人,即使是在人堆之中,也輕易就能讓她辨認出來。
她匆匆地與他交換了一記目光,便又重新低下了頭去。
自從那天在河邊意外碰到之後,他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面,但是四目交接,她彷彿仍然能夠感受到他胸前的熱力,燙得她耳根燒紅,臉上泛起紅暈。
竹桃吃過晚飯也過來了,她自己帶著板凳,看到有力不方便站著,便把板凳讓給了他,然後拉著落雁走到一邊去說話。有力許久沒有回村裡,所以一下子就被村裡的人團團地圍住,犬家追問起他在城裡做工的情形,以及他是怎樣在野豬的獠牙底下脫身。
「你家三哥的人緣真好。」
竹桃朝有力撇了撇嘴,或許等到江長勇讓出村長的位置的時候,有力會是接任的最佳人選,不過前提是到時候他還留在這個村子裡。
「竹桃——」
落雁湊近竹桃的耳邊,輕聲地開口跟她說:「我三哥在城裡有喜歡的姑娘,或許很快我就會有三嫂了。」
「真的?」
竹桃兩眼都冒出亮光,跟月桂一樣,她也是天性好奇到不得了。落雁想到每逢笑起來,就會露出細白牙齒的翠蘋,極為肯定了點了點頭。她的三哥是很有志向的男子,長相人品都出類拔萃,村裡沒有可以配得上他的姑娘,假若有一天他真的要經營自己的生意,翠蘋一定會是他最好的賢內助。
落雁把帶來的繡花樣子拿給竹桃看,距離她出嫁還剩下一個月,她在抓緊時間給她繡被枕,否則就要趕不上了。
「喜歡這個嗎?」
她繡的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因為是給自己最好的朋友, 所以她花費了許多心思。
「太漂亮了,只怕繡好之後我都不捨得用。」
「你喜歡就好,用舊了我再給你繡新的。」落雁彎著眉眼露出笑容,「但是到時候只怕是要給你跟桂良的孩子繡了。」
「落雁,你現在也學壞了,居然取笑我!」
竹桃抬起了手,佯裝要打她,落雁連忙笑著側身避開。兩個人湊在一起說笑打鬧,而另一邊江長勇搬了條長凳,已經在曬穀場的中間站了上去。
「大家安靜!」
他居高臨下地示意村民們聽他說話,吵雜的聲浪像是潮水一樣緩緩地褪去,等待了一些時間曬穀場上才全部安靜下來。等到大家都不再喧鬧,他才把要上山清剿野豬的想法,當眾宣佈了出來。

063百步穿楊

  上山清剿野豬,把獵到的豬肉拿到鎮上去賣錢,然後用來僱人清理塌方,大家對於江長勇的這個想法都非常贊成。山村裡最不缺的就是勞動力,只要出工不需要出錢就可以辦成有利於全村的事情,大家何樂而不為?
  年輕人躍躍欲試,頭一回趕上集體行獵,他們都希望能一顯身手。
  底下的議論聲不絕,曬穀場上又再次炸開了鍋。
  人多雜亂每回開會都是這種情形,江長勇也不著急,待到大家都議論夠了,才又繼續開口說:「山林裡面的野豬不少,行獵有一定的危險,所以我們需要找個有經驗的人來帶頭,確保大家不會被咬傷。」
  「誰啊?」
  村民們的目光逡巡,都在看向各自心目中的人選。
  但是一輪的掃看下來,卻發現能夠充當領頭的人幾乎找不出來,這幾年風調雨順,田里的收成都很不錯,大家都忙著種田去了,打獵的技藝也就逐漸生疏,一下子之間還真推舉不出合適的人選。
  江長勇示意站在人群中的歸靡,走到他的身邊來。
  「歸靡現在是我們村裡,唯一以打獵過日子的,他對山林非常熟悉。我打算讓他來當這個帶頭人,大家有什麼意見?」
  「村長,他只是個啞巴啊?」
  底下立即有質疑的聲音響起,歸靡平素獨來獨往,而且長得又高又壯,村裡的人對他多少有些隔閡和畏懼。
  「歸靡能不能當這個帶頭人,我先不下定論,大家看看他的身手再說。」
  江長勇把孔武叫了過來,讓他把人群往兩邊分開,中間留出一條過道,然後把用厚厚的稻草紮成的箭靶掛到了草棚的下面。氣死風燈在夜色當中搖曳,光線或明或暗,落雁明白父親是要讓歸靡當眾射箭。
  不虧是一村之長,江長勇的想法非常的周全。
  但是讓落雁覺得疑惑的是,他顯然對歸靡非常的瞭解,到底是在什麼時候,連她也不知情他就與他有了這樣的共識?
  「大家讓一讓啊。」
  孔武把人群驅散,桂良在旁邊看到,也站了出來幫忙維持秩序。
  曬穀場上總算是空出來了一條通道,歸靡走到五十步以外的地方,拿起了自己的長弓,而且從箭袋之中抽出了三枝竹箭。他的箭技是由「神射將軍」親自傳授,從小經過刻苦訓練,五十步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實際上還可以射得更遠。但曬穀場上的村民太多,為免有人突然闖出來誤傷,所以他只作了最保守的選擇。
  落雁看著那個強壯如大山的男人彎弓搭箭,一顆心都在「撲通」、「撲通」地亂跳,這麼遠的距離,歸靡能夠射得中嗎?假若他再這麼多人的面前失手,後果一定會是非常嚴重。
  「沒事的。」
  竹桃在旁邊伸過手來,握住了落雁的手心。
  落雁既是驚訝又是感激地抬起頭看著她,竹桃湊近她的耳邊說:「你這麼緊張他,他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竹桃——」
  落雁羞紅了耳根,她不太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輕易就讓竹桃看穿了她的心事。
  「回頭我再審問你。」
  竹桃笑了一下,示意她靜心觀看歸靡的表現。
  落雁的手心被她握住,她在緊張之中都冒出了汗意,竹桃的慰解總算是讓她稍微的放鬆了下來。
  歸靡隔著人群,看到了落雁與竹桃站在一起。
  她的眼中帶著緊張,似乎是連呼吸都屏止,只是一直著急的看過來。他的心頭升起一股驕傲,只是幾支竹箭不是什麼難事,他一定不會教她失望。他舉起了長弓瞄準了箭靶,完全沒有猶豫,三箭便已經齊發了出去。
  「哇——」
  人群之中比先前更甚的炸開了鍋。
  只是一個普通的獵人,需要有這麼好的箭技嗎?大家看向歸靡的目光都帶著驚歎,他是如此輕鬆就用三支箭,在昏暗的光線中勁道十足的,同時射穿了稻草紮成的箭靶!換做是其他人,能夠一箭射中已經十分勉強,而他是三箭齊發!
  「讓歸靡當行獵的帶頭人,大家還有什麼問題?」
  歸靡三箭射完,江長勇重新站了起來。他的目光掃視過全場,卻沒有一個人再有質疑。歸靡只是小露了一下身手,便已經震懾住在場的所有人。而他流露出不凡的身手之後,也沒有因此就變得驕傲和張揚,而是像平常一樣沉靜地退到了旁邊。
  「既然大家都沒有問題,那我們就這樣決定。參加行獵的年輕人留下來,我們一起商量上山打獵的計劃,其他人沒有事情可以先回家去。」
  江長勇從長凳上跳下地,帶頭把草棚裡面鋪開的稻草挪走,露出了堆放著的大堆打獵的工具。原來在大家都忙著收割農田的時候,歸靡絲毫也沒有閒著。他不單止摸清了山林的地形繪畫了地圖,還把工具都準備了下來。
  竹茅、釘板、捕獸夾,只憑他一個人,居然就用竹子製成了這麼多的工具。
  落雁扶著有力,跟著人群離開曬穀場,目光仍然戀戀不捨地落在歸靡的身上。她在這夜才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的瞭解是這樣少,他有一身的本領卻沒有被人發現。假若走出這片山野之地,他一定會像雄鷹一樣展翅高飛,闖出屬於自己的天地。
  有力有傷在身走不快,身邊的人群逐漸稀落,而曬穀場上的情形已經看不見。
  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著頭走路,情緒仍然陷在歸靡剛才的出手之中。身邊的有力卻忽然開口說:「我們都看走了眼,他是真正的男子漢。」
  「三哥?」
  她在星光之下抬起頭,明白自己的兄長說的是歸靡,一時間既是歡喜也是驚訝。有力伸手過來,覆住了她的手背撫慰地拍了拍,「你有自己的主張,看來你是真的長大了。」
落雁只覺得一股暖意在心頭漾開。
  歸靡在曬穀場上的出手,不單止震懾了全場,也收服了她的兄長。
  在她的手心裡寫下了「等我」,他沒有讓這兩個字變成空話,一直在努力沒有讓她失望,他是真心的想要娶她作他的妻子。

064 山林狩獵
  曬穀場上的村民集會結束,兩天之後,歸靡帶頭領著村裡的青壯年上山清剿野豬。有力腿上有傷不能參加,一時間覺得十分的遺憾。而孔武帶好了工具和乾糧準備出門的時候,青華吵鬧著要跟去,結果被他娘金蘭賞了一個耳刮子。
  落雁扶著門楣站在家裡,看著孔武手執竹茅,與父親江長勇一起走遠。
  山林裡的野豬為數不少,而且窮凶極惡,希望他們都能夠平安不要受傷才好。而歸靡,她更加希望他可以順利完成這次帶頭的任務。
  所有的人都在曬穀場上集合,歸靡掃視過人群,他原本以為落雁回來送他,但是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他轉念想到在場的全是村裡的青壯年男子,她一個姑娘家不方便摻和在其中,所以不能出現也就不是奇怪的事情。
  那天在河邊遇見原本是意外,但是他卻情不自禁地吻了她。不管她的心裡,還有沒有城裡那個男子的影子,她終究還是回到了村裡,或許以後都不會再離開。他的心像是徜徉在海洋中,充滿了陶醉和溫暖。
  她是他認定的妻子,不管怎樣他都一定要娶到她。
  想到她酡紅著臉色,像是化身作了一攤軟水偎靠在他的懷中的情形,他全身的血脈都變得沸騰起來,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充滿了幹勁。
  「大家準備好可以出發了沒有?」
  孔武向他示意,得到他的確定,於是代他開口詢問眾人。
  「可以!」
  二三十人的隊伍,爆發出熱烈的回應,村裡卯足了勁頭的年輕人,恨不得立即就奔向山林。
  「出發吧!」
  歸靡帶頭走在了前面,孔武緊跟隨在他的身後,而江長勇與另一位年紀較長的村民,平常專門趕著驢車往來於村裡與鎮上的陳三,一起走在了最後壓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山林的方向出發。落雁在自己的房間裡給竹桃繡出嫁要用的被枕,都能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和吆喝聲。她放下針線撩起了布簾看出去,卻只能是隔著很遠的距離,捕捉到帶頭的歸靡高大的背影。
  她不能跟著上山,但全部的心神,都隨著歸靡的步子被帶走。
  行獵的隊伍一去就是兩天,頭天的晚上大家都是在山林裡面過的夜。直到第二天的午後,孔武才獨自回到家中。
  「公公以及其他人呢?」
  金蘭最先走出門迎了上去,她這兩天精神不是太好,病懨懨的,猛然間聞到孔武身上的味道,被熏得退開了兩步。「哎呀,你臭死了。」
  她止不住胃海的翻騰,走到旁邊扶著老槐樹便吐了出來。
  「真有這麼臭嗎?」
  孔武笑著露出大白牙,在山林裡追趕著野豬群,汗水和泥水交織,再加上野豬的騷臭味,他身上的味道的確不太好聞,但也不至於把自己的老婆熏得狂吐吧?
  「娘,大嫂在外面吐得很厲害。」
  落雁慌忙跑到後院去找她的娘親,金蘭的樣子看上去很不舒服,她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吐得很厲害?」
  落雁的娘扔下正在切豬菜的菜刀,拿圍裙擦了擦手便急步走了出去。而院門外面,孔武已經扶了金蘭坐下來,金蘭被他身上的味道一熏,幾乎又忍不住要吐出來。落雁的娘連忙把孔武扯開,「你小子是不是又要當爹了?趕快去河裡洗乾淨再回來,別把你老婆和孩子熏壞。」
  「真的?」
  孔武兩眼放光,青華已經七歲,這麼多年金蘭的肚子都沒有動靜,突然而來的好消息讓他歡喜到想要在原地翻上兩個觔斗。
  「大概是吧。」
  金蘭有些忸怩地低下頭,日子還太短,連她自己也不能非常確定。
  「你怎麼先回來了,你爹呢?」
  落雁的娘打量著孔武,他的確是又髒又臭,像是在黃土地裡打滾過的一樣,難怪把金蘭熏得直吐了出來。孔武沉浸在喜悅之中,聽到娘親的追問,才發現自己幾乎就忘記了提前回家的目的。
  「他還在山林裡,歸靡雖然是啞巴,但指揮起人來還真有一套,不輸將軍排兵佈陣。他帶著我們包抄了整座林子,像是梳子一樣往前梳理,把野豬都趕到了河谷裡面,現在他和大伙都還守在那裡。我們順道把野豬做窩的茅草叢也一併燒了,就算有走漏了幾頭也無處藏身。」
  「沒出什麼意外吧?」
  「歸靡準備得很充足,大伙都很平安,就是一夜沒閉眼累了點。」
  落雁端了茶水出來,孔武接過去一口氣喝完,繼續開口說:「野豬數量太多,爹的意思是不打算帶回來宰殺。我回來是把醃鹽挑過去,在河邊一併處理乾淨。把野豬肉擱大石頭上面晾曬,兩三天的功夫就可以曬成肉乾,到時候再挑回來就輕鬆得多。」
  整群的野豬並不可怕,群豬無首只是一夥烏合之眾,唯獨可怕是落了單發狂的。
  落雁聽著孔武把打獵的過程講述出來,真切在心底裡高興,歸靡果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這一次他把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
  「能弄下來就好。」
  落雁的娘不冷不熱地回應了一句,她對歸靡帶頭上山打獵的事情,始終是耿耿於懷。
  「你在家好好地歇著,最遲明天我就會回來,到時候帶你去看大夫。」
  孔武囑咐了金蘭,一路歡呼地往河邊奔去,落雁隔著大老遠,都能聽到他歡呼雀躍的聲音。她把金蘭扶進屋子裡,落雁的娘在後面吩咐道:「明天不要下田,也別等孔武打完獵回來,早上起床就去找樂大夫給看看。如果確定了托人帶個信兒給你爹娘,讓他們心裡也有個數,抽個空過來看看你。」
  「知道了。」
  金蘭撫住自己的小腹,心滿意足地露出了笑容。
  孔武到河邊洗完澡,一身水淋淋地回到家中,換上了乾淨的衣服之後,把早前已經準備好的醃鹽都用籮筐裝好,跟另外的兩三個村民一起,各自挑著一擔又走了。
  因為金蘭不舒服,落雁把全部的家務活都攬了下來。
  她心情愉悅地做著每一件事情,不單止是歸靡帶著村民在山林裡狩獵成功,更加因為再過不久,他們家中又要增添一個新的成員。
  
065 洪雨突襲
  
  雨水密集地澆注下來,落雁的娘在臨睡前察看天色,眼裡都帶著憂慮。曬穀場上的谷子日間都已經收好,倒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是在山林裡面過夜的人怎麼辦?半夜三更的恐怕只能是找個山洞鑽進去躲雨。
  好不容易才集體行獵一趟,結果這天公是何等的不作美。
  落雁睡在床上,聽了一整夜的雨聲,也是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次日早上,落雁正在吃著早飯的時候,江長勇在桂良的陪同下踏進了家門。落雁驚詫地放下筷子,而她的娘親已經迎了上去。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
  「勇叔的肩膀受了點傷,所以我先送他回來。」
  桂良代江長勇開口,落雁連忙站起來,替父親搬了張椅子,然後又倒了一碗茶水給桂良。
  「傷得重不重?」
  落雁的娘追問著丈夫的傷勢,江長勇搖了搖頭:「只是山石太滑,一時沒站穩摔了一跤,手脫臼了但已經接回去。」
  「你一把年紀的,怎麼自己不多注意些?」
  「當時的情形比較混亂,勇叔也只是不小心。」
  桂良聽到落雁的娘抱怨,連忙代江長勇開口解釋。落雁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山林裡面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她脫口而出地追問道:「桂良哥,我爹是怎樣摔跤的?我大哥呢?」
  她不敢在她娘的面前提歸靡,心頭卻是煙燒火燎的著急到不行。
  桂良接口說:「下了一整夜的大雨,山溪裡面的溪水暴漲,原本被關在河谷中間的野豬,因此也就衝破了釘板闖了出去,那時候天色還沒有大亮,大家忙著追堵,勇叔在雜亂當中才會摔跤的。」
  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這一趟行獵每個環節歸靡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唯獨沒有算計到老天會下這麼大的一場雨。
  「還有呢?」
  落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桂良偏偏就是不提帶頭的歸靡。
  桂良面露憂色地搖了搖頭,「野豬倒是沒走漏多少,但歸靡追著當中一頭最兇猛的離開,結果天亮都沒有回來,我陪勇叔離開的時候,孔武還帶著人在山林裡面找他。」
  「沒有找到他?」
  歸靡是十村八寨最出色的獵人,他不可能追著一頭野豬就一去不返。
  落雁撇下茶壺,拔腿就闖出了家門。
  「落雁,你要做什麼?」
  娘親在身後喝止,但落雁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面奔了出去。她的整顆心都被不安佔據,不管怎樣都要趕去山林,確認歸靡平安才能放下心來。
  「她一定是瘋了!」
  落雁的娘氣得臉色鐵青。
  「大娘,我去追她!」桂良眼見這樣的情形,撇下一句話就在後面追了上去。他奔出門便碰到了有力拄著木棍站在院子裡,並且囑托他道:「桂良,替我照看好妹妹。」
  「我曉得的。」
  桂良不再多言,急急忙忙的追著落雁而去。
  十幾里的山路,雨後到處是泥濘,落雁一腳深一腳淺的奔跑,身後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濕。但是她卻停不下來,昨晚一整夜在床上輾轉難眠的不安,全部都湧了上來,她強烈地預感,假若她不立即趕過去,就會以後都再也見不到歸靡!
  她的腳步邁得又快又急,身後的桂良幾乎無法追上。 
  一路狂奔進了山林,桂良領著落雁往營地的方向走去,迎面遇到了孔武帶著人,沮喪地同時也往營地的方向走回去。他們在山林裡面找了許久,但仍然沒有找到歸靡的下落,此刻也正是各種憂慮。
  「大哥,找到歸靡了嗎?」
  落雁眼見他們的神色,便已經猜到了答案,但她仍然不死心的開口追問。
  「沒有。」
  孔武擔憂地搖頭。
  落雁往臨時用油布支起的營帳撲過去,歸靡的大黃狗此刻正蹲在帳篷的前面。她伸手撫過它的皮毛,然後一拍它的後背命令道:「去,把你的主人找出來。」
  這條大黃狗通曉人性,三番四次的接觸下來,早已經把落雁當作了它的另外一個主人。只是雨後到處是泥濘,把歸靡的氣味都衝散了,它哀鳴了幾聲耷拉著耳朵,在草叢之中極力地聞嗅,也只能是徒勞無功。
  「大哥,歸靡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落雁心急如焚,拉著孔武便開口追問。山林這麼大,而且剛下完雨,就算大黃狗是天上二郎神的哮天犬化身,也不可能嗅出歸靡的氣味來,要找到他就必須要縮小搜索的範圍。
  「當時下著雨天色也未亮,他一下子就追了出去,我們都沒有看清楚。」
  「他到底去了哪裡?」
  落雁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她手腳並用地爬到了河邊的大石頭上面。
  狹長的河谷,昨日屠宰的痕跡都已經被一夜的大雨沖洗乾淨,作為護欄的釘排被衝到了岸邊,暴漲的山溪水往著山腳下面奔瀉而去。而趁亂逃跑又被追回來的野豬,屍體都橫陳在河岸之上。
  「我們往下游找去。」
  落雁呼喝了一聲,大黃狗便跟著她,一路往下游找尋而去。
  孔武帶著人,實際上已經找過一趟,但既然落雁堅持,他在沒有辦法之下也只能是示意同行的幾個年輕人,跟著她一起再找了過去。落雁心裡的想法,跟孔武他們並不一樣,河岸被暴漲的溪水沖塌了不少地方,他們找不到歸靡,他極有可能是被掩埋在塌下來的泥石之中。
  「汪汪——」
  每到一處被溪水沖塌地方,落雁都讓大黃狗上前嗅聞,確認有沒有他的氣味。大雨直到早上才停歇,而歸靡是在黎明之前走出去,所以他的腳印也被沖走。她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這條一直跟隨在歸靡身邊,通曉人性的大黃狗身上。
  他們找尋到了山溪拐彎的地方,大黃狗再也不肯離開。
  它站在塌下來的土石上面,使勁不停地叫吠,而且用自己的前爪扒拉著泥土。
  落雁幾乎被突然而來的痛楚擊潰,眼裡一下子又湧進了淚水。大黃狗找到了歸靡的蹤跡,他一定是被埋在了下面,但是已經大半個早上過去,他到底還能不能被救回來?

066 呼之不應

  「大哥,快來幫忙。」
  落雁撲了過去,徒手把泥石扒開。堆成了小山堆的石塊,夾雜著淤泥,光憑她一個人的力量,很難在短時間之內全部移走。
  孔武把她拉到一邊去,「妹妹,你走開讓我們來。」
  跟隨在落雁和大黃狗身後前來的年輕人一起幫忙,大家齊心合力把泥石扒開,漸漸的頂層的土石都被移走。大黃狗吠叫著撲了過去,用力地咬扯住一角衣料。落雁的心裡重新燃起了希望,歸靡被掩埋得並不深,他一定還能被救回來!
  既然已經發現了歸靡,大家立即就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歸靡趴臥在地上,而他的身下就是那頭走脫的野豬,它的後頸上插著短刀,這時候已經斷了氣。當時的情形一定是他與這頭野豬搏鬥,結果泥石突然之間崩塌下來,一下子就把他砸暈了過去,所以他才會被掩埋在下面。
  孔武與另一名村民合力,把歸靡從土堆當中抬了出來。
  長時間得不到呼吸,他的臉色已經漲成紫黑,假若他們再來晚一點,只怕他就要窒息而亡。孔武慶幸地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他們那麼多人都沒有想到辦法,如果落雁不跑過來,指揮歸靡的大黃狗出來找主人,他就只能事悶死在泥石下面,而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
  落雁不知道歸靡的身上傷到了什麼地方,所以不敢用力去碰他,只能是把他攬在懷中,替他揉按人中和太陽穴,讓他的頭部偎靠在她柔軟的胸前,幫助他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剛從泥土裡被挖出來,歸靡滿身都是泥水,他像是泥人一樣。
  歸靡的臉上也糊著泥巴,淚水沖出了一道道的溝壑。
  大家都屏止住呼吸,等待著歸靡醒來。如此強壯的一個男人,沒有人願意看到他就這樣死去。
  「歸靡——」
  落雁的臉上既是汗水又是眼淚,她紅著眼睛看著懷中的男人。
  歸靡的眼睛緊緊地閉合,對於她的呼喚聽之不聞。
  落雁一聲一聲地低喚,雨後的山林風響沉重,嗚咽著吹過顯得格外的悲涼。她的眼淚無法停止,大顆大顆地順著面頰淌下來。她抬起了頭,悲傷無助地看向孔武,「大哥,救救他。」
  「落雁,別哭。」
  她哭得如此傷心,孔武的心頭也充滿了酸澀。「你別抱著他,把他放平下來吧。」
  「不要。」
  落雁拚命地搖頭,她不放手,任誰都不能把歸靡從她的懷中要走。孔武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副樣子,與站在身旁的幾個村裡的年輕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歸靡,你醒過來好不好?」
  落雁仍然一聲一聲地低喚,完全是帶著哀求。
  孔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想歸靡全身都是冰冷,他或許需要的是溫暖,於是他把上衣脫了下來,覆蓋到他的身上去,而自己只剩下一件貼身的小褂。其他的年輕人看到了也同樣效仿,一下子歸靡的身上覆蓋了四五件衣服。
  「謝謝。」
  落雁含著淚抬起頭,感激地看向圍在她身邊的同鄉。她用手臂環緊了歸靡的身體,相識了那麼久下來,每一次都是他抱著她,唯獨這一次是例外。而他的胸膛頭一回不再是火熱滾燙,變得冰涼冰涼的,連平常有力的心跳也十分的微弱。
  不顧一起地從家裡跑出來,然後帶著大黃狗沿著溪岸找尋歸靡,或許回去之後,她就會被她娘親責罵,但是眼下落雁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她要一直這樣抱著歸靡,直到他願意睜開眼睛,重新甦醒過來為止。
  等待是如此的漫長,在落雁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懷中的歸靡終於漸漸的有了知覺。先是濃黑的眉梢跳動,然後是手指的關節微微的震顫。落雁一下子就察覺,她帶著狂喜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歸靡,歸靡!」
  「他醒過來了。」
  一直守候在旁邊的孔武和其他人,都長長地鬆了口氣。
  歸靡緩緩地睜開眼睛,胸口的肋骨被野豬踢斷,他稍微動一下都疼得抽氣。落雁的臉距離他這樣近,雖然又是汗水又是眼淚,她的臉上全是髒污,但她的眼睛卻是如此明亮。
  「啊(雁),啊(雁)。」
  當他被塌下來的泥石掩埋的時候,他以為再也無法見到如此美麗的雙眸。他是如此的不甘心,卻只能在沉悶黑暗的泥石下面失去了知覺。
  但是在鬼門關轉了一圈,他又重新甦醒了過來。
  無法形容內心的喜悅,他的喉嚨間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這是他所能表達的極限,旁人無法挺清楚他在說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真切地叫喚著她的名字。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流淚,但是此刻熱氣卻湧進了他的眼眶裡面。
  「歸靡,歸靡!」
  落雁的眼淚流得更加厲害,大顆大顆地滴落在他的臉上。她聽到了他的叫喚,他也在一聲一聲地叫她的名字。
  歸靡艱難地伸出手,撫上了她的面頰。
  他不要她再哭,只要她一流淚,他的整顆心都會疼痛起來。
  「歸靡,你能夠被救回來應該感謝落雁,是她跑了十幾里山路過來,想到的法子才找到了你。」
  眼前的這種情形,就算孔武和其他人再怎樣不知情,也看出了落雁與歸靡之間的情意。孔武不可思議地搖著頭,他的妹妹竟然對歸靡早就情根深種,難怪歸靡會在他們的父親開口詢問,他想要什麼謝禮的時候,沒有猶豫就伸手指向了落雁。
  他想要他的妹妹,只怕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看著落雁與歸靡緊緊地偎靠在一起,他們的感情如此深厚,還有什麼人可以把他們拆散?
  歸靡按住自己的前胸,艱難地坐起來,伸手把落雁擁進了懷裡。
  她既勇敢又聰慧,是值得無數男子趨之若鶩的好姑娘,這些他一直都知道。
  落雁靠在歸靡的懷裡,漸漸地感覺到他的胸膛,恢復了原來火熱的溫度,而心跳也重新變得有力起來。在以為他再也不能甦醒的時候,她止不住自己的眼淚,到了這一刻,仍然是沒有辦法控制。
  歸靡忍受著肋骨被踢斷的痛楚,把自己一直全心全意地愛著,眼中都只有她的影子的女子緊緊地摟抱在懷中,再也不願意放開。

067患難真情

  清醒之後的歸靡,被送回到了營地。
  剩餘的野豬已經宰殺乾淨,山林裡沒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而他的肋骨被野豬踢斷,也需要立即就找樂大夫醫治。於是孔武讓陳三把驢車趕過來,與其他人一起合力把歸靡抬了上去,一路吱啊吱啊地把他送回村裡去。
  孔武跟隨在驢車的後面,不時用嶄新的目光,打量在著走在自己身邊的妹妹。
  一直以為落雁的年紀還小,而且膽子不大,但她今日的表現實在是讓人刮目相看,足可以撐得住一方混亂的場面。她去了城裡的三個月果然沒有白費,回來之後變得有主張和長大了許多。 
  而落雁明白回去之後,一定會被娘親責罵。也不敢抬頭去迎看兄長的目光,只是一直垂著眼,沉默地跟在了驢車的後面。
  「孔武,把人往哪裡送?」
  驢車走到了橋頭,陳三詢問地看向孔武,歸靡有傷在身,但是把他送回竹林裡面,他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
  「大哥!」
  落雁求助地看著孔武。
  孔武看到她含著眼淚的樣子,心一下子便軟了下來。「三叔,把人送到我家去吧。」 
  落雁沒有開口,但她的大哥已經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眼裡湧進的都是感激。孔武幫人幫到底,決定連黑鍋也替她頂下來,「落雁,你先走一步,去樂大夫家裡把他請過來替歸靡接骨。」
  「大哥,謝謝你。」
  落雁抹去眼角的淚痕,急步地往樂大夫的家中走去。她感激在這種關頭,大哥孔武什麼都沒有問,只是衷心地幫了她一把。只要她不跟歸靡同時進門,娘親就算是責罵,這個大哥也都會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驢車駛近家門,屋裡的人被驚動,全部都迎了出來。
  孔武扶著歸靡下車,江長勇連聲地追問:「他是怎樣被找回來的?身上哪裡受傷了?」
  「全靠妹妹才把人救回來。」
  孔武扶住歸靡,簡要地複述了一下經過。「他的肋骨被野豬踢斷,我已經讓落雁去請樂大夫,他需要立即把骨頭接回去。」
  歸靡摀住了自己的胸口,向江長勇以及落雁的娘點頭,對他們的收留表示感激。
  他不是不能帶傷回到竹林裡面,但這樣一來會吃更多的苦頭。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如此柔弱的落雁救回性命,他不想讓她繼續擔心,更不要見到她再次哭泣。
  「大哥,讓他去我的房間躺著吧。」
  有力拄著木棍在旁邊開口,他是親眼看著落雁跑出門的,既然孔武把歸靡帶了回來,他也應該幫自己的妹妹一把。
  「好!」
  孔武與陳三合力把歸靡弄進了有力的屋裡,而這時候落雁帶著樂大夫,也腳步匆匆地進了門。落雁的娘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滿肚都是疑問,趁著大家都忙著照顧歸靡,她用力地把自己的丈夫扯到了旁邊。
  「你讓歸靡在我們家中養傷,到底是什麼意思?」
  傷筋動骨一百天,人一旦留了下來,想要請走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落雁的娘千萬個不願意讓歸靡進屋。江長勇無奈地攤了攤手,「歸靡是我找去山林打野豬的,現在他受了傷,我是村長有責任照看。況且有力和落雁的命都是他救的,我們收留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還敢提落雁!」
  落雁的娘氣得不輕,「你看她都成什麼樣子?聽到歸靡出事就什麼都不管不顧地跑出去,她還沒有許配人家,還要不要名聲?」
  「名聲不比人命重要!」
  江長勇沉下了臉,「假若落雁沒有跑出去,歸靡已經死了,我們的女兒救了一條性命,她是在積德積福!」
  「就算她要救人,也沒有必要把自己也搭進去。你看這條村子裡,有誰家的姑娘比她更招人喜歡?她可以找戶好人家,萬萬不能嫁給一個啞巴,作踐了她自己!」
  「歸靡除了不會說話,他的本事有哪點,比不上村裡的那些年輕人?」江長勇眼神帶著無奈,壓低了聲音開口說:「假若沒有遭逢意外,以他的出身來歷,我們的女兒要嫁給他,那是高攀都高攀不到的事情。況且秋葉對我們全家都有恩,她臨終前交代我們找看歸靡,假若他是真心實意喜歡落雁,我們的女兒嫁給他又有何不可?」
  「但那是我的女兒!」
  落雁的娘眼眶都紅了,「你答應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娘兒倆是不是情願?」
  「唉——」
  江長勇歎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落雁今天的樣子,難道你認為她不情願嗎?歸靡的身上有傷,我們先不提這件事,一切都等他把傷養好再說,好不好?」
  「我還能說不好嗎?」
  落雁的娘抹著眼淚,丈夫、兒子、女兒。原來說到底不情願的只有她一個人。
  歸靡被扶進了有力的房間,樂大夫讓落雁去準備熱水,替歸靡洗擦乾淨身體,換好乾淨的衣物之後,然後才動手替他接骨。
  「歸靡,會很痛,你忍著點。」
  樂大夫捋起了衣袖,把用來固定骨頭的布條和木板,都準備好放在一邊。
  落雁拿了乾淨的布巾,塞到歸靡的嘴裡,輕聲地說:「疼就咬住它。」歸靡整顆心都柔軟了下來,縱使有再多的痛楚,但只要有她在身邊,他全部都可以挨過去。他用目光看向了門外,示意落雁離開。
  接骨並不是什麼好看的事情,他不願意自己的樣子嚇壞了她。
  樂大夫已經做好準備,也開口說:「落雁,有看完在這裡幫忙就可以。你先到外面去,有需要我會叫你。」
  落雁點了點頭,最後看了歸靡一眼,然後才走了出去。
  靠在牆身上,落雁聽著有力的屋裡傳出來的悉數的響聲,以及樂大夫不時提醒看完幫忙的話音,她雖然看不見,但知道歸靡此刻一定是痛得面色發白,額角滲出豆大的汗水。但是縱使如此,只要他還活著,便已經足夠感激上蒼的仁慈。
  樂大夫和孔武在房裡,弄了小半個時辰,然後才舉步走出來。
  江長勇一直站在門外,詢問道:「怎樣了?」
  「被踢裂了兩條肋骨,已經用木板和布條固定了回去,但是這幾天都不能夠動,只能讓他一直躺在床上靜養。」
  「他在我們家養傷不會有問題。」
  江長勇點頭,讓落雁送樂大夫出門,順便把療傷的藥也一併取回來。
068 與你靜好

  歸靡把肋骨接回去之後,昏昏沉沉地入睡。
  他的體力消耗太多,需要好好地休息。落雁走近床邊,拿了布巾,輕輕地替他擦掉額角的汗水。
  從山林到村裡,他一直忍受著多大的痛楚?但他都沒有表現出來半分。
  他是真正的硬漢,即使肩膀上有刀傷發作,仍然背著有力走出了山林。這樣的男子,讓她越來越移不走目光,她慶幸沒有在萬丈紅塵之中與他錯過,明白自己最終想要嫁與的,只有眼前的他。
  在歸靡的床前站了好一會,落雁轉過身想離開的時候,手腕卻突然被執住。她的臉上一陣燒燙,原本以為歸靡已經入睡,所以他才敢拿布巾替他擦汗,結果她在床邊站了這麼久,但他都不作動靜,分明就是想要把她捉獲當場。
  歸靡的手心帶著灼燙,緊緊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落雁與他沉沉的黑眸對視,雖然不能言語,但他的心意全都寫在了臉上。他的眼裡沒有捉弄,只有滿滿的請求,他希望她能多留一會,陪著他直到入睡為止。他傷得這樣厲害,不要說是如此簡單的要求,就算是他要她做更艱難地事情,她也一定會答應。
  落雁搬了張椅子,在床頭坐了下來。
  家裡除了有力以外,其他人都已經下了田,所以她不擔心她娘會突然闖進來。
  歸靡實際上已經非常疲累,接連兩夜帶著大家在山林裡面狩獵,他一直都沒有合過眼。落雁在身邊坐下來之後,他的口鼻間聞到了她身上清淡的體香,而她柔軟的手腕就被握緊在他的手心當中。
  他心滿意足地,終於沉沉地睡去。
  落雁確認他不會再醒來,才起身走出有力的房間。家裡同時有兩個傷員,金蘭也被樂大夫診出有孕在身,其他人都在田里忙碌農活,所以等著她去幹的家務活還有很多。
  「他睡著了嗎?」
  走出房間便看到有力扶著牆壁站在外面,落雁的臉一下子燒紅。這個三哥真是,站在門外那麼久都不吱聲,只怕是把她和歸靡之間的親暱全部都看進了眼裡。她輕聲地回答說:「他很累了,已經睡著。」
  「你什麼時候做晚飯?」
  有力故意露出一副吃味的樣子,「你再不動手,我就要給餓死了!」
  「三哥——」
  落雁幾乎跌倒,她的三哥越來愈愛拿她開玩笑,還要不要讓她活了?「你午飯才吃了五隻包子兩碗稀飯,這麼快就要餓死?爹和大哥上山打野豬,怎麼不一併也把你給擒住?你比它們還要能吃呢。」
  「呵呵,曉得駁嘴了。」
  有力被落雁反擊也不惱,目光別有深意地落在床上還在熟睡當中的歸靡身上,笑得十分開懷。
  落雁生怕他又要搗亂,連忙急步地往廚房奔過去,「我馬上就去做飯,但是就算做好了,也得等爹娘和其他人回來才能讓你吃。」
  「我要吃紅燒茄子,你給我多做點。」
  有力趁火打劫地在她的身後提要求,落雁恨不得拿布巾堵住他的嘴巴,他在這麼大聲地說話,只怕全村都要知道他們家晚飯吃的是紅燒茄子。她用不大卻足以讓有力聽到的聲音開口說:「你這麼愛吃紅燒茄子,以後讓翠蘋姐天天做給你吃。」
  她的話音立竿見影,有力馬上閉嘴不言,身後終於耳根清淨。
  落雁拿起竹篩,從水缸之中舀了清水,把從米缸裡盛出來的白米淘洗乾淨。她一邊忙著幹活,一邊臉上都是露出會心的笑意。
  休養了五六天,歸靡已經可以下床走動,樂大夫用的草藥非常有效,再加上他本身的身體十分強壯。雖然還不能做猛烈的動作,但他行走坐立都沒有問題。這日落雁拿著竹籃準備去菜園,歸靡正跟有力坐在院子裡下棋,兩個傷號無事可做無處可去,連日來下棋是唯一的消遣。
  落雁不會下棋,但她的三哥有力卻是棋迷。
  歸靡的棋藝似乎也不怎麼靈光,被有力捉得丟盔棄甲,總是早早就五個小卒都被吃光,然後將帥四處逃跑。他看到落雁拿著竹籃從廚房裡面走出來,知道她要出門,便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歸靡,繼續下棋啊。」
  有力正是棋癮大發,拽住歸靡不讓他離開。
  歸靡指了指落雁,大步走過去接過了她手中挽著的籃子。
  他已經明顯地表示要跟落雁去菜園幫忙幹活,有力也沒辦法再拽住他,只能妥協地開口說:「早去早回,下一盤棋我等著你。」
  歸靡的唇邊漾開笑意,應允地點了點頭。
  落雁好笑地出了門,歸靡帶著大黃狗在身後一直跟隨。他沒有選擇與她並肩同行,而是落下了一段距離。她是沒有出閣的女子,所以他雖然喜愛,但還是記得在人前要盡量替她避嫌。
  兩個人沿著河邊,慢慢地往菜園走去。
  歸靡雖然能夠下床走動,但還不能動得太劇烈,所以落雁故意放慢了腳步等他。她的心頭一片靜謐,與歸靡相處,言語總是變得不再重要。那種靜好的感覺,像是黃昏的餘光,映落在玉梳河上,緞子一樣柔軟地鋪開。
  從鋤地到下種,經過一季澆灌,菜園裡面的蔬菜長得水靈青綠。
  落雁撥開碧綠的葉子,彎身摘下深紫的茄瓜,而歸靡走在菜畦間,摘下一隻隻青紅的辣椒。把這些蔬菜帶回去,晚上又可以炒作豐盛美味的菜餚。歸靡長得這樣強壯,即使是挑兩三百斤谷子也不會皺半點眉頭,他一定會有一頓吃三大碗飯的好胃口。
  「歸靡,菜已經夠了,我們回去吧。」
  反正是自家的菜園,每天過來採摘新鮮的,所以也不需要一次性帶太多回去。落雁眼看籃子已經裝滿,便開口叫住了歸靡。豌豆的籐蔓攀爬到了棚架上面,歸靡摘下當中開得最燦爛的一朵,連著幾片枝葉一起遞到了她的手中。
  每一朵小小的豌豆花,都能結成一隻彎彎的豌豆。
  如果被她的娘親知道,他們這樣浪費菜園裡面的收成,只怕免不了要被數落。落雁羞澀地把豌豆花接了過去,想到歸靡曾經每天,趁著露水還沒有乾透的時候,爬上陡峭的山坡,為她採摘一枝蘭花擺放到窗前。他雖然長得又高又壯,卻有一顆敏感細膩的心。她捏玩著那朵紫色的漂亮小花,芳心可可,盡在不言中。

069 媒人上門

  離開菜園,落雁與規模一路往家中走去,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的看到她的娘親挑著兩捆小山一樣的禾桿從田里回來。她前幾天才抱怨過腰酸背痛,落雁看到她挑了這麼重的兩捆禾桿,連忙走上去接了過來。
  「娘,你幹嘛不分開來挑?」
  「我這是節省時間,不想多走幾趟。」落雁的娘捶著被壓痛了的肩膀,抹掉額上的汗水。
  「讓我來挑回家把。」
  落雁拿起了扁擔,但是歸靡卻伸手攔住了她、
  她的個子矮小,力氣也不大,這麼重的兩捆禾桿非要把她壓垮不可。眼看著他把扁擔接過去,明白到他搶著要替她幹活,落雁連忙出聲阻止,「你的身上還有傷,不能幹重活。」
  「你們倆別摻和,這點活我還幹得過來。」
  落雁的娘對歸靡始終介懷,也不願意他再弄到傷口,否則他在她們家還有再住多久才能離開?
  歸靡不能開口,他只是搖頭。
  他三大五粗的一個男人,看著落雁和她的娘親幹活卻不幫忙,怎麼也說不過去。
  「歸靡!」
  落雁情急地低喚,他怎麼就這樣不聽話?
  「大娘,我來幫你挑吧。」
  趙添喜迎面從村子裡走過來,看到落雁和她的娘親,立即便迎了上來。他二話不說,搶過扁擔就把禾桿挑在了肩上。他歡喜地衝著落雁笑了笑,任誰一眼都能看出他對她的情意。落雁尷尬地看了看她的娘親,然後在歸靡疑問的目光中低下了頭。
  落雁的娘掃看過她手上的竹籃,「你們是出來摘菜的嗎?」
  「是的。」 
  落雁連忙回答,生怕她的娘親又想到不該的地方去。
  「回去吧。」
  跟在趙添喜的後面,落雁的娘轉身走開。落雁擔心地看著歸靡,他一定也感覺到了她娘親的冷淡。而歸靡只是搖了搖頭,示意她先行,然後自己與大黃狗走在了最後面。
  趙添喜把禾桿挑回了江家,順便喝完了一碗茶水,然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落雁因為他的出現弄得心神不寧,炒菜的時候被熱油燙到,她忙亂地舀了涼水把瘦癟浸進去才減輕了痛楚。當天晚上,是歸靡在江家養傷以來,頭一回上桌跟大家一起吃晚飯,此前因為他身上有傷,落雁都是特意做了不一樣的飯菜端到房間去給他吃。
  各人的碗筷擺開,落雁和金蘭一起把炒好的菜餚端上桌。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來,歸靡卻沒有拿起筷子,他向著江長勇和落雁的娘抱了抱拳。
  落雁預感到他有話要說,心臟都幾乎漏跳了一拍。
  「吃飯吧,不用這麼多禮。」
  江長勇帶頭拿筷子夾了一塊茄子,他還沒有意識到歸靡是在向他辭行。
  歸靡用茶水在桌上寫下了「回家」,然後又再寫了「謝謝」兩個字。他的意思非常明顯,就是他想要回自己的家,並且謝謝江家上下連日來對他的照顧。
  有力跟他同房住了幾天,已經很能摸清他的心思,於是便代他把話複述了一遍。
  「你想要回去?」
  江長勇皺起了眉頭,而歸靡只是確定地點頭。
  「但你的傷——」
  歸靡按住自己的傷處,搖頭表示已經不要緊。
  落雁的娘在旁邊插口說:「他今天已經能夠走動,還跟落雁一起去菜園摘菜。」
  她一貫的態度,江長勇都是明白的。既然她已經這樣開口,他也不好再挽留。他叮囑歸靡道:「你一個人住在竹林裡面,要小心不要加重了傷勢,有什麼需要就過來找我們知道嗎?」
  歸靡端起了茶水,以茶代酒敬了江長勇一杯。
  落雁坐在旁邊,默默地把飯粒扒進嘴裡,歸靡人雖然長得粗壯,但是心思卻極為敏銳,他知道她的娘親對他有隔閡,所以便主動離開。只是身上的傷還沒痊癒,回到獨居的木屋之後,他能照顧得過來自己嗎?
  歸靡隔著飯桌,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中,把落雁的靜默都看在了眼裡。
  在城裡的時候,她有喜愛的男子,而回到村子之後,他的情敵依然不少。她是他唯一認定了的女子,所以他不能再留在江家什麼都不做。江長勇開口打破飯桌上的沉悶,「歸靡,既然你明天就要回家,勇叔來不及再作招待,這頓你多吃點。」
  江長勇夾了一塊紅燒肉過來,歸靡連忙捧起了飯碗恭謹地接過。或許落雁的娘對他很冷淡,但江長勇卻是一直都沒有把他當外人。他到最後能不能娶到落雁,就只憑他的一念之詞了。
  次日的早上,歸靡收拾了自己的幾件衣物,與大家作別之後離開了江家。
  落雁留在了自己的房間裡,只是掀開了窗子的布簾目送他。
  兩天之後,樂大夫如期前來給有力複診。有力的傷勢已經基本復原,不需要在拄著木棍走路。樂大夫前來出診,除了跟平常一樣挎著藥箱之外,還背來了一個很大的包袱。落雁的娘正在院子裡曬菜乾,揚聲便把有力叫出了房間,並且讓落雁給一路走來熱得不停地流汗的樂大夫倒茶。
  樂大夫把東西都放在一邊,然後坐了下來喝茶。
  但是他還沒有把椅子捂熱,曾經替趙家說過一次媒的蓮姑也來到了江家。樂大夫把石桌騰出地方,招呼她一起坐下。他平素給人看病,經常在十村八寨之間走動,所以蓮姑也認得他。
  「樂大夫也在真的是太巧啦。」
 蓮姑笑得十分的開懷,「我今天過來是想說成趙家的添喜小哥,和我們落雁姑娘的親事,你也來做個姻緣的見證,一起歡樂歡樂吧。」
  樂大夫撫著下巴笑了起來,「蓮姑,我恰巧就比你早進門了兩步。」
  反正有力不是什麼急病,他也不忙著看診,把帶來的那個大包袱打開,裡面包著的竟然是一張已經製成皮裘的黑熊皮。這張熊皮針毛粗長,絨毛厚密,只能事正當盛壯之年的公熊所有,能夠把它獵到可見獵人的本事。
  如此上好的一張熊皮,保暖性極好,假若在冬日裡披上,足可以抵禦雨雪的嚴寒。
  「喲,真是好皮子,得值幾百兩銀子吧?」
  蓮姑兩眼都是亮光,率先嘖嘖地稱讚了起來。
  落雁不思其解的看著樂大夫,他把這樣一張即使是有銀子,輕易也買不到的熊皮帶過來,而且展示在大家的面前,他究竟想要幹什麼?總不能是他當上了販子,不做大夫改行賣皮革吧?
070 談婚論嫁

  「樂大夫,你這是——」
  落雁的娘疑惑的看著樂大夫,他繼續撫著下巴笑了起來,「我也是受人所托,向你們家的落雁求親而來,這張黑熊皮是對方特意準備的首禮。」
  「你是替誰家的小哥提親?」
  蓮姑沉下了臉,難怪這個臭大夫說恰巧比她早進門了兩步,原來都是早有預謀的。「納彩」是「六禮」當中的首禮,一般是媒人先撮合好了,男方再送禮上門走個形式。但是婚事還沒有談定,對方就已經出手闊綽地,送過來價值幾百兩銀子的黑熊皮,而她兩手空空顯得準備不足,立即就給比了下去。
  「是歸靡。」
  樂大夫微笑著說出歸靡的名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他錯愕住。
  落雁沒有想到歸靡回去了兩天,竟然就找了樂大夫來替他說媒。樂大夫為人和善,行醫濟世,在十村八寨之中很有名望,能夠說動他前來提親,可見他是真的讚賞歸靡的為人。
  而落雁的娘沒有料到,歸靡竟然會找來如此有份量的人保媒!
  她打心底裡不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啞巴,但她即使要拒絕也得顧及樂大夫的面子。
  蓮姑一臉的不悅:「原來是那個啞巴。」
  樂大夫呵呵一笑,「歸靡是個好男人,口啞但心不啞,跟落雁正好是相配。」
  「相配你個頭!」
  蓮姑著急地從石凳上跳了起來,「十村八寨之中經我我說媒的,成的至少也有二三十對。我卻從來沒有動過他的念頭,你說是為什麼?他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但是家徒四壁,身無長物,沒有一個姑娘能夠看得上他,說了也只是白說!」
  「我說妹子啊——」
  蓮姑拉著落雁的娘繼續開口說:「趙家的添喜就完全不一樣啊,他是家中的長子,上有高堂,下有弟妹,都是齊齊全全的。他不光種田而且還做著生意,家境是相當的拿得出手,落雁嫁過去不會受半點委屈。這樣登對的一雙年輕人,十村八寨打著燈籠都找不出來第二對!」
  媒婆的嘴巴,說話就像是放閘的洪水,什麼時候止洩,全憑她願不願意停下。
  樂大夫等到她都遊說夠了,才抬起了眼看著落雁,「落雁,你的意思怎樣?」
  「婚事從來都是父母做主,你問她能拿主意嗎?」
  蓮姑認定了要從落雁的娘身上下手,於是一個勁兒地拉著她不放。「添喜的人品好是沒得說的,想把自家的女兒許給他,托我說親的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但是他就是實心眼,認定了你們家的落雁,即使被拒絕過一回心意還是不變。假若你不答應,就只能是肥水都流到別家去。」
  她說得語氣激昂,只恨不得立刻就把趙添喜和落雁送作堆,樂大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在旁邊不徐不疾地插了一句。
  「成親就像穿鞋子一樣,合不合腳,總得問穿鞋的人才知道。」
  「你非要跟我爭?」
  蓮姑轉過身,撤火地瞪著他,「你是大夫就該回去,在醫館裡好好地替人看病治傷,說親保媒不是你該做的事情。落雁這麼好的姑娘,你千萬不能把她給坑了。」
  「我怎麼就把落雁給坑了呢?」
  樂大夫繼續輕鬆地微笑,「我也是因為覺得她跟歸靡合適,所以才來說這個媒,用的是我自己的人品和眼光作保證。什麼事情都有先來後到,我恰巧比你早進門了兩步,即使說爭也是你跟我爭吧?」
  「樂大夫!」
  「蓮姑,過來坐吧,喝碗茶消消暑氣。」
  一邊像是火爐子一樣氣得頭頂冒煙,而另一邊卻像是山溪清泉流淌,不徐不疾,清涼撲面。
  落雁是什麼都插不上口,只能垂著眼退到了一邊去。
  有力從房間裡搬了張椅子出來,坐在屋簷下,一臉置身事外的看熱鬧。
  落雁的娘夾在中間,是兩邊都不能得罪。
  她在心底裡願意選擇趙添喜,但樂大夫的面子卻是不能當場掃掉,而且他的確是比蓮姑早了那麼兩步進門。聽聞歸靡在山林出了意外,落雁什麼都不管不顧地跑出去的情形猶在眼前,她對歸靡的心意如此明顯,她怎樣也得考慮自己女兒的想法。
  「蓮姑,你讓我跟落雁的爹商量一下。」
  她把熊皮收回包袱裡面,遞還給樂大夫,「東西也請你先帶回去,我們商量出結果,再來答覆你吧。」
  「長勇兄患有腿疾,每到冷天就發作,所以嚴寒的夜晚保暖是必須的。歸靡挑選的這份首禮,花費了很多心思。既然他讓我把東西帶過來,就沒有退回去的道理,勇嬸你把它收下來吧。」
  「我真不能收下。」
  「收下吧。」
  樂大夫伸手把包袱擋了回去,「不是說要考慮嗎?東西先留下,即使親事不成但情義還在。」
  落雁的娘其實是想當場就把黑熊皮退回去,把歸靡的求親間接拒絕,免得日後難以開口。但樂大夫顯然不吃這套,態度軟中帶硬,就是不肯把已經帶進門的東西拿回去。他把茶碗裡的茶水飲盡,然後拿著藥箱站了起來。
  「勇嬸你跟蓮姑繼續聊,我先去替有力看傷口。」
  蓮姑說親了二十多年,但手段卻是比不上一個業餘的樂大夫,她氣得把碗裡的茶水喝完,然後向落雁的娘告辭出門。
  「妹子,我走了。」
  她氣鼓鼓地走出院門,落雁的娘連忙在後面相送。
  「蓮姑,好走。」
  「不用送了,我自己能走。」
  院子外面傳來落雁的娘親與蓮姑對話的聲音,樂大夫示意有力跟他一起進房間看傷口,眼裡流露出來的都是笑意。
  落雁默默地把茶壺和茶碗收回去,心裡有些欣喜,也有些怨怪歸靡。歡喜的是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心裡有數穩重可靠。怨怪的是他事先從來不跟她透露,害她白白地擔心了這麼久。
  假若沒有樂大夫比蓮姑早一步登門,今日的事情就不會是眼下的這種結果。她的娘親不會輕易就答應歸靡的求親,但是趙添喜的求親也同樣會被擱下。眼下她是僥倖地逃過了一關,但以後呢?她還會不會再有這樣的好運氣?

071 收為義子

  落雁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要繡給竹桃的枕套,繼續繡那些未完的牡丹花。
  竹桃出嫁的日子,一天天地在迫近,而這套繡滿了大朵大朵牡丹花的被枕,也即將要完工。能夠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竹桃是何等的幸運,而她跟歸靡能不能有結果,卻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落雁心情低落地把繡花針放下。
  情路艱難,為什麼偏偏就要她遇上?她緩緩地紅了眼眶,眼淚幾乎就要掉落在那些鮮艷盛開的牡丹花之上。
  「落雁——」
  耳邊傳來一聲歎息,她的娘親站在門外,眼神無奈的看著她。她送走了蓮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只怕是她心事重重的樣子,都全部看在了眼裡。
  「娘!」
  落雁連忙抹掉眼淚,低喚了她一聲。
  「我下田幹活去了,你在家繼續繡吧,回頭記得把黃豆泡上,金蘭這兩天沒有胃口吃東西,明日做點豆腐給她和你三哥吃。」
  「嗯,我知道了。」
  看著娘親轉身離開,落雁很想開口把她叫住。
  求她推掉趙添喜的求親,求她答應讓她嫁給歸靡。但她終究是女兒家,這樣的話讓她怎樣開得了口?一旦她自己爭取,會不會讓她娘親更加堅定了,不能讓她與歸靡在一起的決心?
  落雁陷在矛盾之中,接連幾天下來都不快樂。
  而她的娘親知道不能逼她太緊,所以既沒有把黑熊皮送還給歸靡,也沒有應允下趙添喜的求親。在夏忙結束的尾巴上,樂大夫的五十歲生日也如期而至,樂大嬸早早就過來邀約,請落雁的一家過去作客。
  有力受傷、金蘭懷孕、江長勇脫臼,樂大夫在這段日子下來照看了江家不少,所以他的生日石一定要道賀的。落雁的娘讓孔武在雞棚中捉了一隻肥壯的活雞,然後又準備了一小籃雞蛋,一家人在黃昏的時候離開家門,走去村口的樂大夫家作客吃晚飯。
  因為慶祝自己的生日,所以樂大夫特意自撰了一副對聯貼在門前。
  上聯:「獨活靈芝草。」
  下聯:「當歸首烏身。」
  橫批:「白頭翁。」
  「獨活」、「靈芝」、「當歸」、「首烏」、「白頭翁」,這些全部都是藥草的名字,他把它們寫進了對聯裡面,既是寓意他的本行,也是與五十歲的生日有關。落雁與有力相視而笑,樂大夫在山野間行醫,是相當的自得其樂啊。
  青華熟門熟路,不需要大人的攜帶,早早就自己過來了,跟樂大夫的外孫在院子裡捏泥巴玩得不亦樂乎。
  樂大夫沒有兒子,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樂意,而且早已經嫁到了鄰近的李家村。
  落雁的一家進門,正碰到樂意端著茶水出來。
  「勇叔、勇嬸。」
  樂意連忙招呼他們,「你們可來了,快到屋裡坐啊。」
  孔武把手中的活雞遞給他,而金蘭也把那籃子雞蛋遞了過去。「這是給樂大夫的一點心意,替你爹收下吧。」
   「過來吃頓飯就好,還送什麼禮,你們真是客氣。」
  樂意把茶水盤放下,喚了自己的丈夫過來收禮,然後帶著落雁的一家走進裡屋。
  桂良的娘親跟樂大嬸是同村的姐妹,感情非常要好,年輕時一同嫁到江家村來,所以樂大夫生日,他們一家三口也過來幫忙做事。院子裡出入的還有樂大夫的幾個同宗兄弟,屋裡屋外熱熱鬧鬧的都是人。樂意特意拉起了走在後面的落雁的手說:「一段日子沒見,你出落得越發水靈靈的,真是招人喜歡。」  
  有力在旁邊插口道:「樂意姐的精神也很好嘛。」
  「大家的日子都過得不錯啦。」
  樂意開懷地笑了起來,「不過今天雙喜臨門,最開心的應該還是我爹。」
  她所說的第一樁喜事,一定就是樂大夫的生日,那麼第二樁呢?有力和落雁等著她繼續說下去,但是青華和樂家的小外孫卻互相推搡,在牆角爭執了起來,樂意連忙走過去把他們分開,要說的話也就沒有了下文。
  「你們不許打架,聽到沒有?!」
  落雁無意中轉身,男子高大強壯的身影,卻是躍入了她的眼中。
  歸靡平素獨來獨往,沒有想到今天樂大夫竟然也邀請了他。因為身上有傷得緣故,近來他們接觸的很多,所以他會出現也就不是奇怪的事情。落雁的目光落在他懷中抱著的柴火上面。
  樂大夫生日大宴賓客,廚房裡的灶膛不夠用,所以幫廚的師傅在院子裡用石塊壘起了灶頭,紅紅的柴火燃燒,飯菜的香氣四處飄散。歸靡抱著剛劈好的木柴從後院走過來,他受傷到如今不過是十幾天左右,她擔心的是他用力地劈柴,會不會弄到傷口?
  「歸靡,我來幫你燒火。」
  有力主動就迎了上去幫忙,歸靡目光柔暖地看了落雁一眼,跟著他一起蹲到了灶頭。
  落雁整顆心都溫暖了起來。
  既然他的傷口無礙,她也就不需要再擔心。她跟在樂意的後面,幫忙把碗筷都擺上桌,只等飯菜弄好大家就可以開飯。
  桂良的爹是做菜的好手,他全部負責這次壽宴的菜餚。
  樂大夫的幾個同宗兄弟,被指派去切菜、切肉,而他手執大勺,站在猛火燒得紅紅的灶頭前面,熱火朝天地炒著鮮筍和臘肉。幾桌人一起吃飯,炒菜也是體力活,所以還是得靠男子來幹活才行。
  農家請客從來沒有進門就吃的道理,所以身為客人,大家都很自覺的動手幫忙幹活。
  等到一切都準備妥當,爐灶只餘下未熄滅的火星,樂大嬸熱絡地招呼全部人上來吃飯。樂大夫是壽星,自然就是坐在首席,江長勇以及拿著大勺忙活了半天的桂良的爹在旁邊陪同,樂大夫幾個同宗兄弟也同桌坐了下來。
  落雁跟金蘭還有樂意等人,坐到了專屬女眷的一桌。
  她特意留意了歸靡,他被樂大夫拉到了自己的身邊坐下。在大家拿起筷子吃飯夾菜之前,樂大夫捧著酒杯站了起來,面露笑容開懷地說:「多謝大家賞面來吃我的這頓生日飯,今天我特別高興,除了承蒙大家的關照,穩穩當當地活到五十歲的這把年紀之外,還有就是終於收到了義子。借今天這個機會,今後有兒有女我此生無憾啊。」
072 應允婚事

  難怪樂意說雙喜臨門,原來今天的另一樁喜事,是樂大夫與乾兒子上契。
  落雁的目光落在歸靡的身上,他被樂大夫隆重其事地安排坐到了身邊,那個義子是他嗎?他是什麼時候答應了要當樂大夫的乾兒子?事前竟然半點風聲也沒有透露給她知道。
  果然樂大夫把歸靡也拉了起來,「今天上完契之後,歸靡就是我的義子,以後請大家繼續多多關照我們爺兒倆。」
  「樂大夫你要收歸靡為義子?」
  不單止是江長勇,在場的賓客都流露出驚訝的目光,顯然對於上契知情的人並不多,
  樂大夫滿意的看著歸靡,「我是真心喜歡這個年輕人,往時我有稀罕的藥材短缺,只要跟他說了,他去深山裡面打獵,不管多艱難都會帶回來,也從來不會要錢。他帶頭打野豬幫村裡做事情,奮不顧身,任勞任怨,能夠收到這樣稱心如意的義子,是我的福氣啊。」
  歸靡拿了一隻籃子過來,裡面裝著豬肉和紅糖,此外就是給樂家上下每個人的一雙布鞋。
  他按照俗例早就把東西都準備妥當。
  樂大夫把籃子接了過去,把一封紅包塞到了他的手裡,然後把滿籃子的東西遞給了樂大嬸。
  「好!」
  江長勇在旁邊帶頭鼓掌。
  「樂大夫你事前都不透露風聲,真是意外的驚喜,可惜就是我們沒有給你的乾兒子準備禮物啊。」
  樂大夫呵呵地笑起來,「長勇兄,把你的閨女許給我的乾兒子,咱們來當琴家就當作是賀禮如何?」
  不虧是樂大夫,懂得把握住任何的機會。
  落雁的心「撲通」、「撲通」的狂跳,只感覺到周圍關注的目光,像是潮水一樣向她湧來。坐在她身邊的娘親,卻是臉色都變了變。江長勇向她們這桌看過來一眼,然後舉起了酒杯說:「今天是你的生日,而且又收到義子,這麼高興的時候怎麼能讓其他事情搶了風頭,閒話少說先乾了這杯!」
  他以敬酒為名,把樂大夫的話一筆帶了過去。
  而樂大夫深諳見好就收的道理,沒有再執著地糾纏,舉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歸靡也站了起來,向在座的賓客敬酒。
  樂大夫像是慈父一樣叮囑他道:你身上的傷好的還不利索,只喝一杯就好,不宜過量。「
  歸靡點了點頭,順言地應允。
  待到他們都敬酒完畢,晚宴也正式開始。兩樁喜事同時臨門,所以樂家上下都是喜氣洋洋,落雁的心裡也是歡喜的,連日下來的不開心都被放到了一邊。不管歸靡答應樂大夫,成為他的義子的目的如何,樂大夫一家都是非常友善容易相處的人,而且在十村八寨非常有人緣,他以後再也不會是無家無室被人疏遠的一人。
  當晚吃完晚飯再回到家中,天色已經入黑,金蘭帶著青華去洗澡,餘下的人都留在了堂屋裡面。
  江長勇在靠椅上坐了下來,落雁給他倒了一杯茶水。
  幾十年的夫妻下來,落雁的娘對丈夫的脾性是摸得一清二楚,他心裡的想法也逃不過她的眼睛。趕在他開口之前,她搶先問道:「樂大夫在席上提的事情,你打算答應他?」
  「嗯。」
  江長勇點頭,「歸靡的『爹』剛去世的時候,他才十二歲,又不會說話,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那時候我說過要收他作義子,但他一身傲骨都沒有答應。如今他長大了,也有本事謀生了,卻反過來答應與樂大夫上契。他對我們家落雁的心意,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沒有一個家人,歸靡獨居在竹林裡面。
  落雁的娘不可能答應,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的一個男子,但是有了樂大夫撐腰,他的處境便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什麼事情都可以重新再考慮。他在落雁的手心寫下了「等我」兩個字,為著這兩個字,他一直都在用心努力。
  江長勇知曉歸靡的來歷,但是他與「神射將軍」的關係,他卻沒有在這一夜提起。事情已經過去十七年,當初的往事湮沒人際變遷,如今歸靡只是一個平凡普通的獵人,他相信他回落根在這個地方,成為真正的江家村的人,再也不會離開。
  「落雁,你過來。」
  落雁的娘開口,把退到了旁邊的落雁叫過來。「你自己親口說,要不要答應嫁給歸靡?」
  「娘——」
  落雁抬起了頭看著她的娘親。
  她的心跳又在不由自主的加速,因為歸靡的努力,所以她的娘親改變主意了是不是?只要她點頭,她是不是就會立即應允讓她嫁給歸靡?
  「妹妹,不用害怕。」
  有力在旁邊鼓勵,而孔武也支持地看著她,「把你心裡想要的話說出來。」
  「我——」
  落雁的心情越是期待,到了嘴邊的話越是說不出來。
  「平時伶牙俐齒的,怎麼到了關鍵的時候,就一聲就不哼?」
  落雁的娘眼神無奈地看著她,而有力和孔武相視了一眼,都開懷地笑出了聲。落雁一下子有了勇氣,她急切地開口說:「娘,我願意跟他成親。」
  「既然你自己願意,我就依了你吧。」
  好運氣一下子從天而降,落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娘親答應了讓她嫁給歸靡!她呆呆地站立著,幾乎不能從喜悅當中抽身出來。歸靡的父親去世的時候,她還剛滿週歲,但是他卻沒有應允成為她的義兄,否則他們今日就不可能談婚論嫁。
  原來在冥冥之中,一切都早就有了巧妙的安排。
  「妹妹,恭喜了。」
  有力在旁邊笑著開口,才把她的心神喚回來。
  她執住了自己娘親的手,眼裡一下子就湧進了霧氣,「娘,謝謝你。」
  「真是傻孩子。」
  落雁的娘眼神不捨地看著她,養育了十六年的孩子,終於長大要出嫁,從此以後她就再不能像在家裡一樣,偶爾的使小性子,做事的時候迷迷糊糊不是打破了碗就是踢翻了木盆。她要成為歸靡的妻子,學會打理家中的一切,然後再變作孩子的娘親。
  她再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都不會再來找她這個娘親詢問。
  而是有另外一個男人,替她遮風擋雨,肩上扛起全部的責任。他們要相親相愛,同偕白首,直到雙雙都老去為止。

073 采擇之禮

  落雁的娘既然已經答應,接著下來的事情便順風順水。
  樂大夫與樂大嬸,專程陪著歸靡上門來拜訪,歸靡把自己打獵多年積攢的山貨、皮毛用作了聘禮,足足用包袱包了幾大包送往江家。他的慷慨連落雁的娘也感到驚訝,沒有想到一個孤兒,他居然積攢下這麼多值錢的東西,可見平常打獵他除了本領高超之外還非常的勤奮,而為了聘娶到落雁他全部都拿了出來。
  但嫁女兒不是賣女兒,江長勇只是形式地挑了其中幾樣,剩餘的都給他退了回去。
  歸靡堅持著不肯拿回去,落雁的爹娘應允把如花一樣的女兒,嫁給他這個無親無故而且連話也不能說的孤兒,他從心底裡感激,希望能夠用自己最大的能力,補償他們對落雁多年養育的恩情。
  「東西拿回去!」
  江長勇眼看著歸靡要堅持,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你以後還要跟我的女兒,好好地過日子。」
  「爹——」
  落雁在旁邊聽得臉都紅了,而歸靡淳厚地笑了笑,看向她的目光都是充滿暖意。落雁是個好姑娘,值得無數的男子趨之若鶩,她的家人也是十分的友善和容易相處。有了她以及她的家人,他從此再也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終於可以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
  落雁的娘和樂大嬸一起挑選成親的日子。
  竹桃出嫁的日子在白露之前,她們替落雁和歸靡挑在了寒露之後,這樣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那時候天氣還沒有真正冷下去,她們可以在這段時間裡面,把婚禮所需的東西都提前準備好。
  落雁與歸靡要成親的消息,一下子就在村子裡傳開。
  村裡那些對落雁有好感的年輕男子,無一不捶足頓胸,假若知道她的爹娘如此開明,不計較男方的家世,他們都應該早早就找媒人上門提親。而最先跑上門來道賀的就是竹桃,不單止是她自己出嫁在即,就連最好的姐妹也定下了婚事,她心裡別提有多高興。
  「落雁,日子定在了什麼時候?」
  她拉著落雁的手,激動地追問婚期。「如果我們能夠在同一天出嫁,該有多好。」
  「不可能的。」
  落雁滿心歡喜的搖頭,距離竹桃跟桂良成親只剩下十餘天的時間,她和歸靡怎麼可能趕得及?而且嫁得這麼著急,她一定會成為全村的笑話,讓爹娘在大家的面前抬不起頭的事情,她是千萬做不出來。
  「真沒有想到你要跟歸靡成親!」
  竹桃想到第一次代替落雁去竹林,把剛出生沒有多久的兔子還給歸靡,那時候她就明白了歸靡對落雁的情意。但是她卻不看好他最終能夠抱得美人歸,結果兜兜轉轉,他們竟然還是傳出了婚訊!
  實在是讓人太意外,也實在是讓人太歡喜。
  「你跟他到底是怎樣好上的?你一直都沒有告訴我!今天如果不從實招來,小心我饒不了你!」
  落雁被竹桃拽住,尋根究底地追問她和歸靡的事情,她羞紅了臉,把已經繡好的被枕拿出來,趁機逃避她的問題。
  「竹桃,你看看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你繡的東西,我還能有不滿意嗎?」竹桃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去,落雁用嶄新的布料,繡上了國色天香的牡丹花,花色漸變、枝葉衍生,繡成之後的結果是栩栩如生,讓她移不走目光。
  「真漂亮。」
  「你喜歡就好。」
  繡完了竹桃的被枕,落雁也要親手繡一套給自己。但是這一回她不會再繡牡丹,歸靡曾經每天都爬上陡峭的山坡,為她採摘蘭花擺放到窗前,所以她要繡花中的君子,它們像是那個她即將要嫁予的男子一樣,有著高潔的品格。
  歸靡請了村裡的人幫忙,開始翻新竹林裡面的木屋。
  孔武下田的時候特意繞路去看過,回來之後嘖嘖稱讚這個妹夫真是會疼他的妹妹。
  「歸靡做了什麼?值得你這樣讚不絕口?」
  金蘭眼見他帶著一身灰塵和汗水進門,一邊擰了布巾遞過去,一邊開口追問。
  孔武露齒而笑,「他特意在門前架了個鞦韆架,然後從山裡移植了許多蘭花下來,以後我們家落雁嫁過去,一定會被他捧在手心裡疼愛。」
  「他真是個有心人。」
  經他這樣一說,就連金蘭也想去看看那個鞦韆架和花圃。
  落雁在房間裡面繡著被枕,外面的對話聲都傳入了她的耳中,她羞紅了耳根,知道自己一旦走出去,便會被兄嫂取笑,所以她半步房門也不敢邁出。歸靡能夠獲得她的家人,越來越多的認同,她在心底裡替他感到高興。
  到河邊洗衣的時候,落雁隔著一道清澈的河流,眺望著對岸不遠的竹林。
  自從他們的婚事確定下來之後,她跟歸靡私下裡還沒有見過面,實際上她渴望與他相遇,把自己心裡的一些想法、一些期待,細細地與他分享。但是蜿蜒流淌過的玉梳河,卻是阻隔了她的思念,她不能自己涉水淌過去。
  把已經洗好的衣物收好,她挽著籃子起身離開。
  「汪汪——」
  像是心有靈犀的一樣,歸靡的大黃狗從山坡上跑下來,一直往落雁的身邊撲過來。有這條通曉人性的大黃狗的地方,一定就會有歸靡的出現。落雁驚喜地抬起頭,看著他跟隨在大黃狗的身後,步履如風地向著她走近。
  「歸靡!」
  面對即將要成為她丈夫的男子,落雁羞得連頭都抬不起來,不敢拿正眼去與他對望。
  歸靡執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跟他回家。
  他實際上已經守候了許久,只是等她出來洗衣服,結果終於被他等到。
  「我不要去。」
  落雁輕輕地搖頭,要跟隨他回家,就必須要從橋頭上走過,那是進村的必要之路,整條村子裡的人都有可能看得見他們,所以她不能夠答應。歸靡揚著眉梢笑了起來,落雁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被凌空抱起。
  她驚惶地發出低呼。
  而歸靡涉水淌過了玉梳河,抱著她一直往對岸走去!

