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后種田記(2)


  125、借刀

  年妃說完,站起身來就往後走。陳嬤嬤奇怪,連忙跟著,問:「主子,您這是往哪兒呢?」

  年妃深吸一口氣,很是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茶喝多了!」

  陳嬤嬤這才明白過來,拍了下自己老臉,跟著上前伺候。

  不一會兒,太醫院劉太醫背著藥箱,隨小太監來到延禧宮。隔著屏風見了年妃,便得了吩咐,去給四位常在診脈。

  年妃也不攔著,就坐在正殿等。隔了一會兒,劉太醫滿頭大汗地回來,不等小太監通報,撲進來啪地一聲,跪倒在年妃座前屏風外,「年妃娘娘贖罪,下官無能為力呀!」

  年妃捏著繡花針,十指翻飛,忙著穿針引線、描龍繡鳳,頭也不抬。嘴裡道:「怎麼?難不成,還是什麼疑難雜症?」

  劉太醫趴在地上,好生委屈,「下官雖然才疏學淺,也知道如果是疑難雜症,自然還有醫正大人可以討教。哪裡會來麻煩娘娘。實在是——實在是常在小主,她不給診脈,還出口傷人,說下官——那說出來的話,下官都不好意思跟您說哇,娘娘。年妃娘娘,下官在太醫院供職多年,日日夜夜刻苦鑽研,不敢有絲毫懈怠。別說小主們,就是當年皇太后,對下官醫術也是稱讚過的。哪知道,哪知道這麼多年,居然叫人罵我老不修!罵我——娘娘,那些話,下官都不好意思跟您說!」說著,老頭兒就哭了起來。

  年妃暗自一琢磨,問帶路的小太監,「誰罵的?都看了誰的脈象?」

  小太監躬身回答:「回年主子,只看了琴常在的脈象,到了棋主子那兒,咱們就給連罵帶打,扔出來了!其他兩位小主那裡,根本是去都沒去。」

  年妃冷笑,果然如此。對下頭劉太醫吩咐:「罷了。劉太醫受委屈了,是本宮思慮不周。你先回去吧,日後,少不得有麻煩你的。」

  陳嬤嬤趕緊上前,塞給劉太醫一錠銀子。劉太醫這才收了眼淚,背著藥箱,一瘸一拐地走了。剛出延禧宮大門,送走了帶路小太監,四下瞅瞅無人,急忙一溜煙兒地,就往鍾萃宮躥。

  年妃在正殿得了小太監回稟的消息,淡淡一笑,熹妃,你有什麼好怕的呢?我真正要對付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兒子!

  不得不說,年妃之所以能繼李氏之後,得到雍正寵愛,接連生下三個兒子,除了跟年羹堯關聯,其本身,還是有些資本的。尤其經過這幾年「冷宮」歷練,手腕愈發沉穩狠辣。不出十日,便查出了棋兒因何原因不肯叫劉太醫診脈。捏著手中一張紙,年妃笑的傾國傾城。陳嬤嬤在一旁冷眼看著,暗道:難道是什麼好事?她這邊還沒想完,那邊年妃手一抬,這張紙就扔到蠟燭上,霎時,燒的就只剩個焦黃的黑邊。

  陳嬤嬤心道:奇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消息,居然用不上?

  年妃也不看陳嬤嬤,自顧自地問:「本宮當年,跟李氏斗的時候,可是叫一些人得了不少漁利。如今,本宮丟了貴妃之位,那個李氏,更是吃齋念佛,不得自由。要是她知道,有一天,還能回到妃子位上,會如何呢?」

  陳嬤嬤小心回答:「主子,那李氏性子素來高傲。若是她知道有人設計害她,一定會設法討回來的!」

  年妃點頭,「是嗎?唉——好歹我們也是多年相與,怎麼著,也要幫她一把。畢竟,她名下,可是萬歲爺現在最大的兒子呢!」說完,開開心心地笑了。

  當天夜裡,也不知哪個宮小太監不小心撞上延禧宮陳嬤嬤。被陳嬤嬤拉進小黑屋裡一陣訓斥,巴掌甩的啪啪響,直打成一個豬頭,這才給放出來。據說,小太監剛出小黑屋,就暈倒在門外。管事太監無奈,只得放他回家養傷。

  因是個小太監,故而,也沒驚動宮位主。

  第三天,雍正接到雍和宮粘桿處侍衛密報,說李氏有事求見。雍正皺眉,吩咐:「她能有什麼事?叫她跟順貝勒福晉說吧。」

  侍衛傳口諭後,回來繳旨,說李氏堅決要見萬歲,否則,就在雍和宮佛前自盡。

  雍正無奈,只得吩咐,「密宣李氏進宮面聖。」

  雍和宮在皇城內,離紫禁城約有一炷香時間。雍正坐在養心殿等了一會兒,覺得跟李氏見面,最好還是有皇后在場。更何況,李氏要說的事,恐怕也是與後宮命婦有關。一定要皇后知曉才行。

  於是,雍正立刻移駕,來到仁和堂。彼時,衲敏正盤腿坐在炕上,三個孩子依次圍著。中間擺著個炕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熱水蒸騰。母子三人個個手托著腦袋,看弘琴賣弄茶藝。

  弘經一面看,一面點頭,「妹妹沏茶,還未入口,就覺甘甜。也就只有玉泉山泉水,清澈明淨,不惹塵埃,加上妹妹如此的人才,方可沏出如此好茶。」

  弘緯點頭,「不錯,茶香清靜平和,正是為君之道!」

  弘琴笑罵:「什麼為君之道?一道茶,你還沒喝,就聞出來了?」

  弘緯一笑,「為君之道,貴在仁和!有才有德,方為明君!正如此茶,醇厚而清凌。」

  弘經接著說:「一忌貪,二忌黨。除貪務盡,結黨必究!清澈透明,無沙無塵。」

  弘琴撇撇嘴,「真是聖祖四阿哥的兒子,父子倆一模一樣!」

  弘經聽了,笑笑不語。倒是弘緯皺皺眉,「哥哥,水至清則無魚!」

  衲敏長歎口氣,「好容易喝杯茶吧,光是找茶葉,燒開水,就忙了半個時辰。結果,等了半天,半滴水沒入口,渴地都快成水牛了。還要聽你們在這兒大談國事!往後啊,我這屋裡應該掛個牌子,上頭就寫:只言家務!省得你們淨說那些我聽不懂的玩意兒!」

  弘琴一笑,伸出一雙白嫩嫩的小手,捧上一盅茶,「母親大人,請用茶!」

  衲敏這才笑著說:「乖!」接過來,一飲而盡。旁邊姊妹三個看了,不住搖頭:怪不得額娘剛才說快成水牛了,她這麼個喝茶的模樣,分明就是飲牛!

  就在三人逼著衲敏學端莊、學矜持,學細品慢咽之時,雍正救駕來了。

  進了屋,這母子四人連忙下炕施禮。雍正往炕上看看,不由笑了,「怪不得朕一進門,就聞見一股龍井清香。原來,是你們娘幾個在斗茶啊!」

  弘琴笑著上前挽住雍正的手,拉他到炕上坐下,自己陪在一邊,衝他撒嬌:「皇阿瑪,哪裡是斗茶啊!是孩兒在孝順母親大人,請哥哥弟弟們一起喫茶!」

  「哦?」雍正聽了,更加高興,擺手叫衲敏與兩個兒子坐下,摸著弘琴頭髮笑說:「很該如此。你一個女孩家,多學些繡花茶藝,也能養些氣質。看你皇額娘,就很不錯嘛!」

  衲敏聽了,微笑不說話。這姊妹三人聽了,互相看看,弘琴沖哥哥弟弟偷偷伸伸舌頭:就皇額娘那個牛飲的模樣,還是不叫皇阿瑪知道的好!

  坐了一會兒,弘經看出雍正話語之間,不住往外看高無庸動靜。暗忖有事,便給弘緯使個眼色,兄弟倆一起跪安。

  弘琴給雍正倒杯茶,扮了會兒乖巧女兒,便叫小宮女收拾茶具,自己也去洗手。

  雍正見幾個孩子都走了,便將李氏求見的事說了。衲敏想了想,說:「李氏本就無大錯。不過是仗著是弘時生母,說話做事嬌氣了些。別說她以死相逼,就是尋常時候,想來給您請安,也很該叫她進來。臣妾以前就問過您,是不是該給李氏復位。今天,索性就再問您一回吧?」

  雍正聽了,歎氣,「再說吧。等會兒她來,你先見,問問什麼事。要是重要,朕再見她吧。」

  衲敏想想,覺得沒什麼不妥,剛要開口答應,聽外面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就有小宮女驚慌失措地大喊:「公主、公主,您這是怎麼了?公主——」

  衲敏跟雍正都嚇了一跳,趕緊出去看。就見弘琴蹲在地上,左手攥著右手袖子,右手下垂,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滴血。見父母緊張地過來詢問,弘琴公主抬頭,兩眼噙著淚花,沖帝后二人委委屈屈地訴苦:「皇阿瑪、皇額娘,好疼啊!」

  衲敏趕緊蹲下來,要看弘琴手上傷口。弘琴一面躲,一面哭:「皇額娘別看了,兒臣不疼。一點兒都不疼!」

  雍正氣的直罵後頭跟的四個小宮女:「都幹什麼吃的?在一旁緊跟著,主子都能受傷!」當即就要拉出去全部杖斃。

  偏弘琴此時善心大發,跪在地上懇求雍正:「皇阿瑪,不怪她們。是兒臣剛才去洗手,看見一套景德鎮斗彩母雞小雞覓食茶具,很是喜歡,想帶過來給皇阿瑪、皇額娘一起把玩。因怕小宮女們不夠細心,半路磕著碰著。一路上,都是兒臣親自捧著。可沒想到,一路沒事,到了門口,反而給絆了一跤。都是兒臣沒用,皇阿瑪,您就別處罰她們了。她們平日裡,最是忠心護主。為了扶兒臣,自己也受傷了呢!反而是兒臣,打碎了宮裡器具,還請皇阿瑪責罰!」說著,規規矩矩磕頭。一面磕頭,還不忘一面用左手把右手給藏起來。

  雍正跟衲敏登時心疼不已。衲敏趕緊扶女兒起來,一疊聲吩咐去叫御醫,親自替她拍旗袍下擺上的土。雍正則聽了閨女的話,只說東西哪有人矜貴。放了那四名宮女,賞了一些東西,叫她們回去好生伺候公主。又對著弘琴好一番安慰。

  弘琴扁著嘴,小心地應了。眼看高無庸領著個素衣打扮的女子,立正殿之後聽宣,急忙張口:「皇阿瑪,您日理萬機,女兒不敢勞煩您。呃,能不能,請皇額娘送女兒回公主所啊?女兒聽說,包紮的時候,也是很疼。有父母在身邊,女兒就不怕了。」

  此時,就是皇后手上有火燒眉毛的事,雍正也能叫她放下。「好,皇后,你就陪弘琴回去吧。叫太醫好好看看,可不能留下疤來。」喝令公主身邊宮人,「都跟著好生伺候!公主有一點不高興,朕要了你們腦袋!」

  一堆人急忙指天跪地賭咒應了。弘琴也不管別的,跟雍正蹲個萬福,拉上皇后,一溜煙兒地往西去。

  到了公主所,三個擅長治外傷的太醫已經背著藥箱在院外等候了。衲敏剛要說話,弘琴就吩咐:「本公主先去屏風後面坐著,爾等聽小公公招呼,稍後再進去。」

  太醫想想也是,如今,五公主也有十歲了,是到了該避嫌的時候。立在門外等了會兒,跟著傳話的小太監進去。就見屏風後,伸出一隻白嫩嫩青蔥般手來,手腕上,一道傷口,不算長。妙的是,恰傷在血管處,好在不深。太醫歎口氣,趕緊取出藥來,止血包紮。又留下一瓶去疤的藥膏。說明,三天後,再來換藥,便背著藥箱走了。

  屏風後,衲敏一臉不解,「寶貝,受傷的不是你?」

  弘琴咯咯笑了,叫那宮女起身:「今天你立了大功,下去領賞吧。對了,這些藥,你都拿回去。白玉般的手,可不能留下疤來。否則,我可就不喜歡了!」說著,沖那小宮女粉嫩的小臉蛋上,伸手就摸了一把,一面摸一面感慨,真滑呀!

  那小宮女低頭謝恩,便要出去。衲敏急忙叫住她,「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那小宮女依舊低頭,「回主子娘娘話,奴婢西林覺羅氏,小名謹言。今年十二歲。」

  她這麼一說,衲敏與弘琴都吃了一驚。弘琴皺眉:「西林覺羅,可是鄂爾泰那家子?那你怎麼到公主所當宮女了?」

  謹言聽了,鼻子輕輕一抽,隨即恢復正常,「回主子話,奴婢父母去的早,與鄂爾泰大人家裡也出了五服。家中,沒有親近叔伯兄弟。外祖家,又——故而,奴婢自請,參加了小選,到公主所,做代書宮女。」

  弘琴點頭,「難為你是個剛強的!打這個月起,你就做我身邊大宮女,月錢比照教養嬤嬤份例。我明天就去跟謙嬪說。」

  謹言連忙磕頭謝恩。弘琴穩穩當當坐著受了她的禮,吩咐:「回去歇著吧。」

  衲敏急忙攔著,拉過來謹言,摸著她那小手,慨歎:「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是我那女兒任性。難為你了!」

  謹言一笑,「主子娘娘,您以為,奴婢是代公主受的傷嗎?」

  衲敏扭頭看弘琴,反問:「不是嗎?」一定是弘琴自己有事,想引開我,又怕疼,才拉著無辜的丫頭受累!

  謹言搖頭,「主子娘娘,奴婢剛才跟公主在屋裡,就看高總管神色不對。後來,奴婢陪公主洗手回來,聽說您要見李氏。心中覺得不安,急中生智,才這麼做的。還好公主看懂了奴婢眼神,才沒有穿幫。」

  衲敏奇了,扭頭去看弘琴,弘琴跟著說:「是啊,皇額娘,那李氏行事,素來極端。她既然說要秘密見駕,就肯定有大事。您就別跟著摻和了。橫豎,還有皇阿瑪呢!再說,以您這本事,就是在跟前,也未必能幫上什麼忙!」

  衲敏聽了,不由歎氣,「是啊。這個李氏,能得你皇阿瑪十年專寵,絕不是等閒之輩。我也就是運氣好,要不然,早不知道結果如何了呢!」笑著拉過弘琴,「閨女說不讓管,我就不管。」

  弘琴一笑,「嗯!」

  衲敏再看謹言,「謹言,你今日既然這麼做。本宮索性一次問個明白,你不過十二歲的孩子,如何就知道,李氏今日前來,必定涉及重大?並且,與本宮沒有好處呢?」

  謹言搖頭,「奴婢不知道。不過主子娘娘,奴婢年紀小,入宮卻有四年。娘娘,從八歲到十二歲,雖然,什麼也幹不了,可是,足夠奴婢看清很多事情。娘娘,奴婢斗膽說一句,您能走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往後,您一定不要摻和那些後宮的爭鬥。安心做您的皇后,誰也越不過您去。只要您好好的,五公主、九阿哥、十阿哥,便可安心做他們該做的事。奴婢斗膽,請娘娘勿怪!」

  衲敏聽了,看了看謹言,又看看弘琴。弘琴急忙對著皇后點頭。衲敏長歎口氣,問:「難道,新一輪的爭鬥,又要開始了嗎?」

  弘琴點頭,「恐怕是難以避免。不過,應該不會危及哥哥和弟弟。」

  等衲敏陪弘琴吃了夜宵,又聽謹言說一些她外祖曹寅家那亂七八糟的事。本著一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問明白了真有曹雪芹這個人物,這才坐著小轎回到仁和堂。

  經過慈寧宮的時候,小轎一巔。衲敏跟著一怔,隨即想起:曹雪芹他奶奶,不就姓李嗎?李家,李氏——一個姓,還都是漢軍旗世家。莫非——這個李氏,就是曹雪芹他奶奶的妹妹或者侄女?怪不得這個謹言說什麼不叫我往李氏跟前湊。她哪裡是什麼都不知道,分明是知道太多了!以前還笑話古代的孩子啟蒙晚,現在看來,不知要早多少呢!

  衲敏一陣懊惱,早知如此,就該提前問問曹家給雍正抄了沒?也好沒事兒琢磨琢磨《石頭記》裡人物原型。說起原型,就想起西林覺羅氏謹言。不知道這丫頭是寶釵,還是湘雲,還是黛玉呢?嘿嘿!

  衲敏一路琢磨,不知不覺,就到了仁和堂前。扶著畫眉的手下了轎,款步慢行,問明皇上自公主走後,就回養心殿去了,還沒回來。衲敏心也放下,反正,無論什麼事,我都不參與。憑你如何,總不能硬往我身上潑髒水吧?

  安心洗漱完畢,躺到炕上接著想《石頭記》。最終,根據謹言說話、姿態以及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料定這孩子八成就是「林妹妹」。正在好笑,曹雪芹你也忒能掰了,沒見人家西林覺羅氏大姑娘寧肯進宮伺候人,也不肯到你家受欺凌,居然還意那個啥!你也好意思,我呸!

  衲敏正想得可樂之時,就聽門外一陣請安聲。還未等她從床上爬起來,雍正就攜著入夜寒氣進來。見皇后披衣要起,急忙上來握住她的手,雍正淡淡地說:「沒事,朕躺下半天,也睡不著。想著跟你說說話。你躺著吧,別吹了風。朕等身上寒氣散了再睡。」

  衲敏點點頭,替雍正解開披風上帶子,跟他說:「都快夏天了,哪兒還有什麼寒氣。您趕緊換了衣服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雍正擺手揮退高無庸等人,屋裡頓時只剩下帝后二人。替皇后壓壓被角,雍正自己換了衣服,試了試,手不涼,這才掀開被子,躺到皇后身邊,握住皇后的手,放在胸前。衲敏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靜默,任由他握著。

  過了一會兒,燈燭燃盡,室內陷入黑暗。僅僅從窗欞上,透進來廊下宮燈些許光線。衲敏昏昏欲睡,模模糊糊中,就聽雍正幽幽地問:「皇后,叫弘歷出宮建府,可好?」

  126、殺人

  「啊?」衲敏驚了,頓時睡意全無,結結巴巴半天,才問出來,「皇上,您想好了?」

  雍正點頭,「朕想這事,想了幾個月了。如今,想聽聽你的意思。」

  衲敏搖頭,我能有什麼意思。難道說,朝鮮主席要換屆,他還會回家跟他夫人商量?只得小心地說:「臣妾不懂。皇上,臣妾不懂。臣妾聽您的。」

  雍正歎氣,握緊皇后的手,緊貼在胸前,「弘緯和弘經,都是可造之材。弘經像我,弘緯像先帝。可是,他們——畢竟太小了。如今,朕已經五十有六,他們——太小了!」

  衲敏聽了半天,最後,忍不住問:「皇上,這跟弘歷出宮建府有什麼關係嗎?」

  雍正噗嗤一聲笑出來,將皇后攬到懷裡,摸著她的頭髮笑著埋怨:「這幾年以為你讀了些書,不是那麼不學無術了。如今看來,還是那麼傻!往後,可不許說朕的小十傻了吧唧。要知道,他之所以傻,是因為有你這麼個傻娘!」

  衲敏撇嘴,你真以為我不懂啊!你才傻!嘴裡卻說:「反正我也不懂。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只是,我困了。想睡覺,別吵醒我!」

  雍正點頭,「嗯,睡吧!我再想會兒,也就睡了。」

  就這樣,帝后相擁而眠。

  還沒等雍正決定,就收到年妃請罪折子。說延禧宮常在棋兒與她幾語不合,氣悶在心,在自己屋裡上吊自縊了。還說都是自己看管不善,請求聖上責罰。

  雍正無奈,只得下旨,將棋兒按貴人禮葬了。命年妃與佛前為棋兒抄經百部。

  弘經得到消息,去看望年妃。回來之後,對弟弟妹妹說出實情。那個棋兒,確是自盡。只是,原因不是與年妃爭吵,而是她之前曾珠胎暗結,後又打胎。不料打胎藥弄的不好,胎兒沒完全下來。至今,還留在她腹中。她的屍首,現在並不在妃陵園,而是在洋大夫詹姆斯開的一家醫院裡。那個胎兒,已經化作一團積肉,爛在棋兒腹中。

  弘琴聽了,登時摀住嘴乾嘔不止。弘緯則問:「誰的?」

  弘經搖頭,「母妃也不知道。這事,是皇阿瑪吩咐的,她只是照辦而已。就是棋兒曾經懷孕,也是她悄悄找人打聽,才問出來的。據說,是在母妃進養性殿,棋兒等四人,搬到鍾粹宮之後。」

  弘緯臉色陰沉,弘經不住歎氣。弘琴剛吐完,聽弘經這麼說,指著弘緯,又一陣吐。我呸,這就是你看好的孫子!還不如爺的弘皙!當年,爺身邊那麼多丫頭小倌,哪個不是國色天香,也沒見弘皙看上誰!

  等那團肉秘密送到雍正案頭時,雍正臉色如常,瞄兩眼,就叫端下去燒了。第二日,朝堂上頒下聖旨:順貝勒弘時過繼廉親王允祀為世子;純貝勒弘歷出宮建府。

  雍和宮也有一道旨意:李氏恢復妃位,居西宮體元殿。

  衲敏知道消息,什麼也沒說。倒是弘經、弘緯,特意叫弘琴跑來,勸她千萬別腦子一熱,說出些不合時宜的話來。衲敏苦著臉答應,暗自鬱悶,我的智商就那麼低?

  李氏出了雍和宮,住進體元殿後,才知道自己兒子已經被過繼出去,後悔不迭。等董鄂氏求了皇后恩典,前來看她時,李氏哭成了淚人。董鄂氏倒是暗自慶幸:擔驚受怕的日子,總算到頭了!

  弘時把自己關在書房,關了三天。除了董鄂氏,誰也不見。三天以後,弘時鬍子拉碴地出來,大聲喊董鄂氏:「福晉,快,給爺梳洗梳洗,咱們換了朝服先去養心殿謝恩。再回來換了常服去廉親王府拜見阿瑪、額娘。做晚輩的,不能叫長輩們久等。」

  董鄂氏施個萬福,答應下來。不一會兒,弘時夫婦就領著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來養心殿謝雍正恩典。

  弘時這次出繼,乃是受了池魚之殃。故而,雍正並未像正史上那般絕情。聽說他悶在書房三日,足不出戶,還特意派高無庸送去血燕等補品。如今他領著一家老小謝恩,雍正自然不忍叫他久候,立刻召見。

  弘時一手拉著一個閨女,董鄂氏領著三個兒子,跪在御前三米開外,口呼萬歲,謝萬歲恩典。弘時還說些到廉親王府後,一定孝順長輩,疼愛姊妹之類的話來。雍正氣也不是,惱也不是。盯著兒子規規矩矩行完禮,聽他口裡恭恭敬敬地稱呼「萬歲」,最終,還是緩和語氣吩咐:「到了你八叔家,要好好照顧他們。你八嬸雖然悍名在外,總歸性子還是不錯的。也不難相處。」

  弘時與董鄂氏急忙磕頭,「謝萬歲!」

  雍正歎氣,下了御座,親自拉起弘時,「你呀!過繼出去,就不是朕生的?往後,該叫朕皇阿瑪,就還叫皇阿瑪。你們皇額娘,還是你們的母后。這一點,不會改變。更何況,母后這個稱呼,只有你們夫婦叫,不是嗎?」

  弘時聽了,低頭應是。雍正無奈,低聲吩咐:「去看看你們母后吧。她正在仁和堂。」

  夫婦二人答應,領著五個孩子告退。到了仁和堂,弘經、弘琴、弘緯連同弘晝、弘喜以及六公主、七公主都在。弘時與董鄂氏對著衲敏拜了三拜,算是謝她多年以來養育之恩。衲敏急忙站起,一手拉一個,親自將二人攙起,還未說話,淚就流了下來。

  看見嫡母哭,弘時憋了三天的委屈,立時像飛瀑一般,奔湧而出。董鄂氏攙著皇后,也是淚流滿面。弘時不顧自己已過而立之年,一面哭,一面訴:「母后,皇阿瑪不要我了,皇阿瑪不要我了!」

  衲敏聽著心酸,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得軟語安慰。弘經、弘緯、弘晝、弘喜等人也跟著「兔死狐悲」。只有弘琴,聽到那句「皇阿瑪不要我了」,登時不管不顧,捂著臉哇哇大哭。嚇的身邊六公主、七公主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也跟著大哭起來。

  幾個妹妹那邊一哭,弘時這邊再不停,可就不像話了。董鄂氏不由拉拉自家男人袖子。弘時即適可而止,拉著董鄂氏給皇后賠罪,「孩兒見到母后慈顏,一時難以割捨,故而情不自禁。驚嚇住了妹妹們,還請母后責罰。」

  衲敏搖頭,「沒事的。」叫二人坐下,又拉過來兩個孫女、三個孫子好好看看。弘琴見哭了半天,沒人搭理,自己覺得沒意思,收了眼淚,反而去勸那兩個被她嚇哭的公主。

  眼看快到中午,衲敏便吩咐王五全:「到御膳房傳膳吧。跟他們說,多弄點順貝勒和福晉愛吃的。再做些格格、阿哥們喜歡的點心,吃完飯,給順貝勒捎回去。」

  弘時跟董鄂氏聽了,對視一眼,急忙站起來,說:「母后賜飯,本不當辭。只是,孩兒已經著人到廉親王府說,今天要去拜見阿瑪、額娘,若是領了飯再去,恐怕不恭。還請母后見諒。」

  衲敏聽這話,十分耳熟。琢磨半天,冷不防瞅見弘琴身後站著的謹言,心裡就笑了。這不就是「林妹妹」經典台詞嘛!嘴裡便說,「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留你們了。快些去吧。別叫那邊久等。」

  弘時聽了,拱手答是。又看看身邊董鄂氏,想了想,還是說:「母后,兒臣還有個不情之請。兒臣過繼給廉親王,日後,按規矩,自然是要住在廉親王府。可是,母后,兒臣現在住的那所宅子,是皇阿瑪親賜。兒臣——兒臣實在捨不得——」說著,拿袖子一遮臉,就嗚咽起來。

  衲敏無奈,看看董鄂氏,「罷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們今天去,先問問廉親王的意思。他要是不反對,你們就還住原來的貝勒府。等以後,你皇阿瑪叫你們搬,再搬吧。」

  弘時聽了,急忙謝恩。衲敏又拉著董鄂氏說些話,這才放他們出來。一家人坐在馬車裡,準備回家換衣服,去廉親王府時,董鄂氏不解,問:「爺,咱們住到廉親王府,不是應該的嗎?您不肯搬,豈不是落人話柄?」

  弘時握住董鄂氏的手,歎氣,「你不知道。我那八嬸,呃,咱們那新額娘,可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母老虎。王府又是她管著。這要到她手底下討生活,我整日不在家,還好些。你可就要受苦了。」

  董鄂氏聽了,心裡暖暖的,低頭微笑,不說話。

  等這一家人換好衣服,再去廉親王府,廉親王府大管家郭二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弘時與董鄂氏領著孩子們進了大廳,八八跟弘旺正坐著說話,傅恆也坐在一旁,時不時附和幾句。見弘時來了,弘旺、傅恆連忙站起,立在一旁。

  弘時與董鄂氏拉著五個孩子齊齊上前跪拜,嘴裡說:「兒子(媳婦)給阿瑪請安!願阿瑪福壽安康!」幾個孩子也屈腿伸拳,奶聲奶氣地叫瑪法。

  八八將近五十的人,依舊溫潤如玉,笑著起身,攙起弘時,一旁早有丫鬟扶起董鄂氏和幾個小主子。八八上下打量打量弘時,見他眼圈微紅,笑問:「怎麼?聽見要叫我阿瑪,高興地都哭了?」

  弘時急忙撅嘴,「阿瑪——」

  八八笑著叫他們坐下,「罷了,罷了。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連個玩笑都開不得?媳婦啊,叫你看笑話了!」

  董鄂氏但笑不語。弘旺、傅恆侯他們見禮過了,便過來與弘時夫婦以兄弟之禮相見。兩邊相互說了些吉祥話,又叫幾個孩子見過叔叔、姑父。眾人都有表禮相贈。

  一通忙碌之後,董鄂氏不由四處看看,不見八福晉。便問廉親王,說媳婦理應拜見婆母。

  廉親王臉色難得一綠,打了幾聲哈哈,便說:「你們額娘病了,大格格跟兩個小妹妹正在跟前伺候呢!別過了病氣,改日再見吧,啊!呵呵!」

  董鄂氏心中暗自稱奇,嘴裡依舊十分恭敬,「阿瑪心疼媳婦,媳婦心裡感激。只是,妹妹們都在床前盡孝,哪有做嫂子的不去之理。還請阿瑪命人帶路,別的不說,媳婦也該帶幾個孩子去拜見他們的祖母才是。」

  八八看看傅恆、弘旺,使眼色求助這倆人低頭看地的看地,抬頭望天的望天,誰也不肯開腔。八八無奈,只得叫來小丫鬟,「去,領少奶奶和小格格、小阿哥們到福晉院裡。」

  一路行來,董鄂氏一邊跟小丫鬟隨意說些話,一邊打量廉親王府佈局擺設,暗自感慨:都說八福晉是母老虎,須知,這母老虎管起家來,也著實穩妥。看這不大的院落,收拾的雅致大氣,胸中無有溝壑之人,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過了穿堂門,再過垂花門,沿著一條不寬的甬道往北走,就是廉親王府正院。小丫鬟在遠門外侍立,對裡頭問:「福晉,順貝勒福晉、少奶奶與兩位格格、三位阿哥看您來了。」

  過了半天,裡頭才出來一個老嬤嬤,對著董鄂氏施禮,「奴婢見過少奶奶。少奶奶,裡頭請。」

  董鄂氏跟著老嬤嬤進去,心裡暗暗發毛:果然是母老虎,就是母后,也沒這麼大的架子。這以後要真跟她一個院子住,天天立規矩,還不折騰死我!

  想著,便到了正堂門外,有幾個小丫鬟打起簾子,出來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婦。兩人見了面,少婦上前拉住董鄂氏的手,「這是弘時嫂子吧?可叫我們久等。額娘都念叨你們半天了呢!哎呀,大侄女都長這麼大了呀!來來來,快進來。」

  董鄂氏暗道,這不就是傅恆之妻,廉大格格?比起前幾年剛從莊子上回來時,大氣不少。等母子幾個進了門,就見八福晉懶懶地靠在炕上,身邊立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看大小,跟弘琴公主相仿。董鄂氏認識,這就是與五公主同年出生的廉二格格。還有個一歲的小格格,此時正抱在奶嬤嬤懷裡吃果子。

  董鄂氏穩穩上前施禮,「媳婦給額娘請安。」她沒敢說什麼「吉祥」、「安康」之類的話。省得一言不和,叫八福晉抓把柄。

  八福晉聽了,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裡帕子,「罷了,起來吧。」弘時家大格格如今已經十二三歲,跟著董鄂氏開始管家,自然知道如今該如何做。領著弟弟妹妹給八福晉見禮,又給三個大姑姑、小姑姑見禮。忙亂中,還不忘悄聲提醒母親:別忘了帶來的見面禮!

  八福晉玉瑤見這一家人行事挑不出錯來,也懶得折騰,說了幾句,就叫董鄂氏跟廉大格格一起下去吃飯。

  董鄂氏還要再三請她入席,玉瑤懶得裝,「我頭疼,你們去吧!」

  弘時那邊,跟新阿瑪說了想暫時還住在順貝勒府裡。八八想了想,「罷了。你們年輕人,自己過慣了,隨你們吧。只是,別忘了每過幾天,就來請個安。咱們自家人,自然不會挑這些理。怕就怕外人找麻煩!」

  弘時笑著答應下來。八八也就不計較,領著老兒子、新兒子和大女婿吃飯不提。

  酒足飯飽後,一家人說些話,便各自散開回家。弘時與董鄂氏自然說些新阿瑪、新額娘如何如何;廉大格格跟傅恆則講些閒話。

  「這幾天,額娘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兒哭,直說後悔當初,沒有把弘旺養在自己身邊。要不然,為何那麼多宗親,怎麼就把弘時哥哥塞到廉親王府來了。」

  傅恆冷笑,「這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就是你把弘旺養在身邊,該塞還是塞。

  廉大格格搖頭,「我就勸她,除非咱家有嫡子。否則,就是她養十個八個,也攔不住這事。」

  傅恆抬頭,瞧了一眼自家媳婦,轉眼看車外,什麼也沒說。

  廉大格格冷笑,「你別不屑,我看的可透了。阿瑪雖說跟四伯沒鬧什麼大矛盾,但廉親王府勢力,沒一天不叫他忌憚。以前我住在莊子上,什麼不用管。本還以為,嫁個莊戶人家,安安生生過一輩子就算了。可沒想到,居然嫁到勳貴之家。你跟我,不就是四伯為了平衡朝堂勢力,才如此安排嗎?只不過,期間有些機緣巧合罷了。」

  傅恆幽幽地說:「委屈你了。」還想嫁個莊戶人家,和著我就那麼差?

  廉大格格沒搭理傅恆語氣中不一樣的味道,自顧自問他:「趁今天有空,跟你商量個事兒。前年咱們成親,額娘陪送了四個丫頭。我做主嫁到莊子上一個。還有三個,年紀也差不多了。你看,你給你收到房裡,還是嫁給小廝?」見傅恆不搭腔,廉大格格也不怕他,接著說,「要依我的意思,是都嫁出去。畢竟,她們跟我太熟了,要將來真鬥起來,我肯定不是個兒。不過,要是你看上哪個了,我也不攔著。喜歡收房就收房,不用避諱我。只一條,往後叫她一個人住,一個人吃,別在我跟前晃悠。看著難受!」

  傅恆轉頭,盯著廉大格格,盯了半天,才說:「真不愧是八福晉家的大格格!」不過,這個母老虎,總算有些真性情。

  廉大格格也不惱,「這麼說,你是不要嘍?那我可就做主放人了。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傅恆忍不住瞪她一眼,「看好你自己,早點兒給我生個兒子才是正經!」

  廉大格格毫不示弱,「你半年都不來我房裡,我要是生了,你認嗎?」

  傅恆氣極:你一年都有半年住在廉親王府,我怎麼去你房裡?思忖著要是吵架,這人是得了八福晉真傳,肯定吵不過。無可奈何,扭頭上前,堵住廉大格格的嘴。

  車廂裡叮叮光光一陣亂響。車外,小丫鬟坐在車轅上,跟車伕互相看看,各自紅著臉,扭頭裝作沒聽見。

  弘時過繼之事,算了告一段落。

  重華宮裡,一干人正因出宮建府,鬧的不可開交。

  127、搬家

  對弘時過繼,雍正沒有緊逼;對弘歷搬家,雍正也只說了句:「差不多就搬吧!」

  然而,弘歷不是傻子。他能看出來一向視他為驕傲的父親神情疲憊。雖然,弘時出繼,他就成了實際上的長子。但是,出宮建府,這意味著什麼,他比別人都清楚。弘歷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論在政事上,雖然他不同意火耗歸公,但也並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他也沒有明目張膽地結黨受賄,相反,岳家、母家,對他的態度,都十分正常。不可能給父親留下不好印象。就是中宮有嫡子,年齡不過八歲,實在不能與自己抗衡。到底,哪裡出錯了呢?

  儘管想不通,但弘歷還是決定不在這個風口上惹雍正不快。回到重華宮,就跟富察小月說,叫她盡快收拾,搬家。

  富察小月早上接到聖旨,心中驚愕,但很快平靜下來。聽弘歷這麼說,知道沒有回轉餘地,稍微點頭,就領著宮女、嬤嬤忙活。側福晉、庶福晉那裡,也都通知到了。

  這邊宮人正在忙碌,那邊熹妃就領著人到了。見兒子出宮之事,已經勢不可擋,不由急了,不等弘歷、富察小月行禮,拉過兒子,進了正殿,叫貼身嬤嬤堵住媳婦們,自己「撲」的一聲,關上門,一把抓起兒子衣領,啪地一個巴掌扇了過去。弘歷給打的一個趔趄,不敢回手,只得跪到地上,「額娘怪兒子不爭氣,兒子就在這裡,任由額娘打罵。只是額娘千萬當心身子,要不然,兒子萬死難辭其咎。」

  熹妃站在弘歷跟前,聽著兒子懂事體貼,兩行淚霎時滾了下來,「我打你?我罵你?有用嗎?我恨不得打死你這個逆子!可是,天可憐見,弘喜才那麼大,身子又不好,又養在謙嬪那個賤人身邊。眼下,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我如何打你?逆子!你這個逆子!」

  弘歷聽了,心中又傷心,又悲痛,跪在熹妃跟前跟著哭。哭了一陣,熹妃擦了淚,問:「你知道,這次你皇阿瑪為什麼大發雷霆,逼著你出宮嗎?」

  弘歷搖頭,「額娘,可是兒子做了什麼錯事?」

  想起那事,熹妃恨不得將弘歷千刀萬剮,「錯事?你做了天大的錯事!你可知道,棋兒死了?她是怎麼死的?「

  弘歷身子一震,心中不覺一痛,喃喃著說:「兒子聽說,棋貴人是跟年妃吵架,生氣自盡。」

  熹妃冷笑,「自盡?聖旨叫她死,她敢不死?兒啊,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你皇阿瑪的女人。你以為,你做了那事,就沒人知道嗎?棋兒當初懷孕,要不是就在鍾粹宮,誰替你遮掩?只是,我不該當初一時心軟,饒了那賤蹄子性命。結果,叫那李氏得了消息,我哪裡知道,那劉太醫就是李氏留在我身邊,時刻等著收拾咱娘倆的釘子哇!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都怪我,害了我的兒啊!」

  想起來棋兒,熹妃心中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死了,死了活該!誰叫那勾引我的兒子!懷了孕,也不知自己想辦法,居然還想到我跟前炫耀!她以為,下棋,她比的上年妃,心計就學的跟年妃那個賤人一樣了?兒啊,你且放心,額娘不會叫你在宮外白住的。要知道,宮外,比宮裡頭要容易的多!」

  不說弘歷母子如何籌劃,重華宮偏殿,富察小月坐在主座上,對一干侍妾耳提面命,「出去以後,都給我小心著點兒。須知外頭不比宮內,什麼都得自己想法子。別老弄那些個虛華浮誇的玩意兒糊弄爺。弄巧成拙,沒人給你兜著。」富察家會不會支持弘歷,對此,富察小月十分清楚。對於弘歷被趕出宮的原因,小月也不是沒聽到一絲風聲。今日,熹妃的舉動,更是印證了她事先的猜想。盯著一眾侍妾,富察小月暗自歎息:爺,有這麼多如花似玉的妹妹,你還不知足嗎?你佔了瓜爾佳氏,得罪的,不止我的弟弟。若不是我還在,若不是永琪還在,對著富察家,你可該如何啊?

  弘歷宮外府邸,是十四吩咐工部好好挑選的。位置相當好,北邊,過一道街,是九哥府;東邊,隔一個胡同,是十哥家;往南,十四自家;往西,十三怡親王府就在一條斜街街口。為此,十四還專門問了完顏氏,對完顏氏建議十分不解。完顏氏一樂,「就該叫他呆在圈子裡!」圈了他個敗家子兒!

  十四沒留意的是,年羹堯二姑娘家,就在弘歷那純貝勒府後頭,跟弘歷家僅一牆之隔。

  因為搬的倉促,弘歷一家受了不少委屈。熹妃心疼孫子們,除了永琪是嫡子,其他的,她全接到鍾粹宮,說等弘歷安置好了,再叫接回去。至於富察小月的女兒,弘歷迄今為止唯一的格格,熹妃娘娘那裡是問都沒問。雍正得知,特意給這個孫女送去一套老虎布娃娃。別人或許不知道,怡親王十分清楚:這個侄孫女,是在他病重那年出生的。在雍正看來,正是這個孩子,給皇宮帶來福氣。故而,對比熹妃不聞不問,雍正就更加憐惜這個孩子。

  等二十三萬兩安家費到手後,富察小月拿著算盤,辟里啪啦撥稜,心裡暗暗琢磨:怪不得常聽到,那些大戶人家主母賣丈夫小妾之類的笑話。要知道,除了爭寵,這養小妾,也是得花不少錢的呀!

  好在李榮保夫人當年給富察小月準備了不少陪嫁,加上富察小月這些年經營,她的大格格、永琪將來一嫁一娶,很不用費心。至於純貝勒府日常開銷,富察小月雖是讀《女兒經》長大,她也沒傻到拿自己的嫁妝去貼補那些狐媚子。

  如此一來,這些個侍妾的苦日子,便正式開始了。

  弘歷在朝堂,忙著學自家八叔八面玲瓏;回到家裡,還要應付蘇氏、金氏她們。這些侍妾,個個軟磨硬泡,這個說鐲子該炸炸了;那個說簪子該換換了;就連領朝廷俸祿的兩位側福晉、庶福晉,也不時抱怨缺東少西的。唯獨富察小月,除了朝服,只剩下從娘家帶來的幾件衣服。翻新翻新,照樣樂呵呵穿著,就連頭上絨花,也不過是自己跟丫鬟們動手做的。弘歷忍不住問她怎麼不抱怨日子清苦。富察小月一笑,「妾身自然也喜歡錦衣玉食。可是,妾身是這府上的女主人,明知府裡拮据,哪裡還能帶頭吵著鬧著要吃要穿?橫豎,總比老百姓日子過的好。看到爺跟大格格、永琪他們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妾身就很高興了。」

  這麼一來,弘歷對富察小月就更加敬重。府裡事務,完全放手叫她管。偶爾侍妾抱怨,弘歷還會替富察小月立威。經過數月磨合,純貝勒府裡,總算安寧下來。

  到了雍正十二年,察爾汗在他所轄蒙古部落裝備火器基本完成。上折子請雍正驗收。年羹堯隨即上折子表示,察爾汗所處地遠人稀,專程跑去看,實在不划算。不如帶上駐紮京城的火器營精英小隊,到木蘭圍場秋獮。畢竟,蒙古各部,雖然臣屬我朝,畢竟,離京城太遠,很應該是不是嚇唬嚇唬才行。

  對年羹堯這份折子,雍正表示十分欣賞。當即召來張廷玉、鄂爾泰、怡親王、恂郡王等軍機大臣商議。不久,君臣定下秋獮計劃。責令火器營、西山精銳營挑選精幹,加緊訓練,爭取五個月後,以飽滿昂揚的姿態,與察爾汗所帶火器蒙軍一決高下,一展大清軍隊雄威!

  衲敏接到隨獵聖旨。捧著反覆看了幾遍,不由苦笑:雍正啊,大叔,你就那麼怕我跑?還專門說,要帶弘琴、弘經、弘緯一起去,叫他們長長見識。這哪裡是疼愛兒女,分明是怕我跑了,找幾個人來看著我嘛!

  除了安排皇后身邊幾個孩子隨駕,雍正想起自己還有六公主、七公主。皇家公主,大多要嫁到蒙古。總不能哥哥弟弟家姑娘都嫁過去了,自己家的反而留著吧?於是,大筆一揮,六公主、七公主以及安嬪隨駕。謙嬪聽說了,就去求皇后,說弘喜跟六公主、七公主一起玩,聽見姐姐們都能去木蘭圍場,也想去。衲敏想想,也沒什麼不好的。弘喜雖然身子不好,但謙嬪總歸對他十分上心。便跟雍正提了提。多個皇子嬪妃,又沒什麼大不了。雍正自然也同意了。

  於是,留在京中的,就剩下純貝勒弘歷、和貝勒弘晝。至於順貝勒弘時,人家陪著阿瑪、弟弟,自然也在隨駕隊伍中。

  果親王十七因為又添了個嫡子,求了雍正恩典,留在京中照顧鈕鈷祿氏。果親王王妃三年生了兩個兒子,心滿意足,安心享受丈夫大獻慇勤。看著那兩個侍妾,心裡也不似以前那般難受。

  至於傅恆,則是廉親王親自去求雍正,說廉大格格要生了,求四哥看在侄女和侄外孫的面子上,叫傅恆留京。廉大格格二十多歲,才得了頭個兒子。雍正也不好不給廉親王面子,只得把傅恆名字從陪駕名單上劃掉。如此一來,八八又欠了他四哥一個人情。

  等到了八月,衲敏忙著準備秋獮,連自己生日也懶得過。好在中秋節有謙嬪、裕嬪和懋嬪主持,總算沒出什麼大錯。

  沒想到,到了八月初八這天,完顏氏還是抽空過來,先說了自家又添了個孫女,過倆月等秋獮回來,辦百日宴,請主子娘娘務必去賞光。等到弘經、弘緯來給皇后請安。完顏氏這才露處一副恍然神情,「哎呦呦,你看看,家裡添了新人,我這一高興,居然把大事給忘了。」說著,從隨身帶的荷包裡取出兩張牛皮紙來,往衲敏跟前一遞,嘴裡說,「前兩日錢掌櫃出去辦貨,得了這麼個洋玩意兒。奴才瞧著沒什麼用,興許娘娘您這裡還能拿來做個鞋樣子什麼的,乾脆,就借花獻佛了。」

  衲敏奇怪,接過來一看,心裡霎時明白,這哪裡是完顏氏鋪子裡錢掌櫃弄的,分明是年羹堯閒來無事,自己畫的世界地圖。也難為他,居然用到了沈括發明的二十四分法。顏色調配也十分勻稱。擱在桌子上笑笑,「不過就是副地圖,有什麼寶貝的?還勞你專門跑來。

  弘經好奇,走過去拿起來看看,皺眉問:「皇額娘,這是大清國輿圖嗎?兒子瞧著,怎麼跟在上書房見到的不一樣啊?」

  衲敏笑著拉兒子坐在身邊,指著地圖跟他講,「這不是大清國輿圖,而是世界地圖。你看,大清國在這兒,看起來,像頭熊。東面和南面,是一大片海洋,海洋上,有燦若繁星的海島;北邊是俄羅斯;西邊是中亞、西亞各國,以前,絲綢之路,就經過這裡。最後,到達歐洲中部、甚至西歐。咱們這邊的瓷器呀、絲綢啊,在那裡賣的非常好。那邊的航海技術,在南宋以後,超過了中原地區。」

  弘緯聽了,也跟著湊過來,仔細看了看,才問:「皇額娘,大清國——原來在東邊?」

  衲敏一笑,「你要是想讓我國位居地圖中央,又有什麼難的呢?問題是,圖上的,不過是人標示出來的。實際上的強國,既是僅僅佔據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還是不容忽視。」譬如,朝鮮、日本。

  完顏氏看這倆孩子若有所思,不由感慨:衲敏是個好孩子,脾氣好,不驕不躁,不奢不侈,對人和善。又懂得教孩子。只可惜,家在農村,幫不上弟弟忙,工作又沒編製。唉!想起來,真不知道當初攔著弟弟,不叫他去找衲敏,是對?是錯?

  弘經跟弘緯兩個腦袋湊到地圖上一個勁兒瞅,衲敏笑著取出地圖,「罷了,這上頭都是西洋文字。你們不懂,回頭,我找人翻譯好,再給你們送去吧。」

  弘經急忙搖頭,「皇額娘不用擔心,皇阿瑪已經給我和弟弟請了西洋先生,講西洋那邊的事。我們不認識,他認識。」弘緯也急忙點頭,拿過皇后手中的地圖。

  衲敏本還想著自己動手翻譯,聽兒子們這麼說,頓時樂了,「好吧!那我就不麻煩了。回頭,要跟那位洋先生多聊聊。不是我說,西洋的醫術、航海術,還都是不錯的。那邊火器製造,更是厲害。你們可以多聽、多看、多問,甚至趁先生在時,動手自己玩都行。但有一點,不許聽那洋人忽悠,信什麼基督教。需知,咱們對鬼神之事,要敬而遠之。」

  弘經、弘緯急忙躬身稱是。衲敏笑笑,忍不住伸手摸摸他們光腦門兒,「好了,也請過安了。都回去歇著吧。」

  這倆人捧著羊皮地圖出了景仁宮,弘緯不解,「哥哥,你說,皇額娘一個閨閣女子,怎麼就知道西洋那邊那麼多事?」

  弘經覺得很正常,「皇額娘沒事的時候,經常讀書。我聽說,那個曾經給妹妹接生的女大夫——金巧兒男人喬家旺,這幾年一直走絲綢之路。金巧兒前幾年,還托十四嬸嬸給皇額娘帶了不少書呢!好多都是西洋文字。額娘閒來無事,多學學有什麼不好?」

  弘緯搖頭,當然沒什麼不好。皇后多讀書,無論對皇子還是國家,都是好事。只是,皇后她懂的——實在太多了!想了想,皇后平日作為並無不妥,左右對他們兄弟沒什麼壞處,便慢慢放下了。

  完顏氏看著倆孩子出去,笑著看看衲敏。衲敏沉著臉問:「又笑什麼?」

  完顏氏含笑低頭,「奴才在想,要是我家弟弟的孩子,交給您撫養,會教成什麼樣子。」

  衲敏冷笑,「那也得他和年夫人先生出來才行。」

  完顏氏氣結,只得訕訕告退。

  又過了幾日,雍正叫來兒子們,吩咐秋獮事宜。順便問些今日差事、功課之類的話。聽弘經、弘緯哥倆說起西洋諸事,雍正頗為好奇。細細問了,點頭,「看來,開海禁果然是做對了。如若不然,我泱泱大國,豈不落後於那些番邦!唉,一葉障目,難見泰山。古人誠不欺我!好在,如今還來得及。」

  弘經等人沒有說話。弘歷站出來,朝上拱手,「皇阿瑪,兒臣以為,我天朝上國,物產豐富,那英吉利小國,又是女王當權,能有什麼厲害之處。他們有的,我國都有。他們沒有的,我國還有。對此,皇阿瑪不必憂心。若是他們不聽話,我朝將士,一旦從天而降,必將大展我朝神威,令其心服口服。舉國來朝。」

  弘晝聽了,低頭不敢言語。弘經、弘緯各自閉口。唯獨最小的十二阿哥弘喜,從小養在謙嬪身邊,不似幾個哥哥早就接觸俗物,心思最是單純。聽弘歷這番話,弘喜不由歪著腦袋問:「四哥,弟弟聽說,那英吉利到我大清,光是坐船,順風順水,就要走好幾個月。你叫天朝神兵去降服,不知道,要準備多少條船,多少糧草哇?」

  雍正在上頭冷眼看著,其他幾個兄弟聽了,想笑不敢,只得憋著。過了一會兒,才聽雍正哈哈大笑,叫弘喜到身邊,摸摸他頭,柔聲說:「你還小,不知道。要真去英吉利,那坐的船,是不能用『條』來算的。要用『艘』,那船啊,長要有幾十丈,寬,也要有十幾丈,船艙裡,可以容納數百人。船樓上,也能住數百人。船甲板上,要裝有火炮。」

  弘喜搖頭,「皇阿瑪,那,要多少人搖船才行啊?」

  雍正聽了,不由一怔,想起年羹堯遞過來的折子,以及理藩院翻譯好的西洋實錄。暗暗歎氣,「那不用人搖,有鍋爐。」算了,什麼是鍋爐,雍正大叔自己也說不明白。索性,叫來弘經、弘緯的洋先生威爾遜,帶著圖紙,以及前幾日弘經、弘緯倆人搗鼓出來的鍋爐模型,詳細講解。

  或許,是心思單純的人,更適合搞那些需要投入全部身心的事物。沒一會兒,其他幾個哥哥還沒鬧明白這整齊如何推動活塞;活塞又如何推動齒輪,弘喜就能熟練地將模型拆了裝,裝了拆了。

  威爾遜為人憨直,一見這位小阿哥如此聰明,急忙向雍正表示,願意收他為徒,還特意申明:只要大清陛下同意,可以不要學費!

  弘經聽了,跟弘緯互相看看,不由搖頭。要知道,當初年羹堯為了說服威爾遜來皇宮教學,可是費了不少事哇!連耶穌基督、眾生平等都用上了,還許諾一個月二十兩黃金酬勞。如今——不得不說,這就是緣分吶!

  小兒子一鳴驚人,雍正臉上有光,可想起當初威爾遜那副桀驁模樣,雍正故意為難,「哎呀,這個,朕還要看弘喜的意思啊。畢竟,皇子的功課,也是很多的!」

  「皇阿瑪,」弘喜急忙跪下磕頭,「兒子謝皇阿瑪恩典。兒子想跟威爾遜先生學。」說著,就對著威爾遜行拜師禮。威爾遜哪裡講究什麼拜師禮儀,急忙拉住弘喜,「好好,老師就先教你西洋文字,再給你講牛頓、伽利略。」也不管大清皇帝在一旁,拉住新學生,滔滔不絕。

  弘經、弘緯無奈,只得雙雙求情,說威爾遜先生是個癡人,求雍正不要降罪。

  對此,雍正早有耳聞,不過冷哼一聲,隨他們去了。回過頭來,再看弘歷、弘晝。弘晝看弘喜沉醉於那些奇妙物事中不能自拔,不由羨慕。弘歷則是多了一絲不屑。雖然隱藏的很好,但還是被雍正看出來了。雍正歎口氣,吩咐下來:「弘歷,這次秋獮,叫你十三叔留京監國,你隨駕吧。」

  弘歷聽了,躬身應是。弘晝沒反應,橫豎與他無關。弘經本還有些擔憂,但弘緯衝他使個眼色,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哥哥們一起跪安了。

  等到了仁和堂,與皇后、弘琴說了。衲敏沒說話,反正,過了雍正九年,她就完全採取「不為而治」策略。至於弘琴,則雙手叉腰、破口大罵:「弘歷這小子灌了什麼湯,居然也跟到木蘭去!哼,氣死我了!」

  弘經轉頭問弘緯,「你怎麼看?」

  弘緯苦笑,「監國之任,才是真正的看重。隨身帶著,既是寵愛,又是監視。弘歷他,跟著去木蘭圍場,未必,不是好事。」

  弘琴氣地直甩鞭子,「哼,怪不得,廢太子監了二十年國。最後,居然到哪兒都帶著——原來,哼!」

  鞭子飛舞,衲敏嚇得眼皮直跳,半天才訓斥:「你以為,明仁宗監國二十年,過的好啊?太子不都那樣?你又不是太子,急什麼急。給我坐下!」

  弘琴啪地把鞭子往地上一扔,人跳到外頭尋晦氣去了。弘經怕妹妹出事,急忙對衲敏說一聲,隨後跟上。弘緯拾起地上鞭子,歎口氣,拿出身邊手帕擦拭乾淨了,交給謹言,叫她好好收著。

  衲敏歎氣,「這孩子,真是給我慣壞了!」

  碧荷在一旁笑著給皇后揉肩膀,「公主長大了,總歸是要有些脾氣的。您吶,就別擔心了。前幾年您不還說,閨女,就得潑辣著養嗎?」

  謹言接過鞭子,不小心瞄到十阿哥手中帕子,嘴角一撇:哇,好肥的鴨子!

  128、初見

  弘琴發瘋似的在皇宮裡到處亂跑,到哪兒哪兒驚起一陣雞飛狗跳。呃,雖然皇宮裡沒多少雞和狗!

  弘經一路沿著人聲鼎沸處尋來,到了毓慶宮外,鳥雀嘰喳,花草自賞,不見人影。叫身邊人四處去尋,自己邁步進了這座幾乎被荒廢的宮殿群。循著記憶,到了後殿一處小小花圃旁,彎著腰往裡瞅,「妹妹,快出來,我找到你了!」

  冬青樹下,那團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的身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哥哥,哥哥——」

  弘經苦笑著抱住撲上來女孩兒。弘琴不分皂白,就將鼻涕眼淚往哥哥身上抹。弘經一邊掏出帕子給她擦淚,一邊哄勸:「你呀!真是從小叫父母給慣壞了!你說,這弘歷的事,哪裡能比得上當初太子二伯。怎麼就你非要硬生生地往二伯身上扯?別的不說,難道你不知道弟弟最不喜歡提二伯嗎?」

  「他愛提不提,跟我有什麼關係!」要不是他,如今的毓慶宮會這麼荒涼嗎?

  弘經歎氣,「妹妹,無論如何,他都是與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能從一個母親肚子裡出來,是幾世都修不來的福氣。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們!」

  弘琴急忙抬頭,「哥,你搶吧,這輩子,絕不能叫弘緯那小子得了那把椅子!」

  弘經聽了,不由笑出來,「我們倆,誰坐不一樣?何必非要爭呀搶的?更何況,你不顧弘緯,也要顧及額娘才是。她嘴裡雖然不說,可是,我們都能看出來,她最不喜歡的,就是為那而爭鬥。」

  弘琴撇嘴,「她眼裡,誰都是好人!」

  「總比誰都是壞人強吧!你呀!看看,馬上都十二歲的大姑娘了,還這個樣子。叫阿瑪、額娘跟我,如何捨得把你嫁出去呀?」不等弘琴回話,弘經立刻思量著說,「要不,叫那察爾汗多等幾年?還是,乾脆,趁這次木蘭秋獮,把他給『辦』了?」

  弘琴骨碌碌轉著眼珠,思量著如何「辦」察爾汗,嘴裡陰森森地低語:「我看可以!」

  兄妹倆抵住腦袋一番商量,等到弘緯找來的時候,倆人已經把大致方針計劃好了。弘緯看這倆孩子一個個摩拳擦掌、期待待宰羔羊的模樣,不由扶額,又有誰要倒霉了?

  仁和堂裡,衲敏拿著那塊手帕嗤嗤發笑。雍正進門,就見皇后一副傻樣。按住衲敏胳膊,免了她行禮,就問:「怎麼了,什麼事,這麼高興?」

  衲敏搖頭,「沒什麼。就是見了倆胖鴨子。」碧荷也在一旁跟著笑。

  雍正不解,低頭看皇后手邊帕子,立刻跟著笑起來。拿起帕子,問:「又是弘琴那孩子繡的?還真比上次那塊肥了不少。」

  衲敏抿嘴微笑不說話。碧荷在一旁笑著解釋,「萬歲爺,這塊可真不是公主繡的。這啊,是當年,主子娘娘領著寶貝子與奴婢們『巡山』的時候,碰見一位山大王,人家呀,送給寶貝子的『定情物』呢!」

  雍正心裡好笑,臉卻一沉,「放肆!太不像話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說的!早知道,應該把你跟翠鳥一起嫁出去。也找李衛那樣的混混!」不等碧荷跪下請罪,雍正就冷著臉吩咐,「還不把當年寶貝子奇遇一一說來,怎麼,非得主子問不成?」

  碧荷一笑,急忙將當年孔郭郭的事說了。惹來雍正一陣大笑,「那個郭敬安,每回見駕,都一副棺材臉,嚷嚷著什麼要開關吶,要造船吶,還要買火炮呀!沒想到,那樣的傢伙,居然還能生出這麼個彪悍的閨女!本來,朕還想著過兩年,就把他和張潛聞從南邊兒調回來。如今啊,還是在泉州那塊兒帶著吧。省的他那個不著調的閨女見了朕的兒子,又鬧出什麼笑話!」

  衲敏笑笑,心想,人家漢家女娃,哪裡會惹你那兒子!聽雍正提起翠鳥,便問:「翠鳥怎麼了?自從去年她嫁人,因在皇太后孝期,我也不好問。」

  碧荷笑著施禮,「主子娘娘只管問奴婢就是。翠鳥自從嫁了李衛,日子過的可滋潤呢!李大人前邊幾個孩子都敬重她。如今,她自己也懷上了。爺幾個天天圍著她一個人轉呢!」

  衲敏點頭,「那就好。」指著碧荷,「你也別急,等忙完這陣,我也給你挑個好女婿。保管不必翠鳥家的差!」

  碧荷臉一紅,捏著衣角低聲埋怨:「主子娘娘——」

  衲敏笑笑,「好了,叫謹言伺候,繡你的嫁衣去吧!」

  碧荷更加站不住,對著雍正一福身,跳出門外。新任仁和堂女官——西林覺羅謹言望著碧荷飛奔而出的身影,淡淡一笑,低頭立在門邊,靜候召喚。

  在弘琴兄妹天天盼、日日盼的期盼中,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秋獮按時到來,雍正領著大小老婆、大小兒子、大小女兒、大小臣子,呼啦一聲似的,全部湧到木蘭圍場。

  衲敏禁不住寶貝苦苦哀求,親自動手,畫了幾頁圖紙,叫畫眉給她做了幾套騎裝。另外,吩咐內務府趕製的小皮靴也及時做出來。換上簡潔大氣的騎馬裝,這位清唱入關以來,第一位出生在北京城的固倫公主,一路之上,跨馬揚鞭,緊隨皇后鑾駕。看的眾八旗子弟心神蕩漾,有的甚至做夢都偷偷流口水。知情者,則是暗地裡把那個「不識抬舉」的察爾汗罵了個狗血淋頭。要是當初我第一個見到公主——嘿嘿!

  這些個子弟的父兄及時在一旁潑冷水,「那察爾汗台吉求親之時,你還沒斷奶呢!」

  呃,好吧!人家確實來的早了些!

  趕到木蘭圍場,弘琴先幫著安頓好皇后。看差不多了,收拾好腰上皮鞭,領著幾個內務府專門為她挑選的宮女,潛到雍正帳外,隔著一輛馬車,仔細打量前來陛見的蒙古臣工。

  宮女悄悄拉拉五公主,「主子,咱們偷偷在這兒,叫人家知道了,再安個『帳殿夜警』的罪名,可是不妙哇?」

  弘琴一口唾沫啐過去,「呸,什麼『帳殿夜警』,你懂個屁!這青天白日的,是夜裡嗎?再說,我是太子嗎?就算他們想安罪名,也得有那本事!」

  弘琴剛要詳細講解什麼叫「帳殿夜警」,就聽負責警戒的那名宮女輕輕打個手勢,「來了!」

  幾個人連忙噤聲,一起窩在馬車後頭藏好。馬車一丈開外,兩名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暗低語:「五公主幹嘛呢?這青天白日的,就不怕叫人看見笑話?」

  「管她呢!反正人家已經有察爾汗台吉了,不怕沒人娶!」

  這邊,弘琴領著幾個小姑娘對著進出雍正帳內的蒙古王公評頭論足,重點關注四十以上、五十以下,身穿台吉服飾的男子。一個小宮女忍不住問:「公主,奴才聽寧貝子說,您小的時候,就見過察爾汗台吉的。怎麼,您自己不認識嗎?」還把我們拉來湊熱鬧!

  弘琴眼一瞪,「老實看著!」等那小宮女乖乖聽話,弘琴這才歎氣,幾年前淨顧著吃了,還真忘了打量那個察爾汗長的是圓是扁了!

  等了半天,幾個小宮女不禁奇怪,「主子,沒有合適的呀?倒是剛才進去的那個,我覺得挺好的!」像個男人!

  弘琴氣極,一巴掌招呼過去,「剛才那個是科爾沁親王!眼珠子長肚臍上了?」

  這幾人正在說話,就聽頭頂一個無奈聲音響起,「妹妹,你——」

  弘琴騰地抬頭,冷不防瞅見自家哥哥立在跟前,身後站著幾位蒙古勇士,其中一個,正是台吉服飾。弘琴仔細瞟了兩眼,心裡暗暗琢磨:這個察爾汗,怎麼這麼會保養?看起來居然跟三十多似的?

  弘經一看她眼神,就知道誤會了,只得叫宮女扶五公主起來,對她介紹:「這位就是察爾汗多爾濟台吉——的表弟,弘吉拉氏巴特。元朝出皇后最多的那個家族,就是他的先祖。」

  「哦。」弘琴一聽,不是察爾汗,也沒興趣了,點個頭便罷。巴特則恭敬施禮,「奴才巴特,見過五公主。」

  身邊宮女立刻上前,「公主有命,巴特台吉免禮。」

  弘琴朝弘經眨巴眨巴眼,弘經笑著扭頭,問巴特:「不知道察爾汗台吉何時到哇?」

  巴特微笑著躬身回話,「回寧貝子,察爾汗台吉目前正在科爾沁草原南邊,不日即到。表兄特遣巴特前來,拜見皇帝陛下,陳明一切。不能盡快趕來,還請皇帝陛下贖罪。」說著,朝弘琴公主笑笑。

  弘琴暗罵:最好永遠都別來,在草原上喂狼得了!回敬那巴特一個白眼,領著人,氣呼呼地往皇后帳而去。弘經笑著對巴特拱手,「請吧!皇阿瑪正在帳殿。我等先去覲見。」

  巴特笑著讓弘經先行,望著五公主氣呼呼的背影,嘿嘿一笑:表哥,這位嫂子,可是不好對付哦!

  弘琴領著人回來,不等人掀帳簾,拿手一挑,摔著簾子進到帳內。見了皇后,也不施禮,哼哼地往皇后旁邊地毯上一坐,捏著皮鞭生悶氣。

  衲敏暈車,睡了一覺,剛緩過神來,就見自家閨女這般模樣,不由失笑。揮手叫碧荷、謹言等下去,坐到閨女身邊,摟著柔聲問:「怎麼了?誰得罪咱們的固倫公主了?跟額娘說說,額娘給你出氣!」

  弘琴公主本來氣哼哼地,給皇后這麼一摟,登時什麼氣都沒了。軟軟地靠到娘親懷裡,悶悶地回話:「皇額娘,孩兒不想嫁給察爾汗!」

  「哦?」衲敏笑了,「那,我們的固倫公主是看上哪個了?說出來,額娘給你做主!」

  「沒有,女兒就是不想嫁給察爾汗!」我誰都不想嫁!

  衲敏無語,半晌方說:「不想嫁就不嫁吧。反正,強扭的瓜不甜,就是硬逼著你嫁過去,也是一對兒怨偶。更何況,那個察爾汗,今年也四十一了。年紀,是太大了。」

  弘琴哪裡想過會這麼容易,急忙直起身來,扭頭問:「皇額娘,您說的可是真話?」

  衲敏微笑,「我何時胡謅了?你不喜歡,不嫁就是。婚嫁本是喜事,非要弄的郎無情妾無意、悲悲切切的,我還嫌晦氣呢!」

  弘琴聽了,想了想,頹然垂頭,「哪兒就跟您說的那麼容易。如今,蒙古,尤其是外蒙,跟俄羅斯勾勾搭搭。正是需要公主撫蒙的時候,三個姐姐都嫁了。總不能就留我一個。就是您同意,皇阿瑪也不會同意的。就是皇阿瑪同意,弘緯——他也不會同意的。」

  「這關弘緯什麼事?」衲敏奇了,弘緯一個歲的小屁孩兒,懂什麼呀?

  「弘緯他是——」

  「是什麼?」

  弘琴閉嘴,算了,還是不嚇額娘了。琢磨琢磨,「弘緯他是最喜歡跟蒙古結親家的。他肯定不會叫我任性!」

  衲敏一笑,「他能管著你!他喜歡結親家,叫他生了閨女自己結親去。別打我閨女主意!」

  明知在這事上,皇后說話不頂用。弘琴心裡還是很高興,終於樂了一回,窩到皇后懷裡,一個勁兒磨蹭,「有額娘真好!」

  到了傍晚,雍正政事告一段落,帶著弘經、弘緯、弘喜來看皇后。說了弘經跟弘緯如何接待蒙古王公,有禮有節,不卑不亢,很有皇家風範。又說弘喜跟巴特比火槍拆卸,硬是贏了巴特一個將近而立之年的漢子。

  弘經、弘緯都急忙謙虛,說是皇阿瑪和師傅們教的好。弘喜則羞澀地鑽到謙嬪懷裡,不肯抬頭。六公主、七公主兩個人一起拉,都沒把他拉出來。

  眾人笑了一會兒。弘琴覺得沒意思,便對雍正說,想去外頭轉轉。雍正心情好,自然答應了。碧荷連忙安排人手跟著。

  到了木蘭圍場一處場子,弘琴打馬跑了一圈,直到跑的馬背流汗,這才叫住□桃花馬,叫眾人在一處土丘下候著,自己緩緩騎馬,到了丘頂,喝住座騎,挺直背,望那西南方向,滾滾燃燒的落日。

  夕陽餘暉,給這位十一歲的公主,連同桃花馬,鍍上一層金色。

  身後一眾侍衛不敢僭越,又怕公主在山丘上停的時間太長,有危險。只好派出幾名有功夫的宮女,騎馬上前伺候。正在幾人琢磨,如何哄公主回去之時,五公主猛然抬頭,望著頭頂天空。

  幾人不明白,抬頭一看,兩隻雄鷹,舞者鋼爪,正盤旋於公主上空。幾人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公主,咱們快回去吧。晚了,皇后娘娘會擔心的。」

  五公主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皮鞭,一指蒼天雄鷹,笑語:「海東青,素來是皇家奴僕,不會傷害它的主人!」

  幾人還要再勸,就聽一陣犬吠,由遠及近,伴隨這人喊馬叫,從西南方傳來。

  等那一隊盔甲鮮明的蒙古將士奔到近前,五公主依然倨傲地跨坐馬上,冷眼望著一箭之地的軍士獵犬。身後,眾侍衛全部奔上山丘,環護在公主身邊。

  領頭那位將軍,對著公主座騎,揮揮手,摘下腰上大刀、火槍,交與身後兵勇,輕身跨馬近前。到了山丘前,往上跑了幾步,勒住馬頭,仰頭沖五公主微微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固倫公主!」

  弘琴居高臨下,擺出一副高傲神情,望著這個四十左右的蒙古漢子,輕輕笑道:「察爾汗!」

  129、夜戰

  察爾汗看著弘琴,這位公主,十一年前見她,不過是個躺在皇后懷中吃奶的嬰兒。如今,已然隱隱有了天朝公主風範。不愧是天神為他指定的妻子,這樣的女子,值得他用十五年青春時光去等待。

  驅馬上前,察爾汗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奴才察爾汗多爾濟,參見公主殿下。」

  弘琴冷眼瞅著,依舊一副居高臨下模樣。

  瞧這小丫頭一副不服氣,又竭力忍住不開口的嬌憨模樣,察爾汗咧嘴一笑,不由向弘琴伸出手來,「公主,我帶你去看手下眾兄弟。」

  弘琴垂眸,瞄瞄察爾汗手掌上的硬繭,猶猶豫豫伸出手去。

  察爾汗微笑,剛要接住握緊。眼前一道鞭影,唰的一聲從鼻尖上甩過。察爾汗急忙往後一挺,□戰馬立刻向後退開。眨眼間,距公主已在十步開外。察爾汗勒緊馬韁,沖公主望去,不喜不怒。

  弘琴公主哈哈大笑,掉轉馬頭,拍馬而去。察爾汗只聽一女孩兒笑著大喊:「想娶我,先打贏我手中鞭子!」

  等弘琴領著一幫侍衛回到皇后帳內,安嬪、謙嬪已經領著兩個妹妹、十二弟弟回去休息了。皇后坐在雍正身邊,神情悲切;雍正握著皇后的手,貌似是在安慰;下首坐著弘經、弘緯,臉色都不好看。

  弘琴奇怪了,對著帝后施禮。皇后抬頭看她一眼,立刻就迴避似地低下頭去。雍正只好說:「寶貝回來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

  弘琴一肚子疑惑,沖帝后蹲個福身,給弘經打個眼色,領著人回自己帳篷。弘經又跟帝后說了些話,便領著弘緯告退。出了皇后帳,弘緯看左右都是自己人,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弘經,「哥,你跟姐姐到底在搞什麼鬼?」

  弘經皺眉,「今天的事,可是額娘說的。妹妹都不知道呢!」

  弘緯無奈,「皇額娘?她成天讀書寫字,會管這些?是不是你串通太醫,說姐姐將來可能不會生育?好叫那察爾汗知難而退?」

  弘緯一面說,跟弘經兄弟倆就一面笑起來。弘琴才十一歲,太醫再厲害,沒有上頭授意,也不敢隨意說公主如何。這件事,除了帝后,似乎無人有這麼大的本事。而雍正——不可能是他。沒見六公主、七公主都隨駕來木蘭圍場了嗎?其與蒙古聯姻目的,十分明顯。若五公主真有這毛病,雍正死活都得捂著。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平日裡什麼事都不管的皇后了。

  弘緯一笑,「沒想到,皇后居然還有這招!」

  弘經歎氣,「你小聲點兒。這事,少說為妙。依我看,額娘估計是想,慢慢打消阿瑪跟察爾汗結親的念頭。橫豎,現在還有其他事要辦。實在不行,到時候,叫妹妹私奔。額娘早就把東西安排好了,只要妹妹點頭。」

  弘緯張張嘴,半天沒說話。說心裡話,這個,皇后確實有經驗。

  這兄弟倆悄悄說著回去。弘琴公主從一邊草堆後露出頭來,望著兄弟倆背影,歎口氣。身邊小宮女小心問:「主子,咱回去吧?外頭露水重。」

  弘琴點頭,「嗯,你去把我那塊老虎褥子給皇后送去。叫她好好用著,小心別凍著了。」

  小宮女答應下來,扶公主回去。

  那天,弘琴一夜未眠。接下來幾天,她就是再潑辣彪悍,也知道雍正忙著跟蒙古臣工切磋交流,無論如何,不能在這個時候找察爾汗麻煩。否則,事態就會由男女婚嫁上升到國家治安。難得靜下心來,天天陪著皇后接見蒙古王妃誥命。

  皇后親切隨和,公主明麗大氣。各個蒙古誥命回去,都跟自家爺面前讚不絕口。甚至有人開始打聽六公主、七公主。衲敏聽說了,對著安嬪一笑,「你也多留意留意,橫豎,早晚要忙的。」

  安嬪打心眼兒裡不想把女兒嫁到蒙古。可是,眼看五公主都開始接觸蒙古命婦,六公主、七公主更是不可能有別的去處。只好忍著心裡酸楚,為自家女兒好好謀劃,爭取尋個漠南小台吉,最好是次子或是庶子,不用繼承王位,將來可以求了恩典留京。那她辛勞一輩子,也不至於孤苦終老了。

  十四帶著年羹堯等人千挑萬選的精銳營、火器營干將,跟察爾汗等人率領的蒙古勇士們,本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精神,較量的差不多了。之後,再由雍正主持些個「總結大會」,此次木蘭之行,也快結束了。

  還有兩天,就要回去了。可是,弘琴跟弘經的「大計」還未實施。弘琴抓來弘經,逼問:「東西都籌備齊了?」

  弘經皺眉,「額娘都開始給你鋪路了,你怎麼還惦記著?額娘辦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弘琴一把抓住弘經,「你嘴裡說的輕巧,把你嫁給察爾汗試試!一天不『辦』他,我就一天睡不好覺。再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幹嘛非要麻煩皇額娘?」

  弘經無奈,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偷偷遞給她,「記住,按你吩咐,男女不忌。你這回可小心點兒,別再弄個什麼貴女,便宜了小四子。」

  弘琴一把搶過來,塞到腰裡,「放心。要不是怕重蹈覆轍,我才不會專門提醒你『男女不忌』呢!」嘿嘿,要是察爾汗跟個小倌……會是什麼樣呢?