074 如膠似漆

  「歸靡——」
  落雁被歸靡抱著走在河水之中,為免掉下去,只能是用手臂環緊了他的脖子。歸靡露出開懷的笑意,這種結果正是他想要的。落雁又氣又羞,他居然這樣戲弄她,實在是太過分了。
  陽光躍出了雲層,萬丈金輝,灑落在玉梳河之上。
  清澈的河水平緩渾厚地流淌,水底下大小形狀不一的鵝卵石清晰可見。
  落雁與歸靡肌膚緊貼,他的胸膛是如此的強壯結實,有力的心跳像是鼓槌一樣,一下一下地敲打,隔著粗布的衣物把觸感傳遞過來。他輕輕鬆鬆地就把她整個人抱在了懷裡,灼熱的氣息呼落在她的肌膚上,只是橫淌過一道河流的距離,卻讓她覺得像是要走完從村裡到竹林的五里路程一樣。
  終於重新回到了岸邊,落雁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掙脫。
  歸靡也沒有阻攔,拉著她的手,示意也同樣淌過了河水的大黃狗跟隨,然後大步地往竹林裡面走去。
  落雁上兩回來到這個竹林,已經是三四個月前的事情。
  那次她掉進河水裡,歸靡帶她回來換衣服,然後她在幾日後把換洗的衣服歸還。
  如今歸靡獨居的木屋,早就舊貌換了新顏。
  牆身被長年累月煮食的煙火熏染,陳舊而發黑的痕跡都已經全部抹洗乾淨,屋頂上加蓋了簇新的樹皮,結實耐用可以遮擋任何的風雨。而孔武曾經提到過的鞦韆架,就搭建在屋子的旁邊,周圍種滿了剛從山上移植下來的蘭花。
  這處地方不再像是獵人在深山打獵,臨時搭建用來落腳的草棚。
  四處通暢的風從屋子穿過,從裡到外都透出溫暖、可靠的家的氣息。落雁情不自禁地抬起頭,動容地看著眼前強壯無語的男人。這裡將會成為他們的家,他花費了許多的心思在裡面,她可以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歸靡,辛苦你了。」
  歸靡搖了搖頭,然後伸手過來用粗糙的手指,溫柔地扶過她的面頰。
  他半點也不覺得辛苦,反而在忙碌地坐著這一切的時候,都是帶著喜悅、期待的心情。他一直默默地注視著落雁,從她還是搖搖晃晃地學步的時候開始,看著她從小丫頭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著村裡的年輕男子被她吸引。
  在城裡的時候,他只差一點就失去了她,那種痛苦讓他難以承受。但是不管怎樣,她最終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
  她是他今生認定唯一的妻子,他的這個心願很快就可以得到償還。
  落雁耳根發燙地垂下眼睛,歸靡注視的眸光像是有魔力的一樣,讓她的心跳都在不由自主地加速。
  這個男人即將要成為她的丈夫,但是她在他的面前,仍然羞澀得像是受驚的兔子。
  歸靡拉了落雁進門,因為家裡馬上要增添人口,所以他特意動手新做了桌椅、箱櫃。木工活都是他自己完成的,不需要另外找人忙幫。他先把木板鋸好,然後敲敲打打,桌椅有了,箱櫃也有了。
  木製的傢俱做好之後,他打算全部都上漆。
  山林裡生長這一種漆樹,在樹身上面割幾道口子,把流出來的汁液收集起來,便可以作為漆刷木器的原料。用木棍不停地攪抖直到粘稠,然後加入鐵末或者硃砂,原來透明的汁液顏色就會發生變化,最後成為用來粉刷木器的黑漆和紅漆。
  歸靡示意落雁去看已經做好的桌椅,詢問她要漆成什麼顏色。
  這些事情他實際上可以自己拿主意,但是他喜歡看到她目光中流露出驚訝,喜歡她感激地看著他的感激,每當這種時候,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就算是再苦再累也值得。
  「桌椅都刷上黑漆好不好?」
  落雁再次動容地看著身邊的男子,他到底有著怎樣靈活的一雙手?就連她的家中所用的傢俱都沒有這樣講究,但是他做給她的椅子,卻是全部都上了漆。「然後紅漆用來刷門窗和柱子,一定會又耐用又好看。」
  只要落雁說好的,歸靡都會在心底裡同意。
  他露出淳厚樸實的笑容,拿起了豬鬃毛做成的刷子,動手去刷第一張椅子。落雁想要幫忙,但是卻不知道從何入手,未免添亂她最後只好坐在了木屋門前,托著腮安靜地看歸靡幹活。
  漆好了桌椅,不能放在太陽底下暴曬,因為樹漆遇到高溫便會融化,越曬就越是粘乎乎的。但是把它們搬進陰暗的地下室,越是潮濕幹得反而越快,待到樹漆都乾透之後,出來的就是漂亮光潔、結實耐用的傢俱。
  雖然歸靡長得又高又壯,但是他幹起這種細緻的活來,絲毫也不顯得笨拙。
  這個男人像是沒有他不曉做的事情,落雁模糊地想到,她對他的瞭解是這樣少。關於他的父母、關於他逃難來到江家村之前的事情,或許要解釋事情不是一時三刻可以完成,但是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她可以慢慢地全部找到答案。
  認真幹活的男人最好看,落雁被歸靡的側影完全地吸引住。
  他穿著天青色的粗布衣物,漿洗得硬邦邦的,被汗濕之後貼在了結實粗壯的胸前。她注視著他稜角分明的側面,漸漸的覺得面紅耳赤、心跳加速。
  歸靡偶然轉過頭,眸光正好與落雁的碰撞。
  顯然她是很想親自粉刷一下桌椅,於是他招手示意她過來嘗試。
  落雁接過了歸靡遞到她手中的豬鬃毛刷子,把手上面還余留著他暖熱的體溫,她燒紅著耳根,彷彿他方纔所做的,把樹漆來回的塗到木椅之上。「如膠似漆」果然不假,要把又黏又稠的樹漆刷上去,看似簡單的事情,但做起來卻是很有講究,不亞於她拿著繡花針刺破被枕。她不是刷得太重,就是刷的太輕,塗得像是大花臉一樣,實在是非常難看。
  歸靡好笑地從身後伸手過去,執住了她的手心,教她來回地粉刷。落雁感覺到歸靡身上的熱力,隔著衣物傳透過來,她的臉紅得越發厲害,呼吸也亂了,頭腦更加是暈暈沉沉的。
  「歸靡——」
  她輕聲地開口,幾乎要化作一攤軟水,倒在他寬厚的胸懷之中。
  歸靡拿走了她手中的刷子,扳過了她的身體,入神地注看著她。再過不久,她將會成為他的女人,所以他用的是佔有的目光,這個世間只有他一個男人,可以用這樣的目光注看她。
  落雁的目光與他久久凝視。
  跟這個男人相處的時候,並不需要言語,只是透過彼此相視的目光,她便似乎可以讀懂他心中的千言萬語。
  沒有等全部的桌椅粉刷完,落雁便挽起了籃子離開。
  刷傢俱是細緻活,需要花很多的時間,假若等歸靡全部粉刷完畢,她回家就會太晚。
  歸靡帶著大黃狗,一直把她送出了竹林。
  他在橋頭前面停下了腳步,就像落雁第一回過來,他最後送她離開的情形一樣。落雁挽著洗衣籃走上了石橋,而歸靡的目光仍然在橋頭的另一側緊緊相隨。她低下頭含羞,整顆心都被即將與這個男人相守,每個日子裡的幸福和喜悅淹沒。
075 初經人事

  白露很快就過完,竹桃出嫁之後,寒露緊跟著接踵而來。
  落葉與歸靡的婚事,經過兩個多月的籌備,也是一切都準備妥當。江長勇身為一村之長,女兒出嫁是全村人都關注的事情,而樂大夫不單止在江家村,就連十村八寨也是廣有人緣,因此兩個年輕人的婚事,便成為了大家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
  村裡不少人家的姑娘出嫁,都曾經請落雁幫忙繡過被枕。
  因此輪到她成親在即,大家都紛紛地送來賀禮。
  有人送的是一籃雞蛋,有人送的是一袋白米,物品雖不貴重但是情意卻是極濃。落雁的娘用紅糖以及特意在鎮上訂做的禮餅,一一回禮了回去,然後象徵性地留下了幾樣,其餘的都讓孔武送到了歸靡的木屋。
  按照村裡的習俗,婚事都是三天前就開始張羅。
  落雁出嫁的日子定在初十,所以初八的這天早上,竹桃便已經第一個登門拜訪。
  「勇嬸!」
  她穿著一身粉艷的新衣,進門便嘴甜地向落雁的娘打招呼。
  落雁的娘正在讓孔武準備成親當日設宴煮食的柴火,看到竹桃進門,臉上便露出歡喜的笑容。
  「落雁在自己的房間,你進去找她吧。」
  「那我先進去了,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就朝屋裡喊一聲。」
  「好。」
  落雁的娘一迭聲地應著,竹桃出嫁之後,比在家的時候大方懂事多了,她打心底裡希望落雁也能夠像她一樣。
  竹桃走進房間的時候,落雁正在試看新做好的嫁衣。
  「落雁,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她突然之間開口,把正在琦思連連地落雁嚇了一跳,她紅著臉趕緊把嫁衣收了回去。竹桃反鎖上了房門,呵呵地拿她取笑了起來。
  「小妮子,你這是等不及在想念你的男人了吧?」
  「才不是呢。」
  落雁的臉都幾乎要燒著,她不過是拿著嫁衣,想像了一下自己穿上它出嫁時的情形,恰巧就被她闖進來撞破。竹桃湊近她的耳邊追問:「你娘把『壓箱底』的東西拿給你看了沒有?」
  「都是成親前的一夜才看的。」
  「壓箱底」的東西實質上就是男女交合的塑像,但凡普通人家都會有一件這樣的瓷器,平時收藏在箱底裡面,只有到了女兒出嫁的前夕,身為娘親的年長女性才會拿出來展示,教曉新娘通識夫妻之道。
  落雁以及不止是窘迫,簡直想要找地縫鑽進去。
  明明她已經窘成這個樣子,但竹桃偏偏還要追問那些讓她最難為情的事情。
  她不能想像自己在歸靡的面前寬衣解帶,然後與他裸裎相見會是怎樣的情形。只要想到他會用結著厚繭的指節,撫摸過她身上的肌膚,她便全身都發燙,心跳也隨之加速,沒有辦法再繼續想像下去。
  「第一次會很痛。」
  竹桃湊近她的耳邊,半是取笑辦事關心的開口問:「你家的男人長得那麼強壯,你害怕不害怕?」
  「我——」
  落雁的臉紅得幾乎滴出血,她的心裡的確很忐忑,害怕自己無法承受新婚之夜的痛楚。但是歸靡對她那麼好,他一定不會傷害她,所以她先是點了點頭,接著馬上又搖了搖頭。
  「這是每個女子都必經的事情。」
  竹桃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第一次會痛,後面的滋味就會不一樣。如果你真的害怕,就把心裡的話告訴你的男人,他會對你溫柔的。」
  「謝謝你,竹桃。」
  落雁心存感激,竹桃不虧是她同齡的好姐妹,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了她安慰和開解,她的恐懼慢慢地消除。
  大紅的被褥堆放在落雁的床頭,竹桃伸手在面料上面撫過。
  她嘖嘖地稱歎道:「落雁,你的爹娘和大嫂是真的疼你,看你的嫁妝,挑的都是最好的料子。」
  「你爹娘對你也不壞,桂良更是把你當作寶貝。」
  落雁的心裡泛起暖意,竹桃的話半點也沒有錯,她的爹娘以及大嫂,他們從來沒有計較她要嫁給一個孤兒啞巴,為了遷就歸靡,禮數都是能免則免,絲毫沒有讓他為難,而替她準備的嫁妝,都是盡量挑選她成親之後,與歸靡一起生活能夠用得上的。
  能夠有這樣貼心的家人,她還有什麼不稱心如意的?
  金蘭懷孕已經有將近四個月,身形漸顯,按照俗例「四眼」之人是不能碰新娘子的嫁妝,所以竹桃的到來是幫了落雁的娘很大的忙。她剛出嫁不久,對各種規矩還記得很熟,所以不需要特意指點,她已經在主動地開始幹活。
  她與落雁一起,用紅紙剪了許多的「囍」字,不管是屋裡還是屋外,只要是起眼的地方統統都貼上一個。被枕、木盆、箱篋,落雁要帶著出嫁的嫁妝,她全部用綵帶捆了,把「囍」字也同時綁了進去。
  有力在竹桃登門地前一夜,已經從城裡回到了家中。
  他傷癒之後就回了城裡做工,一直都沒有離開楊越的布莊。他回來參加落雁與歸靡的婚禮,不單止帶回了月桂和翠萍送給落雁的賀禮,還帶回了楊越送的布匹以及郡主送得龍鳳鐲子。
  只是相處了短短的三個月,但他們都拿出真心對待她。
  落雁撫過楊越托有力帶回來的布料,他沒有選最華麗的布料,而是挑了她在山村裡可以用得上的。她的眼前浮現起那個溫文優雅的男子,在寂涼的夜裡獨自喝著桂花酒的情形。他是無數女子夢寐嫁予的對象,她會在心底裡把他當作兄長一樣念掛,並且知道他一定會找到能夠讓他心儀的女子。
  既然想到了楊越,落雁不期然的也同時想到了清歡。
  自從他離開楊府之後,便再也沒有了音訊。他有不能告訴她的秘密,關於他的身世,關於他要離開的原因。往日相處的種種浮現在落雁的心頭,帶來的都是遊走全身的暖意。不可能與他再有見面的機會,她只能是在心裡祝願他平安順遂。
  竹桃幫忙把事情幹完,然後才離開江家。
  她只嫁在同村,所以來去都很方便,臨走前還跟了落雁約好明早會再來。她走了之後,落雁的姐姐沉魚,也帶著一對兒女回到了娘家。
 
076 出嫁前夜

  出嫁在外的女兒,家中雜物太多不能常往娘家走動,但是妹妹出嫁這樣的大日子,沉魚是一定要放下農活趕回來發的。她在端午的前後實際上也回來過一趟,但那時候落雁跟著有力去了城裡沒有碰上,所以姐妹倆自年後就一直沒有見過面。
  「小姨!」
  一男一女兩個小外甥,進門便向著落雁撲了過來。
  落雁連忙拿出長生果和喜糖給他們吃,青華從外面跑進來,立即便把表弟表妹領到園子裡去玩。
  沉魚生產完兩個孩子,身材是越來越圓潤。
  落雁的長相水靈靈的,姐妹倆原本的樣貌就不大接近,再加上年齡的差別,這樣一來更是差距更大。沉魚拉著自己的妹妹,細細地打量說:「看妹妹這面色,後天出嫁的時候一定會是最漂亮的新娘子,妹夫真是好福氣。」
  「二姐!」
  落雁羞澀地露出了笑意。
  她張望著沒有看到沉魚跟丈夫一起進門,便詢問道:「二姐夫呢?他沒有陪你一起回來?」
  「家中還有事情要做,所以他明天才能過來。」
  沉魚笑著回答說:「我們娘兒仨個今明兩晚就住下了,等到你嫁出去之後再走。」
  「二姐,包袱給我吧。」
  她果然是打算小住兩三天,所以把換洗的衣服都帶了過來。落雁把包袱接了過去,替沉魚拿進了自己房間。除了沉魚之外,一些住得比較遠的親戚,也會提前一兩天過來喝她的這頓喜酒,所以家中早就騰出了地方招待。
  「沉魚,過來幫忙!」
  落雁的娘正是忙得不可開交,見到沉魚開門,反正是自己的女兒也不需要客氣,立即就把她召了過去幹活。
  馬上就要出嫁的落雁,反而成了家中最閒的一個。
  到了第二天,果然住得遠的親戚都陸陸續續地到來,落雁的娘舅、金蘭的爹娘,都早早地提著賀禮上門,江家一下子熱鬧起來,裡裡外外進出的都是賓客。落雁唯一能夠做的就是陪久未見面的親戚說話,聽他們的祝福和讚美之詞,懷著期待的心情等待出嫁。
  當天地夜裡用完晚飯之後,落雁的娘燒了一大鍋的熱水,用木桶提進了落雁的房間,然後加進了皂象,讓她從裡到外都洗了個乾乾淨淨。等到洗完之後,她果然便把竹桃口中所說的「壓箱底」的東西拿了出來,交到了落雁的手中讓她琢磨。
 「看懂了沒有?」
  落雁羞澀地點頭,再加上浴後的熱氣,整張臉都泛著嬌艷欲滴的桃紅。
  男女交合的瓷器,塑像栩栩如生,尤其是結合的姿勢,都是教人一看就懂。想到歸靡將會抱著她行周公之禮,她連抬起頭去看自己娘親的勇氣也沒有。
  落雁的娘不捨地悠悠歎息了一聲。
  「懂了就好,從明天開始你就是歸靡的妻子,不可以再像在家裡的時候使小性子。男人在外面掙錢養家很不容易,你能體諒就盡量多體諒他一點,夫妻之間要相敬如賓。歸靡是啞巴,你要過得比別人都艱難些,但看得出來他是真心疼愛你,你自己也是心甘情願要嫁給他。以後就跟著他好好地過日子萬一他真有欺負你,一定要回來告訴爹娘。」
  「我知道了。」
  落雁的心頭突然之間就萌生出不捨,出嫁意味著不能再每天都留在爹娘的身邊,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落在瓷器上。
  「傻孩子。」落雁的娘把塑像收了回去,「今晚早點睡吧。」
  她安慰了幾句,然後才替落雁合上了房門走了出去。落雁把藍花的簾子放下,吹滅了燈燭,倚靠在窗前眺望著外面的星空。
  她此刻還沒有睡意,遙想歸靡在竹林裡面,是否也跟她一樣?
  歸靡站在江家外面的老槐樹下,動容地看著落雁倚靠著窗口的身影。他已經來了許久,一直不捨得離開。明日她就要嫁予他成為他廝守一生的妻子,但是距離這樣的時刻越近,他的心頭越是患得患失。
  他害怕明日一覺醒來,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沒有成親的許諾,沒有婚宴的舉行,他那麼多年的等待只是鏡花水月。
  獨居在竹林裡面十多年,從來沒有一刻他會覺得如此孤寂。
  他想到了在十七年前那場變故中去世的親人,可惜的是他們都不能親眼看到他成家立室。信步而行,他走到了江家的門外,隔著人聲和燈影,眺看到落雁如蘭花般清幽的身影,他漂泊的心才安定下來。
  江家燈火通明,時不時傳出雜亂的人聲。
  一切都在為明日的婚宴做準備,歸靡落雁不會像那些去世的親人一樣,只留下他一個人在世間孤零零,她會在明日真真正正地成為他的新娘。
  他揉了揉自己酸澀的眼睛,為自己的擔心感到好笑。 
  「歸靡!」
  在他幾乎要轉身離開的時候,落雁卻拉開了側門,急步向著他跑了過來。這麼晚了他居然還站在外面,落雁隔著窗戶看到的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有事嗎?為什麼站在這裡?」
  歸靡轉過身,看著落雁向他走近。
  她的身上有剛沐浴完的香氣,面頰紅撲撲的,嬌艷欲滴像是鮮花一樣。他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一筆一畫地寫下了「我想你」三個字,落雁羞得耳根都幾乎要燒著,而他卻像是要確認一樣把她擁進了自己的懷裡。
  落雁的臉貼在他強壯的胸前,聽到了他有力的心跳。
  明日他們便要成親了,這是他對她表達過最露骨的情意,原來在她想念他的時刻,他的心裡也同樣只裝著她一個。
  「歸靡,我們今夜不應該見面。」
  兩個人相擁著站了許久,直到落雁的身子都被夜風吹涼,她才輕輕地掙脫他。「你先回去好不好,否則我娘看到會數落的。」
  歸靡用指尖佛開她被風吹亂了的髮絲,然後黑眸沉沉地看著她點頭。
  時令已經過了寒露,夜裡有了涼意。
  落雁退開了兩步,輕聲地說:「回去吧,別著涼了。」
  歸靡帶著大黃狗,一步一回頭,身影最終隱入了夜色之中。
  落雁站在原地,彷彿仍然能夠感覺得到他身上的氣息,夜裡雖然有寒意,但他的胸膛卻是火熱。這是她出嫁前與歸靡的最後一次見面,過了今夜,他們再見面的時候,他將會成為她的丈夫,成為她要倚靠一生的男人。
077 良辰美眷

  次日早上,落雁早早就被雞啼聲吵醒,房間外面她的爹娘以及兄嫂都已經起來,正在院子裡忙活。她連忙也起了床,梳洗過之後走出了房間。用完早飯之後,她的娘親給她請的大妗便上了門,用棉線替她修面以及用木梳替她梳頭。
  出嫁前新娘子的梳頭,是很隆重的儀式。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美,三梳子孫滿堂」,落雁的娘親自拿起梳子,在大妗的吟唱聲中替落雁梳完這寄托著祝願的三梳發。
  然後午飯過後,外面響起了鞭炮之聲,迎親的隊伍來到了江家的門外。
  歸靡雖然是孤兒,但樂大夫既然把他收為義子,便義不容辭地挑起了責任,替他把成親的細節都全部打點好。
  落雁由孔武從房間裡抱出來,然後青華替她把新鞋子挽了上來。
  堂屋之中裡三層外三層早已經擠滿了賓客,落雁的爹娘坐在上首等候,她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歸靡。如此又高又壯的男人,穿著一身大紅的西服,露出真心喜悅的笑容,他顯得格外的惹人注目。
  歸靡這天也是起了個大早,了樂大嬸和樂意的催促下換上西服,上香拜謝過祖先,然後領著迎親的隊伍來到江家。上次在山林裡面帶頭打野豬,他與村裡的青年男子相處了兩三日,雖然他不能言語,但大家卻是熟絡了起來,受樂大夫拜託,他們都前來為他的迎親隊伍壯行。
  落雁與歸靡的目光,擱著賓客彼此相望。
  這一刻滿堂的喧嘩彷彿都被拋離,他們的眼中都只有對方的影子。經歷過那麼長久的等待,曾經以為失去最後卻又得到,百般滋味都在這一刻湧上了心頭。
  歸靡雖然昂堂七尺,但是眼中也湧進了酸澀。
  他終於要成親,而且心願得償。
  他將會和落雁廝守一生,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分開。
  拜過了祖先,然後與歸靡一起跪下來,向爹娘以及兄嫂敬過茶,落雁被大妗扶著邁步進門。因為有力還沒有娶親,她身為妹妹先嫁,所以孔武早就搬了梯子,把有力特意新做的一條褲子掛在了門樑之上,大妗攙扶著她從下面轉了過去。
  「姑娘出門嘍——」
  大妗撐起了紅傘,落雁被一行人簇擁著走出江家,身後鞭炮聲響起,她就這樣正式地嫁出了門。
  夜色漸漸的降臨,竹林之中一片靜謐。
  風從屋子裡面床堂而過,明亮的燭火搖曳,落雁坐在床邊忐忑地等待著歸靡。男家的婚宴設在樂大夫的家中,所以此刻他正在那邊與賓客喝酒,而她早早就回來在房間裡等待著她。
  歸靡的臥房經過一番佈置,張貼著大紅的「囍」字。
  落雁的嫁妝都被送了過來,大妗早就熟練地鋪好了床。她坐在床沿,緊張地絞緊了手中的白色娟巾。終於成為了歸靡的妻子,她一整天下來都像是踩在雲絮之中,到了這一刻心情才回落到地面,但是想到馬上要到來的洞房花燭夜,她又變得緊張了起來。 
  「姑爺回來了!」
  門外傳來大妗的一聲通傳,落雁的心「咯登」地猛跳了一下,然後沉穩的腳步聲響起,歸靡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紅燭高照之中,他的黑眸深邃得像是廣袤的星空,落雁抬起頭與他注視,眸間的感覺像是千百年般長久。在她迎視他的時候,歸靡也藉著燭光注看著他的新娘。面泛潮紅的落雁,嬌容如同海棠花般嫵媚動人,他是看得癡了、醉了。
  跟隨著他進門的大妗,拉他到落雁的身邊坐下。
  衣履悉率的聲音響起,歸靡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落雁聞到了他身上男性的氣息。這股熟悉好聞的氣息,比往常多摻和進了一點酒味,她只覺得自己的臉越發的潮紅,手中的絹巾也絞得越來越緊。
  「姑爺和我們姑娘喝交杯酒吧。」
  大妗熟練地把兩個人的衣角綁結在一起,然後把交杯酒遞到了他們的手中。
  歸靡順從地接過了酒杯,他的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過落雁。
  落雁垂著眼把酒杯也接了過去,在大妗的示意下,與歸靡交臂然後把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她的酒量很淺,只是小小的一杯酒,已經讓她覺得有了迷濛的酒意。
  「恭喜兩位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大妗退出了房間,外面響起了她與樂大夫說話的聲音,然後腳步聲漸去漸遠,她在樂大夫的相送下離開。
  偌大的竹林裡面,只有普普通通的一間木屋,而木屋之中獨剩下剛拜過堂成親的一對新人,連大妗和樂大夫也離開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人來打擾。歸靡坐在身邊一直注視,落雁羞澀地低著頭,風聲吹動了竹葉沙沙地作響,她彷彿連自己的心跳聲也可以聽聞。
  歸靡做了一個吃飯的動作,然後詢問地看著落雁。
  「我已經吃過了。」
  落雁羞澀地開口,飯菜是樂意送過來的,她只是粗粗地吃了幾口。整個人都陷在緊張的喜悅之中,她完全就忘記了飢餓。
  歸靡被灌了不少酒,同樣的也沒有吃幾口菜。
  他的眼中也有一絲的窘迫,在這樣的新婚之夜,他跟她同樣的緊張。
  落雁咬著下唇,輕輕地露出了笑意。
  在她淺淺流露的笑容之中,歸靡的心頭像是被投進了千斤巨石。
  他覺得自己像是掉進夢境之中,不管怎麼注看,都看不夠他的新娘。他害怕自己一眨眼,她就會化作輕煙飄散。於是他伸出了手,用粗糙的指節,輕輕地去撫碰她發燙潮紅的面頰。落雁緩緩地抬起了頭,眸光迷離地迎看著她的丈夫,接受他溫柔動人的撫碰。
  歸靡越發的陷在她的容顏當中無法抽身。
  他俯身湊近過去,用手心捧起了落雁的臉,然後把像是花瓣一樣嬌嫩的雙唇,完全地含吮住。四唇相接的瞬間,他全身都激靈地顫慄,在過去十多年裡面,他曾經經歷過的孤獨、寂寞和苦楚,在這一刻都得到了補償。
  落雁的身子倚靠了過來,他用大手環緊了她的腰身。
  他感激上蒼把這樣美好的落雁賜給了他,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人、她的心,在今夜都將完完全全地屬於他。
078 洞房花燭

  落雁的嫁衣被解開,露出了裡面藕色的小衣。
  歸靡並不熟練地解著絆扣,他有一雙靈活的手,打獵、制箭、設陷阱、甚至是做木工活,從來都沒有難倒過他。但是這幾個小小的絆扣,卻讓他的指尖都微微地震顫,連呼吸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濁重。
  他是如此期待卻又小心翼翼,落雁嬌俏精緻得像是易碎的瓷器,他生怕自己的一個不慎,就會把她弄傷弄碎。
  落雁柔潤的雙肩裸露了出來,在燭光的映照下,透著玉質一樣動人的光澤。
  他入神地注看著他的新娘,目光火熱得幾乎要把一切都燒著。
  「歸靡——」
  落雁輕聲地低喚,欲迎還拒地垂下眼,肌膚因為羞澀而泛起了粉色。
  除了自己的娘親,她還從來沒有在誰的眼前如此裸露過身體,在歸靡火熱注視的目光中,她羞澀地想要逃開,但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她不應該逃避也不能夠逃避。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亂了節奏,而他已經一鼓作氣的把她的外裳褪脫了下來。
  只穿著貼身的小衣,雙肩以及後背都暴露在空氣之中,落雁感覺到了微微的寒意。但是方才喝下去的那杯酒,酒力卻漸漸的開始揮發了上來,她的身子微涼但面頰卻是越來越燒燙。
  歸靡喟歎了一聲,伸手把她擁進了自己的懷裡。
  她是如此的柔弱卻又堅強,即使是他的性命,也是她救回來的。他想要她,想得整顆心都疼痛。自從在破廟中強吻之後,她甜美的氣息便像是毒藥一樣鑽入了他的骨髓,他的汗水、她的嬌喘,他夜夜難以成眠都只是為了等待眼前的這一刻。
  「我有些害怕,會痛對不對?」
  落雁無助地把臉埋在歸靡的懷抱中,唯有他身上的氣息可以讓她安心。
  「啊(雁),啊(雁)。」
  歸靡低沉沙啞地開口,用大手溫柔地撫碰過她發燙的面頰。
  他知道她害怕,但是他不能放她走,他想要她,讓她真真正正地成為他的女人。
  落雁感覺到了歸靡變得濁重的氣息,透著熱力呼落在她的肌膚之上。
  他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開口,此刻他甚至難以辨清內容的話音,卻讓她動容到幾乎落淚。這個男人從十二歲開始就獨自生活,吃盡了生活艱難的苦楚,但是他從來沒有退縮,堅韌、勇敢地面對著一切。
  他是她想要嫁予的人,這一夜不該讓他留下遺憾。
  歸靡低下頭,再次俯身親吻她的唇瓣。
  她的雙唇漸漸的被他吻得紅腫,氣息也變得紊亂不堪,他的大手伸探了過來,潛入薄薄的小衣之中,用灼熱的手心覆蓋住了她的蓓蕾。
  在被他覆上的瞬間,落雁全身都猛烈地顫抖。
  他稍為地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完全掌握住了她。他的手心像是燒紅了的熱炭,溫度高的嚇人,幾乎要把她的肌膚都灼痛,而隨著他漸漸加重了力度的揉弄,她的輕吟逸出了唇齒,神思更像是要被抽離出身體的軀殼。
  男女之事,周公之禮。
  原來這些都只不過是開始,今夜她無處可逃地要成為他的女人。
  落雁咬著自己的下唇,她含著淚光想哀求歸靡輕點、慢點,但是話到了唇邊,卻是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歸靡抱著他躺了下來,把她身上剩餘的衣裳也全部褪掉。
  他一直抱緊著她的腰身,用最大耐心慢慢地安撫,直到她不再繃緊地抗拒他的擁抱為止。
  她的身體清清涼涼,纖腰盈盈一握,但他卻是發熱得越來越厲害。
  他的額角滲出了汗水,喉乾舌燥,每一寸血脈都在噴張地叫囂,驅使他想要重重地佔有她,讓她真正成為他的妻子、他的女人。
  「歸靡!」
  落雁猛然間發出一聲驚惶的低呼,因為他火熱的牴觸,她害怕得失聲哭泣了出來。如此強壯的男人,她根本沒有辦法承受,她既是羞澀又是恐慌,頭腦之中一片混亂,幾乎要在他的熱力當中暈厥過去。
  歸靡的額角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水。
  他離開她下了床,很快便帶著一盒藥膏重新回來。
  藥膏是他向樂大夫要的,他知道她需要輔助,否則根本不可能接受他。他用手指蘸了藥膏,輕輕地替她塗抹在入口之處。假若他可以開口說話,他便可以用言語安撫讓她放鬆下來,但是現在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俯下頭去親吻她的唇瓣,一次又一次,耐心十足地等待她能夠接受他。
  「不要,不要了好不好?」
  落雁滿臉都是狼藉的淚痕,她的卷片彷彿已經到了極限。
  歸靡失望的停住了手,黑眸沉沉地注看著她。
  他雖然渴切地想要她,想到整顆心都疼痛,但他更不願意她受到半點的委屈和傷害,即使這一夜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她理應配合成為他真正的妻子。落雁緩緩地合上了雙眸,她知道只要她再確認一次,這個男人一定就會停下來,在今夜放開她不再做這些夫妻之事。
  但是每一個女子,都必須要經歷的事情,她早晚都要面對。
  她終於漸漸地讓自己放鬆了下來。
  歸靡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願意成為他真正的妻子,他的女人,他欣喜地親吻她的眼睛,用粗糙的指尖抹掉她臉上的淚痕。
  過程是緩慢而脹痛,軟麻的感覺從兩個人交合的地方,向著四肢百骸擴散。
  落雁的手指緊緊地抓住了被褥,歸靡把她抱在懷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她的身體裡面探索。
  她像是快要窒息的魚,竭力地探出水面呼吸。
  歸靡衝破了阻礙,完全地進入了她。
  被暖熱包容的感覺,讓他一下子登上了極樂的天堂,他知道落雁在流血,這是新婚之夜她為他流下的處子之血。
  落雁把歸靡包容在自己的身體裡面。
  他實在是太強壯,只要他動一下,她都立刻像是要被他全部貫穿。
  歸靡再次低下了頭去親吻她,暖熱的唇瓣相纏,他吮吸著她,像是吃花瓣一樣把她吃掉。
  落雁的眼角滲出了淚水,不單止是因為痛楚,更有的是被心愛的男人充滿,那種遍及全身的幸福的感覺。
  「歸靡,別拋下我。」
  她主動地伸手,抱緊了他的腰身。她已經真正成為他的女人,以後他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全心全意要倚靠的人。他不可以再像在承陽王府那次一樣,拋下她不理不睬,任由她傷透了心。
  歸靡眼神柔暖的抱著她,剋是由緩到快地衝刺。
  風聲在窗外掠過,竹林裡面迴響著「沙沙」的聲音,這一夜在木屋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們徹夜相擁直到沉沉睡去也再沒有分離。

079 中部·完

  窗外的天色漸漸地透出光亮,歸靡在鑽入口鼻的體香中緩緩地睜開眼睛。
  落雁躺睡在他的懷裡,閉合著眼睛,恬靜柔弱得像是出生下來的兔子。昨夜她是被累壞了,要接受他不是容易的事情,而她的眼睛還余留著哭泣後的紅腫。他收攏手臂抱緊了她,那種把最珍愛的之物摟在懷中的感覺,讓他的心裡既溫暖又滿足,他只想就這樣抱著她直到地老天荒。 
  被他摟抱得太緊,落雁無意識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絲——」
  歸靡難耐地低吟了一聲,她簡直是在玩火,晨早就把他的熱血衝動都撩撥了起來。
  他稍稍地挪開身體,越發深情地注看著她。
  落雁只是扭動了一下,便又蜷縮著身體往他的身上靠貼過來。清晨之中透著微涼的寒意,她不著一物地睡在薄被之下,只感覺到身邊有源源不斷的熱力傳送過來,讓她睡得非常的舒服踏實,因此她本能地靠近。
  歸靡俯下頭,輕輕地吮住了她的唇瓣。
  她實在是太迷人,他無法抑制自己清早醒來,想要親吻她的衝動。
  落雁終於被弄醒,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立即便與歸靡深情的眸光對碰上,他的五官在她的眼前放大,他含吮住她的唇瓣,像是昨夜一樣反反覆覆地舔吻,而大受落在她綿軟的胸前,求歡地揉弄著她。
  「歸靡——」
  她的臉上飛滿了紅霞,居然光赤著身體在他的懷中醒來,她羞怯地想要找條地縫鑽進去。
  歸靡在自己失控之前放開了她。
  她的身體還太嬌嫩,如果再像昨夜一樣歡好,最後一定會傷到她。
  他拿過擱在床頭的衣服穿好,示意她繼續睡,然後自己走出去生火燒了熱水,兌滿了一木盆溫水給她端了進來。
  落雁被他從床上拉起來,他用眼神示意,竟然是問要不要幫她洗身子?
  「歸靡,你先出去好不好?」
  雖然兩個人已經有夫妻之實,但落雁仍然非常羞澀,她拿被子把身體遮掩住,無論如何都不肯讓他幫她清洗。
  歸靡湊近過去,在她的額角印下一吻,然後才帶上房門走了出去。
  外面響起了燒火煮食的聲音,落雁確認他不會再突然闖進來,才緩緩地離了床下地。昨晚歸靡抱著她熱情如火,她到了此際腰身還是酸麻脹痛,她燒紅著臉用溫水洗淨了身子,然後才把乾淨的衣服穿上。
  床鋪一片凌亂,她把衣服穿好之後,便動手去整理。
  昨夜她一直攥在手心裡的白色絹巾,平鋪在床上染著殷紅的血跡,像是雪地裡綻放出的一朵紅梅。
  她的臉上火辣辣的,趕緊把絹布疊好,然後收進了櫃子裡面。
  米粥的香氣從外面一陣陣地傳來,落雁昨夜幾乎沒吃幾口飯菜,此際是真的餓了。歸靡是她的丈夫,但她身為妻子卻在丈夫已經起床的時候,還賴睡在房間裡怎麼也說不過去。她匆匆地把頭髮綰起來,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剛開始梳髮髻她還不是太熟練,但不要緊以後慢慢就會習慣。
  她走到外面的時候,歸靡已經把煮好的米粥端上了桌,除了禮餅之外還有一碟醬鹹菜。大黃狗「汪汪」地吠叫著向她撲了過來,落雁往它的飯缽裡加了清水,然後又掰下了一塊餅子擎在手心裡餵給它吃。
  抬起頭的時候迎上歸靡的眸光,他含著笑意,眼神溫柔得要把她溺斃。
 她羞澀地垂下眼,心裡都是難以言明的歡喜。
  坐下來吃早飯,歸靡把一碗蒸蛋攤到了她的面前,原來除了米粥和鹹菜以外,他還特意給她做了香氣四溢的蒸蛋。他雖然長得又高又壯,但是卻有一顆敏感細緻的心。落雁整顆心都是又甜又暖,她把他的飯碗取過來,把一半的蒸蛋都撥了出去,然後再遞回到他的手中。
  歸靡把飯碗接了過去,然後用粗糙的指尖撫碰著她的面頰。
  他不能開口說話,這是他表達心意的方式,他的愛撫之中透出濃濃的感激和愛憐。
  「吃早飯吧。」
  落雁垂下眼,她沉溺在他溫柔的眸光之中,幾乎就忘記了快要放涼的早飯。
  用完早飯之後,落雁與歸靡一起出了門。
  歸靡把樂大夫認作了義父,所以他們新婚的第一天,便以拜見公婆之禮,上門去向樂大夫與樂大嬸請安。進門的時候,樂大夫正與同宗的兄弟一起,清拆昨日喜宴架起的爐灶,歸靡看見了便上前去幫忙。
  樂大夫揚手把他攆開,「你陪著落雁就好,這點小事情不需要你動手。」
  「我不需人陪著。」
  落雁連忙在旁邊搖頭,而歸靡也堅持要幫忙,樂大夫沒有辦法只好由著他去。
  樂大嬸捧著簸箕從裡面走出來,落雁迎了上去,幫她把藥材在架子上面曬開。樂大嬸一邊翻弄著藥材,一邊細細地打量她的臉色。
  「落雁,昨夜睡得還習慣吧?」
  「還好。」
  落雁羞澀地回應了一聲,耳根一下子便已經紅透。
  「習慣就好。」
  樂大嬸心照不宣地笑出了聲,弄得落雁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幫忙清理了昨日喜宴余留的雜物,落葉和歸靡吃過了午飯才離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回竹林的路上,樂大夫住在村口,落雁要回娘家其實只有幾步的路程,但她卻不能在這時候回去。
  剛出嫁的女兒,要在三天之後才能回門,這是規矩不可以破壞。
  她跟在歸靡的身後一步三回頭,心裡掛念著的都是她的爹娘和兄嫂。時令已經過了寒露,路邊的雜草枯黃,兩個人走在半個人高的野草地裡,大黃狗在前面奔走,追逐著翩飛的蝴蝶,陽光明媚又溫暖。
  歸靡停下了腳步等落雁。
  她蹙起了眉心顯得有些悶悶不樂,他喝斥了一聲,大黃狗得到他的示意,便在野草地裡翻滾了起來,甚至騰空做出空翻的動作。它撲向了歸靡,一人一狗滾落在地上,它親近地伸出了舌頭去舔他的臉。
  落雁終於被他們逗笑,歸靡已經是成年男子,但他與大黃狗玩起來卻像個孩子一樣。
  「不要舔我!」
  看到她露出笑容,歸靡促狹地示意了一聲,大黃狗忽然向著落雁撲了過來。她嚇得連忙跑走,大黃狗「汪汪」地吠叫著追隨在她的身後。
  她氣喘吁吁地撞進歸靡的懷裡。
  歸靡喝斥了一聲,大黃狗才終於停了下來。
  落雁在歸靡的懷中抬起了頭,迎看著他神情的眸光,先前有過的悶悶不樂都一掃而空。
  雖然她離開了家人,但是身邊卻有這個細心體貼的男人。
  「我們回家吧。」
  落雁的手心被歸靡捉緊,傳遞過來的是貼心的暖意。她看著他輕聲地開口,而歸靡贊同地點頭。他牽著她的手穿過枯黃的野草地,一路往他們在竹林深處的家中走去。
  
080 啞夫種田

天氣一天比一天清涼下來,落雁漸漸的習慣了成為人妻的生活。
歸靡既細心又體貼,不捨得讓她勞累,家中的雜活都是自己搶著幹完,她能夠做的也只是繡繡花、簡單地收拾一下屋子。很多時候她想在旁邊幫忙,但歸靡早早就伸手過來把她阻攔了回去。
她常常咬著下唇在想,他再這樣下去,會不會把她寵壞?
三朝回門的時候,落雁的娘特意把落雁拉進了房間裡面,細細地盤問她有沒有被歸靡欺負。
「他對你怎樣?有沒有待你不好的地方?」
捧在手心裡疼愛的閨女,輕易就嫁給了一個啞巴,落雁的娘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放不下。落雁連忙開口道:「娘,他對我很好。」
「真的?」
「嗯。」
落雁羞澀地垂下眼,「他把家裡的錢銀全部都交給了我保管,雜務也都是他在干,但凡有什麼事都跟我商量,他是真的對我好。」
「日久見人心,希望他以後也能這樣待你。」
落雁的娘聽到落雁的說話,總算是稍為地放下了心。
出嫁的女兒三朝回門,按俗例都是要備禮的。此前歸靡在有力受傷的時候送過一株紫芝,托樂大夫上門向落雁求親的時候,又送過來一張上好的黑熊皮,這次陪著落雁回門,他也準備了相當有份量的禮物。
落雁的娘檢視著他送過來的雲耳和香菇,都是上好的山貨,只有在深山裡面打獵的時候才可以採摘到。她的女幾嫁給了一個真正有本事的獵人,雖然沒有田地只靠打獵為生,但至少吃穿是不用發愁。
兒女自有兒女的福份,落雁的娘漸漸的也就想開了。
從娘家回來,落雁向她的娘親要了一些蔬菜的種子,竹林當中有大片的空地,歸靡把地面平整了出來,打算種上一些可以短期收成的蔬菜。寒露時節並不適合種植,他把農活幹在了前頭,實際上也不指望這批萊種能有什麼收成。
先嘗試著種上一茬,等到來年開春的時候,便可以著手種植更多。
他娶了落雁為妻,再也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所以萬事都需要好好地重新再作打算。落雁是真心感激他的體貼,他把木屋周圍的土地開墾了出來,她就可以很方便地摘到新鮮的蔬菜,一年四季都不再需要為飯桌上的菜餚發愁。
竹林裡面的土地非常貧脊,歸靡要開墾出來,比普通的田地要耗費更多的力氣。
但他也不怕辛苦,掄著鋤頭把地面平整乾淨之後,用籮筐從河邊挑回了濕泥,曬乾之後潑上糞肥,土地便變得非常的肥沃,種什麼蔬菜都不成問題。蔬菜種上之後,澆灌是個大問題,落雁的力氣不夠,假若讓她從河邊提水回來,只怕每天都要被累壞。
於是歸靡又用竹子,從河邊引回清澈的河水。
他住在竹林裡面,非常會利用長得碗口般粗壯的竹子。普通人用竹子引水,都是直接從中間劈開,這樣弄起來既便利又省工夫,但是從河邊回到木屋有一段距離,河水直接暴露在空氣當中,不單止會有枯葉和泥沙混雜,甚至小貓小狗和老鼠都會跳進去。
歸靡把粗壯結實的竹子砍下來之後,在竹節的附近用鑿子斜挖出一塊方形的竹片,把銼刀探進去便可以把竹節挖空。他再把方形的竹片填補回去,這樣竹子的中間便連通一氣,而表面還像原來圓滑光潔。
有了乾淨清澈的河水,落雁再也不需要去河邊提水,她把盡頭的活塞撥掉,就可以從竹筒裡面接到源源不斷地流出來的清水,輕鬆地把整片菜地澆濕,她還可以用這些河水來洗米、洗菜和洗衣服。
歸靡在夜裡點上了氣死風燈,坐在木屋的前面幹活。
落雁托著腮坐在旁邊看著他,竹屑在他的手中紛飛,他埋著頭專注地敲鑿,側臉的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越發的深遂和有男子氣概。她就這樣一晚上,目不轉睛地注看著他,越看越喜愛,越看越移不走自己的目光。
白天的時候,歸靡在地裡幹活,落雁提了茶水過去給他。
天氣雖然已經十分清涼,但歸靡仍然穿著無袖的短衣,胳膊上露出來的肌肉結實健碩,薄薄的汗水順著小麥色的皮膚滲出,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亮光。看到落雁提著茶壺走近,他把鋤頭扔下向著她走了過來。
「歸靡,喝水吧。」
落雁倒了一碗溫熱的茶水,雙手捧著遞到了他的面前。
歸靡是真的渴了,接過去之後一口氣飲盡。茶水從他的唇角溢出來,順著結實的胸膛往下淌,落雁臉紅耳熱地移開了自己的目光。雖然是自己的丈夫,但注看下來還是讓她心頭如小鹿碰撞。
菜地巳經平整得差不多,歸靡只要再幹上半天,便可以把種子撒下去。
天氣漸漸冷下來,初冬是行獵的最好時機。
往年的這個時節,歸靡早就已經進了山林,如今家中多了落雁,為了讓她能過上更加安穩的日子,不需要為吃用發愁,他今年更是非要抓緊時間進山不可。
他拉了落雁在田邊坐下來,折了一截竹棍,把自己的想法都全部告訴了她。
他和落雁才剛剛成親,他不忍心扔下她一個人在家裡,守著一問孤伶伶的屋子,所以他的意思是在他進山打獵的這四五天裡面,讓她回娘家小住幾天。
「你要一個人進山?」
落雁看完他寫在地上的字句,然後抬起了頭看著他。
歸靡點了點頭,伸手撫過她紅粉的面頰,新婚燕爾便要分開多日,實際上他也非常的不捨得她。
「歸靡——」
落雁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開口。」你讓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歸靡連忙搖頭。
在深山裡面行獵,隨時有可能會遇上猛獸的襲擊,況且路程崎嶇,那些苦頭不是她可以吃得下來的。
「我保證會照顧自己,一點也不拖累你。」
落雁的眼裡湧進了水氣,她能夠想像在山林裡面打獵的凶險和艱苦,她和歸靡已經是夫妻,怎能讓他獨自一個人去受苦,而她舒舒服服地留在家裡?
歸靡仍然在繼續搖頭。
她情急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繼續低聲地哀求道:「帶上我吧,我們才剛成親,我不要跟你分開。」
歸靡從來都拿她的眼淚沒有辦法。
她是如此的委婉,他最後只能是舉手投降。他用大手撫碰著她的面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落雁得到他的應允,眼裡湧進去的都是喜悅,她從來沒有到過深山裡面,雖然知道行程辛苦,但對這一趟的行獵還是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081 夫妻生活

落雁收起了茶壺和茶碗,起身回木屋為次日早上的出行做準備。
進山要帶的東西,都是歸靡用竹棍在地面上寫出來,她一一記在了心裡的。火折子、鐮刀、籮筐、保暖的衣物,因為多帶了她,所以他比平常要背負更多的東西。這一天黃昏,落雁早早就把晚飯做好,待到歸靡在外面忙活完回來,便把香噴噴的飯菜端上了桌。
以往的數天,他都不讓她進廚房。
即使是在外面幹活到很累,他都要自己回來做飯給她吃。落雁在未出嫁之前,在家中也做著這些事情,所以她瞅到了機會,便主動地把家務活搶了過來。
歸靡把臉洗乾淨,落雁已經擺好了碗筷,拉他在桌子的旁邊坐下來。
這頓她做的是雞肉燉蘑菇,雞肉是風乾了的臘肉,而蘑菇也是乾貨,雖然兩樣食材的味道都不及新鮮的,但她用大火炒透之後加水進去燉了小半個時辰,然後再加入姜、蔥和醬料,端上桌的時候一樣是香氣四溢。
歸靡把大黃狗當作了最好的朋友,素來是他吃什麼它就吃什麼。
所以落雁把飯菜做好之後,也舀了一份進大黃狗的飯缽,他們進山林打獵,是一定要帶上它同行的。大黃狗領會了落雁的善意,「汪汪」地吠叫著,歡喜地埋頭吃了起來。
歸靡胃口大開,一連扒了三大碗飯。
落雁把雞肉和蘑菇挾進他的碗裡,然後停了筷子看著他大口地扒飯,心裡都是暖洋洋的。
歸靡看到她停了下來,推了推她的飯碗提醒她吃飯。
落雁羞紅了耳根,她居然看著自己的丈夫,連飯也忘記了吃。
吃完晚飯之後,落雁手腳伶俐地把碗筷收了,一邊在水槽邊上洗乾淨,一邊往灶膛裡面塞進了柴火,燒開了一大鍋的熱水。歸靡在外面幹了一天活,身上既是汗水又是塵土,進了深山之後,或許幾天下來都沒法洗澡,所以她要讓他盡情地先洗個乾淨。
歸靡走了兩回進來想幫忙,但都被她阻攔了回去。
等到熱水燒開,她才把他喚了進來,但是歸靡看到她把熱水從鍋裡舀出來,卻是眉眼帶笑地搖頭。
不管多冷的天氣,他都是洗冷水澡,這個習慣既然堅持下來了他也不想改變。
落雁像是勤勞的小媳婦一樣忙裡忙外,他看著她心裡都是暖意,她既乖巧又聽話,他待她的好她全部都記在心上,知道他在外面幹活累了便搶著分擔家事。她越是這樣他越憐愛她,不捨得讓她受一絲委屈,只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疼愛。
「歸靡,我應該先問問你的。」
落雁自責地垂下眼,他們成親了幾天,但她對他的喜好和生活習慣,還瞭解得太少。
歸靡接過了她手中的水瓢,把熱水倒進木桶之中,然後兌了涼水給她提進了房間裡面。
既然熱水已經燒開,她就可以美美地洗個熱水澡。
「歸靡,你到外面去。」
落雁紅著臉推搡了歸靡出門,他一直含笑地看著她,假若她不把他攆走說不定他就會留下來看著她洗澡。
歸靡本來是個老實的男人,但他跟清歡一樣,都越來越喜歡捉弄她。
她洩氣地想到,為什麼他們都喜歡找準了機會就捉弄她?清歡如是,她的三哥有力也一樣,難道她就真有這麼傻傻的很好捉弄?
歸靡被她推搡著出門,也沒有繼續再堅持,天知道逗弄她的感覺有多好,他低笑著心滿意足地走出了房間。明日進山要帶上的東西,落雁都已經收拾好,並且裝進了籮筐裡面。她很用心地做事,他只是用竹棍在地上寫了一遍,她便全部都記住。
他檢視了一遍,沒有發現遺漏,然後才走進廚房拎了冷水洗澡。
落雁脫了衣服坐進浴盆之中,歸靡在外面做事,不斷地傳來悉率的響聲。全身的毛孔都因為熱力而舒展,她舒服地吁出了一口氣,被他捉弄的鬱悶也一掃而空。
兩個人洗完澡之後,早早就睡上了床。
落雁的腰身被歸靡的大手環抱住,他身上有乾淨好聞的皂角的香氣。她初經人事,而他又實在是太強壯,為了怕會傷到她嬌嫩的身體,所以洞房花燭夜之後,他一直都沒有再碰過她。
這一刻兩個人相擁在床上,口鼻中聞到對方的體香和氣息。
落雁的耳根燒紅髮燙,歸靡是她的丈夫,假若他要再做夫妻之間的事情,她一定不會拒絕。
歸靡聞到了她身上的甜香,心裡也是癢癢的,想要親她吻她撫摸過她的身體。
他湊近過去,動情地含吮住她的耳垂。
「歸靡——」
落雁又癢又麻,像是小貓一樣呢喃了一聲。
歸靡尋到了她的唇瓣,細細密密地纏吻住她。他的氣息炙熱灼人,把她的唇瓣像是當作了花瓣一樣吃掉。新婚那夜的記憶湧上心頭,落雁既羞且怕地繃緊了身子。歸靡一下子就察覺了她的緊張,他放開了她,笑著在她的額角親吻了一下,然後下床把桌上的燭火吹滅。
落雁平躺在床上,一直等待著他伸手過來脫她的衣服。
但歸靡躺下來之後,只是示意她早些入睡。
「歸靡?」
她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探身過去俯看著他。
歸靡好笑地把她摟進了懷裡,她真的是個小傻瓜,夫妻之道男女之事,需要兩相情相悅而不是像責任一樣完成,她緊張害怕成那樣,但還是希望可以滿足他。他的確很想要她,但是入山的路程崎嶇遙遠,上一次讓她兩天下來走路都不利索,假若他這夜跟她歡好,她明早就沒法跟他一起進山林,所以他只能是按捺著自己。
如此稚嫩嬌弱的她,他需要用很多的耐心,等待她適應這種夫妻之間的親熱。
落雁終於確認歸靡這夜,是不會再進入她把她弄痛,於是安心地躺睡了下來。
過了寒露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清涼,夜裡也漸漸的有了涼意。歸靡的身體像是火爐一樣,她偎貼在他強壯的胸前,闔上了眼帶著滿足沉沉地睡去。

082 一路旖旎

離開了江家村,落雁跟隨著歸靡,一路往大山的深處前行。
雖然自小生活在山村裡面,但她從來沒有到過山林的深處,傳聞深山裡面毒蛇出沒,甚至還有可能會碰上惡狼,所以她的心情是既緊張又害怕。
歸靡每年都會進山打獵,因此對沿途是非常熟悉。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還能踏著經年累月踩踏出來的山徑前行,但越是往密林深入,路旁的雜草就越高,歸靡手中執著鐮刀把雜草割開,才把道路清理了出來。他拉著落雁的手,但凡有遇到崎嶇難行的地方,就幫助她攀爬跳躍過去。
雖然天氣十分清涼,但一段路下來,落雁還是汗濕了後背。
歸靡在山林裡面,搭建了兩處歇腳的草棚,他們必須要在當天的天黑之前,趕到第一個駐腳的地方,否則就只能在野草叢裡面過夜。
落雁是自己求歸靡帶她出來的,所以決意不要成為他的負累。
她的腳板磨出了水泡,但她仍然咬著牙堅持。歸靡細心體貼,雖然她不開口,但仍然不時停下來讓她歇息。
參天的巨木遮天蔽日,安靜的山林之中,只有鳥鵲的聲音不時地傳來。 落雁走了半日,漸漸的便覺得有了尿意。她偷眼地打量著歸靡,他仍然是埋著頭清理道路,沒有察覺到她越憋越緊的神情。她想要開口卻又羞澀,忍耐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她低聲地叫住了他。
「歸靡——」
歸靡回過了頭,黑眸沉沉地看著她。
落雁臉上都是火辣辣的,盯著自己的鞋面,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想解手。」
歸靡揚起了眉梢,眼中都是笑意。
他的小妻子實在是太可愛,居然連這種小事情在他的面前也會害羞。他找了棵大樹把底下的雜草,用鐮刀清理出可以供一個人蹲身的位置,然後示意落雁進去。眼看著他轉身要走開,落雁害怕地攥緊了他的衣袖。
「歸靡,不要扔下我。」
她素來認路的本領很差,在楊越的府中都會迷路,眼看著歸靡要把她一個人留下,她急得眼淚都快要流下來。被她像是八爪魚一樣緊緊地攥著,歸靡的唇邊露出了會心的笑意,這種被倚靠的感覺讓他感到非常滿足。
但是她不讓他離開,難道是要他留下來一直看著?
落雁只顧著害怕,也沒有多加細想,迎上了他眼中好笑的意味,她羞得想要找條地縫鑽進去。
「你轉過身,不要走遠好不好?」
歸靡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才帶著大黃狗轉身走開。
落雁蹲進了樹腳底下,不遠的地方傳來了歸靡的短嘯,然後是大黃狗「汪汪」的回應。她被大樹遮住了視線,但是聽著這一聲聲低沉沙啞的嘯音,便知道歸靡就在她身邊不遠的地方。
如此細心體貼的男人,可惜的是不能夠開口說話。
落雁一邊安心地解手,一邊聽著他短促的嘯音。
從樹腳之下轉出來,歸靡從肩上背著的籮筐當中,把水壺拿出來,倒了些清水給落雁洗淨雙手,然後拉著她的手腕,把一捧新鮮摘下來的野果塞到了她的手心裡面。
落雁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她掉進了水裡,歸靡帶她回家換衣服,事後她上門去歸還,那一回正好碰到他從山林裡打獵回來,他當時也是這樣拉著她的手心,給了她一捧的野果,她至今仍然記得那些果子酸酸甜甜的滋味。
這個男人真的是把她捧在了手心裡疼愛。
兩個人找了塊向陽的山石坐下來,分食剛採摘下來的野果。落雁把幾個果子擎在手心,遞到大黃狗的面前,它用鼻子嗅聞了一下,卻是搖著尾巴走開。歸靡好笑地看著落雁,她不管吃什麼都會分給這條大狗一份,但家畜畢竟是家畜,不會像主人一樣什麼都吃。
落雁把紫紅色的果子遞到唇邊,張開嘴用細白的牙齒咬住,果肉被咬破果汁溢出來,酸酸甜甜的實在是非常好吃。
歸靡看出她喜歡,便把自己的那份也給了她。
落雁彎起了眉眼,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她的唇瓣和指尖都被果汁染成了紫紅,歸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漸漸地被迷惑,他俯身湊過去吻住了她的唇瓣。
柔軟的唇瓣上,還余留著野果的甜香。
他忘情地含吮住她,幾乎忘記了這一趟進山林,是為著打獵而來。
雖然山林裡面不聞半點人語聲響,但落雁對於他突然而來的親近還是感到不習慣。她想要逃開卻又不捨得,他的身上有她熟悉的男性氣息,像是大山一樣溫和地包容著她。她漸漸地放鬆了下來,用手臂壞住了他的脖頸,生澀稚嫩地回應著。
歸靡得到她的回應,輾轉地覆壓住她的唇瓣,吻得更加深入。
兩個人在深山密林之中,忘情地久久相擁。
日影漸漸地西斜,落雁與歸靡終於在天黑前趕到了駐腳的地方。不愧是十村八寨最出色的獵人,歸靡在兩棵大樹的樹杈之間,用木材以及茅草搭建了一間草棚,雖然簡陋但因為是懸在高處,所以不用擔心野狼或者是毒蛇在夜裡侵襲。
落雁抬起了頭看著頭頂上方的草棚,夜裡假若讓她一個人睡在這麼高的地方,她一定會非常害怕,但只要有歸靡,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會讓她非常的安心。
歸靡在附近撿了些乾柴,落雁也一起幫忙,他們在草棚的下面生起了火堆。一路走來,歸靡獵到了幾隻兔子和山雞,附近正好有水源,他宰殺乾淨了當中最肥美的兩隻,然後用木棍串起來,架在火堆上面烤熟。
野兔烤熟之後,香氣四溢,落雁把鹽巴撒上去,取下來便可以作為他們的晚飯。
歸靡用刀子把兔腿割下來,摘了塊樹葉包著,遞到了落雁的面前。她偎靠著他坐下來,張口咬住香噴噴的兔肉。她此生都沒有在山林裡,吃過這樣一頓特別的晚飯。她慶幸自己跟了歸靡進山,所以才有這樣的機會,體驗到在深山裡面行獵是怎樣的情形。

083 獵鹿漢子

就著兔肉和乾糧吃飽之後,歸靡用鐮刀挖了一個地洞。
看著他把骨頭和雜物都埋了進去,把他們停留過的地方清理乾淨,落雁對他是越發的讚賞。他是真正的喜愛著這片山林,「竭澤而漁」、「焚林而獵」不是長遠之計,他從山林裡獲取所需,但同時又非常的愛惜它。
收拾好東西之後,歸靡把籮筐架到了樹杈上,然後自己先爬上了樹。
他在高處探手過來,把落雁也拉了上去。
落雁雖然身子很輕,但爬樹卻是不行,如果沒有他的幫助,只怕是半天都爬不上去。兩個人在僅可容身的草棚裡面躺睡下來,歸靡把從家裡帶出來的薄毯蓋在落雁的身上,然後環臂抱緊了她。
山林入夜之後寒意很盛,但他的身體卻像火爐一樣源源不斷地把熱力傳送過來,所以落雁半點也不覺得冷。
她把薄毯拉開了一條縫,讓歸靡也鑽了進來。
他的身體壯健無懼夜裡的寒意,但即使只是薄毯下面的一絲溫暖,她也執意要跟他分享。
歸靡憐惜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順意地鑽了進去,越發緊貼地摟抱住她。
落雁把臉貼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走了一天的山路下來她是真的累了,闔上眼睛只是一小會的功夫便巳經睡著。歸靡注看著她,風聲在山林當中迴盪,樹葉被吹得「嘩啦」作響,以往進山林打獵他都是獨身一人,但是這一個夜晚,他的身邊卻有了落雁的陪伴。
她的身子又香又軟,只要有她,他就再也不是孤獨的一個人。
他注看了她許久許久,直到她的呼吸均勻,沉沉地睡著不會輕易地醒過來,他才捨上了眼休息。
第二天早上,落雁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而歸靡也已經起來,重新點著了火堆,並且把爐子也架了起來燒煮。他把熱水燒開之後,加了幾把白米進去,等到落雁醒來,便可以喝到清香四溢的米粥。
「歸靡——」
落雁跪爬了起來,在高處探出了頭。
歸靡放下手中的木柴站了起來,在草棚下面張開了雙臂。落雁跟有力從城裡回來,路過山林的時候遇上了野豬,她當時爬到了樹上去逃命結果卻下不來,歸靡也是這樣在樹下張開了手臂。
那時候他們各自的心裡,都還存在著一絲隔閡。
但是這一回落雁卻是沒有絲毫猶豫,她輕輕地躍下,準確地落到了歸靡的懷裡。
那個強壯的男人果然牢牢地接住了她。
「放開我吧。」
綿軟的胸脯抵在了他強壯的胸前,落雁自己先羞紅了耳根,她被歸靡用雙臂環緊,只能是低聲地開口。歸靡並不著急,他喜愛看她羞澀的樣子,伸手愛憐地撫碰著她的面頰。昨夜她一定是睡得非常的香甜,此刻初醒她的肌膚水靈得像是可以掐出水來。
落雁在他深情的注視中,越發羞澀地低下了頭。
陷在新婚甜蜜當中的兩個人,隨時隨地都會有親暱的舉止,然後把要做的正經事都拋在了腦後。歸靡抱著落雁不捨得放開,直到爐子裡面的米粥全沸了出來才猛然醒覺。他手忙腳亂地趕過去把火堆撲滅,但原本夠兩個人分著喝的米粥,到最後只剩下了一碗。
他既沮喪又無奈地看著落雁。
落雁笑著走過去,把一碗米粥勻開,然後把其中一碗遞到了歸靡手中。
假若她不喝,他也一定會推讓。
他們是夫妻,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要與對方一起分擔。
歸靡明白落雁的心意,拉著她坐下來,一起喝各自的半碗米粥。此生之中從來沒有一刻,讓他有如此幸福溫暖的感覺。他已經越來越離不開她,假若有一天她不要他離開,這個世間也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值得他留戀。 用過簡單的早飯之後,落雁與歸靡繼續往深山裡面前行。
接近黃昏的時候,他們終於抵達了第二個駐腳的地方,歸靡同樣選擇了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搭建草棚。把身上背著的籮筐放下來之後,他拉著落雁往溪邊走去。晨昏時分,岩羊、梅花鹿,還有野兔等許多的小動物都會到小溪邊飲水,他們既然來得早了,就可以守候在水源的附近,等待它們的出現。
落雁跟歸靡一起趴臥在草叢之中,身邊是低矮的灌木,以及長滿了苔薛的石階。
她屏止著呼吸,生怕驚動了緩緩地出現的獵物。
一對體形輕巧優美的梅花鹿,漸漸地出現在他們的視線當中,身邊的歸靡早就搭好了弓箭,趴伏在石頭上面一動也不動。梅花鹿的警惕性非常高,稍微有動靜它們便會蹦跳著跑走,所以他只有一次發箭的機會。
落雁攥緊了手心,這是她第一次跟在歸靡的身邊看他打獵。
如此強壯的男人,為了守候獵物,他可以潛伏很長的時間但身體卻是一動都不動。
他耐心十足地等待獵物進入射程,然後拉弓如滿月,一箭凌厲地射了出來。
落雁瞪大著眼睛,看著利箭破空,然後正在溪邊飲水的其中一頭梅花鹿應聲倒地,而另一頭快速地掉頭奔進了山林裡面。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歸靡已經完成了一次出色的行獵,她直到這會才算是真正的見識了他的本事。
歸靡伸手把落雁從草叢中拉起來。
運氣相當不錯,他們剛剛抵達,便獵到了一頭稀罕的梅花鹿。他帶著落雁這一趟進山,至少不會是空手而回。
歸靡拉著落雁走下溪邊,向著中箭的梅花鹿走過去。
落雁看了一下天色,實際上還不太晚,但歸靡的意思已經是要回去。她並不懂得打獵的技巧,獵到了一隻獵物之後,周圍的動物都會警覺起來,再等下去也很難有收穫,所以歸靡才收起弓箭,並不單止是因為身邊帶著她的緣故。
歸靡所射的一箭,正中梅花鹿的頸部,所以當他們走近的時候它已經斷了氣。
落雁新奇地用指尖去撫過它光滑的皮毛,觸手可及之處還是帶著溫熱的,她抬起了頭用崇敬的目光看著歸靡。
歸靡含笑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把梅花鹿扛在肩上,與她一起往駐腳的草棚折回。

084 溫香軟玉

回到了落腳的草棚,歸靡便開始動手處理獵到的梅花鹿。
他先把鹿血放了出來,然後又用刀子剖出了內臟,清理千淨之後才把它架到了樹杈之上。山裡的氣溫很低,所以存放兩三天也不用擔心鹿肉會變壞。他們還要在山林裡再多留一天,打獵到其它的動物,然後再沿舊路折返。
新鮮的鹿血非常滋補,但落雁還太年輕,所以他也不敢讓她直接生飲,免得她被滋補到流鼻血不止。他出門前讓她帶上了米酒,原意是用來御寒的,如此一來正好可以把鹿血加進去製成鹿血酒,回家之後每日讓落雁飲上一小杯,她以後就不會再那麼畏寒。
落雁蹲在旁邊,看著歸靡熟練地做著這些事情。她嫁給了一個獵人,但是卻什麼都不懂,她用心地記住了他每一個動作,或許以後就能替他分擔。
歸靡偶爾抬起頭,看到的是她安安靜靜地守候在旁邊,她實際上是很聰慧的女子,而且既乖巧又聽話,娶妻如此他夫復何求?
把獵到的梅花鹿收拾好之後,歸靡讓落雁燒了一爐子水,把清洗乾淨的內臟都加進去煮熟,雖然只有粗鹽一種味料,但是在山林的寒風中喝上一碗這樣的肉湯,落雁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
當晚她與歸靡像是前夜一樣,繼續爬到了草棚上面過夜。
他們已經身處山林的腹地,夜裡也比昨天更冷,落雁雖然有歸靡這個火爐暖著身子,但也有些瑟瑟發抖。
歸靡憐惜地把她抱在懷中,盡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落雁這一夜卻是遲遲沒有睡意,她的腦海裡面始終縈迴著歸靡獵鹿時的身姿。她拉著他的袖子,好奇地不斷地追問:「歸靡,你每回進山都會獵到梅花鹿嗎?」
歸靡含笑看著她搖頭。
梅花鹿是很稀罕的獵物,他當然不可能每回都有這樣的運氣,以往他一個人進山打獵,或許幾天下來都只能是獵到些兔子和山雞。他第一次帶落雁進山,剛剛抵達便獵到了梅花鹿,他相信是她帶給了他好運的緣故。
他既是感激又是愛憐地伸手去撫碰她的面頰。
再過兩天他們便會回到村子裡,村裡的人一定都會搶著要鹿肉,但是他卻不打算拿這頭鹿來賣錢。獵到梅花鹿的機會並不常有,落雁的家人以及樂大夫都沒有嘗過鹿肉的滋味,他要給他們各送一些過去,讓大家一起來分享。
「那你有沒有碰上過惡狼?」
落雁仍然瞪大著眼睛,好奇地問東問西,遲遲不肯睡覺。
歸靡躺睡了下來,強制性地把她拉進了懷裡,她再這樣盤根究根地追問下去,只怕天都要亮了。
「歸靡?」
落雁的好奇心仍然沒有全部滿足,但是歸靡已經闔上了眼睛。她輕輕地叫喚了他一聲,卻得不到他的回應,猜想他已經入睡,於是只好乖乖地偎進了他的懷裡,不再開口說話。
夜風在頭頂上方的樹叢中吹過,草棚下面的火堆還沒有熄滅,歸靡五官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她注看著他充滿了男子氣概的側臉,心裡忽然間就湧起一股衝動,她確認他不會再睜開眼睛之後,輕輕地湊近過去,在他的唇瓣上親吻了一下。
他親吻過她許多次,但她還是第一次主動去親他。
四唇輕輕地碰觸,她立即就面紅耳熱地退縮了回來,然後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
她羞紅了白己的耳根,假若被歸靡發現,她一定會無地自容。
歸靡其實並未睡著,把她像是做賊一樣的動作都看在了眼裡。唇邊露出了愉悅的笑意,他也不去點破,只是溫香軟玉地抱著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兩個人把昨夜剩下的肉湯燒開,就著乾糧吃完了早飯,然後歸靡再次往山林中出發。這回他只帶上了大黃狗,卻沒有把落雁帶上。在山林中追逐獵物,不同於在河邊守候,帶上她會非常不方便。
落雁雖然害怕,但歸靡進山是為著打獵而來,她很想跟在他身後但也只能是按捺住自己。她扶著樹幹,目送他帶著大黃狗離開,強壯的身影隱入莽莽的山林之中。歸靡答應了她晌午時分就會回來,並且囑咐她不要離開草棚附近。
他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所以她也就安心地等待。 她手腳並用地爬回了草棚之上,沒有歸靡的相助,她花費了不少力氣。吊著腳坐在高處,她像是望夫石一樣守望著歸靡離開的方向。但是他才剛走,怎會這麼快就回來?她想自己是再也離不開這個男人了,他只走了一小會,她的心便像是掏空了一樣。
百無聊賴地等候了許久,落雁覺得自己或許可以找些事情做做。
她後悔是沒有把針線也一併帶過來,否則繡花最是能打發時間,她可以坐在同一個地方,一整天下來都不挪身子。
小心地從草棚上面滑下地,落雁開始收集周圍的柴枝。
她自知走路癡,很容易就會走錯路,所以她從衣擺裡抽出了幾截棉線,繫在沿途經過垂下來的樹枝上,這樣回來的時候,她就不會走錯地方。
撿了一捆枯枝,足夠歸靡回來之後煮食,她才開始往回走。
因為懷裡抱著大捆的柴枝,她一下子沒有看清楚足下,身體突然之間踩空,她猝不及防地掉進了陷阱裡面。
能夠在這裡挖下陷阱的,除了歸靡之外還能有誰?
幸好陷阱裡面前是軟土,她摔了一大跤,柴枝散落得到處都是,她的身上倒是沒有受傷。她嘗試著往上攀爬,但沒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地方,她爬上去又滑下來,除了累出了滿頭大汗之外,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最後她放棄了自己逃生,這裡距離草棚並不遠,她豎起了耳朵等候,只要聽到歸靡回來的聲響,她便會大聲地呼救,然後讓他把她拉上去。
山林之中只有風聲在迴盪,落雁的心裡充滿著惶然。
萬一歸靡不能找過來,她只怕就要餓死、冷死在這個地方,但他是十村八寨最出色的獵人,他一定可以找到她。
落雁托著腮苦苦地等候,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在她幾乎都要睡著的時候,頭頂上面傳來了大黃狗急切地吠叫聲。她猛然地驚醒過來,她被困在洞裡太久,終於等到了歸靡回來!

085 溫泉洗浴

歸靡在山林中打獵,一個早上下來的收穫頗豐,不單止獵到了幾隻肥美的山雞和兔子,還打了一頭岩羊。這樣一來打到的獵物已經足夠,再有收穫只怕他也拿不回村裡,所以眼看天色接近晌午,他便帶著大黃狗折返。
但是當他回到草棚的時候,前前後後卻不見落雁的身影。
他一下子著急了起來。
周圍都是莽莽的叢林,她到底走到哪裡去了?無法大聲地呼喊,他只能是心急如焚地四處尋找。
往東沒有,往西也不見。
再向南面走,還是沒有見到落雁的蹤跡,他的後背已經被急出來的汗浸濕,跟隨在大黃狗的身後,一路往背面撲去。
山林之中時時有惡狼出沒,他擔心她已經被猛獸叼走。
但是草棚的附近並沒有血跡,所以他雖然著急,但還沒有失掉理智。或許她只是走到了附近解手,他耐心地尋找下去,一定可以把她找回來。
大黃狗停留在了陷阱的上方,不停地「汪汪」吠叫。
歸靡撲過去探出頭,當看到落雁委屈地抱著膝,蜷縮著身子坐在井底,他的眼裡一下子湧進了酸澀。她的樣子雖然楚楚可憐,但是並沒有受傷,他與她的目光對視,所有的焦急、怨怒像潮水一樣慢慢地退去。
在附近找了根粗實的木棍,伸探下去幫助落雁從陷阱裡爬出來,歸靡什麼也不管不顧,用盡了全力把她摟進了懷裡。她真的嚇壞他了,為什麼要不聽他的話到處亂走?萬一她發生了意外,教他還怎樣活下去?
落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從來沒有見過歸靡這副情急的樣子,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額上全是汗水,連青筋都顯現了出來。
他一定是在生氣,但她並不是故意的。
她又慌又怕地捶打著他的胸膛,「都是你,為什麼要挖這麼大的陷阱在這裡?我沒有看到就掉了下去,不管怎樣都爬不上來。」
假若他真的生氣不理睬她,她一定會哭成傾盆大雨。
歸靡用力地摟抱著她,胡亂地用自己的臉去蹭著她冰涼的小臉,他到了這一刻才覺得自己的心是完整的。從來沒有一刻,他如此恨自己不能開口,他不怪她,只要她平安無事,他什麼都不怪她。
「歸靡,對不起——」
落雁把心裡的委屈發洩完,認錯地垂下了頭,「我只是想幫忙撿些柴枝,但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對不對?」
歸靡看著她搖頭,她那麼乖巧聽話,怎會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別生我氣好不好?」
落雁偷眼看著歸靡,仍然害怕他會一個不理睬,扔下她轉身就離開。
歸靡重新把她摟進了懷裡,她不止一次地對他說:「歸靡,不要扔下我。」他不會扔下她,無論如何都不會這樣做。
落雁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懼怕的心情終於慢慢地平復。
既然獵物已經足夠,歸靡也就不再留落雁一個人在草棚,吃完午飯之後,他拉著她的手,一直往密林的深處走去。只剩下半天的時間,他們是趕不回第一次駐腳的地方,既然有半天的空閒,他正好可以帶她去山裡的熱泉之中洗浴。
穿過了重重的密林,落雁的眼前猛然一亮。
眼前是一方冒著熱氣的池子,清澈的泉水從地下冒出來,注滿了池子之後慢慢地溢出,匯聚成細小的溪流往山坡下去流去。時令已經是深秋,他們一路走來大多數的樹木和雜草都已經枯黃,但是池子的周圍仍然綠草青青,彷彿還是春夏之交。
「這裡是熱泉?」
落雁轉過身,驚喜地看著歸靡,他到底是怎樣發現這個好地方的?
歸靡把肩上的背簍放下來,示意落雁幫他採摘生長在泉邊的草葉,落雁撿起那些鋸齒狀的葉片,她並不認識什麼草藥,但既然他要採摘回去,一定就是樂大夫用得上的,她蹲下來,沿著池子採摘了滿滿的一籮筐。
她俯身掬起了一捧清水,泉水透著絲絲溫熱的暖意,她潑澆到臉上都是舒爽的感覺。
歸靡把她拉進懷裡,動手就來解她身上的衣服。
「歸靡!」
明白到他是想要,在這露天的池子當中洗浴,她立即就羞紅了臉。
歸靡的眼中帶著笑意,他放開了她,自己脫掉了衣服,然後踩著參差的石頭踏進了池水之中。落雁的耳根火辣辣地燒燙,雖然她跟歸靡已經是夫妻,並且也有過魚水之歡,但是在這樣光線充足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他的裸體,還是教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他實在是太壞了,只知道要欺負她。
歸靡站在池水的中央,池水浸到了他的腰間,赤露出強壯結實的胸膛,他向落雁招手示意,讓她也脫掉衣服下水。
歸靡等待了許久,都不見她有動靜。
知道她是害羞,於是他也不客氣地重新走回了岸邊,把她整個人拉了過來。落雁情急地低低喊,「別把我的衣服弄濕了。」
他們總共才帶了一身衣服過來,假若把衣服弄濕了,就連替換的也沒有。
歸靡停住了手,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
落雁咬緊了下唇,假若她不自己脫掉,他就真的要動手替她脫了。
她燒紅了臉,輕聲地開口道:「你轉過身去,不許偷看。」
趁著歸靡轉過身,她趕忙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身上只剩下貼身的小衣,她把自己的衣服擱到了高處避免弄濕,然後伸出光潔的足踝試探了一下水溫,快速地把自己的身體全部都浸到了池水裡面。
歸靡聽到了水花的聲音回過頭,落雁已經羞澀地低著頭,扶著岸邊的石頭,坐在了溫暖的池水裡面。清澈漾起了波紋的池水,映著她像是海棠花一樣艷麗的嬌容,他只覺得自己全身的熱血,一下子都沸騰喧囂了起來。

086 歡娛之後

從熱泉之中洗浴完出來,落雁的腰身都是酸麻的。
她下水之後,歸靡也重新下水,然後貼近她把她身上僅餘的衣物都扯脫掉。在他流露出深沉慾望的眸光之中,她的意識像是慢掉了半拍,只能是任由他胡做胡為。
在溫暖的泉水的滋潤下,她不再有新婚之夜的痛楚。
酥麻的快感像是鋪天蓋地地一樣捲襲,她第一次領會到男女之事,原來可以是如此歡愉,她被他操弄得嗓音都哭叫到沙啞。
歸靡親吻著她柔軟嬌嫩的唇瓣,積攢了二十多年的慾望,彷彿都在一個下午全部得到了渲洩。他在最盡情的時候從喉嚨之中發出低吼聲,驚起了山林裡面的棲鳥撲楞楞地飛起。當他緊抱著落雁的一刻,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完完全全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天地。
他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從此再也不要與她分離。
落雁耳根滾燙地把衣服重新穿回了身上,貼身的小衣全部弄濕了,她原本是因為羞澀不肯在歸靡的面前徹底露出身體,結果到最後還是被他的大手扯掉。
歸靡背起了裝滿草藥的籮筐,拉著她的手,一路往草棚的方向走回去。
落雁雙腿發軟,只能是一直偎靠在他的身上。
回到草棚之後,歸靡重新生起了火堆,替她把濕衣服烤乾,他們在暖熱的泉水中浸泡了一個多時辰,這一番下來落雁是真的累了。她慵倦地依偎在歸靡的肩頭上,看著天色漸漸的灰暗下來。
當歸靡在泉水之中抱著她時,她全身的意識都像是被抽離了軀殼,只知道要抱緊了他強壯的腰身不能放手。
明日一早他們便要下山,她忽然間就萌生出不捨。
這個男人通曉那麼多事情,假若他離開山村,一定會闖出一番天地,他本來就不屬於他們村子,而她只不過是個平凡普通的村姑。
「歸靡,假若有一天碰到了機會,你會不會離開山林?」
歸靡一邊撥著柴火,一邊回過頭來看著她。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下意識的察覺到她的心裡有一個想法,她總是害怕他會離開她,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向他確認。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這樣害怕?他想到了在城裡的時候,那個在夜色下吻過她的男子,眸光不禁沉暗下去。
是因為那個人曾經的拋離,所以她再不想重蹈覆轍?
在托樂大夫向她求親的時候,他已經決定不管她的心裡還有沒有那個男子,不管她是不是把他當作了替身,他都想要娶到她,與她共渡完一生。
所以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就一定不會離開。
「別拋下我,好不好?」
落雁也說不清自己的心緒,在承陽王府中的那次,歸靡對她不理不睬,她真的是被傷害得太深了,以致她的心頭總是存有一絲恐懼,害怕他會不要她。
假若他們留在山裡不離開,就不會有任何打擾。
但是山下還住著她的爹娘,他們不可能一直不回去的。
她自嘲地搖了搖頭,明明與歸靡在一起既甜蜜又幸福,他把她捧在了手心裡疼愛,但她還是想得太多太遠。
在山林中過完一夜,落雁與歸靡沿著來時的道路折返。他們花費了兩天的時間上山,回去也是一樣,歸靡背著全部的獵物,而她能夠替他分擔的就只有草藥和雜物。在下山的時候,他們遇到了同樣進山秋獵的中年獵人。
歸靡把背著的籮筐解下來,切下一條羊腿送給對方。
看著那個中年獵人,帶著歸靡慷慨相贈的羊腿感激地離開,落雁好奇地睜大眼睛。
原本在山林裡打獵還有這樣的規矩,當兩個獵人相遇,已經有收穫的一方,就會給予還是兩手空空的一方部分獵物,山林是屬於大家的,他們都默認了要共同分享的規矩。
歸靡好笑地伸手揉了揉落雁的頭髮,他的小妻子實在是對什麼都很好奇。
這一趟進山,歸靡不單止獵到了岩羊,甚至還有一頭梅花鹿,說得上是收穫豐富。回到竹林的木屋之後,他動手把鹿肉分成三份,然後讓落雁分別給她的爹娘以及樂大夫送過去,餘下的加了山菇進去,放進了鍋裡一起燉熟。
歸靡留在家中收拾獵物,落雁挽著籃子離開竹林,走過石橋一路往村子裡面走去。
樂大夫住在村口,所以她先把鹿肉和草藥送到了樂家,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娘家。
「落雁,你回來了?」
金蘭正在門前收衣服,看到她進門便迎了上來。
落雁把籃子裡的鹿肉遞過去,「歸靡在山林裡獵到了一頭梅花鹿,他讓我送一些鹿肉過來給大家嘗嘗。」
「送回來幹什麼?」
落雁的娘聽到聲響走出來,埋怨地開口道:「值錢的東西留著賣掉就好了,家裡又不是沒有吃的。」
「這是歸靡的一點心意。」
歸靡的心裡裝進了她的家人,落雁知道她的娘親雖然臉上不悅,但心裡一定也是高興的。
「妹夫真是有心,我長這麼大還沒有吃過鹿肉呢。」
孔武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看到籃子裡的鹿肉兩眼都在放光,落雁的娘親重重地瞪了他一眼,金蘭笑著把籃子接了過去,並且順手拿到了廚房去。
落雁送完鹿肉回到竹林裡面,歸靡已經做好了晚飯。
燉得香噴噴的鹿肉端上來,她吸了吸鼻子,饞蟲都被勾了起來。
難怪她的大哥孔武經常說,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歸靡拉她坐下來,然後把大塊的鹿肉挾到她的碗裡去。在山裡幾天下來,她都沒有吃上一頓好飯。她還在長身體,多吃些有營養的飯菜身子才能長得結實,否則他抱著她的時候,像是抱著羽毛般輕盈,他總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把她揉碎。
落雁低頭扒了幾口飯菜,抬起頭便迎上了他別有深意的眸光。
「歸靡,不許看著我,吃飯!」
她的臉剎那間便紅了,他看著她一定是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露天的池子裡,他也敢抱著她做那種事情,還有什麼是他不敢想不敢幹的?
她怎麼就認定了這個男人既淳樸又老實。
歸靡看著她又氣又羞,幾乎要把整張臉都埋到飯碗裡去,眼裡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他不再捉弄她,也低下頭去挾菜扒飯。

087 過小日子

雖然剛從山林裡回來,接連走了幾天的山路,身體已經十分疲倦。
但獵物不能存放太久,所以歸靡吃完晚飯之後,便繼續動手幹活。他每次打獵完回來,都要手腳不停守忙上許久,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但鴻雁卻不一樣,他自己一邊埋頭幹活,一邊示意她早些洗過身子上床休息。
落雁知道這個男人是真心疼她,但她怎能讓他獨自一個人幹活,而自己早早就上床睡覺?
「歸靡,讓我幫你好不好?」
剛才在她去送鹿肉時,歸靡已經把岩羊、野兔以及梅花鹿的皮毛都剝下來了,連同除淨了羽毛的野雞一起,全部都宰殺乾淨,接著下來他就要把它們用鹽醃製。一般人醃肉只是光把鹽放進去,歸靡也不例外。但是落雁的娘親卻曾經教過她特別的醃肉方法,醃出來的肉質香濃,比一般人做得更加好吃。
歸靡停了下來,黑眸沉澱地看著落雁。
落雁有些窘迫地開口說:「不要直接把鹽撒在肉上,先加花椒進去在鍋裡炒一炒,然後跟醬油、米酒以及五香粉攪拌均勻,再抹到肉上面去,做出來的醃肉會非常好吃。」
歸靡的眼中閃過了亮光。
他曾經在落雁的家中住過一段時間,吃到過她娘醃製的臘肉,只知道是比別家做得都好吃,卻不知道原來訣竅是在醃料上面。他一直靠打獵為生,把做好的臘肉和剝下來的皮毛出售,然後換回白米和各種生活的所需。有了落雁添加的這個配方,做出來的臘肉一定能夠比以往賣出更好的價錢。
落雁見歸靡沒有反對,便把籃子拿了過來,她剛才送鹿肉回去的時候,已經問她娘把醃料都要了回來。
她娘怕她記不住方法,還特意重複說了兩遍。
她仔細地叮囑道:「你要長點記性好好地記清楚,歸靡滿山林追跑,好不容易才獵到些獵物,假若教你醃壞了就浪費太大了。」
家裡一年下來也就醃一兩回肉,落雁的娘準備好的材料,原本是打算在入冬前醃上一回的,結果她把全部的花椒和五香粉都給了落雁。
「用得上就拿去吧,反正家裡要用時,再買些回來就是了。」
雖然落雁嫁了個孤兒啞巴,但她娘到底還是疼她的,盡力地幫助他們小夫妻過上安穩日子。落雁以後就是一家的主婦,她不能什麼都指望歸靡,要慢慢地挑起家中的雜務,男主外女主內,他們的小日子才能紅紅火火地過下去。
歸靡蹲在灶膛的前面生火,落雁把足夠份量的鹽和花椒,一起加進鍋裡去翻炒。
以往她打下手幫她娘也做過醃肉,實際上也不難,只是她頭一回做心裡緊張,害怕自己做得不好,會被歸靡取笑或者是責怪,火光映紅了落雁海棠花一樣的面容,歸靡一邊慢慢地把木柴加進灶膛裡面,一邊看她的小妻子捋起了衣袖,拿著鍋鏟在翻動鍋裡的花椒鹽。
他的心裡一片寧靜與溫暖。
他總把落雁當成珍物捧在手心裡,但她要的不是獨自的安逸,而是願意什麼都跟他一起分擔。
一如在山林裡面的時候,薄毯下面的絲絲溫暖,清晨中一人半碗的米粥。
可惜的是他的爹娘早已不在人世,否則即使是他以嚴厲著稱、在他這個兒子面前也極少露出笑容的父親,也一定會對落雁這個兒媳婦滿意到不能再滿意。
「歸靡,好了。」
落雁把花椒鹽都炒透之後,示意歸靡不要再把柴火塞進灶膛。
她把花椒鹽盛起來放涼,然後按她娘教的份量,把醬油、米酒以及五香粉,一起攪拌均勻調製成醃料。
歸靡跟她一起把醃料均勻地抹到肉上,直到鹽分開始融化,肉色由鮮轉暗,才算是把醃料抹足。兩個人把上好了醃料的肉放進大口的罈子裡面,用石頭壓緊,然後放到陰涼背光的地方。
醃肉需要放上十天八日才能入味,拿出來風乾之後,便可以拿到鎮上去出售。
做完這些已經是將近半夜,落雁與歸靡洗擦完之後,便上床睡覺,落雁能夠幫上歸靡,心裡帶著歡喜,就連在睡夢中唇角都是流露出笑容。歸靡憐惜地親吻過她的唇瓣,然後才吹滅了燈燭,抱著她深沉地入睡。
醃製完臘肉之後,第二天早上起來,歸靡便開始動手「硝皮子。」
已經剝下來的羊皮、兔皮以及鹿皮,都要先用刀剷去毛皮上面的油脂層,然後用清水浸泡幾個時辰,再放入溫水之中洗滌,生皮又多又厚,連歸靡如此力氣粗壯,也必須要用腳來踏洗,才能把它們清洗乾淨。
落雁在他醃肉的時候還能幫上點忙,但輪到「硝皮子」,就只能是在旁邊看著。
「硝皮子」需要用到硝土,用開水溶化之後過濾,在大缸當中加入米粉和清水,充分攪拌均勻之後便可以把皮毛放進去,浸泡十天半月之後再出缸,然後曬乾,同時待臭氣散盡就可以拿到鎮上去賣掉。
落雁生長在農家,對於獵人的這門手藝是一竅不通。
他看著歸靡溶制硝水,用手指沾起硝水品嚐,她也好奇地伸手過去嘗試,歸靡並不阻止,只是含笑地看著她。
「哇,好鹹!」
她只是沾嘗了一點,又鹹又苦吐掉都來不及。
歸靡眼裡的笑意更深,遞了一杯茶水過去給她涮口,他的小妻子實在是太好奇,什麼都想碰一下,只怕以後碰到釘子的機會還有很多。
硝水的鹹味不夠,把毛皮放下去之後不起作用,但太鹹又會產生收縮,白白把好皮子糟蹋掉。
歸靡再往大缸裡加進了清水,確認鹹度適中才把生皮加進去。
生皮放入硝缸之後,就不需要再時刻關注,只要每日早晚翻動一次就好。浸泡的時間長了,便會產生難聞的臭氣,所以每到翻皮子的時候,歸靡都不許落雁再跟在他的身後,即使她要走過來觀看,也都讓她先用濕巾把鼻子摀住。

088 再見清歡

打獵、制皮、臘肉,落雁跟歸靡一起,平平靜靜地過著夫妻間的小日子。
挑了一個合適的時間,歸靡把幾回打獵下來,已經臘好的野味以及硝好的皮子拿到鎮上去賣掉。天氣漸漸的冷下來,等到大雪封山的時候,他還會再進山去行獵一趟,把野味和皮毛賣掉之後,他打算給落雁買一件厚實的棉襖,這樣她就無懼冬日裡的寒氣。
落雁跟隨歸靡一起去鎮上,他有一身的本事而且勤勞肯幹,如此努力地掙錢養家,她當然也要替他分擔。雖然暫時還沒有人家找她幫忙繡嫁娶的被枕,但她也可以自己繡些荷包、手帕之類的東西,讓歸靡到鎮上賣野味和皮毛的時候順路也拿去賣掉。
她和歸靡都還年輕,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一定會過得越來越安穩和踏實。
歸靡並不反對落雁繡花,她有一又讓羨慕的巧手,當然是要讓她想繡就繡,況且她在家裡也需要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所以他去鎮上的時候,把落雁也帶上了同行,她需要買許多不同顏色的絲線,以及用來裁剪荷包和手帕的面料。
陳三的驢車晃晃悠悠,落雁坐在上面,而歸靡帶著大黃狗隨車步行。
隨著天氣漸漸地冷下來,路旁的樹木和雜草都逐漸變得枯黃,落雁與有力從城裡回來,途經鎮上的時候還是盛夏,而時間再往前推回,她失足跌落河水當中被歸靡救起,正是初夏時節。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大半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而她也從姑娘嫁作了人妻,所以一路走來,她不時地注視著自己的丈夫,心情都變得跟以往去鎮上完全不一樣。
陳三的驢車早去晚返,到了鎮上之後,他們約好了集合的時辰,便各自去忙碌。
歸靡常常到鎮上來賣野味和皮毛,所以都有相熟的店舖。
把野味交到了酒樓,而皮毛也賣給了裁縫店,他收完錢到鎮上來要辦的正經事便告一段落。
他不太計較小錢,所以不像其他人一樣,總是價比三家之後才出售。
跟他做生意的都是穩當的商家,雖然給的價錢低些,但長期打交道下來,即使是在淡季也會優先收他的貨,他就不會碰到旺季賺了錢但淡季就賣不掉的情形,平攤下來他一年到頭不比別人少拿錢,但卻省心省事了許多。
落雁一直跟在歸靡的身後,拘謹有禮地跟他的主顧打招呼。
「歸靡,這是你的妻子?」
當旁人問起的時候,歸靡總是含笑地點頭,看向落雁的眼光都是帶著驕傲和柔暖。
對方往往會呵呵一笑。
「不錯,居然連你也成親了。以後常來啊。」
落雁不知道歸靡最初,是怎樣與這些商家搭上生意的,他連開口說話也不能,但對方一定是看中了他的誠懇和樸實,所以才願意把合作的機會留給他。
在裁縫店完成交易,歸靡接過店家遞來的銀子,但是卻沒有立即離開。
他拉著落雁在店裡挑選,一心想要給她買件厚實的新棉襖。店家熱情地招呼,拿起了一件簇新的棉襖遞到他的手中,「歸靡,你看這件棉襖用的是錦緞的料子,給你的妻子買回去吧。」
歸靡接了過去,用粗糙的指尖在表面上撫摸著,料子的確是又軟又滑。
「買下吧,只要二兩銀子就成。」
花二兩銀子買一件錦緞的棉襖給她?落雁覺得歸靡是瘋了,店家分明就是想把剛付給他的錢都賺回去嘛。她心裡一萬個不樂意,他如此輕易的就把辛苦賺來的錢花掉,但在外人的面前,又不能直接開口拒絕他的好意。
歸靡黑眸中閃動著亮光,拿起了新衣往她的身上比劃。
用絲線織成的錦緞,然後再加入新採下來的棉花,縫製成的棉襖,落雁穿上之後一定非常好看。她的面容就像海棠花一樣嬌俏,他再多的銀子也願意為她花掉。
落雁表面上不說話,但心裡卻是又氣又急。
只要店老闆再遊說幾句,他一定就會把這件棉襖買下來給她。她並不需要新衣,就算要買,也是買給歸靡他自己才對。
「歸靡——」
落雁面露尷尬之色,把手捂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只是裝肚子疼,並不太困難,歸靡一下子就被她騙過,心急火燎地帶著她走出了裁縫店。落雁一走到大街上就恢復了神清氣爽,惹得歸靡一直拿眼睛瞪看著她。
她居然也學會了裝模作樣來騙他了。
「歸靡,我餓了想要吃東西。」
拉著歸靡的衣袖,落雁一臉可憐兮兮地開口。在家中的時候,她也經常這樣在有力的面前裝可憐,連她那精明許多的三哥也拿她無可奈何,歸靡又能拿她有什麼辦法呢?
歸靡歎息了一聲,伸手去撫碰她的面頰,帶著濃濃的深情和憐惜。
假若沒有遭遇變故,何止是一件新棉襖,金銀堆砌的生活他都可以給她,她是真心的不想要新衣,既然她這麼堅持,他也就不再勉強她。
「走吧,我們吃麵去。」
落雁察顏觀色,知道歸靡不生她的氣,便拉著他的袖子催促他離開裁縫店越遠越好,生怕他會掉頭又再回去,兩個人都還沒有吃中午飯,等到填飽肚子之後,他們還要去買米和生活所需,然後時間差不多了,再回到抵步時下車的地方,與陳三會合跟他一起回村裡去。
「這位大哥和姑娘要吃些什麼?」
他們找了處麵攤落腳,夥計手腳伶俐地擦著桌子,熱情地過來招呼。
「牛肉麵,可以嗎?」
落雁詢問在看向歸靡,得到他點頭才開口道:「麻煩給我們兩碗牛肉麵。」
「好呢。」
夥計把擦桌子的布搭回肩上,應聲地走開。
落雁上次與有力進城的時候,兄妹倆也在附近的茶攤上落腳過,這裡城北不遠,可以輕易就找到往返城裡的車馬。
歸靡倒了茶水遞過來,她說著謝謝接了過去。
一個早上下來,她正好口渴了,把茶杯遞到唇邊,她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一抹認識的身影。

089 各執一詞

在端午節的時候,清歡帶著落雁去山裡的茅草屋,兩個人在樹下入眠,坐下來相對吃著應節的棕子,相處得非常愉快。落雁就是在那一天,模糊地知道了清歡的身世,他的爹娘都早早就已經去世,獨剩下他一個人生活。
當她在屋子裡抹洗的時候,清歡身為主人,卻向在了大樹底下睡覺。
她隔著從樹葉的縫隙投映下來的陽光,注視著他入睡之後的容貌,發現他無論是膚質還是五官,都不像是普通的下人出身,他是真的長得非常好看。從那時候開始,她就隱約地意識到,他的身上背負著一個不能告訴她的秘密,突然之間離開楊府,或許為著的也是這個原因。
與歸靡一起坐在麵攤裡面,落雁把茶杯遞到唇邊,然後眼角的餘光捕捉到的身影,正是那天她跟清歡幾乎要離開山間的茅草屋,突然之間出現的那個中年漢子。他身形的強壯不輸歸靡,但是眉心下面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所以當眉毛擰結起來的時候,樣子顯得格外的兇猛。
清歡稱這個漢子為「洛叔」,他們之間似乎是很親近的關係。
落雁一下子整個人都頓住,她看到了洛叔,是不是意味著清歡有可能在附近?
她霍然地站起來,但是人來人往的大街之上,一下子就不見了洛叔的身影。
即使她追上他詢問到了清歡的下落又怎樣?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夜,他們之間幾乎是不歡而散,或許他再也不願意跟她見面。
落雁悵然地重新坐回了位置之上。
「汪汪!」
身邊大黃狗的吠叫聲,把她的注意力都喚回來了,落雁抬起頭正好與歸靡深沉的黑眸對碰上。
他的眼中帶著詢問,顯然是在等她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事。」
落雁輕輕地搖頭,她只把清歡當作兄長、朋友,但他對她並不一樣,所以她難以啟齒向歸靡解釋,或許她跟清歡以後都不可能見面,既然是已經過去的事情,她和歸靡現在的日子過得好好的,她不想再節外生枝增添他的困擾。
「兩碗牛肉麵送到!」
夥計捧著托盤,手腳伶俐地把兩碗牛肉麵送了過來。
落雁拿起一雙筷子,帶著掩飾的心情遞到歸靡的手中,然後輕聲地開口說:「歸靡,吃麵吧。」
歸靡接了過去,平靜地點了點頭。
落雁埋下了頭去吃麵,他灼灼的目光讓她感到不自在,儘管她對清歡從來沒有男女之情,但她的心裡還是感到了愧疚。
清歡曾經強吻過她,有力為此幾乎跟他打了一場架。
假若把這件事說出來,歸靡一定會心存介蒂,到時候他會怎樣看待她?想到在承陽王府的那回,她追隨著他去破廟,結果他給她的傷害,落雁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她是如此的在乎他,再也不要他不理不睬地拋下她不顧。
「你餓了就多吃點。」
落雁把自己碗裡大塊的牛肉,都挾進了歸靡的碗裡。他長得這麼強壯,就應該多吃一些才會有力氣。
歸靡的眉心蹙起一直沒有舒展。
落雁並不善於說謊,她幾乎把所有的心事都寫在了臉上。他非常確定她剛才是看到了熟人,但是能夠讓她如此失控的,到底是誰在大街上經過?她越是遮掩不願意向他解釋,他越是希望她能夠坦白地告訴他。
他在桌子底下伸手過去,握住了落雁沒有握筷子的左手手心。
她已經是他的妻子,他只想就這樣牢牢地捉住她,不管是她的心還是她的人,都不允許她再離開。
落雁的眼淚幾乎要落到麵碗裡面。
吃完了面之後,落雁與歸靡一起去買絲線,然後他們還要再買一些白米和一些生活所需。
歸靡站在街角等待著落雁。
他並不懂得怎樣挑揀絲線,所以也就不打擾她,帶著大黃狗站在了店舖的外面。
鎮上的長街比不上城裡熱門,但因為是墟期,所以附近山村的住戶都趕了過來買和賣。大街上人來人絡繹不絕,離開了將近四個月,重新回來的清歡坐在街口酒樓的二樓,俯視著大街等待洛叔問路回來。
歸靡站在賣絲線的鋪子前面,抬眸看到的正好就是他的身影。
雖然只是見過一次面,但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他的長相,他在夜色之下親吻落雁的唇瓣,然後拉著她去廚房煮麵,把雞蛋和麵條親密地餵進她的嘴裡。
他全身的血液都像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落雁在麵攤上不同尋常的反應,只因為她看到了這個人,但因為他在身邊,所以她才沒有追上去。
是他拋棄了落雁,所以她才會回到山村之中,然後嫁予他成為他的妻子。
如今這個人重新出現,他是想把她重新搶回去嗎?
清歡的目光四處逡巡,他也看到了站在絲線鋪外面的歸靡。
兩個人的目光碰觸,他此前並沒有跟歸靡見過面,所以即使是隔著大街遇見,他也只是沒有在意地移走了目光。
歸靡的指尖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歸靡,不要拋下我。」落雁不止一次,對他說過兩樣的話,這個男子在她的心裡,有著不一般的份量,假若他真的回心轉意,她會不會跟隨著離開?
「歸靡——」
落雁拿著用油紙包好的絲線,從店舖裡面走出來,而歸靡就一直站在外面等候著她,「已經買好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歸靡抬起頭看向酒樓的二樓,已經沒有了清歡的身影。
他向身邊的大黃狗示意了一聲,然後轉過身沉靜地走開。落雁雖然迷糊,但在一剎那間,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異樣。如若在往常,他一定會伸手來牽她,但是這一次他卻沒有這樣做。
他的臉色稱得上是難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別走太快,等等我!」
落雁錯愕地站在原地,看著歸靡拋下她獨自走掉,直到他背著竹簍站在大街上回過頭,黑眸沉沉地看過來,她才如夢初醒地舉步追了上去。

090 床頭鬧架

坐上了陳三的驢車,一路往村子裡面折回,落雁都偷眼去打量歸靡,但他只顧著埋頭走自己的路,連與她眼神的交流也沒有。
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落雁的心裡異常的忐忑,只要摸不清這個男人的心思,她便會有那種惶慌的感覺湧上來。她很想開口跟他說些什麼,但接觸到他身上疏遠的氣息,到了唇邊的話便又嚥了回去。她的心裡越來越感到不安,她在麵攤的不安反應,是不是讓歸靡發現了什麼?
兩個人回到竹林的木屋,天色已經差不多暗了下來。
「歸靡,我幫你。」
落雁伸手想要幫歸靡,把肩上背著的竹簍卸下來,他卻只是黑眸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自己把竹簍放了下來,動手去整理從鎮上買回來的米和雜物,她有些無趣地把手收回去,挽起了衣袖,走進廚房裡面生火煮飯。
隨便切了些肉和炒了個青菜,落雁把煮好的飯菜端上舊,卻不見歸靡在正屋裡面。
她屋裡屋外的找了一圈,最後才在放雜物的房間裡找到了他。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但是歸靡卻沒有點燈。
「歸靡——」
落雁輕聲地叫喚,他一個人失神地坐在黑漆漆的屋子裡面,像是變作了石頭一樣動也不動,她被突然而來的心痛擊潰。
「晚飯已經做好了,出來吃飯吧。」
歸靡在黑暗中抬起頭,看著扶住門框站立的落雁。
她背對著光線,外面點頭的燭火,把她纖長的身影投映到他的身上。她的仍舊那麼美好,而他只能是坐在黑暗的角落裡面,像是木頭一樣自卑地發呆。自從在鎮上碰見清歡之後,他的心裡就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一樣難受,他無法面對落雁,假若她真的要求他放她走,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
「落雁,你總算是聰明了一回,這是給你的獎賞,吃起來的時候要好好地想起我哦。不要太過貪嘴,繡花累了的時候就吃一兩塊,等你吃完我就會回來。」
攥緊了手中當初裝在點心盒子裡面,清歡留給她的字條,他在黑暗中紅了眼眶,在楊府的東廂外面看到的一幕,壓在他的心頭始終無法放下,她已經是他的妻子,但是她一旦要走,他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留得住她。
落雁站在門邊,突然之間被歸靡伸過來的大手,用力地摟進了懷裡。
灼熱的氣息呼落在她的肌膚上,她撞入了他滾燙的胸膛之中,他俯下頭用力地攝吻住她的唇瓣,像是久渴遇到甘泉一般,他瘋狂地汲取著她的芬芳,甚至是弄痛了她。
「歸靡——」
落雁被他嚇得幾乎哭起來。
他到底是怎麼了,只是去了一趟鎮上,他整個人都變得不對勁了。
她的腰身被他勒緊,他索吻著她,大手卻是侵進了她的衣服裡面,佔有性地揉弄著她綿軟的胸脯。
歸靡粗重地喘息著。
他焦灼地想要她,不去管身處的是不是雜亂的房間,他覺得自己像是困獸一樣被逼進了角落裡面,無法開口表述,也不能給她機會說出想要分手的話,只能是用這些蠻橫的手段,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再也不要讓她離開。
「你到底是在幹什麼?」
落雁的眼淚,掉落在歸靡的手背上,他像是碰觸到熱炭一樣鬆開了她。
他這樣做完全不對。
越是想捉緊,但她越是像指間沙一樣流走,上一次他已經嘗到了挫敗的滋味。他鬆開了她,發洩地一拳砸落成在支撐起屋頂上的木柱上。
他不想失去她,但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歸靡,為什麼要這樣?」
落雁拉緊了自己被扯開的衣裳,含著淚看向他,心裡像是被輾碎了一樣的難受。她心裡的那些恐慌,似乎都馬上就要變成現實,「你後悔了是不是?既然是這樣當初為什麼,要讓樂大夫向我爹娘求親?」
他給了她幸福的假像,把她當作珍物一樣捧在手心裡疼愛,但他這麼快便已經後悔!
她哭泣著轉身跑進了夜色之中。
竹林裡面漆黑一片,只有風聲吹過沙沙地作響。她一腳深一腳淺地奔走,身後傳來大黃狗的吠叫聲。
在破廟當中被折辱的那種感覺又重新湧了上來。
明明她和歸靡已經是夫妻,明明在去鎮上之前還好好的,但為什麼他轉眼又故態復萌?
落雁一路奔走,眼淚一路的灑落。
她是他的妻子,但他有沒有想過她的感受?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吃過了晚飯之後,金蘭替青華洗過澡,正要把院門閂上,落雁卻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她驟然之間被嚇了一跳,「落雁,怎麼了?」
「我——」
落雁沒有說完一句完整的話,眼淚已經大顆大顆的掉落了下來。
金蘭越發被嚇得不輕,連忙拉了她進門,「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一個人跑回來?」
她不單止哭紅了眼睛,就連頭髮和身上的衣裳也有凌亂的痕跡,她在夜色中一路跑回來,只怕在路上也摔了不少觔斗,歸靡沒有跟在她的身後回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落雁?」
屋裡的人被驚動,落雁的娘聽到聲響從屋裡走出來,連忙攥住了她的手臂,「你要急死人是不是?開口說話呀?」
「娘——」
落雁撲進她的懷裡,埋在她的肩頭上,失聲便哭了起來。
她的心裡有那麼多的委屈,但是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夫婿是她自己選的,要嫁也是一意孤行,現在鬧翻了不管怎樣都不應該哭著跑回娘家,萬一歸靡真的嫌棄她,要把她休棄掉,她還有什麼面目回來見她的爹娘和兄嫂?
但是天大地大,除了娘家之外,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容身?
「是不是妹夫欺負你了?你們鬧架了對不對?」
孔武的眉頭都擰結到一處,落雁抬起頭,在他追問目光中,最終含著淚點了點頭。
「真是不讓人放心的東西。」
落雁的娘原本被嚇得不輕,但得到落雁的確認,她不過是跟歸靡鬧了矛盾,反倒是鬆了口氣,哪家的夫妻沒有爭執?落雁的年紀雖輕,但有了爭執便使著小性子,哭著跑回娘家,在她看來怎麼都是不應該的做法。

091 床尾和好

「先讓落雁進屋喝口水順順氣吧。」
江長勇在旁邊插話進來,他也覺得自己的小女兒是小題大做,不曉得夫妻的相處之道。但心裡終究還是護短,既然她已經哭著跑回來,就不想再大聲地呵斥,只想把她弄進屋之後慢慢地教導。
「孔武,你送她回去。」
落雁的娘扶著落雁的肩膀把她推開,「你已經是出嫁的女兒,這樣哭著跑回來,歸靡到底知不知道?既然出嫁了就不能再像在家裡的時候一樣使小性子,否則以後還怎樣跟他相處?讓你大哥送你回去,好好地跟他談一談,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
「我不要回去。」
就連娘親也不要她了嗎?落雁被她推開,眼淚嘩嘩地往外流。
「娘,還是讓妹妹進屋,緩一緩吧。」
孔武搖著頭開口,立即就把落雁送回去太不近人情,她哭得這樣傷心,只怕回去跟歸靡也是談不下來的。
「真是不知長進的東西。」
落雁的娘既生氣又無奈地再罵一句,轉身帶頭走進了堂屋裡面,落雁在後面垂著眼也跟了進去。
金蘭倒了茶水過來,落雁一口氣喝完,眼淚止住了但鼻子仍然在抽氣。
落雁的娘忍不住又再罵道:「你已經是嫁出去的女兒,讓左鄰右里看見都成什麼樣子?你姐姐沉魚嫁出去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過她像你一樣哭著跑回娘家的?早知道如此,我就該把你嫁到趙家村去,四十里的山路看你還怎樣跑回來。」
「娘——」
落雁被數落得連頭也抬不起來。
「你跟歸靡到底是為什麼鬧架?你好好地說出來,如果是他不對,爹娘替你出面教訓他,但若是你自己鬧脾氣,爹娘一定不會幫你。」
「他——」
落雁抬起了頭,但是話卻說不出口。
只是去了鎮上一趟,回來之後歸靡便整個人都變得不對勁,要她如何開口對她的爹娘說,他強吻甚至還想強要她?她心裡越來越恐慌,她自己負氣跑回娘家,假若歸靡真的後悔要退婚,她還有什麼面目再在這個村子裡活下去?
「到底是為了什麼?」
落雁的娘越發生氣地催促,已經是恨不得摔鍋砸碗的樣子。
「他沒有。」
落雁含著淚搖頭,或許歸靡並沒有做錯,錯的人是她。
「你真的是要氣死我不成?」
落雁的娘拍著桌子跳起來,「半夜三更摸黑哭著奔回家裡,還以為是天要掉下來的事情,但要你說受了什麼欺負卻是說不出來。你們才成親了一個月不到,村裡面有哪對夫妻會像你們這樣?我到底是怎樣教你的,夫妻相處之道你就真的半點也不懂?」
「娘,別急著罵妹妹,她還年輕又是剛成婚,慢慢教吧。」
孔武伸手把娘親按住,落雁有話說不出口,一愛人都更加認定了是她的錯處。江長勇眼神無奈地搖頭說:「小夫妻有吵有鬧也是正常,既然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在家裡過一夜,明早讓你大哥把你送回去吧。」
「她這性子全是你們慣出來的!」
落雁的娘氣得轉身回了房間,再也不想多看落雁一眼。
江長勇也站了起來說:「早點洗洗睡吧。」
金蘭伸手拍了拍落雁的肩膀,「落雁,你房裡的東西都沒有動過,你就像沒出嫁之前一樣,自己打理自己然後早些休息吧。」
「睡吧睡吧。」
孔武伸著懶腰,拉著金蘭也回了房間。
堂屋之中獨剩落雁一個人,她漸漸地明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裡已經不再像原本一樣,她再回來的身份已經是外人。
從水井之中打了冷水,落雁用布巾把臉洗乾淨。
一天之內往返了鎮上和村裡,她滿身都是風塵,甚至連晚飯也沒有吃,但是她的爹娘和兄嫂都沒有問起。木盆之中的水蕩起,映出天上清冷的一彎夜月。她看著水中的月影,想到跟歸靡在山裡打獵的日子,心頭又再次泛起了酸澀。
在山林之中,他摘下酸酸甜甜的野果給她吃,甚至抱著她在熱泉之中洗浴。她第一次知道男女之事,原本可以是極度的歡愉。甜如蜜糖的日子,不過是寥寥幾天前的事情,為什麼突然之間就全部都變了味?
落雁把髒水潑掉,帶著滿身的失意回了房間,放下藍花的帳長,她平著身子躺睡下來。
外面有風聲吹過,偶爾雜夾著幾聲狗吠,但她卻睜著眼睛沒有睡意。
她哭著跑回娘家,歸靡一路上都沒有追上來,難道她真的不要她了嗎?她從來沒有嫌棄過他是啞巴,但是這刻卻渴切地希望他能夠開口說話,把他心裡所有的想法,都完整地對她說出來。
但是轉念一想到,或許他真的會提出休妻,她又寧願他從來都緘口不言。
落雁在床上輾轉,直到半夜仍然不能成眠,她在床上睡了起來,抱著自己的膝蓋看著窗子外面發呆。歸靡曾經每天都趁著露水還沒有乾透的時候,爬上陡峭的山坡,為她採摘一枝蘭花擺放到窗前,但是如今他又在何方?
她突然之間驚覺跳下床,外面的老槐樹下,站立著一個孤獨的身影,強壯卻又無語儼如村子外面的大山。外面露重風急,他不知道已經守候了多久。像是他們成親前的那夜,他過來看望她的情形一樣,他一直注視著她的窗子。
落雁連鞋子也來不及穿上,拉開院門急步跑了出去。
「歸靡!」
她是如此的卑微,只要他還肯來找回她,便什麼都不會再計較,心甘情願地跟他和好。
她含著眼淚撲進他的懷裡。
歸靡用力地把落雁的身子摟抱住,從她負氣地跑出竹林的時候開始,他就一直跟在後面追趕,看著她被家人拉進了屋裡,他卻不敢上前敲門,只敢站在外面遠遠地守候。他站了大半夜,跟落雁一樣在一天之內往返鎮上和村子,他也是連晚飯也沒有吃上一口。
重新把她摟抱在懷裡,他的眼中都湧進了酸澀。
她已經是他的妻子,既然許諾了一生一世,就再也不要離開他。

092 茶壺茶杯

孔武跟金蘭已經睡下,半夜之中正是迷迷糊糊,忽然驚醒過來。
他推了推身邊的金蘭,「聽到什麼聲響沒有?」
「什麼?」
金蘭雲裡霧裡,雖然人被推醒但意識還是沒有清醒,孔武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你在床上不要起來,外面說不定有賊!」
他把擱在門後的木棍抄在手中,無聲無息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歸靡抱著落雁的腰身,有大手抹去她臉上的眼淚。這夜的月色異常的明朗,她的五官甚至是掛在面頰的眼淚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從來都抗拒不了她的眼淚,她哭得他整顆心都疼了起來。
「誰?」
孔武拉開了半掩的院門,掄著木棍躍身跳了出去。
「大哥!」
落雁嚇得護著歸靡整個人往後退開,假若被他這麼一木棍敲下來,她和歸靡都非得頭破血流不可。
「落雁?歸靡?」
孔武及時地把棍子收住,簡直要被他們氣死,「你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床頭鬧架床尾和好這種事情,麻煩在家裡搞完,不要弄得全部人都睡不成覺好不好?」
屋裡傳來了江長勇詢問的聲音:「孔武,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孔武拖著棍子走回去,「是妹夫來找妹妹,你們不用起來了。」
落雁的娘氣得罵聲響起,「真是什麼樣的茶壺配什麼樣杯子,他們兩個是要把我這副骨頭都折騰散架才安心。」
孔武把院門重新關好。
「已經很晚了,妹夫你就跟妹妹回房睡一夜,別再跑來跑去了。」
他把棍子放下,打著呵欠走回自己的房間,繼續大覺好眠,落雁站在院子裡,被她娘的話數落得想要找條縫鑽進去。
歸靡伸手過來,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落雁把歸靡帶進了自己的房間,她睡的是小床,歸靡長得又高又壯,躺在上面只怕連手腳都舒展不開,只能是湊合著將就。她轉身把房門合上,歸靡卻從身後伸手過來,不肯放開地摟抱住她。
後背緊貼在他強壯的胸前,他的脫衣服上面有潮濕的露水,一片冰冰涼涼。
落雁的肌膚上感覺到了寒意,知道他一定是在外面站了許久許久。
她的心頭被酸澀的情緒全部充滿,他肯在外面站了大半夜,只是為了要守候她,說到底是在乎她的。只要他不再故態復萌,她願意跟她回家,一起過以後的日子。
歸靡抱著她,久久不願放手。
「歸靡,睡吧。」
外面已經完全靜寂了下去,他們再這樣摟抱著站下去,只怕天色都要亮起來。
落雁掙開歸靡,把枕頭拍松,然後示意他上床。
身體突然之間凌空,歸靡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然後輕輕地放到了床上。
落雁的身子貼著床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歸靡脫了鞋子,然後在她的身邊躺睡了下來,並且伸手把她接進了自己的懷抱裡面。自從他們成親之後,他每夜都是這樣抱著她入睡。尤其是在山裡的時候,夜裡寒意很盛,他更是不留一絲縫隙的豆腐都抱著她。
「歸靡,我們不要再鬧架了好不好?」
落雁喉頭哽咽,這一次他能來找回她,下一次就不一定還會繼續低頭,她再也不想跟他鬧翻。
歸靡湊身過去,覆蓋住她的唇瓣。
他的心裡有很多的話說,但是都無法開口表述,他給予的回答只有傾盡柔情的一吻。她開口所說的,至少不是要跟他分開的話,不管以後如何,他只想好好地把握住眼前。落雁環緊了他的脖子,把身體盡量地偎貼在他的胸前,他的身體又重新暖熱了起來,呼出來的氣息都 是還著炙燙。
只是一記簡單的親吻,她感覺到她的丈夫又重新回來了。
第二天的早上,落雁與歸靡都不敢貪睡,早早就起了床走出房間。她走進廚房幫她娘燒早飯,而歸靡主動地拿起了斧頭,把院子裡的木柴都劈好。
「妹夫,這怎麼好意思?」
孔武惺忪著睡眼起來,看到他在幹活,連忙伸手去阻攔。
歸靡搖頭,堅持要繼續劈柴。
孔武看了看廚房裡面的落雁一眼,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妹妹年紀還小,你平常就多包容她一點。」
假若換作金蘭像落雁一般哭著跑回娘家,他是絕對不會在大半夜的時候上門去接人,管她全會再回來,有本事她就在娘家呆一輩子。所以在孔武以及江家其他人的眼裡,怎麼看來都是落雁的錯處,而歸靡在夜裡摸黑上門來接她,這樣肯向自己妻子低頭的男人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
「好了,都進來吃早飯。」
落雁的娘把做好的煎餅和米粥端上舊,揚聲把在外面的歸靡也叫進了堂屋。
落雁替每個人都盛了粥,遞到歸靡手中的時候,他黑眸灼灼地看著她,用眼神無聲地表述著謝意。
「吃粥吧。」
昨晚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吃晚飯,此刻都應該餓了。
孔武和金蘭坐在旁邊,夫妻倆交換了一記眼神,只是笑而不語,果然是床頭鬧架床尾和,落雁昨晚才哭著跑回來,只是一夜,她和歸靡便又恩恩愛家,難捨難分。
「落雁,吃過早飯,你就自己跟歸靡回去吧。」
落雁的娘仍然未解怒氣地開口,「回去之後要好好相處,你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這樣的事情鬧過一回就夠了,假若再有下次我連門也不許你們進。」
「知道了。」
落雁被數落得低下了頭去。
歸靡在桌子底下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都是因為他落雁才會被她娘數落。
「真是拿你們沒有辦法!」
落雁的娘拿起了筷子,連再多看自己的女兒和女婿一眼,她都覺得氣悶。
吃完了早飯,落雁跟隨歸靡出門。
臨行前,落雁的娘把她拉到了一邊,又再仔細地叮囑,「歸靡是啞巴,心裡不管怎樣著急但嘴巴上都說不出來,他肯低頭半夜來接你,放在村裡都找不到第二個,你要多體諒他,別動不動就又哭又鬧,知道沒有?」
「嗯。」
「去吧。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你們什麼時候才可以讓我放心。」
落雁跟隨歸靡出門,她娘站在門前一直目送著她。
雖然已經按俗便辦了婚娶,但是直到這一刻,落雁才真意識到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兒,不管有什麼委屈,都不應該再讓她的爹娘和兄嫂擔心,而她唯一能夠依靠的,就只有身邊的這個男人。