  弘經坐在自己帳篷裡,聽下人匯報五公主與寧貝子說的那些個混話,不由歎氣:好吧,既然這倆人想玩,就讓他們玩一回吧。只要皇后不生氣就好。

  雍正這裡,衲敏第一次不經雍正同意,暗中動了粘桿處所有與察爾汗有關密折。對碧荷下完令,衲敏歎氣,閨女啊,就這一次機會,你可得抓牢哇!

  夜深無風。弘琴一身黑衣,周圍眾侍衛護著,「神不知鬼不覺」進了察爾汗營地。一行人找到藏身之處後,身後一個身體纖瘦少年諾諾地對公主求情:「主子,奴才——奴才喜歡妹子!」

  弘琴公主呸地一口啐到地上草葉中,「滾一邊兒去。個沒出息的。今夜事成之後,賜你八個妹子!」

  那少年這才閉口,稍微顫抖著琢磨,等會兒該如何按照公主要求,對那察爾汗展現男子的「嫵媚」。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等到過了子時,正是人最放鬆的時候。弘琴輕輕揮手,一條黑影從黑地裡躥出來,蹦躂到察爾汗所住帳外,從懷裡掏出一個仙鶴細嘴噴香銅壺。趁巡邏侍衛不備,拉開仙鶴兩隻翅膀,細嘴對著帳內縫隙,撲騰撲騰幾下呼扇,一股甜香就充滿帳子。黑影見順利得逞,立刻潛回公主身邊,比劃一下。

  弘琴點頭,掏出胸前懷表接著星光看了看,一、二、三、四、五,好五分鐘了,沖身後打個招呼,低聲催促:「小白,上!記住,八個妹子!」

  那名叫小白的少年硬是拿出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站起來,脫了外頭衣服,露出一身蒙古士兵裝束,雄赳赳地就往察爾汗帳子大步走去。

  弘琴扶額,暗自歎息,到底不是自己親手教導的哇!

  這小白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巡邏侍衛大聲喝問:「誰?站住?」

  小白好歹也是粘桿處出身,當即用純正的蒙古語回答:「我是來找察爾汗台吉睡覺的!」

  弘琴在暗處聽了,恨不得一個箭步上去拍死這個小白。心裡把粘桿處那些個頭頭罵了幾百遍: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小白」!心眼兒可真「白」呀!

  一看今夜是沒戲了,身邊資深侍衛耳語:「主子,回去吧。以後還有機會!」

  弘琴無奈,「撤!」早知道,就把碧荷帶來了。

  皇后帳內,衲敏魂不守舍地盯著跟前的大時鐘。心裡不住念叨:閨女呀,你可要小心啊!我可是把手底下能動用的人,全給了你呀!這要叫你爹發現了,咱娘倆一塊兒玩完哇!

  正念叨著,雍正領著人進來。衲敏急忙站起施禮,「皇上,您不是去安嬪那裡了嗎?」

  雍正揮退眾人,一把抓住皇后手腕,冷著臉問:「說,弘琴帶那麼多粘桿處侍衛,去哪兒了?」

  衲敏嚇了一跳,想了想,八成是露餡了。好吧,跟雍正耍心眼兒,自個肯定不是個兒。於是,就將弘琴、弘經,還特意捎帶上弘緯,幾個人定的計劃說了。說完,也不敢看雍正,低頭等待大叔發火。

  隔了半天,雍正問:「弘琴跟弘經、弘緯三個人想出來的?」不錯,跟密折上說的一樣,皇后並沒有如密折所說,故意替弘緯遮掩。看來,是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趁機陷害皇后母子。

  衲敏點頭,心裡暗暗叫苦:小十寶寶,你可別怪我硬拖你入渾水哦!誰叫法不責眾呢!

  雍正思忖:雖然,這個法子跟前幾年那個如出一轍,不過,能想到「創新」、「舉一反三」,也算不易了。橫豎,這三個孩子關係好,又肯互相照顧。這就很難得了。想到這兒,緩和下來,拉皇后坐下,埋怨道:「你呀!這麼大的事,怎麼就不跟朕說一聲呢!就算真想這麼幹,也得想辦法把察爾汗騙到京城再說。要知道,這裡是蒙古地盤,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大可小,不好善後啊!」

  「啊?」衲敏急了,「皇上,現在寶貝估計已經領著人進去了,那怎麼辦?快派人把她叫回來吧?」

  雍正想了想,「罷了。橫豎,察爾汗就算發現她,也不會傷害大清公主。最多,朕替她賠幾個笑臉就是。朕生氣的是你!你不喜歡女兒嫁到蒙古,就應該跟朕商量。怎麼就背著朕,跟著幾個孩子胡鬧呢!」

  衲敏又急又怕,嘟著嘴支吾,說不出話。雍正看皇后為難,想起今日安嬪跪在地上,請求至少留一個女兒在京,當真是一顆慈母之心。同為母親,皇后與安嬪愛女之心,又能差多少呢。雍正不由感慨,「朕也是她們的父親,怎麼會捨得自己寶貝嫁到那邊遠荒涼之地。皇后啊,你要相信朕。朕會保護你們母女的!再不濟,叫公主日子過的順心,總還是能做到的。」

  衲敏點頭,「我當然相信你。可是皇上,孩子們遲早要長大。咱們做父母的,總不能老一旁看著護著。我就是想著,公主也是時候該去磨練磨練了。這才同意的。至於沒跟您說——皇上,這事不跟您說,出了事,都是我們母子不對。您還有迴旋餘地。要是跟您說了,豈不是叫蒙古看咱們笑話嘛!」

  雍正歎氣,「你呀!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衲敏趁機一頭鑽進雍正大叔懷裡,雙手摟住大叔粗腰,嘴裡婉轉懇求:「皇——上——」哎呀媽呀,一身雞皮疙瘩!

  這邊,帝后二人坐在帳內等候公主消息。那邊,弘琴公主一邊逃命一邊罵:「這個察爾汗,沒事兒那麼擅長佈兵幹嘛?看把我跑的一身汗,還沒跑出你家營地!」

  眼看燈光火把將營地內黑暗之處一一排除,身邊侍衛不由著急,「主子,這樣躲下去,遲早要露餡。不如,屬下帶一部分人四下散開,引起他們注意。公主趁機帶人出去。」

  弘琴想了想,「好。」接著又吩咐,「你們小心。堅持住,等我回去,就叫皇阿瑪來救你們。」

  那侍衛點頭,打了幾個手勢,十數個人影同一時間四下散開,引開巡邏兵勇,往遠處而去。

  弘琴公主帶著身邊僅剩三個侍衛,候著周圍安靜了,這才悄悄沿著暗處,一步一步往外溜。眼看就看到雍正帳殿頂子了,弘琴公主暗暗放心,一個箭步躥出去。「彭!」身後三名侍衛來不及驚呼提醒,一個個倒了下去。

  弘琴公主捂著鼻子,嘴裡一陣哎喲。抬頭一看,察爾汗正抱胸笑睨。只聽他嘴裡說:「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奴才要是不好好招待,豈不是顯得失了禮數?」

  弘琴四下看看,沒一個自己人,偏還嘴硬:「沒事,本宮不與你計較就是。」這個察爾汗,身上還真硬!嗚嗚,鼻子一定給撞扁了!

  察爾汗笑笑沒說話。那邊,巴特帶人來,遠遠問:「表哥,抓到幾個,又給跑了。他奶奶的,身手真好!你那邊呢?」

  察爾汗看看小公主,偏她還瞪著眼睛不服氣,不由起了戲謔之心。「我這邊嘛——沒有!」轉過頭來看看弘琴,大聲吩咐,「再去找找,找不著就散了。今天夜裡,加強警戒。」

  弘琴長出口氣,等巴特帶人走遠,冷哼一聲,上前一步,啪地照察爾汗靴子上跺一腳,繞過人來,就想逃跑。

  沒想到,還未走出三步遠,一陣暈眩,就給撈到鋼鐵一般的懷裡。弘琴氣地前踢後蹬,嘴裡嚷嚷,「察爾汗你個混蛋,快放我下來!」

  察爾汗湊到弘琴耳邊,柔聲問:「你是想叫我一個人抓住。還是想叫我那班兄弟們一起抓住呢?」

  130、兔子蹬鷹

  威脅!純粹而絕對的威脅!

  弘琴公主做衲敏閨女這麼多年,針黹沒學會多少,審時度勢、順應潮流這點,多少還是學到一些。聽見察爾汗這般說,心裡登時明白,如今,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大。畢竟,「未婚妻」的名譽,還是要顧著些的。

  想到這兒,雙目往後一瞪,「哼!」不再說話。

  察爾汗淡笑,解下肩上披風,將固倫公主包裹起來,小心抱在懷裡,輕輕說:「天太晚了。現在不能送你回去。等明天早上,我再送你。」

  弘琴一面掙扎,一面說:「不用你好心,我帶來的侍衛們有辦法。」

  察爾汗一面往營帳走,一面笑問:「哦?他們有辦法?如今,除了地上睡的三個,其他的都忙著躲藏。難道,要他們嚷的全蒙古都知道,你夜闖我的大營?」

  弘琴低頭不語,只得窩到察爾汗懷裡,任他抱著往營帳處走。察爾汗步伐很穩,除了胳膊太硬,還有一股不太習慣的青草味兒,弘琴自我感覺:沒什麼不舒服。

  等到弘琴公主昏昏欲睡之時,察爾汗已經進了營帳。叫親兵在外把守,不准放任何人進來。將公主輕輕放到床上,解開披風,蓋上厚厚的毛毯。自己則卸下盔甲,和衣躺在公主身邊。

  弘琴剛覺得暖暖的就要睡著了,冷不防聞到一股甜甜的味道。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伸手摀住察爾汗鼻子,「別聞!」我的天,這香味兒可是男女不忌,雖說咱現在才十一歲,這察爾汗可是四十一,正值壯年哇!

  當即,弘琴一把拉住察爾汗,跳到地上就要往外走。察爾汗笑笑,拉開弘琴公主小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遞到她鼻子底下,「聞聞吧。慧遠大師給的,能避開催情花花香。」

  弘琴將信將疑,捏著鼻子嗅了嗅,果然,胸口那股悶熱退去不少。索性抓過來,揣進腰上荷包裡,歪著頭斜著眼,瞅著察爾汗。

  察爾汗依舊笑笑,「好了,早點兒睡吧。明天可是要早起,避開外人,偷偷將你送到陛下營帳裡呢!」

  衲敏沒給弘琴傳遞多少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雍正本就不理會這些事。是以,弘琴雖然覺得不妥,但架不住一整夜繃緊心弦,身心疲乏。如今,好容易有了暖床軟枕,她哪裡是會委屈自己的人。當即,撲到床上,抓起毛絨絨的毯子,「嗚——」,嗷嗷叫著,打個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顆腦袋。靠到枕頭上,白察爾汗一眼,呼呼大睡。

  察爾汗失笑,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更寬的毛毯,依舊和衣躺到公主身邊,將大毛毯蓋到兩個人身上,這才安心睡覺。

  也不知隔了多久,就聽弘琴大聲說:「喂,察爾汗,你睡著了嗎?」

  隔了一會兒,才聽察爾汗回話,「剛醒。」

  「哦。既然醒了,就陪我說說話吧。」

  「好!」

  「十一年前,你為什麼要向我父母求親?」

  察爾汗想了想,這位公主性子怪,偏偏十分聰慧。說假話——她未必聽不出來,與其給她送把柄,不如實在些。只得老實說:「十二年前,我接連沒了五個未婚妻。母親擔心,為我去求了薩滿法師。法師說,叫我去京城求親。還指點,到了紫禁城,看到離皇帝陛下最近的那個女人,就是我命中妻子。」

  「哦?薩滿說的?」

  「是。所以,我就去求見陛下。本以為,陛下會獨自接見我。那麼,離他最近的,應當是殿中宮女。可沒想到,皇后居然也在。」

  「皇額娘?你——你想什麼呢!那是國母!」察爾汗你個色胚,看老四知道了不宰了你!

  察爾汗微微一笑,輕輕安撫有些躁動的公主,「當時,我也愣了。可是,低頭行禮的時候,我看到皇后懷中的小公主。我想,這就是上天安排的緣分吧!」

  弘琴撇撇嘴,「孔夫子說,要敬鬼神而遠之!」

  察爾汗沒說話。弘琴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

  帳內沉默,只聽「踢踏、踢踏、踢踏」,一聲接一聲,沉穩有序地響著。弘琴琢磨一會兒,問:「座鐘?」

  察爾汗又被公主從熟睡中叫醒,嗓音模糊地嗯了一聲。弘琴來了興趣,「沒想到。你居然也用那東西。」

  察爾汗笑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徹底醒來,沉聲問:「你真的不想嫁到蒙古?」

  弘琴嗤笑,「我是在京城長大的。哪裡受的了草原的風沙!」

  察爾汗點頭,「好,我知道了。」

  弘琴想了想,又說:「即便受不了,我也是公主。我朝唯一的固倫公主。除了撫蒙,別無選擇。」說著說著,這位素來以強悍示人的公主,居然覺得自己鼻子發酸,急忙抽抽嗒嗒吸氣,試圖把眼中淚花嚥下喉嚨。

  察爾汗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拍拍公主身上毯子。

  弘琴抽搭一會兒,覺著沒意思,自己停住了,沖察爾汗吼:「喂,我剛才那是著了涼,鼻子不透氣,聽見沒?」

  察爾汗輕笑,「其實,成親後,你不一定要住在蒙古。我雖然是蒙古台吉,但轄地不過百里。手下兄弟,有德有才者眾多,縱然我不在,他們也能將轄地治理好。如果你喜歡住在京城,我就陪你住在京城。京中、陝北、江南、嶺南,都有我察爾汗家的產業。前幾年,我還托人在江南買了一處別院。你若喜歡,到時候,咱們去那裡玩。」

  「真的?」弘琴公主不信。你不就一個小台吉嗎?有那麼大本事?

  察爾汗微微一笑,「我本就是蒙古平民。在獲封台吉之前,幾乎走遍整個大清。山西商會,還有我的把兄弟。如今,已經是會長了。再說,不搗鼓點兒掙錢的東西,我拿什麼養固倫公主呢?你可知道,一位公主媳婦,一年也是要花不少銀子呢!」說著,呵呵笑起來。

  弘琴氣結,剛要伸出手來,去揍察爾汗。又想起皇后曾經教導她,「好漢不吃眼前虧」、「敵強我跑」,只得忍下來。暗自琢磨,這察爾汗,到底有多厚的家底?要不要把他家底都磨光了,再叫他退親呢?

  想著想著,只覺眼皮打架,慢慢難以支撐,不知不覺,便睡著了。察爾汗這裡,則是再也睡不著,輕輕撫著公主身上毯子,暗暗感慨:公主,快些長大吧!

  這倆人在帳內安睡,可苦了一班粘桿處侍衛。今夜跟公主來的數十個就不說了。十一年前,雍正安排在察爾汗身邊,負責監視的三個人,嚇的腿都軟了。不敢懈怠,留下兩個人看守,謹防公主出事,另一個潛回大清營地,將公主行蹤稟報清楚。

  雍正聽了,對著衲敏搖頭,「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衲敏跟碧荷大眼瞪小眼,「怎麼會這樣?」

  無論如何,公主有了下落,帝后二人,總算能睡個好覺了!至於弘經、弘緯兄弟倆:在他們看來,弘琴不去欺負人就謝天謝地了,還怕人欺負她?

  等弘琴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營帳中,已經天光大亮。「天吶!」皇額娘一定等急了;說不定老四也發現了。弘琴騰地站起來,幾把抓□上毛毯就衝了出去。

  察爾汗營帳外,無論站崗,還是巡邏的兵勇,見了她,都笑著以蒙古禮節拜見,「主子,台吉在前面。」

  「主子,請往東走。台吉在那裡等您!」

  「主子好,台吉就在前方。您往前就能看到他。」

  弘琴沒說話,對天下萬民來說,她確實是主子。不過,這些人看她的眼神,卻像十三叔看自家皇額娘一般,討厭,哼!

  站在離察爾汗數十步遠處,弘琴看他靜靜地趴在草叢裡,臂上鐵腕,一隻碧眼海東青羽毛倒豎,警惕地盯著不遠處一個灰黃色的毛團。

  不一會兒,只見海東青悄然飛起,沖那灰黃色的團團一個俯衝,霎時間,帶著那團獵物,昂頭上天,嗷嗷叫著,在頭頂盤旋。

  弘琴快跑到察爾汗身邊,仰頭向上看了看,斜眼瞥見察爾汗腰上火銃,伸手奪下來,裝彈、上膛,抬手瞄準頭頂那團灰黃。

  察爾汗笑說:「你喜歡兔子,要多少我也不嫌。何必跟我的鷹兒過不去?」

  弘琴盯著海東青不說話。察爾汗見鷹兒幾次飛近,公主都抿嘴不開槍,知道她意不在鷹,便笑著退後一步,站在公主身後護衛。

  也不知是鷹兒爪子鬆了,還是怎麼回事。那灰黃色的一團,居然在高處脫離鷹爪,直直墜落。只聽一聲槍響,一隻肥肥的兔子,摔在弘琴腳前十步開外。察爾汗親兵趕至近前,拾起送過來。察爾汗接過一看,槍口——正中頭顱。

  弘琴收了槍,歪著腦袋,沖察爾汗笑笑,「走吧,送我回去!」

  察爾汗點頭,收了鷹兒,握握它一隻玉爪,「你呀,平時那麼強悍,怎麼叫一隻小兔子給蹬了呢!」

  弘琴在前邊聽到察爾汗調侃,扭頭衝他一瞪眼,「閉嘴!」

  察爾汗憨笑著點頭,「是,奴才遵命!」

  弘琴見他這副模樣,反而不好發火,只得冷哼一聲,幾步上前,躍上侍衛牽來的駿馬,直腰端坐,居高臨下,盯著察爾汗安排人手,送「未婚妻」回岳父那裡。

  察爾汗手下一干侍衛看的眼睛發直:不是吧?這位傻乎乎的、給一小丫頭片子耍的團團轉的「老男人」,真是咱英明睿智的察爾汗台吉?

  131、玉海東青

  等察爾汗護送五公主回到雍正主營時,日頭已上三竿。眾蒙古臣工連同隨駕大臣,都在皇帝營帳前,等候拜見。

  遠遠地看見那麼多人,弘琴不由拉拉身上斗篷:這些個八旗子弟,可都遠遠看過五公主是何等風采。如今,光天化日的,想溜回皇后營帳,也不是件容易事呢!

  察爾汗呵呵笑笑,伸手替公主壓壓斗篷風帽,「怎麼?公主也有怕的時候?」

  弘琴歎氣,「我皇額娘很少跟我提什麼女戒之類的,也從不逼我看《女兒經》。是以,我比其他公主都嬌悍。可是,當著這麼多人,跟你一起回去,就是我——也怕那流言蜚語啊!」

  察爾汗搖頭,「只要不故意煽動,沒那麼多留言!」

  弘琴搖頭,「剛才接到粘桿處侍衛密報:昨夜,皇阿瑪因為皇額娘私自動用粘桿處,已經去問罪了。如果沒人刻意煽動,他怎麼會那麼快就知道呢?好在皇額娘素來仁厚,才沒叫那招落井下石的計謀得逞!」

  察爾汗皺眉,「粘桿處?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弘琴冷笑,「一個紙條,在斗篷裡藏著。你怎麼會知道?」

  察爾汗伸手摸摸頭上冷汗,「皇帝陛下居然在蒙古臣工身邊——」

  弘琴嗔怒,「皇阿瑪哪來那麼多空閒。是你自己非要上趕著答應我娘那什麼不碰其他女人,皇阿瑪才派人來監視你的!還蒙古臣工?你以為人家都跟你一樣,肖想我皇家公主啊?」

  話一出口,察爾汗便知說錯了,聽公主生氣,急忙賠不是。又問:「如今,只有你自己悄悄進去了。我在外面看著。你帶來的侍衛應該都在附近吧?」

  弘琴點頭,「放心吧!你自比雄鷹,我再不濟,也不是兔子!」說完,雙腿一夾馬肚,飛一般似的,直衝皇家營門。

  守門侍衛老遠就看清是五公主一人一馬飛馳而至,急忙上前行禮,「五公主,請下馬。」

  弘琴沉著臉,跳下馬來,馬韁朝侍衛身上一扔,吩咐一句:「回頭交給寧貝子。」踢著一雙小皮靴,甩著斗篷,便直直地往皇后營帳走去。

  公主回來,雍正坐在帳子裡,早就得到信了。聽見她去找皇后,便沒說什麼。只是,有幾個文官,不小心又在那裡說什麼公主如何之類的話。雍正也不理會,皇后說的對:孩子們一天一天長大,該學著自己處理的事情,總是要放手教導他們的。

  對前面文官中煽動留言之事,弘琴自然也知道了。換了衣服,去見皇后,恰巧碰到皇后正在召見蒙古命婦。衲敏本人蒙語不好,以前還有果親王妃與五公主先後陪著,如今,就剩她一人,只得對著幾位蒙古王妃笑著,盡量少說。聽到公主回來,急忙叫她進來,好幫襯幫襯。

  好容易送走了蒙古王妃們,弘琴立刻放鬆下筆挺的小蠻腰,一頭鑽到皇后懷裡。衲敏輕輕摸著閨女頭髮,靜靜地,沒有說話。

  過了好久,才聽公主悶悶地說了句:「皇額娘,其實,那個察爾汗——也沒那麼討厭!」

  衲敏微微一笑,「其實,他怎麼樣,我並不十分在意。我擔心的是你。若是你喜歡,什麼都好。只是,他年紀——畢竟太大了些。」說著,從座下取出一個盒子,摸出一塊古玉,遞給閨女,「這就是他當年定親所贈之物。你若實在不喜歡,下次見面,還給他就是。」

  弘琴悶頭接過來,仔細看看,是塊和田白玉,雕的是海東青捕天鵝。摸了摸,扔到腰間荷包裡。依舊趴到皇后膝上,半天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說:「不是還有四年嗎?咱們再看看就是了!」

  衲敏笑笑,「你呀!好吧,你也大了,凡事,都有了自己主意。我不攔著。只是,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要讓大人擔心,好嗎?」

  這母女倆說完話,就有高無庸進來傳旨,請皇后到皇上帳殿去一趟。

  衲敏猜想是問察爾汗之事,便叫閨女安心等候,自己領著碧荷、謹言等人去見雍正。

  弘琴哪裡是坐的住的人,等了一會兒,見皇后還不來,琢磨琢磨,便帶著身邊侍衛回去。路上,暗暗琢磨,自己昨夜出去,帶的都是粘桿處侍衛,怎麼居然還有人知道了?到底,這人是誰呢?

  一路上走著,冷不防身後小丫頭拉拉她衣角,跟著出言提醒:「奴婢等見過純貝勒。純貝勒吉祥!」

  弘琴一抬頭,就看見弘歷領著一幫蒙古臣工,迎面走來。弘琴眼睛一瞇:呵呵,小四子,原來——是你呀!

  再往後看,純貝勒弘歷身後,都是些青年台吉、世子之流,唯獨察爾汗,算是中年臣工。面對這麼多蒙古男人,弘琴不甘示弱,對著弘歷施禮,「四哥好!妹妹給四哥請安了!」

  弘歷連聲笑說免禮。他身後,諸多蒙古勇士也連忙對著公主施禮。

  弘琴淡淡一笑,「諸位巴圖魯請起。這些日子,辛苦諸位了!」

  弘歷一笑,「五妹妹對蒙古似乎很是瞭解呀?怪不得,今天早上就聽說,你還到察爾汗部去看他們那裡訓鷹呢!」

  弘琴微微一笑,回敬:「四哥果然關心妹妹。妹妹多謝了。」

  弘歷也不惱,「不知妹妹看到什麼了呢?」

  弘琴搖頭,「察爾汗部營帳,不亞於周亞夫細柳營。莫說妹妹,就是四哥去了,也是要讚佩一番的。」能放你進去就怪了!

  察爾汗在後面淡笑,這個弘琴公主,果然嘴上不饒人!

  弘歷說了一會兒話,不敢當著蒙古臣工的面,大肆打壓一個小姑娘,只好笑意吟吟地放她過去。候著弘琴一行走遠了,這才歎口氣,「唉,我這個妹妹,從小,就給寵壞了!叫諸位看笑話了!」說著,對眾蒙古小爺笑笑,滿臉無奈。

  眾人急忙說不敢,還說純貝勒疼愛妹妹,真是位好兄長之類恭維之詞。若是別人,必定謙虛一下。然而,眼下這位,心裡還以為蒙古僻壤,養出來的漢子必然魯鈍,說出話,必是真心。還真以為大家都把今日之事,看成是他自己如何疼愛妹妹。故而,笑著拱手,「哪裡,那也是五公主值得疼愛。如若不然,誰又會怎麼寵她呢?」

  眾人心裡冷笑,嘴上不說什麼。唯獨察爾汗面無表情,連敷衍都嫌費工夫。

  弘經得了一匹好馬,雖然比不上汗血寶馬,也稱得上日行八百。聽聞是弘琴送的,急忙拉上弘緯去找妹妹說話。弘琴一反常態,只罵了句:「有東西還嫌不好?煩人!」從腰裡抽出一把火銃,扔給弘緯,「你的!正宗德意志火槍。子彈在察爾汗那兒,自己要去!」

  弘經瞅兩眼,嘿嘿一笑,「有妹夫就是好,不用動嘴,就有好東西自己送上門來。」

  弘緯卻有些擔心,猶豫半日,方說:「你要實在不喜歡,咱們想法子叫察爾汗主動退婚——也不是不可能。橫豎,聖祖,也不是沒有嫁到滿洲的公主。」

  弘琴冷笑,別開臉不說話。弘經拉拉弘緯,樂呵呵湊到弘琴跟前,「妹妹,還生氣呢!別氣了!你看,我跟弟弟這不正在給你想法子嗎?」

  弘琴啪地拍開弘經,「我不是氣這個,我是氣小四子那頭龜孫王八蛋!」

  弘緯聽她罵到「皇祖父」,臉色一沉,立刻又恢復正常。弘經皺眉,「他又惹你了?我就說,昨天皇阿瑪不可能無緣無故從安嬪娘娘那裡直奔皇后營帳。原來,是他在背後搗鬼!」

  弘琴撇嘴,「就他?也想扳倒皇額娘?他以為,所有女人都跟他那個娘似的?經不得查問!我呸!」

  弘經聽了,一陣惱怒,「本來不想跟他計較,他居然連皇額娘都算計上了?他哪來那麼大本事?此人,不能再叫他坐大了!」

  弘緯歎氣,「富察家雖然中立,那高氏的父兄,在江南可是大權在握。瓜爾佳氏也算得上是滿洲大姓。背後,那些隱藏的勢力,總不算少。」

  弘經壓低聲音,「實在不行,就把他娘以前幹的那些事再抖摟幾件出來。母妃那裡可是有好幾個小本子,都記得一清二楚。」

  弘緯聽了,還在思考,弘琴就說話了,「不行,你們還太小,不能這麼早就給推到風口。小四子雖然討人厭,但只要有把柄在手,咱們還怕他不成?現在,只要中宮穩固,什麼都別做!否則,成了第二位廢太子,別怪我沒提醒你們。」說著,挑釁似的瞟弘緯一眼。

  弘緯低頭不說話。弘經歎氣,「好吧,只是妹妹,你受的委屈,哥早晚給你討回來!」

  弘琴笑笑,低頭伸手探進腰間荷包,摩挲荷包裡那塊海東青撲天鵝玉珮。弘緯歎氣,上來拍拍姐姐肩膀,「還是那句話,不喜歡,可以不嫁。有我在,沒有人敢叫你受委屈!」

  弘琴冷笑,「你出生的時候,皇額娘險些因難產而死。這委屈,還不算大嗎?」

  弘經剛要呵斥妹妹:這樣的話怎麼能說。你不知道當初大伯被廢之時,最無奈的罪名就是「生而克母」?妹妹你越來越不像話了!

  弘緯則對著哥哥擺擺手,「罷了,反正,這也是實話。橫豎,是我不對在先。她心裡不好受,我不怪她。」說著,留弘經在帳子裡,自己帶著隨從走了。

  弘緯剛出去,弘琴就一頭撲到弘經懷裡,哇哇大哭,「哥哥,哥哥——」

  弘經無奈,拍著弘琴毛茸茸的小腦袋,「唉,你們倆呀!就不能叫我省會兒心!」罷了,一會兒再去哄小十寶寶吧!

  第二天,雍正依舊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回京。弘經、弘緯騎著馬,隨侍御輦左右。弘喜身子弱,跟謙嬪一起坐在後面馬車裡。弘琴則脫下騎裝,換上旗袍,端坐皇后鑾駕一側,幫著皇后撐場面。六公主、七公主依舊跟著安嬪,老老實實坐在馬車裡。

  至於弘歷,此次隨駕唯一一位成年皇子,扛起在儀仗最前打頭陣之重任,責無旁貸。

  頭一天還好,第二天,剛行了二三十里,就聽見前頭一陣喧嘩。雍正坐在御輦中皺眉,問:「高無庸,去看看,怎麼回事?」

  高無庸答應一聲,親自騎馬去看。等到回來時,那臉都成綠的了。沒趕到雍正御輦跟前,就摔下馬來,膝行至雍正跟前,磕頭回話:「回主子,有只玉嘴玉爪海東青,翱翔於儀仗之前,被——」吭哧半天,這才說了句,「被純貝勒誤射下來。如今,履親王正在命人救治。」

  雍正深吸一口氣,「玉嘴玉爪海東青?被射?」

  弘經、弘緯對視一眼,互相暗問:「你幹的?」

  「不是。我還以為你幹的呢?」

  「開玩笑,我哪有那本事?到底誰幹的?」

  後頭,眾嬪妃也聽說了,有些滿洲出身的嬪妃就悄聲解釋:「玉嘴玉爪海東青,乃是滿洲神物,國運的象徵。輕易動它不得!給射下來——我的天!」

  皇后鑾駕中,弘琴公主則捏著手中紙條暗笑:看來,有個會訓鷹的額駙——也不是什麼壞事!

  132、放鷹歸林

  衲敏聽著前頭忙亂,坐在鑾駕內,暗暗歎息:這都什麼事!正史上,弘歷再不濟,也不至於連個海東青不能隨意射殺都不知道。看來,是有人要下手了。

  弘琴聽見母親歎息,急忙把紙條團成一團,塞到袖子裡,「額娘不必擔憂,女兒去前頭看看。」

  衲敏拉住她,「你去做什麼?平日裡跟著我鑾駕外頭成天跑,就有不少人說閒話了。還真要鬧得整個八旗都認識才行?」

  弘琴聽了,安撫一笑:「皇額娘,您別擔心。我去只有好事,沒有壞事!瞧好吧您咧!」

  說著,跳下馬車,跨上桃花馬,撥開眾人,一路到了儀仗最前。道路一邊,履親王站在旁邊,不住焦急踱步,不時問:「怎麼樣了?還好嗎?」

  隨駕獸醫不時擦擦腦門上的汗,一面小心包紮海東青腳上傷口,一面應付履親王。弘琴公主駕到,原本擠在履親王身邊的親兵侍衛全部散開,弘琴藉著一條道,走到履親王身邊,問:「怎麼樣了?還好嗎?」

  履親王搖搖頭,「說不好,上駟院最好的獸醫都在這兒了。」說完了,才意識到是四哥家的大侄女來了。雖然弘琴將來必然是固倫公主,但是畢竟尚未冊封,年紀又小,十二自然就把她當孩子看。「你怎麼來了?這裡這麼多人,衝撞了可怎麼辦?快回去!」

  弘琴撇嘴,「不嘛,我就要來看看。」說著,把鞭子纏在腰上,就要往裡擠。履親王看這陣勢,知道趕不走她,只好吩咐眾人讓開。

  弘琴擠到海東青旁邊時,獸醫已經將海東青受傷的一爪包紮乾淨,斷掉的幾根翅羽,也小心弄整齊。弘琴仔細打量一眼,果然是「玉爪玉嘴」哇!只是小四子你也太沒本事了吧?都送到眼前叫你射了,居然就只傷了一隻腳?你不會拉弓,還不會用火銃啊?真是個笨蛋!

  張口問獸醫:「怎麼樣了?有危險嗎?」

  獸醫小心回答:「回公主話,神鳥暫時沒有危險。只是,因為傷到翅膀,不知道,能不能再飛起來。」

  十二在後面聽了,心裡一陣嘀咕:象徵國運的海東青,要是再也不能飛翔——這,這可如何是好?

  弘琴嘿嘿冷笑,「是嗎?」飛不起來了?嚇唬誰呢?是不想給自己身上擔責吧?一把推開幾名獸醫,伸手抱起海東青,騎上馬,就往一旁山頭上跑。

  十二嚇了一跳,急忙命人向雍正匯報,自己領著人,騎馬緊跟。海東青出事,本就不好善後,若是這位四哥的掌上明珠再有什麼不妥,那他頭頂上這頂親王帽子——就不用要了。

  到了山頂,松林瑟瑟。秋日暖陽,穿過樹蔭,射在林中,一束束光柱,越發顯得清透。

  望著後面緊跟的一眾鐵騎,弘琴微微一笑,摸摸海東青翅膀上的毛,從它右邊翅膀下,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根銀針,抬手藏到自己頭髮裡。對準鷹兒小腦袋,悄聲說:「回去吧,告訴察爾汗,我領了他這個情。順便說一聲,要娶我固倫公主,就這點兒本事,可還不行呢!」

  說著,渾身使勁,把臂上鷹兒向空中一拋。十二在後頭看著,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哎喲,我的大侄女喲!這可不是個小貓小狗的,說扔就扔。這萬一要真給扔出毛病來了,就是你——也架不住皇上四哥的怒火啊!

  哪知,履親王還沒把擔心的話想完,就聽身後侍衛舉手,「王爺您看,海東青飛起來了!」

  十二急忙往上看,可不是嗎?那海東青藉著山頂烈風,舒展雙翅,在空中盤桓幾圈,沖弘琴唳叫幾聲。瞅見弘琴伸胳膊揮揮手,這才向上扑打翅膀,望北飛走了。

  除十二外,其餘隨行侍衛均親眼所見,就連山下雍正身邊的弘經、弘緯,也將弘琴放鷹之舉看個明白。這倆人不禁同時想到弘琴——那位準女婿。「察爾汗家的鷹?」

  「不是吧?他那隻,只有玉爪,沒有玉嘴?」

  「那是誰?」

  弘琴眼瞅著鷹兒飛走,拍拍手,騎馬下山。經過十二身邊的時候,衝他笑笑,「十二——叔,回去啦!」

  十二這才回神,領著一幫侍衛護送弘琴公主。到了雍正御駕之前,弘琴沖十二笑笑,「不勞十二叔費心了,我要覲見皇阿瑪。」轉身對高無庸,「煩勞高諳達為我通報。」

  高無庸早就得了雍正旨意,急忙躬身相請:「公主,萬歲爺吩咐,要是您來了,就請進來。」

  弘琴一笑,拿鞭子敲高無庸一下,「算你識相!」高無庸低頭不說話。弘經、弘緯皺眉,這聽著,怎麼那麼像說皇帝識相呢?

  弘琴蹦躂幾下,就竄到雍正跟前,笑嘻嘻地摟住雍正脖子,「皇阿瑪,我把那只鷹放飛了。沒事了!」

  雍正斜眼瞅瞅閨女,「是嗎?你放的?不是察爾汗干的?」

  弘琴依舊笑嘻嘻,「當然不是。我放的。那麼多人都瞧見了,你還不信嗎?」

  雍正依舊冷著臉,「怎麼?你放的不是海東青,而是鷹?」

  弘琴歎口氣,「我也以為是海東青呢!結果,接過來才瞧出來,不過就是只普通的鷹隼。那嘴倒是玉色。就是爪子上的顏色,是用防水漆染上的,不仔細看瞧不出來。我怕引起流言蜚語,沒跟外人說。看著跟察爾汗那只鷹倒是有點兒像。就是比察爾汗那隻大些。皇阿瑪您別捨不得,等來年,我叫察爾汗訓養一隻真正的玉嘴玉爪海東青,給您瞅瞅?」

  雍正憋不住笑了,摸摸女兒頭髮,「你不是不肯嫁給他嗎?怎麼還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支使他?不怕將來退親時,他逼著你還人情?」

  弘琴臉一紅,低頭不說話。雍正歎氣,「你呀!以前,你還小的時候,皇后就說過,『女子有福死夫前』。前幾天,她又提起察爾汗的歲數。確實大了些。你若實在不願意,即使你肩負著公主的責任,做父母的,也不會置你一生幸福於不顧的!」

  「不,」弘琴急忙抬頭,「我是天家公主,這一點,不會改變;我肩上的責任,只會更重!皇父,不要為我擔心。等我十五歲時,我會做出最合時宜的決定。在此之前,皇父,保持現狀吧!」

  雍正聽了,拍拍女兒肩膀,「好吧!只是,要記住,你是金枝玉葉,更是父母的心肝。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把苦往自己獨自裡咽。皇父國母,都會為你做主的!」

  弘琴聽了,低頭一笑,「那是自然。誰敢給我氣受,我一鞭子抽死他!」

  雍正聽了,頓時失語。

  父女倆又說了一些話,雍正怕皇后擔心,催閨女回皇后鑾駕那裡。弘琴這才依依不捨地走了。雍正瞧瞧御輦兩邊直坐馬上的弘經、弘緯,淡淡一笑,「真是翩翩少年,不知愁苦啊!」想了想,問:「弘歷何在?」

  高無庸在御輦旁躬身回答:「回萬歲爺,純貝勒因射傷海東青,在儀仗外負荊請罪。」

  「嗯,知道了。」雍正低頭批奏折。高無庸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繼續充當背景。

  也不知走了多遠。至天黑時,大軍宿營。久不露面的廉親王夜間求見。雍正聽了,放下手中硃筆,「他來做什麼?」

  弘經、弘緯一邊練字,一邊陪雍正,聽說廉親王求見,也深覺最近好像都沒怎麼見過他。雍正想了想,吩咐叫廉親王進來。

  八八一進門,就看見雍正兩側,一個是九侄子,一個是十侄子,都恭恭敬敬地坐在一邊小桌子上寫字。見到他進來,一齊站起來,垂手侍立。

  八八心中一動:難道,這兩位,就是四哥看好的「人選」嗎?顧不得多想,朝上施君臣之禮。

  雍正沒怎麼為難他,「八弟來了,起來吧!」

  弘經、弘緯隨後給廉親王行禮請安。廉親王急忙笑著叫他們免了。雍正撇了廉親王一眼,涼涼地說:「前兩天弘時來請安,說你得了風寒,整日窩在馬車裡。怎麼今日反而來了?病好了?」

  八八笑的好不柔和,朝上拱手:「哪裡。臣弟這兩天還是有些頭暈,太醫說沒什麼,是前兩天休息多了。叫臣弟多走走。哪知,臣弟還沒出門,就聽說弘歷屋裡高氏她爹求見。臣弟想著,畢竟是純貝勒半個老丈人,不敢不見。就叫弘時去接待了。又怕高大人見不到臣弟不肯走,這才到皇上您這兒討杯茶來。皇上四哥不要生氣。」

  雍正冷笑,「把高斌扔給弘時折騰,你堂堂八賢王就這點兒本事?」

  八八一笑,依舊樂呵呵地說:「四哥,咱們倆那些舊事,就是當著孩子們的面,也不必避諱。當年,咱倆可是比現在弘經、弘緯關係還好。如今,弟弟求您一杯茶都不肯施捨。叫孩子們看了,可是會笑話的!」

  雍正氣悶,「說吧,什麼事?」

  八八看逗雍正逗的差不多了,知道不能過火,遂正色問:「今天海東青的事,四哥能饒過弘歷嗎?」

  雍正皺眉,「你來給他求情?」

  八八歎口氣,「四哥,海東青再貴重,也是飛禽。因為一兩隻鳥,已經傷了一位前朝皇子。就不要再傷晚輩們了。這些年來,弟弟們雖然沒怎麼幫過四哥。可平心而論,弟弟們也算是恪守本分。弟弟求四哥,看在弘歷還有那麼一點才幹的份上,先記下這筆,往後再算,也不遲。橫豎,這個情,弟弟記下了。往後,弟弟一定還!」說著,眼中就滴下淚來。

  雍正沒說話。冷眼看著八弟慌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想了想,「罷了。因物廢人,也不是朕願意見的。你回去見到高斌,跟他說,叫他好好辦。,其他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廉親王急忙跪地謝恩,心裡一面罵自己犯賤犯糊塗。好在這些年,雍正跟他幾個兄弟並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弘歷那小子,本就不準備重辦他。如今,正好給八弟一個台階。權當是又借了一回人情。擺擺手叫八弟下去。廉親王急忙笑著跪安。

  弘緯望著八八年近半百的背影,突然覺得,不過幾年時間,這位聖祖八阿哥老了許多。琢磨半天,還是拱手求雍正:「皇阿瑪,兒臣想送八叔回去。天這麼晚了,他年紀也大了,兒臣有些不放心。」

  弘經抬頭看一眼弟弟,想了想,也說:「皇阿瑪,兒臣陪弟弟一起去吧?」

  雍正看看倆兒子,方才八弟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四哥,咱們小的時候,比弘經、弘緯現在還好呢!」歎口氣,「去吧!天黑,路不好走,多一個人,互相有個照應。」

  弘緯無奈,只好跟著弘經一起告退出門,追上廉親王,一路往廉親王營帳中走。

  廉親王本想多轉悠轉悠,好好熬熬高斌那個老頭兒。沒想到,兩個侄子也跟著來了。只好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回挪。一路走,一路跟倆侄子套話:「弘經啊,聽說,你現在開始學西洋文字了?學的還好吧?」

  弘經笑笑,「還好!謝八叔誇獎。」

  八八無語,爺沒誇你呀!又問弘緯:「小十啊,聽說,你算術學的也很好,是嗎?」

  弘緯直接說,「師傅是這樣誇的。聽師傅說,比起八叔當年,還是有些進步的!」

  八八聽了,乾脆閉嘴,這倆娃,就是四哥吩咐過來氣爺的!

  過了半日,三人帶著三班隨從,才走到廉親王營帳。八八笑著叫倆人進來坐坐。弘經想了想,拱手道:「本來就是怕八叔年紀大了,迷路不好走。既然已經平安送到,侄兒們先回去覆命了。」

  八八本就沒想留人,急忙說:「那好,你們一路小心。有空來八叔這裡坐坐。」趕緊走吧,再不走,爺在你嘴裡,就成走不動道的老頭兒啦!

  弘緯拱手,候著弘經先走,落後幾步,趁眾人不留意,悄聲對八八說:「先帝晚年,對當年海東青之事,頗為後悔。好在,八福晉也能生育。你——可以釋懷了!」說完,緊走幾步,跟上弘經,兄弟倆並肩而去。

  八八獨自一人在營帳門外立了半日,朝上望著那墨藍墨藍的星空,半晌,方才說了一句:「皇父——」終究還是流下兩行淚來。

  原本,這件事,眾人都以為隨著純貝勒無事,應該平安遺忘。然而,關乎國運的海東青事件,還是迎來了它的後續。

  雍正剛到承德避暑山莊,京城傳來訃告:聖祖大阿哥——薨!

  一行人風風火火回到京城,還沒進紫禁城,又聽到雲板聲聲:惠太貴妃薨!

  禮部這邊還沒議好該給惠太貴妃起個什麼號,那邊宜太妃就不好了。等到惠太貴妃棺槨入殮停靈時,宜太妃也跟著去了。

  廉親王、聖祖九貝勒領著一幫妻兒,在兩位額娘靈前哭的肝腸寸斷。雍正心裡也不好受。好容易皇太后孝期快過了,這兩位母妃又沒了。眼看弘經都要十三歲了,這不是耽誤我兒婚姻嘛!無可奈何,按皇貴妃禮葬了惠太貴妃,按貴妃禮葬了宜太妃。安撫安撫廉親王、九貝勒,在弘緯建議下,恢復聖祖大阿哥「直郡王」封號,由其長子繼承貝勒爵位。晉聖祖九貝勒為「鹹郡王」,聖祖十貝勒為「平郡王」。算是給喪母的弟弟們一點安慰。

  封完這兩個不親的弟弟,雍正自然又想起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十三。叫來怡親王,親自跟他說,要給他個郡王雙爵位,於諸子中任意指人繼承。怡親王嚇的跪地不敢受。雍正親自扶起十三,想了想,「罷了,還是叫弘皎承郡王爵吧。這孩子,朕看也是個好的!」

  不管十三如何推拒,這事在雍正看來,是說定了。衲敏在仁和堂聽說,笑笑沒說話。這個弘皎,對富察小玉,確實是好。成親這幾年,著實做到了屋裡只有小玉一人。當真實屬難得!雍正喜不喜歡她沒問過,自己確實喜歡,那是不用說的。

  想想別人,再看看自己,一雙手,到現在居然還保養的白皙如玉。可是,明鏡中,再年輕的容顏,也不免隱隱顯出眼角皺紋。

  這,還不是最叫人憂愁的!

  最令衲敏焦躁不安的是:雍正十三年,來了——

  133、病發養心殿

  雍正十三年,真不是個好年景。

  和碩和惠公主在各方面的關照下,拖了四年,還是青春早逝、撒手人寰。留下一子桑齋,與和碩額駙相依為命。怡親王白髮人送黑髮人,不久也病倒了。怡親王妃兆佳氏喪女悲痛,強撐著照顧怡親王,不出一月,也纏綿病榻,不能起身。無奈之中,富察小玉一力承當怡親王府諸事,與嫂子、弟妹們共同伺候公婆,照顧幼弟。弘曉也向上書房請假,陪著哥哥們在父母床前盡孝。

  怡親王此次重病,對雍正的影響,遠不如雍正八年那次。從感情上來說,幾年前,雍正經歷了弟弟重病,心裡多少有些準備;從政事上來說,鄂爾泰、張廷玉等老臣已經能夠接替怡親王手上大部分事務,劉統勳、陳世倌等人皆能為民請命、為君分憂。其中,劉統勳駐京,陳世倌外放,一內一外,頗得雍正信任。另外一個不曾為大家熟知的原因,就是除了弘時、弘歷、弘晝,在朝政上,弘經與弘緯也開始嶄露頭角,二人所提出的見解,很對雍正胃口。雖然皇后多次諫言,說兩位皇子還小,不宜過早接觸朝政。但雍正還是喜歡趁著他們到仁和堂來請安時,叨陪鯉對一番。並且,從中獲得不少啟發。

  只是,令雍正遺憾的是,弘經今年已滿十三,是時候暗中留意哪家姑娘合適,卻偏偏太貴妃、太妃去世,不能立刻著手賜婚。只得暗暗囑咐皇后多多留意。

  衲敏聽了,哭笑不得:小寶剛上初中啊剛上初中!嘴裡只得答應下來,心裡可沒怎麼注意。等過了炎炎夏日,多家命婦時不時遞牌子進宮,話裡話外,都是說自家姑娘如何如何。衲敏聽了,淡淡一笑,並不接話。

  到後來,烏拉那拉老夫人也拉著兒媳瓜爾佳氏來,跟衲敏閒聊之中,常常說些自家幾個孫女都長大了,尤其是小孫女,今年剛滿十四歲,太貴妃孝期,不好大選,問皇后知不知道有合適的人家。烏拉那拉老夫人說話還算委婉。瓜爾佳氏這個做母親的,自然最疼小女兒,心裡一激動,就直接問出來,「怎麼不見寧貝子?」

  衲敏淡淡笑了笑,反問:「嫂子可是挑女婿來了?」

  瓜爾佳氏聽了,急忙跪倒在地,連說奴才不敢。

  衲敏歎氣,拉她起來,親自送她坐下,這才坐回位子上,問母親與嫂子,「咱們滿洲入關,已經有三代了。漢人歷史,咱們也不陌生。可記得漢朝薄皇后、陳皇后,以及那位張皇后嗎?」

  這二人哪裡知道這些,衲敏淡笑,「這三位皇后,張皇后,乃是漢高祖呂後的外孫女;薄皇后,是漢文帝生母薄太后的侄孫女;至於陳皇后陳阿嬌,身份更是顯赫,外祖父、舅舅、表弟兼丈夫,都是皇帝。最後呢?結果如何?張皇后、薄皇后都有賢名,一個在漢文帝登基之後,僅僅稱為皇嫂,這還算好的;薄皇后,被表哥逼死在冷宮;陳皇后,誰都知道,長門宮那裡的淒涼啊!」

  看這二人不說話,衲敏接著笑問:「要說漢人,其實跟咱們沒多少差別。我說那三位,哪個不是後族親眷、世家千金,最後呢?額娘、嫂子回去可要想好了。若是你們執意要送皇后侄女來,我這個當姑姑的,拼著賢德的名聲不要,也要給侄女一個好女婿。只是,往後的日子,我可不能照顧她一輩子呀!呂後生前、薄太后尚在時,以及竇太后掌權時,那三位過的日子,誰不羨慕。後來呢?額娘、嫂子,你們可要想好呀!咱們家,有沒有衛青那樣的人才,能給侄女撐腰呢?」

  烏拉那拉老夫人與瓜爾佳氏聽了,又羞又愧,齊齊跪到地上磕頭,再也不敢提這些個事。衲敏歎口氣,親手扶起二人,抹著眼淚說:「我何嘗不想叫咱家世代富貴!可是,咱們家世衰微,男人頂不上去,單靠女人,哪裡有用?這些年,我沒幫襯過娘家,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啊!我不幫襯,總會有人念在你們是皇后娘家,給幾分面子。若是我執意為哥哥、侄子們謀取高官厚祿,額娘、嫂子,不靠本事掙來的,遲早守不住。到那時,我豈不是害了咱們家嗎?」

  烏拉那拉氏老夫人與瓜爾佳氏均垂淚表示,理解皇后之心,回去定叫富存他們爺幾個老老實實。至於孫女什麼的,再也不敢提。

  送走這婆媳二人,衲敏坐在景仁宮正殿歎氣:這些世家,就不能安生一會兒?不是給兒子謀出路,就是給閨女尋婆家。哪兒熱鬧往哪兒擠,就不怕閨女給人欺負死?唉,真叫人想不通。

  弘琴從屏風後轉出來,坐到皇后身邊,給她捏肩膀。「皇額娘,您為什麼不同意把表姐指給哥哥?那個小表姐我見過,脾氣什麼的,都挺好的。」

  衲敏搖頭,「你哥哥還小。再說,就是再合適,那也是我的親侄女,明知皇子後院是火坑,怎麼還忍心把她往裡推呢!」

  弘琴不解,「皇額娘,您怎麼這麼說?您沒見熹妃都在想法子,往純貝勒府塞鈕鈷祿氏家的人嗎?」

  衲敏苦笑,「你以為,富察氏、瓜爾佳氏、高氏是好惹的?這個熹妃,不說跟她們搞好關係,居然還想娘家那些。真是糊塗了!」接著又說,「女人這一輩子,什麼叫幸福?不是厚厚的誥封,而是丈夫疼愛、子女孝順。大家太太,哪是那麼容易做的?更不要說跟個奴婢差不多的側室。這也是為什麼當初我那麼逼察爾汗,除了你以外,不准他碰其他女人。其實,那也不過是我這個做娘的一片私心,不想叫你將來跟人鬥來鬥去,平白,失去了安寧。」

  「哼!其他女人!他敢,我閹了他!」弘琴嘴上哼哼,手下不由用力。

  衲敏吃痛,急忙撥開閨女兩隻手,剛笑著要打趣,就聽外頭王五全飛快跑來,跪地急奏:「主子娘娘,您快回仁和堂吧!萬歲爺突然暈倒了!」

  「什麼?」弘琴急忙站起來,扶起皇后,就要往外走。哪知拉了幾把,沒拉動。弘琴急了,「皇額娘?」

  衲敏呆了一刻:難道,這就是命嗎?雍正十三年,終究還是躲不過?

  等到清醒過來,聽見弘琴著急,急忙強自鎮定,扶著弘琴出得景仁宮,坐上鑾駕,一路向養心殿疾行。

  到了養心殿後殿仁和堂,一群太醫忙裡忙外,正在診治。人雖多,卻不敢發出絲毫異響。醫正眼瞅皇后、公主到來,急忙領著大夥兒叩頭行禮。衲敏顧不得喘氣,「都起來吧?皇上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好?」

  醫正幾人商量一下,一齊回話:「主子娘娘,臣等正在會診。還請主子娘娘耐心稍等片刻!」

  弘琴聽了,怒道:「還不快去!養你們是吃閒飯的嗎?」扶著皇后在外頭交椅上坐下,靜等結果。

  弘歷、弘晝、弘經、弘緯得了信兒,都紛紛趕來。就連素日埋到「牛頓」、「伽利略」等亂七八糟事務中的弘喜,也急匆匆趕到仁和堂外頭。後宮嬪妃,以年妃為首,熹妃、齊妃、懋嬪、裕嬪、謙嬪、安嬪等人,全都齊聚養心殿後殿。六公主、七公主也急忙跟著安嬪過來。

  衲敏憂心雍正,沒心思理會她們。弘琴看了,走到年妃身邊,說了幾句話。年妃聽了,點頭,對身後諸嬪妃說:「眾位太醫正在給萬歲爺診治,咱們姐妹在這兒,徒增煩惱,也幫不上忙。不如,都暫且回去,聽候吩咐吧。不知姐姐妹妹們如何看呢?」

  懋嬪素來不管事,聽有人這麼提議,自然答應。裕嬪、謙嬪、安嬪身邊,都沒有能一爭皇位的阿哥,所關心的,無非是雍正玩完之後,自己與孩子們的地位,急也無用。齊妃沒了兒子,自然沒她說話的餘地。於是,各自領著自己偏殿裡位低嬪妃回去。唯獨熹妃,還想著留下來,謹防皇帝有什麼「遺言」。

  年妃淡淡一笑,上前挽住熹妃胳膊,「妹妹無事,就到我那兒坐坐。姐姐還有些針線活,想要跟妹妹討教一二。妹妹,可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喲!」說著,連拉帶拽,硬是把熹妃拖到了延禧宮。等坐到延禧宮偏殿,熹妃才明白過來,自己四十多歲的人,給小年妃一路妹妹叫著。心裡憋屈,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在雍親王府裡,年側福晉專寵的那段時光。

  不說熹妃憋悶,弘歷這邊也不好過。他不是傻子,很能分清楚,今日局勢。如今,皇父對自己的態度,不瘟不火、不寵不貶,若不是小九、小十還小,恐怕,自己早跟弘時一般,給過繼出去。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保證,自己就是聖意所屬之人。或者,就是個靶子呢?弘時給他當了那麼多年的靶子,他怎會不知道靶子的含義!現在弘時的境況,那還是好的呢!

  然而,今日雍正突然暈倒在御案前,乍然一聽,弘歷心中其實並非沒有感傷。無論如何,那也是他的生身父親。然而,心底隱隱那股期冀、興奮,也隨之滕然而起。雍正在裡頭昏迷,弘歷就在外頭想,如果,皇父如此這般,一睡不起,那麼,那個位子——

  無論如何,在年齡上的優勢,弘歷自認,小九、小十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弘晝是個沒良心的,聽說雍正病了,除了從酒鋪裡溜出來跟在四哥屁股後頭轉了兩圈,沒啥說道。至於其他的,他自己都不想。無論長、嫡,都沒他的份,想也白想。不如老老實實做個荒唐貝勒,還能得個善終!

  至於弘喜,他一個整日裡埋在望遠鏡、航船模型裡的人,懂個什麼?估計也不想懂什麼!

  弘經見皇父生病,心裡難過,一直陪在皇后身邊,等候太醫那邊結論。弘緯站在哥哥旁邊,低頭不吭聲。

  六公主、七公主老老實實跟在五公主屁股後頭,不敢多說一句。

  也不知過了多久,太醫們陸陸續續出來,對著皇后磕頭,說了一大堆廢話。最後,衲敏算是聽懂了。就是雍正大叔貌似得了偏癱、半身不遂、腦血栓、腦梗塞之類的病了!

  衲敏歎氣,這人平時也沒大魚大肉地亂吃,不過就是飲個小酒什麼的,怎麼就得了這富貴病呢!罷了,反正,正史上,他本來就該這時候玩完。雖然這麼想著,心裡著實難受,強撐著沖太醫擺擺手,「該怎麼治,就怎麼治!皇上的身體,本宮就交給你們了。你們只管全力以赴,去吧!」

  太醫唯唯諾諾、抹著冷汗下去。弘琴瞅瞅裡間,高無庸正領著宮女給雍正換衣服。走到皇后跟前,問:「皇額娘,接下來皇阿瑪養病期間,可該如何,您要安排好啊!」

  衲敏抬頭,歎口氣,「我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安排事情。你看該怎麼弄,跟你年母妃他們商量就是了。她原本就是藩邸側妃,如今,又是眾妃之首,你跟她商量吧。」

  弘琴點頭,「後宮有女兒在,您不用擔心。那——前朝呢?」

  衲敏抬頭,看看弘歷幾人,暗自琢磨,雍正雖然叫他們參政,但這幾人手中並無實權。萬不能這時候放權給他們。可是,前朝不能無主事之人。如今,十三又病著,可該叫誰管呢?

  弘經想了想,對皇后諫言:「皇額娘,這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安排好的。哥哥們也在這兒伺候了半天了,該叫他們回去歇著了。十二弟、六妹妹、七妹妹身子弱,也該回去歇著了。」

  衲敏點頭,叫來弘喜、六公主、七公主,勉強支撐著安撫一番,叫他們各自回去。弘晝聽說能回去,跟得了特赦一般,出了門就趨步而走。弘歷倒是在門外徘徊了好一會兒,才離開養心殿。

  等幾個人全都走了,就剩下弘琴姊妹三個時,衲敏腿一軟,直接滑到地上。弘經嚇了一跳,急忙扶起母親,緊跟著安慰:「皇額娘不用擔心,皇阿瑪不會有事的!」

  衲敏眼中含淚,「這就是命,這就是命!」

  弘琴看了,眼圈也跟著紅了,「額娘您別這樣。如今,好多事情,還得您做主呢!哥哥弟弟還小,您再這個樣子,可叫我們怎麼辦呢?」

  弘緯沒說話,擔憂地看看皇后,最後,還是勸,「皇額娘您先去看看皇阿瑪吧!他現在,一定很需要您在身邊!」

  衲敏點頭,扶著弘經、弘琴進了裡間。雍正已經醒了,但眼能動,口不能言。見到皇后進來,右手伸了伸,左手卻僵硬的很。衲敏急忙快走幾步,拉住雍正的手,坐到床前,背過身來,抹抹眼淚,回頭笑著說:「太醫說了,你不過是偶爾身體不舒服,過兩天就好了。你要放寬心,好好配合太醫針灸、吃藥,這樣才能好的快!孩子們還小,朝廷裡又那麼多事,你可不能使性子,不吃藥啊!」

  雍正點點頭,看著皇后不說話。衲敏知道,如今他這樣子,腦子清明,口齒糊塗,只得笑著安撫:「沒事的,你要什麼,我和孩子們都在。弘歷幾個我打發他們按你之前吩咐辦差去了。弘喜送兩個妹妹回去。你看,你還想見誰呢?」

  雍正搖搖頭,握握皇后的手,再看看弘琴、弘緯、弘經,鬆開手,指指前面養心殿正殿方向。衲敏想了想,問:「可是有什麼東西,要拿來的?」

  雍正點頭。衲敏急忙叫來高無庸,吩咐他把皇上暈倒前正忙著的東西取來。等到高無庸捧著個盒子回來,衲敏當著雍正的面打開,居然是一卷聖旨。徵得雍正眼神同意之後,才叫高無庸打開念。

  弘經、弘琴、弘緯都領著宮人跪在地上聽,衲敏本也當跪地接旨,奈何雍正一直握著她的手,只得側坐在床沿上,聽高無庸一字一句地念。

  等聖旨念完,弘琴不由失望了。原以為,這是冊立皇太子詔書呢!

  134、直言國策

  弘經憂心父親身體,對聖旨內容不甚在意。弘緯聽了,與自己無關,也放在一邊。唯獨弘琴,接旨謝恩,懷裡抱著明晃晃的聖旨,暗暗歎息:老四啊老四,你就是再忙,都有空封我為固倫公主了,好歹挑個人——封個皇太子——意思意思!這麼著不上不下的,折騰人呢你!

  衲敏留心聽了閨女的封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和敬固倫公主!雍正大叔哇!俺錯怪你了!你給烏拉那拉氏上謚號「敬」,不是敷衍。原來這個「敬」字,在你心裡,僅僅排在「忠」字之後哇!看來,正史上,乾隆給嫡女賜號「和敬」,也是為了紀念他的生父嫡母呢!

  接下來幾天,弘琴拉上年妃,商量如何照顧雍正身體,其實就是如何防範後宮中出貓膩。

  年妃出身貴族世家,又經歷了這麼多年爭鬥,做事沉穩狠辣。弘琴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兒!這兩人聯手,先是借皇后鳳印,下了中宮冊表,命各宮嬪妃,無事不得外出。每日早上,到仁和堂給皇帝、皇后請安,其餘時間,老老實實在宮院裡呆著。嬪妃請安散去之後,皇子才能進宮請安。請安後,即刻回各自住處,為皇帝祈福。說白了,就是不能跟生母、養母見面,商量什麼不好為外人道的事情。當然,見皇后這個嫡母,是完全沒有問題滴!

  至於公主,輪流在雍正床前侍疾。其實,六公主、七公主都是略坐坐,就給送回去。只有五公主,幾乎是不分晝夜,留在仁和堂。誰叫人家剛封了固倫和敬公主,位比親王。別說公主,就是在雍正所有的子女中,目前地位,也是最高的!每天看著小四子對著自個兒躬身請安,弘琴心裡那個美呀!當然,若是雍正能再送她哥哥一頂皇太子的金冠,那她就更沒話說了!只可惜,願望總是美好的!

  不出十天,雍正病重之事,就鬧得朝堂人心浮動。本來,皇后是可以管一下。但是衲敏忙著照顧雍正,沒心思。弘琴等人則存了小心眼兒,想藉機挖出來弘歷身後勢力。畢竟,玉海東青事件之後,弘琴費了好大力氣,想將這事鬧大。沒想到,火還沒點起來,就叫人不動聲色給滅了。她心裡急,要再這樣下去,弘歷背後勢力,可就不會等哥哥和弘緯平安長大。他們一定會趁機發力,及早剷除威脅弘歷即位的任何一人!

  故而,在弘琴等人默許甚至鼓動下,雍正的病情,被誇大十倍,傳到外頭。

  不久,就有御史上書,請求冊立皇太子。雍正示意皇后,將這樣的折子壓下來,不予理會。衲敏本不能參政,如今雍正已經當著年妃、弘歷等人的面這樣指示了,只得拿出中宮冊表,說皇上自有決斷,命文武百官安心辦差,云云。

  這邊事情還沒結束,蒙古那邊就又傳來噩耗:和碩淑慎公主額駙沒了!

  弘琴哭的肝腸寸斷,硬磨著皇后把淑慎公主接回來。無奈之下,衲敏只得又發中宮冊表,體諒淑慎公主年幼,叫她回京。

  淑慎公主還未到達京城,朝中又有人上表,說皇后干政!要求雍正嚴懲申斥!

  弘琴本就心情不好,聽到這個消息,一把抓起鞭子,領著一幫宮人,直奔軍機處班房!

  衲敏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領著高無庸將雍正大叔抬出來,在院子裡曬太陽。秋日的陽光,溫暖而清淨,空氣中,還夾雜著淡淡的桂花香味兒。雍正身體恢復的不錯,意識很清楚,右手還可以寫字,就是不能說話。因此,衲敏心裡,也就不像前幾天那麼無助。沒事了,還能跟雍正說說笑話。

  王五全將固倫和敬公主勇闖軍機處的「事跡」說完,衲敏就扶額歎息,「這孩子,真叫我給慣壞了!」

  雍正笑著搖頭,拉過皇后的手,寫了幾個字。衲敏看了,遲疑:「真叫她去鬧?那可是軍機處啊!」

  雍正接著笑,又寫了幾個字。衲敏看了,無奈埋怨:「你們父女啊!真是一個個的——叫人沒辦法!」

  軍機處,張廷玉、鄂爾泰兩人,明裡暗裡斗了數年。今天,乃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一心一意組成統一戰線,一致對「外」。這二人先禮後兵,張廷玉這個文官先出場。對著坐在主位的固倫公主行禮,「公主殿下,請您移座。這裡,可是軍機處主位,只有當今聖上,才能坐。公主年幼,接觸朝務甚少,皇上知道,定然不會怪罪。您有何事,吩咐臣等去做就是!」

  弘琴嘿嘿一笑,翹著二郎腿,耍著小鞭子,「喲?這麼說,本宮不能坐?張相,您可別忘了!本宮,可是雍正朝唯一的固倫公主呢!

  張廷玉心中叫苦:俺也不想得罪您這唯一的親王級別的公主哇!可是,您千不該萬不該,坐到龍椅上哇!只得苦口婆心再去勸她。

  鄂爾泰在後面聽的氣結,伸手向後一招,幾名軍機處侍衛立刻就圍上來。個個強頂著固倫公主笑意盈盈的麗顏,抻著臉,施加威壓。鄂爾泰立在張廷玉身邊,直視和敬公主,好似一語不合,就要將公主拖出門外。公主帶來的幾名侍衛,則全部站到公主身後。

  弘琴啪的一聲,將鞭子就甩了出去,登時,小茶几上,茶盅茶碗茶葉茶水灑了一地。「張廷玉你別給本宮說什麼該不該!我要是男人,這位子就輪不到別人坐!你以為我不知道康熙六十一年你都幹了什麼事兒!我不說,你還當我十來歲的孩子!「

  張廷玉暗自撇撇嘴,唐太平公主也沒你這麼厲害!鄂爾泰暗笑:你不就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嘛!知道個屁!就是知道你也不敢說!

  弘琴瞅見鄂爾泰憋笑,一鞭子抽到鄂爾泰腳邊,「給我站好了!告訴你們,我額娘不叫我隨便鞭笞大臣!本宮孝順,聽皇母的話!但不代表本宮就任由你們欺辱國母!你們這幾天,天天去仁和堂請安,皇帝能不能理事,你們倆誰不清楚?這樣居然都傳出了皇后干政?我們就是干政了,怎麼著吧?要廢後,先把本宮這個固倫公主撤了!「

  張廷玉、鄂爾泰急忙勸。有些話您不怕說,臣等可是怕聽哇!

  弘琴還要說話,外面八百里急奏。張廷玉、鄂爾泰急忙接來細看。原來,是泉州那邊,開海禁後,洋人聚居,與當地百姓發生衝突。因涉及外交,當地官員請求朝廷派員處理。

  弘琴聽了,也沒心思再鬧,就說了句:「再叫本宮聽見有人上表議論中宮,掀了你這軍機處!」搶過來奏折就往眼前湊。

  張廷玉、鄂爾泰徹底無語:公主哇,皇后不是武則天,您也不是大唐嬌女啊!

  正在二人想要搶回奏折,又礙於公主身份不敢造次時,軍機處外,王五全通報聲音,不亞於天籟:「皇后娘娘奉旨駕到——」

  皇后扶著謹言,穩步走進軍機處。王五全在一旁,手裡還捧著雍正帶病寫下的手諭。弘經、弘緯跟在身後。張廷玉、鄂爾泰接旨後,急忙把皇后往裡讓。衲敏擺擺手,「罷了,本宮是奉旨,帶固倫公主回去的。本宮養的女兒不成器,嚇壞二位了吧。」

  張廷玉聽了,都快哭出來。娘娘啊,豈止是嚇壞了呀?簡直是嚇死了!

  弘琴沒理那麼多,將手中奏折往袖子裡一折,對皇后簡單說明白,接著自己評斷:「不消說,接下來幾天,定然會有人質疑開放海禁是否正確。沒準兒,會趁著皇阿瑪生病,要求禁海呢!」

  衲敏聽了,反而不急著走了,轉身在主座右首坐下,問張廷玉:「真有此事?張相打算如何處理?」

  張廷玉急忙拱手,「臣——將稟明聖上我主!」

  衲敏看了看鄂爾泰,鄂爾泰權當皇后沒問他,低頭不說話。

  衲敏想了想,這才隔著張廷玉、鄂爾泰,對弘經、弘緯說:「昔日,商鞅變法,也是歷經磨難。最後,商鞅甚至身死護法,最終,秦一統天下;王安石變法,雖然失敗了,卻為國庫填充了幾代皇帝都用不完的錢糧;遺憾的是,明成祖卻未能沿襲宋朝海外貿易,將好好的航海事務,當做炫耀國威之事。為後世,留下了一個國力漸衰的朝廷。本宮不懂政務,卻也知道,任何一項國策,沒有好壞之分,只有合適與否。不僅是國策本身是否合乎時宜,還有施行者,是否用心廉明、為國為民。史上最有名的例子,譬如王安石變法。法無好壞,在乎得宜。任何國策施行下來,總要經歷一段時間,看看那裡需要補充、改進。如今,泉州之事,看似偶然,實則必然。但凡有人之處,哪裡會沒有爭鬥、沒有矛盾。身為天朝宰輔,不應懼怕矛盾,而是應該拿出閣老的魄力,想辦法,解決事情。並且,頒布條理清晰、獎懲有度的法令,來約束、規範相應民眾。以防日後,再發生類似事件,無從入手。本宮雖為婦人,卻也知道,我天朝威嚴,不可侵犯。我朝民眾,不可欺辱。若是那洋人,好好在我國做生意,自然歡迎。國運昌隆,乃是聖上之福、萬民之福。若是膽敢做出那些非法勾當,莫說別人,但是本宮這一婦人,就不容他們放肆。」

  說到這裡,看看眾人反應,暗道:哎呀,說多了!嚇著人了!

  急忙緩和聲音,笑著說:「罷了。這些話,不過是平日聽公主們閒聊,婦人之見。二位不必憂心,皇上會解決好的!」

  看看鄂爾泰,依舊低頭,不說話。再看張廷玉,還是那副謹慎模樣。想了想雍正之前吩咐,叫過來弘經、弘緯,「張大人,本宮聽皇上說,您這些年,管理上書房,甚合聖意。弘歷、弘晝都是你親自教導。本宮看了,也很喜歡。如今,弘經、弘緯也都到了該好好學習的時節,本宮就將他兄弟二人,交給你了!」說著,就叫弘經、弘緯上前,行拜師禮。

  張廷玉拗不過,只得受了二人禮。

  等這事完了,衲敏再看鄂爾泰,笑著問:「謹言,本宮記著,你跟鄂爾泰大人家裡,似乎還是同宗呢!」

  謹言笑著答話,「啟稟主子娘娘,確實如此。按輩分,奴才應該叫大人一聲叔叔。」

  衲敏笑笑,「這可真是巧了。你自小跟著公主,這兩年又在本宮身邊,常年不見家裡人。今日好容易見了,快給叔叔端杯茶來。也是你一片孝心。」

  謹言聽了,笑著答應,隨即將茶送到鄂爾泰面前。鄂爾泰先謝皇后,再對謹言笑笑,接過茶捧在手裡,當著皇后的面,也不敢喝。

  衲敏也不在意,拉過謹言,對鄂爾泰笑笑,「西林覺羅家會教孩子。謹言自從進宮,就很得公主賞識。哪知她說,鄂爾泰大人家裡的幾位姑娘,比她還好!改日,可要叫夫人帶來,給本宮好好見識見識才好呢!」

  鄂爾泰急忙躬身答應下來。張廷玉冷眼瞧著,暗道:莫非,西林覺羅家要出位皇子福晉了?這位皇后,素日頗有賢名,沒想到,在處理政事上,也頗得章法!

  衲敏瞧著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便叫眾人好好辦差,領著兒女回去。一路上,弘琴緊緊湊到皇后身邊,悄聲問:「皇額娘,你今天是打算收服朝中大臣了?」

  衲敏搖頭,「這種事,我不會管。你也少管!再鬧出事來,你自己收場!」

  弘琴呵呵一笑,「他們都說那個位子難坐。其實,我今天坐上了,也不過如此嘛!偏偏居然還有人在上頭累壞了!沒出息!」

  衲敏歎氣,「你呀!多虧你是位公主!」

  弘經、弘緯在後面跟著,一個擔心父母,一個在暗自琢磨皇后剛才談論國策的話,都沒吭聲。

  到了仁和堂,雍正正在安睡。叫三個孩子回去歇著,衲敏放慢腳步進去,瞧了瞧,給他掖掖被子。眼看著大叔一天比一天瘦,眼淚就滑落下來,趴在床邊,枕著雍正的手,默默看著。

  珠簾外面,謹言悄聲問:「主子娘娘,恂君王、恂君王福晉和年大人求見。」

  衲敏抬頭,擦擦眼淚,走到簾子後,問:「年羹堯?他和恂君王夫婦一起來的?」

  謹言點頭,問:「是否要奴婢設下屏風?」

  衲敏點頭,「好吧!叫他們進來!」

  不多時,衲敏坐在雍正睡覺的隔門外面,設下屏風。王五全領著十四、完顏氏與年羹堯一起進來。

  幾人施禮之後,完顏氏問了些客套話。十四就開口:「四嫂,如今,四哥病了,外頭都傳言不好。你是怎麼想的?」

  衲敏奇怪了,「外頭傳言不好?皇上精神是不如年輕人,可是,理事並無大礙呀!」

  完顏氏搖頭,「娘娘,您可要提前做好準備。我娘家二侄女偷偷回來,告訴年羹堯,說——說純貝勒這兩天,接連悄悄見了好幾撥八旗都統。連同朝中要員,都有跟高家、瓜爾佳氏在接觸。娘娘,您不能天真,該出手的時候,一定要出手啊!」

  135、傳位詔書

  衲敏沒接話,轉臉去問年羹堯:「真有此事?」

  年羹堯點頭,「所以,我們才來見你。你是怎麼想的?」

  衲敏歎氣,「我又不管這些。還能怎麼想?更何況,你不是說,正大光明匾後面,已經有決斷了嗎?」

  年羹堯冷笑,「如若手中有足夠實力,那算什麼!你以為,李世民一代明君,就是靠這些上位的?」

  他這話,別說完顏氏,就連十四聽了,都吃了一驚。衲敏搖頭,「如今形勢,雖說危急。卻未必不好。弘經、弘緯都在皇后名下,嫡子身份,不容忽視。更何況,他們二人,也不是吃素的!你們——不也很注意嗎?」十四與年羹堯聯手,京城有一半以上的火器兵力都在他二人手中。何況,十三那裡,弘皎也不會希望弘歷上位;傅恆能領著他們家勢力保持中立。無論如何,除了弘經、弘緯太小,在衲敏看來,並沒多少可擔憂的!

  年羹堯歎息,「你呀!九門提督不在我們這邊!那是弘歷背後的勢力呀!」

  「九門提督?那是弘歷身後勢力?」十四跟著出了一身冷汗,「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年羹堯簡單解釋:「昨天夜裡,我家二姑爺派人潛伏在弘歷府中,探聽到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弘歷他,甚至還在聯繫原本追隨廉親王以及理親王的世家大臣。金陵曹家已經開始向弘歷示好。李家還在觀望。好在廉親王他們沒有參與。否則,又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十四氣的直跳腳,「這些老頭,就不知道消停會兒!從龍之功、從龍之功,從龍之功是那麼好掙的?」

  完顏氏歎氣,「曹雪芹家什麼人才都沒了,就剩下從西林覺羅家騙來的錢了!」

  謹言立在皇后身邊聽了,緊咬嘴唇,眼裡差點兒沒噴出淚花!衲敏留心瞧見,輕輕拍拍她的手,對年羹堯說:「無論如何,你要看住弘歷。不能叫他拿到傳位詔書。否則,這仁和堂,就要被一場大火,化為灰燼了!」弘歷,你當真會鋌而走險嗎?

  年羹堯點頭,「如果我沒有記錯,傳位詔書不僅一份,還有兩份,分別藏著圓明園、暢春園。皇宮之中,沒那麼容易偷到。只是,圓明園那裡,恐怕就不好說了。」

  十四拍手,「這事交給我。那個園子我還是能進去的。」

  衲敏擺手,「你去了,會惹人詬病的!粘桿處那裡,我還能說上話。謹言,一會兒叫碧荷來一趟。告訴她,她的婚事,怕要等等了。」

  謹言答應一聲,便出去辦事。

  年羹堯隔著屏風看了看,本不想說話,最後,還是勸道:「不用憂心。實在不行,保你平安,我自認,還是能做到的!」

  衲敏沒接話,對十四吩咐:「你回去,跟十六、十七好好說話,還有,二十三、二十四那裡,也要多關照些。至於廉親王那裡,完顏氏去吧。富察小玉是個明白人,弘曉雖然年幼,他那幾個哥哥都不傻,怡親王府不要派人。其餘的,各安天命吧!不用為我擔心。要是他死了,我就陪他走!反正,我能在這個世界留到現在,已經是偷來的時光。若是我出了什麼事,我的孩子,就拜託你了!」

  十四還沒明白皇后要拜託誰,年羹堯就點頭,「放心吧!這是我欠你的!我不會食言。只是,你自己要多保重!」

  衲敏點頭,擺擺手,「知道了,去吧!」

  等這幾人走了,碧荷已經跟著謹言進來,聽衲敏吩咐,急忙出去調派人手。遺憾的是,除了正大光明匾後的詔書,其他兩份,除了雍正,沒人知道具體地點。粘桿處也只能暗暗留意弘歷動向。

  等諸事吩咐完畢,衲敏坐在椅子上閉眼靜靜思忖一會兒。年妃跟著謹言進來,本要回稟中秋節事宜,看她這副模樣,也跟著歎氣。坐在一旁安慰:「你不用擔心。就是那個上去了,我能想辦法叫他坐不安穩!母子倆都不是積陰德的主,想上位,沒那麼容易!」

  衲敏搖頭,「你自己也小心!如今我是顧不上你了。孩子們,你也多操心吧!要是我出了什麼事,年家,就扶弘經吧!弘緯他——要殺要刮,隨你!」

  年妃聽了,嚇的急忙跪到地上,指天發誓,「我跟年家,若是有半分想害弘緯之心,天打五雷轟,叫我全家滅門,不得好死!」

  衲敏抹著眼淚攙起年妃,「瞧你,我不過就一句話,你發什麼咒!好了,後宮我顧不上,你好好看著吧!橫豎,不能叫孩子們受委屈。回去吧,等皇上醒了,我派人叫你!」

  年妃聽了,哭著埋怨:「您說話總是叫人傷心!」

  又說了一會兒話,年妃才告別皇后,扶著陳嬤嬤出門。到了養心殿外,瞧著那仁和堂的匾額,捏著手帕暗暗笑了:兒子啊,為娘的終於給你掙來一絲希望了!

  望著年妃出去,衲敏歎氣,年羹堯說的對,如今,真是內憂外患!獨自走到裡間,看雍正還在沉睡。小心地坐在雍正床邊,趴在他耳邊輕語:「你快好起來吧!我要撐不住了!弘經、弘緯,他們實在太小!我快撐不住了!」

  不知不覺,衲敏便靠著雍正睡著了。屋裡,靜悄悄的,謹言領著人在外恭候。誰都沒有發現,雍正大叔的左手,輕輕抬了起來,撫上皇后滿頭青絲。那動作,熟練而靈巧!

  沒過多久,衲敏便醒來。看看雍正還在熟睡,便輕輕下床,腳剛觸地,便覺頭暈。扶著床柱閉眼靜立一會兒,覺得好多了,便輕手輕腳出門,叫來謹言,問碧荷那邊怎麼樣了。

  碧荷急匆匆進來,對著皇后耳邊說了幾句話。衲敏抬頭,看看謹言,淡笑:「你外祖家終日揮霍無度,哪裡來那麼多銀錢,還送到純貝勒府裡!當真以為就沒人看見?」

  謹言冷笑,「強取豪奪、騙來的財物,有什麼好心疼的!早花完了早了!依我看,倒不如一把大火燒了乾淨!」

  衲敏一笑,「你這孩子,心可真狠!他們做錯了事,自然有刑部。一把火燒了,還得勞動朝廷給他們追封。忒便宜了!」

  謹言聽了,低頭稱是。

  碧荷歎氣,「主子娘娘,那邊就算有再多銀錢也沒用。如今,他們真在找傳位詔書。不知道誰說的,上頭是——」伸出手掌,按下拇指,用其他四個指頭比個數字,接著說,「這位的名字!奴婢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來。圓明園那邊防備的嚴,只是暢春園,奴婢那裡沒人。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衲敏想了想,笑了,「叫桃紅、畫眉,這倆孩子,整日繡什麼嫁衣,事情沒辦完呢就想跑!桃紅她姑姑,可是在暢春園當了二十年差呢!」

  碧荷聽了,急忙點頭。出去尋桃紅、畫眉,那倆人一聽,事關後台老闆——皇后前途,急忙各自尋人,想辦法去了。

  吩咐完了,衲敏又找來幾個孩子,好生囑咐一番。直到掌燈,才放幾人出去。弘琴跟著弘經、弘緯到了阿哥所,拍著桌子低聲問:「你那主意行不?萬一小四子真的找到真的傳位詔書,怎麼辦?」

  弘經也眼巴巴地瞅著弘緯,「弟弟,這種事情,可不敢隨意胡來!實在不行,偷偷把那個圈起來算了!反正,他後頭辦的事,也足夠了!」

  弘緯搖頭,「本來還想再玩幾年。可如今怕是沒機會了。只好提前把他揪出來。不怕他找,就怕他不找!找到真的最好!」

  弘琴撇嘴,「你怎麼知道他就能找到真的?」

  「我親自寫的,還不是真的?」

  弘經皺眉,「弟弟別鬧!當年阿瑪找傳位詔書的時候,費了好大勁,才從張廷玉那裡劃拉來一個。就這還差點兒叫八叔他們唾沫星子給噴死!你這不跟弘歷鬧著玩嘛!」

  弘緯不答,看看弘琴,反問:「我親筆寫的,不是真的,還是鬧著玩的嗎?」

  弘琴冷哼,拉過弘經,「別管他,這人腦子不清楚。他說是真的就是真的!反正咱仨裡頭,就他一個真正的中宮嫡子。出了事,也叫他嘗嘗做嫡子的難處!」

  弘經無奈,「你們倆呀!到時候,難為了皇額娘,看我怎麼收拾你們!」說完,拂袖而去。

  弘琴跺腳,瞪弘緯一眼,急忙跟著出去安慰哥哥。留弘緯一人在房中,感受這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弘琴一面找弘經,一面暗暗朝屋裡罵:「活該,誰叫你當初誰都不挑,就挑小四子那個外金內鐵的虛貨!」

  不想,第二日,早朝鐘聲如常響起。百官驚愕,以為雍正身體恢復,齊齊穿衣戴帽,收拾齊整官服,按列去乾清宮早朝。

  沒見到雍正,倒是弘歷領著九門提督侍衛,在百官進殿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封閉九門、緊鎖宮門,官員宮人,皆不得出、不得進。而後,弘歷便穿戴好嶄新的四爪正蟒貝勒朝服,立在陛前。大學士高斌、瓜爾佳都統隨伴兩側。

  也不知是天助還是人助,真叫弘歷暗暗尋得了圓明園、暢春園兩處傳位詔書。均是用明黃色綢緞密封好。遺憾的是,圓明園那處,剛打開看,就叫守園侍衛發覺。幾方人馬爭鬥,最後,弘歷只看見了幾個漢字「皇四子」、「繼皇帝位」,詔書便被幾柄利劍輪番削成碎片。弘歷無奈,只得領著人保護好暢春園密詔,尚未拆封,便趕到九門提督府外。

  接下來的事,便不用交代了。

  八八領著老九、老十站在百官之中。看著乾清宮中,百官面對弘歷,不知是跪還是站,個個面面相覷的模樣,老十忍不住了,拉拉老九袖子,「哎,幹嘛呀咱們?這小四子真準備趁四哥病重,口不能言,藉機篡位呢?」

  老九暗道:「篡個什麼位?沒見人家手裡捧著傳位詔書嗎?這個小四子,可是比他爹會來事!估計,一會兒就有人求他即位,他推卻;然後再求,再推;接著求,接著推。接連三次,如此這般,他才裝作一副天下叫我即位,我不得負皇父、天下所托,等等。勉勉強強、委委屈屈,將來,也好博個仁孝的好名聲!」

  八八聽了,心中好笑,有那位在,這個小四子,也忒心急了些!低聲囑咐兩個弟弟:「都放老實點兒,一會兒,只准看戲,不准出頭!否則,觸怒那位,圈了你們,我可救不了!」

  136、誰坐皇位

  老九、老十聽了,果斷地抱緊了他家八哥大腿。安安靜靜,不吭一聲。站在郡王隊伍裡,瞅著上頭台階下,弘歷那玉樹臨風,好似全局皆在掌控之中一樣!

  八八站在親王隊列中,低頭不說話。理親王弘皙悄悄湊過來,說:「弘歷把我在江南的勢力都給忽悠了。八叔你那裡怎麼樣?」

  八八冷笑,從牙縫裡哼一聲,「你四叔家出了幾隻狐狸,我雙拳難敵四手,自然不比你好多少!」

  弘皙尷尬地嗯了一聲,悄聲勸解:「阿瑪給我托夢,叫我老實點兒,別出頭。八叔,您那裡呢?」

  八八搖頭,「爺阿瑪沒給爺托夢。」

  這倆人還想再聊,上頭弘歷身後瓜爾佳將軍一抬手,就聽殿外軍士喝聲,嚇得眾文臣一個個夾緊脖子。張廷玉站在軍機處大臣隊列裡,不由歎息:這就是我殫精竭慮教出來的徒弟?

  鄂爾泰將手抽在袖子裡,低眉不語。如今,只能靜觀其變了。

  弘晝苦著臉躲在一堆貝勒裡,一面低頭尋地縫,一面暗暗祈禱:四哥喂,您快點兒吧!弟弟我內急!

  沒等太陽出來,弘歷看著百官議論的差不多了,就示意高斌——開始吧!

  高斌之所以授職大學士,不是因為他家女兒當了弘歷庶福晉。而是其人確有真才實學,他女兒才能當上純貝勒庶福晉。由他開場,講的頗有水平。從堯舜禹,談到先帝,從先帝,談到當今。一番歌功頌德之後,話鋒一轉,說起雍正病情。說著說著,當場掉淚。說什麼聖上身體不好,國家不可一日無君。今日冒死進言,希望如今雍正最大的兒子——純貝勒弘歷能帶領諸位皇子,商量日後如何。

  他剛做好總結陳詞,立馬就有不知名的御史進言,說既然已經尋到傳位詔書,就應該打開,叫百官明白,日後該以誰為主。還有,雍正皇帝尚在,今日打開傳位詔書,那麼,該將當今尊為太上皇,榮養宮中,頤養天年才是!還說,中宮皇后理應尊為皇太后,隨太上皇一起,榮養宮中。

  弘歷當即陰沉下臉,義正詞嚴地訓斥,說什麼父母皆在,他豈可擅自登位,這人莫不是要陷他於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地?當即示意瓜爾佳將軍,「御林軍何在?將這卑鄙之徒與爺叉出午門,處以極刑!」

  幾名侍衛,全副盔甲,只露兩隻眼睛,從殿外進來,奔至這不知名的倒霉御史跟前,堵嘴、駕人、拖出,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傅恆站在午門外,身邊廉親王大格格,懷裡抱著兒子,咯咯冷笑,「活該,叫他閒著沒事出風頭!眼看著都玄武門了,還不躲遠點兒!」

  傅恆歎氣,「格格,您先回去吧。接下來,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呢!」

  廉大格格點頭,「好。我回去照顧婆婆,你自己小心。」說著,騎著馬便往家跑。直到望著夫人走遠,傅恆這才朝後一揮手,「準備!」

  弘歷剛處置了這個不知道誰家的小御史,張廷玉站在隊裡,心都快跳出來。「言官!不殺言官!這是多少皇帝的忌諱!純貝勒啊純貝勒,您還沒登位,就要斬殺言官了嗎?」

  鄂爾泰緊咬牙齒,悄悄朝張廷玉靠近一步。

  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二、老十六、老十七俱深覺脊背發冷,沒想到啊沒想到,一直以來,那自稱是聖祖親自教養的純貝勒弘歷,使出的手段,可是狠辣陰險到連他爹都要自歎不如!十四歎氣,果然不是個積陰德的主哇!

  李榮保默默站在眾人身後,心中哀歎:「小月,不是阿瑪不疼你,實在你女婿太過分了!為了震懾百官,連御史都要殺!如此昏聵之人,當真是十年前,那個翩翩少年嗎?」

  不說百官如何激動,弘歷站在陛前,覺著自己跟那個位子又近了一步。殺人又如何?李世民、朱棣,誰沒殺過人?最後,不都成就一番偉業?大不了,將弘經、弘緯尋個由頭圈了,以後,就像皇阿瑪對待二伯一般,供他們富貴終老就是!

  弘歷剛示意高斌繼續下去,就聽殿外侍衛來報:「和碩淑慎公主奉旨回京,現公主儀鑾停駐安定門外,請求開門覲見!」

  弘歷皺眉,淑慎公主回來了?怎麼這麼巧?

  高斌垂眸,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決不能因一位公主,就壞了大事。急忙傳話:「請公主在城外稍事休息。自有人會去迎接。」

  報信人不肯離去,「奴才不敢隱瞞,和碩淑慎公主所乘儀鑾,乃是皇后鑾駕。中宮之位,貴同天子,無有聖旨,奴才等不敢阻攔!」

  弘歷登時怔住了,皇后疼愛幾位撫蒙公主,世人皆知。只是,誰也沒想到,皇后居然派出鑾駕前去相迎。如今,公主就在安定門外,如若不准其入,那就是對皇后嫡母不敬。如此一來,不孝不友的名頭,算是坐實了。

  此時,李榮保出列,向上請求,「公主遠道歸來,奴才願去相迎。」

  弘歷一看,好,不愧是一家人。老丈人親自去,自然沒有問題。急忙叫人護送李榮保出宮,接和碩淑慎公主去了。

  李榮保領著人出去,到了午門外,沖周圍擺擺手。隨即,身後這些御林軍安安生生護送。途中,經過一處僻巷,只有李榮保一人出來,其他人,消失不見。出了巷子沒幾步,立刻,又有一對人馬緊跟上來。為首的一位湊到他跟前,「阿瑪,都安置好了。公主說,依計行事。」

  李榮保點頭,「走,接公主去。」

  再說皇宮。仁和堂外,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端的是圍的水洩不通。

  衲敏坐在雍正身邊,衝他淡淡一笑,「但願,今日不會血濺宮廷。」

  雍正回皇后一個笑臉,拉過她的手,輕輕寫下幾個字。衲敏看了,含淚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乾清宮,百官安靜,不發一言。張廷玉、鄂爾泰領著文武官員裝蠟像;八八、十二分別領著一幫宗室王爺貝勒裝聾子。

  弘歷心中發毛,但如今不得不繼續。叫來張廷玉、鄂爾泰,恭恭敬敬地舉起手中聖旨。「此乃傳位詔書,弘歷不才,不敢開封。請二位宰輔驗看。」

  張廷玉、鄂爾泰一齊拱手,連說不敢。弘歷幾番請求,又叫來十二這隻老狐狸,三人一齊打開。詔書分為三份,分別為滿、蒙、漢,三語書寫。十二捧著滿語詔書,漢、蒙分別由張廷玉、鄂爾泰捧在手中。

  文武大臣跪地聽宣。鑒於漢臣不通滿蒙語言,弘歷虛懷若谷地接受了馬奇老大人的建議,今日在朝堂上,由張廷玉張大人先念漢語詔書,然後,再宣滿蒙詔書。反正,一式三份,沒啥差別。

  馬奇聽了,退回原本位子上,暗暗捏一把汗。

  當著眾人的面,張廷玉低頭站到陛前,準備解開聖旨上的黃色絲絛。

  殿外一聲大喝:「固倫和敬公主到!」

  眨眼間,弘琴身著五爪金龍朝服,手扶碧荷,端莊貴氣地款款走來。身後跟著王五全、高無庸,手中托著拂塵,低頭領著眾宮人按序而入。殿門外,侍衛一個個呆呆看著,不敢上前攔阻,也不敢就這麼放任公主進來。

  固倫公主駕到,百官施禮相迎。弘琴徑直走到陛前,扶著碧荷的手,上了台階,一直走到龍椅前,頓了頓,一咬牙,轉身,穩穩坐下。沖百官發令:「眾卿平身。」

  不等弘歷說話,十四急忙跳出來,「弘琴,快下來,那是龍椅。快下來!」

  十二懷裡抱著詔書,不敢上去拉侄女,只能站在下面哄勸:「五侄女,別鬧了!回去找皇后娘娘,快去吧!」

  弘琴淡淡一笑,輕輕瞄一眼,頓時在心裡感慨:果然高處不勝寒吶!對十二、十四微笑,「履親王、恂郡王,稍安勿躁。本宮今日前來,是來聽聽傳位詔書之事。如今,在當今陛下眾多子女中,只有純貝勒、和貝勒在朝堂之上。本宮身為固倫公主,位列親王之尊。事關國家興亡,不敢不來。二位暫且退下,凡事,本宮自有安排。」轉臉去看幾位宰輔,開口問:「張廷玉大人,漢文詔書,可曾開啟?「

  張廷玉急忙回答:「回公主話,正要開啟。」

  弘琴微笑,「高斌大人說的是,皇位傳承,關乎社稷。國家百姓,俱應明告。還請張大人開啟詔書,讓我等明瞭,還國家一位名正言順的君王!」

  弘琴這副端莊沉穩尊貴不凡的模樣,自打她出生以來,便是少見。十二、十四見了,只得暫且退到一旁。

  張廷玉朝上躬身施禮,轉身,對著百官舉起手中詔書,公示之後,小心翼翼地解開明黃色絲絛。絲絛纏繞九道,張廷玉每解一圈,手就哆嗦一次。好容易將詔書解開,展開大致掃了一眼,不由朝弘歷那邊看去。

  弘琴的心跟著一抖,想想臨來時,暗中收到的紙條,還是微笑著強自鎮定,「張大人,念吧!」

  張廷玉躬身,「臣——遵旨!」

  「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佈告中外,鹹使聞知。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卯。」

  弘琴聽完,手心一陣濕潤,冷靜下來,剛要說話,就聽下首廉親王跪地高呼:「兒臣謹遵聖諭,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九、老十、十二、十四——一直到二十四,皆跟著老八高呼:「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廷玉領著百官叩首,高呼:「聖祖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鄂爾泰一看,履親王都手捧詔書跪下了,乾脆,我也跪吧!也跟著張廷玉高呼聖祖!

  弘琴垂眸,等眾人都呼喊完了,這才抬手。高無庸會意,手托拂塵上前:「皇上有旨,眾卿平身!」

  百官叩首再拜,放才站起。

  弘琴看下頭弘歷頹然弓腰,暗暗歎氣,但對這種「落水狗」,卻是非打不可。凌然開言:「純貝勒,百官叩首,唯獨你一人站立,可是對先帝傳位詔書有何疑問——嗎?」

  137、痛打落水狗

  聽到弘琴問話,弘歷垂眸一笑,上前兩步,對著弘琴拱手,口稱:「固倫公主此言實屬誅心!弘歷自問,自幼受聖祖躬親教導,聖祖筆跡,自是認得。怎會對聖祖遺訓有什麼疑問。聖祖曾不止一次在弘歷面前提起過,要效仿當年明成祖傳位,教出來兩任明日之君。當日之言,猶在耳畔。今日,能與文武百官一同聆聽聖祖教誨,實乃幸事!」

  弘琴微微一笑,「哦?」呸!還明成祖傳位,你幹嘛不直接說明太祖傳位於長孫得了!哦,明白了,朱瞻基是接他爹明仁宗之位;而朱允炆接位,那是因為他是皇長孫。要說皇長孫即位,嘿嘿,俺們家聖祖長孫弘皙還好好在朝堂上站著呢!沒想到,小四子,居然還有幾分急智呢!嘿嘿!

  此時,弘皙也在下頭暗暗大罵弘歷不要臉。至於弘晝,可憐見的,內急了半天,給憋的臉頰通紅,愣是不敢出聲。

  鄂爾泰實在看不下去了,出列開言:「固倫公主,今日之事,既然已經有了結論。敢問臣等可否回衙門處理公務?」皇上生病,咱們這些個軍機大臣們,可是忙著呢!你們家務事,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吧?

  弘琴繼續微笑,「鄂爾泰大人,您為國操勞,本宮深感欣慰。只是,您能否豎著從這大殿走出去——本宮也不知道呢!本宮來的時候,可是借了淑慎公主的儀鑾,才能進到這乾清宮呢!別說這裡,就是阿哥所、甚至養心殿,都被重兵圍困。諸位大人,恕本宮無能,不能保諸位性命了!」說著,朝著下頭廉親王那邊嘿嘿一笑。

  此時此刻,擺在弘歷面前的,只有一條道——效仿唐太宗李世民。其實,他今日並沒有計劃殺兄弟姐妹。能夠通過傳位詔書,得到百官認可,請皇父退位,那是最理想的結果。等到即位後,皇權穩固,再尋個理由,辦了弘經、弘緯,到時候,傳出的名聲,自然要好的多!當然,也不排除弘經、弘緯兩人效仿裕親王福全,做個賢王的可能。弘歷自認,他素來以聖祖仁政為最高目標,這點兒容人之量,還是有的。

  然而,此時,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要麼,退兵請罪,將項上頭顱交到皇后母子手中,任其宰割;要麼,逼宮奪位!

  只是,他實在想不通,為何皇阿瑪的密詔,會變成皇瑪法傳位詔書?別人或許不知道,他卻清楚:當年,自家皇阿瑪手中拿的傳位詔書,確確實實——出自張廷玉之手!如今這份聖祖親書傳位詔書,不可能保存十三年之久,還未被發現!

  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時局緊迫,容不得弘歷多加琢磨。沖身後瓜爾佳將軍一使眼色,對著龍椅上弘琴大喝:「大膽弘琴,你一女子之身,怎可擅登皇位?今日,為兄就代皇父教訓教訓你這個謀逆的黃毛丫頭!」

  弘琴聽了,不怒不怕,咯咯脆笑,「哦?照純貝勒這麼說,本宮若為男子,就理應坐這皇位嘍?」手托下巴,想了想,「嗯,不錯呢!本宮若為男子,就是實打實的中宮嫡子。確實,比你這位曾經養在雍親王嫡福晉身邊的四阿哥,名正言順些!張廷玉大人,可是這個道理?」

  張廷玉低頭聽著和敬固倫公主一番言語,心裡幾番忖度:打死也不信這位頗具威嚴的公主什麼準備都沒有,就敢隻身闖宮。她說沒辦法保全文武百官,誰信吶?「借淑慎公主鑾駕進來」,分明就是暗示宮外已經安排妥當。叫百官不必擔心嘛!想到這兒,微微一笑,對上回話:「啟稟公主殿下,自古立儲,嫡子為先。」

  弘琴點頭,看著弘歷,頗為無奈,「說的是。只可惜,本宮雖為嫡出,卻是女子。哎,好在,玉蝶上,皇后娘娘名下還有兩位皇子。目前為止,還都活著。想來,諸位大人,也都知道吧?」

  百官不由發笑。什麼叫「目前為止,還都活著」?要是純貝勒真敢殺兄弟,咱們這些知情人,不敢學方孝孺,也就只能學那「魏征」了!

  弘歷沒心情跟個丫頭片子費功夫。不能名正言順,就只能鐵血奪權。儘管心中不願,還是催促瓜爾佳將軍,「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個忤逆謀逆的丫頭給爺拉下來!皇位尊嚴,豈容她褻瀆!」

  弘琴嚇了一跳,暗暗心驚:我的媽呀!都說老四心狠手辣。沒想到,這個小四子,比他爹還他爺爺的心狠手辣呀!怪不得,年妃常說弘歷是個不積陰德的主!連自個兒親妹妹都殺,還真是個不積陰德的呢!

  弘歷咋呼半天,沒見人出來。心中詫異,扭頭往後看,瓜爾佳將軍一臉威嚴,佇立不動。

  弘歷再次使個眼色,「瓜爾佳將軍,此時不動,將欲何為?」

  「本王倒要看看,你將欲何為?」隨著殿外聲音響起,一身和碩親王團龍朝服的中年漢子,喘著氣,扶著一個年輕人,一步、一步,走進乾清宮殿內。兩隊精銳營侍衛,跨刀配槍,緊隨而入。殿外,響起緊張有序的換防命令,毫無疑問,九門提督兵馬,已經開始有序而迅速地撤出紫禁城。

  弘歷臉色霎時間轉青,再看瓜爾佳將軍,對著來人深施一禮,「屬下拜見總理王大臣、和碩怡親王。稟怡親王,屬下奉命,保護皇宮安危,直至怡親王到來。如今,九門提督兵馬已奉聖明,逐步撤出,交由精銳營、火器營代管。請怡親王下令,接下來該如何佈置。」

  十三來到弘歷面前,看也不看他,喘口氣,對瓜爾佳將軍吩咐:「聖上有旨,瓜爾佳薩其馬速帶領九門提督兵馬回營,等待聖意。無有聖旨,不得擅動。」

  「奴才遵旨。王爺,奴才告退。」說完,對著養心殿方向磕頭,再對怡親王施禮,扶刀告退。留弘歷與他那半個老丈人高斌,孤苦伶仃立在乾清宮大殿之上,相依為命。

  有句話叫做:出身不論高低!高斌就是這樣的人!別看他不是滿洲大姓,聰明圓滑,不輸那些個——整日說自己出身如何高貴的玩意兒!眼見事情不妙,急忙跪下,嘴裡說著什麼為皇上著想,不忍心叫國家無主之類的話。還把弘歷一塊兒捎上。半真半假,聲淚俱下。

  弘琴坐在上頭,聽他一面哭,一面說,心裡暗暗佩服:可真像當年明珠愛玩兒的那一套哇!以前一直看不起包衣。如今看來,出身算什麼,本事才是第一位的!

  十三本就重病,勉強起身,走這一路,早就腿腳虛浮、渾身冒冷汗,哪有精神聽他在這兒痛哭。示意弘皎,「來呀!送高大學士到刑部大牢裡坐坐!」

  高斌倒也能堪堪保持文士的尊嚴,當即抹了眼淚,對著弘歷拱拱手,跟著侍衛就朝殿外走去。

  弘歷閉上眼,對著十三撲通跪下,「十三叔,侄兒一時糊塗,聽信了小人讒言,受了蒙蔽,做下天大錯事。求十三叔讓侄兒見皇阿瑪一面,當面謝罪!」說著,光的一聲,照著堅硬光滑的地磚,磕下頭去。那陣勢,看的弘晝都覺得腦門疼!一面雙手捧著肚子埋怨:「十三叔哦,您可快點兒吧!侄兒的尿泡,都要憋迸嘍!」

  十三盯著弘歷後腦勺,伸出手來,舉了半天,終究還是垂下來,「純貝勒腦子有病,面見聖駕,就不必了。萬歲有旨,命純貝勒回府,好好養病,何時腦子清楚了,何時再出來吧。」說完,向殿外揮揮手。隨即,十二名一等侍衛跨刀而去,架起弘歷,堵嘴卸胳膊,一路飛奔,出了乾清宮,直奔神武門,往宮門外馬車上一塞,跨馬駕車,直奔純貝勒府邸。

  弘琴托著下巴看戲,眼睜睜地看著十三處理完這裡事物,吩咐文武百官告退回去、各司其職。不一會兒,殿內就只剩下弘琴公主、怡親王以及二人帶來的侍從。弘琴眨眨眼,不由深深歎口氣,「哎,這就完了?」

  十三無奈,「還不下來?那位子是你個小丫頭坐的?看你皇阿瑪知道了,怎麼收拾你!」

  弘琴咯咯一笑,從龍椅上蹦下來,一面伸胳膊伸腿、活動小蠻腰,一面調笑十三,「得了吧!我能來這兒,還是他默許的呢!弘歷意圖篡位,他都沒說什麼。還收拾我?下輩子吧!」

  十三無奈,「你呀!幸虧是個姑娘!」

  不說弘琴說說笑笑地拉著十三去養心殿見雍正與皇后。再說弘歷趴在馬車上,一路顛簸,好容易,到了純貝勒府門外。還未緩過氣來,就給兩名侍衛拎著胳膊架起來,拖到門口。不等裡面人得信出來,就有人將銅釘朱門一腳踹開。弘歷剛要心疼他家紅松大門,猛然覺得眼前一黑,雙腳在門檻上絆了兩絆,「撲通」一聲,便給扔到門內。大門隨之「匡啷」闔上,緊接著,就是鐵鏈銅鎖,一陣嘈雜。一刻之後,重歸平靜。

  往日門庭若市的純貝勒府,門可羅雀。

  富察小月得了消息,領著瓜爾佳氏、高氏等一幫侍妾出來時,弘歷就這麼張嘴啃地泥,蜷腿縮腳,趴在地上不住哼哼。

  瓜爾佳棠兒與高氏登時就心疼地哭了出來。一眾侍妾也眼淚汪汪地圍上來,一個個手忙腳亂地扶起弘歷,「爺,您這是怎麼了?」

  「爺,您可不能出事啊。您要是出了事,可叫我們怎麼活啊?」

  「是啊,爺,妾身至今連個格格都沒有,您要出了事,可叫我們後半輩子怎麼過啊!」富察小月聽了,恍惚覺著,這人把自家爺權當種馬了!本來憂心忡忡的臉上,立馬就露出幾絲詭異的笑容來。好在眾人都忙著看顧弘歷,沒人留心。

  弘歷剛要出口痛罵「你這個□」,就聽「卡嚓」,剛好容易接上的胳膊,又脫臼了!

  富察小月大怒:「都什麼時候,還不讓開!」喝退眾侍妾,領著側福晉等人,把弘歷抬到書房安置妥當。又命人去求太醫過來。

  好在此事由怡親王負責,總算沒在醫療方面為難小四子。太醫接連派了三撥,開藥、接骨,安排妥當。等一干侍妾忍不住困乏退下,弘歷也漸漸熟睡後,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富察小月抱著兒子,坐在弘歷床邊,暗暗歎氣:「這就是命!這就是命!」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第二日,就在富察小月拉上瓜爾佳棠兒,商量日後如何度日之時,聖旨下達純貝勒府。說瓜爾佳氏族兄薩其馬於國有功,經其請求,准許純貝勒休離側福晉瓜爾佳氏。並允許瓜爾佳氏帶走嫁妝妝奩。

  瓜爾佳棠兒無奈,摟著一雙兒女哭了半日。最終,還是坐上了娘家派來的馬車,乖乖抱著貴重妝奩,放下車簾,出純貝勒府後門,從側門回到娘家院子。

  沒過一個月,瓜爾佳氏族裡,就將這位姑奶奶另尋婆家,遠遠嫁了。彼時,雍正正在努力恢復體力,接到粘桿處密報之後,只說了句:「知道了!」便放下不提。

  瓜爾佳氏棠兒的花轎還沒出門,富察小月就接到聖旨,說她父祖幾代功勳,聖上仁慈,不忍勳貴之後受苦,准許她帶上子女,搬到純貝勒京外園子裡,安生度日。說白了,就是你不必跟著弘歷一塊遭監禁。

  富察小月雖然不願因為自己,而得到不賢名聲。但轉眼一看身邊一雙兒女,眼淚就掉了下來。再看那一干侍妾,狠狠心,接了聖旨,收拾收拾,領著孩子便出了京城。後來,也在雍正的默許下,由傅恆做主,悄悄改嫁了。這在永琪眼裡,就成了「舅奪母志」。當然,這是後話。

  慢慢的,弘歷後院,就只剩下了高氏一個。高氏,也由最早伺候小四子的女人,變成了最後伺候小四子的婦人。全了個有始有終的名頭。

  弘歷「養病」之事過去大約一個來月,雍正的身體漸漸好了。這天,衲敏扶著他出來曬太陽,高無庸、謹言領著宮人們在帝后二人五六步遠處不緊不慢地跟著。

  望著仲秋暖陽,伸出手來,感受金風爽利,衲敏感慨:「本來,我以為,我們就要一起入泰陵了呢!」

  雍正淡笑,「你這個當娘的太狠心了吧?就這麼拋下兒女們,就走了?」

  衲敏低頭,憋笑埋怨:「你不僅是個狠心的爹,更是個狠心的男人!是個不折不扣、拋妻棄子、不顧百姓的臭男人!」

  雍正聽了,很想打開話匣子,淋漓盡致地罵回去。奈何大病初癒,口齒不靈,只能狠狠瞪皇后兩眼,伸手照自家媳婦那水桶腰上,猛掐兩把。

  衲敏疼的眼淚都湧了出來,顧不得帝王尊貴,一巴掌拍掉雍正「狼爪」,笑罵:「心狠手辣!」

  雍正笑著一把抓住衲敏胳膊,拉進懷裡,對著皇后耳朵悄聲說:「再罵,再罵就不告訴你,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頭,改成了哪個皇子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真想一刀砍了小四子拉倒!可惜,還得再留他幾年,叫雍正再折騰一回!悲哀呀!悲哀!不是小四子的悲哀!而是不能痛快虐死他的悲哀!嗚呼哀哉!

  138、藏富於民

  雍正在皇后耳邊說的話,很輕,但足夠衲敏聽清楚。衲敏頓時愣了,不敢多想,一個轉身,繞到雍正胳膊外頭,對著四四大叔嬌嗔:「幹什麼呢您!那麼多人在後頭看著呢!」

  雍正哈哈大笑,攬過皇后,叫她往後看,「哦?哪裡有人?皇后可是眼花了吧?」

  衲敏再往後看,可不是,高無庸、謹言眼皮子利索,早在帝后二人說話時,就領著一幫宮女、太監,溜到銀杏樹下,裝石像去了。

  衲敏又急又氣,轉過身,兀自往前走,把雍正一人扔在半道上。雍正也不惱,一步一步地慢慢在後頭跟著。走了半柱香時候,衲敏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不該將這半身不遂之人撇到路上。等她轉回來扶大叔時,就見人家正優哉游哉靠在軟椅上,指揮高無庸等人給自個兒剝石榴吃呢!

  高無庸領著一幫小太監慇勤伺候,謹言錯開幾步,領著人安安靜靜在後頭站著。眼瞅著皇后自己轉回來,明知皇后沒面子,謹言一個中宮女官,也不敢說什麼,只好沖皇后歉疚地笑笑。

  好在衲敏沒怎麼在意,走到雍正跟前,接過高無庸手裡剝開一半的石榴,捏出一個一個石榴籽,陸陸續續往雍正手裡遞。

  雍正滿意了:瞧瞧,這才乖嘛!在皇后服侍下,吃了大半個石榴。覺得差不多了,對高無庸等人吩咐:「都退下吧。朕與皇后在這兒歇歇。」

  等一幫人推開,雍正繼續問:「皇后真的不想知道,朕選了誰立為儲君嗎?」

  衲敏歎氣:俺真的不敢知道哇!大叔您別問了好不?嘴裡只得說:「說實話嗎?」

  雍正仰頭靠到椅背上,「自然要聽實話。」

  衲敏笑笑,「自古以來,莫說臣妾,就是千古賢後,對於儲君之事,無論嘴裡如何說,心中,總是希望未來的儲君,與中宮貼心。可是,賢後之所以能被尊為賢後,不是因為她們如何超凡脫俗,而是她們能克制私慾,將國家黎民,放在自己和兒女之上。臣妾自認,只是個尋常人,不敢妄想賢後美名。但是,也是希望,能夠努力一些,謹慎一些,不成為皇上您的負擔。皇上,儘管臣妾希望您立中宮皇子為嗣。可是,這些話,也只是臣妾念在一己之私、心中希望而已。還請皇上,以國家為重、以黎民百姓為重,立賢德皇子為儲。」

  雍正聽了,哈哈大笑,指著皇后調侃:「皇后最近會說話了呀!面上說,要朕立賢;實際上,沒有一句,不為自己考慮。如今,能立儲君的,還有幾個?朕不立嫡子,難道,還立弘晝、弘喜?一個不著調,一個書獃子。皇后,這下,你滿意了嗎?」

  衲敏搖頭,「皇上,中宮雖然貴同天子,但立儲之事,事關社稷,不是臣妾一婦人,能夠置喙的。皇上,您一再與臣妾說這些,臣妾不答,是欺君;若是答了,可就是干政。真真是為難死臣妾了!」

  雍正收住笑,拉過皇后右手,攥在手心,「罷了罷了。本來,是想跟你說說,叫你安心。既然你不想聽,那就算了。皇后只要記住,朕會保護你們母子,那就行了!」

  衲敏搖頭,「臣妾不願做皇上的包袱負擔。臣妾會保護好自己,也會保護好孩子們。只是皇上,您可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勞累了。不要臣妾憂心才是!您不知道,您病的那幾天,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甚至想著,要是萬一,我就跟您一起去了!」說到最後,衲敏反而不好意思了。轉過身,拿帕子擦擦眼角,抿出一絲笑,回過頭來,低頭自嘲,「也不知怎麼了,說著說著,就管不住了。叫您看笑話了!」

  雍正正色,將皇后右手緊緊握在雙手手心,低聲哄勸:「別這樣。朕不是好了嗎?朕答應你,在孩子們成家立業之前,一定好好保重身體,跟著你,白頭偕老!」

  衲敏聽了,噗嗤一笑,「還白頭偕老呢!看看咱們倆,誰頭上沒白頭髮?您八成忘了,咱們都是年近花甲之人了吧?」

  雍正聽了,恍然歎息:「是啊!真想多活他幾年,看著孩子們好好長大呀!」

  衲敏伸出左手,拍拍四四大叔,「會的!一定會的!」

  說曹操,曹操到。帝后二人還沒來得及感慨年近花甲,鬢角染霜,固倫公主弘琴變領著一幫宮人在不遠處,請求覲見了。

  弘琴奉命拜見不多時,還沒坐穩,就聽高無庸來報,說寧貝勒、寶貝勒接了升貝勒的恩旨,相約一同前來謝恩。

  弘琴聽了,哈哈大笑,「前兩年是『抱被子』,這會子,又成了『抱被啦』。可真是跟床離不開邊兒啦!」

  雍正聽了,一笑置之,叫高無庸宣二人過來。衲敏趁弘經、弘緯還沒來,白她一眼,「你還別笑話別人啦!上次,教養嬤嬤拿來一方帕子,說是你做的女紅。我接過來張嘴就誇『多好的荷花』。可憐見的,你知道人家嬤嬤怎麼說?『回主子娘娘,五公主繡的那是秋菊』。更可氣的是,居然還是當著察爾汗他娘——弘吉剌氏的面。」

  想起來,衲敏就覺得臉紅,擺擺手,「罷了罷了,我可不敢再慣著你了!在娘家啥都不會,也沒人拿捏你!到了婆家,你可得小心著點兒。弘吉剌氏持家有方,我也不指望你比她強。別叫人家婆婆處處說咱家閨女不成器,那就行了!」

  弘琴撇撇嘴,「愛娶不娶,誰還非他不嫁了?」

  衲敏還要再說話,只見弘經、弘緯身著簇新的團龍貝勒朝服,聯袂而來,跪到地上,對上謝恩。

  雍正見兩個兒子越長越俊朗,心裡高興,臉上卻不肯露出來,急忙收了剛才面對妻女時的溫和之色,沉著聲說:「起來吧!晉了貝勒,肩上擔子就更重了。往後,行動坐臥,處處都要有個皇子貝勒模樣。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處處玩鬧了。」

  他這副腔調,弘經、弘緯自幼聽慣了,叩頭謝恩,心中並不十分計較。

  雍正看看兩個兒子,叫他們坐下,跟皇后說說話。過了一會兒,便吩咐弘經:「有空了,也去你年母妃那裡坐坐。為了你,她也操了不少心。」

  弘經急忙站起,對雍正拱手:「兒臣省得。」

  弘琴撇嘴,「她要常來中宮請安,哥哥每天都能見到她。還用專門去?哥哥如今又忙著上書房,又要幫著十三叔操勞戶部,整日裡腳不沾地,哪有空見一妃子?」

  雍正皺眉,「弘琴?」

  衲敏急忙笑著說:「寶貝心疼哥哥了?你若是閒著無事,就替你哥哥去看看年妃娘娘。還是,你想到戶部去算賬打算盤?」

  弘琴伸伸舌頭,「不說了還不行嘛!」

  弘緯靜靜聽了,看看弘經,面色如常,並無不悅,心中稱奇:莫非,這個哥哥,當真跟當年的老四一般,要從純臣做起?轉念一想,罷了,那個位子,就算給他做,應當也不是什麼壞事!

  弘經面上平靜,心裡卻多少有些難過:雖說皇額娘當真將自己視為己出,雖然不如妹妹得寵,一絲一毫,總與弘緯無異。然而,年母妃那裡,終究還是塊疙瘩!唉!

  爺幾個來到一塊兒,除了讀書,就是國事。雍正勉勵兒子們一番,當著皇后的面,就開始說起如今朝政上大事,問二人有何見解。其中,自然少不了如何處置由八爺黨轉而投靠小四子的金陵曹家與李家。

  李家好辦,好歹跟弘時母家有些宗族關係。再說,經過這一個多月查證,他們只是處在觀望,搖擺搖擺,並未真正跳上弘歷那條「賊船」。大不了,賣個八爺黨一個面子,叫八八處置,橫豎,以那位的性子,李家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至於曹家,就不好辦了。別看祖上出身不高,那也有從龍之功。更何況,那家裡,現在還住著一個康熙老爺子的乳母,九十來歲的老封君。還有李家一位姑奶奶,如今,也有七十多歲了。

  依十三和弘經商議,該按律抄家就抄家,該發配就發配。實在太過分了,就拉出幾個上菜市口砍了拉倒。弘緯一聽,急忙攔住,說那曹家在先帝時,也建立了不少功勳,萬不可如此,傷了老封君一片忠心。

  弘經不同意,「聖祖爺賞罰分明,以前建功,聖祖爺早有賞賜。如今犯法,就該依法制裁。就算將功折罪,也是先過後功。哪有先有功,後抵過之說?如此這般,將那些被他們魚肉的百姓,置於何地?將滿朝清官廉吏,置於何地?」

  弘緯雖然不明白反駁,可是,面上不忍,終究還是說了句:「廣施仁德,有何不可?他們有錯,嚴命申斥,寬厚懲戒,不是更利於訓誡百官、安撫百姓嗎?哥哥,水至清則無魚呀!」

  雍正、弘經聽了,面上均一沉。這父子倆還沒說話,衲敏就忍不住開口:「我不同意。說是要施行仁政,那自然是明君當為之事。但是寶寶,仁政施行,是對百姓,而不是對官吏。輕徭薄賦,是緩解百姓重擔,不是給官吏以趁機斂財的機會。你不忍心懲罰先帝乳母后人,豈不知,長此以往,將助長那些世家大族囂張氣焰。他們誰家,與皇家沒有千絲萬縷的親戚、主僕關係?一家犯罪,你放了;兩家犯法,你也忍了。不久,這些世家大族就會以為,你怕他們,不敢觸動。於是,更加肆無忌憚、橫徵暴斂、欺壓百姓,甚至借用姻親宗族關係,賣官鬻爵、把持朝政。致使言路不通,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還會讓你以為,那時的天下,海清何晏、太平盛世。到那時,你就算想動他們,也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投鼠忌器。」

  雍正、弘經、弘琴都沒說話,這樣的事,歷朝歷代都沒有例外,甚至,早在漢朝,幾乎一直如此,皇后說出來,沒什麼不對。

  衲敏說到興頭上,便把持不住,接著嘮叨:「更甚至,他們還會把爪子伸到後宮之中,企圖把持皇家子嗣傳承。寶寶,天下財富十分,當有超過八分,把持在這些還不足萬民二成人口的世家手中時,國家社稷,便處於危險的邊緣。你父兄沒有說你,是不忍心叫你這麼小,就面臨這麼為難的選擇。可是孩子,縱然你才只有十一歲,也應該知道,國家強大,黎民才能富裕,這話縱然不錯。然而,黎民富庶,國家才能長治久安、兵強馬壯,也是真理。寶寶,你要記住,藏富於國,不過是保障一時不怕外敵入侵;藏富於民,才能真正千年百歲,不怕天災啊!」

  說完了,衲敏朝兩邊看看,心裡咯登一聲:不是吧?說太多了,嚇壞這爺幾個了?也是,咋看烏拉那拉皇后,也不該懂這些。心中哀歎:近來得寵,都忘了做皇后應有的本分了。急忙低頭,不敢再多說一句。

  還是弘緯心理素質好,聽皇后嘰裡呱啦一陣宣講,最後,居然還能理清思路。在腦子裡一琢磨皇后的話,好像也有那麼幾分道理。反正說話之人乃是自己母親,從善如流便不是罪過,更不算丟面子。急忙對皇后拱手施禮,口裡說:「皇額娘教訓的是。兒臣回去後,會好好思量您的教誨,認真學習。在禮部,好好為皇阿瑪辦差。」

  此時,雍正也回過神來,對皇后笑笑,「你這番話,可是要嚇壞孩子們了。」

  弘經一笑,「兒臣聽皇額娘一句話,頓時明白了這些日子十三叔諄諄教導。藏富於民,方能長治久安。兒臣記下了。」

  雍正點頭,「這才是真正的『廣施仁政』吧!弘經,這點,你要好好學。弘緯,你心地仁孝,這點,朕與你皇額娘都很欣慰。不過,該狠下心來的時候,也該狠心。否則,對貪官污吏仁慈,便是對百姓暴政。明白嗎?」

  弘經、弘緯急忙站起來,躬身稱是。

  雍正吩咐他們下去休息。弘琴磨嘰著不肯走。「皇阿瑪,您還說哥哥他們。您整日裡,還不是就知道往國庫裡搜銀子。您可知道,這也是藏富於國!給百姓減點苛捐雜稅吧!」

  雍正大笑,「哦?固倫公主也知道輕徭薄賦了?好,減稅這事,朕會交給戶部去辦。不知公主殿下,您還有什麼吩咐啊?」

  弘琴嘿嘿一笑,磨磨蹭蹭挪到雍正身邊,「皇阿瑪,前幾天您忙著吃藥針灸,我都沒來得及問您。您怎麼知道純貝勒要篡位?還事先安排好了?跟我說說唄!」

  「呃,這個——好吧!」

  雍正這邊說些如何挖坑等弘歷跳的「舊事」。那邊,弘經、弘緯告辭離開,還未出御花園月門,就聽身後一女子叫:「二位貝勒請留步,奴才有事稟報。」

  二人扭頭一看,乃是如今中宮第一女官——西林覺羅謹言。

  弘經年過十三,這兩年越發謹慎自重,很少直面宮女說話,見謹言過來,側過身,看著弘緯,不吭聲。弘緯無奈,只得問她:「謹言姐姐,你有什麼事?」

  謹言依禮跪拜,磕頭行禮,一字一句,咬著牙往外崩:「奴才要告金陵曹家,欺凌我無父無母之八歲幼女,侵佔我祖上家產銀錢,共計二百八十九萬兩白銀。請二位貝勒接訴狀!」

  說著,一份發黃的狀紙,就呈到二人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不教教小十什麼叫真正的「仁政」,俺心裡不舒坦!

  139、紅樓驚夢

  西林覺羅謹言一雙手,高擎著一張發黃的狀子。不等二位貝勒接狀紙,雙眼一閉,兩行淚便淌了下來。

  弘緯歎氣,「謹言,如果爺沒記錯,那金陵曹家,本是你外祖父家。你父母的婚事,還是當年聖祖親自指定。怎麼,你要告你母親的親兄弟、你的親舅父嗎?」

  謹言含淚冷笑,「寶貝勒此言差矣。曹家確實是我外祖家不錯。然而,我西林覺羅氏,也是滿洲大姓。我家女兒,豈容那包衣奴才欺壓。當年,父母故去之時,留下祖產於我度日。本以為,外祖家能念及聖祖指婚,憐惜奴才這個無依無靠的幼小外孫。哪知,聖祖故去,他們便翻臉不認,全然不顧我母在天之靈。藉著種種名頭,將祖上家產騙個乾淨。若非奴才家中老奴拚死相護,奴才藉著小選入宮,恐怕,連奴才這條命,也要叫他們逼迫了去。往年,奴才年幼無知,不能為祖上爭氣。如今,奴才也懂得什麼叫法不容情。莫說那曹家早就不將奴才當親戚。就是他們天天巴不得將奴才供起來,奴才,也絕不能將這欺瞞拐騙之事,替他們遮掩,平白污了聖祖清名。否則,知道的,說曹家貪得無厭、無情無義;不知道的,還以為聖祖意圖與包衣奴才合夥,騙奴才家的錢財!奴才雖為弱女子,也知道君父盛譽,不容質疑。懇請二位貝勒接狀紙,還奴才家產、還聖祖清譽!」說著,捧著狀紙,便叩下頭去。

  這一番話,委實說的過了。拿康熙做引子,逼得弘經、弘緯不得不接。弘經示意身邊小太監接過來,對弘緯吩咐:「我拿到十三叔那裡去。他是總理王大臣,叫他看看該如何辦理。你安撫一下謹言,叫她好好伺候皇額娘,不必擔憂。如若屬實,朝廷自會還她一個公道。」

  說著,領著人先走。弘緯站在謹言跟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終究還是說:「不愧是狀元之女,聰明能幹、能屈能伸、善於審時度勢。」

  謹言叩頭辭謝,「奴才不敢。奴才只知伺候主子、孝敬長輩。貝勒爺誇讚,奴才實不敢當。」

  弘緯冷笑,「罷了。你是皇額娘心愛的女官,平日裡,有你伺候,爺放心。剛才,寧貝勒的話,你也聽見了。回去好好辦差。伺候好主子,主子自是不會虧待你。至於你今日所說,等查證屬實,自會還你西林覺羅氏一個公道。去吧!」

  謹言叩頭離開。弘緯站在月華門外,望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心中感慨:難道,當初賜婚,真賜錯了?那曹家,連獨生外孫女的嫁妝,都敢私吞?罷了,眼看皇后如此疼愛這個謹言,如今,曹家又不行了。就幫幫她,權當是孝順皇后吧!

  那邊,弘琴笑的毫無儀態可言。「皇阿瑪,您原來早就把設計小四子的法子想好了?就等著他自個兒往裡跳呢?哎呦,可笑死我了!早知道,您就該裝病,嚇唬嚇唬他!您不知道,這幾天,他那後院,熱鬧著呢!」

  衲敏拍拍閨女,「好好坐著,別晃來晃去的,叫人看了笑話。」轉臉問雍正,「皇上,您這一步,太險了。好在十三弟他那裡依計行事,沒有錯過什麼。若是十三弟那裡有一點不好,您這邊又病著,孩子們又小。總不能,真由著寶貝個丫頭胡鬧吧!」

  雍正聽了,一笑,「咱們家的寶貝丫頭,可是比別人家的阿哥都厲害呢!皇后你不知道,那天,弘琴在大殿上,可是把張廷玉、鄂爾泰兩人都給震唬住了。雖說是招險棋,其實,朕心裡,還是不願意看到他們兄弟爭奪。本來,朕還給十七下密旨,若朕與十三皆病重不起,教訓弘歷之事,自然由他來辦。唉,若是弘歷能像二伯父那樣,敦厚實誠一些,不去偷什麼傳位詔書。朕,其實,還是願意他能在朝堂上,輔佐君王。只可惜,這孩子,還是沒明白朕一番苦心。」說完,又是一陣歎息。

  弘琴撇嘴,「那有什麼。他幫著您把當年先帝的傳位詔書都給翻騰出來了。也算是大功一件。皇阿瑪,兒臣想,過兩天去看看四哥。嘿嘿,也算是我們兄妹情分。您看,行嗎?」

  衲敏急忙搖頭,「你去那裡做什麼?眼看都長成大姑娘了,看看六公主、七公主。比你還小,繡花做針線,個個像模像樣。你還不好好學學。淨操些閒心。」

  雍正不以為然,「想去就去吧。弘緯前兩天也說,想到宮外走走。還提起,想到你大伯、二伯府裡看看。不管怎麼說,都是你的親堂兄親堂姐。弘緯不方便看你伯母們,你就去陪著說說話。也顯得咱天家情分。你皇額娘身子弱,對宮務、命婦,能幫襯著,你就要多幫襯著。多接觸些命婦,將來,也有好處!」

  一番話,說的衲敏笑了,「是了。咱們公主是該多跟王妃命婦們見見。好吧,回頭看看小寶、寶寶什麼時候有空,你們三個一起去。你不是喜歡去弘皙家裡嗎?這次,就趁機把弘皙家和你大伯家,還有你四哥、五哥家,都轉轉。跟你伯母、嫂子們學學怎麼管家。」

  弘琴聽了,心中苦笑:還真把咱當閨女養啦?嘴上只得謝恩。心想,別家還倒罷了,老大家——打死都不去!

  他們一家三口在這邊說著雍正如何給十三、十七下旨,一旦弘歷鬧事,便如何如何。只是,雍正沒說明的是:一旦弘經、弘緯安全受到威脅,血滴子立刻出動,拿弘歷項上人頭。交由皇后發落。

  沒想到,在這次事件中,兩個兒子臨危不懼,沉著應對。其表現,可圈可點。別看表面上,是弘琴出頭。實際上,從淑慎公主回京,這三個人,就開始逐步佈置。難得的是,他們居然還能處處配合自己安排。聽粘桿處說,寧貝勒謹慎心細,寶貝勒統管全局。兄弟倆都很照顧固倫公主。對此,雍正很滿意。皇家子弟,能做到這些,著實難能可貴!皇后會教孩子啊!他們關係好,將來,一定會如同二伯與先帝、自己與十三一般,成為一對明君賢王、流芳百世!

  謹言告狀之事,衲敏晚些時候,回到仁和堂才知道。坐在炕上,望著謹言跪地叩頭,含淚哭訴,衲敏不由歎息。難道,這就是紅樓夢之驚變?

  衲敏本來還想多問,還沒張口,便覺得頭有些暈,渾身乏力。擺擺手,叫小宮女把謹言攙起來,柔聲安撫:「好孩子,難為你這幾年忍氣吞聲,受了委屈,也不敢說。放心吧,這件事,朝廷會給你個公道的。本宮也不會眼看著子民受欺凌,而無動於衷。回去洗洗臉,想歇會兒,就歇著。等心情好了,再來伺候吧!」

  謹言聽皇后這麼說,心中酸澀,登時把持不住,又哭起來。

  一旁攙扶她的宮女也跟著落淚。衲敏陪著掉了兩滴淚,心裡暗暗琢磨:你家雖說是滿洲大姓,入關也不過兩三代,居然就積累這麼多財富。不著人眼饞才怪!世家世家,除了孔夫子家,哪有不沒落的!唉,這就是搜刮百姓、不積陰德的下場啊!

  轉念再一想,就算謹言祖上跟著清兵入關,燒殺搶掠,積累下家財萬貫,理應遭報應。那也不是謹言的錯。沒道理叫這個小姑娘代她祖宗遭罪。便又安撫幾句,叫她回去休息。

  雍正在裡間聽明白了,叫來高無庸,直接給吏部、刑部下旨:嚴查曹家私吞西林覺羅氏家產一案。

  於是,接下來連著兩個月,弘緯每天完成上書房師傅教授課程之後,便是領著人跑刑部、戶部,幫著弘經查曹家舊賬。

  這一查出來,還真是叫人咋舌。曹家這幫老爺們兒,幹點兒什麼不好?就是貪污,那也是多少有些技術含量,能做到後世「和大人」那般,至少能叫人豎起拇指,讚一句「聰明」!瞧瞧人曹家:先是騙姑爺、姑奶奶,說想娶外孫女,做嫡孫的正妻。結果,婚書還沒定,就趁著姑爺、姑奶奶先後離世,把西林覺羅家的土地、房產,倒賣一空,得來的銀錢,全吃喝嫖賭,沒過幾年,就揮霍無幾。前年,又故技重施,騙來姨太太家大姑娘。這回是真娶了,就是獅子大張口,要了五十多萬兩嫁妝!

  弘緯盯著桌上證詞、證據,冷眼瞅著堂下跪著的一幫曹氏老爺們兒,心頭火起,上來對著曹家大老爺,一個窩心腳,踹到堂下。眼看那老頭兒抱著圓圓的財主肚,順著台階,滾了兩滾。曹大老爺不敢喊疼,不顧滿頭滿臉血,趴在地上嗚嗚低叫,一動也不敢動。

  發了火,弘緯心裡這才好受些。冷冷吩咐刑部、戶部官員:「好好查!把那些金陵世家,連同江南貪腐蛀蟲一個個都給——都給爺揪出來!」一甩袖子,對著弘經拱拱手,逕自離去。

  刑部、戶部官員嚇了一跳,面面相覷:這還是咱們那個堪比謙謙君子的小十阿哥?

  這幫人正狐疑,就聽一聲咳嗽,趕緊低頭做事。小十阿哥是否謙謙君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咱們上頭,就有個堪比當年冷面王的小九阿哥喲!

  弘緯領著人,回到皇宮,先去仁和堂見皇后。到了門外,等候通報之時,瞅見謹言領著幾個宮女,端著一碗藥進來,大老遠都能聞到苦澀的藥味兒。弘緯皺眉,問:「誰病了?」

  謹言躬身回話:「回寶貝勒,主子娘娘身體有些不舒服,奴才剛熬好藥,正要送上去。」

  弘緯還要再問皇后怎麼了,桃紅便出來迎接,「寶貝勒,主子娘娘請您進去。」

  弘緯點頭,想了想,親自端過藥碗,捧著進來,先給皇后施禮,接著,便將藥碗遞上來,嘴裡問:「皇額娘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衲敏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沒事兒。就是總覺得沒勁兒。叫太醫過來,開些滋補藥吃著。」桃紅、畫眉伺候著喝了藥,衲敏扶著弘緯坐起來,說了會話,便問曹家案子如何。

  弘緯皺眉,大致說了,看看守在門口侍立的謹言,想了想,叫她進來,吩咐:「曹家確實昧了你家祖產。這個,戶部已經查清楚了。只是,曹家外頭看似光鮮,其實,早就寅吃卯糧、入不敷出。怡親王命人抄家,也只抄出來兩千兩銀子。他們家在南京,倒是有幾套老房子。畢竟,你是功臣之後,理應還你個公道。若是你急著要,爺再想想辦法,將那房子、田地賣了,折銀子給你。你意下如何?」

  謹言跪地謝恩,「奴才謝寶貝勒。本來,奴才家產,叫人坑走。是奴才不夠謹慎。如今,朝廷能給奴才公道,奴才心中,已經感恩戴德。奴才自入宮後,滿心只剩下伺候主子。哪裡用得著什麼銀錢。既然寶貝勒問詢,奴才斗膽。敢問,可否將這些銀錢,以奴才父母的名義,捐給那些無依無靠的孤苦百姓。也算是奴才這個做女兒的,給奴才父母盡孝了。」

  衲敏聽了,直搖頭歎氣,「你一片好善心,真叫人心疼。只是,將來,你是要出宮嫁人的。沒些嫁妝傍身,豈不是叫人小看。這樣吧,寶寶,叫他們把曹家搜出來的銀子全部留給謹言。另外,有什麼古玩字畫的,也折價留下。再留下兩個莊子,算是這孩子將來的嫁妝。好歹,也是為滿洲姑奶奶,人又爭氣。將來,求你皇阿瑪恩旨,指個好人家。安安生生過日子,也算是咱們主僕一場,多年的情分。謹言,你看怎麼樣呢?」

  小劇場:

  曹雪芹:表妹,我家沒錢了,我娶你,嫁妝就別要了吧?

  謹言:哦?你娶我,不要嫁妝?

  曹雪芹媳婦:滾,你個不要臉的!要娶西林覺羅家姑娘,先把我家嫁妝還回來!

  曹雪芹:好,你去找十阿哥要吧!都在他家呢!

  十阿哥:滾,爺心裡有人了!

  九阿哥:別呀,江山美人,總得給哥哥留一個!

  謹言:一幫神經病,算了,我學妙玉出家!

  呃……

  作者有話要說:偶在考慮小十的媳婦,不知道該安排哪個閨女?糾結呀糾結!

  140、高堂訓子

  聽皇后一番話,處處真心實意,謹言跪在地上,忍不住流淚,「奴才謝主子,主子大恩大德,奴才沒齒難忘。只願主子健康長壽,便是奴才和天下萬民的福分!奴才謝主子恩典!」

  衲敏淡笑,這孩子,倒也實在,不說那些個「願意永遠伺候主子,不出宮」的混話!吩咐桃紅、畫眉,「扶謹言起來吧。你們婆家也算定下來了。碧荷一出嫁,你們再一走,我身邊就剩下謹言一個大宮女。趁這幾天,先把該交待的事情都交待了,省得將來,還得去你們婆家找你們詢問。」

  桃紅、畫眉一笑,蹲身萬福:「奴才遵命。」說完,兩人拉起謹言,一同出去交接工作。

  弘緯聽皇后這麼說,想了想,「皇額娘,碧荷嫁人,桃紅、畫眉又要出宮,您身邊只有謹言一個得力的,總歸少了些。兒臣那裡有個十二歲的小宮女,說來也巧,名字叫籽言,跟謹言正好湊一塊兒。不如,派到您身邊,只當是替兒臣盡孝,伺候您了。您看如何呢?」

  衲敏想了想,覺得不妥,「還是算了吧。謹言就是我從你姐姐那裡要來的。你身邊得力人手本就不多,我哪能再從孩子們身邊要人?叫別人家看見,不夠笑話呢!」

  弘緯一笑,「做兒女的孝敬母親,哪裡就笑話去了?再說,兒子平日近身伺候,也不用宮女。小太監們就足夠了。那個籽言,人老實,做事肯用心,不張狂,關鍵是,一手針線,不必畫眉差。您先將就著用,等將來內務府那裡有了合適的,再換她回來就是了。」

  衲敏聽了,點頭,吩咐王五全到阿哥所把籽言接來。用度先比照二等宮女,一個月後,再酌情提升。

  說完了這事,弘緯就琢磨方才談及的曹家弊案。一面想,一面跟皇后隨口說了些。

  衲敏聽了,不由歎息,「這是何苦?家道中落,又不是沒錢度日。總比老百姓強吧?難道,就為了維持錦衣玉食的生活,連律法都不顧了?最後弄得抄家滅門。唉,真是想不開呀!」

  弘緯無奈,「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些人,真是叫慣壞了!皇額娘,這樣的事,曹家不過是個例子。就在皇城咱們眼皮底下,還不知道有多少個這樣人家呢!至於貪污受賄、欺凌百姓的那些腌臢事,就更別說了!真真叫人氣極!」

  衲敏想了想,拍拍兒子腦袋,「你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氣個什麼氣!現在你又能管什麼?我只盼著,你別學那些人,將來紙醉金迷,忘了老祖宗刀耕火種、披荊斬棘、創業不易就行了!萬不可學弘歷那個敗家子,好大喜功、喜聽逢迎,就愛標榜什麼『向聖祖學習』。每次聽到他那論調,我都想吐!」

  弘緯聽了,頗覺尷尬,「聖祖怎麼了?他仰慕聖祖,也沒錯啊?」

  衲敏噗嗤一聲,強忍住笑,四下看看,見沒外人,這才摟住兒子小肩膀,「寶寶,做娘的跟你說,你可不許告訴別人啊!其實啊,康熙皇帝,算是個比較有成就的皇帝。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沒有缺點啊。你看看,到現在,慈寧宮後院裡,還有幾十號太妃、太嬪、太貴人。不說他好色,我都不知道該用哪個詞!還有,你要知道,單是人老糊塗,他晚年做的那些個糊塗事兒,可是叫你阿瑪跟你十三叔,拼了命,熬了七八年,才緩過勁兒來。幸虧那幾年沒什麼大的天災,不然,國庫裡的銀子,到現在一隻手都能數過來。還有,在教育子女方面。要說,你的叔伯,真是不少。有才幹的,更不在少數。可是呢?窩裡鬥,先是斗癟了老大、老二,雪藏了老三。接著,老八一直到十四,折騰地民不聊生。眼見著上一輩好多了,總算不奪嫡了。弘歷那個逆子,又蹦躂出來。現在想想,我心裡都撲撲通通一陣亂跳。你說,有那空折騰,還不如學老大,悶在家裡生孩子玩兒呢!」

  說完了,衲敏再四下瞅瞅,「寶寶啊,這是咱娘倆說些知心話。你可不能學你四哥,沒事就標榜什麼祖傳孫。你爺爺沒的時候,還沒你呢!要跟你阿瑪學,別跟你爺爺學。我也不指望你跟小寶給我掙什麼誥封。將來,要叫百姓們都有衣穿、有飯吃、有地方住,不用擔心沒活幹,不用害怕干了活拿不到工錢,不用憂慮『生得起孩子養不起』。這樣,我就很高興了。這些話,是咱娘倆的悄悄話,你可不許往外說!」

  弘緯臉色發紅,帶著三分委屈、兩分不甘,喃喃回答:「放心吧,皇額娘,兒子——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就是你叫我說,我也沒臉往外說!誰家老公公給兒媳婦當面編排一頓,好受啊!何況,我還不能反駁你!哼哼!氣死啦!

  衲敏見弘緯悶悶不樂,摸摸兒子小腦瓜,「怎麼了,寶寶?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著吧!跟你說了這麼些話,我也沒勁兒了。別拘著你。想去玩,就玩會兒吧!」

  弘緯點頭,「嗯,那兒子先回去了。您也要好好保重身體。」走了幾步,轉過身來,一頭撲到皇后懷裡,悶聲說:「皇額娘,兒子想,去大伯、二伯府上瞧瞧,看看堂兄們。您把出宮令牌給兒子吧!」

  衲敏一笑,「好啊!今天有些晚了,明天吧!上次你阿瑪還說,叫你姐姐也跟著一起去,看看你伯母們。一會兒你去跟她說一聲,明天,一起去吧!」

  弘琴得了信兒,連跑帶跳地趕回公主所,把雍正、皇后往年賜的藥材、珠寶、金銀,全部翻騰出來,挑了一大堆,分成三份,一份給弘皙,一份給十三,剩下一份給小五弘晝。一旁宮女眼瞅著理親王那裡比和貝勒那份堪堪多出一半,不由提醒,「公主,您這樣,五爺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弘琴一眼瞥過去,「他敢!一鞭子抽死他!」

  「哦,你要抽死誰呀?」

  弘琴回頭,就見皇后扶著謹言,帶著王五全等人款款進來。許是有些累了,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弘琴急忙上前扶著,「皇額娘,您想女兒,直接叫人來說一聲,女兒自己就去了。怎麼您親自來了呢?」

  衲敏一笑,「你呀!忙著抽人呢!我怕派人來叫你,話還沒說,反倒給你抽趴下!」

  弘琴咯咯笑著,扶皇后坐到主位上,親自捧茶,「皇額娘又說笑話,我這幾年,何時抽過奴才們。不過就是偶爾手癢,跟五哥比劃比劃。我們玩笑呢!您還當真不成?」

  衲敏笑笑,「不說了,你別胡亂使性子就成。對了,你剛才分東西,我都聽見了。雖說你打小跟弘皙親近,可明面上,畢竟跟弘晝更近些。可不能顯得太偏太過,留人口舌。若是真想對弘皙好些,暗地裡,多幫襯著就行了。像今天分禮物,差別太大,就要招人眼。縱使弘晝不在意,別人,也會說閒話的。」

  弘琴想了想,頗為不願,「我的東西,還不能做主嗎?」

  衲敏笑著搖頭,「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你不是一個人過日子,心裡,要多想想後果。你想任性,在父母面前,在小寶、寶寶面前,都使得。可是,出門在外,就要收斂一些。畢竟,弘晝家裡,還有你嫂子。姑嫂之間,要和睦。就是心裡不願意,面上,也得顯著你們關係好。這樣,往後,大家才能互相幫襯。雖說我也不願意教你這些,可是,看看那些大家閨秀、世家千金,誰不是從小就學人情世故,面上一套、背後一套。你現在要不學,恐怕將來吃虧。好在,跟她們也不常見面,拿出你當日教訓百官的款來,想必,老五家的,也不至於說什麼。」

  弘琴想了想,叫宮女把東西重新分配。好藥材,都送到怡親王府,古玩、字畫、金銀,按個數平均分成兩份,分別給弘皙、弘晝。宮女分完了,仔細看看,暗暗笑了,說是平均分兩份,眼看這理親王那份,古玩、字畫,看著數量一樣。可這質量價格,明顯比和貝勒家的要貴上近萬兩銀子呢!