093 添璋弄瓦

  落雁跟著歸靡走回竹林的木屋,從江家出來,起初還是他走在前頭她在後面跟著,走出了村口穿過石橋之後,他便停下了腳步,等她走到身邊的時候,伸手握住了她。
  「歸靡——」
  他是想牽著她的手回去,雖然過了石橋之後,會碰到的人不多。但假若還是被人看到,她一定會窘得無地自容。落雁面紅耳熱的想要掙脫,歸靡的手心傳遞過來炙熱的溫度,執住了她的手便再也不肯放開。
  她掙脫不掉,最後只能是順從。
  歸靡拉著她的手往回走,他們又回復到了沒有鬧架之前的平靜和安穩。落雁只願從今以後,她跟歸靡再也不會有爭執和吵鬧。到家之後,歸靡收拾了一下,便背起竹姜帶著大黃狗出門去幹活。
  「歸靡,幹完活就早些回來。」
  落雁送他出門,站在木屋前面看著他離開。
  歸靡走出了一段路,而落雁仍然站在原地目送著,他揮了揮手示意她回去,然後才大步地走遠。
  她目送著他離家,她還會等待著他回去。
  他習慣了每天都勤勞地幹活,不會停下來偷懶,只要落雁還在,不管走出多遠他的心裡都會覺得安穩下來。
  秋收之後,田鼠都開始在收割完的田地裡面撒野,為此村裡的人怨聲載道。歸靡天生有著獵人的觸覺,他輕易就能找到田鼠棲居的土洞,左右堵截然後往裡面塞進點燃了的柴火,用煙霧把田鼠都給熏出來。只要它們從洞裡跑出來,大黃狗就會趕上前,跑出來一隻逮住一隻,成了他最好的幫手。
  田鼠長得又肥又壯,捕回來之後宰殺乾淨臘成田鼠干,配上豬肉、冬筍,然後再加入大蒜、生薑和米酒一起炒香,村裡愛喝酒的人把這道菜視為配酒的上品,歸靡的田鼠干通常剛剛臘好就會被一購而空。
  以前青華晚上愛尿床,孔武沒少弄田鼠干給他吃,到最後他的毛病也慢慢地根治。
  所以大人愛吃,小孩也一樣,歸靡出去一天能逮回二三十斤,收穫是相當的不錯。而田地裡面的田鼠被捕光,來年就不會再糟踏莊稼,是一舉兩得的事情。歸靡走了之後,落雁留在家裡,昨日從鎮上買回來許多絲線,她正好可以開始動手繡花。
  「落雁,你在嗎?」
  她坐下來剛繡下了幾針,外面就響起了竹桃的聲音,她連忙歡喜地迎了出去。「竹桃,你怎麼有空來看我?」
  「田里的莊稼都收完了,現在沒空我什麼時候有空?」
  竹桃笑瞇瞇地走進門,隔了一段日子不見,她的精神和氣色都相當好。這還是她頭趟上門來看她,落雁拉了竹桃進屋,把昨天在鎮上買回來的糕點拿出來招待她。
  「你們昨天去鎮上了?」
  「嗯。」
  落雁也拈起了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前些日子我還跟歸靡一起進山打獵去了。」
  「真的啊?我怎麼就沒這種好福氣,好玩嗎?」
  竹桃誇張地大呼小叫起來,她跟落雁一樣,雖然長在山村裡,但是從來沒有到過大山的最深處。落雁彎著眉眼笑了起來,想到在山裡的日子,她整顆心都是又甜又暖。而在熱泉洗浴的那些不能開口說出來的事情,更是只要想起便讓她面紅耳熱。
  「歸靡獵到了一頭梅花鹿,他放箭的時候,我就在他的身邊。」
  「落雁,你真是好福氣。」
  竹桃環顧四周,「怎麼沒見你男人?」
  「他捕田鼠去了。」
  「這麼有本事又肯幹,你們的日子一定是不愁過的。」
  「嗯。」
  落雁同意地點頭,昨日他們去鎮上把野味和皮毛賣掉,一趟的收入就比農家一年的收成都要多兩三倍。歸靡的確是有一身本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真的非常勤勞肯吃苦,從來不會倦怠和歇懶。當初蓮姑說,十村八寨的姑娘都沒有看得上他的,那是她們沒有發現這個男人的長足之處,輕易就錯失了這麼好的丈夫。竹桃湊近她的耳朵,輕聲地問:「你跟你家男人相處得好嗎?」
  「竹桃!」
  她如此神神秘秘地開口,落雁與竹桃是十幾年的手帕交,怎會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當即耳根都燒得滾燙,又氣又羞地瞪了她一眼。竹桃呵呵地笑起來,她用手撫過自己的腹部,然後歡喜地開口說:「落雁,我懷孕了。」
  「真的?」
  落雁從椅子上跳起來。
  竹桃成親有三個多月,懷上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她驟然間聽到,還是忍不住要驚呼出聲。難怪她會過來看她,原來是想把懷孕的好消息與最好的姐妹分享。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竹桃,她把歡喜都寫在臉上,對於她的懷孕,桂良以及他的爹娘一定都是樂壞了。
  「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才知道了兩天。」
  落雁歡喜地說:「我要替你的孩子繡一雙虎頭鞋,從現在就開始準備,等過了年,還要再給他(她)準備些小衣小褲。」
  「你們呢?」
  竹桃和落雁前後腳的時間嫁人,當然也希望能夠跟她一起懷孕。「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還早著呢。」
  落雁羞紅了耳根,除了洞房花燭以及在山裡熱泉中的那次,歸靡.總共才抱過她兩回,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有孩子?添璋是生兒子,弄瓦是生女兒,只是她還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每回跟竹桃見面,落雁跟她在一起都有說不完的話題,兩個人一直說啊說啊,眼見天色已經不早,歸靡也該要收工回來,竹桃才站了起來。
  「落雁,我有空再來看你。」
  「你懷了孩子要小心些,改天我也去你婆家看你。」落雁拿了些錯好的野味以及還沒有吃完的糕點,用油紙包了塞到竹桃的手裡,然後親自送她出門,一直把她送到了石橋頭,才停住了腳步。
  「不用送了,回去吧。」
  竹桃站在石橋之上揮手,落雁看著她慢慢地走遠。假若換作往常,竹桃一定是風風火火的走得又快又急,但因為是初孕的緣故,她遵照著家中長輩的吩咐,走起路來都是慢條斯理、穩穩當當。
  等到明年夏天的時候,她和桂良的孩子便會呱呱墜地。
  落雁輕輕地咬住了下唇,忽然之間也希望,自己能夠有一個和歸靡的孩子。

094 引誘夫君

  黃昏的時候,歸靡帶著大黃狗從外面回到家中,落雁潮紅著臉放下了繡花的棚子,起身去廚房幫他燒熱水收拾逮到的田鼠。
  「汪汪!」
  大黃狗在身邊吠叫,歸靡伸手攔住了她。
  落雁的面色潮紅得不太正常,他懷疑她是不是生病,所以拉住了她伸手去試探她額角的溫度。
  「我沒有生病。」
  落雁像是受驚一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立即又羞澀地低下頭快步走開。
  歸靡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後背,他心裡在乎落雁,所以只要她有些微的不同尋常,都會引起他的注意。
  她遮遮掩掩的到底是想幹什麼?
  把田鼠收拾乾淨,然後又吃過了晚飯,落雁坐在灶膛的前面燒火,把大鍋的涼水燒開準備用來洗澡。她一邊把柴火塞進灶膛之中,一邊紅著耳根在想心事,竹桃已經懷孕,她是不是真的要把下午的想法付之行動?
  她想要像竹桃一樣懷孕,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讓人羞於啟齒。
  歸靡的身體強壯,在男女之事上面也是精力充沛,但是自從他們成親以來,一直都克制住自己。按照這樣的情形下去,她什麼時候才能像竹桃一樣懷孕啊?落雁托著下巴,對著熊熊的火光發起了呆。
  腳步聲響起,歸靡走進來提了冷水出去洗澡。
  「歸靡,我燒了熱水,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
  落雁在後面追上去,這麼清涼的天氣,但他仍然堅持每晚洗冷水澡,她在心裡替他著急。歸靡已經脫掉了上衣,赤露出強壯的胸膛,在燈光之中充滿著男性的氣息。他停下動作站在原地看著她,她沒有想到他手腳這麼快,羞得面紅耳熱的連忙又退回了廚房。
  雖然已經有過肌膚之親,但她仍然不習慣看到歸靡的身體。
  外面響起了潑水的聲音,是歸靡把冷水澆到自己的身上,然後用布巾在擦洗。落雁咬著下唇,臉上紅得都訣要滴出血來。
  鍋裡的熱水「噗」、「噗」地往外冒出白色的熱氣,她把灶膛裡面的柴火弄熄,然後拿了水瓢把熱水舀到水桶裡面。加了涼水進去把洗澡水兌好,歸靡在外面也洗完了,拎著木桶回來,走過來便替她把洗澡水提進了房間裡面。
  「歸靡——」
  看到他轉身要走開,落雁在身後叫住他。
  往常他替她提洗澡水進來,她喊他都是催促他離開,但是這一次她卻是想讓他留下來。
  歸靡黑眸沉沉地看著她,顯然是不能確定她的意思。
  「你出去吧。」
  落雁一下子便洩了氣,主動去引誘歸靡這種事情,她做不出來真的做不出來啊。
  歸靡模模糊糊的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對落雁的性情其實摸得很透,況且她也不是那種把心事埋藏得很深的女子,她幾乎是把所有的想法都寫在臉上。她剛才的意思,是要讓他留下來看她洗澡?
  他們成親了都快有一個月,她不可能不習慣在竹林裡面的生活。
  以往只要她洗澡的時候,她都會迫不及待地催促他離開,生怕被他多看了一眼春光。
  昨日兩個人鬧翻,她負氣跑回娘家。
  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的心裡有了些什麼想法?
  歸靡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落雁沒有開口,他也就不再胡亂猜測。落雁洗完了澡,歸靡進來替她把髒水拎出去潑掉,再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到了床上,拉過被子蓋住了自己。他吹滅燈火也躺上了床,猶像著要不要像往常一樣,把她拉進懷裡抱著她睡覺。
  「歸靡——」
  落雁咬著被角,在朦朧的夜色中輕喚了一聲。這夜的月色也相當好,從窗子外面透進來,她能清楚地看到歸靡身體的輪廓。他睡在被子裡面,又高又壯像是村子外面的大山一樣。
  「啊(雁)?」
  歸靡雖然不能說話,但簡短地回應一聲還是可以的。
  「歸靡!」
  他遲遲不伸手過來抱她,落雁只好又情急地咦了一聲。平常他都是急不及待地伸手過來,這夜到底是怎麼了?她不過是想要像竹桃一樣懷上他們的孩子,怎麼就有這樣難?難道越是心急,願望越是難以達成?
  歸靡伸手扳過了她的肩膀。
  從他逮完田鼠回來,落雁就一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的腦袋裡面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他藉著朦朧的月色端詳著她的五官。
  落雁在夜色中抬起頭迎視著歸靡漆黑深遂的雙眸,她的意識像是掉進了漩渦中一樣,兩個人聽聞著彼此的呼吸,目光相互膠纏,久久不願意分開。
  歸靡伸手去撫碰過她的臉。
  他們已經是夫妻,她的心裡有什麼話,都可以儘管對他說。她越是這樣欲蓋彌彰,越是會讓他胡思亂想。昨天在鎮上碰到清歡,他心裡的不安仍然沒有驅散,他實在是非常擔心落雁會開口說要離開。但是她負氣跑回娘家,他在屋子外面守候了大半夜,假若她真的要分手,根本就不會再隨他回來。
  「歸靡,今天竹桃來看我。」
  落雁與他對視了許久,終於鼓起了勇氣開口。「她,她懷孩子了。」話剛說完,她便含羞地躲進了他的懷裡。
  原來是這樣。
  歸靡幾乎要朗聲地大笑起來。
  他霎那間明白了落雁心裡想的都是什麼,同齡的好姐妹懷了孩子,所以她也有了想法,一個晚上磨來磨去都只是為了這樣的事情。她想要孩子,他是答應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反對?
  他一下子翻過身,把落雁整個人覆在了身下。
  「歸靡——」
  落雁的唇瓣被他含吮住,他伸手過來探進了她的衣裳裡面,若重若輕地揉弄著她的身體。她羞紅了耳根,欲拒卻是還迎,而歸靡覆壓住她動作已經是越來越放肆。要讓她懷上孩子,或許不是一朝半夕就可以實現的事情,但是他會很努力,直到讓她完全滿意為止。想要說的話都被封堵了回去,落雁連再開口商量半句的機會也沒有。
  窗外的竹葉被夜風吵得「沙沙」作響,這一夜木屋之中再次瀰漫起無邊的春意,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徹夜纏綿直到次日天明。

095 兄弟相見

  第二天早上,歸靡繼續出門去捕田鼠。
  秋收之後這些害物沒有了根食來源,所以上跳下躥正是最容易捕獲的時候。他抓緊機會多掙些收入,就可以讓落雁過上更加安穩的日子,而且他一夜辛勤耕耘,說不定她的肚裡已經有小生命在孕育,他不僅為人夫還要晉陞為人父,肩上將會承擔起更多的責任。
  昨晚兩個人躺睡在床上,為著兒子還是女兒的問題交流了許久。
  落雁希望能生男孩,這樣他就可以像他的父親一樣,成為十村八寨最出色的獵人。等到他漸漸長大,歸靡把百步穿楊的箭技教給他,他們父子可以一起去山林打獵,然後又一同從山林裡面回來。
  而歸靡希望是女兒,像她的娘親一樣清新秀麗、乖巧聽話,把村裡的年輕男子都全部迷倒。她可以跟著落雁學習繡花,每天他在外面幹完活回來,便甜甜地追在後面「爹爹」、「爹爹」的喚他。
  兩個人的意見達不成一致,落雁懊惱地把臉貼在他的胸前。歸靡揚起唇角,眼中流露出來的都是笑意。他的小妻子有時候犯起糊塗,會讓身邊的人哭笑不得。她為什麼就沒有想到,他們可以不止生一個孩子?生完一個接著再生第二個,這樣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都有了。
  早上起床的時候,歸靡都是帶著愉悅的心情,吃過了早飯,他像昨日一樣在落雁相送的目光中離開家門。而落雁送走了他之後,拿出繡花的棚子繼續繡還沒有完成的手帕。歸靡熱情如火地抱了她一夜,此際她的腰身仍然是酸麻。
  她後知後覺地想到,昨夜她的投懷送抱,是不是正中歸靡的下懷?一方手帕還沒有繡完,落雁像昨日一樣又再次被打斷,屋外傳來了男子說話的聲音,她連忙放下繡花針走了出去。歸靡中午會回來吃午飯,但這個時間是有些早了,她還一切都沒有準備。
  「應該就是這裡了。」
  中年男子在木屋的前面下馬,然後跟隨在他身後的年輕男子,也身姿矯健地從馬背躍下地。
  「你們是——」
  落雁詢問的話還沒有說完,整個人便猛然之間頓住。
  帶頭下馬的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她在鎮上匆匆一瞥看到的洛叔,而跟隨在他身後的,是自從離開了楊府,就再也沒有了音訊的清歡!落雁驚詫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他們的出現實在是讓她感到非常意外!
  「落雁?」
  清歡的的眉心蹙起,驟然之間相見,他的驚詫不比她少。
  相隔了四個多月,清歡的膚色曬黑但身形卻比原來壯健了許多,眉宇間英氣勃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完全不同於在楊府當下人時的模樣。他的目光落在落雁的身上。
  當看到她已經梳起了髮髻,他的眸光一下子沉暗了下去。
  「清歡哥,你怎會在這裡出現?」
  落雁還沒有察覺,歡喜地迎了上去,結果清歡走上前兩步,猛然地捧住了她的手臂。他的眼裡都是不敢置信,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追問:「你嫁人了?」
  「好痛!」
  他用了很大的力度,落雁聽到「卡嚓」一聲,骨頭都快要被他捏碎,她的眼裡一下子就湧進了淚意,久別重逢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他卻滿身迸發出怒火,像是恨不得把她吞進肚腹中嚼碎一樣。
  「你到底是不是嫁人了?」
  清歡瞪視著她,眼裡的怒氣越來越盛。
  「清歡,你嚇到她了。」
  洛叔在旁邊伸手過來,想要把落雁解救出來,但清歡卻揮手把他檔開。他牢牢地盯視著落雁,胸口不斷地起伏,氣息都已經變得濁重。「你說話啊,你到底是不是嫁人了?」
  「是的。」
  落雁含著淚光點頭。
  「多久的事情?」
  清歡仍然不肯鬆手,如果眼刀可以殺人,他此刻已經把落雁凌遲。
  「上個月。」
  「你為什麼不等我?」
  他攘住落雁的力度猛然間加重,落雁「啊」地痛叫出聲,眼淚已經止不住流了下來。他怒目地瞪視著她,面色都是鐵青,「你答應過等我的,為什麼不守諾言?」
  「清歡哥——」
  他的身上怒火賁張,落雁是真的被他嚇到。
  清歡的雙眼充血,落雁以為他和洛叔是為著看望她而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要找的人是歸靡,在鎮上輾轉打聽把附近的幾個村落都轉完之後,他們才來到了江家村。驟然之間在這個地方碰見落雁,一下子把他從雲端打進了地獄之中。她會在木屋當中出現,他預感到只有一個可能。
  她竟然沒有等他就嫁給了別人,而且她嫁的人卻是讓他連搶回來的機會也沒有!這一刻他的心頭怒火與悲憤交集,只是遲來了一個月,但他竟然就什麼都無法再挽回。
  他拉住了落雁,轉過身大步想要離開。
  洛叔伸手攔住了他,大聲喝斥道:「清歡,你想幹什麼?」
  「我要帶她走!」
  趁著那個人還沒有出現,趁著一切都還沒有呈現出水面,他要把落雁帶走,除了她之外,他已經把什麼都拋在了腦後。
  「你不可以這樣做!」
  「洛叔——」
  清歡把落雁護到了身後,不去管洛叔的阻攔,眼中都是被傷到徹底的悲痛。「她是我的,她本該就是我的!」
  他在週歲之時遭逢家變,十七年來顛沛流離,都只是為了要替死去的爹娘討回公道。落雁是唯一一個給了他片刻歡愉,讓他在仇恨中感覺到身邊還有溫暖的人,所以他已經認定了她,他可以付最大的代價把她要回來!
  「清歡哥,我不能跟你走。」
  落雁用力地想要掙脫清歡的鉗制,她以為此生與他再也不會見面,但他們竟然還是相見。她一直都只把他當作是兄長,他必須明白不管他心裡的是什麼,她都不可能跟他離開。
  「汪汪。」
  在他們爭持不下的時候,竹林外面傳來大黃狗的吠叫聲。
  還沒有到中午,但歸靡是特意提早回來,他一邊在田里捕鼠,一邊掛念起在家中的落雁,所以想要回來陪在她的身邊。大黃狗帶頭在前面飛奔了進去,歸靡熟知它的脾性,它一定是發現了有陌生人的氣息出現在竹林,所以才會如此緊張。
  他皺起了眉頭,連忙也在後面跟隨了上去。

096 風雨難避

  「歸靡!」
  落雁看到歸靡帶著大黃狗急奔而來,如獲救星一樣含著淚光看向了他。雖然不知道他提早回來是為了什麼,但只要有他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可以讓她感到安心。
  「汪汪!」
  大黃狗與清歡和洛叔對峙,顯然陌生人的闖入,讓它感到非常憤怒。歸靡踏進竹林,還沒有走近木屋,便已經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裡。他最擔憂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清歡不單止找上門來並且還要把他的妻子帶走。聽到落雁含著淚叫出的一聲「歸靡」,清歡全身都一震,然後用難以接受的目光看向快步奔近的歸靡。
  眼前的這個男子,身材高大壯健,他在週歲之時便遭逢家變,對父親沒有任何的記憶,但是他卻彷彿讓他看到,他的父親當年馳騁沙場,是何等的勇猛過人,拉弓引箭,光憑一己之力就把敵人射殺在馬下。
  連半點僥倖也沒有,落雁嫁予的丈夫,果然就是他和洛叔一直要找的人。趁著他身形頓住的時候,落雁掙脫了清歡的鉗制,帶著委屈和眼淚撲進了歸靡的懷裡。眼前的局面難以收拾,他看在眼裡一定會有其它的想法,她害怕的是萬一他介懷,就是兩個人的夫妻緣份終結。
  歸靡把落雁環在自己的懷抱之中。
  明明清歡已經攥緊了她的手臂,只要點頭她就可以跟隨著他離開,但她還是選擇了回到他的懷抱。她終究沒有忘記,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她不會離開,她最後還是決定留在他的身邊!激動的喜悅像是潮水一樣湧進歸靡的心頭,他樓緊了落雁,用粗糙的指尖抹去她臉上的眼淚。
  一直以來困擾在他心頭的擔憂,到了此刻才終於全部放下。
  落雁含著淚抬起頭,與歸靡溫柔的眸光碰觸,她心頭的俱意稍減但不安仍然沒有消除。
  「落雁!」
  清歡疾聲地叫喊,卻只能是看著她投進歸靡的懷抱。
  這一切全部都沒有預計在他這趟的行程之中,他痛苦地合上了眼睛,只願自己跟洛叔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大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洛叔向著歸靡走了過去,抱拳行禮道:「將軍去世的時候,大公子還只有十歲,事隔十七年還認得你父親身邊的副將洛千華嗎?」
  落雁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她原本以為清歡與洛叔的出現,是為著尋訪她而來,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洛叔如此尊敬地向歸靡行禮,稱呼他為「大公子」,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歸靡——」
  她急切地看向歸靡,關於他的身世和來歷,他一直都沒有向她提起。他在十歲那年與父親一起逃難到江家村,住下來不到兩年他的父親便去世,從此之後他一個人獨自生活。村裡的人都認定了他是孤兒啞巴,但他竟然有一個身為將軍的父親?!
  落雁抓住了歸靡的衣袖,緊緊地不肯放開。
  他有著一身的本事,只要離開山村就可以在外面闖出一番事業,而他的身份和來歷竟然是如此的非同一般!
  她不過是普通的村姑,他輕易就能夠把她拋棄。
  歸靡眸光明亮地看著落雁搖頭,然後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把擔心都寫在了臉上,她不止一次對他說過:「歸靡,不要拋下我。」即使他的身世被揭開,但他對她的心意不管怎樣都不會改變,他不會為了榮華富貴就把她拋下。
  「大公子?」
  洛叔仍然等待著歸靡回應。
  歸靡曾經在承陽王府的高琦之外,與被王府護院追捕的洛叔擦身而過,當時他開口問他:「年輕人,你是不是姓謝?」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句詢問,卻在歸靡的心頭扔下石頭擊起了巨浪。正是因為這次意外的碰面,所以他才會留在了王府之中做事。如果後來不是落雁也被郡主帶進了王府,並且遭到世子的糾纏,他出手相救暴露了身份,他或許還留在了王府之中追查。
  從碰到洛叔的時候開始,歸靡就隱隱知道,與他父親有關的往事並未了結。所以他和清歡找上門,並不讓他感到太過驚訝。
  他覺得意外的是,差一點就把他最愛的人搶走的清歡,竟然也與他的身世有關。在清歡上下打量著他的時候,他也在打量著他。雖然已經有過兩次見面,但他們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
  不管怎樣木屋的前面,都不是相談的地方,所以歸靡示意洛叔和清歡跟隨他進屋裡,坐下來然後慢慢地把所有的事情交待清楚。
  「這——」
  洛叔困惑地看著歸靡,從見面的時候開始,他就沒有發過一言。
  落雁抬頭看了看歸靡,然後代他向洛叔解釋道:「洛叔,歸靡十歲那年來到我們村子裡的時候,就已經不能開口說話。
  「不能說話?」
  洛叔和清歡對視,眼裡都是驚詫和遺憾。
  落雁跟歸靡一直相處下來,只要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幾乎就可以明白他的心意,但洛叔和清歡並不能做到。所以她代歸靡向他們開口說:「歸靡的意思是請你們進屋,坐下來慢慢地說話。」
  「落雁!」
  清歡的目光一直緊隨著落雁,他驚詫的是她竟然嫁給了一個啞巴,而讓他受傷的是她和歸靡竟然會如此的默契和融洽。
  他喜歡落雁,認定了她的心意也跟他一樣。
  但是眼前的事實,在她心裡有著舉足輕重份量的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他遲來了一個月,落雁已經嫁給了別人,不光她的人就連她的心,他都晚到了一步。他攥緊了自己的手心,整顆心從裡到外都被徹底傷透,剩下的就只有絕望。
  「清歡,進去吧。」
  洛叔伸手過來推了推清歡,從他把落雁帶回山谷中的茅草房開始,他便知道他喜歡上了這個女子。她沒有壞掉他們追查真相的大計,但在事情馬上就要水落石出的時候,她卻仍然橫亙在中間。
  所謂造物弄人,有些東西原來越是想要逃避,越是像風雨一樣無法躲開。

097 血脈相連

  「洛叔,我知道。」
  清歡如夢方醒一樣收回自己的目光,而歸靡已經在前面帶頭走進了木屋之中,他和洛叔也在後面跟了進去。
  空蕩、簡陋的木屋,甚至連桌椅也不寬余。
  但這裡就是歸靡和落雁的家,他們成親之後一直居住在這個地方。清歡打量過屋子裡的一桌一椅,心頭越發被刺傷。
  落雁端了茶水過來,她詢問地看向歸靡,在這種場合之中她是應該迴避的,但是關乎他的身世和來歷,她希望可以留在旁邊把來龍去脈都弄清楚。
  「你們既然已經成了親,就讓落雁姑娘也留下來吧,有些事情不應該瞞她。」
  洛叔知解人意地開口,歸靡認同地點頭,拉著落雁讓她坐在了自己的身邊。清歡在旁邊看在眼裡,心裡越發的不是滋味。洛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提醒,他們為著歸靡而來,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不管怎樣,他都不應該再葉落雁有任何白勺非份之想。
  「大公子,你們分開之時二公子還只有週歲,如今他已經長大成人,你們兄弟今日就在此相認吧。」
  洛叔看著清歡,示意他開口叫大哥。
  落雁猛然地睜大了眼晴,洛叔的意思是清歡是歸靡的弟弟?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幾乎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而歸靡也錯愕地抬起眼,目光不能確定地落在清歡的身上。
  「大公子,你的長相與將軍神似,而二公子則是長得像夫人。」洛叔不是滋味地搖頭,本該是親生兄弟,但十多年的分隔,他們見了面已經認不出彼此。他一直追隨在他們父親的麾下,當日在承陽王府的高牆外面,雖然與歸靡只是擦身而過,但他已經隱約地辨認出了他的來歷。
  他並不知曉歸靡為了等他再度出現,曾經留在了承陽王府之中。
  與父親的長相如此神似,假若被多疑的承陽王爺碰見一定會起疑心,歸靡鋌而走險,所幸的是一直沒有被撞破。
  「清歡哥,你與歸靡是親生的兄弟?」
  落雁眼中寫滿了意外,她需要得到確定的答案,才能說服自己沒有聽錯。在楊府中初相識的時候,清歡曾經特意地問過她:「落雁,你知道我姓什麼嗎?」她的回答是不知道。清歡於是鄭重地告訴她:「我姓謝,你可要記好不能忘記哦。」當時只是無心之談,或許不單止是她,就連清歡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姓謝」代表的是什麼。
  歸靡頭一回到江家做客,他用茶水在桌上寫下了自己的姓氏,然後讓青華去猜測。
  那是落雁頭一回知曉他原來也姓謝。
  她完全沒有把兩個姓氏相同的男子聯想到一起,他們看上去什麼關係也沒有,但世事離奇他們竟然是親生的兄弟!
  「他們的確是同父所生。」
  清歡沒有開口,洛叔在旁邊代他,給了落雁確定的答案。
  歸靡霍然地站了起來,走到清歡的面前,扶著他的肩膀深深地注看著他。清歡原本正是失意,但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中也站了起來,與他四目相視。血濃於水的親情在兩個人的眼神當中傳遞,不管分開多久,不管中間是不是有隔閡,但他們都是一父所生的親生兄弟。
  「大哥——」
  清歡眼中閃動著動容的亮光,卡在喉呢中的一聲叫喚,最終脫口而出。他原本以為所有的家人,都已經在變故之中去世,但是洛叔與歸靡的偶然遇見,卻重新點燃了他的希望。近四個月下來,他們一直四處訪查,除了努力想要替爹娘討回公道之外,還在不停地搜索這位兄長的下落。
  雖然橫生出落雁這個意外,但他終究還是與失散多年的大哥重逢!歸靡此際的心情與清歡同出一轍。
  他大力地與他擁抱,把不能用言語表達的激動心情都表露了出來。這個弟弟生下來之時,他便曾經抱過他,然後長到週歲,他經常帶著他在屋子裡玩,而他爬到他的身上,不是揪他的耳朵就是挖他的鼻子,轉眼之間,那麼一團肉球似的孩子,便已經長大成健壯的男兒。
  他伸手去把清歡額角覆下來的頭髮拂開,上面仍然清晰可以看到月牙形的疤痕。他剛剛學會走路,便搖搖晃晃地跟在他和父親的身後,要去射箭場看他們練習箭藝。結果奶娘沒有看住,他一下子就從石階之上滾跌下來,撞在門前的石獅子的底座上面。
  那一回他流了許多許多血,幾乎以為會救不回來。
  如今這道刻著記憶烙印的疤痕,仍然清晰地存在,提醒著歸靡眼前站立著的的確就是他的親生兄弟。
  因為落雁的緣故,他對他曾經有過的敵意,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粗硬的手指在他的額頭上撫過,清歡的眼中一下子濕潤了起來。他當時的年紀太小,沒法記住這道疤痕的來歷,但是歸靡的眼神卻告訴了他,這當中可以牽扯出很長很複雜的故事。只有他真正的大哥,才會如此瞭解和明白他,知道他們曾經共同經歷過的往事。
  歸靡的嘴唇張合,卻只能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無法連綴成語句。清歡越發的感到心酸,雖然兄弟失散,但他至少有洛叔一直照顧。而歸靡獨自住在這孤伶伶的木屋之中,在他沒有與落雁成親之前,這麼多年的日子他都是怎樣生活下來的?
  「我的大哥是怎樣啞的?」
  清歡轉過頭去看著落雁,心頭掠過一絲刺痛,既然歸靡確認是他的大哥無疑,那麼她的身份從此就是他的大嫂。
  「他來到我們村子裡的時候,已經不曉得開口說話。」
  落雁迎看著他搖頭,她陷在他們兄弟相認的意外和喜悅中,實際上清歡問的問題,她也非常想要知道答案。
  歸靡拉起清歡的手心,在他的手心裡寫下了「承陽王爺」,以及「熱炭」幾個字。清歡猛然地睜大了雙眼,「徐沐,是他讓人用燒紅的熱炭,把你的嗓子灼壞的對不對?這個狗王爺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098 非份之想

  清歡的心頭怒火中燒,而旁邊的落雁卻是被嚇了一跳,她隱約地猜到,與他們兄弟勢同水火的人,正是那位位高權重的承陽王爺。清歡甘願為僕投身在楊越的府中,似乎都找到了原因,這位王爺當年到底做過什麼,以致他會如此記恨他?
  歸靡並不是天生的啞巴,親人離散、嗓音被毀,他竟然受過這麼多苦。
  她既疼且憐地看向他,如今兄弟相逢,有她和清歡以及洛叔,他再也不是一個親人也沒有的孤兒。
  歸靡拉清歡重新坐下來,十七年的失散,他們兄弟之間還有很多重要的話要說。
  因為歸靡口不能言,所以他要表述起來便變得十分困難,落雁在旁邊看著清歡,她從來不知道他也可以如此有耐心與歸靡交流,以往她是唯一最能猜中他心思的人,日後他還會有一個親生的弟弟跟她一樣。
  午後的陽光從縫隙中投映下來,和緩的風在竹林裡面吹過。
  清歡躺在木屋外面的大石上,閉閡著雙眼似乎是已經睡著。他和歸靡的父親,是遭到那位聲名在外的承陽王爺栽贓陷害,所以才會在陣前失利最後戰死沙場。御史從京城而來,很快就會巡視到府城,這是歸靡與清歡要替父親洗脫冤辱的良機,所以歸靡已經決定了要跟他和洛叔回城。
  出發的日子定在了次日,歸靡此刻正在屋裡收拾著行裝。
  因為清歡和洛叔來的時候只騎了兩匹馬,所以歸靡與他們同行,便需要再多準備一匹,洛叔在午飯之後就出發去了鎮上買馬。歸靡十歲便已經懂得騎射,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他的箭技日益精湛,但馬術卻是生疏了。
  清歡和洛叔會留下來過夜,落雁從廚房裡面出來,向著清歡走過去。從見面的時候開始,他們就沒有機會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說話,不管怎樣她都欠他一句交待,而他馬上就又要離開。
  「清歡一哥,你睡著了嗎?」
  彷彿又回到了端午節那天,在山谷中的茅草房前面,清歡在大樹下入眠的情景。落雁的心裡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冥冥之中給了他們這樣的安排,無法改變只能是盡力地去修補。
  「沒有。」
  清歡枕著手臂,睜開了眼看著頭頂上面的被風吹動的竹葉。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落雁垂下了頭,如今她已經嫁給了他的兄長,於是他連目光也不再與她交流。清歡的心裡百感交集,感觸不比落雁少,但他表面上都只能是平靜地開口,「你想說什麼?」
  「我很抱歉。」
  「你是應該對我抱歉。」
  清歡轉過了頭,黑眸沉沉地看著她。如果可以,他很想再像剛剛見面的時候一樣,激烈地質問她為什麼沒有等他,但是他既然與歸靡相認,無力感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即使他追問出原由,又可以改變些什麼?
  她已經成為他的大嫂,這個結果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他的心頭再度有被刺傷的感覺升起。
  「歸靡在我們村子裡住了十七年,我在去城裡之前,就已經認識他。」
  落雁的眼神變得迷離,完全陷進了回憶之中。「他曾經救過我的命,我在洗衣服的時候掉進了河裡面,如果不是他出手,我早就已經成了河裡的冤魂。」
  清歡的目光沉暗了下去,她嫁給他是因為要報恩嗎?
  「他為我做了許多,我嫁給他不是因為感激,我是真心願意跟他在一起。」這是落雁心底裡最想說的話,即使是歸靡,也沒有聽到她親口說出來。歸靡是最好的丈夫,她早就認定了他,除了他之外她嫁給任何人都不會快樂。
  清歡打量著落雁,她並不是善於掩飾的人,她有沒有說謊他只需要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來。他受傷地垂下眼,明明已經猜到了結果,但是被她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的心頭再次被刺中,原來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老天爺對待他們兄弟都極不公平,自小就家破人亡,但他的大哥至少還有落雁作補償,而他得到的又是什麼?
  他枉費了那麼多心思,得來的卻是這種結果。
  「落雁,你有喜歡過我嗎?」
  「清歡哥,我非常感激你的關照,但我對你的感覺就像是對待我三哥一樣。」
  清歡想要伸出手,像以往一樣去揉落雁的頭髮,但他的手最後卻停頓在半空。落雁已經嫁了人,而且嫁的是他失散多年的兄長,這些親暱的動作已經不再合宜。
  「我累了,你別再吵我。」
  他重新躺睡了下來,把眼睛也閉閡了回去。
  落雁悵然地站了起來,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但至少他已經心平氣和。她轉身走回屋子,歸靡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她把房間的門推開,卻發現他正站在窗前,目光一直看向外面。從他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得見外面的竹林,她剛才和清歡說話的情形,一定是已經被他看在了眼裡。
  「歸靡——」
  她合上房門,輕步地向他走過去。
  他不知道在窗子前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她和清歡的說話,她每走一步心裡都是帶著志忑。清歡是他的弟弟,他們以後還會有很多見面的機會,雖然害怕但她今天都一定要向他解釋清楚。
  歸靡回過了頭,眸光平靜地看著她。
  落雁越過他高大的身影,目光看向了窗外,清歡仍然繼續躺睡在大石上面,她的心頭越發的志忑不安。
  「我剛才跟清歡哥說話,你是不是全部都聽到?」
  歸靡黑眸沉沉地看著他,然後伸手過來,在落雁的面前攤開了掌心。
  他的手心裡承托著一張字條,上面是清歡留下來的字跡:
  「落雁,你總算是聰明了一回,這是給你的獎賞,吃起來的時候要好好地想起我哦。不要太過貪嘴,繡花累了的時候就吃一兩塊,等你吃完我就會回來。」清歡跟隨楊越出門辦事,臨行前把一隻硬木盒子拿到她的房裡,鄭重其事地讓她替他保管。落雁實在是非常好奇,用剪刀撬開了一條小縫,才發現裡面裝的竟然是滿滿一盒精緻的糕點。
  他把字條夾在了盒子裡面,字裡行間流露的,都是成功地捉弄到她的喜悅。落雁猛然地睜大了眼晴,原本是屬於她和清歡的東西,但這張字條到底是怎樣落到了歸靡的手上?

099 纏綿夜晚

  「歸靡——」
  落雁越發心慌地看著眼前,強壯得像是大山一樣的男人,她猛然間記起,因為擔心他晚飯沒有吃飽,所以她把清歡送給她的糕點,整盒托月桂轉送給了他,那張字條她沒有抽出來,於是就這樣落到了他的手裡。
  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他還一直保留著這張字條。
  那一回在城裡的時候,他在清晨不告而別,一定也是因為看到了它的緣故。原來在那麼早以前,他就已經誤會了她和清歡的關係。那麼他與她一起去鎮上,回來之後行為變得不同尋常,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張字條的緣故?
  她急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我跟著三哥到城裡去,清歡就在他做工的少東主府上做事,他一直都很關照我,但我們的關係只是像兄妹一樣。」
  歸靡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他曾經站在花叢之中親眼看著清歡輕吻她的唇瓣,而她並沒有拒絕。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落雁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到底要怎樣做,才能消除歸靡心中的介蒂?
  她情急地轉過身,這個時候或許只有外面的清歡,可以清楚地告訴他的大哥,他們之間有的只是誤會。
  「啊(雁)!」
  以為她又要像上次一樣離開他,歸靡從身後把她圈進了自己的懷裡,讓她的背, 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
  她的身上有他已經熟悉了的清幽體香,又香又軟的身子被他抱過無數次。他一直對自己不夠自信,沒有認清她對他的感情,假若不是清歡出現,他聽到她親口說出是真心願意與他在一起,他都不會有勇氣開口詢問,他在她的心裡到底有著怎樣的位置?
  他不想再去追究往事,只想好好地珍惜眼前。
  歸靡扳過落雁的身子,當著她的面前把那張字條撕成了碎末,從今以後他不會再讓這個問題對他造成困擾。
  「歸靡,你不介意?」
  落雁的眼中盈著淚光,他終究還是沒有讓她失望。
  歸靡俯下頭動情地去親吻她。
  經歷過那麼多次的波折之後,現在他終於明白,任誰都搶不走他的妻子,她的心她的人早就已經完全地屬於他。
  落雁環抱住歸靡的腰身,緊緊地依偎在他的胸前。
  越過窗子,清歡在木屋的外面,把他們擁吻的情形都收進了眼底,他並非故意偷看,只是落雁與歸靡太專注,完全忘記了他就在外面。大黃狗在他的腳邊盤旋,他苦笑著伸手撫過它的皮毛,如今它和他一樣都成為了多餘的局外人。
  洛叔黃昏的時候從鎮上回來,牽回了一匹棗紅色的成年壯馬。
  歸靡眼中閃動著亮光,珠著腳踏矯健地翻上了馬背。他的騎木和箭術都是父親教的,只是這麼多年下來,騎術已經生疏。騎在馬背之上,放鬆綏繩慢行了一段路,他才漸漸地找回了那種策騎的感覺。
  落雁站在木屋的前面,目光一直追隨著馬上的歸靡。
  這個男人終究還是要離開山村,為著他的父親到外面去闖蕩。
  當晚吃完晚飯之後,落雁在房間裡面收拾自己的包袱。歸靡走了之後,就獨剎下她一個人在家裡,竹林之中只有孤伶伶的一間木屋,她一旦有什麼意外都沒有照應,所以他的意思是把她送回娘家,待到他辦完事情,再去把她接回來。落雁的心裡有不安以及茫然。
  歸靡這一去,是與位高權重的承陽王爺為敵,他們兄弟能夠有勝算嗎?
  假若父親能夠得到平反,他和清歡就是將軍之後,門第、封爵都會被恢復,他還會不會回到這個偏僻的山村?
  他們才成親了不到一個月,轉眼之間分離便要到來。
  歸靡看到她已經收拾完畢,便伸手把包袱拿了過來。他和洛叔、清歡三個人,並不打算在鎮上停留,他們需要在一天之內趕到府城,所以他打算連夜把落雁送回去,明日就可以盡早出發。
  「歸靡,我明天再自己回去吧。」
  落雁按住了他的手背,他臨行在即,縱使是最後一夜,她也想留在他的身邊。
  歸靡明白了她的意思,最終也沒有勉強。
  他把包袱擱到床頭,吹滅了燈燭,然後把她抱上了床。落雁的心裡充滿著離愁別緒,他何嘗不是一樣?他不捨得與她分離,但是唯有把她留在這個平靜的山村裡,他才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歸靡,保重自己。」
  落雁伸手環住了他的腰身,把臉貼在了他強壯寬厚的胸前。
  她害怕他會一去不回,但是卻不能阻止他離開,更不能跟隨著一同前往。這一次他要辦的事情,不同於進山林打獵,而是關乎他們謝家整個家族的名聲。一直以來她所擔憂的,不止一次對歸靡說的:「歸靡,不要拋下我。」似乎都是在預證明日即將到來的分離。
  歸靡用粗糙的指尖撫碰她光潔的臉,他完全明白落雁的心思,要替他們的父親平反不易,或許會經歷很多波折,所以他不能許諾歸期,他唯一能夠告訴她的就是,不管經歷多久的時間、不管發生多麼艱難的事情,他都一定會回來接她。落雁聽著那有力的心跳,漸漸的眼中都盈滿了眼淚。
  歸靡的熱吻像是雨點一樣落在她的機膚上,她的唇瓣、脖頸、耳垂,他解開她的衣裘重重地憐愛著她。她一定要好好地等他回來,乖乖地吃飯,好好地睡覺,不要讓他在外面的時候還放心不下。
  雖然已經過了寒露,夜裡的寒意漸盛,但是兩個人的身體密絲合縫地緊貼在一起,卻是摩擦出滾燙的汗水。即將要到來的分離,像是火種一樣,把他們身體裡面的情意都全部點燃了起來。落雁的氣息急促紊亂,她緊緊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才阻止住因為快感幾乎要脫口而出的低吟。歸靡用手臂支起身體,在她的上方注看著她。
  月色從窗外透進來,她的眉眼依稀可辮。他把自己送進她的身體裡面,把不能說出口的情意,全部都傾注給她。

100 意恐遲歸

  第二天的早上,歸靡與清歡以及洛叔,準備著行裝要出發。
  他們繫著馬鞍的時候,落雁也挽起了自己的包袱,她把家裡都收拾了一遍,然後把木門鎖上。所有分別的話,在昨夜都已經說完,歸靡不能帶大黃狗同行,陪同她走路回娘家的就只它。
  離開竹林,走上石橋頭,就是他們分手的時候。
  落雁看著歸靡翻身上馬,而洛叔和清歡也已經走在了前面,她站在原地卻是遲遲沒有轉身離開。她的眼裡有不捨的淚意,他這一去不知道何日才會歸來,她能夠多看他幾眼也是好的。
  歸靡在馬背上回望,落雁挽著包袱帶著大黃狗,站在石橋頭上一直目送著他們。雖然只是五里的路程,但是要讓她一個人獨自走完,她的心裡一定會胡思亂想。他突然勒住了緩繩,示意洛叔和清歡等待,然後調轉了馬頭跑回到落雁的身前,向著她伸出了手。
  他要親自送她回去,最多就是剩餘的路程,在路上趕得急一點。
  「歸靡!」
  落雁驚喜地低呼,她被歸靡伸手拉上了馬背,他英姿凜凜地騎在馬上,讓她整顆心都充滿了暖意。
  歸靡把落雁圈在懷中,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向著江家的方向跑去。耳邊是呼呼的風聲,落雁偎貼在歸靡的胸前,這是她第一次騎上馬背,那種迎風奔跑的感覺讓她既新奇又害怕,而最讓她動容的是,這個男人跟她心意相連,即使是一絲委屈也不要她承受。
  大黃狗在後面撒腿追趕,五里的路程一下子就走完,歸靡在江家的門前勒停了馬匹。
  落雁被他從馬背上面扶下來,而她的爹娘和兄嫂都已經被驚動。
  「哪裡來的馬?」
  孔武剛從床上起來,看到棗紅色的成年壯馬,兩眼都冒出亮光。
  「大清早的你們又搞什麼?」
  落雁的娘的目光落在落雁手中的包袱上面,一時間猜不到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覺得這個女兒和女婿,就是不肯讓她安生過活。
  「爹、娘——」
  落雁看了歸靡一眼,然後開口說:「歸靡有要緊的事情要辦,所以把我送回來,過一段日子他從城裡回來,再來接我回去。」
  「辦什麼事?走得這麼急?」
  江長勇皺著眉頭追問,在山村裡沒有曉得騎馬的人,歸靡騎著棗紅色的壯馬,顯得格外的惹眼,一下子就讓他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爹,歸靡找到了他的弟弟。」
  落雁看著父親,她一直覺得他瞭解歸靡,甚至比她還多。
  果然江長勇的神色一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是怎樣找到的?」
  「昨天,他們找到家中來。」
  「現在人呢?」
  「歸靡要跟他們一起回城,辦些與他們的爹娘有關的事情。」
  歸靡把韁繩交給孔武,拉著落雁走到江長勇的面前,目光帶著請求地看著他。江長勇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該來的不管怎樣都會到來,他也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擔心,只能是揮手道:「你放心去吧,我會替你照顧好落雁。」
  歸靡感激地點頭,然後才轉身離開。
  眼看著他就要這樣走遠,落雁追上了兩步,情急地喚道:「歸靡——」
  歸靡停住了腳步,回過頭,與她久久地對視。
  落雁心裡的不捨全部都湧了上來,也不去管身邊站著的是她的爹娘和兄嫂,含著淚光撲進了他的懷裡,便嚥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你一定要早點回來,一定要!」
  歸靡的眼中閃著動容的亮光。
  孔武和金蘭不知底細,以為歸靡只是普通的進城,但他與落雁卻是如此的難捨難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是好笑的意味。落雁的娘看不下去,催促道:「不是說要進城辦事嗎?歸靡,你就早去早回吧。」
  歸靡抹去落雁的眼淚,然後才翻上了馬背,策馬疾馳而去。
  落雁扶著門循,目送著他的背影去遠。
  落雁的娘搖頭道:「前兩天才鬧得不可開交,現在不過是分開幾天就像糖粘豆一樣,看你們都像什麼樣子?」
  她和孔武、金蘭,都轉身各忙自己的事情去。
  江長勇安慰地拍了拍落雁的肩膀,「放心吧,他一定會回來的。」
  落雁含著淚光,此刻能夠明白她心情的,就只有父親一個。既然他已經開口,她也只能是忍耐地等待歸靡回來。
  嫁出去將近一個月,落雁重新住回到娘家,又像從前一樣過日子。
  金蘭有孕在身,落雁的娘對落雁能夠幫忙分擔家務,還是感到很高興的。她每日繡花、煮飯,閒時教侄兒青華識字,除了對歸靡的思念不減之外,日子過得還算順利。
  轉眼便是大半個月過去,這日落雁挽著籃子到河邊洗衣服,還沒有走近河邊便碰到了竹桃。
  「竹桃,籃子給我吧。」
  落雁把她的籃子要過來,竹桃懷孕的徵兆初現,時常噁心想吐,她讓她坐在旁邊休息,然後動手把她的衣裳也一併洗了。
  「我又不是千金小姐。」
  竹桃按著胸口坐下來,她剛剛才過去一輪想吐的感覺。她跟落雁是最好的朋友,既然她堅持要幫忙,她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
  「天氣已經挺冷,你就少碰一點冷水。」
  落雁把衣服浸濕,然後拿起了木棍,擱在石頭上面捶打。
  「你家的男人還沒有回來嗎?」
  那日歸靡騎著馬把落雁送回家,竹桃在路上就看見了,當天就跑到江家去看望落雁,嘖嘖稱讚騎馬的滋味。眼看著落雁在娘家已經住了大半個月,而歸靡還沒有回來,她忍不住開口詢問。
  「他要辦的事情很麻煩。」
  落雁歎了一口氣,心頭又再度有擔憂湧
  上來。
  她輕聲地問道:「竹桃,假若他再也不回來,你說我該怎麼辦?"
  「 落雁?」
  竹桃猛然地睜大眼晴,「你為什麼這樣說?你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
  落雁搖著頭否認,「我只是隨口說說。」
  「嚇我一跳。」
  竹桃瞪了她一眼,「你家的男人把你捧在手心裡寵愛著,他又怎會不回來接你?以後別拿這些話來開玩笑,教人聽了心裡都胡思亂想起來。」
  「嗯。」
  落雁埋頭搓洗著衣服,沒有人相信歸靡會不再回來,她或許是太過多慮。把衣服洗完,與竹桃在村口分手,落雁向著家中走回去。結果還沒有走近門前,遠遠的便看到在老槐樹下面停著的馬車。她在楊府的時候,時常見到楊越坐這輛馬車出入,但是它又怎會停靠在她的家門前?

101 楊越到訪

  落雁急步奔走回去,便聽到裡面傳來的人語聲。
  楊越坐在堂屋,而有力端了茶水招待,就在她去河邊洗衣服的功夫,他們兩個人坐著馬車從城裡回來,並且已經進了家門。
  「少東主,你怎會來村子裡?」
  落雁歡喜地奔過去,因為跑得太急,氣息都變得急促胸口也不住地起伏。楊越的出現實在是太出人意表,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之中,眸光明亮地看著他,沒有來得及思索,他到底是為什麼會出現。
  「落雁,我們又見面了。」
  楊越還是穿著月白色的長袍,眉眼之間喻著溫和的笑意。
  他把茶杯放下,白哲修長的手指像是瓷玉一樣。雖然隔了數月不見,但他的溫文氣度還是沒有絲毫改變,這樣的男子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是輕易就吸引住旁人的目光。「我跟有力一起回來,沒有提前知會,很抱歉打擾到了你們一家人。」
  「怎麼會打擾?」
  落雁連忙搖頭,「少東主光臨我們歡迎都來不及,只是怕地方太簡陋,你不要嫌棄才好。」
  把洗衣的籃子放下,她歡喜地張羅了起來。
  翻出家裡最好的茶葉,重新替楊越沏了一壺茶,然後又把她娘炒的五香瓜子拿出來作招待。春天的時候,落雁的娘在菜園裡撒下打瓜的種子,然後抽籐爬蔓到了夏天最熱的時候便可以收成。掛滿了籐蔓的打瓜其實是西瓜的一種,但是大小卻只有兩個拳頭左右,並且瓤少籽多食之無肉。
  熟透了的打瓜摘下來之後,用手掌一拍便可以四分五裂,所以才會稱之為「打瓜」。
  把裡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瓜籽收集起來,放進水裡漂清然後曬乾,等到想吃的時候便可以把鐵鍋燒熱,加進適量的鹽和五香料,炒得又脆又香然後出鍋。落雁的娘的手藝在村裡很有名氣,她不單止很會做醃肉,就連炒瓜子也比別家做得好。「少東主,嘗一嘗這瓜子吧。
  落雁把五香瓜子捧過來,滿心歡喜地遞給了楊越。「這是我們自家種自家炒的,在外頭吃不到同樣的滋味。
  「謝謝。」
  楊越其實不愛吃零嘴,但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拿起一些送到唇邊磕開,果然是又脆又香,吃完之後唇齒間都余留著香氣。
  「好吃嗎?」
  落雁既期待又緊張地看著他,家裡能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就只有這些,希望楊越不要嫌棄才好。
  「很好吃很特別的滋味,假若郡主在一定會吃到停不下來。」
  「真的?」
  落雁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她雖然已經嫁作人妻,但純真的性情還是沒有改變。
  有力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看著她歡歡喜喜地與楊越說話,又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招待,心裡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的妹妹是真心歡迎楊越的到訪,但是她卻單純的沒有猜到將會陷入怎樣的境地。冥冥之中一切都早有安排,從他去城裡做工踏進布莊應試的時候開始,那道命運的齒輪便開始承合轉動。
  假若他沒有被大管事相中,把他留了下來做工。
  那麼他就不會把落雁帶進城裡,讓她捲進如此複雜的舊恨情仇當中。但是天意早有注定,光憑人力又可以改變多少?
  他憐惜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只希望這幾個月的經歷,讓她已經長大到足夠面對迎面.幣來的風雨。
  落雁出門之前家中只剩下侄兒青華,而爹娘和兄嫂都下了田幹活。
  此刻青華不見人影,估計他又是跑到了鄰家去玩,落雁於是看著有力開口問道:「三哥,爹娘和大哥大嫂都還在田里,讓我去把他們喚回來吧,他們看到少東主一定會非常歡迎和高興。」
  「落雁,我已經喊了青華去喚他們。」
  有力阻止住她,然後目光投向了楊越:「少東主——」
  「三哥,怎麼啦?」
  有力沉凝的面色,讓落雁一下子感覺到了不同尋常,她終於從重逢的喜悅中抽身出來,志忑地看向楊越。
  「落雁,我是來看我娘的。」
  楊越抬起了頭,眸光落在落雁的身上。
  雖然分隔了幾個月不見,而她也已經出嫁成為了別人的妻子,但她的單純質樸依舊。他後悔自己當初沒有強硬地把她留下,否則今日就會是另一種後果。「看望夫人?」
  落雁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楊越曾經親口對她說過,他的娘親已經去世,他又怎會跑到他們村子裡來看望她?楊越一直跟隨母姓,他娘親的名字叫做秋水,她曾經猜想過這位擅長釀製桂花酒的夫人,與教曉她繡花和識字的秋葉姑姑一樣,都是美麗溫柔,碗約動人的女子。
  「三——哥?」
  落雁尋思不出答案,求助地看向了有力。
  有力在心裡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落雁,少東主的娘親,就是教曉你繡花的秋葉姑姑,他是特意過來上香祭拜。」
  「啊?」
  落雁手中捧著的碟子跌落在地上,炒得又脆又香的黑瓜子撒得滿地都是。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從這個震驚的消息中平復過來。楊越的眼中有酸楚的淚光,他苦笑著搖頭道:「她一直獨居在這裡,卻不讓我們知道,甚至連原來的名字也棄之不用,或許她並不情願有一天讓我這個兒子過來看她。」
  「少東主——」
  落雁喃喃地開口,她的頭腦中一片混亂。
  秋葉姑姑是楊越的娘親,而清歡是歸靡的弟弟,他們之間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除了這些已經揭開的,到底還有多少隱言是她不知道的?她陷在重逢的喜悅當中,卻忘記了歸靡和清歡進城,是要與聲名在外的承陽王爺為敵,那位王爺不管怎樣說都是楊越的父親。
  而現在有力卻告訴她,秋葉姑姑是楊越的娘親。
  她把她當作了親生女兒一樣看待,用盡心力教曉她識字、繡花,從來不求回報,,而她就這樣眼看著她的丈夫要與她的家人為敵,但是卻什麼也都做不了。落雁終於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擠進了夾縫之中。歸靡和清歡不可能輕易罷休,.幣楊越是秋葉姑姑的兒子,同時也是承陽王府流落在外面的王子。
  不管她偏向任何一方,她對另一方都有不可償還的虧欠。

102 芳魂一縷
  落雁的爹娘以及兄嫂,在田里收到有力帶著少東主回來的消息,大家都嚇了一跳。
  貴客臨門,他們事前居然半點準備也沒有。
  江長勇立即丟下鋤頭往家裡趕,其他友也跟在後面回來。有力突然帶著東主回家,驚嚇大於驚喜,他們在心裡多少懷疑他闖下大禍,所以楊越才會親自上門教訓。直到踏進家門,看到溫文俊逸的楊越,江長勇的心才稍為平定下來。
  這位少東主氣度過人,不管怎樣看來,都不像是上門追討公道的樣子。
  「勇叔——」
  看到江長勇踏進門來,楊越離座向他行禮。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袍,眉眼平易近人,江長勇只聽有力提到過他的少東主年輕有為,卻沒有預計是如此年輕,連忙不敢當地扶起了他。
  「少東主,客氣。」
  他連連地搖頭,」有力得到少東主的照顧,才在城裡謀到一份差事,少東主遠道而來是對他的看重,我又怎能當得起少東主的見禮?」
  「我娘承蒙勇叔的關照,這個見面禮是後輩應該敬你的。」
  雖然江長勇阻攔,但楊越還是堅持行禮完畢。
  「你娘?」
  江長勇如墜雲霧,跟落雁一樣,詢問地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有力。
  「爹,少東主說的是秋葉姑姑。」
  有力請示地看了楊越一眼,然後才向自己的父親開口。
  「少東主是阿秋的孩子?」
  江長勇詫異地張大了眼睛,上下地打量著楊越。秋葉生前從來沒有提及她的丈夫和孩子,結果她已經去世了多年,她的兒子竟然找上門來。
  「既然她是你的娘親,少東主為什麼現在才來找她?」
  他緊皺著眉頭,眼裡有責備的意味。秋葉的身體不好經常生病,假若身邊有親人照顧,或許就不會如此年輕去世,就連她死後的喪事,也是他出錢找人給料理的。楊越眼中流露出慚色以及無奈的傷痛。「這當中的曲折,不是一下子能夠說清,我這趟跟有力前來,就是想看看我娘的墳。」
  「你能來看她,到底還是有孝心。」
  江長勇點頭道:「真沒有想到有力找的東家,竟然就是阿秋的孩子,少東主一表人材,你的娘親在泉下也會感到非常欣慰。」
  「勇叔過獎。」
  楊越平靜地坐回原處,落雁一直站在旁邊,卻沒有插話的機會。
  她的心裡有很多的疑問,歸靡和清歡已經去了城裡半個月,他們是不是已經見到了從京城巡視.幣來的御史,向他舉報承陽王爺當年的陷害之罪?而楊越在這個時候,突然來到村裡訪尋他的娘親,又是不是與他們在城裡辦事有關?
  落雁很想一一向楊越追問,但是當著她父親的面前,她卻是開不了口。
  落雁的娘從田里回來,她特意去菜園摘了很多新鮮的蔬菜。
  天色已經接近晌午,於是江長勇留楊越在家中用完午飯,然後再讓有力和落雁陪他去看秋葉的墳墓。
  楊越沒有反對他的安排,平靜地坐下來與江長勇交談。
  落雁在廚房裡面燒火,但目光都是不時越過門戶,投向了堂屋之中。她娘把家中最好的臘肉都拿了出來,與香菇同炒,下鍋之後香氣四溢。她想到歸靡頭一趟來他們家中做客,她的娘親也是這般招待他。
  「沒想到秋葉有個這樣厲害的兒子。」
  落雁的娘一邊炒菜,一邊搖著頭開口,「這位少東主年輕有力,長相也是人中龍鳳,她在我們的村子裡,孤伶伶的住了十來年,到底都是為了哪般?」
  「秋葉姑姑一定是有難言的苦衷。」
  楊越沒有告訴她的爹娘,自己是承陽王府的人,所以落雁也不敢說破。他們的這重關係,甚至還關連到歸靡,所以她就越發的謹慎,不想讓家人再為他們擔心。飯菜做好端上了桌,江長勇把自家釀造的米酒拿出來。
  「少東主喝一杯吧?」
  「我今天不喝酒。」
  楊越婉言拒絕,落雁想到在府中的時候,他常常獨自喝著桂花酒想念著他的娘親,母子間有著那麼深的感情,但是他卻趕不及來見她的最後一面。
  既然楊越不想沾酒味,江長勇也沒有勉強。
  一頓飯下來,楊越都只是草草地吃了幾口。落雁知道他是很隨意的人,並非嫌棄飯菜不好,而是實在沒有胃口。對於他沒有在秋葉去世之前來看視,江長勇心裡多少有些責怪,但真正接觸下來卻是摒棄了前疑。
  馬上就要去祭拜他娘親的墳墓,但楊越卻是連酒水也不肯沾嘗。
  這份赤誠的心意,他對自己的娘親沒有任何不敬,他來得太晚已經是莫大的遺,憾。
  用完午飯之後,落雁與有力陪著楊越去上墳。
  落雁的娘準備了香燭和紙錢,用籃子裝了交給落雁挽著,而楊越本來也從城裡準備了祭品過來,有力都一併替他拿好,三個人往著後山的方向走去。坑蜒曲折的山路,路旁是一針一束的單葉松樹。
  楊越一直沒有說話走在前面,落雁的心裡都是難過,她的目光與身邊的有力接觸,直到這刻才有機會向他開口詢問。
  「三哥,你們在城裡見到歸靡和清歡了嗎?」
  「見到了。」
  有力悵然地搖了搖頭,「否則少東主今天也不會在這裡。」
  落雁的目光追隨著楊越的背影,秋葉姑姑是跟歸靡差不多同時間來到村裡,以往她沒有發現他們之間的聯繫,但眼下卻相信絕非偶然。歸靡和清歡一定是已經揭發了那位承陽王爺,所以才會抖出了當年的往事。
  秋葉的墳頭雜草叢生,一縷芳魂,長埋黃土之下。
  楊越動手把雜草清理乾淨,然後把香燭點上,虔誠地向他的娘親祭拜。
  他站在孤伶伶的墳前,向落雁開口道:「落雁,給我說說我娘親在村子裡,到底是怎樣生活的吧。」
  有力知趣地退開,「我先下到山腳去等你們。」
  山風陣陣地吹過,松濤聲迴響不絕,落雁站在秋葉的墳頭,衣角都被吹得獵獵作響。她上一次來給這位姑姑掃墓,還是在出嫁之前,把自己要與歸靡成親的消息在墳頭稟告給她。
  只是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她用另一種心情,又站在了她的墳前。

103 是誰背離

  落雁從小跟著秋葉姑姑學習刺繡,對她的感情就像是自己的親生娘親一樣。
  這位年長的姑姑不但教會她繡花的技藝,還教會了她讀書識字,在她看來她就像是什麼都通曉,但性情卻是與世無爭,溫和得像是流經村子外面的玉梳河。秋葉姑姑唯一的缺憾,就是身體非常不好。
  她在落雁十三四歲的時候去世,所以她繡花的針法,到了後來有很多都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沒有想到她去世了將近三年,楊越竟然以她兒子的身份出現。
  落雁向楊越述說著秋葉姑姑生活的種種,心頭掠過的都是既溫暖又酸澀的回憶,假若他能夠早一點尋訪而至,或許秋葉姑姑就不會走得那麼遺憾,她直至去世身邊都沒有一個親人的陪伴。
  她回想起在王府當中,那位承陽王爺只是看過她所繡的錦帳,便特意召她去問話。她直到這一刻才想通,他並不是看穿她與楊越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尋根究底的追問,都只是懷疑她是秋葉姑姑特意派去接近他的人。
  「少東主,秋葉姑姑為何會離開你和王爺,來到我們的村子裡隱居?」
  她看著楊越,把心頭的疑問說出來。
  秋葉姑姑是承陽王爺的妻妾之一,他當然會對她的針法非常熟悉。
  他打量她的目光像是有穿透力一樣,只要她稍有出言不慎,就會把他觸怒,招致非常嚴重的後果。雖然早已經把秋葉驅逐出府,但是他對她卻有著不同尋常的感情,所以才會十餘年過去,仍然輕易就影響著他的情緒。
  既然是心中極有份量的女子,但王爺為什麼還要把秋葉趕走?
  「落雁——」
  楊越歎息地看著她,她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清麗脫俗像是山野間的清泉。他伸出手想要把她被吹亂的髮絲拂回去,但動作停頓在半空,他又把手收了回去。「你的性情從初見到如今都沒有改變,有些事情如果可以,我願意你一直都不要知曉。」
  假若落雁從不知曉,她就不會有矛盾和為難。
  歸靡和清歡半個月前已經到了城裡,他直到被自己的父親召去問話,才知道清歡的真正身份。
  「楊越,我把布莊的生意交給你,但你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嗎?」
  在承陽王府的「聽風閣」裡面,承陽王爺坐在雕工精細的寶座之上,把一卷狀書扔到了他的足下,沉穩的面容扭曲,眼神之中染滿了怒色。他的父親向來威嚴、深沉,他幾乎不曾見過他如此盛怒的模樣,可見這一回他是被徹底惹怒。
  他俯身把狀書拾起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謝清歡」三個字。
  從來不曾懷疑清歡在他的府中做事,是懷著特殊的目的。楊越是真心善待府中的下人,當初正是看中了清歡的伶俐,聽以才會對他沒有提防,把他挑選為自己的貼身小廝。而清歡就是利用跟隨在他身邊的機會,把布莊來往的賬目都摸了個清清楚楚。
  「王爺?」
  雖然是親生父子,但自從他的娘親被驅逐出王府之後,楊越就沒有再叫過這位王爺一聲「爹」。
  不是他不想叫,而是他不允許,他八歲的時候被送出王府,那時候身邊都在傳聞,他的娘親是因為一個男人被王爺逐走,而他只能在世子嘲諷的目光中,收拾了自己全部的東西,被送到另一座府邸當中生活。
  王爺從來沒有去看望過他,除非是特別的召喚,否則他也不可以踏進王府。「知不知道你的這個貼身小廝,拿著從你手中複製的賬本,向御史舉報我的罪狀?」
  王爺的目光像是刀鋒一樣鋒利,楊越的心頭有被刺傷的感覺。
  承陽王府世襲爵位,一直代朝廷管理州府的織造局。
  他盡心盡力地為父奔走,當中包括布莊與織造局許多不能擺上桌面的交易。他想承陽王爺到底還是把他看作兒子,否則也不會把如此隱秘、重要的生意交到他的手中打理,但是眼前他卻是輕易就否定了他。
  「你跟你的娘親一樣。」
  王爺走近他的身邊,楊越的下巴被他捏住。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盯視著他,那一刻他覺得他眼中的恨意,是恨不得把他毀掉。父子間的骨血親情,他多年努力修補,但最後還是淡薄如此。
  他恨他的娘親,從她離開之後就沒有釋懷過。
  「你們都太讓我失望了!」
  他轉身拂袖而去,獨留下楊越在原地如墜冰窖之中。
  從京城巡視而來的御史,一旦按照清歡提供的線索追查下去,承陽王府難逃責罰。
  因此楊越約了清歡在「天香樓」見面,他想要知道他處心積慮做了這麼多,到底與承陽王府之間有什麼過節?而他又要怎樣才肯放過他們?
  坐在「天香樓」的二樓,水面風來,楊越把茶杯遞到唇邊。
  他曾經與落雁坐在同樣的地方,向她提及自己的娘親,她開懷地吃著精美的點心,笑容天真爛漫。他陶醉在她的笑容當中,或許當年他的娘親與王爺相遇,也曾經有過同樣的場景。
  因為真心地喜愛過,所以到最後換來背板,才會有那麼深的怨恨。清歡如期赴約,與他同行的還有歸靡。
  他走上樓梯,便看到楊越穿著一襲月白的長袍,坐在靠近窗邊的位置喝茶。這個男子的平靜、孤寂,在人群中輕易就能夠讓人一眼辮認出來。
  以往他一直稱他為「少爺」,但是如今已經不再適合。他拉著歸靡在楊越的對面坐下來。
  「清歡。」
  楊越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抬起了眼看著他,同時還有他身邊的歸靡。清歡辭去他府上的差事然後離開已經有四個月,他的膚色曬黑但是身形卻是壯健了許多,眉宇間的氣度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長。
  清歡看了歸靡一眼,輕描淡寫地開口說:「落雁上個月出嫁,與她成親的人就是我大哥。」
  楊越的目光落在歸靡的身上,一剎那間感覺自己被徹底背板,不單止清歡懷著目的接近,甚至連落雁也一樣。他的心頭有怒意升起,或許當年他的父親被娘親背報,懷著的也是同樣的憤慨!