  衲敏本就閒來無事串門,偶爾碰見了,才說些閒話。見女兒這裡沒什麼事了,便說累了,要扶著謹言回去。弘琴看皇后精神確實不好,吩咐宮女們把東西都裝到包袱裡,另外準備好明天出去要用的衣服、物什。親自扶皇后出門。

  衲敏趕她回去,說外面冷,別凍著了。弘琴一笑,「這才不過十一月,太陽又好,怎麼就凍著了。我送皇額娘回去,也跟著走走嘛!」

  衲敏笑了,「好吧,反正,這裡離仁和堂不遠,你也只當散步了吧!」

  母女二人說說笑笑,出了公主所,繞道慈寧宮,去看看康熙老頭兒的幾十號遺孀,安撫安撫、慰問一番。等到太陽偏西,這才出了慈寧宮,往養心殿而來。

  弘琴一面陪皇后說話,一面望著藍天白雲、紅磚黃瓦,讚歎一番晴天景致。猛然,眼前一個人影,順著牆角一晃而過。皇后沒留意,弘琴可是看清楚了,急忙叫來王五全,「去,看看那是不是寧貝勒。該不是去公主所找我了吧?叫他過來吧,本宮跟皇額娘在這兒呢!」

  王五全答應下來,一路小跑去追。不一會兒,就領著弘經一人快步走來,身後,連平日貼身伺候的小太監都沒跟著。弘經低頭對著皇后請安,給固倫公主施禮。

  衲敏停住腳步,笑著叫他起來,「小寶來了。這幾天忙壞了吧?」

  弘經低頭,「兒子還好。叫皇額娘擔心了。」

  弘琴見了,皺眉問:「哥哥你怎麼了?怎麼老是低頭,你眼睛怎麼了?」說著,幾步走上前來,捉住弘經一瞅,嚇了一跳,「你哭了?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我抽他去!」

  弘經急忙攔住,「別,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聲張。我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衲敏走過來,拉住弘經仔細看看,不由歎氣,小聲問:「見年妃了?她跟你說什麼了?」

  聽皇后柔聲問話,弘經眼圈又紅了,吸吸鼻子,低頭回答:「額娘您別問了,兒子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這些事情,兒子自會處理。您不用擔憂。」

  弘琴氣地直跺腳,「到底怎麼了?快說呀!你想急死我啊?」

  衲敏擺擺手,「好了,不想說就不說吧。小寶,跟娘回去。就是不想說,也得洗洗臉。要不然,頂著兩隻兔子眼,可怎麼出去見人?」

  說著,拉著弘經的手,一路往養心殿仁和堂而去。弘琴跟在後面,一面走,一面吩咐人去查問弘經貝勒剛從哪裡出來,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等到了仁和堂,謹言已經打來溫水。王五全知道寧貝勒素來不喜宮女貼身伺候,便接過謹言手中毛巾,遞給寧貝勒。弘經接過來,擦擦眼睛,又按衲敏的話,用冷水敷面,過了一會兒,眼睛便舒服好多。

  也許是剛才哭鼻子的模樣被皇后瞧見,此時,弘經破有些難為情,對著皇后躬身施禮,「叫皇額娘擔心,是兒子的不是。」

  衲敏一笑,拉弘經坐在身邊,摸著少年的頭髮,輕聲安慰:「好孩子,你長大了,知道顧及別人的感受。做娘的,很高興。只是,我希望你能記住,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在我眼裡,你與弘緯,並無不同。弘緯是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固然不錯。難道,你的出生,我就沒有以命相搏嗎?你要記住,無論將來如何,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母親,這件事,不會改變。明白嗎?「

  弘經點頭,「兒子知道。兒子從來沒有懷疑過,您對兒子的感情。」

  衲敏點頭,「好孩子,其實,你比弘緯幸運。他只有一個母親,而你,有兩個母親,真心實意地對你。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做兒女的,只要父母是真心為你好,就不要心存怨言。有什麼話,都可以說出來。有什麼事,互相商量著,沒有解決不了的。今天的事,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但是,不要自己憋在心裡。要找個恰當的渠道,宣洩出來。否則,會悶壞的。懂嗎?」

  弘經接著點頭,帶著些少年特有的靦腆笑笑,「兒子知道了。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兒子已經處理好了。您不用擔心。」

  衲敏剛要說不擔心,就聽門外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弘琴捂著肚子彎著腰,邊笑邊哼哼,扶著宮女進來。進門抬頭,一眼瞅見弘經乖乖地坐在皇后懷裡,柔聲說話,頓時再也憋不住,不顧公主儀容,推開小宮女,蹲在地上,一手按著肚子,一手指著弘經,大笑不止。

  作者有話要說:年妃該出來了吧?就知道她不會安分!唉,可憐了小年將軍,夾在中間,不好受啊!

  141、嫡長之爭

  弘琴放聲大笑,衲敏奇怪,弘經卻猜出分,一時間面色潮紅,站起來催妹妹:「快別笑了。看看你,哪裡還有一點兒大清公主的威儀!」

  弘琴聽了,這才從地上爬起來,鑽到皇后懷裡,悶聲悶氣地說:「額娘,您別替他操心了。哥哥現在,都成大人啦!您猜年妃娘娘剛才叫他過去幹啥?那是去給他說媒,要塞兩個滿洲大姓的姑奶奶給他啦!哈哈哈!笑死我啦!」

  衲敏一聽,登時也樂了,瞅瞅弘經,「沒想到,小寶都長這麼大了呢!也是,你都十三歲了,先帝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大婚了呢!」大個屁,初一學生一個,還想要通房,我呸!年妃你糊塗了吧!不對,是我糊塗了!忘了這是清朝。

  想了想,問弘琴,「年妃那裡,挑的女孩子怎麼樣?」

  弘琴抬起頭,坐到皇后身邊,帶著幾分冷笑,一面揉肚子,一面說:「還能怎麼樣?肯定是好的唄!都是前兩次大選,因為年紀太小,給撂牌子的世家千金。比哥哥大三歲,今年都十六了。一個姓馬佳氏,一個姓章佳氏。」

  衲敏想了想,「這可都是大姓啊。就這麼安排個通房,他們也願意?」

  「皇額娘,您又糊塗了不是?誰說大姓就一定貴重?不過是跟世家大族隔了不知多遠的遠房族親。因為在旗,靠著朝廷接濟,才沒窮到賣兒賣女的地步。能進大選,還不是想走這條道兒?不過哥哥,這倆人我看了,都是不錯的。就是將來生下子嗣,血統也算高貴。無論如何,母家都稱得上清貴之家。你怎麼一口就回絕了?還給年妃好大個沒臉。我聽說,你剛走,延禧宮就傳太醫了呢!」

  衲敏看看弘經不說話,替他圓場,「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還要什麼理由嗎?等小寶碰到自己喜歡的人,再提不遲。你一個公主,成天操心哥哥屋裡事做什麼?」

  弘經搖頭,「皇額娘,沒事的。其實,妹妹不問,我也想跟皇額娘說。兒子——在娶嫡福晉之前,不想要通房。還請皇額娘成全。」

  不說弘琴,就是衲敏也吃了一驚。頓了半日,衲敏才回過神,看閨女半張著嘴,難以置信的表情,咳嗽一聲。弘琴聽了,急忙合上嘴巴,撫著胸口,先帝吶,咱家居然出了這麼個奇葩?

  衲敏好奇,「小寶,你既然這麼想,我也不攔著。到時候,不給你屋裡塞人就是了。可是,你總要我知道原因才好。不然,外人問起來,我可怎麼說呢?畢竟,嫡福晉之前有通房,是咱們這個時候的規矩。」規矩個屁,未娶妻,先納妾。怪不得縱觀整個清朝,只有一個正經嫡子即位!該!

  弘經說的話,叫衲敏心酸,「皇額娘,兒子不希望,兒子的孩子們,長子不嫡,嫡子不長。兒子還記得,皇額娘曾經教訓兒子,少碰一個女人,就是多積一分陰德。兒子記得,跟您一起去看慈寧宮曉太貴人時,那時的情景。如有可能,兒子希望,後院只有一位嫡福晉。這樣,兒子的孩子們,您的孫兒孫女們,只有一位母親。無論您的兒媳,還是您的孫子們,日子都好過些!皇額娘,兒子不孝,請您不要生氣。」說著,對著皇后,跪了下去。

  衲敏聽的心裡泛酸,抽抽鼻子,走上前,扶起弘經,拉著他的手輕輕拍拍,「我明白,我懂。好孩子,放心吧。只要你不要,我絕不逼你。只盼望你跟你將來的媳婦能好好的。那就夠了。至於孫子孫女,想生幾個就生幾個。孩子們一個娘,不止是他們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好孩子,這樣很好。將來,你要是看上誰家千金了,就跟我說。我一定幫你,把她娶回來。叫你們一夫一妻,好好過日子。」

  弘經聽了,臉又紅了,低頭答應,「謝皇額娘。」

  衲敏笑著拿帕子按按眼角,沒想到啊,小弘經居然有這心思。哎,看來,我還是很會教孩子的!瞧瞧,潛移默化,都能熏陶出這樣「前衛」的思想來!吼吼!

  不說衲敏如何感慨,身後弘琴眼巴巴看著皇后如此疼愛哥哥,再想想剛才那句「嫡子不長,長子不嫡」,心中酸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弘琴一哭,衲敏和弘經都沒心思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趕緊圍過來,勸了半天,總算叫五公主收了淚,靠在皇后懷裡不住打嗝。

  弘經眼看著妹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轉身吩咐王五全,「給公主倒杯茶來。溫熱的,不要太燙。」

  話音未落,籽言已經將熱茶奉上。皇后接過茶,親自送到弘琴嘴邊,哄著她一口一口慢慢喝。

  弘琴剛好些,就聽王五全回稟:「寶貝勒來了。」

  剛壓下來的委屈霎時又膨脹起來,弘琴一把抱住皇后,抽抽搭搭哭個不停。

  衲敏無奈,對弘經說:「你先回去吧。忙了一天,夠累了。順便把寶寶也帶回去。公主在這兒,我也沒心思管他了。對了,出宮令牌你一塊兒給他捎過去。明天也別查案了,跟著弟弟妹妹,出去玩玩。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多見見人,說說話,總比天天悶到案牘裡強!」

  弘經點頭答應,又跟妹妹說了幾句話,看她還是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笑著搖搖頭,拿上出宮令牌,到外面去見弘緯。

  弘緯在仁和堂外,等了半天,才見弘經出來。一問嚇了一跳,弘琴又抱住皇后大哭,不肯撒手?

  弘經笑笑,「妹妹自幼如此,什麼時候覺得委屈了,就找額娘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從小就黏額娘,黏得很呢!好了,出宮令牌我拿過來了。明天我跟你們倆一起出去。你都想去什麼地方,我叫他們提前安排。中午去哪兒吃飯呢?我聽說,九叔家開的宜家居不錯。要不,提前訂個雅間。咱們叫上幾個堂兄弟,一起吃一頓?」

  弘緯聽了,無心商量,敷衍道:「就聽哥哥的吧。」

  弘經一笑,把出宮令牌交給弘緯,自去安排不提。

  弘緯望著弘經正值青春年少的身影大步離開,隨手叫來身後的人,「出什麼事了?」

  身後人湊近了,將方纔在仁和堂裡的對話說清楚,便退下不語。「嫡子不長,長子不嫡。」弘緯琢磨琢磨這句話,不由歎氣。怪不得,弘琴會哭。要是老大泉下有知,聽了這話,估計,心裡也不好過吧?」

  好容易哄好了閨女,衲敏已經累的不想動了。吩咐籽言,「送公主回去吧。叫謹言來陪我。真是老了,連句話都懶得說了。」

  籽言急忙答應,扶著公主出門。一路上,弘琴可著勁兒折騰。原本兩個人扶她,偏偏把身子全靠到籽言一人身上。到了公主所門外,弘琴嘿嘿一笑,伸手捏起籽言下巴,「嗯,長的還真不賴呢!怪不得,小十把你送到仁和堂。本宮的謹言也在,你——沒欺負她吧?」

  籽言心中憋氣,嘴上不敢說,「回公主,奴婢只知道伺候主子。謹言姐姐與奴婢分工不同,自是各自顧好各自差事。何談欺負二字?」

  弘琴冷笑,「是嗎?那你就好好辦差,留著手就行了。至於耳朵和嘴,哼哼,再叫我知道你往寶貝勒那裡傳話,一鞭子抽死你!你信不信,就是你死了,寶貝勒——他也捨不得碰我一根毫毛?」

  籽言嘴上還是那麼硬,「奴婢信。」

  弘琴橫她一眼,扶著貼身宮女進屋。

  直到屋門關嚴,籽言才敢從公主所離開。一路走,一路懷疑:為什麼公主這麼不喜歡寶貝勒。按理,他才是公主的同母兄弟,不是嗎?走到仁和堂外,遠遠望見堂下屋簷懸掛的宮燈,還是想不出結果。索性不管了。只要按照寶貝勒吩咐,好好照顧皇后娘娘,凡事跟寶貝勒報備就是。寶貝勒雖然叫人難以捉摸,總不至於要害皇后——他親娘吧?唉,還是人家謹言好做,只要熬過這幾年,年數一到,就能出宮嫁人。真好!

  不說這一夜,皇后更覺身體沉重,本想叫太醫,一想到幾個孩子好容易出去一趟。今天她要是請了太醫,明天他們知道了,就不敢出去玩了。索性忍下來,吩咐謹言多熬些薑湯,驅驅寒氣。好在雍正忙著國事,並未留意到皇后身體不適。

  第二天一早,弘琴先來請安,等弘經、弘緯一同過來,便拉上哥哥,拽著弟弟,坐上馬車,直奔宮外。

  幾個人自然先去理親王府。弘皙昨日得到信兒,今天領著王妃、兒女們,親自到府門外相迎。

  這三個孩子跟弘皙關係都好,其中,尤其弘經與他最談的來。弘琴把禮物給弘皙,到後院去看看弘皙那些庶母、王妃、兒女們。按輩分,見了理密親王側福晉,弘琴應當叫聲伯母。幸好,她如今有固倫公主誥封在身,那些側福晉們,按國禮,還要向她叩拜。總算沒叫弘琴心裡更加憋屈。

  弘琴與弘緯難得意見一致,一起拉著談興未盡的弘經,出理親王府,到直郡王舊府邸。

  弘經皺眉,「我剛跟弘皙哥哥說的好好的,你們這麼急幹什麼?不是說,一會兒再去大伯父家裡嗎?」

  弘緯看看弘琴:叫弘皙「哥哥」,爺爺不願意!

  弘琴苦笑,「哥哥,跟一幫老娘們兒說話,依依呀呀的,快憋死我了。以後有機會,咱再去跟理親王說話吧!」

  弘經無奈,只得吩咐車伕,去直郡王舊府邸。

  到了之後,弘經、弘緯下了車,問弘琴:「你不進去?」

  弘琴趴在車廂裡,「嗯,哎呀哎呀,有點兒暈,你們去吧!哦,禮物我都收拾好了,那個小包袱裡,一塊兒捎進去吧。」說著,繼續按著胸口裝暈車難受。

  弘經一笑,「你呀!」對弘緯說,「她就這樣,幸好是位姑娘,要不然,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

  弘緯跟著笑,「哥哥整日板著臉,只怕也得罪不少人呢!」兄弟倆正在說笑,就聽直郡王府門大開,一行人出來,對著兩位貝勒行禮。

  雖然現在直郡王后人弘方承襲的也是貝勒爵位,但身份總歸不如皇子高貴。再加上是「罪人」之後,更不敢在中宮嫡子面前擺譜。十來個兄弟一起出門,排成一排,對著二人施禮。弘經、弘緯站著受了禮,吩咐留下幾人好好照顧五姑娘,就要進府。

  弘琴悄悄掀開車簾,往人群中一瞅,心下大驚,「他怎麼也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到底該叫誰即位呀?難為死我了!

  142、宜家居再論奪嫡

  不說弘琴在車內疑惑。眼中那人讓兩位貝勒進門之後,特意朝馬車這邊瞅瞅。弘琴急忙放下車簾,按著心口,暗暗自嘲,「呸,怎麼一個查爾汗,就把姑奶奶嚇成只小老鼠,不敢見人了呢!」

  正想著,就聽車外一人朗聲說道:「小人查爾汗多爾濟,見過五姑娘。多日不見,五姑娘可好?」

  弘琴嘟嘟嘴,不想見你,你還偏往跟前湊!煩人!對著車外喊:「還好!查爾汗台吉怎麼來了?」

  查爾汗站在車外,不緊不慢地回答:「小人來拜訪故友舊居。不巧,遇到五姑娘,不知五姑娘可肯賞臉,一起到街上走走。小人聽聞,京城繁華,仰慕已久。不知五姑娘肯否帶我這個異鄉之客,看看一看京都面貌?」

  弘琴撇嘴,「沒空!」

  查爾汗也不急,就站在車外,跟弘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直郡王府邸內,老大眾多兒子,從三四十歲的弘方,到今年僅有兩三歲的弘明,全都出來陪客。弘經坐在大廳裡,與堂兄弟說話。弘緯坐了一會兒,見直郡王后裔日子還算過的去,便放下心來。

  過了一會兒,弘經叫上幾個堂兄弟,說想一起到九叔開的宜家居見識見識。這兄弟幾個一商量,幾個大的推說直郡王福晉身體不好,要在家照顧母親。派弘同與這二位皇子一同去吧。

  弘經一看,弘同年紀不過十二三歲,恰好與自家兄弟倆年紀相仿,一起去玩,正合適。便笑著答應,一手拉上弟弟,一手拉上堂弟,說說笑笑出門。

  直郡王如今最大的兒子弘方領著弟弟們親自送到門外。到了外面,就瞅見查爾汗對著馬車說話。弘方笑著對弘經、弘緯說:「查爾汗台吉當年曾與先父一同戰過葛爾丹,算得上忘年交。今日特來拜訪。沒想到,剛才還說一轉眼就不見他了,原來,在這裡。」說著,上前對查爾汗拱手,「查爾汗台吉,寧貝勒、寶貝勒來了。您這是要走嗎?」

  查爾汗笑笑,「正是。」

  弘琴在車內聽到,想了想,隔著車簾問:「查爾汗,你什麼時候跟直郡王見過?還是忘年交?」

  查爾汗一笑,「貝勒爺過獎了。當年打葛爾丹時,我不過是個奶娃娃,因葛爾丹謀逆,家鄉動亂,父母於亂軍中被殺。庶母帶我出逃,有幸遇到直郡王,這才保我母子活下來。托直郡王的福,我才能長大成人。後來建功立業,從一個蒙古平民,做到台吉。本想早日來拜謝郡王,只可惜,只能對著牌位緬懷故人了。」說著,對著弘方帶著歉意笑笑,「叫您見笑了。我本該早來看望郡王。誰知,還是來晚了。」

  弘方搖頭,「阿瑪不會為這些小事怪你。你也別太自責了。他臨終前幾年,心境已經十分平和,最大的願望,就是家人能平安度日、和和睦睦。如今,他的遺願,已經實現了。」

  他這麼一說,弘緯眼圈悄悄紅了,低下頭,不說話。弘經輕輕握握弟弟的手,笑著跟查爾汗打招呼,邀請他一起去宜家居吃飯。

  查爾汗瞟一眼馬車,對弘經笑笑,「寧貝勒邀請,豈敢推辭。只是,今日酒錢,還請寧貝勒留給小人來付,也算是小人叨擾賠禮。」

  弘經笑著點頭。早有弘同命人趕一匹馬車出來。弘經想了想,妹妹今年已有十二,便叫她一人坐在車裡,自己領著弟弟、堂弟坐車。查爾汗依舊騎馬,在弘琴馬車外護送。

  不多時,便到了宜家居酒樓門外。弘經領著弘緯、弘同下車,弘琴也扶著小宮人跟到門前。查爾汗吩咐人栓好馬,看看四周無事,這才跟著進來。

  酒樓內,早有夥計迎出來,對著弘經、弘緯打躬,「喲,幾位少爺,可是九少爺、十少爺?雅間兒都準備好了,茶水、熱毛巾也都備齊了,幾位裡邊兒請!」

  弘經領著眾人進去,特意吩咐:「給姑娘安排個專座。能聽書的那種。」

  夥計急忙點頭答應,朝上喊:「樓上雅間兒專座一位,聽書聽曲嘍!」

  弘琴雖然也喜歡喝酒,但畢竟弘同在跟前,瞅著那張跟老大十分相似的臉,她就沒什麼胃口。索性聽從哥哥安排,領著幾個人坐到專座,隔著珠簾,一邊喝茶,一邊聽那樓下老頭兒說三國故事。

  弘經瞧著妹妹與自己雅間緊挨著,放心入座。弘緯緊挨著哥哥坐,弘同與弘經隔一個位子,小心翼翼坐在一旁。查爾汗則坐在弘緯身邊。

  一時間,茶水撤下,酒菜端來。這幾人雖有心見識見識京城大酒樓氣派,無奈年歲尚小。在查爾汗勸說下,改飲果酒助興。

  弘經不常出門,聽那說書老頭講的不算新鮮,便細問弘同京中民情。弘同跟著父親圈禁多年,去年年底才能隨意出門。對京中民俗瞭解不多,但見弘經問,還是側著身子,認真細說。弘緯伸長耳朵聽著,暗暗記在心裡,等回去好跟皇后講。查爾汗則不時問問弘琴那邊有什麼想吃的、想喝的。其慇勤之態,看在弘經、弘緯這倆「大舅子」、「小舅子」眼裡,很是滿意。

  樓下正說到「趙子龍大戰長阪坡」,老頭講到興奮處,唾沫星子亂飛。弘琴隔著簾子咯咯笑,「這人真好玩!」

  查爾汗聽見笑聲,對著弘經、弘緯告罪,端著酒杯,來到鄰間。弘琴瞅見查爾汗打簾子進來,嘴巴一嘟,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來幹嘛?」

  身後小宮人連忙換上一雙新筷子。查爾汗對小宮人點頭,撩袍落座,笑著回答:「過來看看,吃的可還滿意?」

  弘琴把玩手中玉珮,「還行吧。老九會做生意,這菜味道不錯。」

  查爾汗笑笑,斟杯茶放到弘琴手邊,「這海東青拿天鵝玉珮,是當年我祖父祖母留給我母親的傳家寶。配在你身上,正合適。」

  弘琴手腕一翻,將玉珮收回腰上荷包中,瞪著眼瞅著查爾汗,憋了半天,才說了句:「討厭!」

  查爾汗失笑,「好,是我討厭。我就是想跟你說,這玉珮你戴著真好看。」

  弘琴白他一眼,低頭想了想,問:「你跟老大很熟?」

  「老大?你是說大老爺吧?」查爾汗一愣,瞅瞅外面大堂推杯換盞鬧得歡,猜測公主是怕有人認出來,所以才如此稱呼直郡王。想明白了,便輕聲回答:「我是康熙三十二年出生。五六歲的時候,跟著大老爺跑過蒙古,住過京城。那時候,大老爺家大阿哥還小。王爺閒來無事,便把我當子侄一般教養。後來,我到了十來歲,跟大老爺說,想去外面闖闖。大老爺還特意命人給我準備盤纏,吩咐福晉照顧好我的母親。呵呵,那個時候,我還想著,等我衣錦還鄉了,一定回來看他。沒想到,那一面,居然是永別。」

  說著,伸出手指捏捏鼻子,對弘琴笑笑,「叫姑娘看笑話了。」

  弘琴搖頭,「我也聽說,他人品很好。好多人都喜歡他。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這麼好。」

  查爾汗淡笑,「大老爺自是有很多美德。當年,是聖祖喜愛的皇子之一。只可惜,長子不嫡。叫他受了不少委屈。」

  「呸,成天想著給人挖坑,他有什麼委屈!」老爺子也討厭!回去還得欺負他!討厭!

  查爾汗淡笑,給弘琴續水,「你呀!還是小孩兒脾氣!憑心而論,大老爺、二老爺能力相當,文武互補。只是,排行錯了,形勢所逼,不得不爭。以至於,最後鬧的兩敗俱傷。當年,離開大老爺的時候,他就曾告誡我,在嫡福晉生下長子之前,不要納妾。免得將來長子、嫡子爭家產,鬧得舉家不寧。現在想想,真是那樣。遠的不說,若是您大哥尚在,小四爺——估計也不會鬧到被關這一步。」

  見弘琴低頭喝茶不接話,想了想,又說:「其實,在我看來,大老爺對二老爺,並不如外人所知那般狠毒。相反,在很多事情上,他還是很喜歡這個弟弟。有一次,我記得他說,要是老太太還在,二老爺說不定會像漢武帝長子劉據、明太祖長子朱標一般,是位令人敬佩、仁孝謙和的公子。唉,現在想想,大老爺在感慨二老爺孤苦時,應該也是為自己庶出身份不平吧?」

  弘琴撇撇嘴:合著孤就該被廢!還劉據、朱標,瞅瞅,這倆人有一個好下場沒?強自壓下心中忿忿不平,問:「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跟他倆不熟。」

  查爾汗正色,「我也不知道,想起來,就說出口了。或許,這便是緣分吧。」頓了頓,又說,「或者,是看到你的兩位兄弟,想起長輩們的事。但願,上一輩人的悲劇,不要在下一輩人身上重演。」

  弘琴聽了,瞅瞅隔壁,心中多少有些欣慰,「放心吧。如今,他們可是一個娘。何況,哥哥對弟弟,一向很慷慨。不會跟他爭的。」說完,自己先歎氣,「其實,我更希望哥哥能上。弟弟他畢竟——」

  「那他也是你弟弟。你從小欺負他,他都讓著你。不是嗎?」

  「那——也是。其實我心裡不是很怪他。就是看見他,就想發火。小時候,都是他讓著我,我胡攪蠻纏。大概習慣了吧?這份心境,還真不能跟老大比。」

  查爾汗點頭,「大老爺經歷過沙場征戰,心胸自是比較開闊。你自幼養在深閨,哪裡能跟他比。哦,對了,上次我母親去看四夫人,回來說她身體有些不舒服。現在好些了嗎?我這次來,還帶來些蒙古草藥。待會兒,叫人給你送來。你帶回去,看能不能用?」

  弘琴點頭,「今天早上去給他請安,精神還好,就是有些疲憊。等我帶回去叫人看看,對症的話,就用用試試。」

  查爾汗點頭,低聲說:「你也別太擔心了。夫人仁厚,天神會保佑她的。至於家產的事,你個姑娘,別摻和。橫豎,四老爺會有決斷的。上次我去拜訪年大人,他就說,無論聖意如何,咱們這些人只管遵從就是。想必,年家不會插手。烏拉那拉氏更是沒人有本事插手。夫人賢德,對這兄弟倆,一般看待,估計,也不會管。這次,應該不會像上次那樣,鬧得朝綱動盪。」

  弘琴看看查爾汗,「上次,真的很嚴重嗎?」

  查爾汗笑笑,「最後那一年,老爺接手時,庫裡就剩幾百兩銀子。嚴不嚴重,你說呢?」

  弘琴趴在桌子上歎氣,「我沒想這樣的!」

  「誰都沒想這樣。好在,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說到這兒,查爾汗突然覺得,跟一個小姑娘說這些,太過沉重。就算她跟哥哥親近,幫著他奪嫡失敗了。就憑小十貝勒的性子,也不會將這位公主怎麼著。看來,還是因為今天一早去直郡王府緬懷故人,心情尚未平復。見到她,就想宣洩一番。叫公主平白無故,當了回「聽客」。

  這邊正想著,那樓下老頭兒,一拍驚堂木,「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端著個木托盤,樓上、樓下要銅錢。

  弘琴撇嘴,「一點兒都不好玩!」

  查爾汗有心換個話題,便問:「要不,咱們去外邊逛逛?」母親說過,女孩子最喜歡去逛街,賣些小玩意兒。只是,不知道自幼錦衣玉食、見慣天下珍寶的公主殿下,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呢?

  弘琴琢磨琢磨,暗想,趁機詐詐查爾汗腰裡荷包,也不錯。剛想答應,就聽樓梯口一陣響動。身後小宮女急忙站到門口護駕。不一會兒,門外侍衛悄聲來報:「小主子,老爺命人傳話,叫您和兩位少爺趕緊回去。夫人病倒了,大夫說,叫您和少爺們趕緊回。」

  「啊?」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在想,乾脆把女主寫OVER了,這樣,就可以完結鳥!哇哇,我是不是很邪惡?呵呵

  143、中宮之變

  弘琴聽侍衛這麼說,知道一定出大事了。通常,要是雍正叫他們回去,那是有事。要是太醫也敢催他們回,就說明有大事。來不及多想,對身後宮女吩咐一聲:「收拾東西,回。」出了雅間,弘經、弘緯已經站在門口等她了。

  弘同立在一旁,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查爾汗對二位皇子拱手,「二位少爺放心回去吧。這裡有小人,不妨事。」

  弘經、弘緯對著查爾汗點頭,叫上弘琴,領著宮女、侍衛,一行人匆匆離開。

  查爾汗也沒心情喝酒,付了錢,將弘同送回家,回到住所,先到高堂去看轟吉拉氏。

  一聽皇后病了,弘吉拉氏登時嚇壞了。「這可如何是好?萬歲爺病之前,我去看她,就覺得主子娘娘臉色發暗。本來,想著調理調理就好。哪知道,還是病了。兒啊,這要是萬一……公主可是有三年孝!哎呀,我的乖孫,到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呀?」

  查爾汗原本還憂心皇后病情,聽母親這麼一說,反而樂了。「母親,您怎麼就想到這兒呢?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弘吉拉氏搖頭,「你不懂,歲數到了,自然就該走了。皇后這些年,雖說沒管過事、操過心,可是,該她受的,一樣也沒落下。我每次去看她,都覺得她自己很不願意在這兒呆著,嘴上雖然沒說,可是,我能感覺出來,她不開心。走了好,走了也好。至少,她還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查爾汗不明白了,皇后深得聖寵,兒女又乖巧孝順。眼看將來即位的必定是她的兒子,怎麼在母親看來,反而成了不情願留在這裡?想再問問,弘吉拉氏一臉疲憊,「歇著去吧。叫我一個人靜靜。」

  查爾汗無奈,只得行禮告退。

  再說皇宮內。弘經姊妹三人一路飛奔,趕回仁和堂時,雍正正坐在正間看奏折。弘琴一看老四面色如常,暗想,還好,沒什麼大事。

  弘緯則皺眉,趁跟哥哥、姐姐一同請安時,悄聲提醒:「皇阿瑪,奏折拿倒了。」

  雍正聽了,手腕一翻,將奏折收到懷中,大聲喝問:「太醫,皇后怎麼樣了?診治半天,到底什麼病?」

  裡間太醫驚驚惶惶排隊出去,對著雍正一陣磕頭。支支吾吾半日,弘琴幾人總算聽明白了:皇后身體,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臣等無能為力了;云云。

  霎時間,弘經站立不穩,直想往後跌。多虧身後王五全趕緊上前扶住。弘經伸手緊緊按住心口,壓住胸腔一陣甜腥,乾澀著嗓子問:「皇額娘她,醒了嗎?」

  醫正跪在地上,又急又怕,都快哭了,「回寧貝勒,主子娘娘,怕是再也醒不來了。」嗚嗚,皇后啊,您要是能醒,替咱們太醫院說幾句話也行啊!要不然,我們可都得給您陪葬了!您看看,萬歲爺那眼神,都能殺人了呀!

  弘經閉眼喘氣,對身後王五全吩咐:「扶我去裡屋。」

  弘琴愣了半天,見哥哥往屋裡走,急忙跟上去。弘緯本來也想跟著去,因為慢了一步,瞅見雍正呆坐上面,不發一言。弘緯壯著膽子叫他幾聲,不見回應。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喚太醫,「快,給皇上看看。」這時候,老四不能再出事!

  眾太醫趕緊圍上來,診脈的診脈,施針的施針,灌湯的灌湯。折騰半日,雍正總算吭了一聲。

  弘緯這才哭了出來,「皇阿瑪,您沒事吧?」

  雍正雙目無神,擺擺手,問:「你額娘呢?」

  弘緯往裡間看看,籽言站在門口,對著他搖搖頭。弘緯無奈,只得說:「還沒醒。」

  雍正歎氣,「扶我進去。」

  高無庸急忙撥開眾太醫、宮人,弘緯攙扶著雍正,慢慢往裡間走。每走一步,雍正便覺得是踏在心尖上。他希望這幾步路可以慢一點,再遠一點。可是,不過十來步,轉眼便到了。

  籽言領著宮人打簾子,扶雍正進去。

  裡間,皇后頭朝外躺在炕上。謹言與桃紅、畫眉正領著小宮女,圍著皇后端水灌湯。弘琴坐在皇后身邊,握著皇后的手,一直流淚。弘經站在皇后腳頭,盯著皇后,一直看。

  謹言眼瞅人多,上來輕聲喚公主:「小主子,這裡有奴才們呢。您先到那邊坐坐。人太多,會影響主子娘娘呼吸的。」弘琴抬頭,看看謹言,點頭。桃紅急忙過來攙扶她起身。

  謹言再去勸弘經,「寧貝勒,您先到外面坐坐吧。奴才們給主子娘娘更衣。這樣,她能睡地舒服點兒。」

  叫了幾聲,沒見寧貝勒有什麼反應。謹言歎氣,上前輕聲問:「寧貝勒,您——」

  話未說完,就見弘經皺眉,一隻手抓住謹言胳膊,另一隻手按住胸口,「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弘琴看的清楚,急忙對外哭喊:「太醫,快來,快進來。」

  弘經這口鮮血,倒是把雍正噴醒了。拉住弘緯站到門邊,給太醫讓路,一面吩咐高無庸、王五全,「快,把小九扶到炕上。叫太醫快看看。」

  不等高無庸伸手,弘經已經暈倒,渾不知事。多虧謹言扶著,才沒躺到地上。謹言無奈,只得叫身邊王五全和宮女們幫忙,把寧貝勒抬到皇后腳邊,蓋上被子,露出手腕,給太醫診脈。

  這回倒是快。沒一會兒,太醫就回話說,寧貝勒是氣急攻心,加上最近可能太過勞累,故而才吐血。病情看似凶險,並不礙事。吃幾服藥,多休息休息就好。只是——

  雍正沉聲,「有什麼快說。難不成,朕還缺那幾服藥錢給你們?」

  太醫忙說不敢,「只是,寧貝勒到底年幼,日後,不可太過勞累。以免傷了底子,有損壽元。」

  弘琴立在一旁聽了,分出心神打量回話太醫。冷哼一聲,「為皇上辦差,哪裡能不勞累。照你這麼說,寧貝勒以後什麼也不用干。只等著做閒王了?」

  那太醫急忙跪地,指天賭咒說句句實情,不敢隱瞞寧貝勒病況。

  弘緯看弘琴兩眼,對太醫吩咐:「都要用什麼藥材,你們下去開方吧。」又勸雍正,「皇阿瑪不用著急。哥哥不會有事的。過兩天,就又能給您辦差了。」

  雍正點頭,「是啊,他才十三歲,以後,有的是時候,有的是時候。」說完弘經,再看皇后,依舊昏迷,心中喟歎,皇后啊,因為你生病,小寶也跟著病了。難道,你這做娘的,就不心疼嗎?

  謹言守在皇后身邊,耳邊還是太醫說的話:「今天能不能醒來,還是兩說呢!」謹言雖然年歲不大,但經歷過父母逝世,對太醫話裡的意思,大致明白。

  眼前,皇后幾乎已經沒有治癒的希望。而太醫們,為了明哲保身,寧肯不治,也不願意因為醫治不力,而受到萬歲懲處。想到這裡,謹言心中暗恨。皇后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為什麼上天要這麼早就帶走她?自己已經沒有父母,難道,連皇后這樣的主子,都守不住嗎?

  心中悲苦,謹言也不敢怠慢。眼看皇后肩膀露在外面,怕吹風,急忙輕輕掖掖被子。冷不丁瞅見皇后眼角晶瑩閃爍。大膽伸手碰碰,觸手一滴涼意。

  「皇后哭了,太醫快來,皇后哭了!」謹言顧不得禮數,沖外大喊。弘琴聽了,幾步衝出裡間,抓過正忙著商量寫方子的太醫,「快,我皇額娘哭了。她還有意識,快!」

  雍正這次不瞇瞪了,直接對太醫院下旨,「只管醫治,治不好朕不降罪。要是怕治壞了,不敢想法子。整個太醫院就等著給皇后陪葬吧!」

  太醫們唯唯諾諾湊上來。這次,謹言吸取教訓,拉上五公主立在一旁,不時問些醫理藥理。論起來,當年父母重病時,謹言沒少操心醫藥之事。加之她本就聰明,從太醫三言兩語中,就明白今日之事,皇后或許有救。只不過,太醫怕萬一弄壞,掉了腦袋,不肯使力罷了。橫豎也沒有最壞的結果,不催太醫,皇后可能就真要睡過去了。

  弘琴立刻明白謹言意思,擺起固倫公主的款,一起威逼太醫。

  那邊,小寶已經醒來,扶著王五全坐到皇后身邊,看著太醫施針用藥。

  太醫給逼的沒辦法,折騰半天,還不見皇后轉醒。幾個人跪倒在地,「皇上啊,臣等實在沒法子了,該用的,都用上了,如今,娘娘能不能醒來,只有看天意了!」

  弘琴一腳將說話太醫踹翻,「什麼叫天意?皇額娘身體一直不錯,怎麼就沒法子了?」

  那太醫不住磕頭,「公主殿下,奴才無能。主子娘娘身體看似不錯。其實,當年難產時,傷了根本,損了壽元。如今,法子都用遍了,臣等也只有一半把握,主子娘娘能夠醒來。公主,臣等真的已經盡力了。主子娘娘能熬到寶貝勒長到十一歲,已經不容易了。以前,奴才也遇到過高齡產子的,孩子落草,當時大人就不行了呀!」

  這太醫也是糊塗了,皇后生兒子,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到現在還拿出來說事,也不知道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謹言在一旁低頭照顧皇后,皺眉細思:這個太醫,剛才說寧貝勒日後不可勞累;現在又說皇后產子損了壽元,這與當年聖祖皇太子「生而克母」的罪名,何等相似?不過一炷香時間,兩位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叫他明裡暗裡,全給否認了。他究竟是怎麼想的?或者,應該問:他背後的人,又是怎麼想的呢?如果兩位皇子,同一時間失去皇位繼承權,最為得利的,又將是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不知道是該叫皇后OVER,還是叫她在撐幾年?或許,我比較邪惡吧?

  144、歸去來兮

  謹言還未想明白,就聽公主哇一聲哭了出來,幾步上前,衝出隔門外,揪住寶貝勒一陣搖晃,「你還我皇額娘,你還我皇額娘!要不是你,皇額娘不會死,她不會死!你才是生而克母,你才是生而克母!混蛋,你還我皇額娘,你個混蛋,害死我的親娘,你還我,你還我!」一面說,一面抱住弘緯脖子,大哭起來。

  弘經坐在皇后身邊喘氣,經弘琴這麼一鬧,原本平靜下來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籽言見了,上來要給他拍背。叫弘經一把推開,沖王武全顫著聲音呵斥:「還不快去把公主拉開!勒壞寶貝勒,爺要你們的命!快去!」說完,喉嚨裡一陣血腥湧上來。謹言急忙催促身邊太醫,「大人還愣著幹什麼?快看寧貝勒!出了事,主子娘娘醒來怪罪,你擔當的起嗎?」

  不說裡間又是一陣忙亂,王五全也沒能騰出手來,看寶貝勒是否給公主勒傷。

  再看裡間門口。原本,弘琴剛衝出去的時候,弘緯十分驚詫,還帶著幾分不滿。可是,當弘琴一番話嚷出來,再勒住他脖子痛哭不止時,弘緯又覺得心軟了。弘琴說的沒錯,或許,自己才是生而克母的人。不僅克母,還克父、克妻、克子!於是乎,弘緯也難得地紅了眼,任由弘琴勒著脖子哇哇大哭。不時陪著掉幾滴淚,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肯說。

  高無庸緊跟在雍正爺身後,瞧見公主與寶貝勒這個樣子,心裡酸澀不已。表面上看,公主更親近寧貝勒。其實,他在一旁看的明白,寶貝勒對公主,一點都不比寧貝勒對公主差。從來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手。處處忍讓,有什麼好東西,總是先想著公主,其次才是萬歲爺和皇后娘娘、寧貝勒等人。

  唉,只是,如今,皇后病危,兩位貝勒還小,只怕,又要起風了!

  雍正聽到「生而克母」四字,眉頭深皺。這是當年太子哥哥最不能忍受的罪名,為此,一向高傲的二哥,躲著人,在臥房裡蒙著被子哭了一夜。如今,竟然有人要往他兒子頭上安同樣的「罪名」!究竟是誰?皇后啊,這個時候,朕是多麼需要你在身邊啊!

  雍正十分明白,這個時候,他再也不能出事。勉強壓下心中沉痛,瞅瞅跪在地上顫顫發抖的一班太醫,冷聲問:「皇后還要多久才能醒來?」

  醫正瑟瑟發抖,「回——回萬歲爺的話,大概到了子時,應該就可以醒了。要是不醒,……」

  「那太醫院就等著為皇后陪葬吧!」雍正撂下這句話,不理眾太醫苦苦哀求,伸手拉開弘琴,掏出帕子給她擦擦眼淚鼻涕,輕聲哄勸:「寶貝,你額娘只有你一個女兒。現在,她病了,身邊最需要你照顧。你弟弟的事,等你額娘醒了,再好好罰他。現在,你哥哥又病了。裡面更是離不開你。好閨女,你要拿出大清公主的威儀,好好照顧皇后和寧貝勒。現在,阿瑪需要你的幫助。擦擦淚,回去照顧皇后。好嗎?」

  弘琴咬著嘴唇,含著淚,對雍正點頭,「孩兒明白。阿瑪放心,有孩兒在,額娘和哥哥,定不會出事的。」說著,頭一低,掀開簾子,進了裡屋。

  雍正再看弘緯,依舊是一副強忍委屈、暗掩悲痛的模樣。不由歎氣,這還是個不滿十二歲的孩子呀!想了想,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拍拍兒子肩膀。過了一會兒,看看自鳴鐘,已經快半夜了,太醫來報,說寧貝勒已經沒事,只是,往後要好好將養將養。

  雍正點頭,吩咐將寧貝勒移至順寧堂安置。又派高無庸親自帶人照顧。催弘琴回去休息。弘琴則回話:「皇后只我一女,母親病重,沒有做女兒的離開之理。」硬要守在皇后床前,不肯離開半步。

  雍正拗不過她,只好吩咐王武全、謹言等人,好好聽從公主吩咐,不可叫公主過於勞累,以免皇后醒來心疼。

  打發完兩個大的,就剩下弘緯一個小的。雍正坐在主位上,看這孩子一直沉穩有度,心中讚歎。學著皇后往日動作,伸手輕輕胡嚕胡嚕弘緯腦門,「你哥哥已經回去休息了。你也回去吧。好歹,也忙了一晚上。明天一早,再了來看你皇額娘吧。」

  弘緯抿嘴,對著雍正拱手,「兒子想去大佛堂給皇額娘念段經再睡。」

  雍正本就信佛,兒子這麼說,又是頂著孝順的名頭,自無不允之理。微笑著吩咐:「去吧!別太晚了。明天一早你皇額娘醒來見不到你,又該操心了!」

  弘緯急忙答應,躬身行禮告退。

  弘緯所說的大佛堂,自然是指緊鄰仁和堂的慈寧宮大佛堂。自從惠太貴妃去世之後,慈寧宮便無主事之人。各位太妃太嬪,有子的,到宮外隨子居住。無子的,自己守著偏殿過日子。晚年寂寥,不過是到各個姐妹屋裡坐坐。剩下的時間,就貢獻給這座大佛堂了。

  因弘緯年幼,故而,他說要來,雍正沒有反對。至於弘緯本人——慈寧宮住的那些人,需要他迴避嗎?

  到了大佛堂,弘緯留貼身太監一人跟著,其餘的,都守在門外。進得佛堂,便是一陣香火煙味兒,中間,夾雜著香紙焦味兒。

  因是入夜時分,大佛堂內,沒有白日那些誦經聲,木魚聲。仰面便是佛祖金身,再往旁邊看,是觀音大士。弘緯對著佛祖叩首跪拜,小太監幫著焚香禱告。

  三個頭還沒磕完,就聽大佛堂後面,一個年輕女子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誰在外面?」

  小太監站在柱子旁,猜想,能從佛堂後面出來的,不是太妃,就是太嬪,再不濟,也是聖祖當年的小主。想了想,還是恭敬地回答:「寶貝勒來給佛祖上香。不知打擾哪位主子。都是奴才不好,給您賠罪了。」

  話未說完,就聽花盆底敲擊地磚的聲音傳來。一盞宮燈開路,兩個小宮女攙扶著一位少婦從佛像後面繞出來。燈光昏暗,映襯著少婦臉龐忽明忽暗。雖為素顏,亦能顯出幾分姿容艷麗。只可惜,這位主表情太過古板,生生壓下了自身亮麗。

  弘緯抬頭,藉著燈光一瞅,立刻認出她來。或許是忙了一天,不如平日謹慎,脫口而出:「曉答應?」

  兩名宮女急忙糾正,「寶貝勒,這位是曉太貴人,您以前跟著皇后娘娘來時,見過的。」

  弘緯這才明白,是呵,是曉太貴人了。急忙起身,以晚輩之禮相見。

  曉太貴人今年還不足三十,年輕守寡,無兒無女,度日如年。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本想到這佛堂坐坐,唸唸心經,不想,見到弘緯小蘿蔔頭。聽他那一聲「曉答應」,千頭萬緒,一齊湧上心頭。看見這孩子行禮,便擠出一絲笑意,「寶貝勒請起吧。奴才打擾你了嗎?」

  弘緯連忙搖頭。

  曉太貴人扶著宮女在下首椅子上坐下,看看四處並無閒雜人等,不由感慨,「方纔你那句曉答應,可是叫奴才覺著,好似回到聖祖爺還在的時候呢!唉,那時候,我才只有十三歲。聖祖爺,我想想,大概六十三了吧?呵呵,他見了我,居然當天就寵幸了我。還封我做曉答應。呵呵,現在想想,真是如同做夢一般!」說著,便笑起來。

  深更半夜,這笑聲在佛堂裡其他四人聽來,如同鬼哭一般,陰森森、冷瑟瑟,脊背乍寒。弘緯和小太監還好,那兩名宮女,臉色煞白,齊齊往後退了退。

  弘緯長吸一口氣,勸她:「太貴人如今也算熬出頭來了。闔宮上下,誰見了,不給您幾分面子。這也是您當年盡心盡力伺候聖祖爺,積下來的福分!」

  曉太貴人冷笑,「可不是福分?當年,我跟我堂姐一同選秀。我進了宮,她嫁了人。如今,我貴為太貴人,她的兒子,都能考秀才了。這可不是福分?這就是福分!呵呵,呵呵!」

  弘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對慈寧宮裡這些寡婦,他自認,無話可說。

  曉太貴人笑了一會兒,拿帕子擦擦眼角,沖弘緯笑笑,「好孩子,你這時候來這裡,可是有什麼事嗎?」

  弘緯便將給皇后祈福的話說了。

  曉太貴人聽了,跟著歎息:「主子娘娘真是個好人吶!不說別的,就說這些年對我們這些未亡人的照顧,真心實意,就叫人記掛。罷了,反正奴才也睡不著,就替主子娘娘多念幾段佛經吧。倒是寶貝勒,你雖說年紀還小。這裡畢竟是聖祖嬪妃養老之處。往後,切不可隨意過來,以免鬧出什麼不該有的閒話來。」看看外面天色,「好孩子,快回去吧。回去歇歇,唸經祈福的事,我先替你做一晚吧!」

  弘緯雖然不怕閒話,但實在不想聽曉太貴人在這裡「笑」了,見她這麼識趣,便道謝,轉身離開。

  曉太貴人望著弘緯背影,等到他邁步跨門檻時,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住,「等等。」

  弘緯頓住腳步,扭頭問:「曉太貴人,還有什麼吩咐?」

  看著這張臉,曉太貴人又不知該說什麼了。想了想,還是柔聲說:「往後,能少一碰一個女人,就少碰一個女人。這不僅僅是少一分麻煩,也是多積一分陰德。比念十部、百部經書都強!寶貝勒,你現在還小,或許聽不懂。等你長大了,就明白,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麼重要。」

  弘緯聽了,胸中如同翻江倒海,偏偏這位是如今的「長輩」,不能訓斥什麼。只得拱拱手,「告辭!」

  直到寶貝勒一行離開,曉太貴人這才對著觀音佛像喃喃自語:「觀音菩薩,你說,我沒事對著個孩子,說那些幹什麼呢?」想不通,自然也就不想了。乖乖地坐到蒲團上,誠心誠意給皇后誦經祈福。

  回到阿哥所,弘緯困的來不及仔細梳洗,便和衣躺下。也許是累極了,不一會兒,便睡著。睡夢中,先是夢到仁孝皇后,接著是孝昭皇后,然後,便是榮妃、德妃,還有佟皇后。更多的,是那些看著眼熟,又叫不出名字的女人。有的對著他笑,有的對著他哭,更甚者,還有人上來對著他拳打腳踢,嘴裡罵罵咧咧,全然沒有當年溫柔情意。

  最後,喊打喊殺的女人越來越多。孝昭皇后壓制不住;仁孝皇后背轉身來不理;德妃、榮妃一個低頭唸經,一個垂首繡花,只當沒看見;佟皇后更厲害,端了一盤瓜子,領著一幫宮女模樣的人,拉把金交椅,端坐一旁,權當看戲。眼看一群女人,轉瞬間,由花枝招展的清純模樣,變成張牙舞爪的厲鬼,拿著斧鉞鉤叉,氣勢洶洶,組著團朝他撲來。弘緯嚇地大叫:「額娘救我!」一睜眼,此身仍在雍正朝,舉手細看,仍舊是未長開的少年模樣,一身貝勒常服,已被冷汗嗒濕。

  穩住心神,才覺下身一片黏糊糊的。伸手一摸,原來是夜裡睡的太死,一泡「精髓」,竟然遺了出來!

  弘緯喘氣歎息,果然,那個曉答應今夜是報復來了。幸虧她還沒死,她要死了,那幫女人堆裡,又要多個青面厲鬼!

  弘緯正在唏噓,守夜小太監繞過屏風進來,躬身問:「爺,您有什麼吩咐?」

  弘緯「嗯」了一聲,吩咐他拿衣服來換。看窗外天色發白,問:「什麼時辰了?仁和堂那有什麼消息?」

  小太監剛要搖頭,就聽外頭王五全問話:「寶貝勒醒了沒?皇后主子醒了,這會兒正想著寶貝勒,叫請您過去呢!」

  弘緯聽了,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從床上一下跳起,對著外頭喊:「醒了醒了。請王安達回去稟告皇額娘,兒子這就過去。」

  王五全又拿皇后的話,囑咐幾聲,說不用急,多穿衣服,免得著涼。等到裡頭弘緯穿戴好了,王五全也說完了,對著弘緯拱拱手,勸寶貝勒先喝杯茶,吃點兒東西,再過去。說現在皇后那邊正在扎針,恐怕去了,也不方便。弘緯答應下來,王五全這才帶著人先行回去。

  任誰做了那樣的夢,也不敢在這屋裡再呆下去。弘緯草草梳洗完畢,喝口茶,拿塊點心往袖子裡一籠,便帶著幾個哈哈珠子直奔養心殿仁和堂。

  到了仁和堂門外,王五全早立在門外候著。見到他來,立刻笑著上前打千,親自給寶貝勒打簾子,請他進來。

  看這陣勢,皇后真是度過難關了。弘緯按按胸口,滿心欣喜。哪知,一隻腳剛抬起來,還未落下,就聽裡頭,皇后虛弱地沉聲呵斥:「來人,將這幾個吃裡爬外的奴才,給本宮拉出去,當庭杖斃!」

  小劇場:

  閻羅殿裡,閻王強拉黑白無常斗地主。

  白白:閻王爺呀,下官不明白。明明咱說好了的,到時候,就叫沈衲敏回現代去。咋您中途又變卦了涅?

  黑黑一拉白白袖子,吼道:你懂個啥?計劃趕不上變化,這不是那個雍正皇帝把洋大夫跟金巧巧都給弄進宮,給皇后瞧病了嘛?

  閻王爺:是這麼個理!中西結合,本官也沒法子。

  白白:不會吧?咱們可素來是「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咋碰上這倆人,連大人您——也得靠邊兒站呢?

  閻王爺:呃,……,別動,四帶二!炸彈!我贏了,拿錢!

  白白、黑黑無奈,各自掏腰包。

  閻王爺長出一口氣,哎呀媽呀!幸好沒叫他們給瞧出來,爺們兒這是給康熙皇帝那幫妻妾給嚇怕啦!這一個皇帝後宮,個個說自己冤枉,不肯喝孟婆湯去投胎,天天給爺跟前吵吵——也就算了。這要是沈衲敏領著雍正皇帝的後宮一塊兒下來,爺們兒這閻羅殿,還不成菜市場啊?好險好險!不好意思啊,沈衲敏,你先在雍正朝多活幾年吧?大不了,等你回現代後,我再免費送你一個金龜婿,權當福利,行不?

  145、前嫌盡釋

  弘緯暗道:奇了?皇后對人,從來都是和顏悅色、寬厚待下。別說杖斃,就是「奴才」二字,都很少提及。怎麼今日醒來,竟然一反常態,發這麼大的火?

  心中納罕,腳下不停,隨著王五全入內,對著皇后施禮。

  衲敏昏迷了半天一夜,剛剛醒來,沒什麼精神,見弘緯來了,略點點頭,眼睛盯著趴在地上不住求饒的一堆人,沒有說話。

  弘緯順著皇后眼神往下一看,幾乎所有太醫院的太醫都跪在屋裡。皇后半靠在大迎枕上,滿面怒容,全然不見往日溫和慈祥。弘緯頓時想起夜間做的噩夢,站在一旁,低頭往皇后身邊瞅。只見弘琴趴在皇后身邊,悶頭大睡;弘經則坐在皇后炕頭一把交椅上,靜靜地靠著椅背,冷冷地瞅著地上一群太醫大喊冤枉,一言不發。

  許是感覺到了弘緯探究的視線,弘經略微抬頭,對著弘緯笑笑。籽言也趁機衝他微不可查地搖搖頭。弘緯見了,只得閉嘴,規規矩矩對皇后施一禮,老老實實來到皇后身邊,在炕沿上斜坐下來。

  等到下頭一幫人鬧夠了,衲敏也歇地差不多了,對著下頭吩咐:「本宮還沒死,說話就不算話了是嗎?叫你們把這些東西拖出去,一幫子侍衛,就沒一個聽懂的嗎?」

  這句話一出,底下跪著的人哭的更凶。弘緯細聽,大致明白,原來,皇后醒來,知曉昨日之事,明白了「生而克母」的故事,拿太醫們撒氣呢!

  看弘經模樣,皇后未必就想真的將這些人杖斃,只不過,給他們些顏色看看。更何況,有謹言在。縱使皇后震怒,一時不察,謹言也會想辦法留著這些人,好查清幕後黑手。

  想到這兒,弘緯抬頭望謹言一眼。只見她靜立在皇后身邊,手中握著帕子,面無表情,冷眼盯著其中一位太醫。弘緯不由感慨,這姑娘,要是稍微笑一笑,八成也是一位美人呢!只可惜了這個冰雪聰明的性情。那張臉,嚴肅到任誰都見了,都覺得欠她八百兩銀子似的。生的多好看的眉眼,也變得了無生趣。

  門外,桃紅領著一個中年婦人進來,身後小宮女手裡托著一碗口粗的瓷盅。那婦人,弘緯不認識,弘經小時候,卻是見過幾次。見她進來,弘經略微一笑,「金姑姑來了?藥好了?」

  金巧巧對著弘經一笑,再朝皇后施禮,「主子娘娘,民婦已經將藥粥熬好了,您嘗嘗,看味道如何?」

  衲敏點頭。籽言連忙接過來,用金碗銀勺熱騰騰地盛出一碗,一勺一勺,喂皇后吃下。大概吃了半碗多,衲敏擺擺手,「擱那兒吧。」

  籽言聽了,回頭去看金巧巧。金巧巧繞過籽言,站到皇后身邊,握住皇后手腕,仔仔細細地把把脈,笑著對籽言說:「把粥先放籠屜上熱著。過半個時辰,再吃。」

  籽言這才聽命,跟著桃紅出去安排。

  衲敏對著金巧巧一笑,「瞧瞧,我的丫頭,不怕我,在你跟前,倒是乖巧。」

  金巧巧一笑,「主子娘娘您可不能這麼說。誰叫昨夜,萬歲爺下旨,但凡跟您身體有關的事,都得聽我說呢?」

  衲敏笑著搖頭,「德性!十來年不見,本以為,你嫁了人,當了娘,脾氣能好點兒。誰知道,比以前更潑辣啦!小心你男人不要你,另外找個乖巧的!」

  金巧巧咯咯大笑,「他要是敢呀,我就把他送進宮裡,給您當公公使!」

  衲敏噗嗤一聲笑了。頓了頓,正色問:「我這身子不好,可真是因為當年難產?」

  金巧巧搖頭,「哪有這種事?您當年不過是多出些了血,後來,多保養保養,就沒大礙。不是民婦胡說。那五十多歲生孩子的,民婦也見過。更何況,寶貝勒出生時,您還正當年呢!再說,別人覺得,生孩子多了,對女人身體不好。可也不看看,活大歲數的那些老太太,有幾個沒生過孩子?有的甚至接連生十幾個,最後呢?活到八十九,一點兒事沒有。娘娘,您昨天暈倒,是身子虛,但跟難產,沒什麼關聯。」

  衲敏點頭,「有勞了。」吩咐籽言安排金巧巧休息。對下頭太醫呵斥,「都聽見了?你們沒法子救本宮,或者有法子,怕出事,不敢用,本宮不怪你們。但是,你們不該拿本宮的孩子墊背。本宮素來寬厚待人,看來,是太過寬厚,叫你們認不清自己是誰。寬厚,並不是說,有人損著本宮的牙眼兒了,本宮還不主張還回去!你們——先說寧貝勒不能勞累,再說寶貝勒傷了本宮壽元!呵呵,如此說來,那是不是本宮長子弘暉,他出生時,也傷了本宮壽元?」

  底下太醫個個磕頭,不敢答話。

  衲敏喘口氣,接著說:「本宮還就奇怪了。同為本宮所出,怎麼夭折的兒子,你們不提;固倫公主,你們不提。偏偏提活著的兩位皇子?這其中意味,是否要本宮仔細琢磨琢磨呢?」說著,將手上帕子狠狠拍到桌上。弘經不經意間一瞅,心中憋笑:八成又是妹妹的「傑作」,好端端的一對兒鴛鴦,愣是給她繡成兩隻鴨子!

  再看這幫子太醫,方才嚎叫求饒,個個喊冤枉。到這時候,反而沒一個人敢出頭了。一個個乖乖地跪在地上,不敢說一句話。開玩笑,皇后吆喝半天,都沒見侍衛進來拿人,擺明了是嚇唬嚇唬,藉機審問呢!傻子才往跟前湊!

  衲敏說了這麼多話,也累了。吩咐謹言:「把這些人帶下去,交給碧荷他男人,叫他看著辦!好歹也是粘桿處領侍衛,傳話給他,別丟了粘桿處這麼多年來拿血汗掙來的體面!」

  謹言聽了,微微歎氣,到了最後,皇后還是要把這事交給粘桿處。也是,這些事,關乎皇儲,皇后再能幹,也不能自己處置。交給直屬萬歲的粘桿處,最為合適不過。

  謹言一面感慨皇后小心,一面歎息娘娘憋屈。領著侍衛,將這些太醫帶下去。

  這邊鬧騰完了,弘琴也打著哈欠醒來,趴到皇后懷裡膩歪,不肯起來。處置完這些事,衲敏也有心思看兒女們。

  先瞅瞅小寶,臉色還算紅潤。拉著手小心測測脈搏,彈跳有力,不像體虛。縱使這樣,還是不放心,又殷殷囑咐幾句。

  弘經略欠身,對著皇后笑笑,「皇額娘,兒子很好。昨天那是一時著急,以後不會這樣了。」

  衲敏看著小寶,頗為心疼,「好孩子,人家都說,晚輩送長輩,那是福氣。長輩送晚輩,那是孽緣。別說我沒什麼事,就是真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顧好自己,絕不能跟自己身體過不去。我這個做娘的,已經送過一回兒子了。難道,你忍心叫我再送一個嗎?」

  皇后說完,弘琴、弘緯都低頭想心事。這倆主兒,當年也沒少埋兒子。倒是弘經,對著皇后,一字一句地保證:「額娘您放心,兒子一定好好的,絕不叫您再送一次!」

  衲敏聽了,這才止住淚,連著喃喃幾句:「乖,乖孩子!」

  再看寶寶,眼角下,兩隻黑眼圈,似乎一夜沒睡。衲敏歎口氣,拉弘緯坐在懷裡,握著他的小手輕聲勸:「寶寶,昨天姐姐心情激動,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剛才,額娘已經罵過她了。你也聽金巧巧姑姑說了,我的身體,與你無關。你不要放在心上,原諒姐姐,好不好?」

  弘緯搖頭。衲敏等了半天,不見他說話,看看寶貝,催促:「還不快給弟弟道歉!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弘琴撇嘴,「我又不是第一個這麼說!要道歉也不能我先來。」

  衲敏啪地一巴掌拍到弘琴背上,「胡說什麼呢!除了你,誰還說過這句話,把他叫來,我砍了他!神經病啊,這麼說人家!哪個人願意一生下來就沒娘啊!照這麼說,打仗、鬧饑荒的時候,死爹死娘的多了,都是克父克母不成?都該一條繩子勒死?」

  弘琴瞅瞅弘緯,跟著皇后學舌,「就是,誰願意生下來就沒娘啊!那不到十歲就沒爹沒娘的,是不是也是克父克母呀?是不是也該扔進四合院兒裡圈起來?」

  弘緯低頭不說話。弘經看不過去,「妹妹說什麼呢?這都哪兒跟哪兒呀?明明是你,昨天胡說八道,勒住弟弟脖子又哭又鬧。弟弟都沒說一句,你倒好,咄咄逼人。你看看,都快把弟弟說哭了!」說著,伸手拿起炕桌上一方帕子,站起來就要給弘緯擦淚珠。

  弘琴真沒想到,幾句話,居然能叫這位哭鼻子。心裡一陣發楚,嘴上偏不留情,「我哪有咄咄逼人。哥哥,你別看他不說話。其實,他要說起話來,尖酸刻薄著呢!你怎麼就說我,不說他呢!」說著說著,也跟著哭起來。

  弘緯撥開弘經手中帕子,站起來,對著弘琴打躬,「以前都是我不好,害的你受了那麼多苦。我也不想你沒皇額娘疼,也不想中宮無主。是我一時氣急怒急,說話不講理。我給你賠不是,是我做錯了,你別惱了。往後,我再也不那麼說了。」

  弘琴聽了,咬著牙,不言語。弘經在弘緯身後催促,「妹妹,弟弟都說到這份上了,你要再胡鬧下去,就不對了!」

  挨了弘緯一頓訓,弘琴心中怨氣反而少了,趴在皇后懷裡抽抽搭搭,「我又沒說什麼。昨天我也有不對。反正,我就你一個哥哥,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弘經說話,衲敏聽著,還在路上。可剩下這姐弟倆對話,衲敏則越聽越糊塗。我的那個天吶,感情,咱身邊還有「借屍還魂」的?不對,是沒喝孟婆湯就投胎的?

  想著想著,衲敏就出了一身冷汗。這個世界真詭異!瞧瞧自己身邊兒,都有幾位大神吶!現在看看,還是小寶最好!轉念一想,衲敏又樂了。管他以前是幹啥的,就是「退了休」的皇帝,也是咱「親生」的。就不信,自己裝傻充愣,只把他當小寶寶看待,他還能擺什麼「帝王」譜!嘿嘿!好歹得乖乖叫我聲「娘——」!這位爺,您吶,就好好的當個乖寶寶吧!來,叫聲「額娘」聽聽?

  衲敏正在偷笑,看見聽弘琴悶聲問:「皇額娘,您說,當年仁孝皇后生太子時,得知難產,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衲敏一怔,頓了頓,歎氣,「天下女子,千萬種品性。但是,天下母親,卻都是一樣。仁孝皇后,已經去世多年,她怎麼想的,我無從揣測。但是,當年我生你弟弟的時候,就有一個想法。無論如何,要讓他見到初升的太陽。或許,其他母親,所思所想,與我大致相同吧!不管做姑娘時如何,當了母親,心裡佔第一位的,總是孩子!」

  看弘琴將信將疑,衲敏伸出食指點點她額頭,「傻丫頭,現在跟你說這些,你又不懂。等將來,你成了親,有了孩子,就什麼都明白了。孩子固然是母親後半生的依靠,甚至,是爭寵的工具。可是,對一個做母親的來說,孩子們的健康幸福,更加重要!更何況,在那生死攸關的時刻,哪還有什麼精神,去衡量權益得失?我想,仁孝皇后——她,已經沒時間去問,這孩子能為她帶來什麼。只是想她能為孩子留下什麼,用自己生命最後的時光,為腹中胎兒,做最後的努力吧?」

  弘琴聽了,不住流淚,「皇額娘——」

  弘緯一面聽,一面流淚,等皇后說完,也趴到皇后懷裡,跟弘琴兩個人,一人佔據一塊兒領地,什麼都不說,只管哭泣。弘緯一面哭,一面回想夜裡夢境:芳兒,面對那麼多鬼怪,你不管我,我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咱們的兒子!都是我不好,連你最後的心願,都沒達成!都是我不好!

  弘經看著弟弟妹妹今日一反常態,尤其是弟弟,往日練布庫、弓箭,多苦多累,淚珠都不彈一滴。今日居然悶聲痛哭,真是少見!無奈中,只得沖皇后尷尬一笑。

  衲敏瞅見小寶,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樣,衝他招招手,「來,小寶,媽媽抱抱!」

  小寶臉一紅,後退兩步,嘴裡嘟嘟囔囔婉拒:「呃,不了,兒子想起來了。兒子早上起來,急著來看皇額娘,藥還沒喝呢!兒子這就回去喝藥!「說完,一溜煙兒奔出仁和堂。

  衲敏抱著一雙「兒女」偷笑,這才是真正的青少年嘛!看人家,那感情,那動作,多自然!多和諧!你們倆呀!真不敬業!

  謹言帶一幫太醫去粘桿處回來,恰巧碰到弘經奪門而出。急忙讓到一旁,冷不丁看見寧貝勒身上飄下一塊手帕,急忙叫小太監拾起來,追上還給寧貝勒。

  弘經走的急,見是謹言派人來還手帕,不及細看,一把抓過來,揣到袖子裡,就往養心殿外跑。

  謹言沖寧貝勒背影笑笑,轉身就進仁和堂。後來,衲敏再找那塊兩隻「肥鴨子」手帕,怎麼也找不著。只當不小心丟了,並未在意。卻不想,一方帕子,居然引起一場「江山美人」爭奪戰。後來情形,在弘琴嘴裡,就成了「蔚為壯觀」。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說謹言領著人回到仁和堂,向皇后交差。畫眉也從外進來,對著皇后施禮,「主子娘娘,各宮主子聽說您病了,一齊來仁和堂請安!見嗎?」

  衲敏皺眉,「怎麼,各宮主子——都來了?」

  146、誰掌鳳印

  弘琴跟弘緯聽了,一齊從皇后懷裡鑽出來。籽言連忙領著人打來溫水,取來毛巾,給兩位小主子洗臉。

  直到他們梳洗好了,乖乖站在皇后座前。衲敏才笑著對畫眉說:「既然各宮主子都來了,也沒有叫她們在外面乾站著的道理。只是,本宮剛剛醒來,沒什麼精神。傳話下去,就說:她們有心了,本宮今日身子不爽利,叫她們各自回去,明天再來請安吧!」

  畫眉躬身答應下去傳話。弘琴一屁股坐到皇后身邊,抱住皇后胳膊,問:「皇額娘,這些人今天趕這麼齊,不會僅僅來給您請安這麼簡單吧?」

  衲敏一笑,只看弘緯,也不答話。

  弘緯看看母親、姐姐,心裡琢磨琢磨,對弘琴說:「姐姐,這後宮之事,我跟哥哥都不好出面。如今,皇額娘又病著,沒什麼精神,只怕,還要你多操些心才行。」

  弘琴一聽就樂,「上次整治小四子,你說你跟哥哥是皇子阿哥,不方便出面,以免令眾臣懷疑。如今,肅清後宮,你又說你們是男人,不好動手。感情,姑奶奶我就是那水龍隊的,哪著火往哪派呀?」

  衲敏笑笑,靠在大迎枕上,閒適安逸,看這兩人鬥嘴。

  最後,還是弘琴妥協,「好吧好吧,我就再勞累一回。唉,說句實話,現在的後宮,除了年妃,還真沒幾個美人兒!不能趁機憐香惜玉,可惜了了!」

  弘緯難得開次玩笑,「上次過了把坐龍椅的癮,這次,乾脆,連鳳印一起玩玩。在大清朝,既坐龍椅,又掌鳳印,也算是獨一份了!」

  衲敏噗嗤一聲笑出來,指著弘琴只笑,說不出話。

  弘琴撇嘴,「什麼呀!鳳印我早就玩過了,什麼新鮮的!還有,那個什麼椅子,又寬又大,坐在上頭,兩邊伸直胳膊,也抓不到扶手;後頭使勁仰,也挨不著椅背。真真是孤孤寡寡、單單薄薄,高處不勝寒!往後,你就是再叫我坐,我也懶得坐了!」說著,對皇后撒嬌,「皇額娘,你看看,弟弟他欺負女兒。您要給女兒出氣呀!不打他三十大板,女兒不依!」

  衲敏聽了,佯裝大怒,「來人,寶貝勒欺負公主,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一屋子伺候的人,哪裡敢動,全都縮著脖子裝柱子。

  弘琴、弘緯當然也知道皇后這是故意玩笑,又鬧了一會兒,籽言端來藥膳,催皇后進食。

  弘琴、弘緯見皇后這裡沒什麼大事,便告辭出去。一齊趕到阿哥所,跟弘經商量如今大計。

  接連幾天,皇后稱病不見人。後宮嬪妃,體元殿齊妃與儲秀宮懋嬪成日吃齋念佛,不管事;鹹福宮安嬪心裡眼裡,只有六公主、七公主;啟祥宮裕嬪剛抱了長孫女,喜歡的跟什麼似的,沒空管事;翊坤宮謙嬪忙著照顧弘喜。據說,這些日子,這孩子不知得了什麼魔怔,非要跟著洋師傅去西洋逛逛。謙嬪死活不答應,怕他胡來,竟然把成貝勒鎖到阿哥所裡;延禧宮年妃,身為眾妃之首,掌管一半宮權,終日忙碌,哪有時間操心那些烏糟東西。至於鍾粹宮熹妃——弘琴嘿嘿冷笑:她以為,粘桿處是吃白飯的?

  聽弘琴說完,弘經歎氣,「其實,皇額娘生病,年母妃那裡,只怕,也參與了。」

  弘緯皺眉,「她糊塗了?」

  弘經歎氣,「她沒動手,但是,熹妃那裡一舉一動,她都十分清楚。這次,那個老說胡話的太醫,以前,就跟延禧宮關係不錯。後來,不知為什麼,才轉投熹妃門下。」

  弘琴呵呵笑笑,「這件事計劃十分周詳,而且,用的人,不是熹妃一個失寵嬪妃,就能調動的。話又說回來,自從皇阿瑪病後,他根本就沒寵幸過哪個妃子吧?目前來看,皇額娘的病,只是偶然。但能利用這個偶然的機會,瞬間抓住契機,將你倆一齊推到風口,可就不是一個府邸格格,能安排的。只怕,翊坤宮那裡,小十二吵著鬧著要出海,與此也有關聯呢?」

  弘經、弘緯霎時明白了,是呵,以前覺得熹妃不一定會下狠心,做這破釜沉舟之舉。是因為,弘歷已被圈禁,無論如何,不能再登大寶。可是,眾人都忘了,這個熹妃,可是還有個健康,且未遭厭棄的小兒子呢!謙嬪那裡,只怕,也聽到風聲,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呢!