104 貽誤前緣

  「原來你們都早有合謀!」
  楊越捧緊了桌面上的茶杯,被背板的滋味並不好受,他是徹底被刺傷。他真心的喜歡過落雁,甚至想要把她留在自己的府中,作為一生相守的人。但是如今卻發現,她跟他相處下來的全部,都是虛情假意的算計!
  「楊越,對不起。」
  清歡抬起了眼看著他,他對利用了他有愧疚,但並不後悔。「這件事跟落雁沒有關係,她並不在我的計劃之內,她什麼都不知道。」
  「說討不起已經太晚。」
  楊越霍然地站起來,一句「對不起」彌補不了傷害,按照王爺的性格,他必定不會再襯這對兄弟手下留情。
  歸靡伸手攔住了楊越,用手心沉穩地拍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回原來的位置之上。他和清歡仇恨的是他的父親承陽王爺,他並不遷怒楊越,況且有力和落雁在城裡的時候,曾經得到這位東主很多的關照。
  「你有什麼話想說?」
  楊越正視著歸靡,他心頭的情緒很複雜。落雁拒絕了他,卻選擇嫁給了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曾經真心祝福她婚姻美滿,但是眼下卻無法坦然地面對她初嫁的丈夫。他一時間無法判定,清歡的說話有幾分真又有幾分假?落雁是不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我大哥是啞巴,他不能開口說話。」
  清歡的目光看過來,「坐下來吧,他想要告訴你一些關於你娘親的事情,就當作是我們對你的補償。」
  楊越擰結著眉心,重新坐了下來。
  自從他的娘親被逐出王府之後,與她有關的一切便成為了禁忌。清歡的背扳,充其量只是一個小廝的身份,但是卻徹底把王爺惹怒,他終於明白都是因為與他的娘親有關的緣故!
  「楊越,你娘親被逐出王府,是因為我們的父親。他是皇上賜封的安遠將軍,箭術百步穿楊無人能及,在軍中有『神射』的美譽,『謝楠』這個名字曾經非常顯赫。」
  「清歡,夠了!」
  楊越鐵青著面色打斷他,即使身邊所有人都傳聞,他的娘親因為一個男人被逐出王府,但她依然是他的娘親,他身為兒子必須要拼盡全力去維護她。「你娘親跟我爹是清白的。」
  清歡直視著他,他不容許他人沽污他娘親的名聲,但牽涉其中的也是他和歸靡的父親,他的心情跟他是一樣的。
  「我爹率兵出征鳴沙谷,寒冬臘月大雪封山,但是陸續運抵的棉被和寒衣卻被人動了手腳,裡面填充的不是棉花全部變成了稻草。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會做這種喪家敗國的事情。但是軍中嘩變,他蒙冤戰死沙場,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十七年,但我們仍然要討回一個公道!」
  「你們似乎是認定了王爺,證據呢?」
  楊越平靜地看著清歡,雖然承陽王府一直主管州府的織造局,但並不能光憑他的一面之詞。
  有當年跟隨我爹出征的副將在,你娘就是為此才跟王爺鬧翻。我爹蒙冤戰死,我們一家被關押,我大哥被王爺派人用熱炭把嗓子灼壞。他那時候不過才十歲,即使與我爹有舊怨,但他怎能對一個孩子下這樣的毒手!後來你娘帶著我大哥離開,而我也與他失散,直到十七年後的今日才兄弟重逢。
  「我娘沒有死?」
  楊越聽著清歡的一字一言,他所說及的往事,全部都是他過往不曾知曉。他自從被送出王府,就再也沒有見過他的娘親,她的死訊也是由旁人告訴他。但是十餘年過去,他竟然發現自己一直被蒙蔽。
  「她三年前已經病故。」
  清歡看向歸靡,而他向著楊越點頭確認。
  「教落雁刺繡的那位秋葉姑姑,就是你的娘親,她嫁給承陽王爺之前,是內務府當中的繡娘,所以落雁的針法並不像民間的繡娘,就是因為你娘教她的緣故。州府的織造局,本來就歸屬內務府管理。」
  徐沐還沒有從上一任承陽王爺手中繼承爵位,就已經常常在京城的內務府當中出入。
  歸靡目光沉穩地看著楊越,他的父親謝楠從邊關回來,拿著被敵將的利箭劃破的披風,去內務府找人修補。沙場之上將軍的披風,就是全軍指揮的戰旗。而當日受皇命為他刺繡這件披風的繡娘,就是楊越的娘親楊秋水。
  一個是內務府當中溫碗動人的繡娘,另一個是剛打完勝仗從邊關歸來,年輕有為白勺青年將軍。
  他們相遇的時候,男未娶女未嫁。
  假若中間不是因為有承陽王爺的插足,就不會牽扯出兩代人的仇恨。楊越八歲被送出王府,但是在他記憶中,從不曾見過他的娘親拿起繡花針。結束與清歡在「天香樓」的見面,他帶著有力離開自己的府邸,一路往他們住的這條小山村而來。在回江家之前,他與有力先去看了秋葉所居住過的舊屋,落雁時常會過來清理,所以屋子裡面雖然蒙著塵灰,但仍然保持了舊貌。
  他用指尖撫摸過掛在牆上的繡像,關於他娘親的所有記憶都全部湧上了心頭。落雁用一針一線,繡出了他娘當年的風韻。
  她離開王府之後並沒有病故,但是卻隱瞞著他們所有人,並且連原來的名字也棄之不用。
  到底是多深的怨恨,她才會連丈夫與兒子都不要,而是選擇了離群遠居?
  山風一陣陣的吹過,松濤聲依舊迴響不絕。
  秋葉墳前的香燭都已經熄滅,落雁挽起了裝香燭和紙錢而來的竹籃。「少東主,你要替秋葉姑姑移葬回城裡嗎?」
  「不。」
  楊越看著她搖頭,由他娘親一手教導出來的落雁,身上有著她的影子,如此的乖巧聽話並且純真如山間的泉水。「她在這裡可以得到平靜,不要再打擾她,我會常常過來看她。我不在的時候,也請你代我多來看她。」
  「我會的。」
  落雁咬著自己的下唇,歸靡和清歡還在城裡,這件事不會就這樣平息。兩個人向著山下走去,楊越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他來山村的這一趟,證實了清歡並沒有說謊,但是回到城中之後,他又該怎樣面襯他的父親、那位承陽王府當中的王爺?

105 進城尋夫

從後山拜祭完秋葉姑姑回來,天色已經漸晚,楊越和有力來不及趕回鎮上,當夜只能是留在了江家過夜。
落雁抱著乾淨的被枕,走進有力的房間的時候,楊越正站在窗子前面出神。
雖然他們的家境在村裡尚算富綽,但跟楊越的府邸相比,農家門戶就實在是相差得太遠。楊越舉手投足之間,良好的教養和高貴的氣度自然流露,在如此簡陋的地方過夜實在是大委屈了他。
「少東主,我給你拿了被枕過來。」
落雁把被枕放下,然後動手替他鋪床。「 沒有預計到你會跟三哥一起回來,所以我們一點準備也沒有,希望你不要介意才好。」
「我不是什麼挑剔的人。」
楊越轉過身看著她,他雖然是承陽王爺的兒子,但八歲就被送出王府,他不是沒有嘗過苦楚的滋味,只是在外面簡單的過上一夜,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大問題。「落雁,你從城裡回來之後,日於過得還習慣嗎?」
「我其實過得比城裡習慣。」
落雁純真地露出笑容,她在山林裡出生以及長大,早就習慣了這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你的丈夫對你好嗎?」
「他對我很好。」
提及歸靡待她的好,落雁都是從心底裡溢出幸福的喜悅,再沒有比他更寵她的男人,他一直都是把她捧在手心裡疼愛。楊越注看了她良久,歸靡是啞巴,像落雁這樣純真美好的女子,所嫁的夫婿原本不應該有遺憾。但她自己完全不介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也就沒有摻言的餘地。
他苦澀地開口道:「你曾經對我說過,已經有了喜歡的人,這個人就是歸靡嗎?」
「嗯。」
落雁耳根發燙地點頭。
在楊府中最後的日子,楊越曾經開口挽留過她。她被世子所傷在府中休養的時候,曾經向他坦誠心裡已經裝進了另一個的影子,所以無法再接受其他的任何人。
「我離開城裡的時候,曾經以為與少東主以及清歡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但是兜兜轉轉,我們不單止重見還有了意想不到的聯繫。少東主,你會相信我嗎?我與清歡原來並不認識,也不知道他就是歸靡的弟弟。那時候三哥帶我進城,純粹只是為了繡郡主出嫁要用的錦帳。」
「我相信你。
如果換作其他人,楊越或許不相信,但說這番話的是落雁,他也就不會再有懷疑。
「少東主,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落雁抬起了頭看著楊越,她在他府中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怠慢過她,而更加重要的是他是她最敬重的秋葉姑姑的獨子。歸靡和清歡與王爺為敵,她夾在中間左古為難.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才能平息掉這樁兩代人的仇怨。
「落雁,你還是這樣實心眼。」
楊越伸手想去撫碰她的面頰,但想到她已經嫁作人妻,動作最後又頓住。
雖然只是與歸靡接觸過一回,但他認定了他是個可靠的男人。王爺害到他家彼人亡,甚至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他都沒有遷怒身為承陽王爺兒子的他。既然他可以做到,他同樣也不會遷怒到落雁的身上。
「少東主——」
落雁把從後山回來,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想法說出來,「 明日一早我想跟你和三哥一起回城,可以嗎?」
因為承陽王爺的緣故,歸靡受了許多的苦,不僅家破人亡還被灼壞了嗓子,並且獨自在這個山村裡面孤獨地生活了十五年,他理應得到一個公道。但秋葉姑姑卻是那位王爺的妻妾,她把她當作了親生女兒般看待,這麼多年的恩情怎麼可以輕易就抹掉?
落雁無法取捨,不管她偏助那一方,對另一方都會心存愧疚。
她原本打算一直留在村子裡面,直到歸靡把全部的事情了結然後歸來,眼下卻是無法再等下去。她必須要進城去找歸靡,或許她什麼也做不了,但只要在他的身邊便已經足夠。
「落雁,我不希望你被牽扯進來。」
楊越搖頭反對,這此是他們男入之間的事情,關乎徐謝兩代人,不應該讓落雁這樣的柔弱女子分擔。
「只要不看不問,我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嗎?」
落雁含著淚光抬起了頭看著楊越,從她跌入河水之中被歸靡救起的時候開始,她早就已經被捲了進去。假若楊越不肯帶她一同回城,她會自己想辦法去找歸靡。或許讓大哥孔武陪伴,或許請趕驢的陳三幫忙,她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再動搖。
「落雁!」
楊越看著她歎息,她由此至終都是這樣實心眼。
「少東主,你帶我一起回城吧。」
落雁繼續低聲地請求,楊越知道無法改變她的心意,最後也只能是點頭答應。她替楊越把床被鋪好,然後才走出有力的房間。外面的夜色已深,但她的爹娘和有力還守候在堂屋裡面,看到她退出來便把她喚了過去。
「落雁,少東主還住得習慣嗎?」
落雁的娘一直擔心對楊越有什麼招待不周。
「娘,少東主是很隨和的人,他不介意在我們家落腳過夜。」
「不介意就好。
落雁的娘總算是放下心來,落雁原本是打算收拾好包袱之後,再把要進城的決定告訴爹娘,但他們都正好在堂屋裡面,她於是便一併說了出來。
「你要跟我們一起進城?」
有力站在旁邊,第一反應便是反對。他們的爹娘不清楚楊越是承陽王爺的兒子,但他現在卻是知道了,也知道歸靡與清歡進城要辦的是什麼事情。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怎麼還可以讓落雁牽連進去?
「三哥!」
落雁請求地看向他,「歸靡已經走了半個月,我一定要去找他,有些事情我或許幫不上忙,但我是他的妻子,應該跟他一起面對。」
「既然她要去,有力你就讓她去吧。」
出聲贊同的居然是落雁的娘,歸靡走的時候並沒有交待會這麼久都不回來,她實在也覺得男人在外太久,落雁身為妻子應該去找他。
「娘!」
有力仍然想繼續反對。
「有力,別攔她。」
江長勇沉凝著面色看著落雁,「歸靡走了這麼久,或許是碰上了什麼麻煩,你帶妹妹去找他,假若需要就幫他一把。」
落雁已經嫁給了歸靡,謝家的事情就是他們江家的事情,他們不應該只是袖手旁觀。
既然爹娘都已經同意,有力也就無法再反對。
他擔憂地看著落雁,這一次他帶她進城,心情跟上一次截然不同。
這一趟進城注定不會平靜,他們或許會碰到很大的麻煩,他只希望他們所有人,最後都能夠完好無缺地重新回到村子裡。

106 井水之處

落雁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包袱收拾完,夜色已經越來越深。
她拿了木盆到外面的水井打水,隔遠便看到星星點點煙筒的光芒,江長勇蹲在水井的旁邊,一下一下地抽著水煙。
「爹,這麼晚怎麼還不睡?」
落雁向著他走過去,他下田累了一天,往常這個時候早該上了床。
「落雁,過來吧。」
江長勇向她招手,這裡離堂屋和有力的房間都有一段距離,落雁忽然明白他是特意在等她。她放下木盆走過去,在他的身邊揀了塊空地就要坐下來。江長勇看了她一眼,開口阻止道:「露水下來了地上涼,你也不注意一些。」
「哦。」
落雁順言地起身,走到牆角拿了張小板凳,然後才坐了下來。
小的時候每逢夏天,她和家人常常會在水井邊上納涼,她的爹娘帶著他們兄妹四人,總是熱熱鬧鬧的聚在一起。落雁的娘會把剛從地裡摘回來的西瓜浸泡在井水裡面,吃的時候就用水桶吊上來。孔武最是貪吃,總是趴在井口邊上,兩眼冒光地不停追問:「可以吃了沒有?可以吃了沒有?」
有時候落雁也會跟他一起趴著,在井水裡浸泡過的西瓜,吃起來的時候清清涼涼,一塊下肚就能夠讓夏天的暑氣全消。
「再吵就全部都不給吃!」
被他們追問得煩了,落雁的娘會一人給他們一個巴掌。
於是孔武便會變得非常老實,搬了板凳坐在水井邊上,伸長了脖子等待。
落雁的娘並不偏心,到了切西瓜的時候,四個孩子分到的都是同樣大小的一份。落雁年紀最小,手腳也慢,她總是吃得慢吞吞的。等到哥哥姐姐們都已經把手中的西瓜吃完,她的小臉還埋在紅色的瓜瓤當中,非常努力地啃啊啃。
有力這時候總會給她遞布巾過來,讓她把臉上的瓜汁擦乾淨。
她把西瓜放在旁邊的板凳上面,等到她把臉擦完,她的那塊西瓜上面,就會多出來幾道牙印。
然後她的哥哥姐姐們,舉頭看著天然後又低頭看著地,全部都不肯承認偷吃了她的。
她撲進她娘的懷裡討要公道,結果換來她娘撫著她的頭髮擔心地說:「落雁你總是這樣好騙,以後長大了該怎樣嫁人啊?」
往事一幕幕的湧上落雁的心頭,轉眼之間,她的爹娘鬢間已經沾染了風霜,而他們兄妹也都長大並且成家立室。接近立冬天氣越來越涼,這一夜天上有寒星閃爍,她坐在父親的身邊,聞到了熟悉的煙絲的味道。
一縷縷淡淡的煙味在夜色中瀰漫,她的心情也隨著明滅的火光起伏。
明日她就要跟隨有力和楊越一起離開,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二趟進城,只是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情,她心裡一點底子也沒有。
江長勇磕了磕煙筒,「天氣涼了,就不要總是偷懶用冷水擦洗,生個火燒了熱水再用上,你已經嫁了人不要總是讓爹娘操心。」
「我知道了。」
落雁聽從著父親的數落,明白他由始至終都是為了她好。
「歸靡走了半個月,然後少東主來到村裡。」
江長勇別過頭看著落雁,「你匆匆忙忙的要跟少東主回城,是不是心裡有些什麼事情,一直瞞著大家沒有說出來?」
「爹——」
落雁咬著下唇,一時間欲言又止。
「你娘不清楚歸靡的來歷,但我多少還是知曉一些。當初秋葉把他帶來的時候,告訴過我他是將門之後,只是遭逢家變全部的親人都沒有了,怕在外頭被人欺負所以才會來到這個小山村住下。歸靡這趟進城,並不單止是尋訪餘下的親人,他還有別的事情在做對不對?」
「爹,歸靡和清歡進城,他們想替將軍平反。」
落雁抬起了頭看著父親,她一直不說出來是害怕他會擔心,但他是她最親的親人,她不向他坦白還能向誰坦白?
「平反?」
「將軍當年是蒙冤戰死沙場,他們希望能替他討回公道。」
江長勇歎了一口氣,「都已經過去了十七年,他們仍然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見也是有孝心。」
「爹!」
落雁艱難地開口說:「他們要與承陽王爺為敵,假若少東主不是上門來尋訪,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位王爺就是秋葉姑姑的丈夫。」
「阿秋是承陽王爺的妻子?」
「秋葉姑姑不是正妻。」
落雁曾經在承陽王府裡面居住過,知道郡主的娘親才是承陽王爺的正妃,楊越跟她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那麼秋葉姑姑只能是承陽王爺的偏室。
「真是夠亂的。」
江長勇皺起了眉頭,「你心裡有什麼打算?」
「我不知道。」
落雁搖著頭,「秋葉姑姑是真心待我好,她的恩情我怎能夠忘記?但是歸靡也受了很多苦,我真的不知道自已可以做些什麼。」
「秋葉也是個可憐人。」
江長勇看著落雁,「她本該有個女娃兒,可惜沒能夠生下來養活,否則就會跟你一般年紀。」
「爹——」
落雁低喚了一聲。
江長勇連忙打斷她,「你別胡思亂想,你是爹娘親生的女兒,你娘懷胎十月才把你生下來,不是從秋葉手裡抱來的。」
落雁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就在方纔的一瞬間,她的確有過那樣的念頭。
秋葉姑姑在世的時候,每當她埋著頭繡花,她就會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遠常常會看得走了神。落雁直到這刻才明白,她看著她的時候,一定是想起了自己沒能養活的女兒。
「歸靡是你的丈夫,但秋葉對你也有恩情。」
江長勇歎息道:「落雁,你要跟少東主回城,我也沒有很好的法子教給你。但是得了別人的恩情總是要還的,你能夠勸就勸著歸靡一點,讓他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情了。」
「我知道的。」
落雁悵然地點頭,進城之後的情形會怎樣,她半點也無法預計。
「只要盡了力,問心無愧就好。」
江長勇把煙筒收起來,「已經很晚了,你去睡吧,明早還要和有力一起趕路。」
落雁與父親在水井邊分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思緒卻是漸漸的清晰起來。她會一直記得這夜她爹對她所說的話,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要盡力去面對,只要問心無愧結果怎樣已經不再重要。

107 回城途中

次日早上起來,落雁坐上了楊越的馬車,跟隨他一起回城。
有力負責趕車,車輪滾動,江家的屋舍漸漸的落在了後面,落雁心事重重地把簾子放下。
或許是昨日在後山吹了太久的涼風,楊越一夜之間便感染了風寒。
落雁的娘煎了草藥,讓他服下然後才上車。她把家裡最新淨的被褥拿出來,墊在車廂裡面,然後又把枕頭拿上去,最後才囑咐落雁一路上好好地照顧這位少東主。楊越的頭腦暈沉,上車之後便精神不佳地躺靠著。
他的身體不像歸靡強壯,寒冬臘月即使是用冷水洗澡也不會著涼,在這一點上面倒是跟秋葉姑姑非常相像,或許他的體弱就是來自娘胎之中。落雁替他把被角掖好,然後從車窗探頭出去,輕聲地對有力開口說:「三哥,少東主睡著了,你趕車輕一點。」
「我知道的。」
有力一邊甩打著鞭子,一邊明瞭地點頭。
楊越在府中的時候,也不時會生病,只是這一趟他陪同著他出來,然後他在江家病倒,他心裡是非常過意不去,自責沒有把他照料好。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楊越閉闔著眼睛,即使是在睡夢中眉心仍然蹙起。
落雁抱著膝蓋坐在旁邊,一直注看著他俊朗的面容。
歸靡被那位承陽王爺害得家破人亡,在竹林中獨居了十五年,吃盡了許多的苦楚,但是楊越也不比他好受多少。秋葉姑姑離開的時候他才八歲,王府之中人心複雜,沒有了母親維護的孩子,可以想像日子是過得如何的艱難。
落雁想到在楊府的時候,這位少東主即使在家裡,也不會放下布莊的生意,常常在夜裡還挑燈查看賬冊。
假若秋葉姑姑還活在人世,她一定會因為有楊越這樣的兒子感到驕傲。
「娘——」
楊越在睡夢中輕聲低喚,落雁湊過去認真的分辨,才知道他在叫喚他的娘親。她的心頭一下子湧進了酸澀的滋味,假若日後她和歸靡有了孩子,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她都一定不會把自己的孩子扔下。她伸手過去,輕輕地握住了楊越的手心,他有些低燒,手心的溫度比她要高出許多。
她撫慰地開口說:「少東主,我在這裡,你安心睡吧。」
楊越半睜半閉著雙眼,感覺到她柔軟的指尖慰貼著他的手心,他漸漸的又安穩地睡著。
落雁坐在他的身邊,除了一直陪伴著他之外,還偶爾伸手過去用手帕替他,把額角滲出來的細汗擦乾。
有力盡量地把馬車趕得平穩,所以他們抵步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上了中天。
落雁的手被楊越握了一路,馬車漸漸的駛入鎮上的街道,她嘗試著想要抽回來,手心傳遞過來的力度卻是加重,楊越緩緩地睜開眼睛,專注地注看著她。
「少東主,你醒了嗎?」
她輕聲地低喚,他的熱度仍然沒有褪去,手心還是滾燙的。
楊越看著她開口,「我夢見了我娘。」
「我知道。」
落雁明瞭地點頭,秋葉姑姑的離開,給他烙下了太深的印記。楊越一直以為自己的娘親已經去世,但實際上她並沒有早早就離開。他不能見到她的最後一面,心裡留下了非常大的遺憾。
他在府中讓人栽種了滿庭院的桂花,只是因為他的娘親生前最喜愛聞這種花香。
他時常一個人獨自飲著桂花酒,每每這種時候就會加倍思念起他的娘親。
他們母子在沒有分開之前,感情一定是非常的好。
「少東主,你出了許多汗。」
落雁用手帕再一次替楊越把額角上的汗水擦乾,「我們已經到了鎮上,一會吃碗熱的湯麵,再睡一覺回到城裡,你差不多就能好起來。」
「落雁,謝謝你照顧我。」
楊越一直握住了她的手心,她幾次想要抽回來,但他都沒有放開。
落雁知道這樣不應該,她已經嫁人成了歸靡的妻子,但是卻不知道該怎樣在楊越生著病、心情低落的時候拒絕他。
她輕聲地低喚道:「少東主!」
「落雁——」
楊越的目光一直注看著她,分開然後又重見,過往他對她的感情全部都被挑起。這一刻他的心頭有異樣的情緒泛上來,他渴望得到一個像她這樣純真,溫柔的女子,相伴著過完一生。而落雁也不應該嫁給一個啞巴,這個缺撼難以彌補,只要她願意重新再選擇,他不會介意她曾經嫁過人。
落雁的身上有他娘的影子,他在病得昏昏沉沉的時候,甚至分辨不清楚她們誰是誰。
在他幾乎要開口,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的時候,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有力說話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落雁,我們已經到了麵館,少東主要不要下來歇一會?」
「三哥,少東主不能再吹風。」
落雁藉機把手心抽了回去,把車頭的簾子掀了起來。
有力想了一下,然後開口道:「那你跟少東主在車上不要下來,我把麵碗端過來,在路上走了一個早上,你們都該餓了。」
把馬車停靠在路邊,他下車去買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然後端進了車廂裡面。
落雁把楊越扶起來,替他把麵碗吹涼了一下,然後遞到了他的手中。
楊越把麵碗接了過去,他正在病中不能吃得太油膩,所以有力買來的是素面,湯水非常清淡,反而顯得麵條的麥香味十足。在這樣清冷的天氣裡面,一碗熱湯麵下肚,他的風寒立即就可以減輕許多。
「少東主,吃麵吧。」
落雁把筷子也遞給了他。
楊越悵然地接過,他的人生之中錯過了許多,幼年的時候被娘親拋下,直到她真正去世,他都沒能再跟她見上一面。然後在落雁要離開城裡的時候,他也沒有強硬地把她留下,她轉眼就出嫁成為了別人的妻子。
有些事情一旦錯過了,就是一生都無法彌補的缺撼。
一碗熱湯麵吃完,楊越的精神也好了許多。
落雁把手怕遞給他擦乾淨了手,短暫的休歇完之後,有力趕著馬車又繼續往城裡出發。

108 覲見王爺

馬車入城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楊越仍然發著低燒,四肢都是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有力加緊的往楊府趕回去,只要抵步就可以請大夫上門,替他開些退燒治病的藥。落雁原本打算進城之後,就直接去客棧找歸靡和清歡,但楊越有病在身,她也不能讓有力先送她,所以只好是隨著他們一同回去。
馬車駛近楊府的大門,門人立即便迎了上來。
「有力,你們終於回來了。」
「坤叔,麻煩幫忙把大門打開吧。」
有力勒停了馬車,他趕了一天的路風塵撲面,臉上也透出濃濃的倦容。「少東主感染了風寒,所以在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
「坤叔,好久不見。」
落雁從車窗中露出臉,向著門人打招呼。
「落雁,你也跟著進城了?」
門人看到落雁顯然是有些意外,他在車窗外面探頭張望,「少爺呢?他病得重不重?」
「我沒事。」
楊越讓落雁把簾子掀開,向著門人點了點頭。門人見他氣色雖然不太好,但並沒有大礙,才算是放下心來。他打開了大門,有力把馬車趕進去,總管霍海聽到聲響便已經趕了過來。
「少爺!」
他急步走近伸出手相扶,楊越搖了搖頭,示意自己能夠走動。
霍海看見楊越滿臉病容,眼裡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楊越藉著燈光察覺,開口問道:「有事嗎?」
「王爺來了。」
霍海湊近他的耳邊低聲地開口:「已經來了許久,一直在等少爺回來,這刻還在前廳裡沒有離開。」
楊越的心裡咯登了一下。
自從他被送出王府,王爺幾乎不曾上門來看望過他。他與有力一起去給他娘上墳,事前並沒有知會,承陽王爺特意地上門守候,一定是知道了他這趟出門去了什麼地方。父子倆人見了面,只怕少不了一場風雨爭執。
霍海搓著手心,假若知道楊越在生病,他應該派人在巷口就把馬車攔下來。
現在楊越人已經進了府門,避而不見怎樣都說不過去。
「楊越,過來。」
承陽王爺從前廳之中走出來,背負著雙手站在門前的台階上,燈光照出他沉穩的身影,在地上拖出很長的影子。這夜他沒有穿朝服,身上是一襲天青色的便袍,聲音中透出冷厲的怒意。
「有力,你先帶妹妹下去。」
楊越知道無處可避,只好向著前廳走過去。承陽王爺的目光打量著落雁,身上迸發的怒意又增長了幾分,「你讓那個繡娘也一起過來。」
「少東主——」
有力求助地看著楊越,這種時候落雁被王爺叫去問話,只怕很難全身而退。
「有力,有我在。」
楊越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示意落雁跟他一起進去。
「三哥,不用擔心我。」
落雁抬起頭看了自己的兄長一眼,順言地跟在了楊越的身後。該來的怎麼都逃不掉,她也沒有預計到會這麼快就跟王爺碰上面,只能是見一步走一步。
前廳之中燈燭早已經點起,把整個居室照得亮亮堂堂。落雁跟著楊越跨步進去,承陽王爺已經坐回了椅子之上,下人替他續了茶水,他捧著茶碗冷厲地開口道:「你出了城兩三天,都去了什麼地方?」
「我去看我娘了。」
楊越知道瞞不住,乾脆把自已的去向,都坦白地說了出來。
這位王爺輕易不會過府來看望他,但是布莊之中的大管事徐光木,就是他放在他身邊的心腹,他有什麼動靜都輕易就會傳入他的耳中。他是他的親生兒子,身上流著他的血脈,但是他寧可讓一個下屬來稟告他的行蹤,也不願意與他多作接觸交流。
「她不配當你娘!」
王爺把茶碗擱回桌上,眼裡已經染上了盛怒的神色。
從王府帶過來的下人,識趣的立即退了下去,並且把前廳的門也合上。
「就算她是被王爺趕走,但她始終是我娘,十月懷胎把我生下,這個事實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楊越明白只要提到他的娘親,王爺的情緒便會失控,十餘年下來他始終不肯原諒,他失望地垂下眼,語氣裡也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倔強。
「扔下你一走了之,十七年都沒有半點音訊,她根本就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
「你也把我送出了王府,我想你也忘記了我是你兒子。」
楊越從不曾在自己的父親,盛怒的時候再撩撥他的怒氣,但是胸口之中燃燒著一把火,他不想再像以往一樣小心翼翼地順從,把心底裡最想要說的話都傾倒了出來。
他的娘親扔下他一走十七年,同樣的王爺也沒有盡過身為人父的責任。
「楊越!」
承陽王爺盛怒地把手邊的茶碗掃了出去,滾燙的茶水全部潑在了楊越的身上。
「我姓楊,好歹我也是跟從著我娘的姓氏。」
楊越看著茶水在月白色的外袍上面暈開,這道漬垢只怕是再也洗不乾淨。落雁失聲地摀住了嘴巴,楊越的性情一向非常溫和,而承陽王爺也是心計深沉的人,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對父子剛見上面,便會爭吵得如此厲害,她是真的被嚇到了。
「閉嘴!」
承陽王爺盛怒的目光掃視過來,讓落雁一下子連足底也生出了寒意。
「你把她帶回來是什麼意思?」
面對王爺咄咄的逼問,楊越卻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看著落雁,在這一刻讓他覺得身邊還有一絲溫暖的就只有她。
「王爺,少東主還在生病,他一路上回來都發著低燒。」
落雁擔心楊越再這樣下去,只會讓場面越發的難以收拾,她伸手把他從茶碗的碎片上面拉開。
這位王爺再怎樣位高權貴,但他也只不過是一個父親。
她渴望地看著他,希望能夠喚起他對楊越的憐惜之情。王爺的目光掃過楊越臉上的病容,沒有說話帶著怒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面。
前廳之中一時間落針可聞。
「秋葉姑姑不是不肯回來,她是不能夠回來。」
落雁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了勇氣,心裡面有些說話,從昨夜開始就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她這刻深切地感受到秋葉姑姑站在瑟瑟寒風中的悲傷,彷彿在冥冥之中,她在促使她把那些話都說出來。

109 事有轉機

「落雁!」
楊越皺起了眉頭看著落雁,她在這個時候開口,無疑是引火燒身,讓王爺把火氣都遷怒到她的身上。
「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王爺冷厲的目光,果然像是刀子一樣掃向了她。
落雁知道自己不開口,就會再也沒有了勇氣。她的眼裡含著淚光,「孩子沒有了,秋葉姑姑知道王爺一定不會原諒她,所以她才不能夠回來。」
「你說什麼?!」
王爺的五指攥緊了黃花梨木的椅背,指節上面的青筋凸現,落雁的說話像是大石投入湖心,一下子擊起了千層的巨浪。
「我——」
落雁被他身上迸發的怒意,嚇得往後退開了兩步。
她用最善意的揣度,認定了王爺對秋葉姑姑還有感情,她迫切地渴望洗清兩個人之間的誤會。但是王爺畢竟是王爺,他的心思又怎能被她一個小小的繡娘看清?她或許沒有幫到秋葉姑姑,反而讓王爺更加怨恨她。
「落雁,你先出去。」
楊越用身體把落雁擋在身後,她是如此的柔弱,他一定要保護她。
「不許走!」
坐在上座的王爺怒喝出聲,落雁原本就沒有打算把事情弄糟糕然後自己離開,她從楊越的身後走出來,雖然膽怯但仍然堅持面對著承陽王爺。
從小到大,她耳聞目染,所以言行舉止都受秋葉姑姑的影響。
假若沒有她的教導,她的性情一定不會是如今的樣子,她不單止教會了她繡花和識字,她在她的身上還學會了與世無爭的性情。秋葉姑姑最大願望是能夠看到她出嫁,可惜來不及等到她成年便已經與世長辭。
如此美麗溫柔的秋葉姑姑,她值得王爺用一生去鍾愛。
「秋葉姑姑離開王府的時候,已經懷上了王爺的孩子,那是個女娃兒,可惜沒有能夠生下來養活,秋葉姑姑知道王爺一定不會原諒她,所以她才沒有回來。她的身體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一落千丈,否則也不會這麼年輕就離世,她一個人生活得很苦,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快樂。」
落雁抬起了頭去看著王爺,她的心裡一點底子也沒有,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眼前這個位高權重的男人,對秋葉姑姑仍然懷有很深的感情。不管他曾經做過什麼錯事,但他始終是秋葉姑姑的丈夫。
直到秋葉姑姑去世,這位王爺仍然不肯原諒她的背叛。
或許秋葉姑姑不肯回來,她只是沒有勇氣,既然她已經站在了王爺的面前,就讓她努力地洗清他們兩個人中間的怨恨,讓秋葉姑姑在泉下得到安息。
「是個女兒。」
王爺的身體靠回了椅背上.他有一剎那的出神,落雁的眼裡湧進了淚光,她連連地點頭道:「是的,秋葉姑姑沒能保住的是個女娃兒,她本該跟我一樣的年紀,我們是同年同月的。」
「落雁——」
楊越在旁邊低喚,一剎那間他的心頭湧過很複雜的滋味,落雁跟他的娘親有著很深的感情,不亞於他們母子之間。他的娘親早早就拋下他離開,多年來半點音訊也沒有,他的心裡不是沒有怨,但是在這一刻卻原諒了她。
他原本可以有一個妹妹,但是孩子沒有了,他的娘親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責當中。
她用全部的心力去教導落雁,把她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撫養,所以她的身上才會有著那麼多她的影子。謝楠蒙冤戰死沙場,他的娘親不能原諒父親做過的錯事,但她沒有忘記自己是誰的妻子。
「楊越,你先出去。」
坐在上首的承陽王爺久久沒有說話.落雁滿心都是忐忑,她惶然地抬起了頭去看向楊越的時候,他才終於開口說話。
「王爺!」
楊越想要出言反對,他不可以把落雁獨自留下來。
「落雁,你過來我這裡。」
王爺看著落雁,示意她走近他的身邊。
他身上的怒氣像是潮水一樣退去,說話的語氣也恢復了平靜。落雁說不清對這位王爺是什麼感覺,他害得歸靡家破人亡,她是應該仇恨他的,但是他與秋葉姑姑分開了十幾年,他一定是真心鍾愛她,否則不會這麼久都放不下怨恨。
她的心裡萌生出了憐憫之情。
既然王爺要求,那麼她就留下來,或許因為他對秋葉姑姑的感情,可以讓全部的事情都出現轉機。
「少東主,你還在生病。」
落雁請求地看著楊越,「霍總管已經替你請了大夫,你應該先去看病吃藥。」
「落雁——」
楊越仍然不放心,堅持讓她跟他一起離開。
「楊越,你先出去!」
王爺很少會把要說的話重複兩遍,楊越感覺到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然後開口說:「既然生病了,你就應該看大夫。」
一剎那間楊越幾乎不能相信地抬起頭,過往即使是他生病,但王爺都不會過問。但眼下的這句說話,是對他的關心嗎?父子兩人的目光對視,竟然是十多年以來,他們第一次用這麼長時間注看著對方。
楊越說不清楚自己心裡的感覺,強勢如這位承陽王爺,終究也會有老去的一天。
「落雁,你過來。」
王爺移走了目光,再次示意落雁走近他的身邊。
落雁向著他點了點頭,然後舉步走了過去。楊越沒有再阻攔,或許這一夜他的父親,需要有一個人陪伴緬懷他的娘親。他的一生好強,從來沒有在外人的面前示弱,即使對他的娘親有悔意,他也不會願意在他這個兒子面前表露。
既然他要求落雁留下,那麼他就不要再打擾。
楊越走出前廳,涼風吹來,他感到自己的病情在加重,身體一陣冷一陣熱。有力一直等候在外面,看到他走出門便迎了上來,著急地追問落雁的情形。
「少東主,落雁她 」
「別擔心,她沒事。」
楊越沉聲地開口,落雁是個很勇敢、很聰慧的姑娘,她一定能夠處理好與王爺的相處。
「少爺,已經派了人去請,大夫馬上就會過來,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吧。」
霍海走過來相扶,楊越搖頭道,「讓大夫到花廳來給我看診吧。」
花廳與前廳遙遙相對,不管裡面發生什麼事情,他都可以馬上知曉。他相信王爺不會為難落雁,今夜就讓她陪著王爺,把他娘親被趕走之後是怎樣生活的情形,都源源本本地說出來。

110 舊情綿綿

外面的人聲逐漸都安靜了下去,落雁重新拿起茶壺和茶碗,替王爺再續了一杯茶水。
「你不怕我?」
王爺突然間開口,把她嚇了一跳。
手中的茶壺幾乎沒握牢,落雁手忙腳亂地扶著,才沒有掉落在地上。王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這個女子的性情純真,不懂得什麼心計,他輕易就可以把她看穿。他想起當年在內務府,與楊越的娘親相遇的情形,心頭湧過的都是唏噓和感慨。
三十年的時間過去,當初的人事變遷,他愛過的那個女子以及另一個相關的人物謝楠,他們都已經不在人世,唯獨剩下他像是禍害一樣還好好地活著。
假若當初不是他橫刀奪愛,楊秋水嫁予的人一定是謝楠。
他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決定,既然已經讓他動了心,他就不會再讓她落到其他人的手中。他遇到楊越的娘親的時候已經娶了正妻,除了王妃的名份,他什麼都給了她。奴婢成群的富貴生活,以及讓任何女子都妒忌的夜夜專寵,甚至在她十月臨盆的時候,便立意要把王爺的爵位傳給她為他所生的兒子。
但是他為她做了那麼多,她最後還是為了謝楠離開了他。
承陽王爺在回憶中,緩緩地閉合上了眼睛。
那個名叫做秋水的女子,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敗筆,他曾經極度地怨恨過她,甚至不能容忍有人再在他的面前提起。但是這麼多年的時間過去,她已經永遠地離開,不管他是繼續怨恨還是原諒,她都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邊。
王爺不開口說話,落雁也不敢作聲,她只是捧著茶壺,身體僵直地守候在旁邊。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外面的夜色越來越深。
落雁在心裡猜度,王爺會不會就這樣坐著直到天明,結果卻什麼話也不說?捧著茶壺的手腕漸漸的酸了,她輕手輕腳地放下,然後想要退到旁邊去。但是隨著茶壺落在桌子上,發出輕微響聲,王爺卻睜開了眼睛,用像是有穿透力一樣的目光打量著她。
「王爺——」
落雁膽怯地後退了一步。
「你跟她的性情很相像。」
落雁的身上有很多地方,實際上與楊越的娘親非常相像。她們都是溫婉美麗的女子,樣貌清新脫俗,而性情更加像是一脈相承。承陽王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透過已經流走的三十年的時光,注看著的都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秋葉姑姑一直看著我長大,她把我當作了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看待。」
落雁把掛在脖子上的絲繩解下來,把那塊精緻的玉墜托在掌心裡面,遞到了承陽王爺的面前。「這是秋葉姑姑臨終前的遺物,王爺是否還記得?」
「她把這塊黑玉送給了你?」
王爺的目光落在玉墜上面,一時間眼裡湧過複雜的滋味。
「是的。」
落雁垂下了眼,「秋葉姑姑希望能看到我出嫁,但是她來不及等到我成年便已經離開。」
她把這塊雕工精美的玉墜送給了她,作為她將來出嫁的嫁妝。
「你可知道這塊黑玉的來歷?」
王爺把玉墜接了過去,然後抬起了眼看著落雁。
「秋葉姑姑一直戴著它從不離身,我想必定是十分貴重的東西,假苦不是因為她要離開,她一定不會輕易把它送人。」
「她一直都留著它。」
王爺把那塊玉墜緊緊地攥在手心之中,即使是生活困頓,但楊越的娘親仍然沒有變賣它,並且臨終之前把它傳給了視作親生女兒看待的落雁。
「你是什麼時候成親的?」
「上個月。」
王爺的目光過於深沉,落雁不由自主的又緊張起來。
他已經知道了她嫁給了歸靡,而眼下歸靡和清歡正向他追償當年的舊債。他們把希望寄托在從京城巡視而來的御史手中,但是清歡投送的狀書,輕易就落到了王爺的手中。
落雁的心裡非常的忐忑,昨夜她爹囑咐她,能夠規勸的時候就盡量勸著歸靡一點,讓他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情,意思是要他看在秋葉姑姑的份上,不要過份與王爺為難,但是眼下的情形,只怕是王爺不會放過他和清歡。
「你想讓歸靡恢復家聲,然後做將軍夫人嗎?」
「不。」
落雁情急地搖頭,她只想跟歸靡在山林終老,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什麼將軍夫人。
但是王爺的說話,卻勾起了她一直不敢去面對的問題。歸靡的父親蒙冤戰死沙場,將軍的封號也被剝奪,一旦他們兄弟替他平反,謝家也將恢復門庭。到了那一天,歸靡就會像跟前這位王爺一樣,擁有人人羨慕的權勢。
他會不會再娶妻納妾,像王爺一樣身邊女人環繞?
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村姑,只能是受到冷落地與其他的女子一起,分享同一個丈夫。
王爺的目光深沉地打量過來,落雁難堪地垂下了頭。
歸靡有一身的本事,他怎能困居在山野之中,白白浪費他爹對他的一番栽培?不管她有多麼不情願,他都將會像是雄鷹一樣展翅高飛,而她不能成為他的絆腳石。
「我可以幫助謝楠恢復將軍的封號。」
落雁錯愕地抬起頭,一時間無法猜不透王爺的心思。
王爺把玉墜收在手心之中,這是王府的傳家之物,只應該屬於他們徐家的媳婦,他曾經親手送子楊越的娘親,眼下也該到了物歸原主的時候。
前廳之中落雁與王爺共處,而楊越在花廳裡面,也是一直沒有成眠。
大夫替他看診之後,退燒的藥他已經煎服下。
但他無法放心得下落雁,這一夜或許對他的娘親非常重要,王爺是否會原諒她,就看落雁能不能夠喚起他收藏在心底的感情。
楊越不睡覺,霍海也不敢離開。
於是這一夜當中,楊府之中因為王爺的緣故,幾乎人人不得入眠。直到天色將近明亮的時候,這位影響深遠的王爺才推開了大門走出來。
「王爺!」
楊越穿過迴廊快步走過去,晨早之中屋外的寒意極盛,轉眼便已經是到了初冬的季節。
落雁跟隨在王爺的身後走出來。
「我要把落雁帶回王府。」
王爺站在台階之上,從王府帶過來的下人,立即就把披風替他披上。楊越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一時間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

111 橫刀奪愛

「王爺?」
楊越求情地看向承陽王爺,雖然落雁嫁給了歸靡,但是徐謝兩家的紛爭與她無關,他又何苦為難她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女子?對於他求情的眼光,王爺像是視而不見,拉緊了身上的披風,沉穩地邁開步子走下台階。
「落雁,你不可以跟隨王爺回府。」
落雁一直跟隨在王爺的身後,楊越伸手拉住了她。
這裡不管怎樣說也是他的府邸,假若他不答應,王爺縱使是他的父親,也不可以把落雁帶走。
「楊越,你果然很維護她。」
王爺的腳步停了下來,深沉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楊越不說話只是迎視著他的目光,他想修補與他的父子關係,但不是就可以黑白不分盲目的順從,便何況他要從他這裡帶走的人是落雁。
「少東主你不必為難,是我自己答應跟隨王爺回府的。」
落雁連忙開口打斷楊越,她的心裡此刻十分的矛盾。王爺提出了條件幫助謝楠恢復將軍的封號,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擅自答應,但是他既然可以從御史的手中拿到狀書,也可以把清歡的證據全部推翻。
她不知道這位承陽王爺是否值得信任,也不知道歸靡和清歡會不會原諒他當年加害他們的父親。但是與其看到他們兄弟有危險,她寧可自己答應跟隨王爺回府。或許秋葉姑姑在天有靈,會保佑她化解這樁仇怨,讓所有的人都可以放下心中的恨意,以平和的方式解釋問題。
歸靡和清歡的父親已經在戰場上蒙冤戰死。
秋葉姑姑也在山村裡面鬱鬱而終。
她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阻止再有不幸的事情發生。
「你自己答應?」
楊越不能相信地看著落雁。
「少東主,你就讓我跟隨王爺回府吧。」
落雁低聲地懇求,她怕楊越再阻攔下去,她就會失掉信心。
楊越在她懇求的目光中蹙起眉心,抬起了眼看著停下了腳步站在他面前的王爺。「除非王爺可以保證,不讓落雁受到半分傷害,否則我不會答應讓她跟隨王爺回府。」
王爺上下地打量著楊越,然後揚手示意身旁的下人走過來。
「你先帶落雁姑娘上車。」
「是。」
下人把馬車喚了過來,引著落雁上了車。
「王爺 —— 」
楊越情急地想要阻止,但是卻被王爺伸手攔住。他把一直攥著的掌心攤開,托著那塊雕工精美的玉墜看著他。「楊越,你可知道落雁是你娘在臨終前,替你挑選的妻子?」
「我的妻子?」
楊越頓在原地。
「這是承陽王府的傳家之物,你娘在臨終前把它留給了落雁。」
王爺執住楊越的手腕,把玉墜交到了他的手中,然後才身形沉穩地邁開步伐向著馬車走過去,「要不要接受你娘的安排,你想清楚了再來王府見我。」
楊越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怨恨了他的娘親十多年,並因此把他送出了王府,沒有盡過半分父親的責任,現在他是想給他一個補償。
承陽王爺從來都是一個強勢不會認輸的人。
他的娘親當年幾乎嫁予了謝楠,王爺卻橫刀奪愛把她搶走。如今落雁已經嫁給了歸靡,他仍然要替他把她搶回來,但是這樣一廂情願的安排,落雁是否真的心甘情願的答應?
落雁與王爺在前廳之中相處了一夜,有力一直在外面守候,將近天明的時候,他再也無法坐得住,於是沒有知會楊越,他悄然地出門趕去客棧找歸靡和清歡。
不管怎樣說楊越都是王爺的兒子,而落雁是他的妹妹,同時也是歸靡的妻子,如果她發生了意外,他真的無法向自己的妹夫交待。所以權衡之下,他覺得還是應該通知歸靡,讓他知道落雁已經進城的消息,這樣他處理事情的時候心裡也可以有個分數。
歸靡和清歡臨時落腳在客棧之中,狀書遞上去之後他們已經等候了將近十天,但是御史仍然沒有動靜。「大事奏裁.小事立斷」,御史雖然代天子巡查,但承陽王府世襲爵位,要觸動他的權貴只怕他一時間也拿不下主意。
所以他們只能是耐心地一直等待下去。
有力趕到客棧的時候,歸靡剛剛起來正與清歡一起吃早飯。
他原本是打算與清歡在這日再去拜會御史,結果有力便已經找上門來。看到有力的出現,清歡冷哼了一聲,然後別過了頭去。
楊越是承陽王爺的兒子,而落雁是他的妹妹。
他不能諒解的是有力明知道這重關係,仍然繼續留在了楊越的身邊替他辦事。
歸靡拉有力坐下來,用詢問的目光急切地看著他。
他不會大清早無緣無故的前來找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許正是與落雁有關。
「歸靡,少東主把落雁帶回了府裡。」
有力歉疚地避開他的目光,把楊越到了村子裡,然後把落雁也帶進了城的經過都複述了一遍。
「你為什麼要把落雁帶到城裡來?」
清歡氣得揪住有力的衣襟,幾乎是一拳揍過去,他和歸靡都極力地不讓落雁知曉,就是不願意讓她擔優,但他這個哥哥都做了些什麼好事!他從前在楊府當中的時候,一直隱藏著自己的身份和實力,這一記揪住有力的力度剛猛非常,幾乎把他拽得摔跌在地上。
「謝清歡,你不要太過份了!」
有力惱火地瞪視看清歡,不是他不想阻攔,落雁的性子雖然柔弱,但有時候堅持起來卻是讓人刮目相看。她可以在他被野豬咬傷的時候,一個人穿過山林摸黑跑回村子裡面。她也曾經在歸靡失去下落的時候,不管任何人的阻攔從家裡奔出去,最終救回了他的性命。
她一直都那麼乖巧聽話,不會給任何人添亂。
況且這件事與秋葉姑姑有關,落雁把她當作了自己的另一個娘親看待,他們兄弟怎麼可以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隱瞞著她?
「現在是誰過份?」
清歡揪住了有力的衣襟,兩個人怒目相視,誰都不願意讓步。
歸靡從旁邊伸手過去,清歡迎上了他帶著擔心的眸光,才不甘情願地鬆開了手。

112 夫妻相見

「歸靡!」
有力歉疚地退開了兩步,歸靡眼中的傷痛讓他的心頭一震。雖然不能說出口,但他是真的擔心落雁的安危,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實在是不應該再與清歡爭執增添他的負擔。
「走吧,我們去把落雁要回來。」
清歡撇下屋裡的兩個人,逕自走向了馬廄。
有力向歸靡點了點頭,也在後面跟了出去。三個人離開客棧,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去楊府,他們抵步的時候,承陽王府的馬車剛剛駛出大門。
歸靡勒住了韁繩,有力不會騎馬,只能是與他共乘一騎而來。
有力認得王府的馬車,下了馬看到它駛走,立即就往府門裡面奔進去。而另一邊清歡也跳下了地,他曾經在楊府當中做事,門人還不清楚他與承陽王府的過節,所以既然是有力帶著,也就給他和歸靡放行,讓他們跟著進了府門。
楊越送走了王爺和落雁,正打算轉身回去,有力像是陣風一樣急奔而來。
「少東主,落雁呢?」
有力著急地追問,前廳的大門洞開,就在他離開楊府去客棧的時候,王爺和落雁都已經走了出來。
「落雁跟隨著王爺回了王府。」
楊越用複雜的目光,打量著跟隨在有力身後的歸靡。這個強壯如大山,穩重可靠的男人是落雁的丈夫,但是只在他的一念之間,他就要把他的妻子搶走,一如當年他的父親從謝楠手中,把他的娘親搶過來一樣。
落雁是他的娘親替他挑選的妻子,而緣份也安排她來到了他的身邊。
但他卻沒有把握住送到跟前的機會,任由她離開回到山村之中。日間在回城的途中,他幾乎就握住落雁的手,再次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她不應該跟一個啞巴男人共渡餘生,假若她願意重新選擇一次,他不會介意她曾經嫁給過其他的男人。
他的說話來不及說出口,便被有力無意中打斷。
上天再一次把機會擺到了他的面前,他到底是彌補曾經的缺憾,像他的父親一樣橫刀奪愛,還是大方地退讓,任由落雁跟隨眼前的這個男人回去?
楊越注看著歸靡,一時間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
而歸靡沒有在意他的目光,他只是著急地轉過身,大步往府門外面奔了出去。
他在下馬的時候也看到了王府的馬車,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王府不是什麼好地方,世子早就對落雁不懷好意,王爺把她帶回去,一定不會有好的結果。
「歸靡!」
眼看著他翻身躍上馬背,背起長弓便要追出去,有力被歸靡的陣勢嚇了一跳,他的箭法他是見識過的,他追上去之後一言不合,會不會就動手放箭?刺殺王爺是死罪,他阻攔他都來不及,「先把事情搞清楚,你不要衝動胡來」
「這全是你的錯!」
清歡一掌把有力掃開,拉住了韁繩,打算與兄長一同追趕。
「落雁是自己答應跟隨王爺回府的。」
楊越跨出了院門,對上了歸靡的目光,出言阻止他和清歡離開。這一個早上實在是太混亂,初冬的寒意撲面而來,他大病未癒已經感到身體有些吃不消。
歸靡縱使著急,但也口不能言。
清歡怒視著楊越,代替了自己的兄長開口,「她不可能答應這樣無理的要求,你們到底使了什麼卑劣的手段?」
歸靡的眼中越加的焦灼,落雁明知道王爺曾經陷害過他們的父親,她為什麼還要跟隨王爺回府?假若是那位王爺相挾,她才不得不答應,他更加要趕上去把她救回來。
「王爺不會傷害落雁。」
楊越攥緊了手心裡面的玉墜,他真的不應該把落雁帶回城裡,讓徐謝兩家的仇怨,糾纏得越來越深。但是在他沒有把自己的決定告訴王爺之前,他不會對落雁做些什麼。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清歡從早上見到有力的時候開始,便變得像是刺蝟一樣,看到誰都豎起了全身的倒刺。他的心裡一直在隱隱地作痛,落雁是他的大嫂,不管他有多麼擔心她的安危,但表現出來的也只能是這種沒有理由的遷怒。
歸靡騎在馬背上,黑眸沉沉地掃看了楊越一眼。
他沒有時間可以與他慢慢地交流,眼下沒有什麼比追上王府的馬車,把落雁要回來更加重要。
雙腿一夾馬腹,他最終還是與清歡一起,疾馳著離開了楊府。
落雁坐在馬車之上,搖搖晃晃的一路往王府而去。
她不時地抬起眼,偷看坐在身邊的承陽王爺的神色。初見的時候,他身穿四爪龍的蟒袍坐在雕工精美的寶座之上,目光深沉氣勢威嚴。在她被召去問話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與他扯上關連。
雖然相處了一夜,但是無法捉摸得透這位王爺的心思,她坐在他的身邊仍然膽怯。
「落雁!」
馬車駛近承陽王府,門人徐徐地把大門打開,大街上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然後清歡呼喊她的聲音焦灼地傳來。
落雁伸手去把簾子掀開,卻被王爺伸手阻止。
「王爺!」
她急切地看著他,雖然不知道清歡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趕來,但她都覺得在這種情形之下,她必須給他一個交待。
不去管王爺的阻攔,她再次把簾子掀開。
清歡和歸靡已經趕了上來,落雁探出頭,正好就與歸靡的目光對碰上,她一時間眼裡都湧進了淚意。
分開了半個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麼的擔心和想念他。
他們之間經歷了那麼多波折才結成夫妻,但是還來不及好好地過日子,便又被迫要分開。此刻看到他完整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跳下馬車,然後撲進他的懷裡與他緊緊地相擁。
「徐沐!」
清歡怒視著車廂裡面的另一個人,在他跟中他不是什麼位高權重的王爺,只是曾經加害過他和歸靡父親的卑劣小人。這一刻與他正面相對,他恨得牙齒都發癢,恨不得把他咬下一塊肉來。

113 驚艷一箭

眼看著王爺的馬車被攔下,王府的護院一湧而出,阻擋住歸靡和清歡的接近。
「王爺,你答應過會幫將軍恢復封號的。」
落雁攥緊了布簾,眼前的形勢劍拔弩張,再爭執下去歸靡和清歡會非常吃虧。她急切地看向身邊的承陽王爺,只有他下令,王府的護院才有可能撤回去。
「你們退下吧。」
王爺揮了揮手,一眾護院都退讓到了馬車後面。
落雁哀求地開口道:「王爺,讓我下車跟歸靡把事情說清楚,我答應了跟隨你回王府,就一定會踐諾。」
「去吧。」
王爺坐在馬車之上,並沒有伸手阻撓。
落雁提著裙子跳下馬車,向著歸靡和清歡奔了過去。
歸靡從馬背上躍下地,伸手把她護在了身後。落雁搖著頭說:「歸靡,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麼?」
清歡在旁邊瞪視著落雁,楊越說她是自己心甘情願跟隨王爺回府,看來事實的確如此,她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王爺答應會幫將軍回府封號,所以我答應跟隨他回王府。」
「他要留你一輩子?」
清歡恨不得抓住落雁的肩頭搖晃,她怎麼可以答應承陽王爺這樣陰險的要求?
「不是。」
落雁看著他搖頭,她並沒有與王爺許下期限,但是等到事情全部了結,她便可以離開。
「他憑什麼答應你?」
清歡的眼裡都是火氣,落雁的性子還是一如以往的純真,對誰都沒有防備之心。「你怎麼還是這樣容易相信人?」
「王爺會做到的。」
落雁含著淚光,抬起頭看著歸靡,「因為秋葉姑姑,所以他一定會做到的。」
歸靡伸手去撫碰著落雁的面頰。
他的心裡面有愧疚升起,明知道落雁十分在乎秋葉姑姑,把她視作自己的親人一般,但他和清歡還是隱瞞著她。
「歸靡——」
落雁拉著歸靡的衣袖,「給他一點時間好不好?」
馬蹄聲在身後響起,楊越跟隨在歸靡和清歡的後面離開楊府,騎著馬在此時也追趕而至。
歸靡伸手把落雁攬在懷裡,黑眸沉沉地掃看了在場的人一眼。王府的護院人數眾多,他和清歡或許會很難全身而退,但是一旦與王爺撕破臉皮,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卻是落雁。縱使難以放心得下,但他仍然願意給落雁機會嘗試,就當做是她對秋葉姑姑的回報。
「歸靡!」
落雁偎靠在歸靡的胸前,他的胸膛還是如此的強壯和可靠。
他傳遞過來的信任讓她的心頭一酸,眼淚幾乎就忍不住掉下來。「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大哥,不可以答應!」
清歡在旁邊著急地開口,歸靡一定不可以動搖,讓落雁留下來就等於被承陽王爺拿捏住他們的軟處,再做任何事情都要投鼠忌器,提防他用落雁來要挾。
楊越下了馬,向著落雁和歸靡走過來。
歸靡放開了落雁,黑眸沉沉地看著他。楊越的心頭很不是滋味,他放手讓落雁留下來,他信任地請求他照顧她。
「放心吧。」
他向歸靡點了點頭,然後示意落雁走到他的身邊。
「大哥!」
歸靡翻身騎上了馬背,清歡眼見他要離開,氣憤的在原地直跺腳。他看著他搖了搖頭,然後解下了繫在背上的長弓,從箭袋中抽出了一枝羽箭,彎弓對準了王府的牌匾。「承陽王府」四個大字是當朝的天子御筆親書,假若毀掉是大不敬的罪名。他的眸光暗了一下,箭頭稍微的下移,凌厲地向著門楣勁射了出去。
這一箭沒入了實心木之中,正正釘在了門楣之上。
在場的一眾護院都倒抽了一口涼氣,他這一箭的力度剛猛非常,只怕他們搬了梯子過來,用盡全力都無法把箭拔下。
歸靡黑眸沉沉地盯視著承陽王爺。
他的這一箭的警示意味十足,假若落雁有什麼意外,他一定回來找他算賬。
王爺坐在馬車之上,在歸靡的身上彷彿看到了當年,他的父親謝楠的影子。這位沙場殺敵的將軍,膽識過人,並且箭法也是百步穿楊。
落雁看著歸靡勒轉馬頭離開。
他身上迸發的氣勢是她從不曾見過,如若回到當年,他的父親在陣前對敵,一定也是這般錚錚鐵骨,男兒氣勢。她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澀,要讓這樣的一個男人在山林終老,一輩子只當個種田打獵的農夫,實在是太浪費了他的才能。
楊越的目光也隨著歸靡的一箭射出,落在了「承陽王府」的牌匾下面。
假若歸靡與王爺硬碰硬,他們到最後一定會兩敗俱傷。
楊越帶病騎馬趕來,一路上吹了寒風,結果又燒了起來。落雁既是感激又是擔憂地看著他,「少東主,辛苦你了。」
「沒有關係。」
楊越扶住自己的額頭,他的病情反覆,不單止沒有好轉反而又加重了。
「跟我進府吧。」
王爺讓人過來替楊越牽馬,然後自己帶頭走進了王府之中。落雁伸手去扶楊越,但他卻是搖頭示意自己能走。三個人進了王府之後,馬上就有人去請大夫趕過來替楊越看診,他不適宜再在路上吹風,王爺讓他留在了自己的「聽風閣」當中休息。
「王爺!」
楊越感激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這是十餘年以來,他頭一回感受到他的關愛。
「好好地養病吧。」
下人帶著大夫趕來,王爺沉著臉走出了「聽風閣」。
大夫開了藥之後,自然就有人拿到廚房去煎。落雁一直守在楊越的榻前,擰了冷毛巾替他敷在額頭之上。他昨日在回城的路上只是低燒,但是折騰了一夜之後,額頭的溫度碰上去都是燙手的。
「落雁,別走。」
楊越在昏昏沉沉之中,握住了落雁的手。
高燒把他的意識都燒得迷糊,但是落雁手心中傳遞過來的清涼,卻讓他可以安穩下來,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她錯認作自己的娘親。
此刻他是如此的渴望能夠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
「少東主,我不走。」
落雁用布巾擦去他的汗水,他從八歲開始就沒有了娘親,這刻就讓她代替秋葉姑姑,好好地照顧他。