  這麼看,年妃那裡,估計也看的一清二楚,就等著熹妃打掉弘緯勢頭,抬舉起小十二,再坐收漁利呢!

  想到這裡,弘琴反而十分同情哥哥。拍拍弘經肩膀,「哥呀,以後,你就別喊她母妃了。她就是對你再好,將來,你也不能尊她為太后啊!」

  弘經搖頭,「別胡說!」

  弘緯笑笑,轉而問:「養心殿那裡有什麼消息?」

  弘琴搖頭,「沒什麼大消息。不過,碧荷她男人倒是把太醫院太醫都給放了。想必,應該在引蛇出洞吧?」

  弘經歎氣,「樹欲靜而風不止。鬥來鬥去,好好的朝綱,都給弄的烏煙瘴氣!」

  弘琴撇嘴,「能不鬥嗎?鬥不贏,全家玩完!」

  弘緯無言以對,沉默半日,終究還是說:「保住中宮,我倒要看看,哪個敢下黑手!」

  接連過了幾日,皇后生病的消息,傳到宮外。十四福晉完顏氏帶上一筐新鮮的西紅柿,遞牌子進宮。

  衲敏坐在仁和堂裡間,瞅著那一顆顆飽滿圓潤、紅彤彤的果子,對著完顏氏嘲諷,「到底是自幼在城裡長大,知道享受。這大冬天,居然還能養出這麼鮮嫩的果蔬來!」

  完顏氏不敢惱,賠笑:「主子娘娘笑話奴才了。奴才哪有這個本事,這呀,全是我那弟弟自己建溫棚種的。您瞅瞅,個頂個的鮮!聽說您最愛吃西紅柿炒雞蛋,奴才啊,特意一大早跑到城外莊子上,叫弟弟挑好的摘的。」

  衲敏冷笑,「有心了。」

  完顏氏呵呵笑兩聲,壯著膽子上前,悄聲對衲敏說:「聽說你病了,他——很擔心。叫我問問,你沒事吧?」

  衲敏瞟完顏氏一眼,懶懶地回答:「有事沒事,你不都看見了?」

  完顏氏尷尬一笑,「那是,主子娘娘千歲,有佛祖保佑,自然能逢凶化吉!是奴才多慮了。」想了想,又說,「主子娘娘莫惱。奴才這麼多年,都沒求過您什麼事。只是,如今,事情實在是難辦了。才來求您。還請主子娘娘,您看在咱們是老鄉的份上,給奴才指條道吧!」說著,對著衲敏跪下去。

  衲敏雖然不喜完顏氏,但也從來沒難為過她。見她一反往日張揚神態,委曲逢迎,心也軟了。叫籽言扶起恂郡王福晉,命她坐下。當面明言:「我不參與朝政,你是知道的。要是恂郡王哪裡有什麼事,你最好還是去找怡親王。」

  完顏氏急忙擺手,「不不不,不是我家那位。是,是奴才的『干』弟弟——年羹堯。」

  衲敏皺眉,「他呀?那——我就更管不了了。」端起茶杯,就要送客。

  完顏氏急了,一把拉住衲敏手腕,「皇后,如今您貴為皇后,一國之母。您一句話,就能保我弟弟一條性命,您——我求求您,您就看在——看在咱們往日的情分上,救救他吧!」

  一句「往日情分」,氣的衲敏臉色發白,眼中,立刻就溢出淚花。

  謹言見狀,急忙領著人上前拉開完顏氏,對她訓斥:「恂郡王福晉無禮!皇后衣袖,豈是可以隨意拉扯的!」招呼一幫宮人,「來呀,恂郡王福晉累了,送福晉出宮。」

  登時,一幫嬤嬤、宮女一齊上前,拉的拉,拽的拽,生生把一位郡王嫡妃拉出門外。一直「送」到宮門口,這才回去。

  完顏氏無奈,只得抹淚離開。回到府裡,十四剛從工部衙門回來,跟弘春、弘明兄弟探討前幾日造海船之事。見完顏氏兩隻眼睛哭的又紅又腫,十四叫孩子們退下,自己過來勸她:「你呀!年羹堯那又不是什麼壞事,怎麼還哭上了?」

  完顏氏一面哭,一面後悔:早知道,我當初就不該硬生生拆散他們!如果我不拆散他們,衲敏就不會到這裡來;衲敏不到這裡來,我就不會跟來;我不跟來,我弟弟就不會跟他老婆離婚;我弟弟不離婚,他就不會過來找衲敏;我弟弟不來找衲敏,就不會叫雍正皇帝扔到那個寸草不生的鬼地方去!嗚嗚,我滴那個神吶!都是我滴錯!都是我滴錯!

  十四見越哄,完顏氏哭的越凶。也跟著不耐煩起來,丟下句:「你自己想想吧!」帶著人,轉身就去了側福晉舒舒覺羅氏的院子。這麼一來,完顏氏哭的更厲害了。

  再說紫禁城。謹言吩咐人送恂郡王福晉出宮後,回來就看見皇后手裡拿著一顆西紅柿,半躺在炕上,兩眼盯著窗外。

  籽言領著在一旁伺候,看看炕下一筐西紅柿,小心問:「主子,這些——怎麼處置?」

  衲敏擺擺手,「送御膳房吧。叫他們想法子做了,給各宮主子們都送去些,好嘗嘗鮮。」

  籽言答應,急忙領著人往外搬。謹言一聽,趕緊攔住,上前勸阻,「主子娘娘,奴才斗膽,但凡吃的用的,要賞各宮主子們,直接從庫裡撥就是。您萬萬不可將仁和堂或是景仁宮的東西,往別處送啊!」

  衲敏聽了,閉眼想了想,苦笑,「是了,吃的用的,經了咱們的手,是不能送別人。罷了,這些小事,我懶得管了。謹言你處置就行。完了,給我個話。」

  謹言躬身答應,領著人將西紅柿搬到仁和堂小廚房裡,吩咐管事嬤嬤,問問金巧巧姑姑,按娘娘身體情況,好好整治幾個菜。

  這邊謹言還沒說完,那邊,雍正就領著人進了仁和堂。高無庸老遠就對著王五全使眼色,叫他不用通報。雍正留一幫人在外,獨自入內。

  屋裡,皇后面朝裡臥著。籽言領著一幫宮人,屏氣凝神,立在一旁。見雍正進門,籽言剛想開口行禮,雍正朝她擺手,低聲吩咐:「出去!」籽言點頭,躬身出去,順便,將一幫宮人帶出門外。

  這一進一出,動靜雖小,衲敏也覺察出來。抹抹臉上眼淚,抬起頭,就見雍正走過來,坐到炕上,斜對著自己,臉色不善。

  衲敏撐著胳膊,勉強坐起來,抬腿想下炕,給雍正請安。雍正一把按住皇后肩膀,沉聲說:「身子不好,不必多禮了。躺著吧!」

  衲敏點頭,半靠在大迎枕上,瞅瞅雍正,心中發苦,弱弱地問:「您身體剛好,就整日勞累,高無庸等人,可要小心伺候啊!」

  雍正冷笑,「不勞累行嗎?饒是朕鎮日忙碌,還有人想著,把朕頭上的帽子,換成綠色的呢!」

  小劇場:

  年羹堯:敏敏,跟我回現代,我離婚了,我自由了,咱們終於苦盡甘來,能結婚了!

  雍正:血滴子何在,把這人給朕叉出去!

  敏敏捂臉,暗暗祈禱:年羹堯,你安心地去吧!俺會給你多燒幾個紙錢的!

  完顏氏拿刀橫到十四脖子上,威脅:雍正,你要敢殺我弟弟,我就殺你弟弟!

  十四:嗚嗚,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來,完顏氏認年羹堯做弟弟,真的不是「姐弟戀」!完顏氏,我誤會了你,就用我的鮮血,來償還對你的歉意吧!(說著,閉上眼睛——等死)

  衲敏歎氣,伸手奪過完顏氏手中的「鋼刀」,輕輕一折,立馬斷成兩截。

  雍正一看,樂了,感情是「紙糊」的呀!

  年羹堯:嗚嗚,姐姐,你就算威脅人,也要看看對象。敏敏以前就是搞材料的,是真是假,她還分不清嗎?

  147、吃醋?吃醋!

  雍正說的狠戾,衲敏聽的心驚。張了張嘴,終究還是閉口不言。這種事情,比《甄嬛傳》還恐怖,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

  皇后不語,看在雍正眼裡,就成了默認。雍正大叔立刻急了,抓住皇后手腕,欺身近前,聲音低沉而壓抑,「說,你跟年羹堯,到底怎麼回事?」

  衲敏聽他提起年羹堯,酸甜苦辣,一時湧上心頭,面對雍正,眼淚就滾了下來。幾次開口欲答,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

  雍正急了,抓住皇后,狠狠一捏,低聲呵斥:「說!」

  衲敏這人,輕易不發脾氣。一旦發起脾氣,就是皇帝,她也不放在眼裡。手臂用力,擺脫雍正,後背從大迎枕上跌到炕頭,對著雍正搖頭,「我不想說,你要想知道,就去問他。別問我,我不想說。」說著,眼裡簌簌下落。不一會兒,便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趴在炕沿上直咳嗽。

  雍正坐在炕上,看著皇后體弱無力,心疼不已,悶在胸口的氣,也去了一半。看看左右侍從,都被自己趕出門外。只得親自挪到近前,給皇后拍背順氣。

  雍正的手一拍到衲敏背上,衲敏就一陣顫慄,心中更加苦澀,一把甩開雍正的手,趴在炕沿上,一面咳嗽,一面嗚咽。因為怕外頭王五全等人聽見,悶聲哭泣,憋得頗為難受。

  雍正眼看皇后如此委屈,縱使有天大的怒火,也捨不得發作。再次湊到跟前,輕撫其背,軟語寬慰:「朕剛才問的急,嚇著你了。只是,這幾天,老有人在朕跟前說你跟年羹堯如何如何。朕自是信你。可年羹堯,畢竟曾經手握重兵,如今又把持精銳營一半兵力,京城八旗子弟,也大多與他有師徒緣分。朕不得不防,委屈你了。你不想說,朕也知道,你自八歲入宮,這幾十年,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麼會跟年羹堯有什麼呢!」

  衲敏只顧哭,不搭理雍正。過了一會兒,雍正聽著皇后哭聲漸漸弱了,以為皇后想開了,沒事了。便輕輕搬過來皇后肩膀,問:「皇后,現在,能跟朕說說吧?」

  哪知面對面才知道,皇后已經哭暈過去。雍正嚇了一跳,摟著皇后對外大吼,「來人,快去叫金大夫!快去!」

  王五全、高無庸等人守在門口,隱隱約約能聽見萬歲爺低聲申斥,皇后娘娘委屈哭泣,心裡早就嘀咕。高無庸悄悄派人去請五公主。王五全則叫人去找謹言。謹言在小廚房忙著跟金巧巧商量怎麼做西紅柿牛肉羹,得知消息,嚇了一跳,急忙拉上金巧巧,一同來到仁和堂門外。恰巧聽見裡面叫,謹言顧不得多想,拉上金巧巧進門。

  籽言也急忙領著人跟上去。打開簾子一看,皇后面色紫紅,正窩在萬歲爺懷裡。金巧巧嚇得顧不得行禮,幾步上前,攬起皇后,手指就掐上人中。

  謹言則對著雍正施禮,勸道:「萬歲爺,主子娘娘八成體力不支,又昏過去了。奴才們在這裡施救,還請萬歲爺您移駕。」

  雍正擺手,「朕就在這裡,你們該怎麼救,就怎麼救,不用顧忌朕。」

  情勢危急,謹言不便多勸,只得隨雍正。好在金巧巧醫術高明,不過在皇后頭上穴位按摩一番,衲敏就悠悠轉轉,甦醒過來。

  一睜眼,就看見雍正坐在對面,長長鬆了口氣,嘴裡一個勁兒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看著看著,衲敏又哭了。這回,她可沒顧及雍正顏面,當著一堆人,張口就埋怨:「你冤枉我,你冤枉我!」還綠帽子,就算我想給你戴,也是有心無膽吶!

  眾宮人、大夫在場,雍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坐在皇后跟前,沉著臉不說話。

  衲敏還要再埋怨,外頭一女孩兒聲音傳來,「皇額娘,你看我繡的牡丹花,好不好看?」

  眾人向外望時,就見五公主手裡拿著一塊繡布,連跑帶蹦,躥進屋裡。看見雍正,弘琴立刻將手裡東西往背後藏,嘴裡訕訕笑著,「皇阿瑪,您也在呀?」

  「嗯!又繡了什麼好東西?拿來給你皇額娘看呀?」正愁如何哄皇后,閨女就送上好玩意兒,雍正臉色不變,心裡早把公主誇了上千遍。

  弘琴呵呵笑笑,把背後東西遞上去,臉上頗為不捨。

  雍正接過來一看,忍了忍,沒笑出來。隨手遞給皇后,「吶!看看!」這哪是牡丹花呀,分明是一團絨線,揉吧揉吧,「釘」到了繡布上。

  衲敏渾身無力,示意謹言接過來。湊到眼前,瞅了瞅,輕笑出來。弘琴更加不好意思了,「皇阿瑪、皇額娘,有那麼好笑嗎?嬤嬤說,已經很不錯啦!」

  衲敏擺手,「嗯,是比前幾個強多了。好好學吧!」

  雍正看皇后肯說話,心便放了下來。起身吩咐謹言等人,「好好照顧皇后。」邁步走到隔門前,籽言急忙打簾子。雍正看看籽言,頓了頓,問:「你是打寶貝勒身邊派過來的?」

  籽言急忙躬身行禮,「回萬歲爺,奴婢原是寶貝勒院裡灑掃宮人。承蒙主子娘娘看顧,調到身邊當二等宮女。」

  雍正點頭,「既如此,好好伺候你們主子。」籽言急忙磕頭。

  雍正停了停,背對皇后,終究還是留下句:「朕去養心殿了。」一甩手,便出門往南走了。

  候著雍正出門,衲敏頭一歪,趴到枕頭上,側臥著,對眾人擺手,「都出去吧,叫我安靜一會兒。」

  謹言看看五公主,對籽言吩咐:「帶人出去吧。麻煩金姑姑準備藥膳了。」金巧巧一笑,沒想都,皇帝老兒也會跟他老婆鬧彆扭!這事兒真少見!略一點頭,就帶著籽言去了小廚房。

  弘琴琢磨一會兒,對皇后說:「皇額娘,那我先去找皇阿瑪。」領著人直奔養心殿。

  謹言看左右無事,便輕輕站到隔門前,聽候皇后召喚。

  養心殿內,雍正盯著奏折,筆走龍蛇。弘琴隨著高無庸進來,對著御座,馬馬虎虎行個禮,張口就問:「皇阿瑪,皇額娘啥時候給您帶綠帽子了?」

  雍正瞇著眼瞄弘琴一眼,「胡說,你額娘素來恭順,怎麼會做出這等不守婦德之事!再叫朕聽見這話,直接打爛你的嘴!」

  弘琴樂呵呵上前,「這不是您說的嘛!說說唄,您頭頂上的帽子,啥時候變顏色了?」

  雍正停筆歎氣,「並無此事。只是,朕心中疑惑而已。」

  弘琴歪歪腦袋,「哪有疑惑?我看,挺正常呀!」

  雍正搖頭,「你不知道。每年八月初八,你皇額娘都會收到一份禮物,自從年羹堯從西北回來,這十來年,幾乎從未錯過日子。原本,朕以為,這是年家在向皇后示好,希望她能好好照顧弘經。可是,最近兩天,越想越不對勁。年家對外態度,似乎一切都以皇后安危為重,甚至不顧及年妃榮辱。對皇后親生兒子弘緯,與年妃所出的弘經一模一樣,甚至,更加關心弘緯成長。朕派人暗中查探。得知,自從那年,年羹堯在圓明園見過皇后之後,回家便把幾名美妾遣散。你說,這不值得懷疑嗎?」

  弘琴甚為贊同,「皇阿瑪說的是,一定是那時候,年羹堯見色起意。以後做的種種,也是刻意討好皇額娘。真沒想到,皇額娘都四五十歲的人了,居然還能叫走遍東西南北,見人無數的年大將軍看上。皇阿瑪啊,這事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打死我都不信!」說完,崇拜、孺慕地盯著雍正,一雙丹鳳眼,不住眨呀眨呀。

  雍正看她一本正經,淨說些玩笑話,登時樂了,忍不住訴苦,「朕想,既然年羹堯對你皇額娘有意,又一直暗中幫襯中宮。你皇額娘一定也有所覺察,便去問她。哪知,我剛開口,她就委屈地哭了。還叫我別問她,要問就問年羹堯。你說,朕是一國之君,這種事,能問的出口嗎?」

  弘琴扭頭撇撇嘴:那你就去問一國之母這種事,她不委屈才怪!回過頭,依舊一本正經地給雍正出主意,「皇阿瑪,殺雞焉用牛刀。不用您出面,女兒就能給您問出來。」說著,對著雍正耳朵,一陣嘀咕。

  雍正聽完,皺眉,「能行嗎?」

  弘琴瞇著眼笑,「就算不成,也不丟您的面子不是?」

  於是,計劃開始實施。不過半個時辰,年羹堯便跟著宣召太監,來到養心殿偏殿。

  進得殿內,迎面便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主位,臉上帶笑不笑,見他進來,略一點頭,「年舅舅好!」

  年羹堯瞅瞅小姑娘身後屏風,屏風上,萬里江山如畫。急忙跪下,對著小姑娘行禮,「臣不敢。公主殿下,折殺微臣了。」

  弘琴撇嘴,「你是恂郡王嫡妃之弟,便是本宮堂兄弟的舅舅,本宮叫你一聲舅舅,也算應該。沒什麼敢不敢的。平身,坐吧!」

  年羹堯告罪,穩穩坐了下去。弘琴端詳半日,暗想,這個年羹堯,倒也知禮,若是當年,娶烏拉那拉氏的,是他,今天,二人站在一起,也算極為般配。嘴角一抿,笑問:「年舅舅啊,聽說,皇阿瑪派你去西藏,叫你當駐藏大臣。恭喜恭喜哈!」

  年羹堯冷笑,這年頭,駐藏大臣,擺明了就是炮灰命!鬼才高興!嘴上卻說:「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不敢談『喜』。但求鞠躬盡瘁、問心無愧。」

  弘琴點頭,「話是這話。可是,你知道,那麼多人,皇阿瑪都不派,就派你去,為什麼嗎?」

  年羹堯低頭回答:「吾皇英明,定然有他的決斷。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弘琴低頭暗罵:你個武官,嘴皮子練那麼利索幹嘛!討厭!嘴裡卻道:「好歹,你也是哥哥的親舅舅。我就不妨直說。我皇阿瑪,是在報復你!想叫你死在西藏,永遠別回來!」

  年羹堯用眼角餘光瞥瞥屏風,低聲問:「求公主指條明路,臣就算死,也該死的明白。」

  弘琴也跟著低聲回答:「因為呀——皇阿瑪懷疑,你對我皇額娘意圖不軌。要不然,為啥對寶貝勒,比對你親外甥都好呢!還時不時教他開眼看世界,講什麼海洋之富、歐洲之術。都說你對寧貝勒好,其實,你暗中支持的,是寶貝勒。巴不得寶貝勒的名字,寫在正大光明匾後頭吧?」

  年羹堯呵呵輕笑兩聲,接著,大笑不止。

  弘琴歪著頭,看他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心中急切,臉上,依舊帶笑不笑。

  等了半天,年羹堯笑夠了,這才斂衽正色,對弘琴說:「不錯,臣對寶貝勒好,確實,是因為當今皇后。」

  弘琴睜大眼,斜著瞟屏風一眼,「你瘋了?」

  年羹堯搖頭,「臣沒瘋。公主年幼,可能不知,臣與您的母親,原本,就有婚約在身。」

  弘琴吸口冷氣:年羹堯,你傻了,沒看見我一個勁兒給你使眼色,不知道屏風後頭坐的是老四呀?就他那小心眼兒,你還敢說跟我娘有婚約?你不想活,別捎帶上我們!

  年羹堯對著公主搖頭,緩緩說來,「當年,臣年方六歲,跟隨家父家母前往內大臣費揚古家中做客。席上,見到您的母親,就是當今皇后。那時,皇后不過是個紮著小辮兒的小姑娘,比公主現在,還要小些。大概,不到七歲吧。家父家母一見她,便十分喜愛。當即就對費揚古大人說,如果,將來烏拉那拉千金能自主婚配,希望,可以許給臣為妻。」

  弘琴將信將疑,「七歲,不到?還沒參加選秀?你們家養童養媳呢?」

  年羹堯微笑搖頭,「其實,這個主意,是臣跟父母提出的。那個時候,臣雖年幼,卻也知道,娶妻娶賢。您的母親,自垂髫之齡,便十分貞靜,好讀書、明事理。容貌雖一般,貴在性情隨和、為人寬厚、不好爭鬥、孝順父母。與臣性格,極為互補。故而,才有這麼一出。」說著,笑笑,「沒想到,一句兒話,大人們,居然當真了。說起來,真是緣分呢!」

  弘琴聽了,陪著乾笑。費揚古腦袋給驢踢了吧?這種事都能答應!轉念一想,這還真說不好。據說,額娘很小的時候,費揚古老爺子就壽終正寢了。人老糊塗,想提前給閨女安排好親事,倒也說的通。

  想到這兒,便抬頭去問年羹堯,「後來呢?你們就真定親了?」

  年羹堯點頭,「在臣看來,臣與您的母親,確有婚約。只可惜——」歎氣,「這就是緣分吧!今生雖然不能娶此等賢妻,是臣的緣分未到,怪不得別人!」小敏,是我太懦弱了,對不起。說著,一行淚,便滾了下來。

  年羹堯在大殿上哭出來,弘琴吃了一驚。等他自己擦乾淚,弘琴只得乾笑,「這是小時候玩笑,做不得真,你——後來呢?為什麼對我弟弟這麼好?」

  年羹堯搖頭,反問:「臣不應該保護中宮嫡子嗎?幫助年幼的嫡子,涉獵群書,錯了嗎?或許,臣有私心,希望我朝,能有嫡子上位。但臣並未如索額圖、明珠之流。敢問公主,臣所作所為,可有貪污受賄,可有結黨營私,可有貪名逐利?」

  弘琴無話,頓了頓,「年大人回去吧。本宮無事了。」

  年羹堯起身,對著弘琴深施一禮,敦敦囑托:「公主殿下,皇后這一輩子,吃的苦、受的累、忍的氣,不是您可以明白的。請您無論如何,好好照顧她。賢妻易得,賢後難求。帝后和睦,關乎社稷。望公主三思!」說完,拍拍袖子,施施然出宮而去。

  沒一會兒,弘琴就在坐榻上連蹦帶跳,使勁折騰:你跟我皇額娘有婚約?騙鬼呢吧你!就是費揚古瘋了,我外祖母覺羅氏也不能答應!天殺的,居然叫你給騙了。

  入夜,黑燈瞎火,風高月暗,雍正獨自一人潛進仁和堂,踢掉靴子鞋爬上炕,輕輕將皇后摟到懷裡。不顧皇后從熟睡中驚醒,連番掙扎,緊貼皇后耳畔,嚅嚅輕語,「皇后,朕錯了。朕不該吃你的醋,險些害得你舊疾復發。皇后,朕錯了,原諒朕吧!」

  148 晉位貴妃

  衲敏心中酸澀一個晚上,躺在炕上,久久難以入睡。好容易睡著了,又被雍正大叔攪合起來。又難過,又痛心,用盡力氣,推著雍正胸膛,「你走,你走!白天氣的我昏過去,現在又不讓我睡覺,你想害死我,直接動刀子,何苦這樣麻煩!走!」

  說著,又哭起來。雍正雖然被皇后連推幾把,奈何皇后體弱,跟撓癢癢無異。因此,並未動怒。反而一把將皇后摟到懷裡,輕輕撫慰,「是朕錯了。朕一時情急,吃了乾醋,你別生氣。想打想罵都好,朕絕不怪你。可是,別再哭了。沒聽金大夫說,你的身子,需要好好調理。不能老是哭啊鬧的。記住了?」

  衲敏伸手抹淚,「你當我愛哭?還不都是你,閒著沒事找事。都是你不好!」

  黑燈瞎火,雍正也不顧什麼面子,點頭認錯,「是,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好好養身子才是,啊!」

  聽著雍正低聲下氣哄勸,衲敏心中詫異,嘴上卻不肯服軟,「那你以後還氣我不?信我不?」

  雍正抱著皇后一齊躺倒,「不氣,我信,一直都信!」

  衲敏挨著枕頭,心中焦慮放下大半,困意頓時上湧,摟著雍正脖子,低聲喃喃,「那我也信你。不過,以後你要再聽信謠言,懷疑我。我當天就找十個八個姘頭,給你戴百十頂綠帽子。你看我敢不敢!」

  雍正苦笑,「敢!你敢!」說完,等了半天,不見皇后回話。輕輕扭頭,原來,皇后已經呼呼睡著了。雍正輕輕捏捏皇后鼻子,「睡吧,睡個好覺!」給皇后掖掖被子,夫妻倆相擁而眠。

  第二天,養心殿與景仁宮同時下聖旨、箋表,晉懋嬪為貴妃,助中宮協理六宮事。另,追封皇長女為和碩端寧公主,皇三女為和碩懷寧公主,責工部選址建公主墳,以寄皇上、皇后、貴妃哀思。

  同時,旨意中還說,晉齊妃為貴妃,協理六宮事。

  另外一道旨意,晉安嬪為安妃,協理六宮事。

  熹妃、裕嬪聽到這兩道旨意,各自回宮院,該忙啥忙啥。唯獨年妃,聽此旨意,似乎如雷劈一般,驚了半日,呆呆地交出手中宮權,便窩在延禧宮稱病,不再出門。過了幾日,便是禮部議定的晉封吉日。等到身邊宮人提醒,該到兩位貴妃宮裡請安了。年妃這才起身,裝扮裝扮,穿上妃子朝服,去給兩位貴妃行禮問安。

  懋貴妃越過妃位,直接晉為貴妃,所居宮院,也由儲秀宮,移到翊坤宮。依照國禮,到養心殿拜見雍正,到仁和堂拜見皇后之後,便坐在翊坤宮正殿,看著眾妃嬪行禮問安。

  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遙想當年,在雍親王府邸,她算不上得寵,亦不算全然無寵。所出兩個女兒,跟自己也是無緣。本以為,要在嬪位上呆一輩子。沒想到,年近六十,還能坐上貴妃之位。一時間,感慨萬千。琢磨在養心殿裡拜謝聖躬之時,雍正囑咐,懋貴妃明白,她能坐上這個貴妃位,就是為了堵住某些人的路。從今往後,那些閒散舒適的日子,便一去不復返了。迎接她的,將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懋貴妃苦笑,皇上,為了保護皇后,您不惜將四個女兒的母親推到風口,您真是「有心」啊!

  看見往日的年側福晉、如今的年妃領著眾妃嬪給自己行禮,懋貴妃略微點點頭,「妹妹免禮,請起吧。」

  年妃起身,依舊低頭。再看熹妃,臉色略有些差,但規矩卻是一絲不錯。安妃站在裕嬪、謙嬪之前。也許是剛晉了妃位,臉上還帶著幾絲張揚。好在一直以來,她安分守己,身邊雖有子嗣,不過只是兩位公主,礙不著大事,倒也沒人給她使絆子。

  懋貴妃歎氣,到底是有個孩子好啊,哪怕,只是個丫頭。遙想當年,她也算得上是皇上生命中第一個女人,每天伺候在他身邊,以他為天,以他為生命的全部。看著他娶進來嫡福晉,看著他娶進來李側福晉,看著收了鈕鈷祿氏、耿氏,又看著他迎進來年側福晉。心裡,不是沒有不甘,不是沒有怨念。可是,經歷了這麼多風雨,看盡了世事無常:位高能如何?饒是皇后,也失寵多年。得寵能如何?看看李氏、年氏,在她們娘家得勢的時候,誰不是接二連三生兒育女?生下子嗣又如何?鈕鈷祿氏、耿氏,哪個沒有生下兒子?唉,如今看來,不是自己不會爭鬥。而是,那個男人,想要誰贏,誰才會贏!除了皇帝的寵愛,什麼——都是虛的!

  只可惜,那人的目光,從來就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過……

  想到這裡,懋貴妃苦笑:罷了,既然他要保皇后,那我就學明成祖王貴妃,事皇后恭順敬重。到頭來,還能博得「明仁宗」一番孝敬!罷了,罷了,反正他的寵愛,我從來就沒有得到過,現在,更不需要了。

  琢磨通了這些,懋貴妃便微笑著對眾妃嬪說:「眾位妹妹都回去吧。以後,依舊像往日一樣,伺候萬歲爺,咱們姐們和睦相處,也是福氣。」

  說完,便請眾嬪妃回去。年妃領著眾人,再去給齊貴妃請安。齊貴妃坐在鹹福宮正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眾妃行禮。她知道這幾位是去過翊坤宮之後,才來給她請安。同為貴妃,自己資歷還要高些,竟然還要排在宋氏之後,要依以前在雍親王府邸時的脾氣,早一巴掌扇過去。

  然而,在雍和宮念了這麼多年佛,那些心性,早就給磨去大半。唯一長大成人的兒子過繼給了別人,當年爭強好勝的性子,更加磨光磨淨。等眾人將禮數行完,齊貴妃淡淡開口,「免了,都一樣伺候萬歲爺,咱們之間,還興什麼禮數?本宮雖奉旨協理宮務,但畢竟吃齋念佛慣了,往後有什麼事,你們直接去找懋貴妃。不必來鹹福宮問本宮。都回去吧,本宮還要去給三位公主牌位前上香。」

  說著,扶著小宮人,往後殿佛堂裡去了。

  她所說的三位公主,自然是指受過追封的皇長女、皇次女、皇三女。分別由懋貴妃和齊貴妃所出。迄今為止,雍正去世的四個女兒,僅剩下年妃所出的皇四女,沒有追封公主之位。

  年妃能想起自己女兒,別人,自然也能想起。出了鹹福宮,熹妃緊走幾步,攆上年妃,笑著挽起她的手,嘴裡輕輕說:「年妃妹妹,你瞅瞅,那人什麼德性?當年,你們可是同為萬歲爺潛邸側福晉。要說起來,你也給萬歲爺生下三子一女,」說到這兒,意識到說錯話了似的,急忙改口,「哦,是我說錯了,是二子一女。你年輕貌美,娘家又爭氣。她雖然有個兒子長大了,可過繼了出去,算不得數。這麼一來,你比她不知要強多少倍。本來,姐姐還以為,會是你晉位。把禮物都準備好了。誰知,到頭來,卻便宜了這人,真真是叫人不服!」

  年妃眼睛一瞇,立刻睜開,笑著回應熹妃:「要真算起來,還是熹妃妹妹有福氣。如今,咱雍正朝後宮,您名下,不僅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還是雙胞胎,另外一個,是如今萬歲爺最大的皇子。姐姐我那裡,早就備好禮物,準備恭賀您做『皇貴妃』。可沒想到,還真便宜了別人。妹妹你不知道,那禮物,可是叫姐姐我心疼了老半天呢!」

  說完熹妃,不忘打趣「皇次子」弘晝之母。年妃特意笑吟吟沖裕嬪點頭,「裕嬪妹妹也是。說起來,五爺如今也領差辦事了。孫子、孫女都有了,還都是嫡出。姐姐我那裡,也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賀禮。如今,妃位還有一個,熹妃妹妹,何時萬歲爺去你那裡了,你可要——幫裕嬪妹妹美言幾句呀!」說著,仰頭笑著,扶上貼身太監胳膊,坐上轎子,逕自往延禧宮而去。

  熹妃心中氣的狠,卻無從發洩。她拿弘經說事,年妃就提圈禁的弘歷與夭折的十一阿哥弘圖。相比之下,弘經雖然記在皇后名下,但對年妃,也算得上孝順。將來,年妃或許能像怡親王生母那般,得個「皇貴妃」的頭銜,甚至還能有附葬的尊榮。而如今,熹妃名下,唯一能靠的,只有弘喜。那還是養在謙嬪身邊,跟自己不親的兒子。熹妃歎氣,但願,弘歷所謀,能夠成功吧?

  裕嬪本來緊跟熹妃,聽見年妃提起熹妃的兒子,心中一顫,不自覺,就往後落了幾步,跟謙嬪走到一處。謙嬪冷笑,低聲嘲諷:「看吧,當年,好心幫人家養兒子,還養出仇來了。這也就是她不管事了,要是還管事,還不知道怎麼著咱們呢!」

  裕嬪心下疑惑,卻不敢問。弘圖之死,到如今,她都覺得是因為自己沒照顧好所致。每次見到熹妃,總覺心懷愧疚。只是,謙嬪話裡話外,卻叫她聽出另一層意思。本想再問,奈何宮巷之中,人多嘴雜,話到嘴邊,只得暫且嚥下去。謙嬪也未多說,領著人回宮不提。

  再說年妃回到延禧宮,越想越氣,越想越惱。偏偏不能發火,不敢使性子。傳話出去,叫娘家嫂子進宮說話。哪知年家回來的信兒是:老爺不日要赴藏為官,整個家裡忙著打理行禮。老太太又病了,年夫人無暇抽身。年妃無奈,只得給年羹堯送信。得來的消息就是:望娘娘好好照顧自己,娘家無能,只盼娘娘平安,就是福氣。

  年妃鬱結於心,不久,就纏綿病榻,快到新年,方才能夠起身。本以為,弘經能常來寬慰一二。哪知,弘經來倒是來了。每次過來,不是弘琴陪著,就是弘緯帶著人在殿外等著。除了「忘母妃放寬心」之類的話,再也沒用多少。弘琴還在旁邊插科打諢,年妃縱然有再多心裡話,也說不出口。如此一來,宮院之內,沒了年妃推波助瀾,倒也安靜了不少時候。

  懋貴妃素來貞靜,晉了貴妃位,不過忐忑琢磨兩日,而後,每日裡,將手頭宮務處理妥當,依舊吃齋念佛。反觀齊貴妃,更加不理事。手中宮權,明裡,交給懋貴妃,實際上,早就給了固倫公主弘琴。安妃倒是實打實地管事,可惜,她只管公主所六公主、七公主教養之事。如此一來,真正掌管宮權、統攝六宮的,反而是年僅十一歲的和敬固倫公主。

  弘經、弘緯忙於學業,偶爾參與政務。弘琴便在身後用心打理後宮,將那些烏糟事情,處理乾淨,不叫哥哥弟弟煩心。衲敏看她辦的像模像樣,便叫來掌印女官,直接將鳳印借給她。

  時候長了,弘琴便養成了個「好」習慣。那就是,每天抱著鳳印,定時喚來敬事房管事太監蘇培盛,往雍正臨幸嬪妃的簿子上蓋戳。

  蓋就蓋吧,反正,在後宮諸人眼裡,固倫公主本就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主。問題是,蓋完了,還饒有興趣地品評一番。說什麼這個答應腿長,幹起來帶勁;那個常在胸豐,摸起來舒坦。就差問蘇培盛,每次多少時辰,用的那是什麼姿勢了。每次,都能問的老太監蘇培盛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一頭扎進去。

  遇上雍正自己睡,弘琴擺出一副孝順閨女的嘴臉,就大模大樣地吩咐御膳房,「麻溜的,多燉些牛鞭鹿鞭虎鞭,給萬歲爺好好補補!」

  這樣的事,自然瞞不過雍正。無奈之下,雍正只得天天到仁和堂睡覺。每天回來,第一句話就是問皇后:「你到底什麼時候能好?趕緊好起來,處理宮務,可少不了中宮皇后啊!」

  衲敏不知內情,只得實話實說。按金巧巧和詹姆斯大夫說辭,大概就是——更年期到了,內分泌失調,再加上體弱,本該發脾氣,卻因為身處皇后之位,不能隨心所欲,硬生生壓抑。所以,才累著了,昏迷過去。怕是要調養好幾年才行。

  雍正聽了,不由歎氣。過了一段日子,雍正大叔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了個好法子。興沖沖跑來問皇后:「你說,閨女也大了,該懂的都懂了。是不是,該拾掇拾掇嫁妝,把她給嫁出去了?」

  149 奪取宮權

  雍正大叔冷不丁提起嫁女兒,衲敏霎時間愣住了。低頭無語,放下手中剪刀,將紅紙展開,乍然便是一幅喜鵲梅花圓窗花。

  雍正一看,便樂了。「原來,皇后跟朕想到一塊兒去了。那皇后你看,公主府建到哪裡合適?哦,還有,察爾汗前兩天面聖,說要在京城過年。朕已經准了。乾脆,叫他這兩天就進宮,納聘什麼的禮數,催禮部抓緊時間辦。到明年三月,閨女十二歲生日,正好出嫁,還是個巧日子。皇后看呢?」

  衲敏依舊看著雍正發愣,直到雍正再次催問,才怯怯地說:「皇上,臣妾剪窗花,是因為快過年了,想給碧荷、翠鳥、桃紅和畫眉她們送去添添福,聽說,她們都要當娘了,也想沾沾福氣。而且,金大夫也說,多動動手,有助於身體調養。至於嫁公主——皇上啊,弘琴過了年,才十二歲,還小呢!」

  雍正一聽,立馬不高興了。「什麼小?當年,阿巴亥大妃嫁給老罕王時,不過十一歲,比弘琴現在還小呢。再說,她都能幫著你管宮務,還管的井井有條,不小啦!」說完,想起前些日子,御膳房端來的那鍋「鞭」,兀自忿忿不已。

  衲敏偷眼瞧瞧謹言。謹言挪到雍正身後,小心翼翼地對皇后使眼色。籽言立在一旁,暗自發笑:難怪萬歲爺急著嫁閨女,誰家老爹攤上這麼個愛燉「鞭子」的主,能受得了啊!

  衲敏無奈,替弘琴求情,「萬歲啊,弘琴還小,臣妾捨不得。再說,公主嫁妝,就算有內務府準備,那蓋頭,總該她自己繡吧?您看看她那女紅,我的天吶!真真是沒法見人,更何況,她婆婆弘吉拉氏還是蒙古有名的女紅巧手。咱要是真的年後就把她給嫁出去,萬一,不小心,丟了皇家的人。那——六公主、七公主那裡,還有人敢要嗎?」

  雍正也發愁,「皇后,那你也不能任她胡來!你不知道,自從她管了宮務,朕——」想想,那麼丟人的事,怎麼能叫皇后知道?伸伸脖子,還是把話嚥下去。

  對於雍正大叔的苦惱,衲敏多少知道一些。想了想,便跟著煩心,「也是。她畢竟是個公主,總要嫁出去。將來,她一走,臣妾又該忙宮務了。唉!要是翠鳥、碧荷年紀還小,臣妾一定多留她們幾年,好歹,有她們幫著處理宮務,還是不錯的。」

  衲敏本來也就這麼一說。哪知道,提醒了雍正。大叔睜開兩隻眼睛,在屋裡搜尋一遍,沉著臉問謹言:「你是從公主身邊調到皇后這兒的女官?」

  謹言躬身回答:「回萬歲爺,正是奴才。」

  雍正瞅瞅,言談氣質,不像普通人家姑娘,便問:「你家裡都有什麼人?父母是誰?」

  謹言幼年孤苦,受了外祖父家不少白眼。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只是,皇帝垂問,不敢不答。低頭回話:「啟稟萬歲爺,奴才先考,乃是西林覺羅諱肅海,官居鹽政監察御史。奴才先妣曹氏,為通政使曹寅長女。奴才本有幼弟,早年夭折。」

  雍正一聽,此女聰慧有禮,又是忠臣遺孤,正白旗後裔,好啊!正好,娘家沒有人催,可以晚幾年再放出宮,正好能幫著皇后理事。加上她又是從弘琴院子裡出來的女官,料想弘琴也不能怪自己提拔「前奴才」。想到這裡,雍正更高興了。既不用著急嫁閨女,又能殺殺那丫頭片子的威風,還不用皇后勞累。一舉數得,好!

  想到這兒,雍正便笑了。那笑容,皇后看著還可,屋裡其他人看了,全給嚇的不敢抬頭。笑話,冷面皇帝突然笑的春暖花開,任誰見了,不慎得慌啊!

  「皇后啊,朕看你身邊這個謹言很不錯呢!既聰明能幹,又是八旗貴女。你看,是不是,提拔提拔她呢?」

  衲敏一愣。謹言聽了雍正這話,臉色立刻變得煞白煞白,咬著牙,含著淚,對著皇后直搖頭。衲敏瞧著心疼,想了想,便委婉勸雍正,「皇上說的是。謹言這孩子,臣妾也很喜歡。不僅聰明能幹,還懂事知禮。這才把她調到身邊。臣妾還想著,過兩年,公主出嫁之後,就把她當乾女兒一樣,尋個好婆家,風風光光嫁出去呢!不管怎麼說,他父親是死在任上,算得上以身殉職。臣妾身為一國之母,理應好好照顧忠臣遺孤。皇上看呢?」大叔啊,這娃比你孫女還小,您就高抬貴手,別把她拉到龍床上了吧?

  哪知雍正聽了,急忙搖頭,「這麼好的女官,怎麼能那麼著急就放出宮去?皇后憐惜忠臣遺孤,就該給她個更好的去處。」

  衲敏無奈,只得乾笑,緩語相勸,「皇上說的是。臣妾想岔了。這麼著,就叫她在我身體多呆幾年,將來,跟碧荷、翠鳥她們一樣,到了年齡,就放出宮外吧。」我都這麼說了,你可別下旨封妃了。沒看人家小姑娘急的都快哭了?

  雍正這才滿意,「放出宮的事不急。倒是皇后,謹言的份例該提提了。」話未說完,謹言對著帝后二人撲通一聲跪下,口裡道:「萬歲爺提拔奴才,奴才感恩戴德。只是奴才蒙主子娘娘大恩,願一生一世留在主子娘娘身邊,伺候主子娘娘。還請萬歲爺體諒奴才一片為主之心。仍叫奴才留在主子娘娘身邊做宮人。」

  衲敏深吸一口氣,在心裡豎起大拇指:好!不幕權勢、不貪富貴,有魄力!這才是貴族小姐的風範!

  扭頭再看雍正。奇怪了,雍正大叔居然一點兒也不生氣,樂呵呵地吩咐高無庸攙起謹言,不急不怒,緩緩吩咐:「不錯,是個懂事兒的。放心,伺候好了你們主子娘娘,朕不會虧待於你。」接著囑咐衲敏,「皇后啊,自今天起,謹言就做你中宮第一女官,協助你處理六宮事務,幫你保管鳳印。高無庸,一會兒別忘了找公主,把鳳印給皇后娘娘送回來。」

  高無庸答應一聲,立刻去公主所找固倫公主。一面走,一面替蘇培盛慶幸:終於不用受那份洋罪了!

  看看低頭跪在地上的謹言,雍正想了想,既然要幫著皇后掌管鳳印,只有女官的名頭,怕是不夠。罷了,索性,給她個名分。

  「謹言聽著,自今日起,你在宮中所有份例,比照固山格格。好好幹,將來,出宮的時候,按多羅格格規格出嫁,也不是沒有可能。記住了?」

  謹言略一思忖,慌忙謝恩,「奴才謝主子隆恩。奴才定盡心盡力服侍主子娘娘,萬死不辭。」我滴那個神吶,等俺出宮,就去廟裡給您供奉倆豬頭!

  不一會兒,高無庸就捧著鳳印回來。看著謹言端著鳳印,安安靜靜站在皇后身後,雍正滿意了,又吩咐謹言幾句,便高高興興地擺駕養心殿,批折子去了。

  衲敏扶著謹言,恭送鑾駕出了養心殿後院,拍拍胸口,長舒一口氣。跟謹言互相看看,噗嗤一聲,主僕倆一齊笑了。從今以後,仁和堂內,就多了一位保管鳳印的西林格格。

  無端被奪了鳳印,弘琴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不多會兒,便追到仁和堂,摟著皇后撒嬌,想要奪回掌印之權。

  衲敏無奈,伸手指點點閨女腦門兒,「你呀!我說怎麼回事。你阿瑪平日對你那麼嬌慣,你處理宮務又沒什麼過錯。怎麼說把鳳印拿回來,就拿回來。原來,你居然他燉『鞭子』。你才多大呀?這種事就干。」

  弘琴嘿嘿笑笑,「那也是為後宮娘娘們好嘛!兒臣,還想多要幾個妹妹呢!將來,就是撫蒙,有了人選,也不發愁不是?」臭老四,就是膈應死你!叫你對皇后不忠,給皇后頭上戴綠帽子!氣不死你,也得補死你!哼哼!

  謹言低頭不語:這事,公主做的確實有魄力!籽言站在皇后身後,則暗暗稱奇,這公主腦袋裡都是咋想的?萬一不是妹妹,是弟弟,那往後——可就更「熱鬧」嘍!

  衲敏笑著敲敲弘琴腦袋,「你呀!老實幾天吧,別等妹妹沒出來,你阿瑪先把你嫁到蒙古去!你別不信,今天多虧謹言。要不然,這會兒,察爾汗正在禮部商量聘禮之事呢!」

  「啊?」一聽這話,弘琴登時蔫了。低頭想了想,纏著皇后磨了半天,得到保證,日後依然由她處理宮務,這才半不甘半忐忑地跪安,一步三回頭地回公主所去。

  籽言望著公主背影奇怪,「原來,固倫公主也有害怕的時候啊?」

  謹言淡笑,「一物降一物,總歸是有的!」衲敏聽了一笑置之,並不計較。

  謹言低頭琢磨琢磨,笑著對皇后提議,「主子娘娘,您仍叫公主幫著貴妃主子管理後宮,只怕,公主要換個地方管事了。」

  「哦?什麼事?以前,她在順寧堂,不是好好的嗎?」

  「主子娘娘,以前事情不多,公主多跑兩趟翊坤宮就是了。只是,往後,又要過年了,公主手裡事務一件接一件。宮裡太監宮女,位份不夠的,有什麼事情要回稟,總不能老往順寧堂跑。要知道,這裡,可是緊挨養心殿。奴才只怕,不合時宜呢!」

  衲敏想了想,吩咐:「以後,叫公主到永壽宮坐殿。那裡自從年妃搬走後,就沒人住了。就在咱們後頭,離翊坤宮又近,凡事都方便。」說完,又笑著看看謹言,「你呀,到底是公主身邊出來的,還真會替她著想!」

  因謹言升職,便將籽言提為一等宮女,從景仁宮原二等宮女中,挑出兩個謹慎本分、身家清白的,名字分別喚作甜杏、蜜棗,同籽言一般,升為一等宮女。

  沒過幾日,便是臘月二十七。雍正封了筆,偶爾閒暇,便翻出書畫品玩。衲敏身體略硬朗一些,趁著年前天氣好,每天陪著雍正曬曬太陽,散散步。

  他們閒適,自然就有人忙碌。弘琴管宮務管習慣了,過年種種安排,自然還是她操心。奈何手中沒有鳳印,諸事不便,索性,白天常駐養心殿後永壽宮,跟皇后借來謹言,捎帶上鳳印,幫著處理宮務。好在年前幾日,雍正都是住在仁和堂,沒給弘琴品評後宮侍寢嬪妃的機會。這才沒鬧出什麼大笑話。

  公主這邊安靜了,皇子那邊卻更加熱鬧起來。阿哥所裡,謙嬪坐在正位上,手中拿著雞毛毯子,臉色發白,嘴唇顫抖,喘著氣、流著淚,對著弘喜顫著聲怒喝:「逆子,說:你往後再也不鬧了,好好在上書房給我讀書。再也不吵著去西洋了。說!」一旁小太監也跟著催促,「爺,您就說兩句好聽的,叫謙嬪主子高興高興吧!大過年的,您這個樣子,別說謙嬪主子,就是咱們這些做奴才的看著,心裡也不好受啊!」說著,像模像樣地拿袖子沾沾眼角。

  弘喜跪在地上,梗著脖子,任謙嬪將手裡雞毛毯子揮舞地漫天雞毛,咬著牙硬是不開口。

  謙嬪氣極,恨不得一腳把這孩子踹回娘肚子裡。顧不得端莊儀容,丟下雞毛毯子,抓起弘喜衣領,哭道:「兒啊,我這輩子,受了那麼多苦,熬了那麼多年,擔驚受怕了那麼多日子。好容易,你平安長到十來歲。眼看著,就能娶妻生子、出宮開府,好日子就要來了。我的兒啊,你怎麼就想不開?咱做個閒王,好好過日子,哪個不給咱母子幾分面子?非要狂風大浪地,去受那個罪,做什麼呀?萬一——你叫我可怎麼辦?叫我下半輩子依靠誰呀!我的兒啊!你糊塗了?難道,連從小將你養到大的額娘也不要了嗎?」說到這兒,謙嬪真是悲從中來,顧不得外頭新年喜慶,嗚咽不止。

  吵著鬧著要出海,連著幾個月,得不到一個人支持,弘喜心裡,本就委屈。再聽謙嬪又哭又說,感發心止,回抱著謙嬪,埋頭痛哭。

  旁邊一幫太監宮女,明知不可無端痛哭,奈何勸了半日,這母子倆竟然越哭越凶,大有衝破屋頂、淹遍宮院之勢。這幫宮人也急了,再這麼下去,吵來別人,都得跟著吃瓜落。一時間,一群人跳腳著急,沒有主意。

  正在這幫人舉足無措之時,外頭一個少年聲音從門外驟然傳來,「怎麼回事,大過年的,在宮院裡放聲嚎啕,是何道理?」

  150 煙波浩瀚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聲音雖然不大,但聽在院中諸人耳朵裡,則是如同炸雷一般。

  謙嬪與弘喜急忙擦乾眼淚,整理儀容。院子裡小太監們也急忙上前打千兒,「奴才給寶貝勒請安,寶貝勒吉祥!」

  弘緯略一點頭,一腳跨進弘喜院內,領著兩個小太監,站在正屋門口。弘喜已經擦乾淨臉,迎了出來,對著弘緯拱手,「弟弟給十哥請安。十哥好!」

  弘緯點頭,「自家兄弟,無須多禮。剛才我還沒進院子,就聽見有人大放悲聲。眼看就要過年了,你可要管好院裡人,別鬧出什麼不好來才是。」

  弘喜紅著眼睛點頭。弘緯冷眼瞅見謙嬪身邊大宮女站在門外廊下,畢竟是年輕庶母,要多避嫌。便站在門外,對弘喜說:「我來也沒什麼事,就是見你連著幾天沒去上書房,聽說身子又不好了,過來看看。既然你沒什麼大事,我就放心了。」說著,叫身後小太監將帶來的禮物交給弘喜身邊宮人。說是皇后、寧貝勒送的,叫他好好養病,等好了,早日去上書房。

  弘喜急忙叫人接了,對著仁和堂方向謝恩。又請弘緯幫著到皇后那裡多多拜上。

  弘緯「嗯」了一聲,頓了頓,說:「前兩天,我聽說皇阿瑪準備派人到西洋去轉轉。已經選了年羹堯大人第四子年秀一同前去觀摩。你不是最喜歡西洋之術嗎?等病好了,就去跟他說說,喜歡什麼,叫他帶來就是。要是出宮不便,還可以跟弘曉說說,叫他回家時,給你傳個話。反正要年後才走,不用著急。」

  弘喜一聽,先是一喜,而後,又是歎氣。聽十哥的意思,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去,還是不能跟著走。不由往前跨一步,「十哥,那個——我也想去。」

  弘緯皺眉,「西洋之術,細技末流,玩玩就是了。怎麼想著去呢?你是天潢貴胄,到那番邦,豈不叫人笑話!」

  弘喜一聽,頓時漲紅了臉,「不是的,十哥,你說的不對。」

  謙嬪坐在屋裡聽了,心都快蹦出來:哎呦我的兒啊,你怎麼能這麼跟寶貝勒說話呢?莫說他長你半日,單說他是正經嫡子,你就差了他不止一頭啦!老天保佑,千萬別叫寶貝勒生氣。

  弘緯還真沒有生氣,反而看著弘喜笑了,「哦,那你跟我說說,那西洋之術,如何就好了?」

  弘喜站在弘緯跟前,憋了半天,還是不知從何說起。一干宮人跟著著急。原本,弘緯與弘喜出生時間只隔一夜,又因為弘緯生母高齡產子,而弘喜他娘生弘喜時,只有三十來歲。剛出生的時候,弘喜確實比弘緯略大一些。就是到了今天,弘緯也不過比弘喜高那麼一點點。可是,如今這場面,看在謙嬪等人眼裡,那就是一個高高在上,一個怯懦小心。

  弘緯等了半日,見弘喜說不出所以然來,也不忍心難為他。有些事,是熹妃與弘歷做出來的,眼前這個少年,只是他們手中的砝碼而已。故而,弘緯沖弘喜笑笑,「沒事的,等你想起來怎麼說,再去找我。咱們院子又挨著,幾步路,走起來也方便。」

  說著,拍拍弘喜肩膀,就要離開。弘喜見狀,顧不得害羞,一把拉住弘緯,「你等等,我拿兩樣東西給你看。」說著,一陣風似地刮進書房。

  弘緯心中好奇,便留在院子裡。謙嬪則是隔著簾子禱告:「兒啊,你可不能觸怒寶貝勒哇!」

  沒一會兒,弘喜便捧著一個紅漆盒子出來。拉弘緯坐到院子中石桌旁,輕輕打開盒子,向弘緯細說。「十哥,你看。」

  弘緯瞅瞅,「火銃?」

  弘喜點頭,拿起其中一把,遞給弘緯,又拿起一把,再遞給他,「比比看,哪個好?」

  弘緯一隻手拿一把,賞玩一番,遞出左手中那把,「這個!」

  弘喜點頭,「這個是普魯士做的,我西洋師傅威爾遜送給我的。另外一把,是咱們工部自己造的。我試過,普魯士那把,能射穿百步以外磚牆。而咱們自己造的,儘管年大人說,已經很好了。但是,射程僅僅是普魯士火銃的一半,還容易打偏。」說完,撅著嘴,直勾勾地盯著弘緯,皺著眉,不肯多說一句。

  弘緯仔細比對這兩把火銃。毫無疑問,普魯士製造的,確實比工部造的更加精細,槍身曲線也更加流暢,更難得的是,精鋼製造,比工部牌的要純淨許多。這個十二皇子,對奪儲或許不在行,對這些細巧工具,卻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

  琢磨一番,弘緯放下火銃,問弘喜:「你去西洋,就是想看看人家怎麼造火銃的?」

  弘喜急忙搖頭,「不是,不不不,不僅僅是為這個。我聽說,西洋人還會造好大的船,他們會用機器織布紡紗。所以,我想去看看。雖然皇額娘說,察爾汗台吉那裡也有從俄羅斯買來的機器紡線機。但我想,能親眼去看看歐羅巴的,應該更好。」

  弘緯沉默一會兒,直到弘喜以為,徹底無望時,才聽他說:「你是皇子,熹妃娘娘和謙嬪娘娘,捨不得你去。」

  這回,弘喜不迷糊了,「額娘她只是怕我一去不復返,等我回來,自然會好好孝順她。再說,皇額娘也不會不管她。懋貴妃無子,不也過的好好的嗎?至於熹母妃那裡——她,算了,反正以前,她眼裡只有四哥;現在,也不過是看我還算得寵罷了!」說到最後,聲音幾乎壓到無人能識。說完,便低頭不語。

  弘緯聽了,不由歎息:這個孩子,並不如他平日裡表現的那般呆傻。該懂的,他都懂。雖然,他嘴上沒說。只怕,這陣子他吵著鬧著要去西洋,原因之一,便是熹妃和弘歷暗中謀劃扶他上位,而他自己不願意陷入爭儲漩渦,想借此避禍吧?

  想到這裡,弘緯心中發寒。站起身來,囑咐弘喜好好注意身體,其他事情,等過了年再說,便領著人回去。

  好容易等寶貝勒離開,謙嬪幾步從屋裡躥出來,拉住弘喜一通詢問。直到弘喜保證,只是兄弟之間說說閒話,這才放手。眼看天色暗下來,謙嬪是後宮嬪妃,不宜在阿哥所久呆。將成貝勒院子裡太監宮人狠狠囑咐一番,這才坐上轎子回去。

  弘喜恭送謙嬪回宮院,領著人回到書房,便翻箱倒櫃地找西洋書籍研讀。貼身太監盯了半日,見這位總算不提「出使歐羅巴」之事了,倚著門框鬆了口氣,哎呀媽呀,爺,大過年的,您可消停消停吧!

  再說弘緯出了阿哥所,便去養心殿找雍正。沒想到,雍正大叔跟皇后一起到御花園散步去了。

  弘緯又領著人出了養心殿,向北往御花園趕。

  一行人順著西六宮宮巷,過閬苑右門,再往裡走一段路,遠遠望見延輝閣南面,帝后二人儀鑾駐紮。

  宮人太監離帝后二人十步開外,拱手伺候。

  而雍正與皇后,此刻正手挽手,悠悠閒閒地逛花園呢!

  弘緯一張小臉頓時紅了:老四你個厚臉皮的。就是跟自己媳婦再親,等天黑了,兩口回屋裡,愛咋地咋地。萬萬不能當著闔宮上下、幾萬號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園裡秀甜蜜呀!真真是羞死人啦!

  一擰腳後跟,轉身就想往回跑。

  哪知運氣不好,剛轉過身來,就撞上了弘琴公主。弘琴後頭還跟著謹言等一大幫宮女太監。

  當著眾人面,弘緯只得給姐姐行禮問安。弘琴嘿嘿一笑,輕抬手,「免了,弟弟起來吧!」瞅瞅他粉紅粉紅的小臉蛋,詭笑著問:「咋地啦?瞧這小臉兒紅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上哪個美人兒,懷春了呢!」

  一句話,逗的弘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謹言站在後面看不過去,走上來催促,「五公主,咱們趕緊去見主子娘娘吧。馬上就是除夕了,趕緊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是啊!」

  弘琴擺手,「不急。沒聽皇額娘說:老百姓家裡,割塊兒肉、剁頓餃子,不也高高興興地過了嗎?咱們天家,更應該簡樸,為天下表率才是。弟弟啊,你這麼急匆匆地,該不是找皇阿瑪有事吧?正好,咱姐倆兒一塊兒去。」

  說完,生拉硬拽,一路把弘緯拽到延輝閣外面。大老遠就對著雍正、皇后吆喝:「皇阿瑪、皇額娘,女兒和弟弟給您二老請安來了!」

  說著,拖著低頭不敢言的弘緯,來到帝后二人近前。

  這段日子,借用謹言的手,把持住了鳳印。少了女兒整日品評那方面的問題,雍正見了弘琴,也不再小心肝顫啊顫啊抖啊抖。笑著叫二人起來。衲敏瞅瞅弘緯耳朵根兒都發紅,嚇了一跳,急忙把人拉到身邊,一疊聲問:「這是怎麼了?這麼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請太醫了嗎?」

  弘緯低頭不肯答。弘琴好心給他解圍,「沒事兒,就是想要小宮女伺候啦!」

  衲敏跟雍正面面相覷,「不是吧?這娃才十歲啊!」

  弘緯氣的直想哭,一把拉住皇后的手,「沒有的事,皇額娘,您別聽姐姐瞎說。是她想嫁人了才對!」

  雍正一聽,高興了:想嫁人好啊,這樣的丫頭,早點兒嫁了,早點禍害別人家!好!

  誰知他還沒說話,皇后早先一步開口:「胡說什麼呢!你姐姐才多大?說出去叫人笑話。」

  弘琴挑眉,上前拉住皇后胳膊,牛皮糖似的緊緊貼住不放,「就是就是。額娘——,你看看,弟弟他又欺負我!」一面撒嬌,不忘沖雍正拋個媚眼。嚇的雍正遍體生寒。弘緯低頭,裝作不認識眼前這人。

  娘幾個正在說笑,弘經帶著一幫人也來了。一家五口依次行禮之後,弘經便呈給雍正一個折子。

  雍正接過來,並不避諱皇后,直接打開。掃視兩眼,便遞給弘緯。等他看完,才問:「說說你們倆的想法吧。」

  弘經頓首,「兒臣以為,此奏折所言,可以施行。但要謹慎而為,以免後患。」

  弘緯則搖頭,「皇阿瑪,這海禁開了也就開了,為何還要送那麼多少年去西洋?」

  雍正沒說話,轉臉問弘經,「小寶說呢?」

  弘經聽見雍正喚他乳名,略微不好意思,低下頭,朗聲回答:「回皇阿瑪,兒臣以為,我國前往西洋,路途遙遠,往返一趟,少則十月,多則數年。若派老人前去,一來,年紀大了,不易學習語言;而來,觀摩回來,恐怕,也沒幾年時間,能夠為我朝效力。故而,兒臣以為,可以派少年前去,這樣,影響更加長久、更加深遠。」

  雍正點頭,「是這麼個理。大凡年少之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正如當年,朕就喜歡叫人用西洋畫師,而你們皇瑪法卻——」說到這兒,意識到在這裡談論康熙皇帝保守,似乎不合時宜,便轉開話題,不再提了。

  衲敏不解,康熙皇帝似乎也很喜歡西洋畫法吧。無傷大雅的東西,老康似乎也不大反對。他不喜歡的,是那些比較精巧的技藝。更加不喜歡那些西洋思想。想到這兒,不由喃喃自語:「康熙皇帝是個開明的皇帝,也是個保守的皇帝呢!」

  「皇額娘——」弘琴嚇了一跳,當著那人的面,這種話都敢往外說,你不想活了?喊完,急忙緊緊張張地去瞅弘緯。難得,弘緯只是略微抿抿嘴唇,貌似並沒有不悅,反而多了一分羞慚。

  弘琴放下心來,豎著耳朵,細聽雍正說話。

  不一會兒,雍正便拍板,「這件事,交給你十二叔、十六叔去安排人選吧。」想了想,問,「這折子,是年秀托你帶來的?」

  弘經急忙點頭,「回皇阿瑪,正是。今日兒臣遇到十四叔,他交給兒臣,說是年秀侍衛送來的。不過兒臣猜測,應該只是年侍衛代筆,真正上折子的人,應該是年大將軍。」

  雍正冷哼一聲,聽到年大將軍,雍正一張老臉,便沒有一絲表情了。吩咐弘經,「回去歇著吧。」

  弘經拱手告退。直到弘經背影出了閬苑左門,雍正這才拉過來弘緯,敦敦教導:「兒啊,不可小看海洋。大海的浩瀚寬廣,只有你真正看到之後,才能明白。你十二弟已經多次跟朕說了西洋之事。儘管他還年幼,言語中不能十分全面。朕也明白,如今,我大清,是有好多東西,都快被人超越了。你身為中宮嫡子,肩上承擔著大清的未來。絕不可蒙眼不見,要從諫如流。記住,只有開放,只有競爭,人——才不會被動挨打。這些,你可以趁年羹堯未入藏之前,跟他好好聊聊。依朕看,他對你,很好!」

  說著,斜眼瞟了瞟皇后,那一眼,意味深長。

  弘琴站在皇后身後冷笑,「老四啊,你不會真懷疑,自己媳婦給你帶綠帽吧?」衲敏收到雍正眼神,則是哭笑不得:這都什麼什麼呀!都說開了,你還揪住不放。再這麼著,我真去找姘頭啦!

  一時間,御花園內,靜靜悄悄。

  151 仁孝皇后

  最後,還是弘緯開口打破僵局。「皇阿瑪,兒臣以為,年大將軍那裡,其實可以不用擔心。」

  雍正沒說話,坐在交椅上,「哦?」了一聲。

  弘緯看看皇后,沒什麼羞澀顏色,便接著說:「據兒臣所知,年夫人也是位女中豪傑,與恂郡王福晉做生意,做的熱火朝天。哥哥說,年家在雍正初年欠官家的錢,早在雍正六年,就已經還清。而且,年大人還做主,辦宗學,請來大儒、西洋先生教導。據說,偶爾還帶著宗族子弟,到西山精銳營去歷練。如今,年家乃至他們鄰居、親眷,少年之中,人才輩出。兒臣以為,二十年後,年家至少要出一位重臣,他的成就,不會亞於現在的年大將軍。」

  衲敏冷眼旁觀,心中歎氣,寶寶啊,年羹堯沒得罪你吧?就這麼給他上眼藥?你這是想教你爹趁早拔苗了吧?造孽呀!

  明知小年將軍冤枉,衲敏也不能替他求情,免得雍正想起來那頂「綠帽子」,直接把小年將軍給砍了。反正年二早年從軍,去的是新疆,如今再去西藏,估計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弘琴對年羹堯沒什麼感覺,除了那次叫他一聲舅舅,覺得這人對自家額娘還真有那麼一點兒小心思。

  弘緯說這話,其實就是在試探。他想知道,雍正心裡,是真的屬意弘經,還是自己。要是弘經,就留著年羹堯做助力;要是自己——如不能將年羹堯收做心腹,便只能壓制這一派新崛起的勢力。或許,看在皇額娘與哥哥的面子上,保他們榮華富貴,也就是了。

  雍正聽弘緯說完,瞇著眼睛看看小兒子。弘經心胸開闊、眼界高遠,但畢竟出身不如弘緯。況且,論帝王心術,弘經太過醇和,凡事與自己一樣,直來直去,不如弘緯善於迂迴。雍正在帝王心術上,吃了不少虧。要不是這幾年修身養性,早就被史官們拿筆作刀,狠狠地釘在史書上。做皇帝,誰不想要個好名聲呢?因此,經過這兩年比對,雍正更加屬意弘緯。何況,他自認為,孩子還小,心胸眼界什麼的,還是可以培養的。再說,年羹堯此人,明顯更加看重弘緯,將來——只要皇后在,定然不會叫弘經夾在舅舅與弟弟之間,兩邊難做。今日,聽了弘緯一番話,雍正心裡便樂了。這孩子,還真懂得如何「攻心」吶!

  雍正沒說話,弘緯也不敢確定他心中想法,只得站在一邊,等候雍正開言。

  衲敏看著弘緯歎氣,這孩子,心眼兒不壞,可是,離純良二字,相去甚遠。但願,將來他們兄弟,不要像康熙晚年眾數字,為了那個位子,反目成仇吧!

  這點兒,弘琴可是不怕。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弘緯對弘經有多麼「疼愛」?有什麼好東西,第一個想起來的,是公主所;第二個想起來的,就是弘經。不管那次弘經去看年妃,弘緯總是派人偷偷跟著;看見弘經有一點兒不高興,便急忙湊上去安慰……也是,「大孫子小兒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嘛!

  這幾人正在各自思量,忽聽弘琴身後一宮女上前跪拜,言道:「奴才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萬歲爺大喜!」

  雍正抬眼一看,此女正是謹言——皇后身邊的西林格格。當著皇后與公主的面,雍正也給這孩子幾分面子,叫她起來,問:「朕何喜之有啊?」

  謹言垂首淡笑,「回萬歲爺,奴才愚鈍。早年跟隨先父江南上任,看到有些大家宗族,嚴格教導子弟,甚至連親戚、鄰居家的孩子,不分貴賤,也要一同到宗學讀書。奴才年幼無知,便問先父,為何這麼大的家族,有那麼多人做官,家大業大、吃喝不愁,還要逼著孩子上進,甚至,連親戚家的,也要讀書,又不問人要學費,那多麻煩呀。先父就說,祖上功德,能延續幾世?兒孫爭氣,才是正理:子孫有才有德,君子之澤,必綿延不息;子孫不學無術,縱祖宗德被五世,亦有盡日。今日奴才聽寶貝勒說起年大人家中,嚴格教導子弟,與幼年所見,頗為相似。想那年大人,乃是封疆大吏,子孫靠祖宗蔭庇,便能有高官厚祿,根本無需他憂慮。居然還能有如此高見。不僅是年家之興,也是萬歲之福。若真如寶貝勒所言,年家日後,人才輩出,為君分憂,為民謀利,真乃萬歲之福、國家之興!」說完,豎起耳朵聽聽,雍正似乎並未發怒,便重新跪倒,「奴才想到這裡,一時替主子高興,御前失儀,還請主子降罪。」恭恭敬敬磕下頭去。

  衲敏聽謹言這麼一通話,抿抿嘴唇,乖乖,你該不是穿來的吧?

  弘琴則樂了,謹言你個小丫頭片子,說,是不是看上我哥哥,想給他保住年家呢?

  弘緯皺眉,這個謹言,太能說了吧?照她這麼一說,年羹堯什麼都沒幹,平白就大功一件了?

  雍正笑了,對衲敏說:「皇后啊,這孩子平日不言不語,跟個沒嘴的葫蘆似的。沒想到,一旦說起來,還真是有理有據,叫人聽著,心生偎貼。皇后有福,身邊有這麼個貼心的孩子呀!」

  衲敏聽了,淡淡一笑,不知如何回答。生怕一不小心,說錯了話,雍正再起了封謹言為妃的心思。

  弘琴咯咯一笑,「皇阿瑪,我倒覺得,這孩子,有當年仁孝皇后之風呢!」

  謹言跪在地上,連稱不敢。弘緯聽了,看看謹言,沒說話。雍正不尷不尬地笑笑,「是孝誠仁皇后,又說錯了。」

  衲敏撇嘴,叫起謹言,岔開話題,「你跟公主來,有什麼事嗎?」

  謹言對著皇后頷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本子,遞給皇后過目。一邊輕聲講解,過年時,各宮物品配置。

  衲敏翻看完畢,笑著對雍正誇讚:「萬歲爺慧眼識珠,咱們這位西林格格,與公主一靜一動,做起事來,就連懋貴妃,也誇了不少次呢!」

  雍正點頭,坐在旁邊,看皇后處理宮務。

  衲敏看大致沒什麼問題,便把本子還給謹言,吩咐她與公主:「本宮看,諸事有你們和懋貴妃、齊貴妃辦理,很是不錯。只是,太貴妃剛去世一年有餘,焰火之類,不可大辦。將這一項擼了。要是焰火已經買好了,就吩咐內務府想辦法賣了。畢竟,這種東西,不宜久存。還有,延禧宮年妃那裡,過年諸事物,比照翊坤宮、承乾宮。若是事先準備的不夠,就從景仁宮撥。寧可本宮這裡短些,也不要委屈了年妃。其他嬪妃,按照分位撥付。成貝勒、六公主、七公主那裡,再加兩層。不夠的,還從本宮這裡撥付。」

  謹言急忙翻開本子,一一記下。

  弘琴跟皇后笑鬧,「皇額娘,那——是不是我跟哥哥弟弟們的,也加兩層啊?」

  衲敏一笑,點點弘琴腦袋,「你平日裡強取豪奪,從我這裡誑了多少東西去。好容易過年了,我就那麼一點兒進項,還不夠塞牙縫的,又要應付你打秋風!美的你!」

  雍正聽了,心算一下皇后終年俸祿,是不夠平日花銷打賞。便趁皇后忙著處理宮務,悄悄吩咐高無庸:「從朕私庫裡,挑幾箱好東西給皇后送去。」

  等這邊事情處理完了,弘琴便領著謹言,帶著一幫宮人太監離開。弘緯也急忙告辭。伺候帝后的一幫宮人太監,也都識相地站到一丈之外,垂手侯召。

  出了御花園,弘緯便要與姐姐分道。弘琴一把拉住他,「反正你也沒事,跟我到永壽宮坐坐。」

  見弘緯還有些猶豫,弘琴連忙保證,「放心吧,那裡現在就是我臨時議事的地方。沒有後宮嬪妃。除了六妹妹、七妹妹偶爾去坐坐,沒別人。」

  弘緯這才點頭,穿過西六宮宮巷,跟著到了永壽宮正殿。

  弘琴趕其他人做事,殿內,只留下謹言。拉弘緯坐下,指著謹言問:「謹言好不好?」

  一聽這話,謹言暗中歎氣:這位主子,又發什麼瘋?

  弘緯不知弘琴話裡何意,只道伺候皇后的女官,自然是好的。

  弘琴聽了,咯咯笑笑,「那我去跟皇額娘說,把她送你屋裡,伺候你,好不好?」

  這話一出,謹言恨不得把五公主掐死。皇后早就當著萬歲爺的面,說等過幾年,就放自己出宮嫁人。就連萬歲都沒說什麼。您這位公主,整天操心給弟弟屋裡塞暖床丫頭,這叫什麼事兒!怪不得,萬歲爺老早就想把您給嫁出去!依我看,明天出嫁都算晚的!