114 融洽相處

「聽風閣」的外面,承陽王爺駐足站立。
大夫已經向他稟告了楊越的病情,雖然來勢兇猛,但他只是普通的風寒發燒,照料得當很快就可以痊癒。
楊越疲累地入睡,落雁一直守候在他的身邊。
兩個人都沒有察覺到王爺就站在門外,他原本也沒有打算進去,在門外站了一會便轉身離開。他留下了楊越與落雁一室相處,當初他把楊越的娘親趕出王府,如今把落雁留下來,就當作是他身為父親,給予楊越這個兒子最大的補償。
楊越沉沉地睡了一覺,直到午後才醒來,廚房派人送來了用老火慢熬的米粥,落雁用瓷碗盛好,小心地端到了他的面前。
「少東主,要不要先吃點米粥?」
楊越扶著額頭靠在軟榻之上,他燒得太厲害,腦門都還是隱隱作痛。
落雁看出他唇乾舌燥,連忙先倒了溫水給他喝完。楊越的身體斜靠著,半點也沒有把粥碗接過去的意思,反而是用等待的目光看著她。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但他竟然在等著她餵他吃粥。
「少東主!」
落雁有些手足無措,一時間覺得十分為難。
楊越也不說話,幽深的眸光像是午夜的寒潭一樣,灼灼地注看著她。在她被世子帶到別院,受傷之後被送回楊府那次,楊越也曾經用勺子,一勺一勺地餵過她吃粥。落雁沒有辦法拒絕,只好拿起了勺子,把米粥一勺一勺地喂到他的嘴裡。
「少東主,燙嗎?」
落雁把勺子放在唇邊吹涼,然後才把米粥送到楊越的嘴邊。
他含著勺子搖了搖頭,把一口米粥吞嚥了下去。落雁放下心來,繼續舀出第二勺去餵他。「聽風閣」是承陽王爺平常見客和處理雜務的地方,香爐裡面點燃著安神的檀香,她在靜謐的香氣中,把一碗米粥都全部餵給了楊越。
或許是因為有王爺的特意吩咐,所以一直都沒有其他人來打擾他們。
「落雁,謝謝你照顧我。」
楊越吃完了東西,精神也好轉了許多。
他靠在軟榻上面,看著落雁在身邊全心全意地為他忙碌,有種從來沒有過的滿足。他還不至於病重到連粥碗都拿不住,但是眼前的溫馨和幸福像是偷來的一樣,他放任自己沉淪進去。假若當初能夠與她再多相處一點時間,他一定不會那麼輕易就放她離開,以致如今獨剩下無邊的追悔。
楊越吃完了米粥,又到了該喝藥的時間。
落雁一邊把藥汁從暖壺之中倒出來,一邊提醒他道:「少東主,這是第二回的藥,夜裡你還得再喝一回。」
「又要喝藥?」
楊越入睡前才喝過一回,滿嘴都還余留著藥汁的苦澀,結果剛醒來才吃了一碗米粥,落雁又盡職盡責地提醒他服藥,他的眉頭都萬分不情願地皺到了一起。
「如果你嫌太苦,我到廚房去要點蜜餞過來。」
「落雁,別走。」
落雁轉過身想要走開,楊越伸手拉住了她。王府不同於他自己的府邸,落雁或許連廚房在什麼地方都弄不清楚,況且她又是那樣記不住路的人。他接過藥碗,皺著眉一飲而盡,然後把藥碗還給了她。
「你喝得真快。」
落雁的手還被他執住,想要抽都抽不回來,她情急地低喚,「少東主——」
「落雁!」
楊越抬起眼注看著她,他曾經錯過了一次,希望落雁可以再重新給他機會。他執住了她的手不肯放開,而這時候門外卻響起了腳步聲。
「楊越你這個病君子,什麼時候身體才能爭氣一點?」
成婚數月,郡主的氣色和精神都非常好,她的眼中噙著笑意,帶著侍婢彩屏從門外走了進來。
「郡主!」
落雁看著眼前美艷的女子,眼裡都是驚訝。
「你怎麼來了?」
楊越不著痕跡地鬆開了落雁的手,而郡主聰慧地當作什麼也沒有看見。她走近楊越的身邊,伸手去試探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早上彩屏過來送東西,恰巧就碰到替你看診的大夫,所以用完午飯之後,封紹就送我過來看望你一下。」
郡主回過頭看著落雁,「如果知道你有落雁照料,我就不用這麼急匆匆地趕過來了。」
「郡主笑話了。」
落雁向著郡主行禮,她與歸靡成親的時候,郡主托有力送了賀禮,她在心裡感激卻一直沒有機會向她致謝,雖然是在王府中相見,但她還是恭謹地向她行了一個大禮。
「落雁,不需要這樣客氣。」
郡主伸手把落雁扶起來。
落雁一直察看著她的氣色,她自己也是過來人,郡主的眉眼之間洋溢著幸福,可見與夫婿的感情是非常融洽,她真心地替她感到高興。
「彩屏——」
郡主把落雁扶起來之後,把自己的婢女喚了過來。「你去馬車裡把剛才在天香樓買的點心,給落雁姑娘拿過來,她最喜歡吃的就是那裡賣的點心。」
「是的。」
彩屏應聲而去,落雁想要退卻都來不及。
很快點心盒子就被彩屏捧了過來,她笑著遞給落雁說:「這是姑爺送郡主過來的時候,在路上特意買給郡主作下午茶的點心。」
「我不能要。」
落雁連忙推卻,她只跟封紹見過一次面,但對他卻是極有好感。
封紹與郡主夫妻情深,她怎麼可以搶了他的一片心意。
「多嘴的丫頭。」
郡主笑著把彩屏趕走,把點心盒子塞到了落雁的手裡。「你許久沒有進城,難得嘗到這些點心的滋味,就不要再跟我客氣了。」
「謝謝郡主。」
落雁推辭不掉,唯有接受郡主的盛情,而且她也真的是餓了。
郡主帶著些許的訝然,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向了楊越,他也一下子意會,眼裡湧過愧疚,柔聲地向落雁開口說:「落雁,過來我這裡。」
「少東主——」
落雁不明所以地走近他的身邊。
楊越不顧郡主和彩屏就在旁邊,帶著歉疚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軟榻旁邊坐下來。她忙著照顧他不敢走開,結果卻是連中午飯也沒有吃上,他整顆心都被暖意包圍,再沒有一個人會像她這樣,不求回報真心真意地待他好。

115 心有千結

「點心好吃嗎?」
楊越眸光柔暖地注看著落雁,她點了點頭,把點心盒子遞到他的面前,「少東主,一碗米粥吃不飽,你也吃些點心墊墊肚子吧。」
「謝謝。」
楊越用手指拈起一塊桂花糕,糕點裡面有他熟悉的桂花清香,還有對落雁由衷的感激。最初帶她去天香樓吃點心的人是他,他們坐在二樓之上,水面風來,相對著吃這些散發著清香的點心。
當日的片段歷歷在目,楊越心頭的感慨又再度升起。
他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可以再與落雁同去天香樓,自從與她重遇之後,他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後悔,後悔自己沒有把她留下來。
郡主不說話,在旁邊找了張椅子坐下來。
落雁的想法單純,她是真心實意在照顧楊越,但是她的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顯然心思是跟她不一樣,他的眼裡除了她,已經看不到其他人。
郡主在心裡面苦笑,他們之間的這個結,到底要怎樣才能解開?
一盒點心還沒有吃完,承陽王爺的「聽風閣」裡面,便進來一位不速之客。世子一身錦衣華服,帶著小廝從門外跨步進來,人未至便已經先開了口。
「原來連郡主也在,難怪如此熱鬧。」
落雁上一次被世子帶到別院,只差一點就被他凌辱,所以再見到他都是心有餘悸,本能地便往楊越的身後躲去。
「郡主回王府怎麼都不通知我一聲?」
世子耿耿於懷地看了落雁一眼,然後轉過身去跟郡主說話。
他素來相當忌諱楊越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也從來不把他看在眼裡,所以進門都沒有向他打招呼,更加沒有關心他的病情。
「落雁,有我在不用害怕。」
楊越輕聲地安撫,把落雁護在自己的身後。
郡主站了起來跟世子說話,「我原本打算看望完楊越的病況,就去向世子問安,沒有想到世子搶先一步過來。」
「郡主真是有心啊。」
世子挑釁地看了楊越一眼,他花費了許多心思拉攏,但郡主始終是與楊越更為親近,他每每想起來心頭便怒火中燒。「平素我替王府辦事盡心盡力,不是沒有感染風寒病倒的時候,但郡主都不曾來看望問候,可見厚此薄彼啊。」
「世子跟楊越又怎能相同?」
郡主面不改色,仍然是一臉的平靜。「世子已經娶親成家,凡事有嫂嫂照顧,而楊越還是獨身一人,多照料他一下也是應該的。」
「楊越既然生病了,為何不在自己的府中休養?」
平素王爺對楊越這個兒子不聞不問,但是這一次他只是感染風寒,他便把自己的樓閣都騰出來給他養病,並且把落雁也留了下來。世子一直提防著楊越,怕他會奪去他的「世子」之位,這一回更加是如臨大敵。
「我待精神好些便會回去。」
面對世子的咄咄逼人,楊越蹙緊了眉心,如果不是畏懼王爺的威嚴,只怕他已經開口趕人。
「這個繡娘倒是衷心。」
世子的目光越過楊越落在落雁的身上,「主子在什麼地方,便一直跟隨到什麼地方。只是王府之中也不是沒有侍奉的下人,楊越你把她也帶過來,不是教我這個做兄弟的面子難看嗎?」
「落雁不是我帶進王府的。」
楊越抬起眼迎看著世子,不出所料地看到他的眼中流露出訝然。「落雁是王爺要留的人,與我無關。」
「王爺怎會要這個繡娘留下?」
世子提高了聲音,楊越分明就是把自己府裡的人,有意地送到王爺的身邊,目的是要搶奪他的位置,他一時間只覺得妒恨攻心。
「懷良你有疑問,怎麼不親自來問我?」
王爺威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落雁睜大眼睛,這一個午後「聽風閣」之中注定不會平靜,就連半天沒有露面的王爺,也在門外邁步進了來。
「爹——」
世子斂目後退了兩步,王爺的出現讓他越發的感覺到危機。
如今楊越的地位是大不相同,不單止郡主與他親近,就連王爺也急著來替他解圍。
「王爺!」
楊越原本靠在軟榻之上,看到承陽王爺進門,連忙掀開被子下地。王爺用手勢示意他繼續躺靠,目光卻是掃過世子和郡主,「楊越在生病,你們兩個人都在這裡打擾,他還怎樣休息?」
「幸好有落雁照顧,我的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楊越感激地看了落雁一眼。
郡主接口道:「我只是過來看望問候一下,原本也沒有打算多留。」
「我也是一樣。」
世子在王爺的面前素來謹言慎行,此刻是撇清都來不及。
「既然都看過了,那就退下吧。」
王爺下了逐客令,世子和郡主連忙告退。平常王爺怎樣冷淡楊越,郡主都是看在眼裡,難得他軟下心腸把他留在王府當中養病,她想給這對父子更多相處的時間,於是便拉著落雁的手道:「爹,讓落雁送我出去吧。」
「在這座王府裡面,你還需要人送嗎?」
王爺不悅地沉下臉,但是卻沒有阻止,揚了揚手示意郡主把落雁帶走。
落雁向王爺行禮告退,然後跟在郡主的身後走出了「聽風閣」。她上一次跟隨郡主進王府,已經是數月前的事情,隨著天氣轉冷花草都已經開始凋零。郡主帶著落雁在迴廊之中慢行,不時回過頭來打量著她。
「郡主有話要說對嗎?」
落雁雖然心思簡單,但也不是笨拙,把郡主的欲言又止都看在了眼裡。
「落雁,你成親之後夫君待你可好?」
郡主停下了腳步看著落雁,她並不瞭解她和歸靡的過往,疑慮她是不是一如自己當初,迫於家人的壓力才不甘情願地出嫁。
「他待我很好。」
只要提起歸靡,落雁整顆心都覺得溫暖了起來。
「假若給你重頭選擇的機會,你可會後悔嫁給他?」
郡主繼續認真地注看著落雁,楊越陷得太深,他甚至把落雁已經嫁人這個事實也拋在腦後。她真心地不願意看到他受傷害,所以選擇了在這個時間,向落雁追問一個確定的答案。

116 表明心跡

「郡主為什麼要這樣問?」
落雁不解地看著郡主,她的神情很認真,並不像是隨便聊聊。郡主拉起落雁的手,他似乎是把她嚇到了,「你先回答我。」
「我不後悔。」
落雁迎視著郡主的目光,輕輕地搖著頭開口說:「歸靡對我很好很好,不管讓我再選擇多少回,我都想要嫁給他做他的妻子。」
「落雁——」
郡主一直打量著落雁,不放過她眼中每一個細節的變化。
她並沒有撒謊,她是真心地不會後悔,如此一來楊越是半點機會也沒有。郡主在心裡歎息,楊越甚至連落雁已經嫁人都還不肯放棄,如若知道她的這個答案,會不會心碎成一地?
「郡主,我心裡其實很害怕。」
落雁惆悵地扯起身邊拂過來的花枝,把歸靡與王爺之間的仇怨,以及自己會出現在王府裡面的原因都說了出來。「王爺答應會幫將軍恢復封號,以後歸靡的身份就會不一般,而我只不過是一個在山野長大的女子。」
「不會的。」
郡主終於明白為何提起她的夫君,落雁會流露出被嚇倒的神情。
只有真正的在乎,才會隨時害怕失去。
她對那位安遠將軍的後人,不禁生出了許多的好奇,到底是怎樣的男子,可以讓落雁如此傾心,就連溫文俊逸的楊越也給比了下去。
落雁雖然是山野中長大的女子,但是她乖巧溫順讓人新生喜歡,她努力地想化解王爺與歸靡之間的仇怨,她的善良和真誠讓人動容。楊越錯過了她是莫大的遺憾,不管怎樣她心裡的這些想法,都要她親自告訴他。
郡主看著落雁開口說:「既然楊越不會再有機會,你應該盡早地讓他知道,否則拖得越久傷他越深。」
「郡主!」
落雁猛然地睜大眼睛,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在楊越生病的時候照顧他,會讓旁人看在眼裡產生這樣的誤會。
「我沒有,我跟少東主不是你想的那樣。」
「落雁——」
郡主安撫地按住她的手背,「你用心地細味一下,楊越對你怎樣,你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不要逃避,坦誠地把你心裡的話說出來,他不是蠻橫的人會明白的。」
「郡主,謝謝你的提醒。」
落雁感激地看著郡主,她是真的把她當做了朋友,所以才會如此坦誠地規勸。
把郡主送走之後,落雁往著「聽風閣」走回去。
王爺隨身的下人原本守候在門外,她走近並沒有看到他,猜想王爺應該已經離開。推開門進去,屋裡果然只剩下楊越一個人,閉著眼睛躺在軟榻之上。落雁輕手輕腳地走近,他的呼吸均勻,竟然是已經睡著。
作業她與王爺在前廳共處一夜,楊越在花廳也是徹夜未眠,服下了安神的藥之後,他睡得很是安穩。
落雁不忍心打擾了他,她在心裡有了決定,等楊越的病情好轉,她就會找機會把郡主提醒她的說話,婉轉地向他表白。
清歡跟隨著歸靡回到客棧,火氣仍然是未消。
他重重地把馬鞭拍在桌上,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通猛灌,末了還是不解氣,把茶碗也用力地拍在了桌子上。
歸靡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從早上開始,清歡就像是吃了火藥一樣,他就算想要開解也開不了口,所以只能是任由他發洩。他們兄弟之間分開了十幾年,清歡當時的年紀還小,才滿週歲剛學會搖搖晃晃地走路,記憶裡又怎可能有他這個大哥的印象?所以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多少還是有些隔閡。
半個月下來的相處,他已經明白了這個弟弟的性情,有些蠻橫霸道也有些不講理,能夠順著他脾氣的怕是只有落雁這樣柔順的。
把清歡扔下的馬鞭收起來,歸靡拿起水桶打算走出房間。
清歡攔住了他生氣地瞪視著:「讓落雁留在那個壞王爺身邊,你心裡在想什麼?如果是要跟他和解,我告訴你我不會答應。你一個人留在山村裡面,知不知道我跟洛叔十幾年來一直都在奔走,你想要放過他有沒有問過我們同不同意?」
想到自己多年來的努力,或許輕易就要白費,清歡的眼眶都泛了紅。
歸靡受了很多苦,但他至少得到了落雁作補償。而他有什麼?就連喜愛的女子也被搶走,他在楊府當下人,跟隨著洛叔四處奔走,直到遇見落雁才感覺到身邊還有意思溫暖。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只要回復父親的將軍封號,就原諒那個位高權重的承陽王爺曾經犯下的錯。
歸靡按住清歡的肩頭,心裡既是疼惜又是愧疚。
眼前的這個是她同父所生的兄弟,他為了他們的父親、為了謝家傾盡全力,而他作為兄長卻沒有好好地照顧過他一天。
他一向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但在此時也不由得躊躇起來。
一邊是清歡的憤怒,他付出了那麼多,只是為了求到一個公道。
另一邊是落雁懇求的目光,她希望可以平息仇怨,讓死去的秋葉姑姑得到安息。這位姑姑不單止照顧過落雁,同時也對他有恩。假若沒有她相救,他或許早已經死在了外面,不可能在山村裡生活了下來。
歸靡捋起著衣袖,在馬廄中專注地洗馬。
他先用刷子把馬背和馬蹄洗淨,然後用布巾擦乾,再用梳子把馬毛梳理整齊。他一向對動物很有耐心,這匹棗紅馬被洛叔買回來,跟他相處了半個月,已經被調教的非常馴服。他正在忙碌的時候,清歡從房間裡面出來,也走進了馬廄之中。
原本以為他還要許久火氣才能下去,但他卻是幫他把草料搬了過來。
歸靡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樣說他們都是親生兄弟,即使分隔了十幾年,但身體裡始終流淌著相同的血脈。
清歡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歸靡,卻是一言不發。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謝家需要他們一起去重振,他們之間不應該有隔閡。他把衣袖挽了起來,拿起刷子與這個兄長一起,認真地清洗著馬廄裡面的三匹馬。

117 五彩香囊

楊越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到了黃昏的時分。
夕陽的餘光從「聽風閣」外面投映進來,落雁搬了一張方凳,坐在門的後面,低著頭一針一線地在刺繡。
室內點著安神的檀香,余煙裊裊,此刻的靜謐沒有任何人打擾。
落雁過於專注在針線之間,並沒有發現他已經醒來,楊越於是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注看著她。雖然在他的府中繡了三個月的錦帳,但他還是頭一回見到落雁拿著針線的樣子。她微微地低著頭,針線在她的指尖間上下抽動,眉眼恬靜美好的像是畫中人一樣。
楊越只覺得這樣的情景,他看上一輩子也不會厭倦。
「少東主,你醒了?」
落雁偶爾抬起頭,發現楊越靠在軟榻之上,靜靜地注看著她。
「嗯,我睡了整整一天。」
楊越揉著額角坐直身體,高燒已經退去,他的身體也慢慢地在復原。落雁看到他醒來,也沒有馬上就走過來扶他,一邊低著頭加緊了手中的針線,一邊開口說:「少東主,你再等我一會,馬上就好了。」
「落雁,你在繡什麼?」
楊越坐在軟榻上,繼續注看著她。
「是香囊。」
落雁把剩餘的針線活繡完,走近楊越的身邊,把已經繡好的香囊替他繫在了腰帶之上。「本來端午節的時候就要給你繡的,但是怕式樣太簡單你會嫌棄,所以到最後也沒有送成。假若那時候給你佩上,說不定就可以護佑你少染風寒。」
時間不夠,落雁只在香囊上面繡了最簡單的桂枝。
回頭讓人替楊越往香囊裡裝上蒼朮、白芷、菖蒲和藿香等香料,佩戴在身上便可以避穢化濁,祛風散寒。楊越的生日在端午,她當日給她的三哥、清歡、月桂以及總管霍海都繡了香囊,唯獨楊越的那個沒有送到他的手上,她一直覺得非常遺憾。
每年的端午節,她在家中的時候,都會給侄兒青華繡上。
她希望楊越佩上這個香囊之後,也可以像青華一樣,無病無痛,一直健健康康。
「是我自幼就體弱,也不關香囊的事。」
楊越把落雁剛剛繡好的香囊放在手心裡把玩,雖然他八歲就被送出了王府,但是王爺卻從來沒有在給用上面虧待過他。他但凡有什麼需要,府中的下人都會替他辦成,他從來就沒有缺少過什麼。
如此一件簡簡單單的禮物,傾注著落雁對他的祝願,比他以往收到過的那些貴重的東西,都要教他動容。
「都是因為秋葉姑姑,在你年紀還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你。」
落雁不是滋味地搖頭,假若楊越能夠有娘親照料,他的身體一定不會如此容易就生病。
「落雁——」
楊越執住了落雁的手,注看著她的眼睛道:「你願意代替我娘親,留在身邊一直照顧我嗎?」
「少東主,會有其他的女子,來代替秋葉姑姑的。」
落雁原本打算等楊越的病情好轉,然後再向他表白心跡,但他卻在這時候便已經開口。
「你不願意嗎?」
楊越鍥而不捨地追問,他等了許久才等到這個機會開口。他迫切地渴望可以與落雁重頭再來,這一次他再也不會輕易地讓她離開,他會好好地珍惜跟她相處的每一個時刻。
「少東主,我已經嫁了人。」
落雁使了些力度,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落雁,我不介意。」
楊越不肯放開,自從他們重逢、他生病以來,他一直就這樣執緊她的手,只是怕她會很快就又離開。只要落雁願意留下來,他不介意她曾經出嫁,他甚至可以代替她去向歸靡攤牌,就算是低聲下氣地求他放她走也心甘情願。
「但是你沒有問我心裡面願不願意。」
落雁的委屈湧上來,漸漸地紅了眼圈。她在村子裡面的時候,每回去河邊洗衣服,村裡獨身的年輕男子,都愛在村口或者是河邊流連等待著她經過,結果是弄得她不敢再跟大伙在一起。他們把喜歡強加給她,卻沒有問她願不願意。
「落雁,歸靡再好但他都只是一個啞巴。」
楊越目光灼灼地看著落雁,「他這輩子都不可能開口跟你說一句話,你們剛成親你或許可以不介意,但是十年、二十年,你可以接受身邊的人的靜默嗎?你有悲傷難過的時候,他不可以開口安慰你。你高興歡快的時候,也只得你一個人,他永遠都不可能跟你一起笑出聲來。」
「他不曉得說話並不重要。」
落雁含著淚光搖頭,跟歸靡在一起的時候,他可以讓她整顆心都平靜下來,言語變得並不重要。
她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這裡裝著我,我的心裡也只有他,就算是說不出口但我也可以明白他的心意。」
「落雁,你太傻了。」
楊越歎息道:「王爺已經答應幫組謝將軍恢復生前的將軍封號,歸靡以後都不會再是山野的獵人,你們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簡單地相處,會接觸很多複雜的人事,日子當中也會有很多摩擦,你確信真的可以跟他相處下去嗎?」
「少東主——」
落雁的眼淚順著面頰掉落下來,楊越的說話像是利針正正刺中了她的心頭。她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歸靡從此離開山村,他們再也不能安靜地過日子,繼續長相廝守下去。歸靡本來就不屬於她們的村子,他會像是雄鷹一樣在外面闖出一片天地,而她不過是在山村裡面長大的女子,甚至連最簡單的家務事也會常常弄砸。
「落雁,我需要有你在我的身邊。」
楊越把落雁攬進自己的懷裡,「答應我好好地想清楚,不要這麼快就拒絕,連這個最後的機會也不給我。」
他安慰地撫拍著落雁的後背,她的眼淚漸漸地打濕了他的肩膀。橫刀奪愛非君子所為,但是歸靡的身份和地位眼看著就要跟過往不一般,而他還是原來的他不會改變,他會給落雁平穩安靜地幸福,直到他們都雙雙老去。

118 客棧夜會

「少東主,我不會離開歸靡。」
落雁含著淚伏在楊越的肩頭上,他的身上有熟悉好聞的桂花香味,像是兄長一樣給她安心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卻不會跟歸靡的相同,他像是大山一樣溫柔地包容,她能夠清楚地分辨出他們。
「落雁,你會讓我娘親失望嗎?」
楊越把承陽王爺交到他手上的那塊玉墜拿了出來。「這塊玉墜只屬於徐家的媳婦,而我娘把它交給了你,你是她替我挑中的妻子。」
「一定不是的。」
落雁驚惶地搖頭,秋葉姑姑在臨終前把這塊玉墜給她的時候,只是囑咐她要好好地保管。她那時候根本就不知道她會遇上楊越,又怎麼可能指定她的婚事?
「我娘的心意,就連冥冥之中也有安排。」
楊越湊過去親吻落雁的唇瓣,「我娘一定是在天上也在看著我們,她會真心的替我們感到高興的。」
「不可以的!」
落雁又驚又怕地把楊越推開,他的唇瓣擦過她的,把她嚇得臉色都變成蒼白。「少東主,我已經是歸靡的妻子,你不可以這樣。」
「你可以不是的。」
昂月不甘放棄,只要落雁點頭,他會幫她克服一切阻礙。
落雁的腰身被他環緊,卻是怎麼也掙脫不掉,她急得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秋葉姑姑即使是離開了王爺,但她都沒有忘記自己是誰的妻子,她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王爺的事情。」
「落雁,對不起!」
楊越有如醍醐灌頂,一下子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不管他怎樣迫切,但是在歸靡沒有寫出休書之前,落雁都是他的妻子,他不可以讓她做出對不起自己夫君的事情。
他眼中帶著愧疚,狼狽地鬆開了落雁。
落雁擺脫了楊越的擁抱,垂著眼後退了數步,郡主的提醒沒有錯,她不避嫌疑地照顧楊越,的確是會讓人誤會。不管以後跟歸靡會怎樣,但是她明白自己的心,眼前都是不願意離開他。
天色漸漸地暗淡下來,王府的下人送來了飯菜,同時也帶了一個人進來。
楊越留在了王府養病,楊府的總管霍海放心不下,於是派人過來請示他什麼時候回府。有力跟在王府的下人身後走近「聽風閣」,落雁訝然地看向他,「三哥?你怎麼過來了?」
「落雁,我過來看望一下少東主。」
有力走近楊越向他問安,然後才開口說:「霍總管讓我趕了馬車過來,他吩咐假若少東主要回府就讓我接你回去。」
「我暫時不回去。」
楊越看了落雁一眼,沒有得到王爺的統一,他擅自離開只怕會引他不快,況且他願意留在王府裡面陪伴著落雁,否則世子隨時有可能會找她麻煩。
「少東主——」
有力抬起頭看著楊越,眼中流露出為難的神色,一時間欲言又止。
「怎麼?」
楊越挑了挑眉,「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
有力看了看落雁,「今天歸靡來找過我,他希望我能帶妹妹到客棧跟他見面。」
「歸靡去找你?」
落雁脫口驚呼,她早就應該知道,他不會放下她就什麼都不管的。
歸靡從來都不是那種沒有擔當的男人,他在王府門前是顧全大局,所以才把她放下,自己與清歡一起離開。但是他隨即就去了找有力幫忙,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就像他想娶她,於是拜了樂大夫為義父,終於打動了她的娘親。
他是這樣的考慮周全,讓她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落雁是王爺要留在府裡的人。」
楊越遲疑著沒有應允,他私心裡不願意落雁與歸靡見面,但是他又怎可以如此卑劣地,阻止他們夫妻見面?
落雁哀求地看著他,「少東主,你幫我一次好不好?」
有力在旁邊插話道:「我趕了馬車過來,落雁藏在車上,就不會有人發現她離開,明日一早我再用接少東主的名義把她送回來。」
「有力,你這是教我為難。」
楊越苦笑著搖頭,能夠想出如此周全的安排,一定不會是有力的主意,歸靡不愧是謝楠將軍的後人,他的智計遠超出他的想像,只在深山裡當一個獵人,的確是太可惜了他。
「少東主——」
落雁情急地拉住了楊越的衣袖,「王爺願意替將軍恢復生前的封號,但是歸靡和清歡,他們或許不會答應,讓我去跟他們見面,我一定會盡力說服他們把仇怨放下。」
「落雁!」
楊越在心裡歎氣,她的說話讓他無法反對,他的確也不願意見到歸靡和王爺兩敗俱傷,所以除了答應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他最初並不想落雁捲進這樁仇怨之中,但是到了最後能不能把事情解決,重擔卻繫在了她一個人的身上。
落雁謝過楊越,然後才跟隨著有力離開。
她趁著王府送飯的下人被楊越支開,快手快腳地爬上了馬車,有力趕著車從王府之中離開。
「怎麼剛來就走?」
門人走過來,掀起了車簾察看。
落雁躲在布簾的後面,她的身子單薄,在暗淡的光線之中,對方一時間也沒有發現。她屏止著呼吸,直到布簾被重新放下,才放心地舒出一口氣。
「少東主還要暫住一晚,我明早再來接他。」
「走吧。」
因為是打著楊越的名號,所以王府的護院也沒有留難,輕易就放了他們出門。
馬車一路往客棧的方向駛去,落雁坐在車廂裡面攥緊了簾子。外面的天色已經漸漸地黑了下來,她回望身後那座屋宇連綿的王府,漸漸地隱入了夜色之中。楊越留在了「聽風閣」裡面,王爺午後才來探視過,夜裡應該不會再出現。
即使他突然出現,楊越也一定會替她周旋。
這一刻她在心底裡感激這個男子,雖然她不可能答應跟隨他,但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君子。
馬車在夜裡的街道上駛過,越是接近客棧落雁越是感到焦慮。
她和閨蜜很快就會見上面,除了可以慰解分別半個月的思念之外,她還迫切地希望,可以說服他和清歡答應與王爺和解。

119 清歡之怒

歸靡與清魂正在客棧之中用晚飯,而洛叔在黃和你的時候也已經回來。
清歡的心裡始終有道刺,所以在飯桌上時分沉默。
歸靡不能夠開口說話,洛叔一個人自言自語也沒有意思,而他原本就不是多話的人,所以三個大男人都各自低著頭扒飯,屋子裡響起的只有碗筷敲碰的聲音。家變之時歸靡已經十歲,他仍然記得當日將軍府中用飯時食客滿座的情形。
他的父親謝楠生性豪邁,不愛與朝中的權貴結交,但是對待下屬卻是完全沒有架子。府中的下人、跟隨他征戰的兵士,只要可以他一定會與他們同桌用飯。
歸靡就是自小跟隨在他的身邊,不單止得到他傳授百步穿楊的箭技,還受他的胸懷以及言行舉止影響。
只可惜的是隨著他的父親一死,將軍府也土崩瓦解,不再復原來的熱鬧和鼎盛。
與清歡以及洛叔一起用著晚飯,飯桌之上冷冷清清,歸靡一時間各種感觸湧上心頭。清歡當時的年紀還小,但是洛叔曾經經歷過,相信感受也與他一致。他並不介意擺在面前的青菜白飯,在山村裡面的時候,他什麼樣的苦楚沒有受過?只是追憶起當年的豪門夜宴,他父親的意氣風發、果敢豪邁,他一時間覺得非常遺憾。
他的父親謝楠是真正的男兒漢,能夠戰死沙場是他最大的心願,但無論如何都不是以如今那種屈辱的方式。
「落雁?」
有力帶著落雁進門,清歡面向庭院而坐,一眼就看到了他們。
歸靡背對著門而坐,順著他驚訝的目光轉過了身,然後就把落雁的身影收入了眼中。他放下飯碗,起身大步地向著她走了過去,伸手動情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假若不是清歡、有力和洛叔都在場,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從來沒有放下過思念的妻子攬進懷裡。
清歡不是滋味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歸靡——」
落雁在門外已經看到了歸靡的身影,強壯如大山,半個月的思念氾濫,她撲進他的懷裡,靠在他的胸前把面頰貼在粗布的衣裳上面摩挲。她真的是太想念他,十五天的時間,就像是過了千年萬年一般漫長。
歸靡大力地環住了她的腰身。
他也同樣發瘋一樣的想念她,想到恨不得騎上快馬,用一天的時間奔跑回她的身邊,然後緊緊地抱著她親吻和愛撫。
他們兩個人的眼中,除了對方之外已經容不下其他人。有力無力地看了看清歡和洛叔,他們的表情跟他一樣,都是一臉被晾在旁邊的尷尬。果然新婚的夫妻都是難捨難分,他們不過是分開了半個月,但是重見的樣子,卻像是隔了三五年歸來似的。
「歸靡,先讓有力和落雁坐下來吧。」
洛叔是在場當中年紀最長的一個,等待了一會也只能是由他先開口。
歸靡眸光明亮地看著落雁點頭,然後拉她在自己的座位旁邊坐下來。既然有力依約把落雁帶了過來,他的這頓晚飯也已經可以不用再吃。
「說吧,你跟隨那個壞王爺回王府,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兩個人有情足夠,但清歡還是要吃飯的,他一臉不快地把飯扒完,飯碗和筷子都拍在了桌子上。
「清歡哥,你在生我的氣對嗎?」
落雁膽怯地看著他,她才剛進門他便拍碗拍筷,她就算是再愚笨也知道他是在衝她發脾氣。
「不敢。」
清歡遷怒地瞪了有力一眼,「你是承陽王爺指定要留下的人,我怎敢生你的氣?」
「清歡哥——」
落雁喚了清歡一聲,然後又拉住了歸靡的手,請求地開口說:「給王爺一個機會好不好?他已經答應會幫將軍恢復生前的封號。楊越是個好人,你也曾經跟他相處過,看在他看在秋葉姑姑的份上,讓這件事和平地解決吧。」
「戰死沙場的那個人是我爹!」
清歡霍然地站了起來,他心裡的那道刺又再度被挑起。
週歲遭逢家變,他一直跟隨著洛叔,十七年來四處奔走,只是為了尋求一個公道,但是落雁如此輕易就讓他放棄。歸靡縱容她,自然會千依百順,但他們有沒有想過他和洛叔的感受?
「清歡,有話好好說,先別急著發火。」
洛叔一直坐在旁邊,終於沉聲地開口勸止清歡。
「連你也願意放過那位承陽王爺嗎?」
清歡的目光掃過屋裡面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是失望的神色,他不激烈地反對好好地說話,是不是他們每個人都會來說服他?要讓他怎樣甘心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就連落雁也原本就是他的女人!
「我沒有那個意思。」
洛叔的眼裡都是無奈,清歡直到現在還放不下落雁,他的火氣完全都是寵著她一個人而去,讓他感到既憂心又焦慮。
「你們誰也別攔我!」
清歡憤然地拿起,被歸靡收掛在牆上的馬鞭,大步地奪門而出。
「清歡哥——」
落雁在後面提著裙子追出去,歸靡伸手去攔,並且衝她搖頭。清歡像是吃了火藥一樣,她追上去也是無補於事。
「歸靡,清歡生的是我的氣,讓我去跟他談談。」
落雁情急地搖著頭,繞過歸靡追隨著清歡直奔馬廄而去,歸靡最終也沒有再阻攔。洛叔看著他們,在旁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有力看了歸靡一眼,他跟洛叔一樣,也是對落雁和清歡各種不放心,但也只能是任由他們離開。
「清歡哥,你要去哪裡?」
落雁追到馬廄,清歡已經把自己的灰兔馬拉了出來。
看著他翻身騎上去,馬上就要一陣風般跑走,落雁連忙拉住了他的韁繩,「你冷靜一點聽我說好不好?」
「上來吧。」
清歡瞪看了她好幾眼,最終從馬背上伸了手下來。
落雁順從地讓他把她拉上了馬背,清歡一勒韁繩,灰兔馬揚開四蹄奔進了夜色之中。身旁的屋舍不斷地後腿,迎面的風呼呼地吹來,落雁艱難地睜開眼睛,而清歡只是專注的策馬,甚至連多看她一眼也沒有。
他的脾氣她是知道的,這種時候最好是不要打擾。
所以落雁只是任由他帶著她,在夜色中奔過已經隨著入黑安靜下來的街道,一路跑離了客棧,直往城外的野地而去。


120 城外河邊

  前面是平緩流淌的河道,在夜色下閃爍著粼粼的波光。
  清歡把灰兔馬勒停了下來,自己先跳下了地,然後把落雁也接了下去。任由馬匹在原地覓了青草咀嚼,他彎著膝席地坐在了草地之上。落雁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身邊坐下來,清歡一直在氣頭之上,她不知道該怎樣開口跟他說話,只能是安靜地等待。
  「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坐了半天,月亮都升上了中空,清歡才一臉不悅地開口。
  落雁怔了一下,遲緩地沒有反應過來。
  清歡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額頭,「我大哥怎麼就娶了你這麼笨的女人作妻子,你這輩子只怕都是聰明不起來。」
  「清歡哥,你不生我的氣,肯跟我說話了?」
  落雁鬆了一口氣,清歡肯開口至少還是有商量的餘地。
  「對你生氣只能是氣著我自己!」
  清歡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落雁的反應遲鈍他不是沒有領教過,那一回楊越生病,郡主帶著她前去探望,他外出回來正好碰見,誤會了她是自己主動跑去看望,於是醋意大發,把她拿在手裡的蜜伐都吃了個精光,結果接連兩三天撐得見到甜食就想吐。
  但她身為始作俑者,把他氣成那樣還一臉的茫然。
  她是如此的純真和心軟,清歡歎了一口氣,伸手去揉亂了她的頭髮,徐謝兩家的仇怨原本跟她無關,何苦把她也捲了進來?
  「清歡哥,你還記得將軍是怎樣的人嗎?」
  落雁抬起了眼迎看著清歡,他在夜色中把目光投向了河面,眼中有一縷的失意。「他戰死沙場的時候我才週歲,怎麼可能會記得住?跟他有關的事情都是洛叔跟我說的。我大哥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情,都跟我爹非常相像,但我偏偏一點也不像他。」
  「將軍一定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當然。」
  清歡驕傲地點頭,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父親不是英雄。假若能夠替他平反,他最大的心願是可以像他一樣到沙場殺敵,灑下男兒熱血。
  「清歡哥,真的不可以原諒王爺嗎?」
  落雁輕輕地歎息,如果與她與清歡易地而處,她一定也會同樣的憤怒,但是眼下她不是清歡,置身事內只能是盡力地說服他。她希望可以不會再有仇怨,每一個人都能快樂地過日子。
  「落雁,你要我用什麼理由去放過他?他雖然沒有直接殺死我爹,但是那批御寒的軍服和被褥假若他不做手腳,軍中就不會嘩變動搖了軍心,我爹一定到這時候還好好地活著,我和大哥也不會四散流離。」
  「但是這樣我跟歸靡也不可能相遇。」
  落雁悵然地搖頭,假若歸靡一直是大將軍之子,她跟他又怎麼可能有緣份結成夫妻?
  「敢情我爹戰死沙場,就是為了成全你和大哥?」 明知道落雁沒有惡意,但火氣還是直衝了上來。
  落雁自知失言,連忙開口向他道歉,「清歡哥,我不應該這樣說話,將軍在泉下聽了也一定會責怪,我向你道歉你別生氣好不好?」
  小的時候,落雁的娘教過她一旦說錯了話,朝地上吐口水然後重頭再說,就可以把已經說出口的錯話抹掉。她這一刻很想也這樣就把自己的錯話抹去,但是抹得掉說錯的話,又怎能抹去在清歡心頭造成的傷害?畢竟承陽王爺一手造成了謝家家散人亡。
  她難過地垂下了眼眸。
  雖然沒有與歸靡和清歡一同經歷,但是他們所受的苦楚,都真真切切地落在她的心頭。
  清歡瞪看著落雁,她的眉眼在月色下顯得越發的清麗。
  他曾經在楊府的東廂之中,把她按在牆身上,用手摀住了她的眼睛,用唇瓣輕輕地擦碰過她的。那時候他認定了她是他喜歡的人,他的心頭有股痛楚的感覺湧上來,落雁的性情跟數月前沒有改變,但她現在已經是他的大嫂。
  無力感像是潮水般氾濫,清歡就連火氣也被沖淡了下去。
  「坐著吧,我說過生你的氣,就是跟我自己過不去。」
  「清歡哥,謝謝你。」
  落雁輕輕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清歡畢竟還是對她好,願意原諒她的一時失言。
  「落雁,那位秋葉姑姑真的對你很好嗎?」
  清歡扯了一根青草,胡亂地用手指扯斷,落雁還在楊府的時候,楊越便已經對她另眼相看,甚至帶她出去遊玩以及送贈華麗的衣裙,她維護王爺會不會也是因為他的緣故?不管怎樣說她都是他的大嫂,他不容許她做出對不起他大哥的事情。
  「她對我真的很好。」
  落雁迫不及待地把秋葉姑姑的事情,都統統向清歡說了出來,她一直都把她當作了親人一樣的看待。
  「假若她當初嫁給了我爹,她一定會是最幸福的女人。
  清歡把身體往後躺倒,枕著自己的手臂,把青草咬在了嘴裡,仰望著天上的夜月以及寒星。
  「秋葉姑姑對王爺也是有感情的。」
  落雁想到她臨終前鄭重交到她手上的玉墜,可惜她死得太早,她心裡的想法旁人永遠都沒有辦法再弄清楚。
  她用自己的心思去猜度秋葉姑姑的心情。
  秋葉姑姑與王爺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們之間不可能完全沒有感情,只是承陽王爺做下錯事,她無法原諒所以才會離開。
  耳邊有流水的聲音,以及斷斷續續的蟲聲鳴叫。
  清歡在這一刻很想開口問落雁,她嫁給了他的大哥,但是對他有沒有過喜歡?但是瞬間想到在竹林的木屋外面,他已經問過她同樣的問題,她當時的回答是只把他當成跟她三哥有力一樣的人。
  他們謝家只有兩個男丁,他才不稀罕這亂七八糟的妹妹。
  清歡把青草咬在嘴裡,枕著自己的手臂,漸漸的閉閡上了雙眼。落雁坐在他的身邊,藉著這夜的月色,端詳著他好看的五官。他不發一言地躺在草地上,似乎是已經睡著,一如在端午節的時候,他躺在草屋外面的大石之上,不受任何人打擾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121 親如兄弟

  「清歡哥——」
  落雁低聲地輕喚,河邊的草地濕潤清冷,他在這裡睡下很容易就會著涼,況且歸靡還在客棧裡面等待著他們回去。但清歡卻像是立定了心意一樣,她接連低喚了幾聲,他都不作理睬。
  你不可以在這裡睡著的。
  落雁伸手去搖他,但是清歡卻猛然間動起來,她完全沒有防備之下身體被按壓住,他翻過身傾覆下來,把她整個人圈禁在草地之上。
  「清歡哥!」
  她驚惶地睜大了眼睛,清歡突然而來的動作,真的是嚇到了她。清歡用手臂支起身體,在上方眼神專注地看著落雁。他此刻的心情很複雜,雖然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去接受,但他直到眼前,仍然無法把她放下。她本該就是他的女人,只是他在一個轉身之間錯失。
  這一夜耳邊有流水淌過的聲音,有夜蟲卿鳴,在這個空無一人的野地中,他的情緒突然之間就失控。
  他想要把她搶回來,不管會有什麼後果。
  慾念在心頭燃燒,灼紅了他的雙眸,他注看著落雁,濁重的呼吸呼落在她的機膚上。落雁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退縮,反而讓他身體裡面的血液貪張,他失控地低下頭,湊近過去就親吻住她的唇瓣。
  「清歡哥,不可以的。」
  落雁手腳並用的想要把他推開,但身體卻被牢牢地按壓住。
  「落雁!」
  清歡的聲音當中帶著痛苦,一生是那樣的漫長,假若錯過了這次的機會,他是不是以後都只能追悔?叔嫂倫常都被拋到了腦後,他只想要回原本就屬於他的落雁,不管有什麼嚴重的後果,都等到天明重回客棧的時候再說。
  隨著一陣馬蹄聲動,歸靡騎著棗紅馬在夜色中跑近。
  清歡帶著落雁離開了太久,他不放心的終於也走出了客伐追過來。落雁在馬蹄聲中幾乎是嚇飛了魂魄,她扭過頭隔著夜色迎上了歸靡沉沉的黑眸。撞破了她跟清歡眼前這個樣子,他的心裡一定會胡思亂想,他會不會轉過身就憤怒地離開?
  「清歡哥!」
  落雁幾乎是含著淚地哀求,清歡仍然不肯放手,他真的要她與歸靡決裂,再也沒有在一起的機會嗎?
  清歡抬起頭看著歸靡接近,眼中閃過猶像,但最終還是鬆開了按壓住落雁的雙手。
  「歸靡——」
  落雁從地上爬起來,向著歸靡聲淚俱下地跑了過去。
  眼前都是她的錯,假若很早以前還在楊府當中繡花的時候,她就能夠認清清歡對她的感情,早早斷掉他的念頭,就不會發生如今的事情。她的眼淚一直在滑落,但眼前不是哭泣的時間,她恨自己總是在重要的時刻不爭氣。
  她拉住了歸靡的韁繩,哀求地抬起了頭看著他,他千萬不能夠轉身就離開,連解釋和諒解的機會也不給她。
  「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她用力地搖頭,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清歡把她覆壓在草地之上,想要幹的是什麼。
  歸靡從馬背上翻身下地,把綏繩交到了落雁的手中,然後向著清歡大步地走了過去。
  「歸靡。」
  落雁絕望地執著疆繩,像是木塑般站在原地,眼看著歸靡一步步地走到了清歡的面前。兩個人在夜色之下對峙,而招至他們兄弟反目的罪魅禍首就是她!她把臉埋在自己的手心裡面,眼淚一顆一顆地滑落下來。
  清歡的眼裡有羞慚,但是他卻沒有避開歸靡的目光。
  朋友妻尚不可欺,何況落雁是他的大嫂?他心甘情願挨歸靡的拳頭,就算他把他揍得面青鼻腫,也是他自討活該的。
  「大哥——」
  歸靡在他的前面停了下來,目光深沉地注看著他。
  在清歡以為他抬起手,至少是給他一個巴掌的時候,歸靡卻用力地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前,給了他一個兄弟之間最親切的擁抱。他用大手撫拍住他的後背,目光堅定卻是沒有怒火,只有滿滿的心痛和憐惜。
  清歡心底殘留的倔強,一下子像是決堤般的全部崩潰。
  他幾乎就釀成大錯,但是這個大哥並沒有追究,而是寬容地給他一個悔過的機會。
  歸靡按住清歡的肩頭,他看著這個弟弟出生,然後搖搖晃晃地學會走路。他在週歲的時候,因為要跟著他與父親一起去射箭場,從樓梯上滾下來撞破了額角,流了很多的血幾乎就沒能養活。這麼多年下來,他身為兄長卻沒有照顧過他一天,他一直都跟著洛叔在外面奔走。
  不管他犯了怎樣的錯,他都願意原驚他。
  他喜歡落雁是在他們相認之前的事情,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他這個兄長。他搶佔了他喜愛的人,但是他卻無法放得開落雁,他什麼都可以給他唯獨她不可以,因此他心裡甘他也是充滿了愧疚。
  謝家還要靠他們兄弟一起重振,他們之間不應該有隔閡,不管什麼時候都要齊心合力、共同進退。縱使心情異常的激動,但歸靡都無法開口表述,他能夠給清歡就是大力的擁抱。
  「大哥!」
  清歡的喉頭便咽,歸靡的擁抱比揍他一頓更讓他難受,他和洛叔到山村裡面找回他,他們在馬廄裡面一起騎馬,他們是骨血至親的兄弟,但是他方才只差一點就染指了落雁。如果歸靡沒有趕到,那麼他就會永遠失去這個兄長。
  「我用性命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歸靡用了很大的力度擁抱他,那是兄弟之間真正的親密無間。
  清歡沙啞著聲音開口,洛叔一直照顧他長大,但他是個生性冷漠的人,幾乎從來不會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感情,對他的管教也相當的嚴苛。他長到十八歲唯一能夠讓他感覺到,身邊還有溫暖的人就是落雁,但是現在他在兄長的身上也同樣感覺到。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這一生他都要斷了對落雁的遐想,但是他失去了她,卻得回了與他血脈相連的大哥。
  落雁鬆開了手心,動容地看著歸靡與清歡,在夜色中擁抱。
  歸靡從來都沒有讓她失望過,他是個有擔當敢作為的好男人,他不單止收復了清歡的心,也讓她把一生的柔情都牢牢地繫在他的身上。不管前面還有多少的艱難,她都不會離開他的身邊,他們要做一輩子的夫妻。

122 馬背懷內

  離開河邊一路往客棧折返,清歡獨自騎在灰兔馬背上,而落雁依偎在歸靡的懷中,她不時別過頭用傾慕的眸光注看著他,心底泛起的都是甜甜的暖意。歸靡勻起唇角露出笑意,明瞭心意地環緊了她的腰身。
  「我先回客伐給洛叔報個信。」
  清歡識趣地快馬加鞭跑在了前面,落雁和歸靡分別了半個月,夫妻之間重逢一定會有很多話要說。既然他已經決定放手,何不再作一樁好事成全他們?他在馬背上回過頭,落雁與歸靡相依相偎,十足一對剛出生的連體嬰。用力地甩打著手中的鞭子,任由灰兔馬在夜色中撒腿奔跑。他經歷了這一夜之後,是真正的放下了落雁,迎面是呼呼的夜風吹來,吹得他滿心都是如夜月般澄明。
  「歸靡,謝謝你。」
  落雁看著清歡的背影去遠,回過頭甜蜜幸福地笑著,開口向歸靡道謝。他看到了清歡把她覆壓在草地之上,但是卻沒有掉頭就離開,而是用寬容和決斷化解了難堪的局面,她是真心的感激他對她的信任。
  清歡已經想通,以後他們一家人,就可以和和睦睦地過日子。
  「啊(雁)。」
  歸靡用結著厚繭的粗糙指尖,撫過落雁光潔的臉。她的眉眼在月色下,清麗得像是山間的泉水,他忍不住想要俯汲她的芬芳。落雁的唇辯被他俯頭下來吮住,她羞澀地微仰起臉,配合著他的親吻並且順從地回應他。
  歸靡的唇瓣帶著火熱的溫度,擦過她的面頰,久久地停留在她的唇瓣上面。他的身上有她熟悉了的男性氣息,她的耳根發燙,在馬上往他的懷裡依偎得更深。冬紅馬與歸靡相處了半個月,已經是極通曉主人的脾性,此際不需要歸靡提示它已經放緩了步子,任由主人與新婚卻又久別的妻子,騎在馬背上忘情地擁吻。既然清歡已經先回了客伐,他們也就不急著回去。
  歸靡找了個地方勒停了馬,把疆繩繫在大樹下面,然後拉著落雁的手,兩個人一起爬到了樹幹上面。
  坐在枝葉茂密的樹身之上,歸靡背靠著橫生的枝幹,把落雁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落雁的後背緊貼在他的胸前,感覺到他的大手伸過來,然後她貼身的胸衣被拉開,他愛憐以及迫切地搓操著她。
  「歸靡——」
  落雁的臉上都快要燒著,歸靡等不及回到客棧,而她答應了楊越只出來一夜,明早就要回到王府之中。野地之中空無一人,只有寂寂的夜風不斷地吹過,既然他想要她縱使羞澀但還是順從著他。
  歸靡扳過她的肩膀,動情地含吮住了她的唇瓣。
  樹身不斷地搖晃,枝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遮蓋住了落雁忘情的低吟。歸靡急促地喘息,他的新婚妻子就在他的懷裡,身體柔軟像是化作了一攤春水。半個月的分離,他們像是乾柴烈火,相碰便立即燃著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落雁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當歸靡被包容在她身體裡面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快樂幸福得要御風飛揚,因為有他所以讓她成為了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歸靡的額角微微地滲出了汗水,分別之後發瘋一樣的思念,在這一刻都全部得到了慰解。
  纏綿之後替落雁把衣服整理回去,歸靡再次含吮住她的唇瓣。
  四唇相貼,兩個人坐在樹身上面癡迷地親吻著對方,久久不願意分開。夜風習習地吹來,漸漸的有了微涼的寒意,歸靡把落雁樓緊在自己的懷裡,把熱力源源不絕地傳遞給她。
  落雁靠貼在他強壯的胸前,像是被大山溫柔地包容。
  她在月色下抬起頭注看著他,「歸靡,你會答應放過王爺嗎?」
  歸靡執住她的手心,用自己粗糙的手指握緊,眼中流露出猶像未決的神色。落雁輕輕地歎息道:「我知道你很為難,但王爺是那樣心高氣傲的人,他既然肯讓步,為什麼不把傷害減到最低?爭持下去不管是對你和清歡還有楊越都沒有好處。
  將軍已經死了,即使把王爺扳倒削去爵位,他也不可能復活過來。一笑泯掉恩仇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寬容和諒解卻可以停止徐謝兩家,仇怨一代又一代的繼續下去。」
  落雁離家的前夜,與江長勇在水井邊上傾心相談,就連她爹也希望歸靡能夠放王爺一馬,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她把她爹所說的話,以及與王爺在前廳相處一夜的事情,全部都告訴了歸靡。
  她請求地看著他。「歸靡,答應我好好地考慮一下,好不好?」
  歸靡伸手撫碰著她的臉,眸光明亮地點了點頭。
  「秋葉姑姑很可憐,希望她在泉下可以安息。」
  落雁把臉貼在歸靡的胸前,她向他所提的要求,的確會讓他非常為難,沒有辦法向清歡和洛叔交待。他們因為王爺的緣故,經歷了那麼多苦楚,執意不肯原諒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不管歸靡怎樣決定,她都會順從他的意願,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她走到這一步已經是盡了力。
  歸靡樓抱著落雁,她的哀求動搖了他的決心。
  如果這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會馬上就答應她放過那位承陽王爺一馬。但是他不能不考慮洛叔和清歡的感受,到底應該要怎樣做,他必須要回客棧跟他們商量,然後才可以作出決定。
  把落雁從樹上抱回馬背上,歸靡策馬追趕著清歡而去。
  落雁沒有再開口說話,只是把身體偎貼在他的胸前,無論即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歸靡身上熟悉的氣.息都讓她感到安心。
  回到客伐之後,歸靡先把棗紅馬牽回了馬廄,然後拉著落雁的手大步往房間走去。庭院之中燈影重重,意外的竟然多了數名守衛,歸靡認得王府的侍衛服飾,眉頭都皺到了一塊。落雁跟隨在他的身後,一顆心也是提到了喉嚨。
  但是王府的侍衛出現在這裡,是不是她違背約定擅自離開了王府,事情已經被王爺發現?

123 王爺謀面

  兩個人走近屋子,王府的侍衛並沒有阻攔。
  落雁與歸靡一起跨步進門,在屋子裡面的清歡與洛叔,早已經是一臉防備地守候。王爺不請自來目光陰沉地坐在了椅子上,而有力站在楊越的身後,一屋四個男人,就只等著她和歸靡回來。
  楊越的目光投看過來,落雁志忑地迎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歉疚。原本以為王爺日間才探視過,夜裡就不會再出現在「聽風閣」,眼前的情形顯然是她擅自離開王府,一下子就王爺發現,他帶著怒意追蹤到了客棧裡面。王爺一直不開口,屋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爺!」
  落雁從歸靡的手心中,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然後走到王爺的面前,向他行禮然後抱歉地開口。
  「終於回來了?」
  王爺抬起了眼看著她,「你沒有得到我的同意就離開,是不是不想再遵守約定?」
  「不是的。」
  落雁情急地解釋,「我原本只想出來一夜,明早就會回去。」
  她與王爺之間有約定,她跟隨他回王府,他會替將軍恢復生前的封號。但是歸靡和清歡並沒有同意,她連夜離開王府,為的只是說服他們讓步,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她都希望能夠捉緊。
  「我不會給同一個人兩次的機會。」
  王爺的目光落在楊越的身上,「如果不是為了楊越,我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你如果考慮清楚了就跟我回去,順帶今晚把歸靡的休書也拿到手,以後就不要再跟他見面。」
  「什麼休書?!」
  清歡最先反應過來,怒瞪著王爺和落雁,他早就料到這個壞王爺不會安好心,他帶走落雁竟然是要拆散她和歸靡?他憤恨地看著楊越,他曾經跟隨在他的身邊做事,一直認為他是胸懷坦蕩的君子,沒有想到也會做出這樣卑劣的事情。落雁在楊府中的時候,楊越就早已經對她另眼相看。
  他帶她出去遊玩,以及送她華麗的新衣,並且讓郡主也時她格外關照。落雁一心一意的嫁給了他的大哥,但楊越竟然還不肯放手!他搶不過歸靡,就讓他的父親來出手,如此不擇手段,實在是讓他憤怒。
  當初承陽王爺從他父親的身邊,把楊越的娘親搶走,結果不單止害了那個可憐女子的一生,還讓他們謝家家破人亡。
  如今楊越把目標定准了落雁,他們父子都是一丘之貉!
  「清歡一一」
  洛叔按住清歡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楊越被清歡噴火的目光瞪視,無力地退開了一步,眼前的局面他的確是問心有愧。
  「啊(雁)? 」
  歸靡抬起頭,目光一直緊緊地看著落雁,她都答應了王爺什麼?他們剛才還在野地裡歡好,他整顆心都被她充滿。但這競然是她在離開他之前,給予他最後的纏綿?他不能相信地看著落雁,假若她真的這樣做,跟用刀在他的胸口捅進去有什麼區別?「歸靡,不是的。」
  落雁情急地去捉回歸靡的手,她後悔剛才為什麼要從他的手心裡,把自己的手抽走?
  歸靡全身顫抖地後退了兩步,眼眶中已經漸漸泛紅。
  在野地裡面的時候,落雁已經告訴了他,他和清歡遞給御史的狀書,輕易就落入了王爺的手中,他原本打算回來與清歡和洛叔商量,但是王爺已經追上門來。他們都太低估了這位王爺的權勢,就連御史也受他左右,他們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勞無功。
  他答應幫助他們的父親,恢復生前的將軍封號,只是因為落雁答應了他的條件。
  歸靡被重重地刺傷,落雁明知道他對她的心意,但她竟然還是答應了王爺!他甩開了落雁遞過來的手心,如果替他的父親平反,代價是讓她離開改嫁給楊越,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
  「王爺——」
  落雁落雁拚命地搖頭,求助地看向了王爺。
  王爺自作主張,她從來就沒有答應離異的要求,但歸靡卻是不肯相信她!「我們的約定不是這樣的,我只是答應跟隨你回府,然後你願意幫助將軍恢復生前的封號。我今夜偷偷地離開王府,只是為了說服歸靡和清歡接受。」
  「落雁,你真的沒有想過,我要你跟隨我回王府的目的是什麼嗎?」 王爺的眸光深沉地落在落雁的身上,從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喜愛過的女子的影子。她們都是如此純真的人,輕易就把信任交託給另一個男人。他的心底中萌生出感慨,忽然間就懷疑,他這樣為楊越爭取到落雁,到底有沒有意義?
  「少東主!」
  落雁如夢方醒地看向了楊越,他在王府裡面的時候,拿出了秋葉姑姑留給她的玉墜告訴她,它只屬於徐家的媳婦,而她就是他娘替他選定的妻子。從她把玉墜交給王爺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有了這份心思,但她一直都沒有發覺。
  王爺要她與歸靡離異,而楊越一直都是默許的時不對?
  她對他充滿了信任,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這樣對她!落雁眼中含著淚,「我不會答應,我一定不會答應的!」
  淚流滿面地轉過身,落雁向著客棧外面跑出去。
  她投入了滿腔的熱誠,希望可以化解徐謝兩家的仇怨,但是卻落得被楊越算計、歸靡不信任的下場。她爹說得沒有錯,城裡人事複雜不是她能呆得住的地方,可笑她一個小小的村姑,竟然認為自己跟別人都不一樣!
  她沒有辦法,再在這個泥亂的房間裡面逗留下去,或許離開可以讓她好受一點。
  「啊、啊(雁、雁)。」
  歸靡用身體攔住了落雁,她直直地撞入了他的懷抱之中。
  寬厚、強壯的胸膛,像是大山一樣包容,有她已經熟悉了的男性氣息。落雁滿臉淚痕地抬起頭,如果他時她連這點信任也沒有,還要她留下來做什麼?歸靡勒住了她的腰身,用粗糙的指尖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從來沒有一刻,他會如此痛恨自己,竟然連開口解釋一句都不能。
  落雁伏在歸靡的肩頭上,「哇」的一聲失聲痛哭,含在眼中的淚水決堤,同時洶湧而出的還有滿腹的委屈和心酸。

124 雙方代價

  「你們馬上給我滾出這個地方!」
  清歡怒視著王爺和楊越,「我不知道你們父子想耍什麼陰謀,但現在你們也看見,落雁不願意離開我大哥!一個御史扳不倒你們,我們還可以上京告御狀,如果你們夠狠夠毒,就把我們全部都殺掉,否則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承陽王府別指望可以得到安寧!」
  他的說話擲地有聲,盛載著滿滿的怒意。
  有力一直站在旁邊,也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失望地看著楊越,「少東主,你跟王爺真的要這樣時待落雁嗎?」
  落雁是他的妹妹,他雖然人微言輕,但是如果她不願意改嫁,他身為兄長一定都會維護她。承陽王府縱使再有權勢,但也不能違背人心,逼迫一個柔弱的女子,在婚事上含冤受屈。
  「王爺。」
  楊越搖著頭看向了王爺,「落雁不願意,她是真的不願意。」
  今夜之前在王府裡面,落雁已經對他表明過心跡,他即使強行要到她的人但都要不來她的心,她嫁給了歸靡便是死心塌地。如果真的要悔,只能是怨他自己當初沒有好好地把握,把送到面前的大好機會白白地放走。
  「楊越,你想放棄嗎?」
  王爺的目光越發陰沉,他轉過頭看著落雁,而她還一直伏在歸靡的肩頭上面流著眼淚。「落雁,替謝楠恢復將軍封號的機會只有一次,要不要接受只在你的一念之間。
  「她不會接受,我們也不會接受!」
  歸靡勒緊了落雁的腰身,而清歡已經在旁邊代替他開口。
  如今他們兄弟已經越來越默契,歸靡不會放手讓落雁離開,他自然也明白他的決心。用一個柔弱女子交換而來的榮耀,就算是他們的父親在泉下也會被氣得跳起來,他和歸靡決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屈辱。
  「光憑你們根本就動不了我。」
  王爺的神色很平靜,對清歡的怒火憂若不見,幾十年的官海浮沉,他對自己還是非常有信心。不過是一樁十七年前的舊事,當事人謝楠都早已經化作了骨灰,歸靡和清歡如果認為當朝的天子,會為了一個再沒有利用價值的死人而動他就實在是太可笑。
  謀權者看重的不是公正、公義,而是誰可以幫他把江山坐得更穩、更牢固。或許當初在謝楠戰死沙場之時,歸靡和清歡做今日的一切,朝中還有謝楠的同袍站出來替他說話,皇帝礙於壓力下令進行查究。可惜他們當時尚是年少,事隔多年之後還有誰會記得一個敗兵之將?
  「王爺的命很值錢,但我的命卻可以不值錢。」
  清歡把王爺的輕視都看在眼裡,他突然之間動了起來向著他撲過去,桌上的茶碗被敲破,他扣住了王爺的喉呢把碎片按在了他的脖頸之上。血絲順著碎片的邊緣滲出,楊越臉色煞白,驚呼著開口卻被他用凌厲的眼神逼退。
  「楊越,你不要過來!」
  「清歡,不可以傷害王爺,你不要亂來!」
  清歡冷笑著掃視著屋裡的眾人,以及聞聲趕到了門外的王府侍衛。「既然走正途動不了你,那麼一命抵一命我也不吃虧。我今天也沒有打算再走出這間客錢,就當作是為謝家盡了這份心意,即使下到九泉之中,也襯得起我的爹娘!」
  楊越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知道清歡是動了真氣。
  他不虧是將門之後,性情竟然是如此剛烈,王爺的性命被捏緊在他的手中,只要把茶碗的碎片割下去,他的頸脈立即就會鮮血噴湧神仙也難救。
  「楊越,我們徐家的人,從來就不會服軟。」
  頸部滲出了血絲,但是承陽王爺的神情依然平靜。他的一生自負,從來不曾向誰低頭。謝楠以及楊越的娘親,都早已經歸於塵土,只有他像是禍害一樣還留在了世上。就算今日走不出這間客錢,也最多就是與他們在泉下相見。
  「我明白。」
  楊越的臉色仍然沒有恢復,但是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
  落雁掩口驚呼,楊越素來都是性情溫和的人,他的眸光每每讓她聯想至!!午夜的寒潭,但是那股幽深變作刀劍般鋒利,他心裡在想什麼?
  瓷碗敲在桌子的邊緣,四分五裂碎開的聲音響起。
  楊越執住了一塊茶碗的碎片,在自己的手臂上面重重地劃過。「清歡,如果你一定要有人以命相償,就用我的性命來抵。」
  他的這一下劃得非常重,殷紅的血跡一下子就染濕了月白的外袍。清歡錯愕地看著他,而楊越只是揚起了唇角,他們謝家有歸靡和清歡這樣的後人,先祖可以泉下含笑,希望他也沒有令他們徐家的先人蒙羞。
  「少東主!」
  落雁掙開歸靡撲了過去,用力地按住了楊越的手腕。
  他的這一記只是為了向清歡表明決心,假若她不阻攔,他下一個劃破的地方一定就是手腕的血脈!
  「落雁,感激你在這樣的關頭,仍然會關心我。」
  楊越的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縱使落雁不肯離開歸靡答應留在他的身邊,但她在心裡面始終還是把他當作了重要的人,她能夠做到這一點,已經可以讓他無憾。
  「楊越,住手!」
  王爺沉聲地喝止,楊越突然之間選擇自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用震驚的目光一直注看著他。八歲他就把楊越送出了王府,此後父子之間幾乎不曾有過單獨的相處,但縱使是這樣他都沒有怨怪過他,仍然在心裡把他視作父親,甚至在這樣的時刻願意以身相代。
  「為什麼一定要有人死去才可以了結?」
  落雁的手心被楊越的血跡染紅,她突然之間衝著王爺和清歡,雙膝跪在了地下。「王爺、清歡哥,求求你們不要再這樣下去。只要退一步就可以海闊天空,將軍和秋葉姑姑即使在泉下,也一定能夠安息的。」
  她聲淚俱下地向著他們跪拜,「我求你們,誠心的求你們,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被傷透了心的哭聲,在屋子裡面迴響。
  歸靡舉步走近清歡,伸出手按住他拿著茶碗碎片的手腕。
  「大哥!」
  清歡的目光閃爍,歸靡眼神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把清歡手中的茶碗碎片拿走,而清歡只是一直看著他卻沒有再反抗。王爺恢復了自由,而楊越立即大步走到了他的身邊。落雁摀住臉仍然跪跌在地上,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歸靡再一次沒有讓她失望。

125 笑泯恩仇

茶碗的碎片散得到處都是,但至少屋子裡每一個人都是安好。
王爺揮了揮手,在門外嚴陣以待的守衛都退了下去。洛叔拿了止血藥走近楊越開口道:「楊公子,我替你止一下血吧。」
「謝謝。」
傷口雖然用力摀住,但鮮血仍然不斷地滲出來。
楊越蒼白著臉,任由洛叔替他撕開了衣袖,然後把止血的藥粉倒上去,再用布條紮緊。他的傷口劃得又長又深,皮肉都已經翻開,可見劃下的時候是如何的堅決。洛叔的眼中流露出敬佩,他從前一直跟著歸靡和清歡的父親在沙場殺敵,生平最敬重的就是寧可流血也不流淚的英勇男兒。
楊越的樣貌俊朗氣質溫文,但是剛才的表現卻讓他刮目相看。
所以雖然明知道他是承陽王爺的兒子,但他還是萌生出英雄相惜的感覺,仔細地替他把傷口處理好。
落雁仍然跪跌在地上,歸靡俯身把她扶了起來,然後用大手替她拭擦著眼淚。
「歸靡!」
落雁抽嚥著,感激地迎看著他的目光。
歸靡撫慰地向她微笑,眼裡都是流露著愛意的柔情。他的小妻子哭得這樣傷心,她是真的不願意看到再有流血的事情發生,他的心頭對她越發的憐惜。落雁的外表柔軟,不像他有強壯的體魄,但是卻有一顆純真善良的心。
把落雁交到有力的身邊,而洛叔也已經替楊越包紮好了傷口。
歸靡用商量的目光看過去,洛叔看了清歡一眼,然後搖頭道:「大公子,謝家的家事由你來做決定就好。」
站在旁邊的清歡,聽了洛叔的話,並沒有開口反對。
歸靡於是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示意承陽王爺在椅子上坐下來。王爺抬起眼打量著他,楊越請求地開口道:「王爺,落雁是真心的不願意留在我的身邊,不要為難他們。」
「你休息一下。」
王爺挨著桌子身形沉穩地坐了下來。
歸靡等他落座之後也坐了下來,雖然對方是位高權重的王爺,他是一介山野村夫,但是在氣度上完全不輸對方。兩個人相對而坐,就連王爺也感覺到歸靡與他平起平坐,他們完全是坐下來談判的架勢。
虎父無犬子,謝楠所生的兒子,舉手投足之間果然有他的氣魄。
歸靡是啞巴不能開口說話,所以即使是一向高高在上的承陽王爺,也只能是選擇了自己先開口。
「你這些年在山村裡面,生活過得怎樣?」
歸靡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托這位王爺的福,他總算是跌跌撞撞地長大成人,如今娶了落雁為妻,他對這樣的日子沒有什麼不滿意。
「楊越的娘親——」
王爺看了楊越一眼,話到了嘴邊卻又是打住。
歸靡眸光澄明地看著他,繼續點了點頭,雖然王爺沒有問出口,但他明白他想要知道的是楊越的娘親的生活,是否也跟他過得一樣。
「很好。」
王爺的眸光沉暗了下去,他沒有想過有一天,跟歸靡會在這樣的情形當中坐下來,像是敘舊般交談。更鼓在深巷之中傳來,夜色已經越來越深,疲累忽然像是湖水一樣捲上來,他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會給你們兄弟一個交待。」
他的目光看向了一直守候在身後的楊越,「你能不能自己走動?」
「我沒事。」
楊越大病未癒,再加上流了很多血,所以臉色一直都蒼白泛青。
王爺沒有再說話,大步帶頭走出了客棧。
他的一生自負,雖然沒有開口說出要怎樣給歸靡和清歡交待,但是他既然許諾就不會再食言,落雁站在有力的身邊,與兄長交換著目光,他們都明白王爺所作的已經是最後的讓步。
他不會再要求她離開歸靡,而他也會幫將軍恢復生前的封號。
落雁恍如在夢中,回首之時感覺像在千山之外,但是連她自己也茫然,到底是怎樣的好運氣,讓她趺跌撞撞地走過這一路的艱難?但是事情最終能夠和平解決,過程對於她來說已經不再重要。
「少東主,你要多保重身體。」
楊越舉步要離開,落雁站在門邊相送,不放心地叮囑著他。
「落雁,你也一樣。」
楊越揚起眉梢露出笑容,他抬起眼看著歸靡,「如果有什麼消息,我會代王爺派人來通知你們。」
王爺從來沒有向誰服過軟,眼前已經是他最太的讓步。
所以他不可能再來找歸靡他們見面,以後互通消息的事情就交由他來完成好了。
「謝謝你,少東主。」
落雁真心的感謝楊越,假若不是因為有他,承陽王爺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讓步。楊越拍了拍她的肩頭,「落雁,可以向我笑一下嗎?」
「嗯。」
落雁扶著門楣,含著淚光露出了笑容。
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楊越在她清麗的笑容中走出客棧,今夜所發生的一切,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歸靡走過來,緊緊地握住了落雁的手。
落雁靠在他的肩頭上,一顆躁動的心到了這刻,才漸漸的平復下來。
「洛叔,陪我喝酒去。」
清歡攀住洛叔的手臂,拉他往門外走去,並且示意有力,「要不要一起?」
「好的。」
有力和洛叔相視了一眼,家散人亡十七年來四處奔走,事情最後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清歡的心裡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放下,既然他想借酒澆去愁悶,他們就陪他一起去好了。三個人跨步出門,有力詢問地看著歸靡,但他卻是搖頭。
「走吧。」
清歡在最前面催促,既然歸靡想要留下來陪伴落雁,就順著他意思好了。
把落雁按在椅子上坐下來,歸靡動手去清理滿屋子的茶碗碎片。落雁在燈光之下注看著他專心地做事,強壯如大山的身形,仍然跟在山村裡面,與她一起進山林打獵,或者是在家中做著雜事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像是要確認地,輕聲地開口叫道:「歸靡?」
歸靡直起了腰身,但她卻沒有其它的話要說,只是羞澀地搖了搖頭。
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情,歸靡走過來勒住她的腰身,深情地吻住了她柔軟的唇瓣。落雁的面頰燒燙一抹緋色暈染開去,把臉眷戀地埋進了他寬厚的胸懷之中。
從今夜開始,徐謝兩家的仇怨,是真的已經結束。
她緊貼在歸靡的胸前,在無人打擾的屋子裡,與他緊緊地擁吻在一起。

126 謝家故里

王爺帶著楊越回了王府,楊越臨走前承諾會通傳消息。
在等候王爺上書請旨之前,歸靡帶著落雁還有清歡和洛叔,一起回到了謝家的舊地。昔日樓閣相連的屋宇,眼下已經荒廢,門庭冷落並且長著雜草。一株枯樹在寒風中瑟縮,庭院當中冷冷清清。
歸靡在門前下了馬,然後把落雁也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洛叔和清歡跟隨著,也在身後下了馬。
歸靡用粗糙的手指,磨娑過門前長了苔痕的石獅子。當日他與父親要去練箭場,才滿週歲的清歡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結果滾下了梯階額頭撞在底座之上,流了許多血幾乎就沒能養活。
這裡曾經是他們的家,每一處地方都充滿著從前生活的記憶。
家變之時清歡才滿週歲,早已經對舊事沒有記憶,但是他看著歸靡緬懷地追憶,心情也變得跟他一模一樣。
謝楠戰死沙場之後,將軍的封號被褫奪,將軍府也被查封。
這所舊宅一度被賣給了商賈,但最後還是廢棄掉,已經有很多年無人居住。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他們今天終於都回到了這裡。
洛叔屋前屋後地巡視了一遍,把看守的老人帶了過來。
「這是大公子嗎?」
耳朵和眼睛都已經不靈光的看守老人,上下打量了歸靡了許久,才看清楚了他的樣貌。他顫慄著握住歸靡的手,流下了激動的淚水。雖然謝家的舊宅幾度轉手,但他始終留在這裡作看守,今日終於等到了故主重回。
歸靡向著老人點頭。
他離家的時候已經十歲,對這位叫做「東伯」的老人仍然有模糊的記憶。
「大公子?」
歸靡一直不開口,東伯遲疑地看向了洛叔和清歡。
「大公子出了一點狀況,所以現在無法再開口說話,但你的心意他都明白,謝謝你十幾年來一直守候在這裡。」
洛叔在旁邊代歸靡回答,雖然謝楠的事情平息了,但他的嗓子已經不可能再回復,這個遺憾要一生都伴隨著他。歸靡感激地向洛叔點了點頭,多謝他代替他答話。洛叔本來有些耿耿於懷,但歸靡對自己的缺陷卻是亳不介意,他也隨之釋然。
歸靡與清歡兄弟重逢,然後又一同回到故里,他十七年來一直照顧清歡,今日到此他的責任已盡,即使是下到九泉也可以,向曾經對他有過知遇之恩的謝楠交待。
「應該的,應該的。」
東伯抹著眼淚把大門推開,引了他們一行人進門。
進門所見果然一如預料中的,窗門上面的糊紙早已經破損,冷風呼呼地灌進屋子裡,如果不經過好好地修緝,根本連人也住不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房子當初是被朝廷查封,歸靡和清歡的手中並沒有屋契,最多也只能夠是這樣進來看看。
假若真的要住下,他們還需要想辦法把房子贖回來。
「亂成這樣真是可以。」
清歡用腳尖踢著地上的木板,上面都積滿了灰塵,他踢了一腳之後使四散揚起。
「你就是在這裡出生的。」
洛叔不以為忤地把一張倒跌的椅子扶正,東西沒有了可以再購置,但人沒有了就什麼都沒有,所以他既是慶幸當初保全了謝家的兩兄弟,又感慨謝楠將軍的早逝。
歸靡在大宅裡流連了許久,這裡每一個地方都有他年少時的回憶。
落雁一直安靜地跟隨在他的身後,陪著他緬懷卻不開口打擾。她去後院看過東伯住的地方,一片小小的柴房,只有簡單的被席,牆壁被煮食的煙火熏得發黑。那種孤苦的情形讓她鼻頭酸澀,雖然是這樣艱難,但東伯都沒有離開謝家。既然歸靡和清歡兄弟回來了,就一定會好好地照顧他。
太陽將近下山,舊宅無法留宿,他們必須要離開。
東伯送他們四個人出門,走到庭院當中,卻發現在松柏樹下站著一個人。對方錦衣華服,身形沉穩,正是那日離開了客棧之後,就沒有與他們再見面的承陽王爺!他的目光逡巡過周圍的屋舍,看樣子是已經來了一段時間。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清歡的眼中都是帶著防備。
「歸靡,過來吧。」
聽到聲響王爺轉過了身,看著歸靡示意他過去。
「大哥!」
清歡雖然已經讓步,但對這位王爺仍然有很大的成見,半點也不希望歸靡再被他算計。
歸靡與他交換了一記眼神,示意他不用擔心,然後向著王爺走了過去。
清歡冷哼了一聲,走到廊下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他眼都不眨地監視著承陽王爺的一舉一動,落雁猶豫了一下,像是小狗一樣跟在他的後面,也坐到了廊柱下面。洛叔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們兩個,清歡像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時常鬧脾氣還不懂得怎樣成熟地處理問題,而落雁則是性子太軟,太過乖巧聽話很容易就會被欺負。
歸靡在王爺的前面停下了腳步,他事前並沒有知會,但承陽王爺還是跟他們一起出現在這裡,相信他是派了人監看著他和清歡的行蹤。這裡是謝家的舊居,所以他們會回來,而王爺到底又是為著什麼原因?
「這是原本就屬於你們的東西。」
承陽王爺把一張折得方正的紙遞了過來,歸靡蹙著眉心接過,而他卻沒有再說話,舉走出了謝家的舊宅。門外早已經守候的車伕,替他掀開了車簾,王爺彎身坐進去,馬車的車輪滾動,徐徐地送他離開。
「大哥,那個壞王爺給了你什麼東西?」
清歡等王爺一走,便跳起身向著歸靡走了過來。
歸靡把手中的紙張打開,然後遞給了清歡。
清歡的目光一下子頓住,而洛叔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是屋契?」
歸靡看著已經漸漸去遠的馬車點頭,承陽王爺親自上門,送還的竟然是謝家的屋契。以他的權勢,要拿到這樣的一張屋契是輕移易舉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親自送還。歸靡動容地看著落雁,假若沒有落雁的勸止,或許他們與王爺之間,已經鬧到水火不容。
侄高權重的王爺,不可能會開口向他們道歉。
但他用這種方式,表示了心底的歉疚。歸靡在心底裡面感激落雁,他們與王爺日後見面,或許會變作陌路人一般,但能夠有這樣的結局已經是最好。

127 重建家園

承陽王爺突然到訪,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既然他把謝家舊宅的屋契送還,歸靡他們重新住進去,也就成為了順理成章的事情。屋子廢棄太久,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並且有些地方因為日久失修而損壞。歸靡與清歡、洛叔一起,三個大男人齊心協力地開始修緝。
工匠被請了回來,重新給門窗都上了漆。
然後屋頂之上漏水的地方,全部都加添了新瓦,就連積滿了淤泥和落葉的枯井,也重新挖通源源不斷地流出了清水。
破舊的傢俱被運走,換上了結實耐用的。
挑選了一個晴朗的日子,歸靡搬了梯子,在洛叔的助力之下與清歡一起,把書寫著「謝府」兩個大字的牌匾重新懸在大門之上。黑底金漆的牌匾,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落雁扶著東伯站在門前,仰起了頭看著他們忙碌。
不過是短短十數天的時間,謝家跟他們剛回來的時候相比,已經完全換了樣子。
不單止有了人氣,而且從裡到外都是煥然一新,處處洋溢著溫馨的暖意。歸靡既有耐心又不怕勞累,是做細緻活的一等好手,再加上清歡和洛叔在旁邊幫忙,就連落雁也負責了許多清洗的工作,所以才會這麼快就完成了修緝。
落雁被從牌匾上面折射下來的陽光,映得眼睛都無法睜大,看著這個家一點一點地還原,她真心的替歸靡和清歡感到高興。歸靡站在梯子的最高處,俯看著落雁和已經恢復了舊貌的謝家,露出了淳樸的笑容,心裡同樣也是流淌著暖意。
他們忙看整理舊居,而有力也沒有閒著。
他回了一趟村裡面,把江長勇夫婦接了過來,孔武原本也想要同行進城,但金蘭有孕在身不方便遠行,所以最後只好作罷。落雁的爹娘進城,把七歲的侄兒青華也帶了過來,三個人在謝家的門前下車,而歸靡剛剛把牌匾掛好。
「爹、娘!」
落雁歡喜地迎了上去,然後揉看青華的頭髮說:「連你也來了,在路上辛不辛苦?」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青華一路上鬧個不停。」
落雁的娘抱怨地開口,七歲的孩子還沒有什麼耐性,更何況是在山野間長大,自由自在慣了的?青華跟著大人在路上走了一天,下了車就像是脫韁的野馬一樣,在庭院當中跑來跑去,但凡見到什麼東西都新奇到不得了。
「小姑姑,快來看這裡有一口井。」
「哇,好大的屋子,好多房間啊。」
「我以後都要住在這裡。」
落雁的娘沉下臉來喝止道:「閉嘴!不許再這麼沒規矩的大呼小叫,聽到沒有?」
歸靡已經從梯子上走了下來,走到落雁的爹娘面前向他們行禮。落雁甜笑著看了歸靡一眼,然後接話道:「娘,隨他吧,他喜歡就好。」
「小孩子不能太寵了。」
落雁的娘抱怨著,落雁看到她和江長勇都風塵僕僕,於是拉了他們進屋,給他們倒了茶水,又拿了乾淨的布巾給他們擦面。她的爹娘這趟進城,不單止是來看望重新回到舊家的歸靡,同時也是來跟翠蘋的爹娘見面。
有力跟翠蘋在布莊做事,兩個人朝晚相見日久生情,而且都到了適婚的年紀,所以也該是時候談論婚嫁。
落雁的爹娘都沒有見過清歡,歸靡把他叫了過來打招呼。
江長勇仔細地打量著清歡,然後開口說:「真是大好男兒,謝家有你和歸靡這樣的兄弟,真是福氣啊。」
一輪見面的話說完之後,落雁把做好的飯菜端上桌。
謝家剛剛恢復,所以也沒有請下人,飯菜都是她下廚做的,落雁的娘雖然是坐了一天馬車,但也進了廚房幫忙,所以一桌子飯菜香氣四溢。大家坐下來吃晚飯,加上青華一共是九個人,熱熱鬧鬧的坐滿了一桌子。
洛叔買了好酒回來,他的年紀跟江長勇相仿,所以坐在了一起交談碰杯。
歸靡與落雁並排而坐,他在桌下握住了落雁的手,眼前的情形彷彿是回到了他父親生前,謝家最鼎盛的時期。
落雁知曉他心頭的感觸,與他十指緊扣,眉眼當中流露出會心的笑意。
當晚落雁把新添置的被子拿進客房,給她的爹娘鋪下,幾個男人都留在前廳聊天,所以客房之中就只剩下她們母女相處。
落雁的娘把她拉坐下來,然後就仔細地問起她進城之後的經過。
落雁不想讓爹娘太過擔心,所以都挑了些輕便的事情來說,總之歸靡是與清歡兄弟重逢,解決了與王爺之間的仇怨,並且重新回到了家中。
「落雁,歸靡對以後的日子有什麼打算?」
落雁的娘環視著謝家的大宅,畢竟是昔日的將軍府,跟他們在山村裡的小門小戶沒法相比。她的心頭掠過隱憂,落雁與歸靡的地位相差懸殊,以後不知道他們要怎樣繼續相處。
「我還沒有問他。」
落雁有些帳然地搖頭,接連一段日子都忙著修緝房屋,她根本就沒有機會深入地向歸靡瞭解這些事情。他一向都是有擔當的男人,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他不把打算說出來,她也不好糾纏不體地追問。
「他大概是不會再回村子裡去。」
落雁的娘歎息了一下,在城裡有光明的前途,歸靡何必還要留在山村裡面當獵人種田?她在來的路上就已經一直擔心,假若落雁跟著歸靡留在了城裡,有了權有了勢的男人,會不會就變得不再老實起來?
不管怎樣落雁都是他在落難之時娶的親,正妻的位置是一定要替她保住的。
「娘——」
落雁聽著她娘的絮叨,心裡一片的茫然。
眼下歸靡跟她的感情融洽,半點想要納妾的苗頭都看不出來,但她始終還是擔心,擔心自己不夠好總有一天就會被他嫌棄。
「傻孩子,不用太擔心。」
落雁的娘拍著她的肩膀,「爹娘總是幫你的,假若歸靡待你不好,我們一定會替你出頭。」
「嗯。」
落雁抬起眼感激地看著自己的娘親,不管怎樣艱難她和歸靡都走過來了,以後的日子一定也會越過越好的。

128 床笫之間

落雁帶著一點心事,離開了爹娘落腳的客房。
回到自己和歸靡的房間,她打了清水洗擦,然後換上乾淨的衣服,躺睡在床上等候歸靡回來。前廳當中的聲響漸漸的安靜了下來,有力和她的爹娘趕了一天的路,已經是滿身疲累,所以都早早地停下來歇息。
當人聲漸漸散去之後,周圍便變得異常的安靜下來。
高牆阻隔了外面的聲響,屋子太大地方太空落,每當歸靡不在身邊的時候,落雁總是覺得心裡發慌。她自小就在山村裡面長大,雖然在將軍府住下來了十數天,但還是沒有辦法習慣這裡的生活。
歸靡回到房間,看到落雁已經睡在床上,便自己拿了換穿的衣服,走到浴房去清洗。
冬意漸漸的濃厚,但他還是跟在山村裡面的時候一樣,堅持著洗冷水澡。落雁睜大眼睛躺在床上,不一會便等到了歸靡重新回來,在床前脫去了外衣和鞋子,然後吹滅了燈燭上床來抱著她。
剛剛洗完涼水澡,他的身上清清涼涼的。
但是他的身體壯健,不用多久就暖熱了起來,像是暖爐一樣燙熨著落雁。
月色從窗外透進來,落雁幾乎連歸靡的眉眼都可以看清楚。他在旁邊伸手過來,托住了她的下顎,低下頭來向她索吻。晚飯的時候喝了酒,雖然已經洗漱過,但他的唇齒間還余留著淡淡的酒香。
落雁的意識被他熏陶得迷迷糊糊的。
他含吮住了她的唇瓣輾轉地舔弄,她的身體裡像是有一簇火苗,漸漸地燃燒了起來。
歸靡解開了她的衣裳,把大手伸探了進來。
這一夜他的情緒異常的歡愉,落雁知道是因為謝家重建起來的緣故,所以他激狂地抱著她,不知饜足地一次又一次索取,她都聽話地順從著他。歸靡把自己埋在她的身體裡面,緊緊地抱著她,恨不得把她揉進骨血當中。
他只覺得落雁又香又軟的身子,他怎麼要她都要不夠。
落雁被他緊緊地摟抱住,滾燙的唇瓣吻落在她的肌膚之上,她幾乎全部的體力都被他磨光,最後只能是軟綿綿地偎進了他的懷裡。她與歸靡成親之後,只相處了不到一個月便分開,這麼短的時間她雖然想要孩子,但還沒有如願。
她靠在歸靡的懷中,心裡面想來想去的,還是她跟他的孩子。
歸靡俯下頭,憐惜地親吻著落雁的唇瓣,雖然是冬夜但他流出的汗水還是浸濕了髮絲,他知道她也一定是被他累壞了。
「歸靡——」
落雁輕輕地開口問:「你是不是會一直留在城裡?以後都不再回村裡去?」
歸靡的手停頓住,他不是沒有想過以後的日子該怎樣過,但是怕落雁聽了會傷心,所以他雖然有了打算,卻一直沒有跟她說清楚。他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機會,落雁在眼前問起,他一時間也無法回答。
「不管你怎樣決定,我總是跟隨著你的。」
落雁依偎在歸靡的懷裡,如果讓她選擇,她更多的願意回到山村裡面。但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全部,不管他是留在城裡也好,回到村子裡面去也好,她都會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啊(雁)!」
歸靡捉緊她的手腕,動情地把她的指尖放到唇邊去親吻。
她總是這樣體貼和聽話,他越發不忍傷了她的心,他幾乎想要告訴她的說話,到了喉嚨又忍了回去。
再給落雁一點時間,或許等她習慣了,就不會再有那麼難接受。
他扶著落雁的肩膀,把她輕輕地放在枕褥之上。
拉過被子仔細地蓋好,他也躺睡了下來,一直抱著她示意她安心地睡覺。
落雁是真的累了,靠在他的胸前很快就睡著。
歸靡藉著微微的月色,專注地打量著她的睡顏。如果可以他真的不願意離開她的身邊,但是清歡今年才十八歲,還像個天孩子一樣,常常控制不住脾氣,還不曉得成熟地處理事情,所以他在謝家的責任還沒有完成。
他用粗糙的指尖,輕輕地磨娑著落雁的面頰。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知道她希望回村子裡,跟他一起簡簡單單地過日子。但是自從週歲家變開始,清歡一直跟隨看洛叔四處奔走,他身為大哥卻沒有照顧過他一天,眼下他需要他的幫助。
所以他只能先虧欠著落雁,等到清歡可以支撐起整個謝家,他就會陪著她回到山村裡面。他們會生幾個孩子,然後再像從前那樣打獵種田,把日子一直過下去。
落雁在睡夢中輕輕地發出呢喃,指尖也攥緊了歸靡的衣服。
即使是睡看了,但她仍然是這樣依賴他。
歸靡勾起唇角露出笑容,在她的額角印下深情的一吻,然後才闔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落雁起床得有點晚了,醒來的時候歸靡已經不在身邊。
她連忙梳洗了走出房間,外面她的爹娘都已經起來。
落雁的娘早上起來,便動手在廚房裡面弄早飯,落雁連忙走過去把事情接過來。「娘,你難得進城來一趟,就該好好地歇著,這些事等我來做就好。」
「倆母女有什麼關係?」
落雁的娘亳不介意地繼續忙碌著,「在家裡的時候我也一樣做這些事情,一大屋子的人,你一個人要忙過來也不容易,我多少能幫你些忙。歸靡剛才也在這裡幫忙,這會他應該跟他弟弟在後院裡面。」
「他起來了也不叫我。」
落雁有些羞赧,昨晚歸靡抱著她做得有些過火,所以她早上才起不來。
落雁的娘笑著搖頭道:「他是真心疼你,說你這幾天太累了,所以沒把你叫醒讓你多睡一會。」
「娘!」
落雁的耳根火辣辣的,幸好她娘忙著做事也沒有在意。
落雁的娘開口道:「早飯差不多做好了,也不需要你幫忙,你去後院把他們都叫回來吧。」
「哦。」
落雁應聲往後院走去,耳根的火辣還沒有褪去。歸靡到底都對她娘說了什麼?她娘也是精明的人,假若從他的口裡套出了他們昨晚的忘形,她真的不用再做人了。全怪他抱著她便失控,才會害得她早上起不來。
「清歡,你這棍的力度不錯,再來。」
後院之中傳來了棍棒搏擊的聲音,落雁踏進月亮門,便看到歸靡與清歡各持棍棒在過招,而洛叔站在旁邊一直作指點。

129 從軍遠征

既然他們如此專注,落雁於是也不作打擾,她安靜地站到了旁邊等候。
她一直只知道歸靡的箭法精準,沒有想到他的棍法也不差,與清歡交手他的力量顯然是佔了上風,重重的棍影把清歡壓得透不過氣來。而清歡卻是百折不撓,雖然處在下風卻沒有放棄,逆勢而上一直尋求著機會。
落雁動容地看著歸靡在場中的身影,他執著長棍,虎虎生風地舞動,這個男人有一身的本事,只在山野間當一個種田打獵的農夫真的是浪費了他。但是假若他振翅高飛,會不會有一天她就再也捉不緊在手裡?
「落雁,你是來叫我們吃早阪的吧?」
洛叔發現了落雁,於是把正在交手的倆兄弟叫停。落雁點了點頭,歸靡和清歡執著棍棒走過來,她把歸靡的外衣給他遞了過去。
「你們真是勤奮,大清早起來就練習棍法。」
落雁讚歎地看著歸靡,只要有他的地方,就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她的眼裡便再也看不到別人,而歸靡往往也是一樣。
一場交手下來,歸靡的髮絲都汗濕,黑眸也越發的明亮。
他接過落雁遞過來的衣物,抹去了額角上的汗水。
清歡隨意地接口說:「這是當然的,否則日後上了沙場怎樣殺敵?還沒有出手就已經先被對方掃掉。」
「清歡哥,你要從軍打仗嗎?」
落雁意外地看向清歡,他和歸靡的父親是英勇的將軍,他要從軍也是情理當中的事情,只是她一直都沒有聽他提起過,驟然間覺得十分驚訝。
「是啊,我們三個人都要去。」
「三個人?」
落雁猛然地睜大了眼睛,清歡和洛叔加起來才兩個人,如果是三個人都要去,那麼就是歸靡也要從軍?她難以接受地看著歸靡,無法相信他決定了從軍,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都沒有跟她商量。
清歡困惑地看著歸靡,顯然他是還沒有向落雁交待。
洛叔扯了扯他的衣袖,眼下這種情形他們最好還是迴避,清歡拿起自己的外衣,順從地跟隨著他離開。
後院之中只剩下落雁和歸靡,她的眼裡盈滿了眼淚,突然間轉過身往外面跑出去。她昨晚才問過歸靡,他以後的日子有什麼打算,但他都不肯對她說真話。假若清歡不是無意中說破,他是不是要到了臨走前的一天,才會把這個決定告訴她?
他果然是不甘心在山村裡面,只當個種田打獵的農夫,但他到底有沒有把她當成是他的妻子?
「啊、啊(雁、雁)!」
歸靡情急地在身後抱住她,用力地阻攔不讓她離開。
他原本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再告訴她,至少不是眼下一切剛剛恢復,落雁的爹娘又為著有力和翠蘋的婚事操勞的時候,但天不從人願,他的決定還是被清歡提前說了出來。他心痛地用粗糙的手指撫碰過落雁的臉,他不想讓她難受結果還是傷了她的心。
「放開我!」
落雁不停地掙扎,大顆大顆的眼淚已經順著面頰淌下來。「你既然要去打仗,還留著我做什麼?」
她是那樣的傷心和氣憤,歸靡幾乎勒不緊她,他急得眼眶都紅了。丟了棍棒,就連上衣也扔到了一邊不管,他全心全意的只想跟她解釋清楚。但是不管他有多急切都開不了口,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抱緊她,牢牢的,再也不放開。
落雁靠在歸靡的懷裡哭紅了眼睛。
打仗是用性命去拼的事情,隨時有可能再也不能回來。這麼重要的決定,他完全沒有問過她的意見,她既是難過他不把她當回事,也是傷心他為什麼要作這樣的決定。
傷了落雁的心,歸靡比她更痛。
他俯下頭安撫地親吻著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滿帶著歉意和愛憐。落雁並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女子,即使他傷了她的心,她也只是默默地流眼淚。他的心又痛又酸,他懂得各種打獵的技巧,懂得做各種家中的雜事,但是此刻卻沒有辦法可以撫平她的難過。他緊緊地抱著她,直到落雁的情緒漸漸平復,他才拉著她坐下來。
折了一段樹枝,他把心裡的說話都寫出來。
清歡最大的心願是代替父親,在沙場上殺敵成為他那樣英勇的男兒,他能夠有這樣的心願,父親在泉下也會含笑。但是他還太年輕,需要他這個兄長從旁照料,等到他在軍中成長鍛煉,足夠可以撐起一片天地,他就會回到她的身邊,再也不會跟她分開。
「啊(雁)?」
歸靡懇求地看著落雁,她要怎樣才能原諒他的決定,答應讓他去從軍?
落雁紅腫著眼晴抬起頭,他這樣誠心誠意地請求,理由又是如此充份,她還有什麼理由反對?但是沙場凶險,她一顆心提起來,就沒有辦法可以放下。她含著淚看向歸靡,卻是無論如何都點不了頭。
歸靡歎息著把她拉進懷裡。
他也非常的不捨得離開,她的性子這麼軟,就算是再多的委屈都放在自己心裡,假若他真的從軍遠征,以後誰來保護她不受欺負?
落雁不點頭答應,歸靡也沒有辦法強迫。
他只能是拉她起來,替她抹乾淨眼淚,陪著她一起走回前廳去用早飯。
清歡和洛叔已經在飯桌旁邊坐下,看到他們兩個人進門,便用詢問的眼光看過來。歸靡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們知道落雁不同意,於是也沒有再追問。落雁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她娘一下子便發現了,皺著眉頭問:「你怎麼啦?」
「我沒事。」
她坐了下來吃早飯,落雁的娘狐疑地看著歸靡,一臉的困惑不解。
這個女兒和女婿實在是讓她操透心,明明感情好到不得了,只怕在村子裡都找不到第二對夫婦會像他們這樣。他們日日夜夜都恨不得粘在一起,但是常常轉眼之間就鬧起彆扭。果真是她年紀老了,不懂得年輕人的心思嗎?落雁的娘在心裡遺憾地歎息。
歸靡再出色說到底都是啞巴,不像平常人那樣容易溝通。落雁要自己學會與他和好相處,她作為娘親就算是著急,也不能太多地插足進去。

130 恢復封號

用完早飯之後,有力接了江長勇夫婦出門,他們約好了翠蘋的爹娘見面。青華是小孩子心性愛熱鬧,所以不管什麼地方都要跟著去,落雁的娘拗不過他,囑咐他見了生人要有禮貌,不可以像在家裡的時候一樣沒有規矩,也就把他帶上了出門。
落雁送走了家人,然後回到自己房間,拿了繡花的棚子出來繼續繡手帕。
自從秋葉姑姑教曉她繡花之後,不管是傷心還是高興,只要拿起繡花針她的心情便會很快地平靜下來。她不單止教曉了她一門手藝,同時也教給了她修心養性的法子,她是從心底裡感激她。
歸靡進門的時候,她正坐在床沿,低著頭針線在她的指尖間上下抽動。
如此恬靜美好的落雁,教他眼睛都移不走。
他在門邊站了許久,不作聲響地一直注看著著她。
落雁偶爾抬起頭,發現他像是大山一樣忤在外面,輕聲地開口問道:「為什麼站在門外不進來?」
歸靡本來怕她有情緒不會理睬,聽到她說話連忙走進屋裡,把剛剛編好的兔子塞到了她的手心裡。以前在村子裡的時候,有一次他們在河邊偶然相遇,她伏在他的肩頭哭泣,他就是給她編了小雞和兔子哄她開心。
只是眼下已經是冬天,雜草枯黃,他能夠找到的只有乾草。
落雁原本手裡拿著針線,她把線頭用剪刀絞斷,然後用絲線把歸靡塞到她手心裡的兔子拴起來,掛到了床頭之上。
歸靡知道她輕易地,已經原諒了他的隱瞞,動容地露出了笑容。
落雁繼續坐下來繡花,他在她的身邊坐下來,一直專注地看著她。她雖然是原諒了他的隱瞞,但是還沒有同意讓他去從軍,他也不想在這時候提起再惹她傷心,所以只想著要抓緊時間,陪伴在她的身邊。
她繡花的時候安安靜靜,他不管是陪她多久都不會厭煩。
「大哥!」
清歡到了門外,站在走廊下面喚他出去。
歸靡拉開門走出去,清歡站在他的面前,把早飯之後跟洛叔商量的結果告訴他。「大哥,我和洛叔已經商量好,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從軍就好。你如今有了牽掛,我和洛叔上了沙場,會自己照顧自己。」
清歡才十八歲!歸靡怎麼可能放心讓他自己去?
雖然說有洛叔在旁邊照顧,但他早年打仗身上落下了舊傷,能夠照料好自己已經很不錯,怎能再增添他的負擔?況且他已經照看了清歡十七年,歸靡身為兄長不能不盡責任。
他抓住了清歡的手腕,用力地搖頭,眼神十分的堅決。
清歡的眼裡有一絲無奈,上陣不離親兄弟,這位大哥能夠跟他並肩作戰,他們兄弟一起重振謝家的聲威,是最理想不過的事情。但是他如今已經跟落雁成了親,就再也不是孤家寡人,他也不能不替落雁著想。
所以他和洛叔去從軍,歸靡留下來照顧落雁,這樣的安排大家都可以接受。
「歸靡,你跟清歡哥一起去吧。」
落雁拉開了門,扶著門楣站在了兄弟兩個人的面前。
歸靡轉過頭看著她,門窗都新上了朱紅色的油漆,映著她清麗如山泉的面容。她的眼裡含著盈盈的淚水,哽咽著聲音說:「你們在沙場上互相照應,三個人都一定要平安地回來,我跟爹娘回村子裡去,不管多久都等你們回來!」
「落雁!」
清歡不是滋味地看著她。
落雁含著淚向他點了點頭,然後掩著臉轉身回了房間。
歸靡拍了拍清歡的肩膀,大步的追了進去。
清歡的心裡有一絲悵然,今生他與落雁都已經不再有可能,即使是選擇了從軍,她對他的牽掛,也不會跟對歸靡的牽掛一樣。他吐出一口氣,把這絲悵然甩掉,能夠像父親一樣上陣殺敵是他長久以來的心願,至於感情方面的事情,就全部都放到一邊去好了。
歸靡追進了房間裡面,把落雁拉進懷裡,忘情地去親吻著她的眉眼和唇瓣。
她答應了不管多久都會等他回來。
他的心裡面充滿了激盪,這樣委曲求全的落雁,他用整顆心去喜愛著她。
只要有她在村子裡面,他就一定不會讓她失望,無論多艱難都會回到她的身邊。
「歸靡——」
落雁的眼淚被歸靡用大手擦乾,她哽咽地低喚著他的名字。
一旦他從軍打仗,他們就會有幾年的時候不會見面。但他是謝楠將軍的後人,上陣殺敵的本能都刻在了骨子裡。他的才能不應該白白浪費,應該到足夠讓他施展的戰場上去,否則他即使是跟著她回到了村子裡面,五年、十年之後,他也都一定會後悔,到時候就再也沒有辦法挽回。
她不捨得他離開,但最終還是不能成為絆腳石,要放任他振翅高飛。
他一定會在戰場之上,像他的父親一樣綻放出過人的光彩,成為真正的英勇男兒。
歸靡緊緊地抱著落雁,把她心裡面的說話,都統統聽見。
他和清歡一定會找回,他們謝家原來的那份榮耀,讓死去的家人在泉下含笑。
當月結束的時候,歸靡和清歡久候的聖旨終於下來。承陽王爺上書承認當年處理失當,以致送往邊疆的御寒被服出了問題,自請罰俸三年,並請求恢復謝楠生前的將軍封號。
皇帝准允了他的提請,敕令謝家按照大將軍的體制,給為國捐軀的謝楠重立衣冠塚,發還全部被沒收的家財,並且修改國書為他正名。同時皇帝還嘉獎了承陽王爺知錯能改,雖然是十七年前的舊事,但他仍然能夠主動面對,應該成為滿朝官員的表率。
清歡想要的公道終於得到,唯一跟預期有出入的,就是放過了那位承陽王爺。
但是既然皇帝有心保他,從輕發落既往不咎,能夠要回屬於他們父親的榮譽,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聖旨下來之後,歸靡帶著落雁還有清歡,三個人一起去了一趟楊府。這件事能夠平息,楊越在當中作了許多努力,他們是特意上門還謝禮。

131 塵埃落定
因為事前讓有力知會過楊越,所以一行三人抵步楊府,總管霍海早已經在門前等候。楊越絲毫沒有怠慢歸靡和清歡,用的是上賓的禮節來迎接他們。門人跟清歡打過招呼,霍海領了他們一路往花廳而去。
事隔將近一個月,楊越手臂上的傷勢已經痊癒,精神看上去也相當不錯。
月桂仍然在楊府當中做事,她送了點心和茶水上來,然後向著落雁不斷地眨眼。落雁也想跟她敘舊,於是跟楊越和歸靡說了一聲,隨著她走出了花廳。
「落雁,我許久沒有見到你!」
月桂激動地拉著她的手,上一回落雁隨著楊越回府,結果進門就被王爺攔截住,她還沒有跟月桂見上面,這刻舊友相見,她同樣也是充滿了喜悅。
「月桂姐,我也很想念你。」
「你現在是將軍府的人了。」
月桂艷羨地看著她,「沒有想到歸靡竟然是大將軍的後人,就連清歡那臭小子也大有來頭。你果然有眼光,挑了個這麼好的丈夫。」
「月桂姐,你總是取笑我。」
落雁羞澀地露出笑容,歸靡的確是好丈夫,但不是因為他是謝楠將軍的後人,而是因為他把她放在手心裡面疼愛。
「你們的日子過得怎樣?」
雖然現在落雁的身份不一樣了,但是完全沒有擺架子,也沒有把舊人忘記。月桂對她能夠特意跟出來跟她聊天,感到非常的高興。
落雁於是挑了一些生活的瑣事,一一細說給她聽,好好地滿足了她的好奇心。
月桂高興地說:「我家距離將軍府實際上不遠,下回我放假回去的時候,一定要到將軍府看你。」
「不是的。」
落雁連忙搖頭,「我不會一直住在那裡,等我三哥跟翠蘋姐成親之後,我就會隨爹娘回村子裡去。」
「為什麼啊?」
月桂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放著好好的大屋子不住,非要回到村子裡去?」
「因為歸靡和清歡要去從軍。」
落雁有一絲的悵然,雖然答應了歸靡,但她多少還是有些放不下。
「落雁你真的是嫁了個好丈夫。」
月桂讚歎地開口說:「歸靡不願意靠父親過安穩富貴的日子,而是願意自己去打仗立功勳,這樣的男人真的是太難得。」
「嗯。」
落雁心裡的那絲悵然,因為月桂的說話而消散。
歸靡的的確確是個難得的男人,他和清歡會繼他們的父親之後,成為謝家的驕熬。她應允讓他去從軍,並且答應會等他回來,這個決定是完全正確。她深深地喜愛著這個男人,所以不能讓他因為她的緣故,在山村裡面平庸地過完一生。
跟月桂敘完舊,落雁重新回到前廳。
歸靡、清歡與楊越的相談也告一段落,楊越親自送他們出門。落雁知道楊越從來都沒有責怪清歡曾經利用過他,而清歡也打消了因為他是承陽王爺的兒子而產生的隔閡,這一趟上門謝禮,他們都敞開了心扉,把曾經的不愉快一掃而空。
落雁對於沒有失去楊越,這個像是兄長一樣的朋友,感到由衷的高興。
走到門邊的時候,歸靡和清歡各自去解馬韁繩,落雁停下了腳步,單獨地跟楊越說話。
「少東主——」
她輕聲地追問:「那次你們從客棧中離開,王爺有沒有為難你。」
「落雁,他沒有。」
楊越溫和地微笑起來,隔了一段時日不見,他的氣度越發的溫潤如玉。「他讓我搬回王府中去,但我拒絕了,他現在偶爾會過來小坐一會。」
這麼多年他早已經習慣了外面的生活,王爺讓他考慮改回姓徐,以及搬回王府中去,楊越都沒有答應。只要王爺接受他這個兒子,他姓什麼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且這樣也可以打消世子對他的猜忌。
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或許不會變得太融洽,但至少是不會再加深裂痕。
「真的?」
落雁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真心的替楊越感到高興。
「落雁,謝謝你。」
楊越能夠與父親修補關係,中間有落雁很大的功勞。楊越含笑向她道謝,落雁不敢功地搖頭道:「能夠有少東主這樣優秀的兒子,不管是王爺還是秋葉姑姑在泉下,都會因為你而驕傲的。」
「我很樂意接受你的恭維。」
歸靡已經解開了韁繩,楊越示意落雁上馬。「以後有空就多來走動,府裡隨時歡迎你來做客。」
「嗯。」
落雁感謝地點頭,「少東主,你好好地保重身體,我們會常常見面的。」
她走回歸靡的身邊,歸靡翻上了馬背,然後伸手把她接了上去。落雁向楊越揮手,靠在歸靡的懷中,帶著滿滿的喜悅離開了楊府。
從楊府回來之後,歸靡和清歡以及洛叔從軍的召令也已經下來,有力和翠蘋的婚事定在了年後,他們等不及喝這一杯喜酒,便要整裝出發去軍營報到。
謝家的舊宅又再度,只剩下東伯一個人看守。
歸靡替他請了一個做粗活的大嬸,幫忙分擔府中的雜務,並且照顧他的日常起居。而有力婚後已經決定不會回村子裡面,他會繼續留在楊越的布莊做事,直至攢到足夠的錢經營自己的生意為止。
因為落雁會隨爹娘回村子裡,所以歸靡把謝家托付給了有力,他們全部人都不在的時候,就只能是拜託他經常過來走動。
落雁選擇了在歸靡和清歡、洛叔離家的這天,與爹娘一起回村子裡去。
他們在謝家的庭院當中分手,而門外車馬都已經在等候。
歸靡拉著落雁的手,鄭重地把她交給了江長勇。像是上一次他離開村子裡的時候一樣,江長勇向著他點頭道:「放心去吧,我會替你照看好落雁。」
「歸靡,保重!」
落雁邁不開腳步,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歸靡騎上了馬背。
「落雁,你上車吧。」
清歡和洛叔也翻上了馬背,但是歸靡卻沒有出發,於是便開口催促。他是一直在等著落雁,假若她不上馬車,只怕他也會一直不出發。
「你們也要保重!」
落雁依依不捨地坐上了馬車,直到車輪駛動,歸靡才一夾馬腹,帶著清歡和洛叔離開。
馬蹄揚起了塵煙,三個男人一路往軍營的方向飛奔而去。
落雁從早上起來的時候開始,便覺得氣悶想吐,但是不想即將分離的歸靡擔心,她一直都強裝著笑容。
「落雁,你是不是不舒服?」
落雁的娘細心,最終還是發現了她的臉色不好。
「娘,我沒事。」
落雁按住了胸口,把那股氣悶壓抑了下去。
馬車越駛越遠,謝家的舊宅漸漸的落在了身後,而歸靡馬上的身影也漸漸不見。落雁久久才把布簾放下,雖然他這一去兩三年不會再回來,但是他承諾過一定會到村子裡接她。
他從來就沒有讓她失望過。
落雁相信這一次也一樣,所以跟隨著爹娘回家,她此刻的心情並不孤單。她和歸靡很快就會再見面,然後就再也不會分離。

132 三年之後

轉眼便是將近三年的時間過去。
玉梳河的河水清澈地流淌,初夏來臨之際,到處都是一片綠草青青。杜鵑鳥的啼聲遍及山野,田里的秧苗迎風招展,農夫趕著水牛耕種,雖然歸靡離開了將近三年的時間,但是落雁生活的村子,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模樣。
「小寶,走慢一點哦。」
落雁拖了梳著髮髻的青衣小童,緩緩地走在去河邊的路上。
孩子的年紀還不足兩歲,但是已經非常獨立,道路凹凸不平他都堅持一個人走了下來。
落雁一手拖著他,一手挽著洗衣的籃子。
他們是要到河邊去洗衣服,孩子走得不快,她也不著急,耐心十足地等待著他。竹桃牽著自己女兒的手,遠遠地迎著他們走過來,揚聲便招呼道:「落雁,你也洗衣服嗎?」
「是的。」
落雁待到走近了才回答她。
竹桃伸手把小寶抱了起來,刮著他圓潤可愛的鼻尖哄他道:「小寶,叫姑姑。」
「咕咕。」
小寶的口齒還不夠清晰,叫得像是布谷鳥一樣。
竹桃湊過去使勁地親了他一口,「真是討人喜歡的孩子,今天跟姑姑回家,我請你吃紅豆糕怎樣?」
小寶詢問地看向了落雁。
落雁彎腰把竹桃的女兒彩蝶抱了起來,兩個孩子相差了幾個月,但是竹桃每回見到小寶,都恨不得把他當作自己親生的一樣,時常是把女兒也冷落在一旁。她當初一直想要生的是兒子,結果頭胎生下來的卻是女兒,為此沮喪了許久。落雁問彩蝶,「你歡不歡迎弟弟去你們家玩?」
「不要。」
彩蝶咬著手指頭,對她娘是如何的重男輕女,小小年紀已經有很深的認識。
「臭丫頭。」
竹桃一直抱著小寶,落雁於是也沒有把彩蝶放下,到了河邊之後,把兩個孩子放在了大石頭上面,然後她們蹲在岸邊把籃子裡的衣服拿出來,浸濕之後放在岸石上面捶打。
「落雁,歸靡要什麼時候才回來?」
竹桃一邊把衣服攤在了石頭上面,一邊開口跟落雁說話。
「他已經有七八個月沒有托人帶信回來。」
落雁輕輕地搖著頭,王梳河的河水在身邊靜緩地流淌,她回憶起的當年自己在這個地方洗衣服,結果失足跌進了河水裡面,是歸靡奮不顧身地把她救回來。雖然是生活在同一個村子裡面,但他們之間還是在這時候開始,才有了彼此之間的第一次交集。後來發生了很多的事情,她和歸靡最終成了親,而他帶著清歡和洛叔去了邊疆打仗。
將近三年的時間,因為路途遙遠他總共托人帶回來兩三回信,最後一次來信中,他說到將會隨軍趕赴鳴沙谷與蠻夷開戰,當年他和清歡的父親謝楠就是在嗚沙谷中戰死,他這一去是矢志要洗清父仇。
由此之後七八個月都再沒有音訊,落雁的心裡實際上非常的牽掛著他。
沙場凶險歸靡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平安地回到村子裡接回她?
「彩蝶,你在幹什麼?」
竹桃突然大喝了一聲,扔下手中的木棍跑了回去。
兩歲多大的孩子,大人真的是少看管一刻也不行,彩蝶和小寶在大石頭上面玩耍,她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撿了個野果子,塞到了嘴裡就咬住,根本不去管果子能不能吃。竹桃急步跑過去,把她手中的果子奪過來扔掉,彩蝶「哇」的一聲號啕大哭。
「竹桃,你把孩子嚇著了。」
落雁走過去把彩蝶抱了起來,柔聲地哄著她,「彩蝶乖,不要哭。」
小寶一直坐在石頭上面,眨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安安靜靜地咬著自己的小指頭。竹桃洩氣地開口說:「明明年紀都是差不多,為什麼兩個孩子的性情就差這麼多?我的這個像是混世魔王一樣,一定是上輩子我欠著她的,這輩子來向我索還。」
「彩蝶其實也很聽話。」
落雁把孩子交還給竹桃,「只要耐心一點就好,你看她已經不哭。」
「臭丫頭!」
竹桃忍不住笑罵了一句,而彩蝶撒嬌地把臉埋在了她的胸前。
到底是自己親生的女兒,竹桃雖然更多的喜歡兒子,但還是疼愛她的。給她抹乾淨了小手,又讓她坐回了大石頭上面玩耍。
身後有馬蹄的聲響傳來,落雁無意識地轉過身。
在炫目的陽光中,有人騎著棗紅色的健馬,淌過玉梳河一直向著她們奔跑過來。馬蹄濺起了無數的水花,像是大珠小珠散落一樣。她被那道光芒炫得睜不大眼睛,逆著陽光也無法把對方的面容看清。
「是歸靡!」
身後的竹桃突然間嚷叫起來,「落雁,是歸靡回來了!」
像是做夢一般的不真實,落雁一瞬間整個人都呆滯住。完全沒有任何先兆,歸靡竟然獨自回來了!他騎著馬淌過河水,馬上的身姿矯健,像是陣風一樣向著她奔跑過來。
她突然之間撒足往河裡面跑了過去。
足下是靜緩流淌的河水,浸濕了她的褲腿和鞋子,但是此刻她什麼都不管。她只要一路奔過去,直到奔跑到歸靡的身邊為止。
歸靡已經淌過了玉梳河,在淺岸上面跳下了馬,他涉著河水跑向落雁,兩個人的衣服都被河水打濕,但是他們卻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歸靡!歸靡!」
落雁的眼裡盈滿了眼淚,偎靠在他強壯的胸前,熟悉的男性氣息鑽入口鼻。她等了將近三年,終於等到了他打完仗回來。
他答應過一定會回來接回她,他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啊(雁),啊(雁)!」
歸靡勒緊了她的腰身,力度大得恨不得把她勒進自己的胸懷當中。他一次又一次地磨娑著她的面頰,他思念了無數個日日夜夜,落雁的眉眼還是跟他離開的時候一樣,他激動得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嗚咽之聲。
沙場之上黃土漫天,戰火蔓延戰事連綿不斷。
前方的戰事剛剛結束,他接到班師回朝的消息,立即就撇下了清歡和洛叔,日夜兼程地趕回來。在經歷了那麼多艱難之後,他終於還是回到了她的身邊!

133 你的兒子

陽光映照在玉梳河之上,清澈的河床連石子也清晰可見。
落雁與歸靡站在淺岸邊,河水浸到了他們的足踝,他們忘情地相擁在一起。再沒有比分隔了三年之後,重新見面更激動人心的時刻,因為有了這一刻的相擁,再多的孤獨和思念的滋味都得到了慰藉。
歸靡俯下頭胡亂地,用自己的唇瓣去碰觸過落雁的眉毛、眼睛和鼻子,他要把她的芬芳氣息再次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他早就想她想到整顆心都疼痛起來。離開了她三年已經是極限,他再也無法承受更長的分離。
「歸靡——」
落雁在他的氣息中, 眼淚不停地淌下來。
他身上的一切也都沒有改變,他還是那個像是大山一樣包容她的男人,雖然打了三年的仗,但他最終還是平安地回到了她的身邊。
「落雁,你們先上岸好不好?」
竹桃在岸邊叫喊,他們見面便不顧一切地撲到了河水當中,她的手中還抱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啊。
「來,歸靡!」
落雁終於從別後重逢的喜悅當中抽身回來,拉著歸靡的手上了岸,從竹桃的手中把小寶接了過來,把他抱到了歸靡的面前。「你走了將近三年,來,抱一抱你的兒子。」
他的兒子?!
歸靡猛然地睜大了眼睛,而小寶側著小腦袋,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注看著他。
「小寶,叫爹。」
落雁的眼裡再度盈滿了眼淚,在歸靡帶看清歡和洛叔去從軍打仗的時候,她也跟著爹娘一起坐著馬車往村子裡折返。她在路上接連吐了好幾回,原本以為是身體著了涼所以不舒服,但是回到村子裡面,把樂大夫請過來把脈,才知道她已經懷孕。
孩子是她與歸靡分開了半個月,她跟隨著有力和楊越回城之後,兩個人重見那段時間懷上的,但她一直都沒有察覺。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裡面竟然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孕育。歸靡雖然離開了她的身邊,但是他卻把最寶貴的東西留給了她。
於是所有等待的日子都變得不再空虛,她全心全意地待產、撫養著這個孩子。
沒有在信裡告訴歸靡這個消息,是她自己堅持下來的事情,他在前方打仗命懸一線,她怎麼可以再讓他分心?
而到了眼前,她終於等到了歸靡回來,與他們的孩子見面。
「嗲嗲。」
小寶咬著自己的小指頭,口齒不清地喚了一聲。
他叫的是「爹爹」!雖然是稚嫩的一聲童音,但是卻讓歸靡眼眶都紅透。他不能相信地伸出手,用粗糙的指尖輕輕地撫碰看孩子稚嫩的臉。孩子的肌膚光滑柔軟,他像是碰觸到熱炭一樣縮回去,生怕自己長滿了硬繭的手指,會弄痛了小小的他。
「歸靡,你抱抱他。」
落雁把小寶交到了他的手中。
歸靡雙手震顫,把乾淨清秀的孩子抱在懷裡,他是這麼小這麼柔弱,他只用一隻手掌就可以把他托起。他既是感激又是憐惜地看著落雁,她有了孩子卻沒有告訴他,一個人獨自在撫養,就連她生產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也沒有留在她的身邊。
「歸靡,看到兒子高興嗎?」
落雁的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淌,只要有歸靡的一個點頭,她再辛苦再艱難也是值得的。
「啊(雁)!」
歸靡用力地點頭,他怎麼可能會不高興?
三十年來第一次有一個孩子,用稚脆的童音叫他「爹爹」,有太多的喜悅湧上來,他快要承受不過來。這是他和落雁的第一個孩子,是他打仗三年後回來,她給他最好的歡迎回家的禮物!
「小寶從生下來就很乖很聽話。」
落雁輕輕地撫過孩子的臉,他的年紀還太小,還不懂得大人之間的悲歡離合,他偎在歸靡的懷中,只是一直咬著自己的小手指頭。他的爹爹是十村八寨裡面最出色的獵人,等到他長大之後,他也會跟他一樣成為一個非常有本事的男人。
歸靡捉住了落雁的手,放在唇邊動情地親吻。
他無法開口言說自己的感激,但他是真心感激落雁給他生了這麼健康可愛的孩子,就算是他的爹娘在泉下,知道有這樣的孫子,他們也會覺得欣慰。
「看你們一家人高興的,讓我這個在旁邊看著的都要妒忌啦。」
竹桃抱著女兒彩蝶站在旁邊,雖然從落雁與歸靡見面的時候開始,她們便被完全冷落,但她卻沒有不快,反而是被他們一家人團聚的喜悅感染。她開懷地笑著說:「落雁,既然歸靡回來了,你快點帶他回家去見的爹娘和兄嫂吧。」
「嗯。」
落雁用力地點頭,衣服還沒有洗淨但她也不管了,全部收進了籃子裡面,拉著歸靡便往家裡走去。
歸靡把棗紅馬拉了過來,先扶了落雁上去,然後把小寶交給了她。
而他自己一手提著洗衣的籃子,一手拉著韁繩,徒步地在旁邊跟隨著。沿途碰到了不少村裡的人,他們都露出驚訝的神色,笑著過來向他們打招呼。
「落雁,歸靡回來啦?」
「是的。」
落雁羞澀地騎在馬上,要歸靡替他們母子牽馬,實在是讓她覺得很過意不去,她騎在馬背上都是相當的不自然。而歸靡卻是絲毫沒有介意,不時地回過頭,與她交換著真心喜悅的笑容,讓她整顆心都充滿著暖意。
歸靡打完仗回來的消息,早已經有腳快的人跑到江家通知了江長勇夫婦。他們走近江家,屋子裡面的人便全部都迎了出來。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當初落雁同意讓歸靡去打仗,她娘沒有少抱怨她,如今見到女婿平安回來,她的眼裡也湧進了淚意。
「孔武——
江長勇催促身邊的大兒子,「歸靡既然平安回來了,你快去點個鞭炮。」
「好!」
孔武轉身就回了屋裡去拿鞭炮,青華已經十歲,個子長高了許多,搶著要幫父親的忙。「辟哩啪啦」的鞭炮聲響起,落雁摀住一小寶的耳朵,隔著滿天飄散的紅色紙屑,與歸靡深情地相望。

134 一家團聚

歸靡打完仗回到村裡的消息,一下子就全部傳開,樂大夫和樂大嬸也前後腳的上門來探看。
「樂大夫,樂大嬸!」
落雁抱著小寶上前去迎接,他們是後輩本該登門拜訪才對,結果反過來讓他們夫婦奔走,她的心裡十分過意不去。但是樂大夫卻沒有責怪,伸手把小寶要了過去,一副有孫萬事足的模樣。
「小寶,叫爺爺,然後再親一個。」
「夜夜!」
小寶聽話地叫了一聲,然後把小腦袋湊過去,在樂大夫的臉上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樂大夫得親了回去,他看著這個孩子出生後養到這麼大,早己經是寵他寵到不得了。
歸靡走過來鄭重地向樂大夫行禮。
他在外面打仗三年,走之前都沒向義父交待,心裡同樣是非常的過意不去。
「落雁有跟我說你為什麼要去打仗。」
樂大夫拍著他的肩膀說:「現在回來就好,人也比過去長得更結實了,義父沒有責怪你別往心裡面去。」
歸靡感激地點頭,請樂大夫進屋裡面去坐下。
他雖然是謝楠將軍的後人,但是恢復身份之後重新回來,仍然把樂大夫當作義父,像是過往一樣的敬重有禮,樂大夫歡喜到嘴巴都合不攏。雖然只是上契的乾兒子,但他是真的把歸靡當作了自己親生兒子看待。
鄰居們聽聞歸靡回家,都紛紛地送了東西過來慶賀。
雞蛋 、白米、花生,全部都只是普通的五穀雜糧,但祝賀的心意卻是極濃。歸靡站在門前一一向他們還禮,大家都己經知曉了他的身份,他完全沒有擺架子性情還是跟過去一樣,讓大家的心裡都是暖暖的。
落雁的娘和金蘭一起,下廚去準備飯菜,並且留樂大夫和樂大嬸在家中用晚飯。
金蘭第二次懷孕,所生的男孩取名為青傑,年紀比小寶長了半歲。青華帶著兩個弟弟在庭院裡面玩,落雁一邊看廚房幫忙,一邊不時地留意著他們。小寶的年紀最小,追在兩個哥哥的身後奔跑,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
「真是小可憐。」
看著小寶撲跌在地上,小手小腿亂蹬但就是爬不起來。落燕笑著在灶前起身,本想著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但是在堂屋裡面的歸靡,卻早她一步走了出去。
他蹲下身朝撲跌在地上的兒子伸出了手,並沒有立即去抱他,而是給了他小小男子漢自己站起來的機會。小寶眨動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把小手交到了他的掌心之中,在他的扶助下自己站了起來。
歸靡攢賞地露出微笑,這時候才把小寶抱到了懷裡,仔細地把他衣服上的灰塵拍掉,然後把他抱回了屋裡去。金蘭嘖嘖稱歎道:「歸靡一定是很喜歡小寶,孔武就沒有這種耐心,即使是孩子摔跤他也從來都不管的。」
「孩子不能太寵了。」
落雁的娘最反對的就是溺愛孩子,在旁邊一炒菜一邊插話進來。「落雁己經是個軟性子,再加上歸靡也這麼慣著,他們早晚得把孩子寵壞。」
「娘,不會了。」
孔武在堂屋裡面,拉著歸靡問及他前方打仗的情形。
歸靡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下了「千戶」兩個字,在場的江長通和樂在夫都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孔武確認地追問:「你只從軍不到三年,就己經陞遷為千戶?」
千戶意味著手下有超過七百名的士兵,雖然父親謝楠聲名在外的大將軍,但歸靡從軍之時不過是從普通的士兵做起,短短兩三年的時間,再稍加時日他會不會同樣做到他父親的大將軍的位置 ?
歸靡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對自己被任職為千戶並沒有太多的想法,他最高興的清歡在軍營中,經過三年的時間個性越來越成熟,現在即使他不在身邊他也能夠獨接一面,他可以放心地謝家交到他的手上。
落雁從廚房裡面走出來,把歸靡手中的小寶接了過去。
他們幾個大人在說放在,小寶雖然聽話但夾在中間總是添亂。孔武扯著她激動地開口說:「妹妹,你聽到沒有?妹夫現在己經是千戶!」
他生平就算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千戶的大舅。
「我聽到了。」
落雁走過來的時候便己經聽到了他的驚呼,歸靡有一本身的本事,她從來都認為在山村裡面只當一個打獵種田的農夫是委屈了他。
他能夠有出頭,她在心裡替他高興,也替謝家高興。
但是讓她焦慮難安的是,歸靡既然授封了軍銜,他還會不會再回到戰場之上?這個男人不再是哪附上一無所有的啞巴,他們的差距越來越大,他會不會嫌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村姑?
她把小寶抱在懷裡,與歸靡成親之後,他們實際只相處了兩個月便分開。
難道他們之間的緣分,就只有眼前這麼短暫嗎?
因為木屋許久不曾入住,雖然落雁偶爾會回去清理,便歸靡突然回來一切都沒有準備,所以江長勇當晚把他留在了江家過夜。
小小的床鋪,擠下了歸靡和落雁,他們曾經有過一夜,也是這樣同睡這張她出嫁前睡過的舊床。小寶 旁邊的小床上面睡著,落雁偎靠在歸靡的懷裡,熟悉的感覺湧上來,她一瞬間閉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感他的溫暖。
晚飯前在堂屋裡面與孔武他們交談,歸靡把落雁的心事都看在了眼裡。
自從聽到他陞遷為「千戶」之後,她一直流露出心事重重的樣子。她雖然己作人母,便仍然不懂得掩飾自己的心事。歸靡把她又香又軟的身子抱緊在懷裡,落雁就像小傻瓜一樣,總是對自己不自信,她常常害怕他會轉身就離開她。
落 雁的手心被歸靡拉住,感覺到他用結著厚昔的手指,緩緩地寫下了「我不走」三個字。
她猛然間睜大了眼睛。
歸靡俯過頭來含吮住 了她的唇瓣,他既然己經回來,就再也不會離開,這是他在從軍前就己經許下的決心。