  弘緯呆愣著看了弘琴半天,顫顫地伸出手指,「你——」

  對著弘緯手指,弘琴頗為無辜,「我就是瞧著她有些像仁孝皇后,沒別的意思。」

  弘緯無語了,「你你你」了半天,還是垂下手來,埋怨一句,「胡鬧!」

  這倆人坐在上頭大眼瞪小眼,謹言心裡,無明業火騰然而起。上前幾步,對著公主、貝勒跪下去,「兩位小主子不必為難,皇后主子早就有言在先,奴才到了歲數,就能出宮。公主,您的好意,奴才心領了。只是,主子娘娘懿旨,不敢不遵。」

  弘琴也捨不得難為謹言,托著腮幫嗯了聲,「好吧,你既然不願意,本宮不勉強。只是,謹言,你真的很像仁孝皇后。尤其是今天對著皇阿瑪說話的時候,真的很像。」

  謹言跪在地上,低頭冷笑,心中暗罵:你才像仁孝皇后,你全家都像仁孝皇后。

  謹言性子,有些像衲敏,輕易不發脾氣,一旦發火,就不管不顧。何況,她雖然平日謹慎,但畢竟是個孩子,心性中還蘊含著些血氣方剛。弘琴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那個短命皇后,偏偏謹言自幼孤苦,父母、兄弟皆早逝,最討厭別人說短命無福之類的話。謹言要是再不回敬,也就不是西林覺羅家大姑娘了。

  對著弘琴磕個頭,抬起頭來,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回復:「公主抬愛,奴才不敢當。只是公主,明朝仁孝文皇后徐氏,尚遠遵古道、貞靜純明、孝敬仁厚,有漢馬氏唐長孫之風。雖處中宮,其一念惟在仁民。明仁孝文皇后崩,明成祖感言:自此之後,入宮不復聞直言。仁孝皇后去世時,明成祖正值壯年,竟不復立後。並使皇后靈柩,先於帝王入陵寢,是為第一位進入明十三陵之人。試問,奴才何德何能,能與明仁孝文皇后相提並論。還請公主殿下不要再提起此事,否則,奴才只有長跪不起,以慰仁孝皇后仙靈。」

  弘琴幾番想插話,皆被謹言滔滔陳詞,壓的說不出口。弘緯連番威壓,居然都不能令謹言怯弱半分。直到她一番話說完,上頭端坐這倆人才能開口,「謹言,我說的不是明朝徐皇后,是先帝元後赫捨裡氏仁孝皇后。」

  謹言微微一笑,「啟稟公主殿下,先帝元後謚號為孝誠。」

  弘緯半瞇眼,凌然開口,「照你這麼說,我朝仁孝皇后,比不得明朝仁孝文皇后?」

  謹言低頭微笑,「敢問寶貝勒,我朝孝慈高皇后葉赫那拉氏,與明朝孝慈高皇后馬氏相比,如何?」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弘緯和弘琴也不得不說,朱元璋之妻馬皇后,做的確實比葉赫那拉氏孟古好。

  不得不說,明朝初期幾位皇后,都有仁德勸政愛民之舉傳世。就連最後一位周皇后,國破之日,在坤寧宮自盡。史書記載,也是頗為仁厚。而自家這幾位——孝端文皇后還算是能夠幫助皇帝穩固朝邦、安撫蒙古,卻沒聽說過勸上仁政愛民之舉,那時候正打仗呢,不濫殺無辜就不錯了。至於孝莊老太后——那是位善謀之人,宮斗朝鬥,裡裡外外一把好手,遺憾的是,也沒多少勸諫之類德風。這個弘緯可以證明。順治爺那兩位,自顧不暇,哪有空管老百姓死活。往下看,先帝三位皇后,呵呵,還沒等她們想起來愛護百姓,就都下去陪孝端文皇后了。扒拉扒拉,似乎,還就現在的皇后提出過「以民為本」、「藏富於民」,以及時不時感慨幾句「老百姓過的不容易」之類的話。即便如此,也是小心翼翼,不肯教人猜忌有干政之心,留下話柄。

  再想下去,弘琴看弘緯的眼神就變了:我說,您老當了六十多年皇帝,元後不說了,當時局勢,沒的選。那繼後呢?就不能挑個能幹過馬皇后、徐皇后的?

  弘緯也十分委屈,「誰也沒攔著,不叫她們勸誡帝王夫君啊!是她們自己不說,咱有啥子辦法?」

  現在殿內情況,謹言就是不往上看,也知道這姐弟倆沒詞了。這種事情,他們越強詞奪理,謹言就越能引經據典,駁的他們啞口無言。難得這孩子發一次脾氣,哪肯就這樣善罷甘休,對著二人再磕一個頭,「奴才斗膽,品評一番明朝后妃。明朝後宮,家教森嚴,皇后大多賢德。至於愛民,奴才以為,出身平民,更能懂得民間疾苦。出身貴族,難免沾惹後院是非。慶幸的是,明朝后妃,乃至親王、皇子妃,俱為平民女子。她們長在民間,自然會為民間百姓做主說話。即使中山王之女徐氏,也沒有驕奢跋扈。另外,皇后長子,不出意外,定然立為太子,一旦立儲,絕少更改。這樣的家規國制之下,皇后不賢德、不仁孝,實在說不過去。」

  呵呵,這番話說的可是委實有點狠。先是諷刺當朝娶妻,只娶貴的,不娶對的。再是說,當朝立儲,不顧正統,連著幾朝,立的都是庶出之子。從努爾哈赤到順治,幾乎沒有不休妻、不廢後、不以妾為妻的。努爾哈赤連著廢了兩個元妻太子,康熙皇帝嬌寵嫡子一生,最後,還是圈了了事,這個弘琴可以證明。這樣的體制下,皇后自保尚且困難,何談什麼幫助帝王匡扶社稷?更何況,出身貴族的女兒家,性子再溫和,那些後院陰私,恐怕,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不少。

  想到這裡,弘琴便歎口氣,拍拍弟弟肩膀,對謹言說:「下去忙吧!今日之事,我忘了,你也忘了吧。」

  謹言長出一口惡氣,對著二人行禮,跪安退下。

  過了許久,弘緯才幽幽地問:「你說,挑媳婦只挑家世、模樣,是不是——錯了?」

  弘琴搖頭,「不知道,反正我也不用挑媳婦。呃,現在看來,連額駙也不用挑了。日子到了,花轎來了,只管上就行了。」說完,看似輕鬆地笑笑。

  弘緯點頭,「其實,皇額娘還是有著能跟仁孝文皇后一拼的潛質,只可惜,她太謹慎了。」

  弘琴冷笑,「不謹慎,早就給扔到冷宮裡嘍!」

  再說御花園,閒逛的帝后二人。望著夕陽餘暉消失在西山之下,園中古木奇石漸漸褪去晚霞紅光,雍正拉過皇后的手,微笑著悄聲問:「皇后,朕把弘緯的名字寫在了正大光明匾後,你高興嗎?」

  冷不丁地,聽到皇位傳承,衲敏吃了一驚。低頭想了想,還是搖搖頭,「皇上,祖宗有訓:婦寺不得干政。皇上,您這樣問,臣妾不知該如何回答。」

  雍正淡笑,「那就說說你心裡的話,你最想說的話。朕想聽。」

  衲敏歎氣,「皇上,對您來說,或許,這個難題,終於寫出來了,總算可以暫且放心了。可對臣妾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寶他,畢竟年長。將來,您可要好好安排,莫叫他們兄弟反目才是啊!」

  雍正哈哈大笑,湊到皇后耳邊,「皇后放心吧。朕在傳位詔書上,同時寫上,叫弘緯登基後,就封小寶為和碩親王。這樣,小寶也算有了詔書護佑。弘緯自然會給他這個哥哥幾分面子。你說呢?」

  雍正本來以為,這樣是極好的安排。既可以告訴弘緯,弘經同樣受到重視;又可以讓弘經得到弘緯恩封,必定感恩戴德,一心擁護新君。哪知,皇后聽言,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幾張幾闔,最後,還是狠心問了句:「皇上,您想害死小寶嗎?」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承認,寶寶的那位出來了!吼吼!

  152 進軍西藏

  皇后這話一出,即使聲音細若蚊蟲,雍正聽了,還是陰沉下臉來。「皇后這話何意?朕知道你素來疼愛九兒,甚至超過了喜愛小十。可小九也是朕的兒子,他又沒做錯事,朕怎麼會害他呢?」

  衲敏無奈,平心靜氣跟他講道理,「皇上,臣妾當然明白。臣妾更加清楚,您是如何想保小寶一生富貴。可是,皇上,臣妾斗膽,問一句,當年明成祖對次子漢王是何等寵愛。最後,可是要求過太子,後來的明仁宗給漢王什麼好處嗎?」

  「這……」

  衲敏看雍正面露遲疑,接著小心問:「皇上,遠的不說,單說咱們大清朝。倘若,順治爺的榮親王沒有夭折,而是跟裕憲親王一般,長大成人。而世祖傳位詔書中,白紙黑字標明,皇三子繼位,皇四子獲封和碩親王。皇上,您覺得,孝獻皇后之子將會如何呢?」

  如何?以皇阿瑪的性子,必定會明面寵愛,暗中壓制,窺伺一旦有錯,即刻申斥,把四叔裡子面子剝個一乾二淨。然後,「輕輕」處罰,例如,圈了呀,關了呀,革了呀,或者,免了四叔的罪——叫他出家呀,等等。既出了氣,又弄個好名聲!要不然,朕怎麼會選弘緯呢?還不是喜歡他擅長帝王權術,玩的轉朝廷世家嘛!

  想到這兒,雍正驚出一身冷汗。弘緯玩的轉朝堂,自然也玩的轉小寶。要真將那樣的詔書公之於眾,弘緯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記住。如此一來,除非小寶跟五弟一般實誠,否則,必惹禍端!

  「唉!」雍正想通了,便對著皇后歎氣,「多虧跟你說說,要不然,朕走以後,他們兄弟還真要成了陌路。以小寶那性子,嫉惡如仇,同朕一般,最恨貪腐結黨。看見不平事,非管不可。到時候,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就是弘緯寵他,也不可能護他一輩子,更何況,還有那麼一份詔書。罷了,這件事,皇后不要與人說,朕自有主張。」

  衲敏搖頭,「臣妾怎麼會跟人說呢!抓緊時間閉嘴都來不及。皇上,以後朝政上的事,您跟大臣們商量吧,臣妾——真的沒本事,幫不了皇上呢!」

  雍正聽了,十分苦惱,「這種事情,除了十三弟和你,叫朕跟誰說?何況,剛才那些話,除了一國之母,眾皇子的母親,又有誰能與朕直言呢?唉!」

  衲敏聽了,頓時無語。只得走近些,輕輕握住雍正的手,對他笑笑。

  看見皇后笑,雍正諸多煩惱,立刻消失大半。看看太陽落山,冷氣漸侵,便挽著皇后的手,一同回到仁和堂。冬日長夜,雍正竟然未曾再出仁和堂大門一步。至於這倆人都幹啥了,嘿嘿!

  第二天,大年三十,一大早,弘琴坐著公主暖轎去仁和堂給皇后請安。到了門外,看見謹言領著宮女,端著洗漱用具,侍立門口。遠遠瞅見公主儀仗,謹言急忙上前施禮。

  伸手掀開轎簾,弘琴瞅瞅門外宮女,手中大銅壺還冒著熱氣,奇怪了,「都這時候了,皇額娘還沒起身嗎?」

  謹言微微低頭一笑,回答:「稟公主,主子和主子娘娘——還未起身!」說完,笑著低下頭去。

  弘琴聽了,哈哈大笑,坐在轎子裡留下句:「沒事,叫他們睡吧!昨夜,勞累了呢!」說完,放下轎簾,拐個彎,順著養心殿與永壽宮之間的小路,向北去了。一路走,還不忘吩咐貼身太監到御膳房說一聲,叫多做些滋陰壯陽的膳食,好給萬歲爺補補!

  謹言低頭笑夠了,這才收了笑容,站在仁和堂外伺候。哪知,寧貝勒、寶貝勒早就站在公主轎子後頭,聽見倆人對話,都明白了什麼意思。

  王五全早就迎上來,笑著對二人說帝后尚未起身。

  弘經一笑,擺手,「罷了,煩勞王諳達,爺與十爺去上書房,回來後再給皇阿瑪、皇額娘請安吧!」說著,拉著弟弟就往上書房趕。

  一路上,淨是過年喜慶之景。處理完了曹家弊案,弘經心情輕鬆。一路上,不住拉著弟弟說些世家諸事。品評哪些人家清廉,哪些人家有貪腐之相。說了半天,不見弘緯答話。不由問:「弟弟,你在想什麼呢?」

  弘緯心思怔忡,不及思索,脫口而出,「你說,謹言笑起來那麼好看,怎麼愛學那位,老繃著個臉呢?」

  弘經張了半天嘴,最後,笑著埋怨一句:「你個男孩子,老管人家小宮女是哭是笑幹嘛?」

  弘緯無奈,只得對著弘經賠笑。這事,算是揭了過去。

  平平和和過了年,開春二月,年羹堯便率領大軍,帶著全副駐藏大臣龍套,開往西藏。臨行前一天,年羹堯歇在夫人屋裡。把孩子們都叫來,一一囑咐。

  這些年,年家男女老少在年二將軍帶領下,本著多學少說的原則,踏踏實實、本本分分。喜歡文的就去考進士,喜歡武的就去參軍。唯獨小兒子喜歡航海,年羹堯也沒攔著,反而有空就給他講西洋史。看看幾個孩子,都能自立了。年羹堯笑笑,又叫來兒媳,當著年夫人的面囑咐:「俗話說,家有賢妻夫禍少。你們都是我和夫人的好兒媳。從今往後,父親不在家,跟著你們男人,好好過日子。我已經跟夫人說過了,不准他們納妾。就是正室無出,也不准往他們屋裡塞人。其他的,都聽你們婆母安排吧。」

  幾個媳婦聽了,都十分感激公爹。年家三個兒子,也沒閒話。

  年羹堯又說些好好照顧孫子孫女之類的。想起大孫女都要滿十三了,快該嫁人了。便囑咐年夫人,到時候找皇后,請她給安排一家好人家。不求別的,只要女婿肯上進就行。另外,最好挑那些不納妾的人家。

  二兒子二兒媳夫婦聽了,心裡又是一番高興。皇后要是能管自家閨女婚事,那閨女將來到了婆家,也由幾分體面。又有這樣的娘家,日子自是過的容易。

  年夫人笑著答應,問:「老爺可是有什麼合適人選?妾身心裡也好有數。」

  年羹堯哈哈一笑,「兒孫自有兒孫福。叫你去找主子娘娘,也是因為她看人不看家世,而是看重人品與潛質。還有,別打宗室主意。皇家的親戚,是那麼好當的?姑奶奶的例子,你們可是看在眼裡。這還是好的!理密親王嫡妃,家世可是比咱們還好,做了二十多年准皇后,結果呢?都記住了?」

  屋裡人都點頭稱是。又說一會兒話,年羹堯便托口困了,叫夫妻幾人回去。

  候著人走了,年夫人上來給年羹堯寬衣入睡。二人躺到一起,年夫人摸著年羹堯的辯子,輕輕歎氣,「姑奶奶也不說給你求情,愣是眼睜睜看著你去那荒涼之地!」

  年羹堯冷笑,「她不落井下石就夠了,還指望求情。你怎麼不問問,她一年能見皇上一次不能?」

  年夫人大驚,「可是,她畢竟是寧貝勒生母,又是四妃之首啊!」

  年羹堯搖頭,「正因為她是寧貝勒生母,所以,皇上才將我派到西藏。怕的就是我領著年家勢力,拱起寧貝勒。致使康熙晚年奪嫡之事重演。夫人啊,我走以後,不知何時能回。你往後,要少跟完顏氏交往。你也知道,完顏氏她就是個市儈之人。我在,她自然會一心為咱們。我要不在了,她還指不定怎麼樣呢!有什麼事,非得宮裡貴人幫忙了,寧可去求皇后,也別去求姑奶奶。那位也是個遇事六親不認的主。要不是運氣不好,熹妃,乃至皇后,早就被她給撕吃了!」

  年夫人歎口氣,鑽進年羹堯懷裡,「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那麼討厭納妾。原來,是吃過女人的虧!」說著,照年羹堯肩上,狠狠咬下去,直到見血,方才罷休。

  年羹堯任她啃咬,只是一個勁囑咐,他走以後,要好好給孫子孫女們說親事,找的人家,都不能礙著宮裡貴人的眼。一定要低調低調再低調,爭取比皇后娘家烏拉那拉氏還要低調!

  年夫人含淚答應。二人說完正事,又幹了一場。本來年羹堯是想把這幾個月沒交的糧一下子補齊嘍。年夫人心知不妥,伸手摀住那話,嘴裡呢喃:「爺,等你回來了,多少次不行?明天還要早起呢!」

  年羹堯這才罷休,摟著夫人悶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雍正領著文武百官、宗族親王,親自到德勝門外送年羹堯等將士。此去西藏,路途高遠、前途叵測。縱然能平安到達,西藏那未開化之地,又哪裡能安安生生做官?更何況,年羹堯此去,肩上還擔負著改土歸流西藏「試點工作」。說白了,就是把當地的「土皇帝」廢了,改派流官。□喇嘛、活佛班禪會答應?各處小土司會答應?一招不慎,夾著尾巴跑回來——那還算運氣好的。運氣稍微有點兒賴的,正好喂天上禿鷹。

  雍正大概也覺得因為吃乾醋,就把年羹堯扔到那險象環生之地,多少有那麼一絲愧疚。所以,當著眾臣的面,對年羹堯一行,很是誇獎激勵一番。並保證,留京家屬,朝廷負責照顧生活。要是不幸,成為了烈屬,往後日子,朝廷包了!多少,也解決了一些將士們的後顧之憂。

  臨行前,年羹堯遞上奏折,告別皇帝與眾文武,跨馬而去。

  雍正乘龍輦返回紫禁城。坐在御輦上,翻開年羹堯奏折,雍正就樂了。以前,聽人說年羹堯獨寵夫人,雍正還有些不信。今日看來,臨赴藏前,都不忘求皇帝,萬一他要沒了,千萬要供給夫人衣食,求朝廷贍養。字裡行間,都是對夫人濃情蜜意、依依不捨。一個大男人,能為女人折腰至此,雍正自認不如。回到養心殿,便找來皇后,把年羹堯這份奏折給她看了。吩咐皇后,日後對年家女眷,多加照顧。萬不可寒了遠方大臣的心。言語間,頗有些輕鬆之色,彷彿如釋重負,又彷彿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衲敏神色如常地領了旨,回到仁和堂,就叫來弘琴,吩咐她往後好好關照關照年家。

  弘琴冷笑,「皇阿瑪不是不喜歡那家人嗎?怎麼反而又要關照他們了?」

  謹言淡笑,「遠方將士,為國拚殺。朝廷對家眷多加照料,也是吾皇仁慈。」

  衲敏一笑,「他哪裡是這麼想的呀!分明是看見年羹堯夫婦恩愛,放下一顆吃醋的心罷了!」說著,打發走弘琴、謹言,窩在炕上裝睡。回想當年,在大學校園裡,遇到一身軍裝的小年將軍,到後來等他到部隊,又回到地方,跟他訂婚,又解除婚約。印象最深刻的,居然不是在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白等他一天,而是二人在一起時,那些無比快樂的時光。想著想著,衲敏就笑了。有些東西,或許,真該放下了。

  半年後,年羹堯將軍奏折回稟,接替阿爾珣職責,一切按部就班。只是,西藏地區形勢,頗為微妙。加之阿爾珣返京,諸多民生事務,他一人處理不來,請皇帝派一善謀善辯文官前去協理。

  雍正想了想,召來軍機大臣,最後議定由前任駐藏協理大臣那蘇泰前去。又派了一名漢臣文官,名劉統勳,為幫辦大臣。

  可憐的劉大人,按照正史,本該長居京城。哪知,被年羹堯這隻大蝴蝶給糊弄的,到那離天最近的地方,呆了將近三年。三年後回來,其子劉墉看見父親,驚了半天,最後,才問:「爹呀,您這臉皮,咋就成了關公了吶?」

  當然,這是後話。

  過了二月,天漸漸暖和起來。今春乾旱,京城久不下雨,天干物燥。弘琴與懋貴妃商議,曉令各宮,吉祥缸要常注水,用火用炭,一定不能離開半步。以防走水。

  其實,這樣的訓令,各宮每年都會收到。大家都不在意。該忙禮佛就還去禮佛,該忙奪嫡的,接著奪嫡。不過,這麼一則訓令,卻給住在阿哥所裡的某位爺,提供了個絕妙的點子!

  153 火燒鍾粹宮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

  弘琴喜歡三月,不僅是因為春天來了,還因為三月初三,就是自己的生日,每年這個時候,就能收到好多禮物。近幾年,更是每次都能收到來自草原的禮物。

  她最喜歡的,就是織有各種圖案的毛毯。察爾汗的母親弘吉拉氏是位織毛毯的高手。她不僅自己織,還教部落裡其他婦女織。就連京城皇后名下莊子上,也有人學著織羊毛,除去自己用,還能到集市上賣個好價錢。甚至,有的上等貨,還能順著蒙古,賣到中亞、東歐。頗具東方神韻的毯子,在當地很受歡飲。

  當然,弘琴自然不知道,那圖案,都是她皇額娘畫好,叫人給弘吉拉氏送去的。每天晚上,裹著毛絨絨、光溜溜的毯子睡覺,弘琴就能夢見雍正十二年,跟察爾汗深夜談心。想著想著,就夢到了草原上,如同白雲般,在一望無垠草地上靜靜覓食的羊群。

  今年也不例外。早在三月初二,弘吉拉氏就遞牌子進宮,藉著拜見皇后的名義,將公主的生日禮物,送到景仁宮。

  一面聽弘吉拉氏說些什麼草原美景,一面感慨,閨女是一天比一天大了,過兩年,就是再捨不得,也該出嫁了。想起來,衲敏就想叉腰大罵萬惡的封建主義!誰搞的姑娘十五就得嫁人啊!我非要二十才嫁!嗚嗚,很明顯,察爾汗是要抗議滴!雍正八成不會同意滴!君無戲言啊!

  不說衲敏一個勁臉上賠笑,心中哀怨。公主所,弘琴得了信兒,從永壽宮趕回來,入目便是一個大箱子,放在桌子上。

  宮女們站在門口,等著公主回來開箱。

  六公主、七公主就住在隔壁,得知未來姐夫給姐姐送東西來了,都扶著小宮女,過來湊熱鬧。淑慎公主也帶著嬤嬤們來看妹妹。

  姐妹幾個嘰嘰喳喳。六公主摸著毛毯,拉著妹妹一個勁兒羨慕,「五姐姐,你看,這隻小羊,毛絨絨、胖乎乎,還會吃草,看起來跟真的一樣呢!」

  七公主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我都沒有。」

  弘琴美的咯咯笑,「那有什麼。等到年底你們倆生日,我叫察爾汗給你們倆也送來兩條。」

  淑慎公主原本坐在一旁微笑著喝茶,聽弘琴這麼一說,忙道不可。說察爾汗尚未有明旨選為額駙,還是不要聲張。妹妹們如果想要,她那裡還有幾條,也是不錯,等過兩天,給妹妹們送來就是。

  六公主、七公主急忙擺手,連說不急。安妃不止一次告誡二人,想要什麼東西,跟五公主求,或是跟皇后要,她們都不會理論什麼。就是不能跟淑慎公主要。一來,淑慎公主寡居,東西本就緊張;二來,安妃私底下,也覺得這位公主命格不好,怕女兒們沾染晦氣。

  淑慎公主見了,只得悻悻作罷。弘琴冷眼旁觀,略微皺皺眉,瞪門外淑慎公主嬤嬤們一眼,低頭去看察爾汗送她的蒙古彎刀。心中暗暗琢磨,當初,要是那些嬤嬤們不攔著額駙進公主房,公主說不定,還能有一兒半女,哪會像現在,這麼孤苦,連個念想也沒。又琢磨,是不是跟皇額娘說一聲,再給公主挑個額駙?橫豎,天家的女兒不愁嫁,天家的寡婦女兒——應該也不愁嫁吧?

  淑慎公主干坐了一會兒,覺得跟妹妹們沒什麼話說,便借口身子乏,回去休息。弘琴點頭,丟下手裡東西,親自扶著淑慎出門。六公主、七公主對視一眼,跟著出門。一路上,弘琴輕聲囑咐她好好注意身體,將來,定給她個好歸宿,云云。

  淑慎公主淡笑,扶著妹妹的手,反過來安慰,「我經了這麼多變故,哪裡還想什麼盼頭。不過是希望皇額娘與皇父健康平安,咱們姐妹們,都能好好的過日子,就知足了。倒是你,察爾汗畢竟年歲不小,你——真叫人擔心吶!」

  弘琴一撇嘴,「他要敢掛,我就改嫁!」

  淑慎公主聽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六公主、七公主聽了,想笑又不敢,只得低頭憋著。

  姐妹幾人說說笑笑,攙扶著剛要出公主所大門,就聽東邊一陣喧嘩,淑慎公主抬頭一望,「天吶,走水了!」

  可不是,東邊天空,一股黑煙,直衝藍天。索性,今日無風,煙勢不大。要是大風天氣,不知下頭火苗,又要如何蔓延呢!黑煙火起方向,早有人瞧著銅鑼大喊:「著火了,著火了!鍾粹宮著火了!熹妃娘娘還在大殿,快來救人吶!」

  六公主、七公主嚇的急忙抓緊奶嬤嬤,眾宮女也不知所措,站在廊下著急。

  弘琴皺眉,喚來兩名貼身太監,吩咐一個,「去,探問探問,哪裡出事了?叫水龍隊快去。臨近宮院,稟明各宮主位,看好吉祥缸裡的水備用。」再吩咐另一個,「到上書房去,給幾位爺帶話,安排好身邊的人,別往東六宮去。等沒事了,再出來。」

  小太監走後,弘琴又叫來貼身宮女,「到仁和堂去,告訴皇后,請她不要擔心,凡事有我。」小宮女答應一聲,便急急往仁和堂去了。

  弘琴又叫來奶嬤嬤,「到永壽宮找西林格格,叫她跟懋貴妃好好看著,別叫人趁亂鬧事。」

  奶嬤嬤喜答臘氏急忙答應,領著個小宮女,忙著往永壽宮跑。

  弘琴看看兩位妹妹,叫到身邊,輕聲安撫:「你們別怕,看那煙塵冒出來的地方,是東六宮鍾粹宮方向。安母妃在西六宮,不要緊的。」喚來二人奶嬤嬤,「好好照顧二位公主,火滅之前,不許出公主所,免得衝撞了。」

  兩位奶嬤嬤急忙答應下來。弘琴這才扭頭去看淑慎公主,還好,這位公主神色平和,並無不虞之處。弘琴滿意地笑笑,「姐姐陪我去慈寧宮看看眾位太妃、太嬪們吧。這事,咱們看見了,她們八成也能看見。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可不能嚇著。」

  淑慎公主點頭,「自當同往。」

  等這二位走後,七公主拉拉六公主袖子,嘟囔,「怪不得,闔宮上下,沒有不聽五姐姐的。這麼緊張的事,她幾句話就安排周全了,怎能不叫人敬佩!」

  六公主不斷嗯嗯著點頭,「以後,咱們可要抱緊五姐姐大腿呀!」

  火勢看著大,其實,不過是煙多、火少,可恨的是,地方太多。從小廚房到偏殿,再到大殿、後院,全都有小火苗,刺啦刺啦,歡快地燒著。好在吉祥缸裡,早就注滿清水。水龍隊還未到,眾宮人在熹妃指揮下,提著水桶便將火撲滅了。年妃、裕嬪得了信兒,帶著人從延禧宮、承乾宮提溜著水桶出來,就只剩下幾顆火星,滿地水漬。

  眼看無事,裕嬪撥開人群,趕到熹妃跟前,問:「姐姐沒事吧?可嚇死我了。沒事就好!」

  熹妃冷著一張臉,沒說話。年妃站在人群後頭,搖著宮扇,扶著宮女,兀自說著風涼話,「喲,我還以為,這兩年,熹妃妹妹這裡,人丁少著呢!哪知道,這麼大的事兒,自個兒就能解決。得了,既然無事,咱們就各忙各的去吧!」說著,甩著帕子回延禧宮去了。

  裕嬪看看熹妃,剛想問怎麼會無端著火。哪知熹妃臉色陰沉,嚇的裕嬪也不敢多說,只得行個禮,便告退了。

  等遣退水龍隊,熹妃坐在滿是積水的正殿,一拍桌子,「說,到底怎麼回事?」

  大內侍衛壓著一名小太監,進了殿門,一把摜到地上。那小太監顫巍巍跪好,對上交代:「主子饒命,奴才說,奴才說。是——是成貝子,是成貝子呀娘娘!」

  「弘喜?」熹妃奇了,弘喜這個兒子,自出生之日,便被皇太后抱到謙嬪宮中撫養。謙嬪那個賤蹄子,尖酸刻薄,教的這孩子跟自己不親。但是,也沒像當年萬歲爺跟皇太后那般劍拔弩張啊?他——怎麼會這樣做呢?會不會,是弘歷的計劃洩露,有人想離間俺們母子?

  想到這裡,熹妃反而樂了,「哦?你既然說是成貝子,那麼,可有證據?」

  那小太監哭著嗯啊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錫紙包來。一旁大太監接過去,送到熹妃面前,打開一看,一塊石蠟,大概有拳頭大小。

  不等熹妃說話,大太監就怒了,將石蠟扔到小太監腳下,「大膽奴才,竟敢欺騙娘娘、誣陷貝子。這分明就是塊石蠟,怎麼算是縱火證據?」

  小太監嚇的急忙低頭去撿,將石蠟小心拾起來,對著大太監,滿臉冤枉,「公公,小的跟您一樣是奴才,不懂貴人們的事。只是,公公,這東西,確實是成貝子親手交給奴才,主子您看——」說著,小心地刮掉一層石蠟。舉給熹妃細看。

  熹妃扶著大太監的手,低頭細看,只見一塊淡黃蠟似半透明物什,背光處,還隱隱有些發亮。略微靠近些,便有一股特臭衝鼻。

  熹妃急忙取出帕子,遮住鼻子,喝問:「什麼東西?」

  那小太監苦哈哈地回答:「回主子,是白磷。成貝子叫奴才把這東西小心的刮成小塊兒,扔到大殿地毯上、小廚房裡,總之,哪兒乾燥扔哪兒,哪容易著火扔哪兒。後來的事,主子您都知道了。主子,奴才完全是聽成貝子之命行事啊!主子,奴才也是忠心為主啊!」

  說著說著,跟受了滔天般的委屈似的,抽抽搭搭擦擦眼淚。哪知眼淚沒擦著,鼻涕倒是擦了一袖子。熹妃看見了,心裡一陣噁心,摀住胸口,就想幹嘔。扭著頭沖殿外擺手,「拖出去,悄悄埋了!」

  殿外侍衛,早就輕車熟路地跨進來,堵嘴掐脖子,提鴨子似的,將這小太監拉出去。小太監一路掙扎,嘴裡嘟嘟囔囔,兩條腿不住撲騰,一雙鞋都給甩掉了。一隻扔在門裡,一隻拋在門外。

  「喲!怎麼了?到處都是水?喲,還要殺人吶?哎喲喲,這是哪門子鬧騰呀!看來是我來的不巧,熹母妃今天,可是忙著吶!」

  熹妃心中一驚,能在東西六宮來去自如,說起話來囂張跋扈、目中無人,除了深受皇寵、人見人怕、手握宮權的固倫五公主,還能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個人覺得,熹妃本人手上應該有幾條人命,處理宮務手段,也是有些的!之前說過,她悄悄杖斃宮女。現在,又成了太監嘍!唉,希望她從墳墓裡跳出來找我算賬!嘿嘿

  ☆、御前陳情

  熹妃不傻,甚至可以說,她相當聰明。一舉生下弘歷,還能托口人家運氣好。不然,怎麼懋貴妃連著兩胎,都是女兒呢?然而,從府邸格格,混到曾經一度掌管宮權的四妃之首,幾乎是平步青雲,熹妃手段心機,早就從「宮斗培訓班」歷次考試中,脫穎而出。只可惜,只要雍正不死,這幫子雍正朝女學員就不能算是畢業了。沒有文憑,比起弘琴來,就差了那麼一點兒。

  弘琴扶著小宮女進來,入門就瞅見兩名大內侍衛,拖著一個小太監,從大殿往後院去。若是平時,弘琴懶得管。哪個宮裡沒倆冤死鬼!要都拿到慎刑司說事兒,宮牆角那口宮女井不就白佔地方了嘛!可今日不同。今天什麼日子呀?鍾粹宮剛著火,熹妃就要偷偷埋人。要是裡頭沒什麼陰私,還不按規矩扔到慎刑司?要知道,救火之後,也是要找人承擔責任滴!

  最有趣的是,看見固倫公主一行進來,那小太監居然一使勁,掙脫兩名大內侍衛,幾步躥到弘琴跟前,跪在地上,連聲喊冤。

  苦主都告到門前了,再不管,說出去就太不像話啦!

  望著殿外場面幾近失控,熹妃一陣暗惱!怎麼就往了,如今管事的不是懋貴妃,而是這個小辣椒!無奈之下,只得扶著貼身大太監走出大殿,站在廊下看著五公主款款走近。

  弘琴到了離大殿台階三步前站定,笑著對熹妃略微頷首,「熹母妃,好久不見啊!最近到皇額娘那裡請安,都沒碰上過。叫人怪想念的。」

  熹妃暗怒,嘴上只能說:「不敢當。公主好!」固倫公主品級,在四妃之上,比貴妃略低。她都頷首了,熹妃仗著輩分,或許還可以不行禮,但絕不能連招呼都不打。要知道,眼前這位,心眼兒可是不大。

  弘琴冷笑,瞟一眼腳底下俯首磕頭的小太監,瞇著眼呵斥:「大膽,本宮與熹妃娘娘說話,豈容爾等插嘴。規矩都去哪兒了?居然還敢呆在這裡,跟固倫公主說話!」

  她在那裡指桑罵槐,熹妃只得扶著大太監降階相迎。一步一步下了台階,站到公主西邊,擠出幾分笑意,往正殿裡請。

  弘琴這才不鬧了,高高興興朝熹妃擺擺手,「熹母妃不必忙了。本宮就是奉命來看看,鍾粹宮起火原因。不知何故,怎麼這到處都著啊?就是天災,也不至於燒的這麼勻稱吧?」可不是,從小廚房,一路燒到正殿,連犄角格拉裡,那一棵小草,都不放過。嘖嘖,這誰幹的,太有才啦!

  那本來就不是天災,是**!鍾粹宮眾人心中明白,嘴裡卻不能反駁,只得聽弘琴領著太監宮女,在院子裡一面轉,一面說風涼話。說完了,扭頭問熹妃:「這個小太監犯了什麼錯?怎麼他一直說要本宮救命呢?整個皇宮,大大小小,誰不知道您最是慈愛。這怎麼回事呢?該不會,這奴才冤枉您吧?」

  不等熹妃回答,那小太監就膝行至弘琴身邊,一個勁磕頭,嘴裡道:「公主饒命啊。奴才就是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敢攀扯熹妃主子啊。奴才真的冤枉,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熹妃主子——她真的想殺奴才,把奴才活埋了呀!」

  弘琴嘿嘿冷笑,就你這副德性?活埋都是輕的!撇過頭來,問:「你說你奉命行事,八成,事沒幹好。熹妃娘娘生氣,想嚇唬嚇唬你吧!得了,本宮是來看熹妃娘娘的,如今看完了,也沒什麼事,本宮就先回去了。瞧這火燒的,本宮還要回去,著內務府給熹妃娘娘按規制送新東西來呢!哎,真是的,好端端的,怎麼就起了火呢?也不知道是天災,還是**!」又拿天災說事兒,你巴不得是天災,然後給熹妃扣個「觸怒神靈」的大帽子吧?

  熹妃在後面跟著聽了,恨不得把弘琴腦袋擰下來。什麼叫天災**?難道,我做了什麼事情,惹得天怒人怨嗎?

  不等她開言嘲諷,那小太監就諂媚地回公主話:「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不是天災,是**,是**呀公主!」

  弘琴磨蹭半天,眼看帶來的粘桿處暗衛把鍾粹宮前院後院查的差不多了。眼前這個小太監,又口出驚人,弘琴表示很滿意。對著熹妃張大了嘴,一條帕子摀住嘴做樣子,「哎呀,真有人要害熹妃娘娘。那可不得了哇!這事本宮可管不了。來人吶,把這個小公公帶到慎刑司,叫那裡的大人們,好好問問。他要是真冤枉,就還他清白。他要是胡編亂造,往鍾粹宮潑髒水,哼哼,」冷笑兩聲,接著,柔聲吩咐,「叫他們看著辦哈!」一擺手,立馬上來倆人高體壯的大內侍衛,架起這小太監,出鍾粹宮,沿著宮巷,往慎刑司而去。

  弘琴笑著看熹妃一眼,扶著小宮女,飄飄然去仁和堂看皇后。後宮出了這麼大的事,做女兒的,不先去安慰皇后,反而來看著賤人演戲,弘琴心裡,也很委屈呀!

  再看押人的大內侍衛。一路之上,任由這小太監吆喝,什麼我是奉命行事,我是冤枉的,熹妃娘娘要活埋我,等等諸如此類。那倆人居然連塊破抹布都「找不著」,就這樣,一路吆喝到了慎刑司。人還沒進大門,裡頭諸位管事,就知道鍾粹宮走水,是背後有人指使了。

  不等天黑,雍正案頭,就擺上了慎刑司遞來的折子。

  「弘喜」干的?雍正皺眉,這孩子雖然不如弘經、弘緯得寵,但貴在性子單純。跟皇后、弘琴以及其他宮位主關係都不錯。怎麼如今反而會派人去生母住處放火?要放也不放大點兒,就那麼小小几處,小廚房裡,煙倒是冒了不少。只可惜,滿打滿算,燒起來的,也不過是一堆柴火。這可真是奇了!

  雍正想不明白,十三也不明白。對上拱手,「皇上,弘喜這孩子,臣弟看著,挺安靜的,不像弘歷小時候,太過活潑。聽兆佳氏說,他跟嫡母以及謙嬪等娘娘的關係,都不錯。怎麼會幹出這等事來?」

  雍正歎氣,「誰知道呢?再看看粘桿處怎麼說吧!」

  把這煩心事丟到一邊,倆人就開始聊起了新海船試航事宜。這事,由工部、戶部負責,眼看差不多了,再過兩個月,就可以下水了。現在兩人商量的,就是具體出海西航人選。尤其是八旗子弟中,哪個更加合適。要知道,等這些人回來,就相當於鍍金歸來,仕途之上,自然要再上一層的。一定要慎重才是,最好全部都是自己心腹。

  這邊正說著,就見一個小太監溜著殿門進來,湊到高無庸身邊,輕聲稟報。高無庸皺眉,擺擺手叫他下去,瞅著雍正跟怡親王說話空隙,托著拂塵請旨:「回主子,成貝子在外求見。」

  雍正抬頭,望望十三,吩咐:「就說朕正忙著,叫他到仁和堂陪皇后說話吧。」

  高無庸走出去傳旨,過了一會兒,又回來稟報,臉色頗為怪異,「萬歲爺,成貝子說,他是來請罪的。鍾粹宮的火,是他派人放的!」

  這一回,雍正跟十三的臉色,也跟著怪異起來。雍正愣了愣,笑著對十三說:「熹妃生的兒子,就沒一個正常的!」

  十三聽了,不知該如何回答。熹妃的兒子,不也是你的兒子嗎?這就跟當年聖祖罵八哥之母「賤婢」,異曲同工。

  好在雍正沒要求十三回應,對高無庸吩咐:「叫他進來吧。順便,到仁和堂,把皇后也請來。這種事,她身為嫡母,也該知道。」

  不一會兒,衲敏就來了。隨行的,還有剛好在仁和堂請安的和敬固倫公主、寧貝勒、寶貝勒。君臣夫妻父子見完禮,弘琴扶皇后坐到雍正身邊。

  弘經領著弘緯站到十三身後。一見弘喜跪在大殿上,弘經立刻意識到這是大人們要處理家事,急忙對雍正啟奏,「皇阿瑪,兒臣與弟弟先回阿哥所做功課。晚些時候,再來給您請安吧?」

  雍正擺擺手,「往後你們有了自己的家,處理家事,也是要先學著的。不必走了,就在這兒看著。」說著,對皇后說:「今天鐘粹宮著火,朕聽著就不大對勁。現在,弘喜來了,說火是他命人放的。皇后如何看?」

  這件事,弘琴早就給衲敏說明白,囑咐她什麼話都別說,什麼事都別管,以不變應萬變。此時,雍正垂問,衲敏也只得睜大了眼,對著下頭弘喜看看,歎口氣,「怎麼會這樣呢?真叫人難以置信!」

  雍正冷笑,「弘喜,說說吧,怎麼回事?」

  弘喜跪地,對上磕一個頭,「皇阿瑪見問,兒臣不敢隱瞞。這件事,確實是兒臣所為。有次,兒臣去鍾粹宮給母妃請安,不小心,暗中聽到有人密謀,說要到鍾粹宮放一把火,好趁機,叫皇阿瑪憐惜,讓兒子獲得聖眷。並藉機栽贓陷害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兒子養母謙嬪額娘。兒子害怕他們當真得逞。雖然皇阿瑪的寵愛,兒子求之不得,但兒子絕不能因為一身而陷額娘於不義。故而,兒臣提前在鍾粹宮動手,好叫他們放手。兒臣沒有本事,不能像幾位哥哥那樣,給皇阿瑪分憂。至少,不能給皇阿瑪添亂!兒臣懇請皇阿瑪,此事了結之後,派兒臣出使西洋。兒臣不怕驚濤駭浪,願為皇阿瑪分憂!還請皇阿瑪成全。」

  說著,又磕一個頭。

  雍正瞇瞇眼,「你說那些密謀之人,都有誰?他們的計劃是什麼?除了謙嬪,他們還想陷害誰?」

  弘喜抬頭,對上雍正雙眼,搖搖頭,「皇阿瑪贖罪,兒子剛聽到一半,就被發現了,險些暴露。至於具體計劃,兒臣沒聽清楚,就聽到一個放火。還有誰,皇阿瑪,兒臣不能說。不過您放心,他們這是險中求勝,不會輕易得逞。還請皇阿瑪放寬心才是。」

  雍正皺眉,想了想,對弘喜吩咐,「退下吧,回阿哥所好好歇著。沒朕的旨意,就別出來了。你說——想去西洋,朕會跟朝臣說的。跪安吧!」

  弘喜對著雍正、皇后磕頭,又對著十三拱拱手,跟姐姐、哥哥們點點頭,這才告退,離開養心殿。

  等這孩子出去了,衲敏才拉著弘琴歎氣,「這都什麼事兒!這幾年,就沒個消停時候!」

  弘琴瞅瞅雍正,臉色還不算差,便附和皇后,「可不是嘛!聽聽弘喜話裡,好像還有更大的事,要發生呢!」

  十三無奈,這還用問嗎?到鍾粹宮請安,難道還能遇到儲秀宮的人密謀?分明就是熹妃干的!說不定,還有弘歷幾個兒子參與,弘歷背後出謀劃策。弘喜不肯說,那是因為一個是他親娘,一個是他哥哥。說出來,怕落個不孝不恭的罪名。呵呵,看來,這個弘喜,也不是傻子呀!

  雍正歎口氣,「天家家事,哪一樁哪一件不關乎江山社稷。既然還有後招,咱們接著就是。弘琴,這兩天,你多加小心,你皇額娘身體不好,很多事都顧不上,你跟謹言,多勞累些。弘經、弘緯,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既然他們想從後宮入手,咱們這些大老爺們兒,看著就是。十三弟,這事你知道就行了。交給弘琴,大可放心。」

  十三抬頭看看弘琴,正好瞅見那孩子衝他眨眼,不由笑了,對著雍正拱手,「四哥說的是。後宮之事,還是由女子處置較為恰當。只是,公主畢竟年幼,您看,是不是,再給她找幾個幫手?」

  雍正擺擺手,「粘桿處都隨她調用了,你還想朕給她血滴子令牌嗎?大不了,皇后,你的鳳印再借她兩天。」提起鳳印,雍正就想起那鍋「鞭子」,立馬渾身上下不舒服起來。擺擺手,叫眾人跪安。

  衲敏笑著答應下來,領著孩子們出養心殿。雍正則坐在龍椅上,暗暗埋怨:「熹妃你真是活膩了,一個兒子被圈,還嫌不夠,還想搭進去另一個兒子嗎?」

  第二日,衲敏正在順寧堂練字,宮女甜杏一路跑來,走到書案前,對著皇后耳語,「主子娘娘,公主叫奴婢跟您說一聲,純貝勒出招了。他托大阿哥永璜遞了一份奏折到養心殿,說——是請罪折子。就是為這次鍾粹宮著火,萬歲爺已經告知公主,那個折子裡說,火是純貝勒命人放的。」

  衲敏抬手,將毛筆擱好,握著袖子坐到椅子上,看甜杏一眼,心中詫異,問:「這個純貝勒小時候,腦子被啥玩意兒踢過吧?」

  ☆、出使西洋

  皇后這麼一問,甜杏反而不敢笑了,低頭站在皇后座前,聽候吩咐。

  衲敏想了想,覺得既然弘琴都出手了,雍正又將此事全然交給她,有謹言在一旁看著,應該鬧不出什麼大亂子。便決定丟開不管。只是,這件事,從頭到尾,太戲劇化了,太小兒科了!怎麼都覺得,似乎是背後有個孩子在攛掇著一幫大人互相鬥法。衲敏扶額歎息,這都什麼事兒啊!

  依著弘琴的性子,是要將弘歷徹底打垮,好狠狠殺殺熹妃氣焰,叫她把主意打到中宮頭上,想陷害中宮,也得看你有那個能耐沒有。

  然而,謹言的話,叫她警醒。謹言說的很實在,一來,純貝勒已遭圈禁,滿朝文武都知道,此人再也不可能繼承皇位,對他,理應仁厚,至少,表面上要仁厚,免得逼急了,反倒叫外人說天家無情;二來,縱然熹妃母子有錯,成貝勒弘喜總歸還是性情純良,也應該看在他的面子上,給熹妃母子一個機會;第三,純貝勒被圈禁,但他的五個兒子都撫養在宮中,孩子們漸漸長大,也是股不小的勢力。對他們,應該學萬歲爺對理親王弘皙,面子給足,不給實權。留著他們的阿瑪,既是安撫,也是把柄。警告他們,不可輕舉妄動。最重要的是,這件事,您可以查,可以鬥,但不可以下定論。皇妃、皇子、皇孫,能處置他們的,只有一人。就連皇后都不能擅動,何況您一位公主呢?

  弘琴聽了,坐在椅子上琢磨一番,嘿嘿笑了,站起來,沖謹言小臉蛋兒上摸一把,「怪不得皇額娘、皇阿瑪那麼疼你,你呀,就是可人疼!」

  謹言無奈,翻著白眼撥開公主「狼爪」,回答:「奴才現在無比慶幸,奴才是跟著主子娘娘。要是還跟著您,怕是出宮後,連個婆家都找不著啦!」

  弘琴逗她,「喲,還沒出宮,就想著找婆家了?」

  謹言也不示弱,低頭回答:「瞧公主說的,誰家姑娘不找婆家?更何況,奴才沒本事,要是剛出生,就定下娃娃親,這會兒,不也不用急啦?」說著,朝弘琴眨眨眼。

  弘琴一甩帕子,「你個賤蹄子,敢編排起主子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永壽宮內,又是一番主僕繞著院子,你追我跑的場面。

  閒下來,弘琴便把粘桿處拿到的證據拾掇拾掇,給雍正送去。熹妃那裡,確實有想弄火的痕跡。只不過,她用的是硫磺,不是白磷。說的也是,白磷俗稱鬼火,熹妃這個信佛之人,可是不敢弄這玩意兒。

  雍正看看,扔到一邊,不以為意。這點小心思,他還不放在心上。但是,第二份證據,就沒那麼簡單了。這是一份名單,一份自熹妃封妃以來,所有在鍾粹宮枉死的宮女太監名單。林林總總,加起來,超過鍾粹宮按制配備宮人數量的一半。殺人這樣的事,這個皇宮,恐怕,除了皇后與懋貴妃,誰都幹過。只是,雍正沒想到,鍾粹宮竟然已經肆無忌憚到這個地步。原因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其他宮中派來的釘子——對主不忠,這些人死有餘辜;一類是做錯了事,或是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這些人,確實有些屈;一類就是替熹妃背黑鍋——看到這裡,雍正歎氣,熹妃,你就不能積點兒陰德嗎?鎮日向皇后請安,怎麼就不能向她學學,如何仁厚,如何感化奴才們。當初畫眉在皇后身邊,也是根銅做的釘子,如今呢?嫁了人,還不忘每個月托人向皇后請安。唉,熹妃,你心胸太窄,容不得人呀!

  再翻開弘歷請罪折子,一個勁說不要怪皇后。說當年皇后如何費心教導,是自己不孝,辜負皇后期望等等。雍正歎氣,皇后就是有期望,也是對小寶、寶寶,對你能有什麼?你是想說,皇后沒照顧好你,才落得今日吧?皇后就是與你再不和,也沒教過你挑唆幾個兒子,往鍾粹宮藏硫磺吧?往遠了說,當初你在皇后身邊,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兒童。到了心智長開的時候,就住到宮裡,陪先帝去了。難道,你還想說,是先帝沒有教好你嗎?

  弘琴站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湊到跟前,給雍正捏肩膀,「皇阿瑪,做皇后真不容易。什麼都沒幹,還給人潑一盆髒水。最冤的就是先帝,打死我也不信,先帝會教四哥做這等事!就算要打擊中宮,也不會挑這時候,用這麼幼稚的法子呀!」

  雍正苦笑,「你四哥小的時候,還是很聰明、很孝順的!」

  「那是因為沒人跟他爭,他有資格、有心情孝順。當年,理密親王小時候,跟先帝關係,不就很好嗎?後來,弟弟一個接一個出生,理密親王一天比一天感受到來自兄弟們的威脅,這才漸漸跟先帝越走越遠。說起來,他還是祭告過天地的太子,都能憂心忡忡。更何況,四哥他——自從哥哥弟弟出生之後,就沒有多少優勢可言了。他能不急,能不想方設法,盡力爭取嗎?」說到這裡,弘琴反而有些同情弘歷了。唉,不知道,先帝聽了這番話,會作何感想。

  女兒懂事貼心,雍正心裡,也是一片熨帖。拍拍閨女小手,「好了,阿瑪不累了,你也歇歇吧。手勁太大,一會兒就該疼了。」

  弘琴笑笑,「兒臣遵旨。」收回手,再問:「那皇阿瑪,這事我就不管了。對四哥,您也別太氣了。不為別的,單為鍾粹宮後院,還住著幾位皇孫、皇孫女。不為大人想,也該為孩子們想想啊。」說完,跪安告退。

  雍正盯著閨女娉娉婷亭地走出養心殿,對殿角說聲:「擬旨。命純貝勒長子、次子、四子、五子,出宮陪純貝勒居住,到鹹安宮官學讀書。待成人之後,再領差辦事。」至於三子永璋,雍正早在他出生之時,就下了密旨,剝奪了他皇位繼承權。就算弘歷想打祖傳孫的主意,這孩子,也沒機會。索性就留給熹妃折騰,多少,也算是中宮嫡子的一個擋箭牌。畢竟,寶寶年紀還是太小。

  這道旨意傳到仁和堂的時候,衲敏正帶著幾個孩子說話。聽甜杏這麼一說,登時愣了愣。叫永璜幾個到鹹安宮官學讀書,而不是同以前一樣,跟著幾個小叔叔在上書房,這——什麼意思啊?既然其他四個孫子都弄到宮外去了,為什麼又單單撇下永璋?

  弘琴對著弘緯一通大笑,「到底是聖祖親自教養的四阿哥呀!」至於她到底說誰家四阿哥,各人聽了,都有各人的想法。

  弘緯沉著臉,不肯說話。弘經則皺眉,「單單把永璋留下,往後,他們兄弟,怕是要離心了。」老四這不是專想叫人窩裡鬥嘛!嗯,這個主意不錯!

  弘琴冷笑,「天家兄弟,幾個有真情?」

  弘經認真搖頭,「話不能那麼說。兄弟反目,是被逼無奈。如有可能,誰願意孤家寡人一輩子,連手足見面,都要互相猜忌呢?你不看皇阿瑪跟十三叔,就很好嗎?」

  弘緯點頭,「先帝與裕憲親王也是兄友弟恭。」

  弘琴聽了,嘎嘎大笑,「你說先帝跟裕憲親王兄友弟恭?兄友就算了,還弟恭?他一個皇帝,高高在上,他恭的起來,裕憲親王敢受嗎?」

  弘經看著妹妹歎氣,「你呀,都十二歲的人了,還是這麼不拘小節。先輩那些事,就別再說了。還是看看眼前的好。」

  衲敏在一旁,冷眼旁觀,淡淡開口,「反正也說開了,索性說透了吧。先帝對裕憲親王確實是不錯的。裕憲親王也確實做到了賢王。雖然,他比先帝年長,但這兄弟二人,貴在互相信任。你們總說天家無情,怨這個不好,那個猜忌。你們可知道,民間兄弟,為了爭那兩畝三分地,還鬧出過人命呢!但凡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爭鬥。難得是相互扶持。寶貝,你也別老提理密親王如何如何。也不想想,同為太子,為什麼明仁宗監國二十年,經歷同母弟漢王多次陰謀,最後,還能安全登上龍位?要知道,威脅他的,也是嫡子。可比理密親王當時眾多庶弟,地位要高的多。多少次,明仁宗身邊,幾乎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理密親王年輕時,先帝是如何寵愛於他?明仁宗做太子時,明成祖又是對他如何不滿?想想人家,比比自己,別老覺得你二伯委屈。他要是學明仁宗,處處仁厚賢德、廣積人脈,別說庶出兄弟,就是再來十個八個同母嫡出的兄弟,也未必能把他拉下馬來。為什麼先帝那麼喜歡『仁』字,需知,仁者無敵。以後,別老為你二伯叫屈了。囂張跋扈,不知收斂性情,這樣的儲君,誰都不喜歡。」

  弘琴挨了一頓訓,訕訕答應,低頭不語。

  弘緯看不過去,出聲安慰,「皇額娘,其實,當年太子,還是不錯的。」

  弘經一笑,「二伯人還是很好的,就是壓力太大,生生把人壓歪了。」

  衲敏笑著搖搖扇子,「太子有幾個不是這樣?有句俗話,叫做『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二把手,是那麼好當的?當年先帝立儲太早,又過早叫太子參與政事。立下儲君,而令其他皇子分權,這樣的做法,本身就有待商榷。加之太子無母,從小就缺乏安全感,對其他兄弟心生敵意,在所難免。話說回來,先帝的嬪妃,也太多了些。單算生下孩子的,就幾十號人。那沒生孩子,或是沒有名分的,更是數不勝數。想想我都發愁,將來這些嬪妃們去了,光是墓地,都不知道得佔多大一塊兒地。」

  弘琴本還覺得委屈,聽皇后最後一句話,噗嗤一聲笑了。弘緯臉色暗紅,低頭不說話。弘經則是淡淡笑笑,搖搖頭,「皇額娘,這個您不用操心。禮部自然會安排好的。」

  這娘幾個在仁和堂說閒話。雍正在前頭養心殿裡,跟幾位大臣發愁。

  禮部尚書先站出來,「皇上,此去西洋,搖搖萬里,路途艱險,不亞於西藏一行。皇子貴重,怎麼能讓他前去呢?」

  兵部尚書則不以為然,「我大清,馬上立天下,皇子從小,就要學習騎射。如今,有皇子自願為我朝開疆拓土,乃是國家幸事。有何不可?」

  這倆人在那裡你一句我一句鬥嘴,雍正心裡也是天人交戰。弘喜要求出使西洋,目的很明確:一,他受洋先生威爾遜的影響,對西洋那塊土地,很是神往。二,他想藉機,逃離弘歷與熹妃計劃。畢竟,扶一個皇子上位,比扶一個皇孫容易。自己只要還在京城,就難免陷入他們圈套。這也是為什麼,他寧肯用拙劣的計謀,也要向雍正挑明母兄詭計的原因。這孩子看的很清楚,只要自己不胡亂作為,皇后一脈,不會輕易動他。為今之計,就是遠離,方能保全。

  十三、十四站在一旁,看禮部、兵部兩方鬧騰。直到倆人都渴了,十四才嘿嘿一笑,對著雍正拱手,「四哥,叫小十二去吧。咱們家孩子,哪個不是很小,就開始歷練了?再說,這孩子聰明,除了見見那歐羅巴人,說不準,還能偷兩套槍械製圖來,好叫弟弟們研究研究。不是弟弟說,那西洋製造的火器,就是比咱精巧。」

  雍正看看十三,十三略微點頭,「確實如此,要是戴澤還在,怕就容易多了。」

  雍正歎氣,「罷了,你們也別爭了。小九、小十都開始接觸政務,幫著辦差了。小十二僅僅比小十小半天,也該為父分憂了。況且,眾位皇子中,只有他對西洋事務,最為熟悉。既然他主動請命,就讓他去吧。」

  於是,親自吩咐怡親王,好好為小十二準備出使必備器物。叫十四多配幾把好槍,給小十二防身。

  謙嬪得知消息,知道難以挽回,哭著給弘喜打包行李,一連半個月,天天往阿哥所跑,恨不得把什麼好東西,都給他包好帶走。反觀熹妃,不過是做模做樣地送了兩件衣服,僅此而已。

  雍正知道了,想起當年生母對自己和對十四截然不同,心中慨歎。與皇后商量之後,便將謙嬪晉為謙妃。想想謙妃無出,便晉妃位,似乎對生了弘晝的裕嬪不太好,便將裕嬪一同晉為裕妃。如此一來,妃位上,便多出一個。這對雍正來說,不是難題,直接將熹妃將為熹嬪,份例視為貴人。看看,多好,世界就此——和諧了!

  等到弘喜在謙妃依依不捨中,登船而去。顛簸幾年,重返家園時,已經是雍正十六年了。

  然而,他這一回來,便掀起一番驚濤駭浪!

  ☆、皇子求親

  雍正十六年,這個在正史中根本不存在的年份,完全脫離了衲敏的掌控。

  儘管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忠言逆耳,雍正還是把剛長開的弘經、弘緯帶到朝堂上,開始聽政。弘緯還好,知道韜光養晦;弘經則完全符合這個年齡的脾氣,青春熱血,半分不肯示弱。

  雍正再也不說這孩子像自己了,想當年,自己十五六歲的時候,早就知道板著臉,在皇父面前裝純臣、孤臣了。而弘經這孩子,自己跟皇后說了多少次,還是那麼剛硬。仗著在戶部領差,對軍備、稅收、餉銀種種,幾乎是錙銖必較,把能得罪的人,挨個得罪了個遍。年羹堯剛從西藏回來,就被他一本遞上去,說什麼在西藏用錢太多,要求雍正嚴懲。氣的年羹堯接連告病三個月。要不是弘緯在後頭偷偷護著,弘經本人又得帝后寵愛,彈劾他的折子,都能把養心殿給淹嘍。

  然而,這樣也不是沒有好處。起碼,弘緯不會忌憚這個哥哥。而且,隨著替他扛起整頓吏治重任次數增多,弘緯也更加理解弘經天天挑刺的原因。即使雍正朝,也少不了貪官污吏。兄弟倆的感情,也愈發堅固起來。衲敏看在眼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兄弟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兜不住了就把雍正搬出來嚇唬人。西北有年羹堯以及傅恆兄弟壓陣,江南有老八、老九這些老哥兒幾個苦哈哈地給弘緯賣命。一時間,國力蒸蒸日上,戶部結算,國庫年收入,漸漸多起來。百姓也能安居樂業,有些有心計有手藝的,還能開些個小作坊,攢些銀子。

  這次弘喜回來,由弘緯負責,帶領禮部、理藩院接待。本來沒理藩院什麼事,但弘喜在海上上折子說,同行而來的,還有英格蘭威靈頓公爵及其獨生女安妮公主。

  弘琴一聽「公主」二字就急了,叉腰大罵,「呸,她一個小小公爵的女兒,就敢稱公主。那本宮是什麼?」

  謹言在一旁笑著勸:「其實,安妮姑娘應該稱小姐。是理藩院沒翻譯好。弄混了英格蘭跟咱們這裡禮儀不同。就像咱們入關以前,萬歲的女兒,稱為格格一般。英格蘭那邊,就有些像春秋戰國,小國君王之女,也稱公主。」

  衲敏笑問:「謹言也懂英格蘭那裡的事?」

  謹言一笑,低頭回話:「回主子娘娘,奴才小時候,跟隨先父去廣州上任,學過些英格蘭那裡的話。只是,時間長了,都記不清了呢。」

  衲敏擺擺手,「記不清不怕,有底子,拾起來也容易。既然人家安妮公主,」看看弘琴明顯跳腳神色,衲敏急忙改口,「人家安妮格格遠道而來,沒道理要理藩院一大幫老爺們兒出馬迎接的道理。從今天起,每天抽兩個時辰,好好把英語給我撿起來。聽不懂、看不懂的,就來問我。早上半個時辰,上午半個時辰,下午半個時辰,晚上半個時辰,分開學。到時候,咱們西林格格出馬,迎接安妮格格,品級規格,也都對得起他們啦!」奇怪,正史上的威靈頓公爵,不應該跟拿破侖一起出現嗎?這娃咋提前出生了呢?

  謹言笑著躬身答應。弘琴聽了,也忙著湊熱鬧。她可不想跟那個勞什子公主說話,免得人家笑著罵了,還笑著跟人點頭。

  又過了三個月,弘緯乘坐大船,終於返回廣州港口。原本,弘喜奏請,走珠江水系,沿著靈渠,經長江,順京杭大運河北上,直達京城。

  奏折一進養心殿,年羹堯便直言不可。說那威靈頓公爵,不知什麼來頭。靈渠通我國西南,乃是南地要塞,絕不能叫他一個外國人輕易窺伺。更何況,大運河沿岸,亦乃我國經濟重地,不可隨意示人。

  經過眾臣議論,發聖旨,命成貝子弘喜率船隊沿海岸往北。又說一別三年,皇父皇母格外想念,叫成貝子趕緊回來,沿途不得停留。

  就這樣,弘喜領著幾艘大船,夜以繼日,到達天津衛。轉馬車,直奔京城。

  弘緯領著理藩院的人,於安定門外迎候。兄弟倆見了面,互相問候幾句,引見了威靈頓公爵。弘緯看了看,這洋人長的還蠻像模像樣的,不過四十來歲,看著幹練精神。剛要招呼一行人回驛館休息。後面馬車上,一個小洋妞便隔著窗簾說話了,「皇子殿下,這位就是你的哥哥嗎?真英俊啊!」一口北京話。

  弘緯噎的差點兒沒咳嗽出來,暗想,這回姐姐不用怕語言不通了。聽這位說話,比京裡長大的公主,還地道呢!

  威靈頓公爵皺眉,沖馬車低聲訓斥:「安妮,不是跟你說了,大清禮儀繁多,女子不能隨意拋腦袋露臉面。你乖乖呆在馬車裡,稍後,皇后陛下會派人來接你的。」

  弘緯睜著眼,看著弘喜,心說,這人說話倒也能聽懂,可就是捅了大簍子。弘喜急忙咳嗽一聲,對威靈頓公爵輕聲說明:「我們這兒啊,稱呼皇后不稱陛下,要稱娘娘。可別說錯了!」幸好理藩院、禮部那般人都忙著接待其他隨從,沒怎麼聽見。要不然,皇后那裡,都不知道該怎麼交代。

  威靈頓公爵急忙點頭,「是,禮部大人告訴過我。我一不小心,忘了。請皇子殿下放心,以後不會了。」

  弘喜接著歎氣,「皇子也不能稱為殿下,你就叫皇子吧。」這一堆爵位,估計一時半會兒,你也背不下來。

  安妮老老實實呆在馬車裡,隔著窗簾,看著弘緯臉上皮笑肉不笑地,心裡就一陣討厭。怎麼看,還是自己的弘喜皇子好看!這都什麼話!

  到驛館安置好威靈頓父女以及隨行人員,命禮部、理藩院好好教他們明日覲見皇帝、皇后規矩,這兄弟二人便帶著船上採辦總管,一同騎馬回宮。其餘人,可憐見的,跟著小十二貝子出門遠航三年多,九死一生,好容易回來了,還不趕緊回家看老娘摟老婆抱孩子去!呃,有些少年,可能只有老娘,呵呵!

  雍正在養心殿召見弘喜。一別三年,這孩子長大了,也曬黑了。體格倒是比以前更壯實了。說起話來,有點大舌頭,但不影響大局。

  看到小兒子長大成人,雍正很高興。隨意問了幾句,留下採辦總管問話,叫弘喜到後頭仁和堂去拜見皇后。

  皇后早就得了信,叫來謙妃、熹嬪,一同坐在仁和堂等弘喜。五公主、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坐在皇后身邊,等著看小弟弟回來。

  不一會兒,弘經、弘緯便領著弘喜進來。一進門,弘喜先跪到皇后座前,磕頭請安。口裡道:「不孝子弘喜,給皇額娘請安。一別三年,無日不念。今見皇母安然,兒心甚慰。願皇額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著,恭恭敬敬叩頭。

  衲敏急忙起身,親自扶起這孩子。拉到跟前好好端詳,笑著對謙妃說:「看看,瘦了,也精壯了呢!」

  謙妃握著帕子抹眼淚,嘴角堆滿笑意。弘琴樂呵呵在一旁插話,「嘴皮子也利索了呢!」

  六公主、七公主急忙點頭附議。

  弘喜笑笑,接著給謙妃、熹嬪磕頭請安。又忙著叫隨行小太監抬上來一路西行,採買的特產,一一分給嫡母、養母、生母,以及哥哥姐姐們。

  衲敏瞅瞅,都是南洋、西洋物件,精巧新鮮,便叫籽言、蜜棗收拾好。拉過弘喜,按到身體坐下,說些話。看這孩子,比起三年前,沉穩不少,心裡也十分高興。錯眼瞅見謙妃眼巴巴地盯著弘喜,想要拉到身邊,礙於規矩,又不敢動彈。心裡好笑,拍拍弘緯,吩咐:「好了,回來就好。不枉你額娘天天盼、夜夜想的。有空就來坐坐,跟我講講你在外頭的見聞,叫我老婆子也見見世面。這會兒不忙,先去你額娘宮裡坐坐,好好敘敘舊吧!」

  熹嬪乾坐著,沒有說話。謙嬪連忙站起來,擺著手說,「主子娘娘不也日日念叨?還是叫弘喜多跟主子娘娘說說話吧!」說完,眼巴巴地看著弘喜。

  弘琴在一旁嘎嘎大笑,甩著帕子寒磣謙妃,「謙母妃您得了吧,是誰一大早就跑來等呀盼呀的!還不急?小十二要是小幾歲,您都能把他抱懷裡一個勁叫心肝肉兒吧!」

  六公主、七公主也都急忙點頭贊同。

  衲敏拍拍弘琴,「不許取笑你母妃。」又對謙妃安撫,「這仨孩子,都被我給慣壞了。好了,你也累了,叫弘喜扶你回去歇著吧。」

  謙妃這才躬身行禮,準備跪安。哪知,弘喜轉身開口,「額娘留步。兒子有話,想對皇額娘、額娘說。」

  謙妃奇了,站在皇后座前,問:「什麼話?可是遇到什麼急事?」

  衲敏也奇怪,「什麼事,這麼急,非要今天說?」

  弘喜看看弘琴姐妹,再看看熹嬪,低頭不肯說話。弘琴撇撇嘴,「喲,還不讓人聽啊!小十二你只小狐狸,枉費姐姐們那麼疼你!六兒、七兒,咱們不理他,走,回公主所吃點心去!」順手,還拽走了熹嬪。謙嬪本不想走,無奈弘琴力道大,只得忙不迭地對著皇后施禮,小跑著跟出去。

  謹言見這陣勢,早就領著宮女太監出門守候。

  等屋裡只剩下皇后、謙妃,弘喜這才開口,「兒臣想求皇額娘賜婚。」

  「賜婚?弘喜,你是看上誰家姑娘了?這三年你都不在京城,不知道人家那裡怎麼樣了,怎麼一回來,就提這事呢?」謙妃不安起來,對著皇后賠禮,「主子娘娘,這孩子還是小孩兒脾氣,您別跟他計較。臣妾回去,這就好好勸勸。」

  弘喜皺眉,嗔怪,「額娘,兒臣說的是真的。兒臣真想成親!」

  衲敏擺手,拉謙妃坐下,笑著問弘喜,「真想成親呀?我算算啊,你跟你十哥就差一天,都是雍正三年臘月生的。到今天,也不過十三歲,虛歲才十四。呃,在咱們家,呵呵,也不算小了。說吧,你想娶誰?只要合適,我就跟你皇阿瑪提。」

  弘喜嘿嘿笑著低頭,「她們家,也是貴族出身,世代功勳。到了她這一輩,自家只有一個女兒。堂兄堂弟,倒有七八個,有的在軍中任職,有的到海外經商。在她們那裡,也算小有地位。」

  謙妃一聽經商,就急了,「那可不行,經商怎麼能行呢?」

  弘喜翻個白眼,沒接話。

  衲敏心中詫異,嘴上問:「那女孩兒怎麼樣呢?人品如何,家裡父母都是做什麼的?」

  弘喜低頭回答,「那位格格,母親按級別,跟咱們的和碩格格差不多。父親爵位,跟咱們的貝勒相仿。」

  謙妃一聽,這還差不多。

  衲敏心裡更奇了,問:「什麼叫做差不多,什麼叫做相仿?他們到底是哪裡人?你說明白,我才好跟你皇阿瑪開口啊!」

  弘喜憋了半天,才說:「是——威靈頓公爵的獨生女安妮格格。」

  「啊?」這次,謙妃是真的坐不住了,站起來對著皇后就跪下去,「主子娘娘,這孩子常年在外,魔怔了。臣妾這就帶他下去,好好哄哄。」不等皇后答話,抓起弘喜胳膊,就要往外拉。

  弘喜經年住在海上,體力不是謙妃一個閨閣女子能比的,輕輕甩手,擺脫謙妃,對著皇后懇求:「皇額娘,兒子說的是真心話。兒子已經跟威靈頓公爵求親。公爵也已經答應了。安妮格格與兒子,也很合得來。懇請皇額娘成全吧!」

  謙妃急的都快哭了,「你這是發什麼□症。皇子身份,何等尊貴,連漢女都不能做嫡福晉,何況番邦洋人。快給主子娘娘磕頭道歉,說,往後這事,再也不提了。快呀!」

  弘喜滿臉委屈,對著皇后撒嬌,「皇額娘,您成全兒臣吧。兒臣已經跟威靈頓公爵提過親了。也已經跟安妮公主發過誓,今生非她不娶。皇額娘,如今,兒臣的岳父已經帶著兒臣的媳婦,不遠萬里前來。兒臣身為皇子,怎麼言而無信,欺哄番邦呢?」

  衲敏越聽越迷糊,「欺哄?你跟安妮的婚事,並不簡單吧?說實話,是不是騙了人家閨女,人家老爸不依,不得不負責?」

  「呃……」

  弘喜低頭不答,謙妃可是嚇壞了。對著皇后求情,「還請主子娘娘做主,這孩子小時候就呆傻,定然是一時不查,做下錯事。還請主子娘娘做主,他不是故意的!」

  弘喜歎氣,「額娘,您都想哪兒去了。不是您想的那樣。兒子才十三歲,還沒長開呢!」

  衲敏跟謙妃大眼瞪小眼,「究竟咋回事啊?」

  ☆、娶個洋媳婦

  衲敏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皇后,驚詫之後,很快平靜下來。弘喜不是個傻子,十歲的時候,就懂得放火以避禍。如今,在海外歷練之後,心性定然更加成熟。他不肯說,八成是跟政事有關,不便對后妃明言。拍拍謙妃的手,安慰安慰,柔聲細語交代弘喜:「你若定了心,要娶安妮格格。皇額娘不支持,」

  弘喜抬頭,懇求:「皇額娘——」

  衲敏擺手,「但也不反對。兒孫自有兒孫福,皇額娘看的開。只是,孩子,我不反對,並不代表你皇阿瑪會同意,更不代表滿朝文武會同意你娶西洋格格為妻。你在西洋,呆了將近一年,應該清楚,他們那裡,乃是一夫一妻制。對安妮格格,你只能娶為正妻,不能納為妾室。成親之後,安妮格格也不會允許你納妾。你可想清楚了?」

  弘喜笑著點頭,「兒子提親之時,威靈頓公爵就提出來了。皇額娘,其實,西洋人對咱們文化,並非一絲不懂。公爵大人知道我國一夫多妻制,兒子向他保證,絕不納妾之後,他才同意這門婚事。」

  衲敏噗嗤一聲笑出來,「都是人,西洋人比咱們傻不了多少。他當然會先要你保證。更何況,這位公爵,乃是軍功出身,脾氣,可是不小呢!」

  謙妃在一旁聽的心急,一個勁沖弘喜使眼色,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兒啊,皇上不會同意的,你趁早死了這份心。等過兩年,求主子娘娘給你選個好姑娘,不成嗎?」

  弘喜認真搖頭,「額娘,人不能言而無信。」

  衲敏歎氣,「好吧,眼看該用膳了,我派人去請你皇阿瑪,等會兒,你再仔細跟他說吧。有些事,你們爺們兒說起來,更方便。」

  謙妃也琢磨出來,這樁婚事,不是「郎情妾意」那麼簡單。說不定,還牽扯到政事,縱然心中不願,也只能閉嘴不言。想到一會兒皇上來了,說的話,定然不是自己一個側妃就能聽的,便托口乏了,跪安回去。

  衲敏點頭,看著謙妃出門,召來王五全,到前頭養心殿去請皇上一起來吃飯。拉弘喜站起來,叫他坐到自己身邊,小聲說:「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叫你一定要娶安妮。但是,我還是想說,咱們家,有公主和親撫蒙,卻沒有皇子和親。就算安妮格格父女手中,有著咱們亟需的東西,你也不需要把自己賠進去。要知道,這門婚事一旦定下來,就是一生一世。」

  弘喜看看皇后,會心微笑,「皇額娘放心,兒子省得。」

  不一會兒,雍正就領著弘經、弘緯,帶著一幫太監侍衛過來。一進門,看見皇后拉著弘喜同坐在榻上說話,雍正便問:「不是說一塊吃飯嗎?怎麼沒叫弘琴一起來?」

  衲敏起身相迎,聽見雍正問,捂帕子一笑,「她呀,正忙著繡嫁妝呢!我就沒叫她。這不正好,你們爺兒幾個,好好聊聊。省的我們婦道人家,在一旁,聽不懂,又亂打岔。」說完,看著雍正笑起來。

  雍正也不介意,坐到皇后方才坐的地方,衲敏領著幾個孩子依次落座,陪著他們爺兒幾個說些閒話。不一會兒,飯上齊了,一家人便移座吃飯。

  席間,弘喜幾次欲開口,衲敏都使眼色擋回來。「傻孩子,等你皇阿瑪吃飽了,心情好了,再說才容易!」

  弘喜無奈,只得食不甘味地陪著父母哥哥們吃飯。

  飯後,雍正也不說午睡了,叫來三個兒子,聊起弘喜在西洋的見聞。

  衲敏瞅瞅沒自己什麼事,便跟雍正打個招呼,領著謹言,到永壽宮去看弘琴。

  永壽宮正殿,弘琴正領著一幫宮女分派弘喜從西洋帶來的小玩意兒。聽見皇后過來,急忙出殿相迎。攬著皇后胳膊,說些西洋景的妙處。

  衲敏搖頭一笑,進了正殿,叫眾人退下,只留謹言一人,把弘喜的事說了一通,接著歎氣,「小十二這孩子,看似呆傻,其實,鬼精鬼精著呢!」

  弘琴坐在一旁冷笑,「他呀,八成是又聽說弘歷還不死心,想娶個番邦格格,斷了自己即位的路,安安生生,做他的賢王吧。」

  衲敏點頭,「起初,我也是這麼猜的。可聽他說,本來威靈頓公爵沒準備跟來我國。是他在英格蘭求親之後,才帶著女兒,不遠萬里送親。弘喜也老實,跟他父女說明了,要皇上先答應,這婚事才算數。總算,那邊沒出什麼紕漏。」

  弘琴想了想,湊近了搖搖皇后胳膊,「您呀,就是愛操心。憑他娶誰?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他就是娶隻猴子,也跟咱沒關係不是?」

  這話說得,真叫衲敏苦笑不得。笑著埋怨:「你呀,好歹那是你弟弟,這都什麼話?」

  弘琴一撇嘴,「庶出的弟弟,我才不稀罕呢!」

  母女倆正在說笑,就聽高無庸在殿門外通傳:「主子娘娘,萬歲爺有情。」

  衲敏一聽,一顆心立刻就提上來了。該不是爺倆談崩了,叫我去救火吧?

  弘琴笑著站起來,扶起皇后,「走,咱娘倆也去湊湊熱鬧。」

  母女倆領著一幫人回到仁和堂,進得門來,只見雍正坐在正位上,弘經、弘緯分別坐在兩邊,弘喜面對三人站著。爺兒四個表情,算不上很好,但是,都很平靜。至於是不是強自壓制怒氣,就不得而知了。

  衲敏帶著弘琴對雍正行禮。三個孩子也都依次見禮。

  雍正點點頭,「弘琴也來了,扶你皇額娘坐吧。」

  等皇后坐穩,雍正才問:「皇后,弘喜跟威靈頓公爵提親這事,跟你說了吧?」

  衲敏點頭,「雖說這是家事,但畢竟涉及我朝與英吉利國事,臣妾不敢置喙,故而,才叫弘喜當面向您啟奏。還請萬歲恕罪。」

  雍正擺手,「你行事謹慎,何罪之有?只不過,皇后,你既是一國之母,又是眾皇子皇女的嫡母。弘喜的婚事,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衲敏想了想,搖頭,「臣妾並未細問弘喜向威靈頓公爵求親原因,不敢妄下斷言。」

  「原因?呵呵,弘喜,當著你哥哥姐姐的面,再給你皇額娘說一遍。」

  弘喜抿抿嘴,瞅瞅雍正神色,將要發怒,這才低聲說明。衲敏聽了聽,不由感慨,這弘喜,也懂得使美男計呀!不就是相中了威靈頓家開的作坊裡,那些機器,想帶回來,比照樣子做一個。費得著你跟人求親嗎?

  弘喜說完,弘經在一旁皺眉,「十二弟,你這不是胡鬧嗎?憑他家東西再好,咱們也不能賠出去一個皇子阿哥呀!」

  弘琴也在一旁幫腔,「就是,美男子多的是,就不信找不出個比你好看的!」

  雍正跟弘緯對視一眼,「察爾汗——好人吶!」

  衲敏翻翻白眼,沒接話。

  弘喜看這架勢,雍正沒生氣,反而對自己多了幾分心疼。只是,仍舊不肯鬆口。無可奈何,對著帝后二人跪下,哭道:「兒子不孝,沒說實話。兒子想娶安妮,不全是因為他家有好東西,還因為,兒子不喜歡天朝貴女。兒子,兒子看見那些人,就想吐!」

  雍正驚了,跟皇后互相看看,「啊?」

  弘經、弘緯都睜大眼,不敢發一言。弘琴摸摸下巴,「什麼情況?」

  最後,還是衲敏提前恢復常態,顫著聲問:「你——把話說明白。」

  弘喜抽抽搭搭,說起他年幼之時,跟十一哥哥一起到鍾粹宮請安。那時候,熹妃額娘恰巧出去了。他倆人就在鍾粹宮捉迷藏。躲在犄角格拉裡,倆孩子親眼見證了,鍾粹宮後院的一個答應,是如何跟弘歷四哥同床共枕,說出那些話,如何的不堪。結果,回去沒多久,小兄弟倆就相繼病倒了。最後,十一哥哥還為此,送了性命。本來,病好之後,弘喜都快把這事給忘了。偏偏又暗地裡撞見,熹妃是如何逼著那名答應打胎,淒慘的叫聲。嚇的他連著一年,夜裡要從夢裡驚醒好幾次。好容易能安心入睡了,有次跟著五哥到四哥府裡玩,又偷聽見四嫂富察氏,如何跟貼身嬤嬤商量,打掉侍妾金氏肚子裡的孩子。

  弘喜一面說,一面哭。「皇阿瑪,要不是皇額娘與額娘對我一心一意的好,姐姐們真心真意地疼我。兒子都要以為,女人都是老虎,是要吃人的啦!兒子不要娶那些八旗貴女做福晉,兒子會嚇得睡不著覺的!」四哥啊,你可別怪我拉你出來墊背。誰叫你家後院陰私事多呢?看看五哥,我就是想給他身上潑髒水,也得有人信不是?

  雍正聽了,瞅瞅皇后,噎地說不出話來。弘經跟弘琴互相看看,搖頭無奈。弘緯則閉嘴不言,這種事,他見的多了,到現在不也好好的?弘喜真是膽小鬼!

  弘喜偷偷從指頭縫裡瞅瞅雍正臉色,好,有門兒!接著煽風點火,「皇阿瑪,那安妮格格雖然是西洋人,可是她們那裡,一個男人,只娶一個老婆。後院沒有爭風吃醋,怎麼說,也安靜些。況且,安妮是獨生女,威靈頓公爵百年之後,所有的財產,都會留給安妮。到那時,我朝想在西洋立足,也就有了一大塊土地和廣闊的人脈。皇阿瑪,請您不要立刻做決定。等您明天召見威靈頓公爵之後,叫安妮格格拜見皇額娘,看看他們父女品行如何,再定婚事。兒子絕不騙您。威靈頓公爵絕對算得上一位謙謙君子。安妮格格自幼秉承庭訓,足以擔當我朝皇子福晉之職啊!嗚嗚,皇額娘,等您見了安妮格格,您也會喜歡她的!」

  衲敏乾笑,不知說什麼好!誰說鈕鈷祿氏生腦殘兒子,看看眼前這位,心思縝密,能說會道著呢!

  好容易兒子回來了,又說這麼些年,被弘歷那個「色狼」哥哥連累,受了不少委屈。捨不得駁回他的請求,可是,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娶個金髮碧眼的媳婦回來呀!

  弘經看父母全都無奈對坐,弘喜跪在下面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歎口氣,上前勸道:「皇阿瑪,皇子議婚,本就要經禮部、內務府,不在一時。不如,這件事情暫且擱置,威靈頓公爵攜女來訪,明日您還要設宴款待。這幾日,確實不得閒啊!」

  雍正聽了,順著台階下,「好,就聽你的,等見過威靈頓父女之後,再提這事。」

  第二天,雍正在乾清宮召見威靈頓公爵。皇后帶著後宮嬪妃、公主格格,在交泰殿設宴款待安妮格格。

  席間,安妮盡量用北京話與眾人交談。實在不會說的,就請身後女翻譯代為回答。那翻譯也不知是從哪個修道院裡請來的修女姑姑。一張口,至少說一個「上帝保佑」。

  滿洲人信奉黃教,如此一來,聽著那修女姑姑說什麼上帝如何如何,便不耐煩。如此一來,便只剩下皇后與三位公主、西林格格跟安妮格格周旋。

  漸漸的,弘琴聽的也心煩,拉來謹言,倆孩子說著蹩腳英語,跟安妮格格直接交流。安妮一聽,東方人也會說英語,更是高興。六公主、七公主則暗暗握拳,回去一定要多學幾門外國話,看五姐姐得瑟的!

  可苦了衲敏,謹言發音還好些,畢竟,她小時候,是跟英國商人家眷學過。弘琴那口音,咋聽咋離天津衛不遠。

  等到飯吃完了,後宮嬪妃看熱鬧看的差不多了,各自奉命回去,給後宮那些沒機會一睹西方佳人風采的人,好好講講。衲敏帶著弘琴、謹言,領著安妮格格到坤寧宮東暖閣說話。

  安妮格格自幼接受英國貴族淑女教養,父親又是開明紳士,故而,此次前來中國,做了很多適合在神秘東方氣質的衣服。其中,領口、袖口織繡,便很應景。

  剛才忙著吃飯,沒留意到。到了東暖閣,坐在上頭,看安妮微笑著,跟弘琴、謹言輪番說話,衲敏就坐不住了,開口便問安妮格格衣服是在哪裡做的。

  聽見東方公主會說英語,再聽東方皇后英語說的地道,安妮更加高興,微微頷首,便跟皇后詳細講解。

  她倆這麼一說,弘琴跟謹言全部吃了一驚。謹言重拾英語的時候,皇后就說過,不會的問她。然而,謹言無論如何也沒料到,皇后說起英語,竟然如此地道。弘琴則是哭著臉,暗暗埋怨:娘啊,你既然會,剛才為啥不說,看著閨女丟臉,很有面子是不?

  衲敏則在心裡小小得意一把,唉,活這麼大,第一次如此感激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聽力口語呀!

  等晚上,雍正回答仁和堂。衲敏便得知,弘喜跟安妮的婚事,算是經過雙方家長協商,愉快而圓滿地定下來了。

  大概是覺得把小兒子「賣」給洋人,心裡愧疚,第二天,雍正就跟禮部說,要給小兒子郡王頭銜,封號為「成」。禮部眾官聽說了,心裡盤算,能不成嗎?把自家兒子都送給人家做上門女婿啦!

  小兒子越過貝勒,直接封了成郡王。倆天天忙著朝務的哥哥,也不能委屈了。弘經晉醇郡王,弘緯晉寶郡王。雍正又琢磨琢磨,順便,也給弘晝升升職、漲漲工資,晉位和郡王。哥幾個一起晉封。

  至於婚事,由於弘喜特殊性,先於兩位哥哥辦。總得趕緊把威靈頓那位老泰山給送走不是?要知道,那傢伙可天天吵著要去遊覽東方神秘古國的萬里河山呢!這怎麼能叫他免費看?

  初定於,雍正十六年臘月舉行成郡王大婚。

  對於給弘經改封號一事,曾有大臣私下,在家裡研究一番。原本,寧為皇后書房「順寧堂」中間那個字,也是弘經自己很喜歡的。沒事的時候,他就喜歡自己在屋裡看書寫字,喜歡安寧。這也是雍正對這個兒子最初評價。然而,近幾年,隨著弘經逐漸在政事上嶄露頭角,雍正對他的看法,也一點一點改變。醇,真純貞固、淳厚端正、淳樸和善。是雍正對這個兒子人品逐漸成熟的嘉獎!

  最要命的是,醇,通「純」,跟皇四子純貝勒封號諧音。這,用弟弟的封號位份,來壓哥哥的封號位份。雍正此舉,不可謂不傷弘歷那顆脆弱的小心肝。從另一方面來講,當今聖上,對皇儲人選,恐怕也已經做出決定。不然,萬歲爺不會想不到,給皇九子封號為「醇」,可能給他帶來的影響。

  弘緯得知之後,抿抿嘴唇,沒說一個字。弘經則高高興興接了聖旨,到延禧宮去看年妃。據說,他前腳剛從延禧宮出來,後腳就有小太監去請太醫來給年妃看病。

  弘琴氣的把自己關在屋裡哭了一場,半個月沒理雍正。好在這幾個人都知道皇后脾氣,沒人敢在她跟前嚼舌根。

  到了雍正十七年,風風光光把安妮格格娶進門。弘喜便到理藩院上任。不出半年,謙妃就高高興興來看皇后,說安妮福晉有喜了。

  衲敏愣了半天,怯怯地問:「弘喜——他週歲才十三吧?」

  作者有話要說:接著開始那仨寶寶的婚事!有建議趕緊提!

  ☆、退婚?退婚!

  一聽這話,謙妃先是一愣,接著便捂著帕子笑起來。一直笑出眼淚,才對著皇后賠禮,「臣妾失禮了,主子娘娘勿怪。只是,主子娘娘,想當年,順治爺十三歲的時候,皇子都有了。聖祖爺十三歲時,也大婚了。再說,再過幾個月,弘喜就要滿十四週歲了,這時候當阿瑪,不小了。要知道,安妮福晉比弘喜大三歲,今年也十七歲了呢!正是生孩子的好時候!」說著,便心心唸唸著,琢磨著給安妮屋裡選幾個經年老嬤嬤,免得這對少年夫妻第一次有孩子,什麼都不懂,遇到什麼事,便手忙腳亂、手足無措的。

  衲敏眨著眼,瞅著謙妃拉著裕妃問長問短,倆老太太甚至還琢磨,親自到弘喜府裡去安排日常事務,還要帶人去把安妮福晉屋裡不宜孕婦的東西收攏起來。掛上千子千孫帳子,擺上石榴花生,再支身邊幾個穩妥嬤嬤……

  籽言瞅見了,偷偷拉拉甜杏袖子,「這二位主子,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原先,不是都說,裕妃娘娘與熹嬪娘娘好的跟一個娘似的嗎?」

  甜杏抿嘴兒一笑,沒說話。

  衲敏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來,弘喜比弘琴寶貝小一歲半。過幾個月,他十四週歲,那不是說——自家寶貝馬上就滿十五了?

  我的天!察爾汗——怎麼把這傢伙給忘了。這幾年,因為監視察爾汗的粘桿處侍衛全部轉交弘琴手下,雍正與衲敏漸漸很少過問。沒想到,一個疏忽不在意,寶貝就長到出嫁年齡了。

  衲敏騰的站起來,對王五全吩咐:「去,到養心殿問問,那裡有大臣議事沒有,要是沒有,就稟報說本宮有事啟奏!」

  謙妃、裕妃剛說到高興處,見皇后猛然站起,還以為是要去向雍正稟報安妮有孕之事。裕妃笑笑不說話,謙妃則甩著帕子站起來,滿臉笑意地勸,「主子娘娘,您別急呀。這又不是什麼急事,到您抱新孫子,還有**個月呢!等萬歲爺回來,再稟報也不遲呀!」

  衲敏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不止這一件喜事,還有著急的呢!」吩咐籽言、甜杏,好好招呼兩位妃子娘娘,出了門,也不坐輦,一路向南疾行,穿過養心殿後院,便到大殿外。

  謙妃捏著帕子歪腦袋,「著急的喜事?裕妃姐姐,什麼事啊?」

  裕妃摸摸項上佛珠,忖度一番,小聲猜測,「該不是——要給兩位皇子娶親吧?」

  這二人自以為猜中了,便丟開一邊,一心安排成郡王府裡,安妮待產事宜。

  養心殿內,雍正捏緊硃筆,「皇后的意思是——要給弘琴準備嫁妝了?」

  衲敏一臉不捨,「其實,內務府自去年起,就已經在準備了。後來,因為弘喜婚事一忙,我便疏忽了。哪知道,今天才想起來。眼看再過一個月,弘琴十五歲生日,就要到了。察爾汗那裡,肯定已經開始安排。沒準兒,過兩天,正式求親的折子就要遞上來了。真是的,寶貝才十五歲,還想多留她幾年呢!」

  雍正聽言,忙不迭點頭,「皇后說的是,那就多留她兩年。反正皇家不缺她那兩碗飯!」

  衲敏聽了,一腔愁緒,被沖刷殆盡。笑著反過來安慰雍正,「您呀!再留兩年又如何呢?該是人家的媳婦,還得嫁給人家。依我看,寶貝管家什麼的,學的也算不錯了。橫豎我身邊還有謹言,不用擔心寶貝出嫁後,宮務無人照看。倒是察爾汗,今年四十五了吧?男人最好的十五年,都為咱家寶貝守著,實在不容易。閨女早日嫁過去,咱們他們,都安下一頭心了。您看呢?」

  雍正冷哼一聲,捏斷一根筆桿,朝地上一扔,「要不是看在他這些年還算老實,想娶弘琴——哼!」

  衲敏站起來,彎腰拾起兩截硃筆,放到御案旁邊,躬身福禮,「那麼,臣妾這就回去知會內務府,命他們抓緊時間趕製公主嫁衣、備妥嫁妝。至於禮部與察爾汗家中,還有工部準備的公主府,就勞煩皇上了。」

  雍正懨懨點頭,「知道了。」

  衲敏一笑,又說了弘喜媳婦有喜,雍正這才高興些。

  回到仁和堂,二位皇妃已經走了。弘琴坐在屋裡跟謹言說話。見無外人,衲敏就把待嫁之事跟弘琴說了。弘琴低頭嘟囔:「傻子,誰要嫁他!」說完,自己噗嗤一聲笑了。

  瞧這樣子,衲敏笑著歎息:「真是女大不中留哇!」

  弘琴站起來,一跺腳,「不理您了,就會開我玩笑!」說完,一甩帕子,逃也似的奔出去。留下衲敏跟謹言,望著那個窈窕背影發笑。

  弘琴十五歲生日,對固倫公主來說,是個大日子。雍正特意召來西洋畫師,給公主畫像,以便將來女兒出嫁,不能常見,好留做紀念。

  弘琴命畫師畫了兩幅,一副裱好,放到順寧堂皇后書架上。一副則自己留著。過了幾天,借口陪謙妃去看十二弟妹,溜出宮外,到理藩院衙門,去找察爾汗。不敢走正門,叫弘喜把察爾汗拉到側門外,槐樹下,別彆扭扭地將畫像塞給他,扭頭就跑。

  弘喜躲在門後偷看,不禁咂舌,「這是咱那天不怕地不怕、臉皮厚過城牆的五姐姐嗎?」

  察爾汗則望著公主嬌俏身影,幽幽歎口氣。回轉身來,恰好看見成郡王領著一班同僚,勾著腦袋往門外瞅,笑著對弘喜拱拱手,「聽聞成郡王府裡要添丁了,恭喜恭喜!」

  弘喜嘿嘿一笑,「同喜同喜。察爾汗大人家裡,不也馬上就要辦喜事了嘛!」

  察爾汗不置可否,施禮入內,逕自坐回桌前,看案牘。

  弘喜心生怪異,又不知何故,想了想,五姐姐可是天之驕女,料想察爾汗不敢對她怎樣。八成,是在琢磨日後如何討好小媳婦吧?想到這兒,便將那絲怪異放回肚子裡,繼續忙活不提。岳父老泰山本來都準備回英格蘭了。不巧媳婦懷孕,老爺子死活賴著不走。唉,你說,不走就不走吧,還要跟大清簽訂什麼友好往來協議。這不折騰人嘛!

  到了五月,弘吉拉氏從草原趕來。察爾汗親自到城門口迎接。母子倆來到察爾汗在京城西北角新買的院子,察爾汗扶著弘吉拉氏一路往裡,邊走邊解說院子房舍花木。

  弘吉拉氏感慨,「沒想到,我老婆子到了這把年紀,也能住上這三進三出規制的院子。」

  察爾汗笑笑,「是兒子不好,總是叫您操心。往後,您要是喜歡,就常住京城。反正,兒子這幾年都要在理藩院上任。」

  弘吉拉氏笑笑,扶著察爾汗進了後堂,坐在主位上,拉兒子陪坐在身邊,慢慢說:「我也想一直跟著你。畢竟,咱們母子相依為命多少年了。可是,我在草原長大,草原才是我的家。再說,每年那裡的羊毛,都要我看著,才能紡出好毛線呢!沒我在,她們八成連最簡單的毛毯,也織不好!」說完,樂呵呵地拍拍察爾汗肩膀,神情間,頗為驕傲。

  察爾汗略微笑笑,悶頭不說話。弘吉拉氏奇怪了,問兒子,「這次我來,就是想著公主十五歲了,安排你去提親的。信裡不都說好了?等了這麼多年,好容易等到今天,怎麼你反而悶悶不樂?出了什麼事嗎?」

  察爾汗抬頭,搖搖頭,「無事。兒子只是想問您一件事。」

  弘吉拉氏不解,「什麼事啊?」

  「母親,要是您是公主,金枝玉葉、青春貌美,卻要嫁給一個比您大三十歲的男人,您願意嗎?」

  弘吉拉氏滿臉笑,立刻收了回去,沉聲問:「她嫌棄你了?」

  察爾汗急忙搖頭,「不,母親,公主對我很好。前兩天,她還親自送來她生日當天畫像給我。只是,母親,孩兒比公主大太多。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尤其這兩年,兒子明顯覺得,體力不如壯年。兒子怕,公主像她的姐姐淑慎公主那般——青春守寡。叫母親擔憂,是兒子的錯。」

  弘吉拉氏沉默半晌,最後,才說:「守寡的,豈止是她們皇家公主。當年,葛爾丹叛亂,多少蒙古女人失去丈夫。你父親沒那年,我還不到二十歲。難道說,只有她們天家公主可憐,其他女人,就活該受連累嗎?」說著,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說到父親早逝,母子倆所受苦楚,察爾汗只有沉默不語。

  弘吉拉氏哭了一會兒,自己擦乾淚,對著察爾汗笑笑,安慰:「罷了。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這門婚事,你要喜歡,咱就去提親。你要不喜歡,跟他們說一聲,也別耽誤人家閨女。橫豎,給我個明白意思就成。我沒其他要求,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隨緣!」說著,不要察爾汗攙扶,自己去後堂內室休息。

  察爾汗坐在後堂,呆呆地想了半天。直到弘吉拉氏出門,準備親自下廚,給兒子做幾個家鄉小菜。看到兒子依然呆坐,上前來喚,這才醒過神來。

  再見母親擔心而又不肯明言,察爾汗笑笑,站起來,對著弘吉拉氏,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仰頭回答:「母親,兒子決定了。」

  弘吉拉氏扶起察爾汗,拍拍兒子依舊□的胸膛,連聲說:「決定就好,決定就好!」

  第二天,察爾汗派心腹送走弘吉拉氏,慇勤叮囑:「一定要走小路,路上,別說是察爾汗家人。等聽到京城安全風聲,再回來團聚。」弘吉拉氏含淚答應,坐在車前,一揮馬鞭,親自趕車上路。

  察爾汗回到家裡,換好朝服,到宮門外求見。

  這幾天,雍正早就等著察爾汗來。用皇后的話說,是長痛不如短痛,反正遲早要嫁閨女,不如先嫁了。還能趁著帝后老兩口健在,多看顧些。

  故而,一聽宮門那邊傳信,察爾汗覲見,雍正便長吸一口氣,沉聲傳旨:「宣!」

  這邊小太監一路飛奔,去宮門宣旨。那邊,雍正早把皇后請來。這種時候,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憑什麼朕心疼不捨地跟什麼似的,你還悠悠閒閒地在御花園裡散步!

  於是,察爾汗還沒進養心門,皇后就帶著一幫隨從,來到養心殿施禮拜見。同來的,還有和敬固倫公主。

  看見閨女,雍正倆眼一瞇,「胡鬧,這種時候,是你該來的嗎?」

  弘琴嘴一撇,「皇——阿——瑪,女兒躲屏風後面還不行嗎?」一雙眼,呱嗒呱嗒眨著眨著,飛出一圈一圈小星星。

  雍正無奈,低聲呵斥,「還不快去屏風後頭坐好!一會兒人就來了!」

  弘琴興高采烈地福身施禮,幾步蹦到御座屏風之後,安然穩坐。

  衲敏笑著搖頭,「真是女大不中留哇!」

  雍正深有同感,扶皇后坐在身邊,跟著歎氣:「再留就成仇哇!」

  高無庸托著拂塵過來,躬身回稟:「萬歲爺、主子娘娘,和郡王、醇郡王、寶郡王、成郡王求見。」

  弘琴聽了,坐在屏風後頭直跺腳,「別人來就算了,糊塗小五怎麼也來了!」別人她不怕,問題是,當年,弘晝小五新婚之夜,五公主聽牆根之事,叫他記恨了多少年。有空就說,一定要報復回來。而五公主身上,能叫弘晝報復的,橫看豎看,也就只有察爾汗了。

  聽說兒子們也來了,雍正很高興,不錯,知道疼愛姐妹。將來閨女出嫁後,不怕沒人撐腰。抬手叫他們都進來,免禮賜座。一家人,依次落座,虎視眈眈盯著養心殿大門,等著察爾汗來「羊入虎口」,呃,不,是求娶公主,呵呵!

  察爾汗進門,略抬頭一看,喝,皇帝居中而坐,國母緊挨著坐在龍椅左手邊,一邊安坐小五爺、小十爺,一邊是小九爺、小十二爺。帝后二人隨從侍女,一個個排雁翅在身後恭立伺候。

  這陣勢,還真有三堂會審架勢。對上叩頭,「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國母千歲千歲千千歲!見過和郡王,見過醇郡王,見過寶郡王,見過成郡王。」皇上啊,您沒事兒生這麼多兒子幹嘛?請個安都得繞半天舌頭。

  雍正冷哼,「嗯,察爾汗,起來吧。今天不是大朝會,亦不是理藩院奏事之日。前來覲見,有何事啊?」

  察爾汗不敢起身,心想,還是跪著吧,免得一會兒又叫跪,不小心,跪地猛了,反而傷了膝蓋。低頭沉聲回答:「啟稟萬歲爺,奴才是來退親的。」

  「哦,提親嘛!這個,朕要與皇后商量商量。」雍正好容易擺好準岳父架勢,打算好好難為一番這個准「女婿」。哪知,皇后在一旁冷著臉拉拉他袖子,咬著牙提醒,「皇上,人家是來退親的!」

  「啊?」

  不等雍正發怒,寶郡王第一站出來,怒喝:「察爾汗,你什麼意思?」

  醇郡王也怒不可遏,指著察爾汗鼻子大罵:「好你個察爾汗,把我皇家貴女當什麼了?今日不說清楚,你就別想輕易回去!」

  成郡王在一旁直冒冷汗,我說這些日子以來,怎麼老覺得不對勁。感情,是准姐夫要跑路了呀!

  和郡王弘晝呆了半晌,心中叫苦,嗚嗚,本來是來湊熱鬧的,沒想到,這會還真是湊了個「大熱鬧」!早就知道弘琴的熱鬧沒那麼好湊熱鬧。早知道不來湊熱鬧!福晉,為夫好想你呀!你都不知道今天養心殿有多熱鬧!天曉得我幹嘛來湊這個熱鬧!嗚嗚——

  至於高無庸、王五全等人,恨不得退回牆根站著。這一幕,可真是千古未聞哇!謹言無奈,悄悄朝屏風後看看。那裡略微有些響動,好在不算熱鬧。謹言歎氣,依舊立在皇后身邊,靜靜看察爾汗如何應答。

  衲敏硬拽著雍正,不叫他一時衝動,不小心把察爾汗砍了。對著下頭,眼神直往養心殿殿頂金龍藻井上飄,聲音倒是難得的溫柔,「察爾汗多爾濟大人,就算平民百姓,想要退婚,也有個原因。你什麼都不說,一句退婚,說退就退了?好歹,給個說法吧。」

  察爾汗頷首,「國母娘娘,您還一如十五年前那般平易近人。只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認,公主殿下——長大了;而奴才——老了。」說著,摘下帽子,指著頭髮,對上奏言:「十五年前,奴才正值壯年,誇下海口,說奴才等的起。然而,十五年後,原本滿頭黑髮,已然開始長出白絲。國母娘娘,您的金枝玉葉,正值青春年華。疼她愛她護她的人,不僅僅是您與皇帝可汗陛下。奴才也是一年一年,看著她長大。沒有一天,不希望她快樂、幸福。原本,奴才以為,奴才能夠保她後半生寧和安康。可是,奴才不敢欺瞞陛下、國母。奴才的身體,確實老了,再也沒有辦法保護奴才心愛的女孩兒。奴才不知道,什麼時候,奴才一雙渾濁的眼睛一旦閉上,就無法睜開。而您的寶貝,她還有漫長的歲月,要去度過。所以,奴才只有忍痛,離開她。國母娘娘,我蒙古漢子,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只會用最實際的行動,表明內心的真誠。還請皇帝可汗陛下與國母娘娘明鑒!」說完,以頭觸地,不敢抬起。

  衲敏聽完,垂眸不語。弘緯與弘經雙雙坐回位子,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雍正漸漸熄滅滿腔怒氣,緊緊握住皇后的手,不發一言。

  弘喜跟弘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倆人一起看看殿下磕頭的察爾汗。最後,還是弘晝壯壯膽子上前,拱手奏言:「皇阿瑪、皇額娘,兒子看,今天察爾汗大人精神有些恍惚,該不是前幾天事務繁忙,生病發燒——燒糊塗了吧?不如,叫他回去養病,等病好了,再宣他覲見?」

  一面說,一面拿袖子遮住臉,偷偷給弘喜使眼色。弘喜無奈,跟著說:「是啊,皇阿瑪,前兩天理藩院確實忙了些。察爾汗大人都三四天沒好好睡過覺了。肯定發燒燒糊塗了。叫他回去休息吧?」

  雍正冷哼,「發高燒居然敢來覲見。還不給朕退下!」

  察爾汗抬頭,還想說些什麼。弘晝、弘喜交換一下眼神,趕緊遵旨,幾步上前,一邊一個,架起察爾汗便往殿外飛奔。一邊走一邊勸,「哥們兒別急,這事別人說了都不算。最後還得我們家五姑娘拍板定案!」

  弘經悶了半天,最後終於說了句:「察爾汗不過四十五歲,怎麼就覺得自己不行了呢?當年,皇瑪法四十五的時候,不是還納了幾十個皇妃嗎?」

  弘緯剛想開口,硬是叫弘經這句自言自語給噎回去,閉嘴低頭,不再答言。

  衲敏幽幽歎氣,「這都什麼事兒!寶貝她——」一聲驚歎,「寶貝呢?來人,公主去哪兒了?」

  弘琴貼身宮女聞言,繞過屏風,顫巍巍上前回話:「啟稟主子娘娘,公主她——回公主所拿鞭子去了!」

  衲敏扶額,「我的天——」

  ☆、鞭打「薄情郎」

  一聽弘琴跑回去拿鞭子教訓察爾汗,衲敏嚇的趕緊叫來謹言,「快,去攔住公主,告訴她:要想捕獲一個男人,可以用鞭子;要想捕獲一個男人的心,只能用心去換!」

  「啊?」謹言聽了這話,愣愣站著,滿心覺著難為情,說不出口。衲敏發狠,「還不快去!」

  謹言這才諾諾行禮,疾步跑出養心殿。弘緯略一思索,對皇后說,怕謹言一個人去了,攔不住姐姐。衲敏擺手,「那你還愣著幹嘛,快跟去呀!」

  弘緯拱手答應,急忙出門,去追謹言。

  謹言自然不是一個人出去。身為中宮第一女官,外加雍正親口恩賞固山格格位份,她身邊,總有兩名宮女隨時跟隨。按謹言心思,這種事情,還是要公主跟察爾汗當面說清為好。要是非攔著公主,依那位性子,還不憋出病來?故而,出了養心殿,便故意邁著小碎步,朝公主所徐徐而行。

  弘緯跟著出來,趕上去,問:「五公主八成已經從公主所出來了。還是去養心門那邊等吧。」

  謹言低頭應聲,折轉回來,思忖身份低微,不敢橫穿養心殿前廣場,順著宮牆,望養心門而去。

  弘緯心中焦急,奈何謹言步伐小,實在走不快。只得耐心催促:「快走吧,一會兒去晚了,不定鬧成什麼樣呢!」

  謹言垂眸回答:「寶郡王要是著急,不如您請先行,奴才馬上就到。」說著,便停下來,躬身讓路。

  弘緯見她如此冷靜,反而不急了,低聲問:「你是不是瞧出來什麼了?」

  謹言抿嘴一笑,「主子關心則亂。察爾汗大人縱然年近半百,但身子骨還算健朗。您別瞧公主平日裡蹦蹦跳跳,論起來,耐力根本比不上察爾汗大人。更何況,還有和郡王、成郡王兩位爺在一旁看著,您還怕弄出人命不成?」

  弘緯怒斥:「爺是怕公主難受。你哪裡知道,公主傲了一輩子,怎麼會受得了這番屈辱。」

  謹言淡淡一笑,抬腿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小聲說:「男人和女人,吵吵小架,鬧鬧彆扭,算得上什麼屈辱呢?這種事,總要倆人當面說清楚、鬧明白才行。察爾汗不是瘋子,平白無故打皇家臉面,這樣的事,他必做不出來。依奴才看,一定是出了什麼事。還是等公主先問清楚,再做打算吧。」

  弘緯聽了,低頭趕路不答。

  一行人還未至養心門,大老遠就瞅見弘晝、弘喜哥兒倆抱著腦袋,一路鼠竄。弘緯上前攔住弘喜,問:「怎麼回事?」

  弘喜顧不得站定,結結巴巴一路跑,一路說:「五姐姐她——她跟察爾汗打起來了!飛——飛沙走石哇!」

  弘晝在前頭跑了兩步,不見弘喜跟上,急忙扭頭吆喝,「小十二,快跑啊,再不跑,給他倆人當炮灰呀!」說著,率先往養心殿奔去。

  弘喜答應一聲,對弘緯催促:「快跑吧,那倆人真打起來了,大內高手都近不得身呢!」

  弘緯放弘喜過去,對身後謹言吩咐:「你留在這兒,我去看看。」

  謹言一笑,低聲吩咐身邊倆宮女,「在這兒等我。」竟然緊跟著弘緯上前。

  弘緯覺察謹言就在身後,本想叫她回去,奈何事情緊急,便沒多說。

  沒走幾步,便見一團輕塵在養心門內飛揚。幾班侍衛圍著,只是觀看,不敢上前。倒不是打架之人多麼厲害,而是——那是固倫公主啊!萬一一個不小心,磕著了、傷著了,誰賠得起?

  弘緯趕到侍衛圈外,咳嗽一聲,眾侍衛急忙行禮。吩咐侍衛各司其職,立刻退下,弘緯便帶著謹言來到那團輕塵外面。只見其中,鞭子飛舞,密不透風。察爾汗幾番躲讓,固倫公主依舊步步相逼。

  弘緯歎氣,沖裡頭喊話:「姐姐,你先停下,我有話說。」

  鞭子稍微一頓,接著舞的更厲害。謹言伸手拉弘緯往後站站,取下手腕上一隻銀鐲子,掂了掂,抬手扔進去。

  眼看鐲子穿過鞭子飛舞屏障,就要砸到弘琴臉上。說時遲那時快,察爾汗一個箭步,使個「火中取栗」,將鐲子捏到兩指之間。這個時候,鐲子離弘琴耳畔,僅剩一指之遙。

  弘琴躲過「暗器」,察爾汗可沒那麼好運。因救弘琴,中門大開,躲閃不及,皮鞭正對著腦門砸下來。從額頭到鼻子,一道血痕,立刻筆直筆直地在臉上散開。更倒霉的是,鞭子末梢,叫弘琴臨時綁上一塊硯台。那硯台經過一番掄砸,就剩核桃大小,恰巧磕到察爾汗後腦勺上。

  弘琴一看,又心疼又害怕,哪裡還顧得上生氣,鞭子一扔,上前拉住察爾汗,一通搖晃,「你沒事吧?疼不疼?」

  察爾汗只覺得臉上**辣的一道,腦後暈乎乎的一塊,舉手看看兩指之間的鐲子,亮晶晶地在太陽底下發光。對弘琴笑笑,「寶貝沒事吧?」

  弘琴哽咽著搖頭,「傻子,一個鐲子,又砸不壞,你沒事兒碰它幹嘛。先忍著,我這就去叫太醫!」說著,就要親自跑太醫院。

  察爾汗一把拽住弘琴,搖搖頭,暈暈乎乎地說了幾個字,「不——不用——了!」頭一歪,一頭朝地上載下去。

  弘琴趕緊抱住,因少女年幼體弱,被察爾汗壯碩身軀一壓,緊跟著蹲到地上,心甘情願給察爾汗墊背。顧不得手掌磨到地磚上,蹭出血絲,弘琴哭著大喊,「一幫侍衛都死哪兒去了?還不快去請太醫!」

  正吆喝著,早有兩名侍衛奉寶郡王之命,架著太醫,一路輕功,護送過來。後頭還跟著一個,背著藥箱,騰雲駕霧般「飛」來。

  那太醫氣喘吁吁地上前,明知公主抱著位大人不合禮數,還是不得不選擇視而不見,就在公主懷裡,給察爾汗治傷。

  沒一會兒,腦後傷口包上布,臉上傷口止住血。那太醫又給察爾汗餵了幾粒防風藥丸。這才站起來,對著弘緯拱手,「寶郡王,這位大人傷勢並無大礙,修養幾日,便可癒合。只是,這幾天傷口不能見水,也要防範吹風受涼。尤其是在陰天,要小心復發。一定要傷口長好之後,才能停藥。多注意些,免得有後遺症留下。」說完,眼巴巴地瞅著寶郡王。

  謹言站在弘緯身後,眨眨眼,啥意思?還有隱情?

  弘緯擺手,叫侍衛抬察爾汗去阿哥所自己院子裡,另外派人去給帝后報信。弘琴緊跟護送。弘緯則帶著太醫,慢吞吞,一路走,一路細說。謹言本想領著人,錯開十來步,免得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

  哪知,剛走出沒幾步,就見寶郡王在前面招手。謹言低頭緊走幾步跟上,就聽弘緯說:「太醫診斷出,察爾汗被人下了毒。」

  謹言眉頭一皺,隨即展開,低頭不說話。

  弘緯接著往前走。太醫低聲解釋:「也算不得什麼多毒的藥物。不過是叫人吃了,難以入睡,入睡後,不容易熟睡。長期服用,身體得不到好好休息,就會覺得體質下降,精神恍惚,做事容易出錯。要說毒性,倒算不得什麼,也不會上癮,不是福壽膏那些害人的東西。偶爾服用,還能提神。換個說法,就是剛才那位大人,八成睡覺前,常喝提神藥物。到底是誰下的藥,老臣就不知道了。」

  弘緯在前頭走,謹言在後頭跟,誰也沒搭話。太醫看自己該說的都說了,便摸摸鼻子,老老實實隨一位郡王、一個格格去阿哥所。

  因太醫說,察爾汗還要呆會兒才能醒來,弘琴便坐在弘緯屋裡,聽弘緯與謹言猜測究竟這「提神藥」是怎麼回事。

  聽來聽去,其實,排除察爾汗自己閒著沒事兒胡亂喝著玩兒,就剩下那一幫子人,死活不想叫人安生。

  弘琴不怒反笑,拍拍巴掌,「行啊,姑奶奶還沒想起來找他麻煩,他倒先找上門兒來了!這一回,可別怪我不疼侄子!」

  說完,拎著鞭子,便要往外衝。

  謹言急忙站起來,伸手想要攔著。弘琴一瞪眼,「你亂扔鐲子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一邊去,仔細惹惱了我,連你一塊發落!」

  謹言收回手,緩聲勸道:「奴才不是攔著您,不叫您去。是皇后娘娘有話,吩咐奴才跟您說一聲。」說著,便將皇后那番「俘虜男人以及俘虜男人的心」的論調說了。

  弘琴咬咬嘴唇,「皇額娘說的?」

  謹言福身行禮,「正是。奴才事情辦完,這就回去伺候主子娘娘。」說著,領著宮女便走了。好歹這裡是阿哥所,她一個雲英未嫁的閨女,還是不要多呆的好。

  弘緯在一旁跟著勸,「如今,我們還只是猜測,沒有證據。你不如先叫粘桿處去好好查查。趁著這幾天,察爾汗在我這兒養傷,也跟他好好說說。別好好的婚事,真鬧出人命。」

  弘琴點頭,幾欲張口,終究低頭,悶聲自語:「什麼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總是我。要不是那個鐲子,他也不會受傷。」

  弘緯聽了,無奈搖頭,「謹言沒做錯。那個鐲子,傷不到你。是察爾汗關心則亂,別什麼事,都往別人身上推。」

  弘琴冷哼,剛要反駁,就聽弘緯貼身太監跑來傳話,「察爾汗大人醒了。」

  弘琴也顧不得跟弘緯討論究竟是謹言不對,還是察爾汗更要緊,幾步跨到廂房,撥開太醫,趴到察爾汗床前,小心問:「你醒了?疼嗎?我叫太醫給你開止痛藥。」

  察爾汗搖頭,伸手要去摸臉。弘琴急忙捉住他的手,「別,太醫說,不能動,換藥也最好叫他們來換。不然,會破相的。」

  察爾汗點頭,「不太疼,就是有點兒癢。」

  弘琴抿嘴,「忍忍吧。總比臉上頂著一道疤強。」接著,便把太醫猜測他服了「提神藥」的事說了。

  察爾汗扶著腦袋想了想,「怪不得,我最近半年總是覺得精神不濟。還以為,是自己老了,覺少。沒想到,居然如此。」

  弘琴趴在察爾汗身邊,低聲暗罵:「傻!」

  察爾汗也不生氣,任由她故意套上指甲套,專挑肉厚的地方掐。

  弘琴自己掐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扔了血跡斑斑的指甲套,悶聲問:「粘桿處已經去查了。要是——你沒事,身體也好,你——你願意娶我嗎?」

  說完,臉頰緋紅,悶頭趴在炕上,團成一團,活似只刺蝟。

  窗外,弘晝領著弘喜一個勁兒拍大腿,妹子呀!你咋這麼不爭氣呢?好歹,等察爾汗提出來,你再「逼婚」吶!

  弘緯站在弘晝身後,不住歎息,弘琴你個有了「女婿」不要「爹」的「不孝子」!

  門外,弘經則是羞紅了臉,眼看無事,便領著人回自己院子,看書去了。

  察爾汗看公主趴在炕上,縮成一團,淡淡一笑,伸手摸摸公主頭髮,「我本就打算娶你。」

  弘琴猛地抬頭,「那——你為什麼要退婚?」

  察爾汗搖頭,「我害怕呀!要是,你看不上我老頭子,那可怎麼辦呢?所以,才玩了一招欲擒故縱。還好,這一鞭子,沒白挨。總歸,拐到一個媳婦兒!」說完,嘿嘿笑了。

  窗外,和郡王滿意了:妹子呀,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能了吧,能了吧!嘿嘿!

  弘喜拍拍頭上五哥爪子,「你想捏死我呀!」

  這一叫,裡頭就聽到聲了。緊跟著,弘琴鞭子便飛出來,「什麼人,敢聽姑奶奶牆根兒!」

  弘晝一把拽上弘喜,翻牆急躥。倒霉的弘緯被弘琴逮個正著。好在弘琴還懂分寸,沒怎麼動他。

  晚上,弘琴到仁和堂來給帝后二人請安。說明了察爾汗之事,並將察爾汗求親折子,親手遞給雍正。

  雍正翻開看了看,歎氣,「皇后說的對,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哇!」

  衲敏趁眾人不注意,捏捏雍正手指,笑著安撫弘琴,「最好的太醫都派去了。察爾汗不會有事的。」

  弘琴冷笑,「再好的大夫,也經不住有人下毒。」說著,便將粘桿處傍晚遞上來的密折摔到雍正跟前,狠狠地放話,「我不管你怎麼想的。護著他也好,留著他當靶子也好,總之,這一回,我不忍了。你要不動手,我親自動手。不整地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愛新覺羅。」

  雍正歎口氣,捏著密折掃兩眼,扔到燈火上燒了。對弘琴吩咐:「你以為,我喜歡留著他膈應人?不過是你弟弟太小,不能太過分。罷了,既然他自己不給自己留後路,不肯多積陰德。隨你處置,只要不鬧出人命,就好。畢竟,年底,你就要大婚了。這時候皇家去人,不吉利。」

  聽了這話,弘琴才露出歡喜顏色來。又蹭到皇后身邊,撒撒嬌,使使性子,跟雍正借了幾名大內侍衛,拐了卷聖旨,准許察爾汗暫住阿哥所,等等。直到人定之時,這才心滿意足地扶著小宮女坐轎回公主所。

  夜裡,衲敏正在熟睡,就覺得雍正一個勁揉搡。衲敏迷迷糊糊地推開雍正爪子,「別鬧,困!」

  雍正見皇后不理自己,索性一個翻身,趴到皇后身上,緊緊壓住。衲敏憋地喘不過氣,這才睜眼,「啥事?」

  雍正吭哧半天,才支支吾吾問了句,「你白天說,捕獲一個男人的心,要用心去換。朕的心已經在你身上了,你的呢?」

  頓時,衲敏一絲睡意皆無。

  小劇場:

  雍正:皇后,偶喜歡你!(外加面無表情)

  衲敏:呵呵,好冷!謹言,把本宮貂皮大衣拿來,再把空調調高點兒!火爐燒旺點兒!

  弘琴:要我是皇額娘,肯定給嚇死加氣死再加凍死!浪漫懂不?溫情懂不?

  察爾汗:公主,偶喜歡你!

  弘琴:嗯~~~討厭厭!

  作者有話要說:雍正大叔表白方式真是與眾不同哇!

  ☆、聊齋誌異

  雍正大叔深更半夜不睡覺,連帶著也不讓皇后睡覺。偏偏衲敏還不能敷衍了事。黑暗裡,頭頂上,雍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自己,活似一頭發現獵物的豹子。想要撲上來,又怕不小心,惹「獵物」不高興。踟躕中帶著幾分勢在必得;剛硬中,隱隱夾雜著幾分忐忑猶豫。

  衲敏睜著眼,看了半日,終於,覺得胸口憋的難受,悶悶地說:「皇上,您太重了!」

  雍正張開胳膊,稍微支起上身,依舊俯視皇后,低啞著問:「說,你的心在哪兒?」

  衲敏頓時覺得萬分委屈:大叔你有病啊!咱倆連戀愛都沒談,我就給你睡,還給你生兒育女,我容易嗎我?如何好容易能歇歇了,你還跟我鬧什麼老不修。還讓不讓人活了?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其實,要論起來,衲敏還真不知道自己對雍正——究竟是什麼心思。要說夫妻吧,雍正明明是烏拉那拉氏的丈夫。要說戀人吧,呵呵,真沒感覺到倆人之間那濃濃的愛意!要說陌生人、床伴兒——衲敏總有種自欺欺人之感!

  皇后不說話,雍正可不認為她是在默認。冷不丁地,年羹堯這個名字,又蹦到腦海裡。往下一趴,再一次壓住皇后,問:「你不肯說,是不是心裡有別人?再不說,朕就把年羹堯扔到西洋去。反正威靈頓也要求帶個高官回去,好給他們國王牽線搭橋。」

  又是年羹堯。衲敏歎氣,從兩人胸膛之間夾縫,抽出手來,拍拍雍正肩頭,示意雍正頭低一下。雍正不明就裡,再低一些,離皇后鼻尖兒再近一些。

  「彭」,雍正頓覺自家牙齒與皇后牙齒,隔著兩層嘴唇,硬邦邦碰到一起。霎時間,一股血腥味兒,淡淡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皇后嘴唇上,那若有若無的香味兒。

  雍正大叔還沒咂摸出具體是蘭花兒味兒,還是梅花味兒來,就覺著兩片唇瓣被輕輕舔開,門牙上,一陣溫潤。好似一條小魚兒,在那兒輕輕叩門。

  顧不得細想,雍正急忙張開牙齒,打開門,將那小魚兒放進來。那小魚兒試探著、摸索著,輕輕游進來,沿著牙齒,一路緩緩游曳,青澀中,滿含嬌羞。

  衲敏確實滿心羞澀。想當年,她跟年羹堯也不過如此,而且每次都是年羹堯主動,她只需要配合就行了。如今,試探了半天,雍正大叔都一副安之若素、理所應當的態度。這——這叫她如何深入嘛!

  終於,大叔受不了皇后只在淺海試探,不往深海游曳。出動深海「泥鰍」,緊緊纏繞住皇后那條「小魚兒」,你來我往,幾番交戰,激起海波滔滔,衝出堤壩,順著帝后二人嘴角,吧嗒吧嗒,一滴一滴,全部滴到衲敏領子上。衲敏抬起脖子,與雍正大叔臉貼臉,緊緊偎依。伸出胳膊,狠狠掛在大叔脖子上。大叔也不示弱,抱住皇后,往炕上狠壓,似乎要把這女人壓到炕板裡去。

  這場戰役,好不熱鬧。

  最終,還是雍正大叔耐力更勝幾分。衲敏胳膊無力,胸腔缺氧,勉強鬥了幾鬥,最終,還是癱軟下來,滑落到枕頭上。

  雍正心裡,其實也捨不得累到皇后。略微偏偏身子,緊挨皇后,躺到同一個枕頭上,側臉看著皇后,滿臉笑意。

  衲敏給看的難為情,翻個身,一頭鑽進雍正懷裡,抱住大叔老粗腰,將領子上的口水,一點一點往雍正身上蹭。嘴裡喃喃:「皇上,臣妾不善言辭,不知道,剛才——那樣回答,您可滿意?」

  雍正嘿嘿奸笑,壓低下巴,抵住皇后滿頭黑髮,「滿意。皇后做事,朕自然滿意。」頓了頓,又說,「以後,無人之時,皇后若不知該如何回答朕,還可用剛才的那番『言辭』!」

  衲敏聽了,心中暗罵:我呸!不就接個吻嘛!就不信你個閱人無數的老皇帝,還新鮮這東西。

  這一回,衲敏可是冤枉了大叔。人家大叔下半身閱盡千帆,這上半身嘛——說實話,那些個女人,幾乎沒一個注意力不是放在早得龍嗣,好藉以母憑子貴。真正懂得「上下齊動」道理的,還真沒幾個。尤其是像衲敏這般,一顆心,「純潔」到只求忽悠住大叔的,更是少有。幾乎是第一次被女人這麼珍惜、這麼認真地吻著,雍正大叔認為:皇后的「回答」,他:相——當——滿意。

  皇帝大老闆高興,底下人就好過。察爾汗原本犯下欺君之罪,也被一筆勾銷,美滋滋地接了賜婚聖旨,接回來母親弘吉拉氏,回去準備新房。至於弘琴,嫁妝有內務府準備,婚事有禮部操持,禮節什麼的,她才懶得理。好在雍正與皇后,一個不在意,一個不在乎。這位滿洲入關以來,第一位由元後所出的固倫公主,抓來粘桿處幾名小嘍囉,優哉游哉地開始替她「夫君」出氣去。

  純貝勒府,本處於四九城中,最為尊貴的地段。

  北邊,過一道街,是九哥府;東邊,隔一個胡同,是十哥家;往南,十四自家;往西,十三怡親王府就在一條斜街街口。後院,一牆之隔,便是年羹堯二姑娘家。

  可惜,因為純貝勒府被圈,年羹堯怕姑娘住在附近,受官家委屈。親自稟明恂郡王,另尋了一處穩妥的院子,把姑奶奶、姑爺和外孫們接過去。這處院落,隨即賣給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四品京官。

  此刻,正值傍晚時分。院子中,靜悄悄的。弘琴翹著二郎腿,坐在這所院落的正屋,底下,站著幾名便衣侍衛。桌上,幾團白布,整整齊齊疊放著。

  弘琴貼身宮女上前,將白布分別遞給幾名侍衛,低聲耳語一番,最後,喝問:「都聽清楚了?這是你們進入粘桿處受訓以來,第一次辦差。主子們都在看著,別叫主子失望!」

  幾名小侍衛連忙打躬行禮,「定不辱命!」說完,收拾起白布,掂著腳尖,依次出門。

  向南過了二層門,繞過影壁牆,眼前三間抱廈,之後,便是純貝勒府邸後院。

  幾名侍衛對視一眼,趁著天黑,悄悄溜到南牆根兒,候著院牆那邊無人,輕輕翻牆進去。裡面,正是花園。只可惜,縱然繁花似錦,也無人有心賞玩。

  幾人小步溜到假山石後,換上公主特意做的「演出服裝」。呵呵,幾人互相看一眼,「呵,哪裡來的冤死鬼?」

  純貝勒府裡,後花園鮮少有人。就是值夜侍衛,也不過站在園子門口,隨意瞅兩眼,無事便罷。這幾名粘桿處侍衛本想溜到前頭,撞上一兩個更夫,嚇唬嚇唬,叫他們家宅不寧幾日,也就是了。上頭說了,公主婚期就在年底,這時候,可不能出什麼大亂子。

  哪知,今日他們運氣確實不錯。不用出花園,就見到園門柵欄門外,一盞燈光,若隱若現。緊接著,一重一輕兩串腳步聲,越來越近。

  幾人趕緊隱到各處花木後面,以期在最合適的時候出來,將嚇唬人的工作,開展到最完滿的地步。

  就見一名丫鬟,攙扶著另外一名丫鬟,打著燈籠,蹣跚而來。到了一處石凳,那腳步輕的丫鬟放下燈籠,對腳步重的丫鬟說:「魏姐姐,你先坐一會兒吧。我回去找找,看有什麼藥,好給你上上。」

  那丫鬟坐下來,拉住她,「別去。庶福晉打我,是看的起我,咱們做奴婢的,只能受著。要是再抹藥,豈不是叫人說咱們張狂?」

  那小丫鬟奇怪了,「魏姐姐,挨打的是你,又不是我,他們為什麼會說我張狂?」

  花木之後,幾名侍衛險些笑出聲來。這小丫鬟,說話有意思!

  那位魏姐姐一怔,隨即笑笑,「是,我說錯了。你別生氣。」

  小丫鬟自然不氣,拉住魏姐姐手,問:「魏姐姐,你挨了打,就該回去上藥,怎麼非要來這裡?這裡,除了爺偶爾過來,晚上,幾乎是沒什麼人的。咦,好冷啊!咱們回去吧。」說著,就要攙扶那魏姐姐回去。

  魏姐姐弱不禁風,自然經不住這小丫鬟使勁拉扯,不由自主地,便踉踉蹌蹌著,往前走了幾步。

  魏姐姐剛甩開小丫鬟胳膊,沉著臉要發火,就聽園門口,一男子出言問道:「是玲兒嗎?」

  小丫鬟心直口快,急忙回答:「是魏姐姐在呢!誰呀?這麼晚了,俺們也要走了。你也回去吧。」

  哪知,那男人偏偏走過來,身後,遠遠地,跟著幾名太監模樣的人。

  小丫鬟藉著微弱的燈籠光,仔細打量,急忙跪下,「奴才給爺請安,不知道是爺來了,還請爺恕罪。」

  花木後頭,幾名侍衛暗暗咂舌:純貝勒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深更半夜的,跟倆小姑娘在這兒——嘶,難道是幽會?

  弘歷越過小丫鬟,望望其身後魏姐姐,略點點頭,對小丫鬟說:「回去吧。」

  小丫鬟急忙磕頭謝恩。站起來,扶著魏姐姐就要走。哪知,剛走幾步,那位魏姐姐就甩開她,「好紅兒,我的帕子掉了。我回去尋,你且先回去。」

  小丫鬟略一遲疑,便搖搖頭,獨自打著燈籠走了。

  一時間,園子裡,就剩下一對狗男女,無語相看凝噎;以及躲在花木後頭,正用唇語八卦八地起勁的一堆侍衛。

  「玲兒,今日之事,叫你受委屈了。」

  那魏玲兒急忙搖頭,伸出手指,貼到弘歷嘴唇上,下一刻,似乎發現自己逾矩之後,急忙收回手,緊緊揉搓,低頭柔聲回答:「是玲兒自己不好,惹庶福晉生氣。庶福晉沒有做錯,玲兒該罰!」

  弘歷愈發感動,看四下無人,一步上前,一把將那玲兒摟到懷裡,溫柔地哄勸,「好玲兒,放心吧,這樣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到時候,爺定給你比庶福晉還要高的位子!」

  那玲兒滿面羞澀,偎依在弘歷懷裡,兩隻手不住在弘歷胸前打圈兒,「奴婢明白,奴婢信爺。奴婢前兩日去買菜,見到阿瑪,他還說,城北角大人家裡,已經差不多了。叫我尋機,多叫您放心呢!」

  幾名侍衛連忙互相詢問:城北住的誰?

  笨吶!除了察爾汗大人家,還有誰呢!

  哦!怪不得,公主要找純貝勒麻煩,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沒一會兒,就聽那邊傳來聲音,開始不堪入耳起來。這幾名小侍衛,都是十幾歲的孩子,臉皮薄。心想,咱是來嚇唬人的,不是順道來逛秦樓楚館的。得了,趁著純貝勒還沒硬起來,趕緊——出來吧!

  一時間,後花園內,群魔亂舞!

  一個個白影,飄飄忽忽,尖細柔媚的聲音,那叫一個淒淒慘慘。

  「爺——,奴婢死——的好——苦啊!」

  「爺,奴家——冤枉啊——」

  「爺,熹妃娘娘的毒藥,好——烈呀!」

  更令人驚奇驚悚的,還有個嬰兒,「哇——哇——哇——」哭的那叫撕心裂肺!

  「兒啊——我苦命的兒——啊!你還沒出生,就叫人害——死了呀!」

  一群似男似女的人,嗷嗷叫著,嚷什麼「熹妃」,什麼「鈕鈷祿氏」,什麼「還我命來——」,「還我兒命來——」,足足折騰一刻多鐘。

  弘歷雖然信鬼神之說,但畢竟心理素質夠硬,站在花園,衣衫半解,依舊一副玉樹臨風模樣,「什麼人,給爺站出來!」

  那些白影,絲毫不受影響,又轉成男子聲音,繞著二人飄蕩。

  「爺,奴才死的冤枉啊——」

  「四哥,你好狠的心!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呀!」

  「哇哈哈,小四子,你也有今天!聖祖爺英明!聖祖爺英明!」

  弘歷聽了,心中也開始遲疑。能知道這番陰私的,除了真正的亡魂,還能有誰呢?

  魏玲兒嚇的滿頭是汗,躲在弘歷身後,顧不得夜裡涼風,吹開衣襟,露出猩紅肚兜,淡淡燈光下,那半遮半掩一抹酥胸。只知道顫抖著亂叫:「爺,爺,我怕,我怕!」

  這個時候,弘歷哪裡還顧得什麼魏玲兒。伸手將她往後一推,厲聲叫道:「何方妖孽,皇子府邸,天潢貴胄座前,還不快快現出原形!」

  「喲呼,扯呼!」

  一聲號令,白影嗖嗖飛起,眨眼間,無影無蹤!

  隔了半日,等到一弦彎月,緩緩升起,照在樹梢上,弘歷才晃過神來。急忙向四處尋找,「玲兒,玲兒你在哪兒?」

  「爺——」魏玲兒顫抖著聲音,朝那個她自以為偉岸的背影伸出手去。手到半空,又立刻垂下。

  弘歷循聲望去,只見魏玲兒癱倒在一塊太湖石旁,身下,一灘鮮血,月光影影綽綽,更顯觸目驚心!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魏玲兒的歷史原型以及其他小說原型,不用我說,大家應該猜出來了吧。122章裡,她也露過臉哦!

  ☆、升位繼福晉

  弘琴坐在屋中,旁邊,坐著察爾汗。聽了幾名侍衛稟報,弘琴冷笑一聲,擺擺手,叫他們退下。

  屋內只剩這二人時,察爾汗幽幽歎息:「一眨眼,一個尚未成型的胎兒便沒了,真是可惜呀!」

  弘琴一瞪眼,「呸,可惜個屁!活該才對!那個魏氏,仗著是富察小月身邊洗腳丫鬟,趁著小月不在,勾搭上弘歷,還叫他阿瑪給你膳食裡下藥。千刀萬剮,我都不解恨!這回,還是便宜她個賤人!」

  察爾汗搖頭,「她不過是個可憐的女人,想做做人上人的夢罷了。若不是弘歷存心利用,哪裡就那麼容易爬到主子床上!唉,可惜了那個孩子呀!」說著,意味深長地盯著弘琴,一通細觀。

  弘琴本還不樂意他替魏氏說好話,剛想反駁,就見察爾汗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上上下下不住瞧。再回想他不住可惜孩子,立刻明白了。紅著臉低聲罵:「想叫我給你生孩子!門兒都沒有!窗戶也沒有!煙囪也沒有!等著吧你!」

  說完,一甩帕子,出門領著人就要回宮。

  察爾汗哈哈大笑,緊跟著走出來,一面追一面喊:「別急,路上黑,我送你!」

  別看弘琴嘴裡嚷著要回宮,出了門,坐上車,又不願意回那黃圈圈裡。察爾汗也不願意未婚妻好容易出來一趟,還沒說幾句話,便轉回老丈人家。忖度著弘琴意思,便忽悠小丫頭逛逛夜市。

  弘琴一琢磨,反正如今也晚了,索性多玩玩。叫來侍衛,吩咐他回宮覆命,自己則帶了人,拖上察爾汗,到城南夜市酒肆之家,肆意閒逛。

  仁和堂內,皇后早已睡下。雍正獨自在養心殿裡批折子。聽侍衛說完,雍正從大堆折子中抬起頭來,淡淡吩咐:「知道了。」頓了頓,又說,「此事不要告訴皇后。」

  侍衛低頭稱是,躬身退下。

  雍正放寬心,這回,弘琴出了這麼口惡氣,總算是暫且無事了。只是弘歷——真真是叫人失望啊!

  如果單單是看上富察福晉留在純貝勒府裡的小丫鬟,雍正不會失望,男人嘛,不算什麼大錯誤。同樣,庶福晉高氏更不會隨時隨地找魏玲兒麻煩。作為典型的封建世家小姐,高氏不會連這點兒容人之量都沒有。奈何,這個魏玲兒心太大,為了自己能早日自由甚至攀上高枝,不惜拉上娘家,背著主子,悄悄利用富察家人脈,給察爾汗下藥。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別說富察家,就是高氏自己,都不會輕易使用。然而,弘歷居然到了這等黔驢技窮的地步,還誇魏玲兒主意好!高氏一面繡荷包,一面暗恨:富察小月,你走了走了,還給我留這麼個釘子!

  高氏在屋裡,獨坐燈下繡花。弘歷則緊緊抱著魏玲兒,一路狂奔。不顧鮮血流濕衣襟。花園前,緊鄰著侍妾金氏屋子。金氏剛領著丫鬟們睡下,就聽見後花園裡一陣鬼哭狼嚎,嚇地摸黑穿了衣服,帶著丫鬟們所在佛桌下面,不敢吱聲。過了一大會兒,聽見沒聲兒了,才推一個膽大的丫鬟出去,瞅瞅咋回事。

  那丫鬟剛顫巍巍開門來看,猛然間,瞅見一個人影,懷裡抱著一個,疾步而來。嚇得大叫,伸手就要關門。

  弘歷聽見丫鬟驚呼,顧不得風度,對門裡大罵:「是爺,開門!」

  金氏在屋裡聽到弘歷聲音,這才壯了壯膽,領著丫鬟們打著燈籠出來看。弘歷發狠,「還不快將門打開,準備熱水熱湯,快去請大夫!」

  金氏站在門縫裡,「哦」一聲,吩咐丫鬟去燒水,自己將弘歷讓進來。弘歷也不客氣,進來就將魏玲兒放到金氏床上,一面輕聲安撫魏玲兒,一面沖□□症症的金氏發火:「還不快去請大夫!」

  弘歷一扭臉,金氏也看清楚了,自己床上那人,不是原來富察福晉屋裡那個小狐狸精,還是何人!哼,前兩天聽聞還跟高氏鬧彆扭,如今,又來我屋裡糟踐我東西。爺,您不嫌髒,我還嫌!心裡想著,嘴上卻連聲應是,快步出門,連帶屋裡最後一個丫鬟也帶出去。

  到了外頭,不急著去找人請大夫,而是去高氏院子裡,誠誠懇懇地求高氏,看在魏玲兒是原先富察福晉的人,給她請個大夫吧。

  高氏冷笑,「如今咱府裡什麼境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吃飯都不敢頓頓吃肉,哪裡來的閒錢給個丫頭看大夫。」

  金氏賠笑,低頭不語。

  高氏上上下下看金氏一番,這才歎氣,「罷罷罷,既然如此,叫我陪房她男人——九春跑一趟吧。至於這診金,」重重歎一口氣,「先把我娘家陪送的嫁妝拿出一件來,當了吧。」

  貼身丫鬟自然都勸,說不過是個丫鬟,哪裡就用得著高福晉貼嫁妝。高氏擺手,叫她們去辦不提。

  金氏也做模做樣勸了兩句,心裡卻十分不屑。你當年也不過是個侍女,比魏玲兒強不了多少,還嫁妝?誰聽說過女兒給人家當丫鬟,還有娘家送嫁妝的?笑話!

  於是,在金氏、高氏故意拖延下,直到啟明星升起,大夫才姍姍而來。到了門口,又是侍衛們一番盤問,幾經周折,才到魏玲兒床前,給她診脈。

  最後結果,自然是孩子沒能保住,而且,由於魏玲兒今年只有十四歲,幼年懷孕、早產,只怕,日後於生養上,會有妨礙。

  大夫說完,留下兩張藥方,囑咐病人小產後百日之內,一定要好好保養,免得落下病根。診金也不收,便搖著頭離開了。

  管家嬤嬤取來藥方,先呈給高氏。高氏一看,呵呵笑了,人參鹿茸?想的美!

  幾個月後,衲敏偶爾從熹嬪嘴裡,得知事情始末。看著熹嬪一臉惋惜,直說一個孫兒就這麼沒了,謙妃嘿嘿冷笑,「熹嬪姐姐,您這可就不對了。那魏氏不過一小小洗腳婢,就算生下皇孫,出身也比不得永琪。放著現成的嫡親孫兒不疼,您這心疼哪門子呢?」

  衲敏眨眨眼,問:「那女人——是富察福晉身邊洗腳丫鬟,姓魏?」

  謙妃恭敬回答,「回主子娘娘,正是,今年十四歲。比純貝勒小十五歲呢!」

  此刻,衲敏哪有心思聽什麼小多少歲,腦子裡不住翻騰,「魏氏、魏氏、洗腳宮女?那不就是後來的孝儀皇后嗎?可憐的嘉慶帝,這個世界裡,你娘是不能再生你了!趁早換個肚子投胎吧!慢走不送哈!」

  弘歷府裡,則是接到一道聖旨,說魏氏品格端莊、性情賢淑、宜室宜家,又是富察福晉昔日侍女,顧特提擢為側福晉。隨旨意而來的,還有一大堆上好的藥材。

  魏玲兒藉著弘歷滿心愧疚,以及這「天上掉下來」的隆恩,抓緊時間養好身體,開始擺出側福晉款兒來,跟高氏鬥智鬥勇、爭奪管家權。

  一時間,純貝勒府邸後院,雞飛狗跳。一干侍妾,紛紛站隊組團。兩個女人的鬥爭,逐漸上升到兩隊女人和一個男人的鬥爭!這番爭鬥,狠狠地愉悅了五公主弘琴。

  永壽宮正殿,弘琴翹著二郎腿坐在榻上,一面瞧粘桿處遞上來的密折,一面拍桌子大笑。笑完了,對著坐在炕上,認真理事的謹言誇獎,「沒想到啊,你居然還懂得挑撥是非!不錯,這個將魏氏進位的法子,出的不錯!」

  謹言笑笑,依舊低頭算賬,嘴裡推脫,「奴才哪裡有這麼些好法子。不都是您,吵著鬧著,還要再去純貝勒府。皇后娘娘怕您又幹那不積陰德的事兒,這才叫我想個法子。只是,原本奴才覺著,直接給魏氏一個繼福晉的名分更好。呵呵,看來,還是奴才不懂事。」說完,衝著弘琴眨眨眼。

  弘琴一拍手,「對呀!扶個洗腳丫頭做正室,我就不信,他還能怎麼鬧!」說完,整整衣服,領著人便去前頭仁和堂,求見皇后去了。

  望著公主背影,謹言淡淡一笑,這個公主,就是坐不住!低下頭,依然處理賬目。

  弘緯領著人來找姐姐,進門只見謹言一人坐在炕上。一旁侍立的宮女見寶郡王進門,急忙跟謹言打招呼,對著弘緯福身行禮。

  謹言從賬目中抬頭,見是弘緯來了,急忙站到地上,對著弘緯行禮。

  弘緯笑著抬手虛扶一把,「謹言起來吧。姐姐呢?」

  謹言低頭將公主去處說了,想了想,又勸:「寶郡王,往後您找公主,萬不可就這麼大搖大擺進來了。要知道,永壽宮乃是六宮境內。平日裡,不少嬪妃貴人不斷往來,莫說她們個個年輕,就是聖祖妃子中,也有不少年少的。您今年已經十四歲了,不能再跟小時候一樣,在後宮裡閒逛了。」

  弘緯聽言,抿嘴不語。謹言依舊低頭,恭敬而有禮。

  半天,弘緯才歎氣,從袖子裡攏出一個紅布包,往謹言跟前伸了伸,又縮回來,放到炕桌上,輕聲說:「我來找姐姐,是想叫她把這個還給你。上次,你在養心門內扔察爾汗,摔壞了,我叫人拿出去修了。昨天剛修好。既然她不在,那我先放這裡了。」說完,抬腿走了。

  一旁侍立的宮女瞅著寶郡王出院門了,這才小心上來,問謹言:「格格,這——要去找公主回來嗎?」

  謹言擺手,「忙去吧!」叫眾人全部退下,這才斜坐到炕上,拿起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一隻銀光閃閃的鐲子,赫然就是自己之前扔察爾汗與公主的那隻。只是,更加閃亮,多了一顆紅寶石而已。

  謹言歎氣,隨手將鐲子放回桌上。想了想,覺得不妥,又將鐲子戴到手腕上。舉胳膊看看,怎麼看怎麼覺得比之前戴著時候,扎眼許多。抿唇想了想,把鐲子往上擼擼,再放下袖子,小心遮住。仔細打量一番,見露不出來,這才放心做事不提。

  接下來連著兩三年,鐲子的事,謹言與弘緯,誰都未再提起。當然,這是後話。

  弘琴婚期,定在雍正十八年正月十八,是禮部挑選的好日子。眼看再過半年就到了,衲敏跟雍正也開始著急起來。一個盯著內務府,一個盯著禮部、工部。雍正朝唯一的一位固倫公主出嫁,可不能寒磣嘍。

  也是在這期間,雍正經不住弘琴軟磨硬泡,再加上熹嬪不住可惜魏氏掉的那個皇孫,索性,一道旨意,升魏玲兒為純貝勒繼福晉。看在高氏家族接連出了好幾個高官份上,同時升高氏為側福晉。弘琴滿意了,每天閒下來,就扒拉出來粘桿處密折,把純貝勒府裡後院的那些事,當曲子話本看。

  再說弘經,今年已經到了十六歲。遵守雍正給八旗子弟定下的規矩,跟著年羹堯到西山精銳營受訓。三個月後,頂著一張黑乎乎的臉出來。得知妹妹婚期已定,也放下心來。不想,不知因為何事,又跟年妃鬧了一場彆扭。恰好福建那邊傳來洪澇災害,雍正撥下銀子,叫當地官員好好賑災。順道,琢磨該派誰去監督才好,免得叫那些「耗子」把老百姓救命錢給拉到「耗子洞」裡去。

  弘經得知,便借口兒臣已經成年,該為皇阿瑪分憂,死纏著雍正,要來這份差事。到仁和堂跟皇后說一聲,騎上馬,帶著心腹太監,到吏部、戶部領了公文,宮門也不回,便一路輕騎,直奔南方。

  衲敏嚇了一跳,趕緊派人帶上路上必備之物,緊緊跟隨。年妃則躲在延禧宮抹眼淚:「不孝子,誰家兒子長大了,不娶親的?不就是叫你先挑個八旗貴女做側福晉,用得著躲我躲到福建去嗎?」

  或許,這次,弘緯想要的,是位嫡福晉呢?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給小寶定的媳婦,沉默了這麼長時間,該要出來了。猜猜誰?