135 午後纏綿

「歸靡,你不走是不會留在村子裡面嗎?」
落雁動容地看著歸靡,屋子裡面的燈燭己經吹滅,她只能是依靠月色來分辨他臉上的神情。
歸靡用力地點頭。
說到底他只是個啞巴,在外面生活得太累,但是與落雁一起在這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他的整顆心都是寧靜致遠,日子也過得輕鬆快樂。如今他們己經有了一個兒子,他要留在她的身邊,把中間空白的三年補償給她。
「歸靡,謝謝你願意為了我留下來。」
落雁把臉埋在他寬厚的胸前,眷戀地在衣物上面摩挲,歸靡身上的氣息讓她感到安心。她懸著一顆心讓他到外面去闖蕩,但這個男人雖然有了錦繡的前程,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留下來,他們將會在這個山村裡,像是以前一樣打獵種田,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第二天早上,落雁帶著小寶與歸靡一起,回到了竹林裡面的木屋。
闊別將近三年的時間,歸靡的目光逡巡過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屋子跟他離開的時候沒有變化,門前的鞦韆架也完好無損,只是當初他親手從山上移植下來的花草,己經長得非常的茂盛。
他雖然離開了,但落雁仍然在照看著他們的家。
房子己經許久沒有居住,所以各樣日用的雜貨都需要生新添置,落雁列好了清單,歸靡騎著馬趕去鎮上採購。以往落雁坐陳三的驢車,要花費一整個早上才能抵步,但是歸靡自己騎馬,午後就可以反東西全部都買回來。
歸靡離開之後,落雁打了清水,把屋子抹洗了一遍。
然後到了中午她又做了簡單的飯菜,與小寶一起用過。小寶己經差不多兩歲,牙齒長齊能夠自己用小勺把米飯舀到嘴裡。雖然吃完之後他全身都落滿了飯粒,但是落雁謹記她娘的叮囑,不可以把孩子太寵了,他自己能夠做的事情都要讓他學著完。
小寶吃飽之後,落雁用乾淨的布巾替他抹淨了小臉和小手,他伸著呵欠靠在她的懷裡,還沒有等到放上床就己經睡著。昨夜歸靡睡在了身邊,落雁一整夜都像是做夢一樣,只顧著睜開著眼睛注看著他的睡容,生怕一閉上眼他又會不見,所以幾乎都沒有合眼。
她把屋子收拾好,她脫了外衣和鞋子,陪在小寶的身邊躺下。
風在竹林裡面吹過,初夏的天氣讓人心曠神怡,她聽著竹葉「沙沙」抖動的聲音,安心地闔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
歸靡買完了東西從鎮 上回來,順在麵館裡也填飽了肚子。
他把棗紅馬繫在了木屋前面,走進屋裡才發現落雁母子正在午睡。天氣漸漸的熱起來,她只穿著薄薄的巾身小衣,白皙細嫩的手臂露在了外面。她和小寶都睡得非常的香甜,就連他進屋也沒有把他們吵醒。
歸靡愛憐地伸出手,輕輕地撫碰過落雁的臉。
她在睡夢中呢喃了一聲,眼睛仍然是沒有睜開。歸靡不再去打擾她,自己走到廚房拎了清水,把身上來回奔跑的汗水和灰土都澆了個乾淨,然後才重新回到了房間進裡面。
落雁在迷迷糊糊的熟睡之中,感覺到身邊有清涼在靠近,她本能地靠貼了過去。
歸靡俯下頭親吻著她的唇瓣。
雖然小寶己經不需要再餵奶,便是落雁的身上卻縈紙著像是奶味的甜香。生產完一個孩子之後,她的身體越發像是蜜桃一樣,水靈得幾乎要掐得出水。
他像是品嚐桂花一樣,含住了她的唇瓣,從裡到外細細地吮吻。
落雁終於清醒了過來,睜開眼看到是歸靡在吻她,耳根漸漸的燒紅滾燙。外面還是大白天,而且兒子就躺睡在身邊,他雖然如此大膽的就跟她親熱。歸靡洗完澡之後,衣服只披掛在肩膀上,赤露出強壯的胸膛,肌肉上還帶著未完全乾透的水氣。
「歸靡——」
落雁觸手可及是他炙熱的體溫,知道他己經是動了情。
他們分開了將近三年,昨夜雖然是同睡一床,但他長途歸來實在是太疲累,所以並沒有做夫妻之間的事情。
這一刻落雁的唇瓣被歸靡吻住,他用勒住了好的腰身不許她逃離。
「不要了好不好?」
落雁輕輕地躲閃,實在是因為是大白天,而且他再這樣弄下去一定會把小寶吵醒。
歸靡的眼裡有慾望的火焰在跳躍。
他想她想到快發瘋,這一刻情動如朝,再也無法控制得住自己。
落饜感覺到他的大手伸探過來,貼著她的覓膚渴切地愛撫著她。她一波一波的顫慄,如此輕易就屈服在他的求歡之中。
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只要他想要,她就無法拒絕。
「抱去我去隔壁的房間吧。」
落雁伸手環住了歸靡的脖子,不管怎樣都不可以在這裡吵醒了小寶。
歸靡得到她的應允,麻利地把她凌空抱起,大步地出了房間然後進了另一個房間,把房門合上便迫不及待地把她壓在了身下。
落雁一直緊緊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生怕從喉間逸出的低吟會把兒子吵醒。
歸靡越發的情動,炙燙深入地吻落在她唇上,落雁的身上都是粘膩的汗水,久久不能從情事的餘韻當中恢復過來。
「歸靡——」
落雁輕聲地低吟,歸靡最終從她的身體裡面離開。
她全身像是化作了一攤春水,軟綿綿地依靠在他的懷中。分別了三年的時間,歸靡對她的熱情還是一如當初,甚至更加的變本加厲。
歸靡羞紅著臉輕聲地開口說:「歸靡,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好不好?」
歸靡的眼中都是亮光,用力地點頭。
落雁把臉貼在他的胸前,歸靡一直都相要個女兒,現在小寶己經快要兩歲,再添一個妹妹正是適當的時機。
「假如家裡再添一個孩子,就要辛苦你多掙錢養家了。」
落雁與歸靡十指緊扣,眼裡都是溫馨幸福的笑意。
歸靡用力地點頭,只要是他跟落雁的孩子,他再辛苦也願意。竹林外面有風吹過,竹葉被吹得「沙沙」的作響,落雁靠在歸靡的身上,他強壯的胸膛就是她要倚靠一生的地方。


136 兩週歲宴

  因為歸靡一直在外面打仗,所以小寶生下來以後,長到兩歲都沒有取正式的名字。
  江長勇與歸靡商量,既然他這個當爹的已經回來,所以趁著小寶兩歲生日的時候,給他正式取名,而且補擺滿月宴。歸靡對此非常同意,他在外面幾年都是同村的人在照看落雁母子,他很應該設宴答謝他們。
  歸靡從軍三年,把每個月的俸祿和立功的獎賞都存了下來,他把這筆錢悉數交給了落雁。
  「歸靡,你哪裡來的這麼大筆錢?」
  落雁實實在在的被嚇了一跳,她擔心再要一個孩子,會加大歸靡的負擔,他會很辛苦地挑起整個家。但他竟然存下了這麼多的錢銀,莫說是一個孩子,他即使養十個八個都不會成問題。
  歸靡伸出手好笑地,撫碰過他的小妻子的面頰。
  落雁在山村裡面長大,一向節儉從簡,朝廷發還了謝家的財產,他全部都留給了清歡和洛叔,交到她手上的只是他自己憑本事掙來的,否則她還不知道會被嚇壞成怎樣。
  沒有功利心不在乎富貴,落雁身上有數不清的優點,深深地吸引著他。
  既然不缺銀兩,落雁於是也就讓爹娘和兄嫂,盡量大方的去張羅。
  歸靡經過思量敲度,最後給小寶取名為「從奕」,他把這兩個字用毛筆寫在紙上,落雁拿起來細看心裡都是歡喜。
  「謝從奕」,這是相當好聽的名字。
  歸靡揚起了眉梢露出笑意,他其實沒有告訴落雁,他另外還想了一個名字叫做「從希」,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合適,但是假若他想用上,就要在她的身上再多多努力。
  按照村裡面的習俗,家裡添了男丁,都要在他成親之前,挑選一個日子為他「出燈」。「出燈」既要上香還神,也要宴請賓客。有力小的時候沒有辦「出燈」,結果在他與翠蘋成親之前,落雁的爹娘都要回到村裡面替他補上。
  替小寶補擺滿月宴,落雁按照爹娘的意思,順道把「出燈」也給他辦完。
  歸靡親手紮了一對燈籠,用薄紙糊了,然後讓落雁在上面畫上了花草,而且認真的寫上了「謝從奕」三個字。在村尾的位置,三尺土牆砌出了「社公」廟,歸靡扎的燈籠其中一個,要在上香的時候掛到「社公」廟旁邊的大樹高枝之上,一個掛在自己家裡,拜過神上過香之後「出燈」的已是才算是完成。
  小寶的兩週歲宴舉行在即,被歸靡撇下的清歡和洛叔,也終於摸上了門來。
  「清歡,洛叔!」
  清歡在木屋的前面下馬,將近三年的時間不見,他長得越發的結實,眉眼之間英氣勃發。落雁正在門前晾衣服,連忙就迎了過去。歸靡有提過他們三個人是一起班師,然後清歡和洛叔留在了城裡處理事情,他自己一個人先回到了村子裡面。
  「許久不見你們都還好嗎?」
  落雁仔細地打量著他們兩個人,洛叔和鬢間添染了風霜,但精神卻是不錯,他為了謝家一生未娶,看樣子以後還會繼續呆在清歡的身邊,扶持和照看他。而清歡完全洗去了在楊府當下人時的青澀,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已經是有擔當的男子漢。
  「我大哥呢?」
  清歡把韁繩交給了洛叔,任他把兩匹馬繫在了木屋前面。
  歸靡的棗紅馬也繫在木樁之上,可見他並沒有出去。清歡的目光逡巡,最後落在了門前玩耍的小寶身上。
  「他是——」
  他訝然地睜大了眼睛,注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是我跟歸靡的孩子。」
  落雁羞澀地把孩子抱了過來,「小寶快叫二叔,還有洛爺爺吧。」
  「書書,夜夜!」
  小寶的口齒還不夠清晰,只會叫兩個字的稱呼,自動把落雁教給他的都換成自己會的。雖然只是含糊的一聲「叔叔」,已經讓清歡欣喜若狂!
  「落雁,孩子是在我跟大哥去打仗的時候出生的嗎?」
  清歡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乾淨,才向小寶伸出了手,「讓我抱一下我的侄子吧。」
  「好。」
  落雁把孩子交到了他的手上,清歡抱著乾淨清秀的孩子,喜悅地開口道:「這個小傢伙長大之後一定會像我的大哥!我們謝家終於也有後人了!」
  他扭過頭去問洛叔,「洛叔,你把我從家裡帶出來的時候,是不是跟他差不多?」
  「你那時候連路也走不好,比他還要小許多。」
  洛叔慈愛地伸手去撫摸小寶的臉,像是看到了自己當年從謝家帶出來的嬰兒。他一個沒有成親的大男人,帶著剛滿週歲的清歡四處流浪,給他餵飯抱他睡覺,那些日子的艱難想起了總是讓他百感叢生。
  二十年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如今歸靡也成了孩子的父親,或許再過不久清歡也會成家立室。
  「洛叔——」
  清歡動容地看著他,洛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夠把他撫養到這麼大,他對謝家已經是無憾。
  歸靡在屋後修理,從河裡引水回竹林的竹管,落雁帶著小寶把他喚了回來。
  他原本以為清歡和洛叔,還要在城裡再逗留一段時間,但他們能夠趕在小寶兩週歲宴之前到來,讓他十分的歡喜。小寶一直跟隨著落雁生活,也該跟他的二叔以及他們謝家,最大的恩人洛叔見一下面。
  清歡和洛叔小住了下來,在落雁和歸靡忙時,他們便帶著小寶在門前玩耍。
  落雁拿了自己做的南瓜餅,然後又衝泡了香氣四溢的茶水,拿到外面的石桌上去給清歡和洛叔。小寶坐在鞦韆架上,洛叔在旁邊替他搖動,一老一小相處得非常融洽。落雁初見洛叔,是在端午節的時候,清歡帶她去山谷裡面的茅草屋休息,結果他們在離開的時候正好碰到他回來。
  初見時落雁被他眉心下面的疤痕嚇怕,以為他是兇惡之人,相處之下才發現他只是性情比較冷漠,但是為人卻是非常忠心和義氣。小寶和洛叔玩得相當愉快,咯咯的笑聲在竹林裡面迴響,而洛叔剛峻的面容也變得柔和。
  「清歡哥,你要跟我在附近走走嗎?」
  落雁看著清歡開口,清歡知道她是有話想要對他說,於是便站了起來與她一起,沿著竹林往河邊一路走過去。
137 謝家男兒

  將近黃昏的霞光,映照在清澈的玉梳河上。
  水面上泛起的都是粼粼的金光,清歡隨手的撿了顆小石子擲進水裡,濺起了大片晶瑩的水花。闊別將近三年的時間,落雁還是當初的模樣,而他重見她已經可以心無波瀾。
  「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清歡在河邊找了塊大石頭躺下來,舒服地枕著自己的手臂,仰望著乾淨的天空。風在竹林裡面吹過,竹葉「沙沙」地作響,這個地方遠離戰火,讓人的心情都變得異常的平靜下來。
  「清歡哥,你會怪我拖累了歸靡嗎?」
  歸靡已經決定留下來不會回城,以後謝家就全賴清歡一個人支撐,落雁對搶走了他的大哥,也阻礙了他的前程,心裡感到非常的過意不去。
  「我大哥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清歡轉過頭來看著落雁,「你知道我們在邊疆的三年,大哥都是怎樣過的嗎?」
  「他一定很辛苦。」
  落雁輕輕地搖頭,只用三年的時間便從普通士兵晉陞為千戶,歸靡一向都是很努力和認真的男人,他一定是付出了許多。
  「日夜操練、行軍打仗只是其次,他只要有空閒,就會在營帳外面發呆,目光注看的都是你在這裡的方向。」歸靡不會言語,他本身就是沉默的人,但是在軍中的三年,清歡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兄長,比以往更加的沉默,
  沒有了落雁在身邊,他根本就不會有真正的快樂。
  鳴沙谷的戰事完結,朝廷班師的軍令剛一下來,他就騎上了快馬離開,迫不及待地趕回來跟落雁見面。他的整顆心都已經被她佔據,他為她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願,又何來落雁所說的拖累了他?
  「這些日子難為他了。」
  落雁動容地咬緊了自己的下唇,在她日夜掛念歸靡的時候,他也同樣在苦苦地思念著她。
  「只要他的日子過得快樂就好。」
  清歡繼續枕著自己的手臂仰望著天空,歸靡受過很多苦,他的下半生應該有一個來補償他。至於父親未完成的心願,就由他這個次子代替他完成好了。
  「清歡哥,你什麼時候才有成親的打算?」
  落雁在清歡的旁邊坐下來,只要身邊有足夠寬敞的地方,他一定就會躺睡下來,這個習慣多年都沒有改變,在骨子裡他也是個嚮往著自由自在過日子的人。
  「我?」
  清歡哥啞聲失笑,「大哥去你的時候幾歲?」
  「二十七。」
  落雁搖頭,他們兄弟的情形不同,清歡怎麼能跟歸靡看齊?
  「那等我二十七歲的時候再說吧。」
  清歡的伶牙俐齒還是跟在楊府的時候一樣,落雁又被他堵得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他不願意找個合適的人成親,就連楊越也一樣,他除了經營著布莊的生意之外,三年下來身邊也是連個陪伴的人也沒有。
  不看到他們成家立室,落雁的心裡總是覺得遺憾。
  清歡的眼裡閃動著亮光,「落雁,我爹成親的時候也快三十歲,他那時候已經十大將軍。或許等我有他的成就,我就會考慮自己的婚事,所以不需要擔心我,我跟大哥一樣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嗯。」
  落雁輕輕地點頭,她雖然是清歡的大嫂,但是卻遠不及他的聰明伶俐,既然他心裡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心裡雖然著急也沒有辦法過多的干涉。
  「你的這副軟性子啊——」
  清歡看著落雁露出了笑意,「只怕這一輩子都是不會改掉。」
  她還是跟從前一樣容易被說服,也非常的好欺負,清歡枕著自己的手臂,回憶起當初在楊府裡面發生的事情,心情都因為那些美好的片段而變得愉悅。一生人之中總會有些遇見,不一定能夠長相廝守,卻讓人在艱難的時候不會失掉對未來的信心。
  歸靡花費了半天的功夫,終於把引水的竹管修理完成。
  他扛著鋤頭沿著河邊走過來,大黃狗跟隨著他,前後左右的搖著尾巴奔走。
  隨著初夏的來臨,河邊的蘆草都長出了半個人高,在搖曳的綠草中落雁急步地向他迎了上去。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有了各自的安排,而她全部的幸福都縈繞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
  「清歡哥,一會記得回來吃晚飯。」
  落雁與規模結伴而去,而身後的清歡仍然躺睡在大石頭之上,晚風吹過,他閉闔著眼睛似乎是已經睡著。
  清歡和洛叔在竹林裡小住了兩三天,直到小寶的兩週歲宴結束才在次日離開。
  雖然只是相處了兩三天,但是血濃於水,小寶對清歡已經是相當依賴。看著他翻身騎上了馬背要與洛叔一起離開,他蹬著小手小腳,也要跟著清歡上馬。
  「小寶別鬧,二叔以後還會常常來看你的。」
  落雁柔聲地哄著小寶,他的眼裡含著水光,可憐兮兮地看著要撇下他離開的清歡,小臉寫滿了委屈。
  「小寶,來讓二叔抱抱。」
  清歡已經上了馬,但又重新跳下了地。
  他把小寶抱在了懷裡,用指尖刮著他圓潤可愛的鼻尖。「二叔要回軍營打仗,等你長大了,我就來接你一起去。你代替你爹跟二叔一起,我們叔侄把蠻夷打個落花流水!」
  洛叔騎在馬背上好笑地看著清歡。
  小寶才兩歲,他跟他說的這番話,他怎麼可能會懂?
  歸靡向著清歡點頭,與他擊掌為約。
  他要留下來守著落雁,謝家全部的責任都落在了清歡的身上,但是他會用心教導兒子,把謝家的箭法傳授給他,讓他讀書和練習武藝,然後終有一天由他代替他,與清歡一起並肩上陣殺敵。他們謝家不會凋零,子孫世代,都會長懷父親謝楠的志向,成為沙場上殺敵的英勇男兒。
  清歡與兄長大力地擁抱,然後才翻上了馬背離開。
  「清歡哥,洛叔!」
  落雁揮著手相送,「你們記得要保重身體,有家就常來看看小寶。」
  「你和大哥也一樣。」
  清歡在馬上灑脫地揮手,然後一勒韁繩,與洛叔騎著馬離開了竹林。落雁抱著小寶,與歸靡一起目送著他們奔上了回城的大道,身影越去越遠直到最終不見為止。

138 好獵疾耕

  小寶的兩週歲宴結束,送走了清歡和洛叔,歸靡又恢復了以往種田打獵的生活。
  他自從回到了村子裡之後,就一直勤勞地忙碌個不停。
  在竹林裡面開墾出來的菜地,因為落雁一直住在娘家,所以三年下來已經丟荒。他重新除了雜草然後又加施了肥料,初夏播種菜籽正是合適,他的一番勞作下來,一家人很快就可以吃上新鮮的蔬菜。
  落雁對浪費了他的心血感到非常的過意不去。
  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小寶的身上,而且竹林離村子有五里的路程,她不能夠每天都回來打理。歸靡絲毫也沒有怪責,她一個人撫養小寶已經非常辛苦,不過是一片菜地罷了,他很快就可以讓它恢復原樣。
  「歸靡,來喝水吧。」
  落雁牽著小寶的手,從屋子裡提了茶水出來給他。
  歸靡勞作了大半個早上,已經是汗出如雨。他接過落雁遞過來的方巾,抹掉了額角的汗水,然後俯下身去刮了刮小寶的鼻尖。
  「嗲嗲。」
  小寶跟他相處了一段時間,已經完全沒有了隔閡,拉著他的褲腿就要往他的身上爬。
  「爹爹正在幹活,小寶不可以添亂哦。」
  落雁連忙把像是八爪魚一樣的孩子抱走,歸靡看著她們母子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其實也很想把兒子抱起來,但他的身上全是汗水和灰土,所以他只能看著落雁把小寶抱到一邊,給他找了些小石子,讓他坐下來慢慢地玩耍。
  他拉著落雁坐下來,折了竹棍,把自己要進山打獵的想法寫下來告訴她。
  「歸靡,我要陪你一起去。」
  歸靡連日來又是磨刀,又是擦弓,落雁把他的動靜都看在了眼裡,知道他是要進山打獵,所以心裡早就有了打算,這次也一定要跟隨著他同去。
  進山打獵是相當有趣的事情,她已經同去過一次。
  歸靡外出三年,對打獵的技藝是否生疏?他還能不能在山村裡面生活?落雁的心裡又不少的疑問,都要在這趟進山找到答案。假若歸靡已經無法再適應從前的生活,那麼她只能是陪著他去城裡,不能夠硬把他留在這個小小的山村裡面。
  「啊(雁)!」
  歸靡看著她搖頭,這次跟上一回不同,她如果跟他進山那麼誰來照看小寶?
  「不用擔心孩子,我娘會替我們照顧他。」
  落雁是下定了決心跟隨歸靡同去,早已經想好了要怎樣安置小寶。有過上一回與落雁同去的經歷,歸靡對於滿途的旖旎也是相當的相望,有落雁在身邊打獵便會變得不再枯燥,更何況他也是一顆都不想跟她分開。
  既然沒有後顧之憂,歸靡也就答應了落雁同去的要求。
  他們選好了出發的日子,提前一天落雁在黃昏的時候,把小寶送回了娘家。進山林打獵需要早早就出發,假若早上才把小寶送回去,他們的行程將會被拖延許久。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
  落雁牽著小寶進門,她娘正在庭院當中摘菜,迎上來便把小寶抱了過去。
  從前落雁住在娘家的時候,她天天都能摸摸抱抱這個外孫,現在她們母子搬回了竹林,幾天下來不見,她已經是想孩子想到不行。
  「小寶,你有沒有聽你娘的話?」
  她開懷地笑著,把又香又軟的孩子,抱在了懷裡逗玩。
  「婆婆。」
  小寶的口齒不清,唯獨叫外婆是咬音非常的準確,樂得落雁的娘嘴巴都攏不上。落雁把想要跟歸靡進山林打獵的事情交待了一遍,請求地開口道:「娘,你替我照看小寶三五天,好不好?」
  「好端端的你跟著去做甚?」
  落雁的娘不高興地數落,倒不是她不願意帶孩子,而是山裡道路難行並且有可能碰上猛獸,落雁跟著歸靡去打獵,不是成了他的負擔嗎?
  「讓妹妹去吧,最好把我也帶上見識一下。」
  孔武在旁邊插口進來,江家世代種田為生,他對於打獵是躍躍欲試。
  「你就算了吧。」
  金蘭笑著接口,「到時候沒給歸靡幫上忙,反而是動靜太大把獵物都給趕跑。」
  「你這是瞧不起我?」
  孔武頗不以為然,江長勇在旁邊借口道:「落雁你放心跟歸靡去吧,我跟你娘會看好小寶。」
「辛苦爹娘了。」
  落雁感激地看著父親,關鍵時刻她爹總是義不容辭地站出來。
  江長勇磕了磕煙袋說:「歸靡要留在村子裡生活,你們又沒有田地,唯一謀生的就是打獵。你該好好地幫他一下,不然以後怎樣過日子?」
  「我知道的。」
  其實歸靡存下的錢,他就算是不幹活,幾年下來都不用擔心吃穿。但他不是好吃懶做的人,落雁也一樣,所以他們還是跟以往一樣,該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落下。而讓落雁最高興的是知女莫若父,江長勇的想法跟她是如出一轍。
  小寶長到兩歲,還是頭一回跟落雁分開。
  眼看著她轉身要離開,他的眼裡含滿了眼淚,「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落雁聽到他的哭音心都慌了起來,小寶伸出小手索抱,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孩子不捨得娘親,她何嘗不是一樣?
  即使只是分開三五天的時間,她的心裡也是百般的不捨。
  「孩子也該學習獨立一下。」
  落雁的娘把小寶抱進了屋裡,示意落雁趁他看不見趕緊出門。小寶是男孩子,不可以總是這樣嬌氣,一刻都不離他的娘親,趁這個機會鍛煉一下並不是壞事。落雁想到歸靡答應了清歡,等小寶長大就跟隨他去打仗,她咬了一咬牙,趁著她娘把小寶抱去找果子吃,轉身走出了家門。
  他們謝家的男兒,一定要頂天立地,從小就獨立善行。
  小寶的哭音只持續了一會便低了下去,落雁一直站在門外聆聽,猜想是她娘想了法子把他哄住。小寶一向很乖很聽話,所以也不會哭鬧太久。她的唇間露出了笑意,歸靡還在竹林裡等著她回去,她趁著天色還沒有黑下來,加快了腳步往家中走去。

139 重返山林

  從竹林出發離開了村子,落雁跟上次一樣,與歸靡一起往山林的深處而去。
  參天的古木遮擋了初夏的熱氣,沿途都是盛開的野花,景致竟然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讓人流連忘返。
  歸靡已經離開了三年,但是他依然清楚地記得路途。
  落雁自己是個小迷糊,走過的盧只要稍微複雜一點,也會輕易就迷失方向。她不由得感激歸靡的本事,他天生有著獵人的觸覺,認路的本事是刻在了骨子裡面。歸靡背著竹簍,幫助她走過難行的山徑。
  往常歸靡一年當中,都會進山打獵好幾次。
  所以道路被踩踏出來,他很容易就清理乾淨,這一次因為時隔太久再加上是初夏萬物復甦,雜草生長籐蔓纏繞,他們走得比過去要艱難很多。歸靡拿著鐮刀清理道路,只是半個早上已經大汗淋漓。
  落雁拉他在山石上面坐下來,把從家裡帶出來的涼水倒出來,用瓷碗盛著遞到了他的手中。
  歸靡接過去之後,仰起了脖子一飲而盡。
  在外面打仗了三年,日夜操練行軍不止,他的確是比過去長得更加強壯結實。胸口的肌肉虯起,水滴順著敞開的衣襟往下滑,落雁只是迎視了一眼,便已經足夠面紅耳赤,心跳如雷。
  歸靡好笑地打量著落雁,他是她的丈夫,他們早已經有過肌膚之親,但她在他的面前還是像少女般的羞澀。他慶幸自己把她從家裡帶了出來,只要有她的陪伴,打獵的行程便變得不再孤單。
  當晚天黑之前,歸靡和落雁總算是,趕到了第一個落腳的地方。
  因為三年沒有整修,所以草棚的頂蓋都已經被風雨掀翻,幸好是夏天所以也不用擔心下雨,他們也就在星月的照耀下躺臥下來,相擁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簡單地填飽肚子之後,他們繼續往山林的更深處出發。
  大山深處的春天,要比山腳下來得遲緩。當村子裡面已經進入初夏,這裡還是剛剛春暖花開。上一次歸靡帶著落雁進山,是秋末冬初的天氣,而這一次趕上了好時候,他帶著她走上了另一條新道。
  落雁跟隨著歸靡,氣喘吁吁地攀上了高坡,眼睛卻突然被他用手捂上。
  「歸靡,怎麼啦?」
  她看不清前路,一下子就撞入了他的胸懷之中。歸靡拉著她的手往前行了幾步,然後把摀住眼睛的手移開。
  眼前豁然重見光明,落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們腳下的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山谷,開滿了各種各樣的野花,一路繁盛的向著天邊開放。身形龐大的蝴蝶上下翩飛,濃濃的花香撲鼻而來,一切恍如是人間仙境。
  「太美了。」
  落雁激動地跑進了百花深處。
  她在遍地的野花當中忘情地跑動,足下的花草像是毯子一樣,即使她摔跌在上面也不感覺到痛。她隨手採摘身邊的野花,紅的、黃的、粉的、紫的,一定是天上的彩虹把碎片都散落在這裡,所以花朵才會開出如此美麗的顏色。
  只是一小會兒,落雁的手裡便摘了滿滿的一捧野花,幾乎是拿不過來。
  歸靡在她的身邊坐下來,摘了一朵明黃色的野花,除去了枝葉,把它插在了落雁的髮髻之上。花香與人面相照,他注看著自己的妻子,著了迷一樣移不走目光。
  「歸靡——」
  落雁含羞地依靠在他的懷裡,唇邊噙著醉人的淺笑,芳心可可,盡在不言之中。
  大黃狗撲了過來,追逐著落雁在野地裡奔跑。
  「歸靡,救我!」
  她被追得無處可逃,最後只能是再次躲進了歸靡的懷裡。大黃狗搖著尾巴走開,而歸靡用身體把她覆壓住,在野地裡俯下頭忘情地與她親吻。
  「啊(雁)——」
  他用結著厚繭的指尖,撫過她光潔的面頰,把她柔軟的唇瓣含吮在口中。
  落雁的呼吸凌亂,胸口因為喘息而微微地起伏,她的眸光像是被河水洗過一樣的明亮,動情地注看著她的丈夫。
  歸靡把手伸探進了她的衣服裡面,充滿愛意地來回安撫著她。
  落雁欲拒還迎地閉上了眼睛。
  如此強壯結實的男人,卻給她細膩溫柔到不可思議的親吻。當他的舌尖舔吮過她的唇齒,她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像是要被他勾走。他不能夠開口說話,但是他的眼眸,已經把最動人的情意,全部都告訴了她。
  她為山裡面的日子著迷,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人打擾,天與地似乎都只屬於他們。
  而身邊的這個男人,他的眼中就只有她一個人。
  在開滿野花的山谷裡逗留了許久,歸靡才拉著落雁的手繼續上路。
  第二個落腳的地方已經不遠,他們在天黑前便已經抵步。眼見天色尚早,落雁惦記著上次獵到的梅花鹿,於是便催促歸靡再帶她前去。兩個人趴臥在溪邊的亂石叢中,雜草遮擋了他們的行蹤,一對體形優美的梅花鹿緩緩地出現在他們的眼前,跟往常一樣,它們是到溪邊飲水。
  歸靡遠遠的注看著他們,但是卻沒有暗中把弓箭拉緊。
  「歸靡?」
  落雁不解的看向他,輕輕地開口詢問。
  歸靡看著她搖了搖頭,拉過她的手心,寫下了「交配、懷胎」幾個字。洛陽的耳根羞紅,獵物跟人一樣也會有情動的時候,尤其是在春天的季節。歸靡是真的喜愛這片山林,他不去不殺懷胎、帶仔的母獸以及年幼的獵物,讓它們繁衍生息,山林才能夠取之不竭用之不完。
  「那我們只看看,什麼都不要做。」
  落雁湊在歸靡的耳邊輕聲地開口,不願意驚擾了溪邊的那一對美麗的梅花鹿。
  與歸靡在亂石叢中趴臥了半天,結果還是一無所獲,但落雁卻完全沒有失望。有沒有獵物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們都可以把日子過得問心無愧。歸靡伸手去撫碰過她的臉,她還是像是初次來到山林的時候一樣,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她能夠認同山林打獵的規矩,也讓他感到非常高興。
140 終章完結

  回到了落腳的地方,歸靡把路上獵到的一隻山雞收拾乾淨,架在了火堆上面烤熟。
  兩個人坐下來用晚飯,落雁記得上一次,歸靡在填報肚子之後,把剩餘的骨頭和雜物,都用鐮刀挖了洞埋起來。所以這一次,她也有意保持著周圍的乾淨,。歸靡讚賞地看著她,他的妻子實際是非常聰慧可人的女子。
  山雞被烤熟,散發著陣陣誘人的香味。
  歸靡用小刀切下了肉質最肥美的雞腿,用樹葉包了遞到落雁的手中。落雁伸手接過,卻不肯先吃,等到歸靡把雜事處理完,她才與他相視一笑,把雞肉送到了唇邊。
  這一夜兩個人在草棚之上,又是相擁著入睡。
  到了次日天明,落雁在陣陣的松濤聲中醒來。當她睜開眼的時候,歸靡也已經醒來,用黑眸沉沉地注看著她。她在他多情注視的目光中,不自覺地羞紅了耳根。分別了三年之後,他們的感情與上一次相比,越發的像是醇酒般濃厚。
  她再也不用擔心,他會突然之間就離開。這個男人在外面闖蕩過,但他最終還是回到了這座山林,像是往常一樣的生活。
  起來之後用過了早飯,歸靡繼續出發去山林裡面打獵。
  有了上次他走開之後,落雁掉進了陷阱之中的教訓,這一回歸靡把她帶在了身邊。因為不需要為生計發愁,所以他也不強求獵到獵物,只是想盡量的陪著落雁。一個早上下來,他們只獵到了幾隻山雞和野兔,然後便牽著手回到了落腳的地方。
  歸靡點燃了火堆,替落雁把濕衣晾開。
  落雁臉上的紅暈未褪,只怪規模在路過溫泉池的時候,硬是把她拖到了水裡面。熱氣騰騰的溫泉水,把他們的衣服都浸濕,歸靡伸手脫掉了上衣,伸手把她勒進了懷裡面。落雁帶著羞澀依靠在他的懷裡,想要逃避卻是逃不開他的柔情。
  兩個人到最後都忘記了身處何方,只知道要與對方緊緊地相擁。
  有了上一回的經驗,這一回兩個人出來都多帶了衣物。所以在溫泉池裡面忘情地親熱完之後,他們也有可以替換的衣物。
  「歸靡,這是什麼?」
  落雁站在草棚下面,無意中瞥見刻在柱子上的幾個小字。她用指尖撫過刀痕,辨認出上面刻的是「安南,來過。」他們昨天來得太晚,匆忙中沒有留意查看。字跡都是新刻上去的,證明不久前的確有人曾經來過,但「安南」到底又是誰?
  歸靡的眼中流露出驚訝,把東西放下來,拉著落雁的手便往山嶺的高處攀爬。
  站在百尺高崖之上,腳下都是莽莽的叢林。落雁費解的看著歸靡,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把她拉到這個地方來。歸靡從竹簍裡拿出了短笛,湊在唇邊吹奏出短暫的鳴音,低聲在山林之中迴盪,一下子就傳出了很遠。
  山風吹動著落雁的頭髮,她音樂明白歸靡是在傳遞著信號。
  笛音隨著松濤聲一陣陣地傳開,山谷之中有一座搭建了有些年月的木屋,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在門前修理抵禦豺狼的籬笆。聽到了笛音之後,他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唇邊露出了會心的笑意。
  他走進木屋裡面,不一會便抱了木柴出來,然後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著。
  木柴「辟啪」地燃燒,火焰一下子升吐得很高。屋裡走出來一位荊釵布裙的女子,她的手中提著木桶,盛著半桶從山間打來的清泉水。
  她走到了火堆前面,把泉水「嘩啦」全部潑在了木柴之上,一下子便把火澆滅。
  「我的太后娘娘——」
  男子幾乎被濺起的火星灼到,連忙手明眼疾地往旁邊跳開。「你就不能用斯文一點的法子滅火?」
  「一勺子一勺子澆下去是滅火,一桶水澆下去也是滅火,我何必不走捷徑多生事端?」
  女子明眸流盼,神情卻是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男子帶著危險的氣息湊近,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說:「為什麼溫柔如水的女子比比皆是,而你卻是半點也學不來,總是這般焚琴煮鶴不解風情?」
  「哀家的性情一向如此。」
  女子咯咯地笑起來,「安南將軍你是不是現在才來後悔?」
  「老子的確是後悔!」
  男子鬆開了她的下巴,勒住她的腰身把她用力地攬進了懷裡然後鷙猛地咬住了她的唇瓣。「我後悔的是為什麼沒有早早,把你這個可惡的女人弄上我的床!」
  「將軍你這是在勾引哀家?」
  「我明目張膽的勾引,也要太后青睞才成。」
  加諸在唇上的強吻,漸漸的變得細膩深入,透著錚錚的鐵漢柔情。女子倚進了男子的懷裡,與他緊緊相擁,而且動情地回應。
  火堆被澆滅之後,白色的濃煙徐徐升起,升上高空之後再被山風吹散。
  聲音從高往低傳遞很容易,但從下面往上傳就很困難,歸靡與落雁站在高嶺之上,看著對方回應的信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位馳騁沙場的將軍,與他深愛的女子,他們一切都生活的很好。
  「歸靡,山頭對面住的是什麼人?」
  落雁看著對面的山頭,雖然看上去是不遠的距離,但如果真要走過去,只怕需要花上兩三天的時間繞路。歸靡用笛音召喚,而對方以白煙回應,顯然他們之間是曾經有過約定。
  歸靡黑眸明亮地流露出笑意。
  他與對方的相識是在這座山林之中,只是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再遇上,這一次他帶著落雁進山林,而他們也正好還沒有離開。關於這位歸隱的大將軍,與逃跑的太后的故事,他會找個機會慢慢地向落雁傾說。
  落雁的手被歸靡拉著,重新往落腳的地方走回去。
  歸靡牢牢地捉住她的手心,他們的幸福日子才剛剛開始,他既然已經捉緊了她的手,就再也不會放開。
  山林之中松濤聲依舊迴盪不絕,有祈鳥被驚起,展開了羽翼飛向萬丈的高空。
  一個故事的結束,正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全文完)

番外篇1-落雁的夢

  歸靡回來前的那個冬天,是落雁所經歷過最寒冷的季節。
  寒潮早早就來襲,過了年之後仍然一直沒有解凍,小寶常常在夜裡凍得哭醒,她把孩子一夜一夜地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每到這個時候,思念就像雜草一樣瘋長,她渴切地想念歸靡火熱的胸膛。
  在經歷了兩年多漫長的等待之後,仍然沒有接到歸靡回來的消息,落雁的心裡充滿著惶慌。假若有他在身邊,就算是再冰清濕冷的冬日,她們母子都一定不會感覺到寒意。
  小寶再一次在夜裡哭醒。 
  落雁把他抱起來,一摸被下才發現他尿濕了床,難怪會哇哇大哭。她替他換過了尿布,又拿了厚衣服替他墊著,他才沉沉地睡去。才一歲多的孩子,尿床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濕的被子和尿布只能是等待天亮再拿去清洗。
  落雁藉著一點微弱的光線,注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
  這樣冷冷清清的夜晚,歸靡是不是也在想念她,想到難以入眠?他托人帶過信回來,這一刻大軍應該正在鳴沙谷之中與蠻夷交戰。漠漠長風,寒光鐵衣,落雁的眼淚順著面頰流下來。
  她雖然沒有上過戰場,但知道歸靡一定是過得很苦很艱難。
  那個男人性情隱忍,不管是怎樣的苦他都挨得過去,她只是希望他能夠一切平安,清歡與落洛叔是一樣,他們都要完好無損地回來。
  被小寶驚醒然後再躺睡回床上,落雁一直陷進了夢境之中。
  河水漸漸的浸上了她的身體,還沒有到開春,刺骨的冰冷把她的手腳都凍得僵硬。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落下來,她剛剛收到了前方戰事失利的消息,歸靡走了他再也不會回來,她的整顆心都被掏空,沒有了他再生存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她一步一步地往河裡面走去,任由刺骨的寒意把她吞噬。
  再往前一步,然後又再往前一步。
  她很快就可以走到歸靡的身邊,他全身冰冷地躺在狂風席捲、黃沙漫舞的戰場之上,等待著她去找他。
  「落雁!」
  竹桃在岸上大喊,但她都恍如不聞,除非歸靡回來否則任何人叫她,她都不會回頭。
  「竹桃,你瘋了是不是?」
  竹桃身懷六甲,她跳進河裡情急地要把她追回來。她不是已經生了彩蝶嗎?是什麼時候又再懷上的孩子?夢境錯亂,重重疊疊,落雁已經理不清思緒,她只知道失去歸靡的絕望,比河水更加冰冷地包圍著她。
  她要去找歸靡,他一個人躺在野地裡面,他很冷需要她去陪他。
  「你們兩個都回來!」
  周圍有很多洗衣服的村婦,向著她和竹桃奔了過來。落雁看到了樂大嬸,看到了金蘭,也看到了自己的娘親。
  「落雁,你怎麼就這樣傻?」
  她被大家齊手齊腳地拽回了岸邊,剛從河水裡面走出來,她的衣服半點也沒有弄濕,但是那份冰涼卻像是附骨之蛆,怎麼也擺脫不掉。
  「歸靡呢?」
  她的目光呆滯,沒有焦距地掃量過身邊的人。為什麼她看到了所有的人,卻唯獨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我要去找歸靡,他在等著我。」
  落雁喃語著轉過身,再度往河水裡面走過去。
  「你怎麼就這樣死心眼?」
  她的手臂被拉住,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送回了娘家,只是白光一閃她已經坐在了堂屋裡面。她娘摟著他大哭了起來,「我辛苦把你養到這麼大,難道你連我跟你爹都不要了嗎?更何況你現在還有小寶,你怎麼可以扔下他不管?這是謝家唯一的孩子,你就算下了九泉見到歸靡,也沒有辦法向他交代啊。」
  「娘!」
  落雁撲進她的懷裡,突然地悲聲痛哭。
  夢境像是沒有盡頭一樣,外面的天色漸漸地放亮,但落雁仍然陷在這場噩夢當中,無法抽身自拔。
  「落雁,你怎麼還不起床?」
  落雁的娘在床前搖她,她緩緩地睜開眼睛,才從噩夢之中擺脫了出來。她娘看著擱在床頭的東西,搖頭道:「小寶昨晚又尿床了是不是?夜裡睡不好,難怪你早上醒不來。」
  「夜裡太冷他睡不沉。」
  落雁在床上坐起來,把厚衣服穿回了身上。
  她輕聲地開口說:「娘,我昨晚做了一個噩夢,我很害怕。」
  「跟歸靡有關的?」
  落雁的娘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她,落雁點了點頭,眼淚都盈滿了淚光。「我夢見他再也不能回來。」
  「不會的。」
  落雁的娘歎息著在她的旁邊坐下來,撫慰地拍著落雁的肩膀。
  她從一開始就不贊成歸靡去打仗,那是拼著性命去幹的事情,雖是有可能會回不來,但是落雁卻不肯聽她忽而,放任歸靡帶著弟弟去從軍。如今他已經走了兩年多,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她卻沒有責怪只是盡量地開解。「你外婆以前常跟我說,做夢都是相反的,你既然做了這樣的夢,那麼他一定是很快就要回來。」
  「真的嗎?」
  「真的。」
  落雁的娘很堅決地點頭。
  「他會回來的。」
  落雁把小寶用被子裹著抱了起來,母女倆在旁邊說話,已經把他吵醒。他眨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注看著他們。把他小小的身子抱在懷裡,落雁的心才變得充實起來,這麼健康可愛的孩子長到一歲多,但歸靡身為父親還沒有看過他一眼。
  所以不管怎樣,他都會回來接回她,然後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這個小磨人精,害你娘一夜都睡不好。」
  落雁的娘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很不客氣地賞了他的小屁股一巴掌,然後對落雁說:「別在屋子裡胡思亂想,今天是個晴天,趕緊把被子拿到外面去曬曬把。」
  「嗯。」
  落雁下了床,抱著被子走出屋外。
  果然太陽已經出來,燦爛的陽光驅走了冬夜裡的嚴寒,站在庭院之中曬得整個人都是暖洋洋的。最寒冷的冬天似乎已經過去,而落雁終於在春去夏來的時候,等到了歸靡的回家。

番外篇2-家有孕妻

  從山林裡打獵回來之後不久,落雁發現自己再度懷孕。
  自從歸靡打完仗回來,對她的熱情比以往更甚,夜夜抱著她求歡索愛,她懷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頭次懷孕她生下了小寶,這一次她希望能夠是女兒。
  她把這個消息羞澀地告訴了歸靡,換來的是他猛然地睜大眼睛,然後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歡喜地在原地轉圈。落雁懷中小寶的時候,歸靡在前方打仗不在她的身邊,所以雖然已經當上了爹,他還是第一次經歷妻子懷孕。馬上就要再次成為父親,他的喜悅像是潮水一樣氾濫上來。
  小寶的年紀還小,知道自己要當哥哥,也就聽過便了事。
  對比之下歸靡的反應,更加像是沒有成熟的孩子一樣,完全不像已經三十歲的成年男人。
  歸靡像是彌補一樣,把落雁呵護到無微不至。
  不單止家中所有的雜事都不許她幹,每天還做許多可口有營養的飯菜,監視著她吃下去。他呵護得太過仔細,落雁的娘看不過去,找了個機會訓斥他道:「落雁不過是懷孕罷了,比平常多注意一點,該幹什麼還是要幹什麼。否則她整天手腳不動,到了生產的時候就知道苦頭。」
  就連樂大嬸也勸他,「多讓落雁動一動,這樣才容易生產啊。」
  歸靡雖然聽從了,但仍然是對落雁寸步不離的守候,但凡她做著什麼事情,他都在身邊看著,只要她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就馬上走過去幫忙。所以十個月的懷胎下來,落雁變得豐腴起來,他卻花費了數不清的心神。
  這日早上醒來,落雁剛一抬腰準備下床,身體裡便有一股水流湧出。
  有過一次生孩子的經驗,她知道是羊水破了,而且產期也已經臨近,孩子是時候該出生。她於是喊了在廚房忙著做早飯的歸靡過來,讓他立即去把她娘和產婆接過來。歸靡拉了棗紅馬,翻身騎上去就像風一樣去了。
  產婆還在家中吃著早飯,被他闖進門就拉上了馬背。
  「哎,我的早飯。」
  產婆一口米粥還沒有咽完,從來沒有見過哪家的男人,老婆生孩子會緊張成歸靡這樣。落雁就算是破了羊水,孩子出來還得有一段時間,讓她先把一碗米粥吃完也不打緊啊。但是歸靡已經不管,策馬帶著產婆便往竹林裡面飛奔。
  「歸靡,你慢點慢點啊,別把我這副老骨頭給摔了。」
  產婆從來沒有騎過馬,嚇得臉色都變了。歸靡心急如焚,根本就停不下來,幸好從村子裡到竹林,也就五里路很快便抵步,產婆雙腳著地一顆心才落回了原處。
  歸靡留她照看落雁,又忙著奔去江家報信。
  落雁的娘和金蘭都趕了過來,一個在產房裡面幫忙,一個進了廚房去燒熱水。
  歸靡帶著小寶守在房間外面,聽著落雁陣痛時發出的一聲一聲的低吟,心都揪成了一團。落雁的陣痛從早上一直持續到中午,中間落雁的娘給她餵了飯,假若她連早午飯也沒有吃,哪裡來的力氣生孩子?
  每逢落雁的娘從房間裡面走出來,歸靡就迎上去眼巴巴地看著她。
  「不急,還早呢。」
  「她上次生小寶,可是痛了兩天兩夜,這回會順利的。」
  「你站遠一點等著,別妨礙著我們!」
  歸靡被落雁的娘趕開,心裡充滿了愧疚,原來上一回生小寶她痛了兩日兩夜,在落雁最痛苦的時候,他竟然都沒有在她的身邊。
  落雁到了午飯之後,陣痛越來越強烈。
  產婆有經驗知道孩子是馬上要生下來了,她與落雁的娘一起守候在她的身邊,等待著小生命的降臨。
  「哇!」
  一片混亂的房間裡面,終於傳來了初生孩兒破啼的聲音。
  歸靡守候在產房外面,緊緊地捏住了拳頭。落雁在房間裡面生孩子,他的心一路懸著直到聽聞孩子的哭聲,才總算是落回了原處。
  「歸靡,來看看你女兒。」
  落雁的娘把用襁褓包好的孩子,抱出了房間遞到歸靡的手中。「很秀氣的小姑娘,跟落雁剛生下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歸靡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孩子。
  剛出生的孩子,包裹在襁褓裡面,閉闔著眼睛像是小貓咪一樣。他只用手心就可以把她托起來,他生怕自己一個用力,就會把她弄傷。小小的臉、小小的身子,這個孩子長大了一定會跟她娘一樣清新秀麗。歸靡的眼眶都是激動的眼淚,他和落雁終於有了兒子又有了女兒。
  產婆和金蘭把房間收拾好,歸靡抱著孩子進門去看望落雁。
  孩子在歸靡的手心裡沉穩地睡著,落雁靠在床頭,疲倦地向歸靡露出笑意。他一直想要有個女兒,現在她終於讓他如願。
  歸靡端了米粥過來,一勺一勺地餵她吃。
  生產耗盡了落雁的力氣,歸靡把她的身子稍稍地扶起,後面加墊了褥子,她累得幾乎連張開口吃東西的力氣也沒有。
  歸靡耐心十足地喂完一碗米粥,她的力氣才稍微地恢復。
  兩個人相互地握著手,注看著躺睡在身邊的女兒。歸靡感激地撫碰過落雁的臉,生孩子不是容易的事情,真的是辛苦了她。孩子睡醒一覺過來,「哇」地聲音洪亮地大哭了起來,她是餓了要找東西餵飽肚子。
  落雁讓歸靡打了熱水進來,用布巾擦洗過,然後把孩子抱在胸前給她餵奶。
  孩子剛生下來還太小,連含著吃奶的力氣也不夠。
  落雁抬起了頭,求助地看著歸靡。
  在這種情形之下,只能是由他這個當爹的,替女兒把奶水吮通。
  落雁自從懷孕之後,身材變得風雨起來比過去更加的漂亮迷人。歸靡把她托在掌心裡面,只感覺到沉甸甸的,她抱著孩子的這一刻,是他生平見過她最美麗動人的時候。
  「歸靡——」
  落雁輕聲地低喚,用既羞澀又等待地眼光看著他。
  歸靡俯頭過去,含吮住了她。
  滾燙的口腔把她完全地包容,他不帶情動地吸吮著她,終於替女兒把奶水吮通。
  落雁低頭給孩子餵奶,歸靡一直守候在旁邊看著她。黃昏的霞光從窗外映照進來,這一刻靜謐美好,是最最最動人的幸福時刻。

番外篇3-小寶上學

  小寶長到五歲的時候,落雁便開始讓他尚學堂。
  雖然他的年紀比其他的孩子要小,但是因為她在家中的時候,常常教他讀書識字,所以他上學堂的第一天,就因為曉得寫自己的名字而被先生表揚。
  小寶是謝家的長子嫡孫,歸靡對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而且與清歡有過約定,以後要讓他跟隨清歡一起去邊疆打仗,所以對他的管教也比其他人都要嚴格。而小寶也很爭氣,小小年紀已經乖巧伶俐,在同齡的孩子中顯得格外的討人喜歡。
  頭一天上學堂,小寶最後是被青華送回來的。
  青華已經滿十四歲,個子跟孔武一樣高,他把小寶托在肩膀上,一路把他送回了竹林。
  「你們怎麼回來了?歸靡呢?」
  明明歸靡出了門去接孩子,結果當爹的還不見人面,兒子卻先回來了。
  「我們在路上碰到姑父了。」
  青華把小寶放下來,落雁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他的小臉上面的抓痕,皺著眉頭問:「小寶,你跟其他人打架了?」
  「我——」 
  小寶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腳,抱著自己的書包跑回了屋子裡。  
  落雁的眉頭越皺越緊,明明是很乖巧聽話的孩子,怎麼頭一天上學堂,回家就撒起了脾氣?他此前對於能夠上學堂,是既高興又充滿了期待的。
  「青華,你是從學堂裡把小寶接出來的嗎?」
  落雁拉著青華,仔細地追問經過。
  「小姑姑,我去學堂原本是想接青傑的。」
  青傑是金蘭生的第二個孩子,他比小寶長半歲,按照孔武和他自己的意思,是再過兩年才去上學堂。但金蘭頭痛孩子太頑劣,眼見小寶已經上學堂,所以把他也送了過去。青傑跟家裡人講好了條件,他頭天上學堂,一定是要最早被接走的那個,否則他以後就不去了。
  金蘭那他沒有辦法,只好讓青華這個哥哥,早早就去把他接回來了事。
  結果青華到了學堂,看到小寶正在跟其他的孩子打架,互相抓撓臉上都留下了血痕。他既然是來接弟弟的,乾脆把表弟也一塊接了出來。
  他們走在回竹林的路上,正好碰到了歸靡也準備去接人。
  小寶不肯說在學堂裡跟其他孩子打架的原因,歸靡生氣地打了他一巴掌,這一刻他還在竹林外頭生著悶氣,青華先把小寶送了回來。
  落雁聽完青華的複述,心裡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歸靡對孩子的期望很高,但小寶的年紀還太小,他怎能輕易就打他?
  既然青華來了,落雁便讓他帶了些臘肉和野果回去,送走了他才回到房間去看小寶。孩子滿肚委屈地把自己埋在被子裡面,一看到她進門,便拉過被子把整個人蒙住,連腦袋也不肯伸出來讓她看見。
  「小寶——」
  落雁伸手輕輕地搖他,而年紀才兩歲的從希,也在旁邊拉扯著被子,一聲一聲地叫著「哥哥」。
  「娘,你別理我!」
  小寶在被子裡悶聲地應了一句,然後就再沒有了聲響。
  「小寶,你蒙在被子裡,最後一定會被悶壞的。」
  落雁一向都很有耐心,孩子鬧彆扭她也不著急,只是在旁邊慢慢地規勸。小寶突然拉開被子,撲到她的懷裡委屈地哭了出來。  
  「爹爹打我——」 
  「不要怪他。」
  落雁輕輕地拍著孩子的背心,「你知道爺爺是怎樣的人嗎?他是一個非常英勇的大將軍,為了守衛疆土最後戰死在沙場之上。爹爹對爺爺非常尊敬,所以他希望小寶能夠成為爺爺那樣的人,但是你頭天上學堂就跟其他孩子打架,這樣他會很傷心。」
  「誰叫他是啞巴!」
  小寶一拳捶在被子之上,眼眶都已經紅了。
  「誰教你這樣說話的?」
  落雁的臉色都沉了下去,歸靡是小寶的父親,他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假若這樣的話被歸靡聽到,他一定會更加傷心。
  「娘——」
  小寶畏怯地看著她,他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他娘發脾氣,但這一回她顯然是動了氣。
  落雁拉著他的手臂,嚴厲地看著他,「小寶,你的爹爹雖然不能夠開口說話,但是他的箭法能夠射中一百步以外的東西,他在山林裡面打獵,數遍十村八寨都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有本事的人。他在外面打仗,三年就陞遷到千戶的位置,他是為了你為了娘才留在這個山村裡面,否則他已經像爺爺一樣成為了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她痛心地看著兒子,「你怎麼可以這樣嫌棄自己的爹爹?」
  小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落雁終究是心軟,拉他坐下來柔聲地安撫道:「是你做得不對,爹爹才打你,你怎麼哭得比誰都厲害?如果你再這樣蠻橫,那麼娘和妹妹也不要理你。」
  「我沒有嫌棄爹爹,是他們笑話他,我生氣才打他們的。」
  落雁的眼裡泛起了淚光,把小寶摟進懷裡。原來他小小的年紀,已經知道要替歸靡打抱不平,他們都錯怪了他。
  「小寶不要哭。」
  她拍著孩子的背心,「你是謝家的孩子,所以要像爺爺和二叔還有你爹爹那樣,只流血不流眼淚。」
  「娘——」
  小寶哽咽著,紅著眼睛看著落雁。
  「小寶是尊敬爹爹的,小寶也沒用不乖,娘替你去找爹爹說清楚,但是你以後在學堂裡面,都不可以再打架好不好?」
  「我再也不想去學堂。」
  小寶低下了頭,委屈得眼淚幾乎又要掉下來。
  「傻孩子。」
  落雁拿了糕點過來,讓小寶洗乾淨雙手,一個人留在家裡慢慢地吃,而自己抱著從希到竹林外面去找歸靡。
  清流的玉梳河,圍繞著青翠的竹林流淌。
  落雁拉著從希走出去的時候,歸靡正在河邊洗馬。這個樸實的男人,當他有心事的時候,就是手腳不停地幹活。
  「從希,過去叫爹爹!」
  從希已經兩歲多,歸靡打完仗回來的時候,小寶也正是這個年紀。
  她伸著小手向歸靡奔過去,小羊角辮子一翹一翹的,嘴裡還不停地「爹爹」、「爹爹」地喚著。女孩子在小的時候總是比男孩子伶俐一些,雖然是同樣的年紀,但從希的口齒卻是比小寶當時要清晰,小嘴巴一聲一聲地喚著,歸靡心裡的鬱悶都一掃而空。

番外篇4-歸靡教子

  「歸靡——」
  落雁走近歸靡,他看了她一按,最終還是停下洗馬的動作,把女兒抱在了懷裡。從希被抱起來之後,伸著小手便去扯歸靡的頭髮。但凡孩子在她這個年紀,總是見什麼就抓什麼,總要手心裡有東西才能穩下心來。
  「小壞蛋!」
  落雁在她的手心撓了幾下,從希受癢才放開了歸靡的頭髮。歸靡手中的事情還沒有幹完,把孩子還給了落雁,繼續拿著刷子替棗紅馬清洗。
  「歸靡,還在生小寶的氣嗎?」
  落雁剛規勸完小的,又要來開解大的,她這個做娘親做妻子的,也是相當不容易。歸靡的眼裡又無奈,失望地搖了一下頭。
  「你誤會孩子了。」
  落雁露出了笑容,在學堂裡面小寶的年紀是最小的,但他居然敢一個人跟幾個孩子打架,他以後一定會成為他們謝家的驕傲。「他是受不了其他孩子,嘲笑他的爹爹不能夠開口說話,所以他才會打架。」
  歸靡的動作頓住,黑眸沉沉地看著落雁。
  落雁輕聲地開口說:「那只是外人的看法,在我們母子心底裡,從來就沒有嫌棄過你不能夠開口。你是這樣有本事,我們還要到哪裡去,找一個比你更加厲害的男人?」
  「啊(雁)——」
  歸靡動容地看著落雁。
  落雁的眼裡流露著深情,「歸靡,你應該讓兒子以及他的同學,都看到你的本事。」
  歸靡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頭。
  當晚同桌吃飯的時候,小寶自知做錯了事,所以只顧低著頭扒飯,都不敢抬眼去看歸靡。
  「小寶——」
  落雁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小寶,他抬起頭看了歸靡一眼,鼓起了勇氣往歸靡的碗裡夾了一塊竹筍。
  「爹,吃竹筍吧。」
  然後便快速地把頭重新低了下去。
  歸靡的眼裡閃動著亮光,他伸出手去撫過小寶的頭髮,落雁在旁邊欣慰地露出了笑容。父子之間怎能有隔夜仇?只是一個小小的交流,他們便都已經原諒了對方達成和解。
  吃完晚飯之後,落雁在廚房裡面清洗碗筷,而歸靡點起了氣死風燈,跟小寶一起坐在木屋的前面,手把手的教他怎樣做彈弓。
  「爹,這個射的遠嗎?」
  小寶伸探著腦袋,他畢竟還是孩子,對新鮮的東西總是充滿著好奇。
  歸靡看著他點頭,然後拿已經做好的彈弓,給他做示範。
  他從物理拿了一面銅盤出來,掛在幾十步以外的竹子上面,然後用彈弓瞄準,把小石子勁射了出去。「噹」的一聲,小石子擊中銅盤,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小寶歡喜地拍手叫好。
  落雁對歸靡說,要讓孩子知道他的本事,所以他讓小寶把銅盤從原來的五十步,改掛到一百步意外的地方。
  銅盤折射著月光,在夜色中映出一點微弱的亮光。
  歸靡的第二顆小石子又彈射了出去。
  遠遠的傳來了「噹」的一聲,小寶知道歸靡又射中了。
  「爹,你好厲害哦。」
  歸靡拿起小刀,在彈弓的上面,細心地刻下了一個「奕」。
  他把做好的彈弓交到了小寶的手上,小寶歡喜得不停地追問:「這是送給我的?」
  歸靡伸手撫過他的頭髮,然後看著他點了點頭。
  小寶又跳又叫著跑進廚房裡面去告訴落雁,「娘,爹親手給我幫了一把彈弓。」
  「知道了。」
  落雁好笑地看著他,只是一把小小的彈弓,歸靡便把兒子折服。小寶實際上還沒有見識過他的爹爹更大的本事。她彎下身叮囑他道:「爹爹給你做這把彈弓,不是讓你欺負其他孩子的,所以你不可以拿它傷人,只可以用它來練習眼力和手勁,等你再大一點,爹爹就會教你騎馬和射箭。」
  「嗯。」
  小寶眼裡都是期盼的亮光,用力地點頭答應。
  當晚兩個孩子都已經睡下,而落雁還在廚房裡面忙碌,歸靡洗完澡走進去,從身後抱住了她。
  「歸靡——」 
  落雁的耳根燒燙,他們雖然已經成親了多年,但他對她還是親密依舊。
  歸靡抱著她又香又軟的身子,用詢問的眼光看了過來。
  落雁輕笑道:「小寶今天在學堂裡面跟其他孩子打架,我做一點南瓜餅,讓他明天帶去學堂請他們吃,小孩子都不記仇,他們會融洽地相處下來的。」
  歸靡動容地看著她,環在她腰身上的手也勒得更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強壯的胸懷中去一樣。
  「你先回床上去吧。」
  落雁羞澀地開口,耳根越燒越燙,雖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親,但她對於情事的主動邀約還是第一次。「等著我一會就弄好。」
  歸靡含吮住她的耳垂,親吻過她的面頰然後才離開。
  這一夜,歸靡抱著自己溫婉而善解人意的妻子,繾綣纏綿久久不捨得放開。炙熱滾燙的氣息,呼落在落雁的肌膚上面,她全身的經脈都像是被燒灼,只能夠是動情地抱住歸靡的腰身,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接納在自己的身體裡面。
  歸靡含吮住她的唇瓣,大手撫過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歸靡——」
  落雁輕聲地低吟,快感像是湖水一樣卷席,她的意識都快要出竅而飛。
  歸靡俯身過去,用唇瓣胡亂地吻過她的眉毛、眼睛和鼻子,落雁像是陳酒一樣時間越久越是讓他迷醉,他陷在她的溫香軟玉之中無法自拔。
  兩個人最後倦極地相擁著睡去。
  第二天早上,落雁起來做好了早飯給一家人用過,歸靡牽著棗紅馬要送小寶去學堂。他先把小寶扶上了馬背,然後自己也翻身騎了上去。落雁把書包以及用荷葉包好的南瓜餅,都一起交到了小寶的手中。
  「小寶,今天到了學堂,要跟同學講和知道嗎?」
  「嗯。」
  小寶的書包裡放著昨晚歸靡給他新做的彈弓,手裡還有他娘連夜做的美味南瓜餅,他用力地點頭,昨日在學堂裡面發生不愉快都一掃而空。
  「去吧。」
  落雁抱著從希目送著歸靡勒緊韁繩,與兒子同乘一騎向著學堂的方向跑去,她的臉上露出了幸福而甜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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