  ☆、患難之情

  弘緯離開京城,一路趲行,沿途,不住向雍正遞折子,說的儘是民生之事。因關乎國政,雍正不好直接拿來給皇后看。每次只說,小寶在外忙碌,捎來信,向父母問安,另說自己安好,父母勿念。

  衲敏聽了,只是雙手合十,求佛祖保佑。

  偶爾,年妃來給皇后請安,見到雍正,也是聽的這話。看皇后忙著五公主婚事,不好多說,便趁機提出,公主出嫁後,醇郡王也十七歲了,是不是該給他指個媳婦,總不能,孩子都長大了,還在阿哥所住著,成了親,屋裡有個管事的,也好幫著將來管管府裡的事。

  雍正聽了,深以為是。便跟皇后商量。

  衲敏淡淡一笑,叫來謹言,拿出這兩次大選,那些看著不錯的世家女孩兒名單。接過來,托在手裡,滿懷感慨,「當年,小寶剛到儲秀宮時,不過一個瘦瘦的小肉團。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成家了。」說著,抹抹眼淚,笑著將名單遞給雍正。說:「這是臣妾這兩年留心的好姑娘,家世、教養、人品,都不錯。就是模樣恐怕只比臣妾小時候略微好些,自是比不得諸位妹妹。皇上,您看——要是沒有合適的,臣妾和年妃妹妹,再去挑些個來?」

  雍正笑笑,接過皇后遞來的名冊,嘴裡說:「朕還奇怪呢!怎麼上次大選,你沒日沒夜地盯著那些閨女,原來,是早就打算挑媳婦了呢!」

  衲敏搖頭,「臣妾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縱然有心,也沒那個精力。不過是偶爾得閒了,請外命婦誥命們進來坐坐,聊聊罷了。俗話說,女兒肖母。要是做娘的不錯,想必,教導出來的姑娘,也錯不到哪兒去。只是,這些挑出來的姑娘們,顏色實在不能跟後宮幾位妹妹比。臣妾只怕,到時候,小寶會不喜歡。所以,還要萬歲爺多掌掌眼。實在不行,還有容姿艷麗、秉性略差些的,牌子我也留下幾個。回頭,再呈給您過目。」

  雍正專心看名冊,點點頭,沒說話。

  年妃瞅著皇帝不置可否,先淡淡笑笑,恭敬地對上啟奏,「臣妾以為,主母雖然重德,但顏色也不能太差了。否則,如何能抓住丈夫的心,從而壓制下頭的奴才們呢!」

  衲敏笑笑,沒說話。雍正則從名冊中抬頭,冷哼一聲:「娶妻娶賢,樣貌周正即可。長的嫵媚,反而恃色傲物,以為自己得了寵,便可以不把嫡庶綱常放在眼裡。這等狐媚子,不要也罷。」

  說著,將名冊重新放到皇后身邊,吩咐:「皇后素來賢德,此事由你操辦,朕放心。朕看這些女孩子,都不錯。這樣吧,等年底小寶回來,你將這名冊交給他,叫他自己選吧。這孩子,長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可別咱們一番好意,反倒鬧出一對兒怨偶。」

  年妃低頭,不敢再說。

  衲敏點頭,叫謹言將名冊封好,鎖起來,只等小寶回來,叫他自己挑媳婦。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年妃還想等雍正氣消了,求雍正借來方纔那本名冊看看,好給兒子參詳參詳。哪知,一刻鐘過去了,雍正臉色反而越來越黑。連帶皇后神色也不好看。年妃忖度聖意,怕還是因為給弘經選福晉的事。朝上看看雍正,剛想開口,就聽雍正冷聲問:「年氏,你還有什麼事要求你們主子娘娘的?」

  年妃一聽「年氏」二字,急忙跪下,連說不敢。趁雍正還沒發火,趕緊跪安了。

  年妃走了,順便,把她一身脂粉香味兒,也帶走了。雍正長吸一口氣,拉過皇后的手,軟語安慰:「皇后,叫你受氣了。回頭,朕就降年氏的位份!」

  衲敏抽出手來,捏著帕子擦眼淚,「何苦呢?她也不過是為小寶好。」

  雍正冷哼,「中宮嫡子婚事,也是她一個嬪妃該插嘴的!」

  衲敏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幽幽歎氣,「您捨不得我受委屈,我明白。可是,我也捨不得小寶為難啊!雖說生身不如養母,但他跟年妃,關係畢竟不錯。這孩子,心性純正敏感。您還記得,他才一歲,就知道在抓周的時候,不忘安撫年妃。如今,您要因為這事,降了年妃位份,豈不是叫孩子為難嗎?再說,年妃這些年,也幫了我不少。眼看齊貴妃走了三年了,我正想著,是不是給年氏提提位份,好叫小寶心裡好過。您倒好,說降就降。知道的,說年氏不懂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仗勢欺人,搶了人家兒子不說,還容不下孩子他娘!以後,您還叫我怎麼見小寶?」說著說著,衲敏心中酸澀,登時滴下淚來。

  雍正歎氣,「怎麼又哭了。你說不降,就不降好了。只是,這升位之事,還是等小寶成親開府之後,再說吧。只要你高興,朕都隨你,還不行嗎?」

  衲敏擦擦淚,嬌嗔,「什麼叫都隨我,本來就是我考慮的周全!」雍正但笑不語,只是看著皇后搖頭。

  衲敏叫他看的心裡發慌,扭著頭悶聲說,「寶貝出嫁,我心裡早有準備。還不是那麼難受。可是小寶,唉,也不知道,將來便宜了哪家丫頭!」

  雍正一怔,隨即笑了,攬過皇后肩頭,摟在懷裡,柔聲哄勸,「他就是成了親,出宮建了府,不還是咱們兒子嘛!」

  而這個被帝后心心唸唸的皇子,如今身在何處呢?

  京杭大運河贛州段,河面,滿是漂浮的碎木頭、破甲板。偶爾,還能看到一兩件「兵」、「勇」補服。破船桅桿橫飄在河面上,隨著大風吹起的波浪,沉下浮起,漂泊不定。

  河岸不遠處,一片樹林內。頭頂,大雨傾盆;身下,潮濕膩人。朦朦朧朧中,弘經只覺腦仁欲裂,臉上,一滴一滴,都是冰涼的水滴。呻吟著,勉強睜開雙眼,眼前,模糊一片;耳邊,風聲雨聲,嘈雜一片。

  好容易匯聚眼神,才發現自己半靠在一棵大樹下,身上衣服,俱已濕透,緊緊粘在皮膚上。雨滴穿過濃密的樹葉,砸在身上,陣陣涼意襲人。再往遠處看,三步開外,樹冠勉強能遮蓋住的地方,居然站著一位姑娘。

  弘經之所以敢說那是一位姑娘,是因為眼前之人,正揪著衣服,絞成一團,往外擰水。也許是以為周圍沒人看,顧不得掩蔽,外衣扔在樹枝上,僅著貼身裡衣。那衣服本來就小,被揪著往上,自然而然,露出一截小蠻腰,白嫩嫩、水靈靈,纖細中,不乏朝氣。霎時間,看的弘經也不覺得冷了,只哀歎,這位姑娘要是八旗哪家閨女,他一定叫皇額娘指給他,好給人家個名分,不能白佔便宜。

  還沒等弘經琢磨回來,此刻身在何處,眼前美人是人是鬼。那姑娘似乎覺察到什麼,驀然扭過頭來。亮晶晶的雙眼與弘經四目相對,弘經咽口唾沫,艱難地張開嘴,還未發出聲來,那姑娘一眼瞪回來,「看什麼看,還沒看夠?閉眼!」

  弘經無奈,乖乖把眼閉上。心道,這姑娘好看是好看,只是脾氣太大,真要娶她,一定要皇額娘派幾個嬤嬤,好好教導教導才行。

  弘經靠著樹幹細想,那邊姑娘早穿上外衣走近,張開便命令,「行了,睜開吧。」

  弘經這才重新睜眼,用力抬起胳膊,對著姑娘一抱拳,「敢問姑娘,我怎麼會在這裡,你——這怎麼回事?」

  那姑娘一笑,從腰上荷包裡取出一塊帕子,展開舉到弘經臉前,脆聲說道:「我先問,你先答。這個帕子——是你的嗎?」

  弘經略微抬頭,掃了一眼,就笑了:這麼肥的兩隻鴨子,不是當日在皇額娘跟前順走的那塊,又是哪塊?除了弘琴,還有誰家姑娘好意思拿出來丟人現眼?

  姑娘看眼前人只是笑,不回答,便很有耐心地再問一遍,「是你的嗎?」

  弘經搖搖頭,「是家母的。姑娘莫要見笑,這是小妹初學刺繡,做出來的,針法不夠嫻熟。還請你把它還給在下。免得叫外人見了,徒增笑料。」

  姑娘聽了,眨眨眼,又問:「你今年多大?你妹妹多大?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雍正三年臘月出生?你妹妹小名,是不是叫寶貝?」

  弘經聽完,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瞇眼反問:「你是誰?」

  眼前姑娘瞅瞅弘經,琢磨一通,咯咯笑了,「別瞞了,我猜出你是誰了。你小名叫小寶,你的母親曾經化名沈衲敏,帶著你弟弟到山溝裡體察過民情。你的父母,還帶著你妹妹去逛過京城大街,在宜家居裡,我們還一起吃過飯呢!而你,就是當今皇九子醇郡王,今年十六歲。我猜對了嗎?」

  弘經眼睛瞇成一條縫,冷聲問:「我坐的船無端沉沒,是你在搞鬼?」

  姑娘一撇嘴,「這年頭,真是不能做好事。要不是昨天,你上船時,拿著這塊帕子擦汗,我才懶得理你。誤上賊船而不自知,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說完,將手中帕子往荷包裡一放,一把抓住弘經手腕。弘經急忙掙扎,那姑娘瞪眼,「別動,診脈。」說著,伸出食指中指,按住弘經關寸二脈。凝神靜氣聽了聽,又抓住另一隻手腕,仔細探了探,這才放回去,對弘經說:「沒什麼,就是入水有些涼氣內侵,隨便找家大夫開個方子就成。」拍拍手,站起來,就要走人。

  「等等,」弘經急忙叫住她,「姑娘,你——你是誰?」

  姑娘笑著回頭,「我爹給我起名,郭孔孔;我娘給我起名,孔郭郭。族譜上,我的名字叫郭月寧。」說完,不顧大雨正急,抬腳就走。

  弘經眼見這姑娘要走,急忙踉踉蹌蹌,站起來就追。哪想到,剛扶著樹幹站起來,還沒走一步,腳下一滑,絆倒在樹根之上。趴在泥地裡,只顧哼哼。

  孔郭郭無奈,只得轉回來,伸手扶起弘經,歎氣,「你弟弟那麼小,就懂得忽悠你娘;你妹妹一個小丫頭,就知道不吃眼前虧。同一個爹,咋就差了那麼遠呢?」

  弘經低頭,「他們是嫡出,我是庶出,不一樣。」

  孔郭郭張口結舌,頓了半天,才說:「算了,就當是我又心軟了。真是的,明知道這年頭,人心不古,不能做好事,還是得送佛送到西。跟我走吧。」

  說著,拽起弘經,直往林子外拉。

  弘經一路喊著,「姑娘放手,在下能走。男女授受不親!……」一面趁機問,「姑娘,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那條船,又是怎麼沉的?你說的賊船,是什麼意思?」

  等到出了林子,到一帶粉牆花窗外面,弘經才弄清事情始末。原來,昨日,他帶著貼身隨從,微服私訪。上船前,箱子裡的衣服露了馬腳。有人趁機截下客船,暗中安排人在船底做了手腳。這才有了半夜沉船之事。

  而孔郭郭,就是在他上船時,無意中,瞥見那兩隻肥鴨子,看出來是自己當年「大作」,這才暗中跟著,趁機,救他一命。聽到這裡,弘經暗暗腹誹,果然,妹妹成日裡說自己女紅如何了得,原來,是跟眼前這位比呀!要那麼說,這倆人的女紅,還真是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至於自己為何頭痛,那是因為——孔郭郭下水救人時,怕弘經不會水,死拖著自己不放,提前給了他一拳。弘經摸著腦袋,誠懇地對孔郭郭建議,「孔姑娘,下次再救在下,可別下手這麼狠了!疼!」

  孔郭郭無語,繞過幾從翠竹,冒著雨,藉著朦朧天光,來到一扇黑油小門前,拍門喊:「乾娘、乾爹,我回來了,開門吶!」一面朝後瞪眼,「還有下回?早知道,扔塊石頭把你壓到河泥裡!還想學人家微服私訪,也得有那能耐!」

  弘經摸摸頭,確實,這次,是自己魯莽了,不該甩開劉統勳,單獨行動。要不然,也不至如此。孔郭郭一個柔弱姑娘,能救自己已是勉強,那兩名隨從,定然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他們如今,身在何處?

  雨勢漸弱,隱隱聽著,院子裡頭,一串腳步,一婦人朝外喊,「是大姑娘回來了?哎呀,可叫為娘的急死了!你乾爹這兒會還帶著人沿河找呢!」說著,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一位中年婦人,扶著一個小丫鬟,笑著迎出來。一把拉住孔郭郭,舉起傘來,罩住孩子,就要往院子裡拽。

  孔郭郭一笑,伸手指指後面那人。

  那婦人疑惑,再往後看。與弘經冷不防打個照面,二人俱是驚訝,「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就是熟人而已,真的。

  163 磨刀霍霍

  孔郭郭接過那婦人的傘,笑著對二人說,「好了,熟人見面,也不能站著門口寒暄呀!都進來吧!」說著,領著丫鬟,扶著婦人,在前頭帶路。

  那婦人還想讓弘經先走,郭郭一樂,「省省吧,這天還沒全亮呢!他走前頭,還不怕撞石頭上!」

  婦人無語,只得告罪先行,前頭帶路。

  弘經一路走來,不由感慨,孔郭郭所說,撞石頭上,所言不虛。這院子,看著不大,石頭還真是不少。不過幾分地大的院子,愣走了一刻鐘,這才繞過太湖石,穿過竹林,扶著芭蕉,到了一處粉牆竹門前。

  小丫鬟先去開門,請進來弘經。那婦人也隨即跟進來,請弘經上座。弘經依子侄禮,與婦人同坐下,再看外面,已經不見孔郭郭身影。

  婦人淡笑,問:「自從那年,皇后娘娘病好以後,民婦就很少回京。不知道皇后娘娘可好?」

  弘經急忙站起來說,「皇額娘很好。勞金姑姑掛念。這些年不見,金姑姑還是那麼健朗。」

  這位金姑姑,就是金巧巧。因她多次為皇后診病,弘經等人,對她十分尊重。想了想,弘經便將自己來時情況說了,又說,如今,不見隨從,外頭不知都有什麼人要害自己,還請金姑姑幫忙多遮掩遮掩。

  金巧巧一聽,頓時怒了,手拍桌子,「哼,我本以為,他們有膽子,暗殺監察御史,就夠膽大包天了。居然,還想謀害皇子、當朝郡王!這等人要是不除,真是天都要翻了!」

  弘經不解,「姑姑知道,他們還害過監察御史?」 ,金巧巧苦笑,「你當我兄妹為何行醫為生,還不是聖祖年間,我父親被奸人暗害,我兄妹迫於生計,哥哥放棄科舉,連我那未過門的嫂子,也不得不入宮為奴。我一個姑娘家,不得不拋頭露面。沒想到,這麼多年,江南,還是一灘泥沼。」

  弘經聽了,微微歎氣。金御史之案卷,他曾經查閱過。本也想替他尋出真兇,只可惜,一直找不到證據。便只得作罷。

  金巧巧傷感了一回,再看弘經,便笑了。「你放心,如今,在我這院子裡,只管住下。諒他們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到我這兒捉人。」

  弘經點頭,「既然如此,還請姑姑以子侄之禮相待,以免傳將出去,打草驚蛇。您就叫我——金竹吧。」

  金巧巧望望窗外翠竹,恰巧太陽升起,鍍上一層金光。隨即答應,「好,你在這兒住的時候,就是我娘家遠房侄子,名叫金竹。你還叫我姑姑。一會兒,你姑父來了,我再給你引見。至於大姑娘,想必,她也跟你說了,名字叫郭月寧,她父親,就是海寧縣令——郭敬安。當年,我給她嬸嬸接生時候,認識了這家人。你姑父則是在祁縣老家,就知道郭縣令。後來,我連生四個孩子,全是男孩。想閨女,這才認了乾女兒。你且記住了。」 弘經點頭,本想借此,問孔郭郭去哪裡了。想了想,人家一個官家小姐,能不顧名節,前去搭救自己。自己再死纏著,對小姐名聲無益。便只得暗暗留心,不敢開口去問。

  正在弘經低頭忖摸之時,一個小丫鬟進來,對這金巧巧躬身行禮,「奶奶,大姑娘命我把這驅寒湯藥端來,給表少爺服用。還叫我跟表少爺說,她已經命人去尋找表少爺兩名隨從,請表少爺安心住下,不必掛懷。要是急著走,也要等外頭風雨停了,否則,再淋一身濕,可就划不來了。」 弘經笑著答應,對小丫鬟說:「勞煩表姐了。」

  小丫鬟亦笑著回答,「大姑娘說了,自家人,不勞煩。」說著,又向金巧巧說,派人找老爺回來。行禮退下覆命。 金巧巧看著弘經把藥喝完,笑著搖搖頭,「大姑娘開的藥,能不喝就別喝。雖說要都對性,可經她手,不是苦,就是澀,治病是治病,就是忒不顧喝藥的人如何難受!」說著,不由歎氣,「早知道,就不該教她學醫。」

  「乾娘,又在背後編排我呢!」說話間,孔郭郭端著個托盤,領著個小丫鬟,推門進來。將托盤裡東西挨個放到桌子上,對金巧巧說:「我這個做表姐的,竟然不知道表弟來了。招待不周,乾娘別罵我。這都是本地小吃,表弟暫且嘗嘗。等下次你再來,姐姐我再好好招待吧。」 弘經連說客氣,再看孔郭郭,早就換了一身青翠如竹的衣服,安安靜靜,站在金巧巧身後,更襯得面如敷粉,口若含丹。姑娘逾矩,金巧巧也不惱,舉起筷子,不由笑了,這大姑娘,分明是難為人,咋就把那過年炸肉的兩雙銀筷子給翻騰出來了? 再看弘經,這才明白,畢竟,是天家子弟,又剛剛死裡逃生,是該仔細些。再說,用銀筷子,一面吃,一面能驗毒,總比當面找人試吃,有面子些。 ?" 陪著弘經用完飯。金巧巧便對孔郭郭說:「東西叫他們收拾就是了,你趕緊回去,你娘來信催了幾遍,再不回去,仔細打你,我可攔不住!」 孔郭郭撇嘴,滿了不樂意,一甩帕子,出門去了。

  金巧巧笑著搖頭,「女孩兒大了,總要找婆家。郭夫人派人來,接她回去給人相看。本來昨天就要走的,叫她給偷偷跑出去了。這不,你姑父帶人去尋,現在還沒回來呢!」 弘經訕訕而笑,「她既不喜歡,何必逼她呢?」 金巧巧樂了,「她要是跟別家姑娘一樣,老老實實在屋裡繡花,就多留她幾年又有何妨?你可不知道,她一個女孩兒家,到處跟人談生意、搶山頭,淨幹些男人幹的事。大人們嚇都嚇死了。長此以往,別說嫁閨女,就是別的親戚,也不願意來往啦!」 聽了這話,弘經奇了,「不像啊?」 金巧巧但笑不語,心想,她要是正常了,你現在早就沉到河底了。 過一會兒,一小廝在門外打千兒,「奶奶,熱水燒好了,請表少爺洗澡吧。」 金巧巧這才恍然大悟,「我說呢,好像忘了什麼事似的,原來,你在河裡雨裡這麼一大會兒,也該洗洗了。」說著,叫小廝帶弘經下去洗澡換衣服。弘經洗漱完畢,重新換了一身衣服出來。還是方纔那小廝,領著弘經到客廳,金巧巧之夫喬家旺已經領著四個兒子,坐在廳裡等候。見弘經進來,四位少爺全部站起。金巧巧笑著對弘經介紹,「這是你姑父,以前沒見過。」

  弘經急忙施子侄禮拜見。喬家旺哈哈大笑,連聲說好。金巧巧在一旁給弘經使眼色,意思是說,為了不暴露你的身份,沒跟別人說,你多委屈幾日了。

  弘經亦笑著,接了喬家旺送的見面禮,居然是一副烏木算盤。想想,將來戶部或許用的著,便收下了。

  金巧巧另外引見四個兒子,拜見表哥。這幾個孩子不過十來歲,依次序,分別命名喬大娃、喬二娃、喬三娃、喬四娃,按喬家旺的話,就是賤名兒好養活。等長大了,再起學名。四個娃,最大的不過十三歲,平日裡,都跟潑猴似的,見到比自己大些,又謙和有禮的「哥哥」,哪裡有不歡喜之禮。一個個樂呵呵上來,將弘經圍住,問這問那。

  好容易得閒,坐下來,弘經便向喬家旺誇讚,說幾位表弟好人才。喬家旺擺擺手,「這也叫好人才,那老郭家的四個娃,都成善財童子了!」

  金巧巧連忙解釋,老郭家四個兒子,都是孔郭郭弟弟,其中一對兒雙胞胎。俱是聰明可愛。最大的不過九歲,都懂得幫母親管賬、運貨了。

  弘經更奇了,孔郭郭母親,是做什麼的?居然叫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管賬。想想自家老娘,妹妹才十一二歲,剛能管理宮務,皇后就開始甩手不管了。呵呵,這倆人,還正是異曲同工啊!

  喬家旺又陪著弘經說了幾句話,便哈欠連天,一面捂嘴,一面埋怨,「真是人老了,幹什麼都不中用了。要擱以前,連著幾天幾夜不睡覺,我也不睏。哪知道,這才出去半夜,就睜不開眼了。」

  金巧巧笑笑,「叫你去睡,你偏不去,都一把年紀了,哪能跟孩子們比!」

  喬家旺擺手,「拉倒拉倒,我去睡覺。」說著,站起來拍拍弘經,你要困就去睡,不困就跟你弟弟們聊。瞧這幾個娃,成日裡吵著叫我帶他們出來玩。出來了,又不沾地亂跑。你是哥哥,又穩重,有空教教他們。」說完,便自己去屋裡睡了。

  弘經低頭笑笑,還真把爺當你家內侄子了!

  金巧巧攔住幾個孩子,對弘經笑說:「你也累了吧?大姑娘剛才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叫你大弟弟領你過去。這裡不比家裡,是我跟你姑父出來跑生意臨時落腳地方。平常,都是大姑娘操持。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你只管跟弟弟們說。」

  說著,喬大娃便一蹦三尺高地,上來拉起弘經,便往後頭客房去。

  到了屋裡,喬大娃開了門,讓弘經進去,瞅瞅四下無人,悄悄蹦到桌子上,湊到弘經耳邊,問:「表哥,我娘叫你來,是跟姐姐相親嗎?」說著,還巴扎巴扎眼睛,小眼珠子眨呀眨呀。

  弘經一聽,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輕輕「噓」一聲,裝作小心翼翼,跟這小子說「知心話」,「這事你怎麼知道?」

  大娃嘎嘎笑,「那天,我娘跟我爹說了,想在自家侄子裡頭,挑個好的,跟姐姐親上加親。我跟弟弟們都聽見了,就瞞著姐姐呢!」

  弘經乾笑,「這——也不知道你姐姐她親爹親娘怎麼想的呢?」好歹郭郭也是官家小姐,嫁商人侄兒——怕是不妥吧?

  大娃聽了,,哥倆好地拍拍弘經,「你別怕!別看姐姐她爹是個當官的,她娘可是正經做買賣的。其實,她爹可怕她娘了,啥事兒都聽她娘的。正好這次姐姐回海寧,你去跟我娘說,讓你護送。在丈母娘跟前兒,好好獻獻慇勤。一來二去,你跟我姐姐,就成了!」

  想了想,「算了,你是讀書人,臉皮薄,我去替你說。」蹦下桌子,便往前頭跑。 弘經想欄,沒攔住。索性任由大娃去鬧。金巧巧也算是官家出身,斷然不會跟著孩子胡鬧。脫下外衣,躺到床上,回想著幾日發生的事,究竟是誰,寧願冒謀害皇子、當朝郡王的風險,也要殺自己滅口?身邊的兩名侍衛,也不知道如今怎麼樣了。是遭了毒手,還是如同自己一般,叫人給救了?

  想著想著,或許是這些日子裡,過於忙碌,這枕頭裡,似乎裝了安神草藥,躺上不過一刻,竟然昏沉沉,睡死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覺著胳膊上略有涼意,弘經拉拉被子,翻個身,繼續睡。哪知,耳中冷不丁聽到窗外,磨刀霍霍。聯想到昨夜驚險,弘經霎時驚醒,顧不得套上外衣,輕輕坐起,直著腰,穿上鞋子,拔出枕下匕首,輕手輕腳,走到門後。

  輕輕拉開門縫,小心往外瞧,只見一個二八姑娘,半坐在水池旁,身前,擺著一塊磨刀石,手旁,十幾二十把鋼刀,把把光亮駭人。姑娘手裡,正攥著一把,磨地起勁。

  她一低頭,一縷青絲垂落,不小心掛在刀刃上。弘經看了,手心直冒汗:這個孔郭郭,誰家敢娶呀?單單是磨把刀,都能削髮如泥!

  孔郭郭磨好刀,一把一把裝進刀鞘,對這虛掩的門就喊:「醒了還不出來。還等人請嗎?」

  弘經強作鎮定,將匕首塞進腰帶,打開門,站在門裡,對著孔郭郭施禮,「表姐好!」

  孔郭郭這次看他,就多了幾分審視。琢磨琢磨,問:「你的印信何在?」

  弘經瞇眼,「你問我印信何用?」 ,

  孔郭郭冷笑,「造反!」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休息一天,親們! 孔郭郭是實打實的漢家姑娘,這個——我咋說服雍正捏?

  ☆、安定海寧

  「造反」二字一出口,還沒等弘經明白過來,就覺眼前銀光一閃,霎時間,脖子裡,涼津津的。低頭一看,一把鋼刀,好巧不巧,架在脖頸上。孔郭郭攥著刀,緊逼眼前,「沒功夫跟你玩笑。你爹那個昏君,要殺我爹這個清官。借我印信一用,等救了人,我就還你。」

  刀架到脖子上,跟郭郭面對面,弘經反而不怕了。輕輕一笑,「你借了我印信也無用。我此行前來,不過是為了監督救災銀錢是否用到位。不是吏部管事皇子,更不管刑部事宜。我的印信,他們不認。」

  孔郭郭嘿嘿一笑,「你以為——我磨那麼多鋼刀——做什麼呢?」

  弘經一怔,試探著問:「你——要劫獄?」

  孔郭郭笑著把刀抽掉,拎起抹布擦刀面,「劫獄那種高投資、高風險的活兒,我怎麼會屑於干?要劫,就劫道!」

  弘經瞇瞇眼,「或許,你可以跟我商量。畢竟,這種事,能不走黑道,就不走黑道。」

  孔郭郭樂了,「你不知道吧。你母親和你弟弟第一次見我,就是被我劫道劫來的。唉,你說的對,金盆洗手十來年了,就是原先的叔叔舅舅們,也不好召集了。好吧,那你說說,你有什麼法子?」

  「金盆洗手十來年?」弘經真想問問,這丫頭是不是在娘胎裡,就跟著劫道。冷不防一縷陽光,藉著鋼刀反射過來,話到嘴邊,又嚥回去。淡淡地說:「你設法找到我的隨從,或是印信,我修書一封,叫到劉統勳大人手中。我的折子,都是經過他,然後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另外,他是吏部侍郎,有權過問你父之事。在此之前,你要把郭縣令如何獲罪,與我詳細說明。」

  孔郭郭點頭,「我且信你這一次。你的隨從我已經找到了。只可惜,其中一個,已經不行了。另一個現在正在城中客棧,以免暴露你行蹤。」

  弘經抿嘴,心裡難過一回。又想,「那你還拿刀嚇我!分明是想叫我給你出主意。看來,這個孔郭郭——不傻呀!」

  弘經的印信自然是找不到了。或是沉到河裡,或是被人帶走。好在,因為曾經與年羹堯同在西藏共事,劉統勳對年羹堯這位外甥,也算熟悉。一見弘經連夜派來的貼身隨從,劉統勳顧不得拆開信件,站起來急忙問:「郡王可好?」

  那隨從登時哭了,「劉大人,您快想辦法救救我家郡王吧。有人在我們坐的船底使壞,船沉了。主子被人救了,現在,怕有人害他,不敢露面。兩個隨從,就剩奴才一個活著了。」

  劉統勳這才長舒一口氣,郡王沒事就好。拆開信件,掃了兩眼,直盯著那名隨從看看。半天吩咐:「退下吧!郡王不會有事的。」

  等隨從退下,便往京城寫折子,順便,將弘經書信夾帶送去。等信差騎上快馬一路向北,劉統勳這才坐在書房,暗暗沉思,「郡王這封藏頭信,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京城中,雍正正火急火燎。昨夜,劉統勳千里急奏,說醇郡王不告而別、微服私訪去了。至今,不見音信。

  雍正不敢對皇后說,只得出動血滴子,奔赴南方,以期在皇后得到信兒之前,把兒子平安帶回。哪知,還不到一日,就接到劉統勳第二份奏折,夾著弘經那封帶著些怪異的信。

  得知兒子無事,雍正放下心來。對著弘經的信琢磨。看了半日,不得要領。

  恰巧弘緯前來養心殿請安,順便向雍正請教開海禁是不是要再開幾個港口。聽雍正說起,便要來信紙,仔細觀看。

  過了一會兒,弘緯笑了,「皇阿瑪,哥哥確實如信中所說,一切平安。只不過,他可能現在不能輕易離開,或者,寫信的時候,有人監視。所以,才用了這個藏頭信。」

  雍正奇怪,「何以見得?」

  弘緯恭敬地將信放到御案上,「皇阿瑪,這是兒臣小時候,哥哥教兒臣猜謎語時,常用的伎倆。您看,這封信,不是豎著寫,而是橫著寫。第一行第一個字,與第二行第二個字、第三行第三個字,依次類推,一直到最後一行最後一個字。連起來讀,就是『我去海寧,縣令蒙冤,查郭孔金』。」

  雍正點頭,「是這麼個意思。郭孔金,大概說的就是三個姓氏。朕說呢,怎麼寫信,也成橫著寫了。」

  弘緯沒搭話,反問:「皇阿瑪,雖然哥哥現在安全,但寫信都要小心,怕是還不自由。還請皇阿瑪派人去幫他。畢竟,海寧那邊,今年受災最重。縣令又出了事,哥哥一人,只怕應付不來。」

  雍正點頭,「朕知道了。你快到仁和堂,去跟你皇額娘說,剛接到南邊兒來信,弘經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擔心。」

  弘緯躬身行禮退下。留雍正一人,想派去協助弘經的人選。

  這邊劉統勳,不久接到雍正密旨,叫他立刻趕赴海寧。另外,雍正下旨給福建知府,叫他全力賑災,其他事務,等災後再論。

  如此一來,郭敬安本來八月就要押解到京,準備秋後問斬。依舊關在海寧南衙裡,多活了幾個月。可憐那些費盡心機,不過三天,就判了郭靖安斬刑的耗子們,在家對著牆角那一通哭——啊!

  雖說海潮災害嚴重,離海遠些的陸地,還是風和日麗。一輛農家騾車上,放著些鋤頭、鐮刀、柴草,還有漁網、魚叉。這本都是農家、漁家常用器物,那拉車的騾子,也是福建本地畜生。但令路人奇怪的是,趕車的,是個二八年華的小姑娘,坐車的,反而是個正值壯年的小伙子。

  弘經再次拉拉頭上氈笠,低聲問:「還是讓我趕車吧。你看看,一路上,多少人拿眼剜我!」

  孔郭郭拉拉臉上面紗,「呸,要你趕,八成又給我趕到溝裡了。你怕人看,我不怕,只當拉頭肥豬去趕集!」

  弘經氣結,索性,躺倒在柴草上假寐。

  不一會兒,遠遠望見海寧縣城。大路正走的平坦,孔郭郭一調頭,奔一條小路而去。弘經剛要說話,便見小路一旁,一捨茅廬,茅廬前,掛一幌子,「涼茶」!

  弘經還以為孔郭郭要來喝茶。哪知,這丫頭進了茅廬,看看四周無人,撩起面紗,便拉著小老闆的問,「王二舅,我娘和我弟弟呢?」

  那個王二舅一見是昔日老大家外甥女來了,急忙狠狠攥住孔郭郭的手,「哎呀,大姑娘,你可來了。你娘給我捎信,說你爹進去了。我還不信,趕來一看,才知道是真的。你放心,你娘早領著你弟弟們躲起來了。就怕有人不放心,要斬草除根。你爹有趙三打進南衙照顧,暫時無事。你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按咱們兄弟十來年前的脾氣,早就衝進去,把人劫出來,落草為寇去!」

  孔郭郭看看身後弘經,只見他低頭,只顧看腳。王二也順著郭郭眼神往弘經處看看,看完了,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郭郭回過頭來,微微歎氣,「十年前,咱們什麼都沒有,落草就落草吧。可是,舅舅,這十年來,你們已經安家立業,日子過的好好的,何必跟著我們一家人受苦。能不劫,就不劫吧。橫豎,爹爹還有盼頭。」

  王二也跟著歎氣,「只要皇帝不傻,就知道你爹是冤枉的。你也別著急,我先領你去見你娘和弟弟去。」

  孔郭郭擺手,「不,我要先見爹爹。趙三舅舅在那裡,怎麼聯繫?」

  王二哈哈大笑,「他現在,可厲害了。到縣衙裡當了師爺,忽悠的全縣衙都聽他的。你到那兒一問,趙師爺哪裡住,就知道了。」

  孔郭郭樂了,跟王二說一聲,拉上面紗就走。騾車趕出老遠,聽到王二在後頭喊:「大姑娘,等這事兒辦完,別忘了請舅舅們吃你和大女婿的喜酒啊!」

  弘經臉一紅,埋怨孔郭郭,「看你舅舅,說的都是什麼話!」

  郭郭整張臉都籠在面紗裡,冷聲回答:「吃虧的是我,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弘經無語,望著海寧縣城,不再說話。

  冷不丁的,郭郭趁著路邊樹枝遮掩,摘下幃帽,將腦後辮子打開,雙手挽了幾挽,便成了一個婦人髮髻。伸手折一根樹枝簪住,拿樹枝青葉往臉上抹兩把。頭也不回,對弘經說:「一會兒進了縣裡,就說你是我男人!」

  「啊?」

  「啊什麼啊?假的!怕被人認出來。」孔郭郭一回頭,還真嚇了弘經一跳:這麼個青臉婆娘,誰敢娶呀?

  不一會兒,便到縣城城門。果然如王二所說,有人在盯著郭家五口。眼看前頭那一幫不是衙役,偏擺出衙役的款來,排查路人。弘經悄悄靠近了問,「誰呀?」

  孔郭郭皺眉,「耗子,專啃國庫的耗子。」

  到了跟前,那人非要孔郭郭把幃帽拉下來。

  弘經樂了,上前打哈哈,「那個,那個,還是別看了吧?」我怕嚇死你。

  那人嘿嘿樂了,趾高氣昂,「小爺我什麼樣的人沒見過。當年我跟我阿瑪在京城的時候,還見過當今固倫公主,那才叫國色天香。你家婆娘,能比得上公主嗎?」

  弘經暗想,我家婆娘,將來位份,與公主相當。

  弘經磨嘰,孔郭郭在一旁看的心急,跳下車來,對著那人一笑,撩起面紗,就沖弘經大罵:「嗚嗚,都說了我不醜,你偏不叫我見人。叫大傢伙兒看看,我哪裡丑了。是不是,這位爺?」說著,沖那小爺一齜牙。

  「哎呀媽呀!」那小爺嚇的一個趔趄,急忙往後退幾步,衝他二人忙不迭擺手,「快快快!趕緊過去,別污了小爺的眼!」說著,嘀咕一句。

  弘經與孔郭郭駕騾車進了城門,趁無人之時,孔郭郭悄悄問:「剛才他說什麼?」

  弘經笑笑,「他說的是滿語,意思是,相貌堂堂一漢子,怎麼娶了個醜婆娘。」

  孔郭郭冷笑,一路沉默,駕車到了縣衙外。由弘經出馬,當天就打聽到了趙師爺住處。二人趁著傍晚天色昏暗,見了趙師爺。

  趙三捋鬍子,「大姑娘放心,我已經把當年兄弟都找齊了。實在不行,咱們就截囚車。」

  弘經歎氣,「這些人,還真講義氣。」

  孔郭郭搖頭,「三舅舅,那是沒辦法的辦法。不說此事風險太大。就是成了,從今以後,咱們十三家,連同我乾娘家,就不得安生了。咱們還好些,大不了,生意不做。可乾爹那麼大的家業,說不做就不做了?您還費心,在江南買了茶山,也不要了?」

  趙三不答,看看郭郭,再看看郭郭身後年青人,笑笑,「你有辦法?」

  弘經沒說話。孔郭郭點頭,「官場的事,他比咱們懂得多。我想帶他去見我爹。」

  趙三遲疑,但還是安排下來。當夜,二人佯裝探望牢裡一位老婦人,偷偷去見郭敬安。

  孔郭郭知道,這不是撒嬌使性的時候。見了郭敬安,哽咽著安慰幾句,就把弘經推出來。囑咐郭敬安跟他好好說說,自己給他們望風。

  候著時候差不多了,二人便離開南衙,回到趙三住處。自從出了牢獄,弘經臉色便不好。孔郭郭也沒問。爹爹肯定是說了最近幾年,海塘修築時,那些被吞污的款項。或許,爹爹手裡,還有證據。只是,還沒拿出來,便被他們下到監牢裡了。

  趙三看這二人都不說話,便陪坐在一旁。眼看天色亮了,弘經才問:「近數十年來,朝廷每年都要撥款修築海塘。如果海塘修的好,今年災害,便不會發生,是嗎?」

  趙三不是當地人,不好說話。孔郭郭搖頭,「亦是天災,亦是。」

  弘經斜眼,瞥一眼郭郭,問:「為何你家做生意,卻不跟我說?」

  孔郭郭奇了,「我爹爹罪名,是與民爭利?」

  弘經點頭,「此罪名,可大可小。這回,他們是準備往死裡整了。」

  孔郭郭歎氣,「一年就那麼點兒銀子,我們家孩子又多,不做生意,叫我們全家喝西北風啊?」

  「不是有養廉銀嗎?」

  「你一年的俸祿,夠你花嗎?」

  弘經不說話了,他的花銷,衣食住行,都是皇阿瑪開銀子,侍從也是內務府開工資。饒是這樣,每年長輩們過生日,他都覺得有些捉襟見肘。

  孔郭郭想了一會兒,便說:「我娘做生意,跑遍大江南北。跟著我爹到處為官,吃了不少苦。我爹也知道,從來沒有因為我娘是商人,就說過什麼。如今,他是想自己扛下來。卻沒想,論朝鬥,他還真不行。你想保就保,不想保,我就劫獄。你看著辦吧!」說著,起身出去到自己屋裡睡覺了。

  趙三看看郭郭背影,再看看弘經。不由樂了,「這孩子平常不這樣,您別生氣。」

  弘經搖頭,「不妨事。」

  第二天,衙門就換兵佈防。劉統勳領著人到後,第一件事,就是叫弘經隨從,去請郡王。

  見到隨從侍衛,弘經對趙三拱手,「郭縣令之事,我會秉公辦理。」

  趙三拱手還禮,「在下乃是師爺,還是讓在下為郡王帶路吧。」

  弘經點頭,剛想轉身,回頭,指著中堂上那幅仙鶴壽星繡屏,說:「我今天才看出來,這原來,是繡的,不是畫的。」

  趙三哈哈大笑,「郡王喜歡就好。只可惜,這是大姑娘為在下繡的壽禮,不能送與郡王了。」

  弘經一怔,孔郭郭繡的?那兩隻「肥鴨子」!

  趙三擺手,「郡王請。」

  弘經磨蹭半天,也不見孔郭郭出來相送,只得朝郭郭住的窗戶看一眼,跟著來人,上轎離開。

  劉統勳為官清正,做事雷厲風行。有弘經協助,第二天,便放了郭敬安,將近五年內,貪污朝廷修海塘銀款的領頭人,抓起來。其中,還包括幾名滿官。雍正得知,極為震怒,命刑部、吏部、戶部徹查。

  同時,雍正新派的築塘官員,也趕到了。不是別人,正是果親王。弘經笑著將十七迎進來縣衙,將這些日子的事,一一向他說明。

  十七想了想,樂了,「你呀!能死裡逃生,必有後福哇!那個救你的姑娘,是郭縣令的女兒?」

  弘經點頭,「嗯。」

  十七想了想,「是了,他女兒救了你,陰錯陽差,恰巧救她父親。這也是郭縣令知道教孩子。對了,害你的人,查出來了嗎?」

  弘經歎氣,「血滴子已經去查了。現在所有證據,都在皇阿瑪案頭。」

  十七點頭,「八成,又是哪個世家不安分了吧?你呀,才十幾歲,就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比皇上當年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往後,可得小心了。」想了想,又說,「我來的路上,聽說皇上命人,殺了兩個封疆大吏。或許,就是為你出氣吧。」

  弘經笑笑,「明知他們有罪,還要看著他們逍遙法外,我做不到。」

  十七搖頭笑笑,「所以,比起你弟弟,你更像十三哥。」

  弘經看看十七,突然覺得,他的話裡有話。略一思忖,便明白一大半。盯著十七問:「你說,我要娶個漢家女子做嫡妃,是不是,就沒那麼多人要暗殺我了?」

  十七剛端起茶盅,優哉游哉喝茶。弘經這麼一句話,生生叫剛入口的茶水,一口噴了出來。

  ☆、不知君心是何意

  郭敬安回到家裡,只有女兒一人相迎。孔郭郭見了爹爹,便哇哇大哭,止也止不住。

  郭敬安無奈,只得求趙三去請孔蘭珍與四個兒子。

  孔蘭珍來時,還帶來兩箱賬本,說是,萬一劉大人要查與民爭利,也好應對。幾個兒子,老二、老三雙胞胎,今年六歲,老大九歲,老四三歲,按次序,分別名為渤海、孟海、叔寧、濟寧,取諧音,伯孟叔季。

  幾個弟弟自幼被孔郭郭帶大,一見姐姐哭個不停,都忙著湊上來,問誰欺負她了。孟海、叔寧甚至擼胳膊、捲袖子,要尋人晦氣。

  倒是趙三,樂呵呵搖搖頭,「哎呀,滿漢不婚、滿漢不婚呀!」

  他這麼一說,孔郭郭哭的更凶了。

  大傢伙沒辦法,全都老老實實坐在一旁,一面查賬本,一面陪孔郭郭哭。丫鬟、小廝們,則各自負責打掃。這家裡半個多月沒住人了,是該好好掃掃。

  哭了一會兒,大概覺得沒意思,孔郭郭自己打住悲聲,問弟弟們:「餓不?我去做飯。」

  馬車裡,十七一面在一大堆禮物中試圖尋得安身之地,一面盯著弘經猛瞧,「好侄兒,跟叔叔說實話,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給睡了。不得不給人家個名分?還是人家姑娘,要給你添兒子了,你捨不得長子流落在外?」

  弘經抱著禮物,急紅了臉。「十七叔,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

  果親王十七急忙搖扇子,「那可不行!誰見過提親沒個長輩陪著的。反正,你皇阿瑪那裡有皇嫂頂著呢!料想也罰不到我頭上。嘿嘿,這個熱鬧,幾輩人也不常見,好容易給我撞上了,我不去瞅,將來,回去見了你那些叔叔們,可哪兒來的笑料啊!」

  十七嗷嗷直叫,弘經則不由歎氣,「十七叔,咱們是拜訪郭縣令,不是去求親。要求親,也得皇阿瑪答應後呀!」

  「不是?那你買那麼多禮物幹嘛?瞧瞧,整個海寧縣的鋪子,都快給你掏空了!」十七紙扇搖的嘩嘩響,一個勁兒給弘經扇風,「好侄兒,一會兒進了門,可別動不動就臉紅。大方點兒,咱們是去拜訪的,拜訪!不是提親,別緊張,別緊張!」

  要按果親王看,這不過就是個笑話。雍正四哥不可能同意弘經娶漢妃。更何況,弘經還想叫那個郭月寧做嫡妃,那這事就更沒譜。這幾天,忙著修築海塘,還要跟其他縣縣令商討。十七也看出來了,這個郭敬安,就是個書生。怪不得,他老婆要去做買賣,單靠這男人,一家老小還不早就餓死了。

  果親王哪裡知道,早在郭敬安尋到孔蘭珍母女之前,他自己就開包子鋪貼補家用呢?

  到了郭敬安家門口,弘經本來想遞自己名帖。十七攔住,叫貼身太監去叫門,「去,就說果親王來拜訪郭縣令。」等太監去了,十七才悄聲囑咐弘經,「笑笑鬧鬧就算了。郭縣令比不得當年武縣令,敢把自家閨女獻出來給你爹,鬧出後來武氏毒死你大哥的事。一會兒,你老實些,別提人家閨女。否則,郭敬安能跟你拚命。」

  弘經低頭咬牙,「武氏!」

  這叔侄倆坐在車裡,等了半天,才見一個總角小廝,開半扇門,出來對著馬車拱手,「回果親王話,我家夫人說,老爺去巡查海塘了。家中無有成年男丁,婦人要避嫌,不方便接見王爺。還請王爺暫且回去,等我家老爺回來,即刻叫他前去拜見王爺。」

  說著,行個禮,往後退一步,退回門裡,撲的一聲,把門一關,再無動靜。

  十七張張嘴,拿扇子指指郭家大門,「嘿嘿,有意思!」

  弘經歎氣,叫來貼身隨從,命他把禮物全部搬下來,放到大門門口,又重新敲敲門,這才趕車回去。

  郭家宅裡,孔蘭珍捧著飯菜,來到孔郭郭屋裡。看看女兒低頭繡花,忙的不亦樂乎,笑笑,「吃飯了,看看你,一繡起花來,就廢寢忘食。我要是不給你端來,是不是就不吃了?」

  孔郭郭抬頭笑笑,「哪能呀?跟誰過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肚子過不去。」

  孔蘭珍搖頭,擺好筷子,陪女兒吃飯。孔郭郭洗了手,坐下來,一面吃,一面問:「弟弟們呢?」

  「早就吃過了,渤海領著他們在外頭玩兒呢。哦,對了,今天果親王領著他侄子醇郡王來了,你爹不在家,我就沒讓他們進。還送來好多禮物,都在我屋裡堆著,一會兒你去看看。親王送禮,咱可不能隨意處置,一會兒可得還禮呢!」

  孔郭郭「嗯」一聲,低頭吃飯。孔蘭珍見了,不好多說,只是不住給女兒夾菜。

  過了一會兒,孔郭郭說:「我前幾年不是還繡了一幅花開富貴嗎?裝裱裝裱,送給他們還禮吧。」

  孔蘭珍趕緊搖頭,「那可不行,那是你嫁妝。罷了,回頭我看看吧。」

  孔郭郭想了想,又問:「您上次跟我說,海寧陳閣老有個兒子,跟我年紀相仿,曾經叫媒媽媽來說過。過兩天,等閒下來,就定吧。」

  孔蘭珍睜大眼,看女兒不緊不慢吃飯,乾笑兩聲,「行啊,等你心——靜下來,再說吧。」小樣,你心裡想的啥,還能瞞過老娘!裝吧你就!

  對女兒婚事,郭敬安與孔蘭珍態度一致:只要閨女喜歡,搶也得搶回來。前提是,閨女嫁人後,不能受委屈。很明顯,嫁到醇郡王府,不受委屈——那是不可能的。更別提郭敬安親眼目睹了漢妃武氏撞柱而亡。所以,這件事,只要閨女不提。他兩口,只當不知道。什麼一見鍾情、什麼海誓山盟,等醇郡王一走,啥事兒沒有!再說,自己閨女,還會不要臉到未婚先孕,叫醇郡王佔盡便宜?很明顯,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郭敬安就帶著一車當地特產,來給果親王還禮。十七帶著弘經才說了沒幾句話,郭敬安就推辭,衙門有事,先行告退。

  再往後,弘經再去,郭家便只剩下郭敬安一人。果親王旁敲側擊問一番,得到的回答就是:「拙荊帶著孩子們逃荒去了。」

  叔侄倆哭笑不得,又不能逼郭敬安說出孔郭郭在哪兒。逃荒嘛,還不是想去哪去哪兒,天南海北,流浪唄!

  如此一來,只等到三個月後,海寧海塘修築好,弘經盯著海面大潮,來了一次又一次,還是沒能再見到孔郭郭。

  等到海塘修築完畢,諸事妥當,劉統勳與果親王回京覆命,已經是雍正十七年年底。弘經自然也要回京,陪同父母過年,同時,還要準備妹妹成親賀禮。沒想,又接到雍正旨意,叫他們乘海船,經海路回京。聖旨中還說,沿途,要果親王與弘經好好看看岸上有什麼地方,適合做經商口岸。果親王十七捧著聖旨歎息,「皇上是給威靈頓那老頭兒給逼的呀!」

  弘經不解,皇家之事,劉統勳自然也不知道。對著二位王爺一拱手,回去收拾東西。十七見左右無人,拉過弘經細說:「你屋裡沒有福晉,對弘喜院子裡的事還不知道。前兩天,你十七嬸嬸給我來信,說弘喜家的,給他添了一個格格。那威靈頓沒等皇上下旨,就拿著自家祖傳之寶,送給了外孫女兒。」

  弘經笑笑,「威靈頓公爵只有十二弟妹一個女兒,心疼外孫女,也是有的。」

  十七搖頭,「哪兒呀!你知道那是什麼寶貝?那是威靈頓家族歷代公爵信物。誰拿著它,誰就是公爵或者下任公爵。就算是他外孫女,也是咱們正經嫡出皇孫女兒,怎麼就成了個鳥國的女公爵呢!幸好禮部還有熟悉英吉利禮儀的官員,得知這事,立刻上報天聽。依我看,皇上現在,正跟威靈頓較勁呢!」

  弘經淡淡一笑,「這倆老頭兒,能把家事鬧到兩國邦交上來,也算少見了。」

  十七則搖頭,「不就是個格格,給他們又如何。橫豎,她長大了,還能不認瑪法?四哥真是想不開!」

  等諸事安排妥當,啟程前一日,郭敬安求見弘經,送來一幅媽祖繡像,說是當地海神,可保一路平安。

  果親王湊過來看熱鬧,嘖嘖稱讚,「喲,這針法細膩的,頭髮絲兒都跟真的一樣。」

  郭敬安訕笑,「不過是多費些功夫,跟御用之物沒法兒比。權當是海寧老百姓對王爺感激之情,還請王爺笑納。」

  弘經笑著點頭,命隨從小心收起,放到船上,以保平安。

  郭敬安又坐了一會兒,說些皇恩浩蕩,本縣百姓感恩戴德之類的話,敷衍多時,告辭離開。直到送郭敬安出門上轎,弘經都沒有提過一句孔郭郭如何。站在大門口,十七一副過來人模樣拍拍弘經,「年輕人嘛,難免的。過去就好了。」

  弘經一笑,沒有說話。

  揚帆向東,一路沿著海岸線望京而行。果親王與弘經請來同行經年商行管事,查看地形。大致定下幾處,等待回京後,再請工部、戶部詳細勘驗。好在雍正只是命他們順便看看,沒有下死命。路上,除了前幾日暈船,這倆人還算過的悠閒。

  只是,每次看到船艙內供奉的媽祖女神繡像,弘經就覺得,這位仙女,就站在那裡,對著他笑,笑的春花爛漫。

  總算趕在過年前回到北京。劉統勳和果親王陛見述職之後,便回到家裡,與老婆孩子團聚。弘經則隨雍正去仁和堂見皇后。

  眾人依次見禮,衲敏拉弘經在身邊坐下,不住歎息,「瘦了,又黑了!」

  雍正笑著嘲諷,「你還不知道,他辦成多大的事兒呢!因為他出面,把江南、福建那些貪污的世家,引出多少來!就連二十多年前,金御史之案,也查了個水落石出。多少年,都沒這麼痛快過了!」

  弘經臉一紅,站起來對帝后磕頭,「兒子不孝,叫皇阿瑪、皇額娘擔心了。」

  衲敏搖頭,斜雍正一眼,嗔怪,「你呀!又嚇唬人!」說著,拉弘經起來,問長問短。

  不一會兒,弘緯從戶部衙門回來,給帝后請安,問哥哥這次南下見聞。

  弘經斟酌詞句,「以前總想大幹一場,叫那些貪官污吏望風而逃。看了這麼多,經了這麼多,才知道,像劉大人、十七叔那樣,既能懲治貪官,又能為百姓牟福的做法,才是最合適的。」

  弘緯點頭,「是啊,要不然,怎麼郭縣令自己做生意,老百姓反而覺得,他是個好官。那些所謂的『清流』,專拿官員說事找事的人,老百姓反而背後罵呢!」

  衲敏笑笑,這娃,也知道照顧老百姓情緒了?

  這邊正說著,就聽外頭王五全通傳,「五公主來了。」

  弘琴一身玫紅旗裝,扶著小宮女,笑吟吟走進來,對帝后、哥哥行禮。當著眾人面,弘緯也只得對著弘琴行禮。

  一時禮畢,雍正指著弘琴笑罵:「又出去見察爾汗了?都要出嫁了,你好歹在屋裡呆會兒!哪怕做個樣子呢?」

  弘琴一撇嘴,「我又沒三更半夜出去,大白天的,不過是去逛逛鋪子,上上酒樓,有什麼不好?再說,察爾汗說了,不用我親自繡嫁妝,他娘早就準備好了。過兩天連同年禮,一同送來就成。」說著,就去看皇后。

  衲敏歎氣,果然是特權階級呀!想當年,自己待嫁,哪一樣不是親自準備,足足忙了三個月,整個人都瘦了兩圈,這才齊整。後來……罷了,罷了,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其實,雍正也就是說說。真要弘琴跟別家姑娘那樣,呆在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也不是咱們家上得朝堂、出得廳堂的五公主啦!橫豎,那是察爾汗該操心的事!做老丈人的,得享樂時,且享樂吧!

  弘琴見帝后二人不怪,嘿嘿敷衍兩句,也就算了。坐到弘經身邊,就問他這次出門見聞。

  弘經說了一些,想起妹妹就要出嫁,滿心不捨,吩咐貼身太監,「去,把那幅媽祖繡像拿來。」

  不一會兒,繡像就到了弘琴手裡。展開一看,衲敏與謹言先驚了。衲敏本人,對刺繡就多有研究。謹言素來留心,怕將來出嫁,受人拿捏,女紅針黹,從來不肯丟下。二人一看這繡像,用了不下一百種針法,所用絲線,也比平日用的要細。整幅繡像,顏色過渡自然,光澤細膩,稍微一動,便好似媽祖女神要說話似的。

  弘琴頗為滿意,「嗯,這個神像,不像供著的菩薩,倒像是以真人為底版,描出來一樣。」

  弘經笑著解釋,「媽祖本就真有其人。因廣積善緣,沿海百姓,都奉她為海神。」

  弘琴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個繡像,像是比著真人模樣繡的。你瞧,這嘴角,看著,好似在撒嬌嗔怒呢!真好看,哥哥,送給我吧?」

  弘經仔細看這繡像嘴角,呵呵,不是孔郭郭發脾氣時的樣子,還能是誰。嘴裡便說:「本來就是帶來送給你的。」我留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弘琴聽了,急忙叫貼身宮女收好,送回公主所,生怕弘經反悔。

  弘緯留神細看弘經,歷劫歸來,反倒平添一絲閒愁。怎麼回事呢?

  一家五口吃完飯,弘經就借口身體不適,先回阿哥所了。衲敏本來好想把那本秀女名冊叫他帶回去,好好看看。哪知弘經一擺手,「往後再說吧。」行個禮,便懨懨地走了。

  徒留雍正、皇后與兩個孩子大眼瞪小眼。

  醇郡王反常,自然引起國家級別的重視。最後,這四口人商量,推與弘經最合得來的弘琴出門,探探口風。弘琴一叉腰,拍著胸脯說:「放心,交給我!哪個不長眼的欺負我哥哥,看我把他摁圓明園海子裡淹死!」

  雍正臉色一沉,「愛摁哪兒摁哪兒,別糟蹋朕的園子!」

  弘琴一撇嘴,領著一堆隨從,直奔阿哥所。

  五公主經年累月常逛阿哥所,侍衛們都習慣了。沒怎麼阻攔,就到了弘經院子裡。大冬天的,弘經居然開著書房窗戶。弘琴一時興起,擺擺手,叫身後宮女太監站在原處,不許亂動。自己繞過冬青樹,扒著窗欞,往裡偷看。

  書房裡,弘經一本正經地對著書案。筆墨紙硯,擺的整整齊齊。再仔細看,書案上,那幅宣紙,怎麼好似一姑娘畫像?

  弘琴晃晃腦袋,看不清楚。索性,抬腳踹門、飛身入內。不等弘經反應過來,一把抓起案上宣紙,舉到眼前細看,「喲,怎麼是媽祖呀?」說著,衝著弘經眨眼。

  弘經臉色發紅,對著妹妹輕叱,「別鬧,不是!」

  弘琴一搖一擺,走回書案前,把畫重新放好,歎口氣,「畫是好畫,只可惜,用宣紙,托不住墨。」

  弘經低頭再看,好好的一幅畫,經這麼一顛倒,已經淌了好幾道顏色下來。

  弘琴再看,「咦,不生氣?」

  弘經苦笑,「本就是鏡中花、水中月,縱然畫像如生,又能如何呢?」

  弘琴聽了,嘿嘿冷笑,一屁股坐在窗前椅子上,「胡說八道!咱倆誰都清楚,你不是內定儲君。想娶誰不行?就是你只想娶一個嫡福晉,也沒人逼你納妾。你要想跟聖祖大阿哥學,也沒人攔著。該不會,這姑娘——是有夫之婦吧?」

  弘經急忙擺手,「沒有的事!」

  弘琴奇了,「哦,她是平民百姓?是——你這趟南下,遇到的一個仙女姐姐?該不是鬼吧?」

  弘經閉眼,「沒事別胡謅。趕緊走吧!我得畫畫呢!」

  弘琴撇嘴,「你不說,我也猜出來了。她是漢人,不能嫁皇子,對不?」

  弘經盯著弘琴,好一陣,才說:「這事,過去就過去了。往後,你可別鬧了。萬一傳到人家姑娘耳朵裡,不好。」

  弘琴見問不出來什麼,只得歎氣,甩著帕子,對著弘經直搖頭,「哎呀,這年頭,真是做不得好事!我好心好意給人家出主意,人家居然不領情。罷了罷了,叫我走,我就走!」說著,搖搖晃晃著,要去開門。

  磨磨蹭蹭,眼看就到門檻了,弘琴正琢磨著,是不是再回過頭來。就聽弘經低聲問:「你有法子?」

  弘琴幾步躥回來,趴到書案上,對著弘經耳語:「前太子妃知道吧?那是漢軍旗的,當初,就說祖上為了好在明朝做官,隱瞞了滿族姓氏。滿姓那麼多,你隨便給他們家掰一個,不就得啦?」

  弘經歎氣,「他們家,祖居甘肅,要說是回人,只怕還有人信!」

  「回人啊?那還不如漢人呢?」弘琴站起來,繞著書案轉圈,磨了半天,瞅見書架上,兩柄寶劍,一模一樣,互相交錯著擺放。拉拉弘經,問:「都是男人用的?」

  弘經皺眉,「我的書房,還有女人用的東西嗎?」

  弘琴拿手扇風,「別急呀,這不有辦法了嗎?我先問你呀,真想娶她?」

  弘經猶豫片刻,透過窗戶,瞅瞅隔壁弘緯院子,歎口氣,重重點頭,「真想!」

  弘琴嘿嘿笑著上前,附耳一番言語,「還是前太子,你知道他,他……」

  說了半天,弘經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妹妹,那眼神,跟看威靈頓公爵那鳥國人似的,「你——能行嗎這?」

  ☆、166、十里紅妝

  接下來,和敬固倫公主待嫁的日子裡,醇郡王院子裡,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例如,原本相貌普通的太監,被模樣俊俏的小太監取代。原本長相嫵媚的宮女,被深宮老嬤替換。

  醇郡王出入,原本都是貼身侍從跟著。也換成了沒有美太監不出門的規矩。

  雍正原本以為是弘經出去一趟,審美觀有所提升,就沒說什麼。畢竟,阿哥所裡那些深宮老嬤,也不是他關注的。可是,架不住弘琴在一旁忽悠。

  「皇阿瑪,你不覺得奇怪嗎?上次我問哥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兒,他居然什麼都不肯說。第二天我再去找他,發現他屋裡原本漂亮宮女,全變成老嬤嬤。那些原本老實本分的太監,也都換成年輕貌美的啦!」

  弘緯一聽這調調,立刻就想起當年聖祖大阿哥打的那些小報告,說什麼太子蓄養男寵啊之類的。不由睨弘琴一眼。

  弘琴只當沒看見,說了幾句,便不說了。

  沒過幾天,又說起這個問題。還問雍正,為何皇額娘催了幾次,叫哥哥自己選媳婦,他到現在都沒動靜?能自己挑媳婦,多大的恩典呀!為啥哥哥就沒反應呢?

  雍正也奇了,弘經這些日子,是不對勁。以前說起婚事,他雖然沒立刻就點頭,但也是羞澀多於牴觸。過年這段時間,怎麼看著煩不勝煩呢?

  雍正留了心,趁過年不忙,命粘桿處仔細打探。得來的結果,叫雍正一顆慈父心腸,哇的一聲,掉進了冰窟窿。

  不會吧?小九居然對著一個貌美小太監,看了一整天?

  還賞另一個嬌俏小太監穿他穿過的衣服?還是貼身衣服?

  最可怕的是,九小寶還趁無人之時,拉住一個小太監的手,直說心痛?

  天吶!不行,這事兒得叫皇后知道。雍正提起龍袍,大步流星趕到仁和堂。恰巧弘琴與弘緯來給皇后請安,還沒走。

  行禮之後,衲敏笑問:「皇上,過兩天,就是弘琴大喜日子了。內務府來報,諸事妥當。就是臣妾還想,趁這幾天,叫小寶、寶寶去公主府看看,有什麼需要添的,好及時添上。再者,這倆孩子將來也是要成家的,先跟著學學,到時候,不至於手足無措。」

  雍正一聽「成家」,臉立刻就綠了。心中哀歎,皇后啊,你不知道,你兒子想給你娶回來個「男」媳婦呢!

  當下,顧不得兒子女兒在場,將弘經之事說了。

  衲敏呆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來,「不會吧?」

  雍正歎氣,「朕看,他這會兒,跟當年二哥差不多。八成是了。就是,他比二哥收斂些!唉,咱們家,怎麼就出這樣的人呢!」說著,拉過皇后的手,一面放在手心摸,一面尋求安慰。

  弘緯幸災樂禍地瞪一眼弘琴,看看,教弘經這些法子,把前太子給露出來了吧?

  弘琴撇嘴,弘經這模樣,哪有前太子風情萬種?老四你個眼瘸的!

  衲敏冷眼旁觀,總算看出點兒苗頭:這仨孩子,指不定搞什麼呢!索性,閉上嘴不說話。

  雍正摸了一通皇后小手,覺得心靈得到慰藉。強整精神,問:「都有什麼好法子?說說吧。」總不能叫自家小九在掰彎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吧!

  弘緯低頭不語。這事要是假的,不用說,弘琴那裡,自然有好法子;要真不幸是真的,那麼,也不用說。畢竟,他試過一次,很明顯,失敗了!

  衲敏跟是不知道說啥好。在她看來,異性相吸、同性相斥,那是自然公理。連自然規律都能打破,還有什麼做不到呢?

  弘琴則嘿嘿一笑,上前出主意,「皇阿瑪,哥哥以前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出去一趟,就變了。具體啥時候成這樣,您先查查。要是查到了,對症下藥,想掰直,那還不容易?」

  雍正聽了,勉強算是個主意。反正這事,急也無用。便叫來粘桿處侍衛,到劉統勳、十七家明察暗訪。

  衲敏乾笑,想了想,還是勸:「皇上,沒準,小寶只是一時糊塗呢!臣妾看他,屋裡女人確實少。或許,等成了親,就好了呢!」先把自己摘出來,免得到時候,證明弘經實屬演戲,也不至於找自己麻煩。這仨倒霉孩子!

  雍正歎氣,「皇后你不知道。他這症狀,就比當年太子二哥強一點兒!朕實在擔心吶!」

  衲敏訕訕閉口,撇一眼弘琴。教材啊,活生生的教材啊!固倫額駙察爾汗,乃真好人也!

  就在弘經戰戰兢兢,遵循妹妹教導,在掰彎道路上,噁心不已地走來走去時,弘琴公主婚期,終於到了。

  衲敏坐在雍正身邊,看著自小養大的閨女高高興興披上嫁衣跪拜辭別,心中感慨不已。寶貝呀,你娘一輩子沒經歷過婚禮。這回,總算在你身上,彌補遺憾了。想著想著,便掉下淚來。

  懋貴妃在一旁看了,小聲安慰。雍正則攥住皇后的手,「閨女出嫁,是喜事,怎麼就哭了!」

  察爾汗跨馬迎接固倫公主,到了紫禁城,依禮部官員指點,磕了不少頭,總算把媳婦請到轎子上。跨馬遊街,一路上,看著一路眾百姓羨慕誇讚,察爾汗坐在馬上,忍不住握握□,唉,兄弟,叫你等了這麼多年,總算沒白費精力啊!

  陪嫁嬤嬤則是不住看手裡籃子,臨行前,皇后主子命西林格格強塞給自己。當時還不明白,這會兒——呵呵,也不知道,這一籃子蘋果,夠不夠公主吃上一路。也是,從三更起來,就沒喝過一口水、吃過一口飯,能不渴、能不餓嗎?皇后——多好娘親啊!

  當日,乾清宮中,大擺筵席。弘經不負弘琴殷殷囑托,成功地喝醉,並趁酒醉之時,趁一位年輕翰林上前敬酒之時,一把抱住,嘴裡嚷嚷,「走,去睡覺!」

  眾人只當郡王醉了,拉開二人,不再敬酒。只有雍正,坐在龍椅上,高處看的清,心中再次喟歎:兒子啊,阿瑪一定把你掰直嘍!

  弘緯則是無奈加搖頭,別過臉,想去其他皇子那裡尋找安慰。哪知,弘喜正抱著自家不滿百日的「女公爵」,笑的那個滿足。至於弘晝——咦,弘晝小五呢?

  此時此刻,和郡王能在何處?領著自家兒子永壁,鑽到固倫公主府新房窗下,聽牆根兒唄!

  這就是:郡王報仇、十年不晚!

  和郡王弘晝,終於能一雪前恥,徹底報當年新婚之夜,被五妹聽去牆根兒的「大仇」啦!

  永壁跟在自家阿瑪身後,一面躲避不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群,一面悄聲耳語,「阿瑪,這要是給五姑姑知道嘍,非扒你一層皮不可!」

  弘晝嘿嘿暗笑,「她敢!別忘啦,如今你阿瑪我在工部。她要是敢扒我皮,我就把她公主府地圖貼到宮門口,叫所有王公大臣,半夜全上她家來聽牆根兒!

  永壁:「呃……」

  只是,公主府的牆根兒,還真沒那麼好聽。天漸漸黑下來,宮燈掌起,宮人們來來往往,漸漸,陸續回去。新房內,只留一幫伺候的宮女太監,與喜嬤嬤。

  弘晝眼見察爾汗還沒來,先借兒子肩膀打個盹兒。等眼睛睜開,就聽兒子悄聲說:「五姑父來了。剛進去。」

  弘晝急忙睜大眼,找好姿勢,扒著窗戶,往裡瞅。

  影影綽綽,入目一片紅色。只聽幾個喜嬤嬤說了一大通吉祥話,又按禮儀,請察爾汗與公主喝酒呀什麼的。弘晝看著看著,又要睡著。

  永壁在後頭托一把,「阿瑪,嬤嬤們出來了。」

  可不是,一堆人全出來了,門也關上了。新房內,除了蠟燭還在跳動,其他的,就只剩五妹和察爾汗倆活物兒啦!

  弘晝急忙擦亮眼,哼哼,弘琴,明天一早,就要你知道你家五哥,嘿嘿,多麼有說書的料!哼哼,等著聽誥命夫人們閒言碎語吧!哈哈!叫你去聽我牆根兒!

  弘晝還沒看清屋裡察爾汗與弘琴如何抱到一處,就覺得身後,兒子全身都顫抖起來。

  弘晝拍拍肩膀,「兒啊,來,上到你阿瑪肩膀上來,看的清。」

  永壁瑟瑟發抖,「阿瑪,狼——」

  「嗚~~~~嗚~~~~」弘晝自然也聽到聲了,扭頭一看,頓時笑了,「什麼狼啊,那是狼狗!」說著,站起來,對著幾頭狼狗後頭,牽繩子的人笑笑,「呵呵,沒事兒,爺就是來看看五妹的新房,挺不錯的。呵呵!」

  說著,不等那幾人答話,一把抓起永壁,扛到肩上,大步躥了出去。

  弘琴趴在窗戶上,看弘晝飛簷走壁、翻牆而出,嘖嘖稱奇,「沒想到哇!小五這身手,堪比大俠呀!」

  察爾汗笑笑,伸胳膊摟住公主,趴在脖子上,一陣吸氣,弄的弘琴從脖子到腳脖子,酥癢難耐。佯裝生氣,冷喝一聲,「察爾汗,你幹什麼?快起開!」

  察爾汗一笑,「耍流氓啊,你沒看見嗎?新婚之夜,除此之外,還能幹什麼呢?」

  ☆、佛光普照

  固倫公主新婚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睜開眼。{ }&躺在床上,轉悠著眼珠四處看看,到處都是亮堂堂的金色、紅色。桌子上,還留著昨夜的殘燭。只可惜,床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回想昨夜,弘琴不知是喜是憂。平心而論,察爾汗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若她只是雍正皇帝五公主,嫁他,著實不虧。可是,若要她如昨夜一般,一輩子雌伏人下,總是心有不甘。只是,想個什麼法子,才能扭轉戰局呢?

  不經意間,移動一下胳膊,弘琴齜牙喊疼。哼哼,察爾汗,你個屬色狼的!

  公主這邊正埋怨著,屋門外,察爾汗已經推門而進。手中,還端著一個托盤,盤上,一盅米粥、兩碟小菜,還有幾個雞蛋、一籠熱窩窩。

  弘琴略微抬頭,伸出胳膊,拉好被子,緊緊露出肩頭,帶著怒氣問:「你還知道回來?」

  察爾汗一笑,逕直走到床前,將食盤放到一旁炕桌上,從床頭拿起衣服,做到床邊,一件一件,給公主穿上。嘴裡哄著,「我習慣早起,見你還沒醒,想叫你多睡會兒,就沒叫你。我剛才下廚去熬了粥,還叫人把昨天和郡王翻牆踢壞的花磚給換成新的。餓了吧?快起來吃吧。」

  弘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丈夫的服侍,看嬤嬤宮女們都在門外伺候,趁察爾汗低頭端炕桌的時候,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今天晚上,我要在上面。」

  察爾汗一愣,「你——昨天不老嚷著不要嗎?」

  弘琴狠狠一瞥自家男人,「你那時色迷心智,聽清楚了嗎?我是說,我不要在下面!」

  察爾汗一笑,捏捏弘琴氣鼓鼓的小臉,「好!」

  「咦——」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得了允諾,弘琴反而奇了,「我是說真的!」

  察爾汗坐在床邊,「自然是說真的。過去新婚三日,按照規矩,精奇嬤嬤就會以君臣之禮,攔著咱們同房。你我一個月恐怕也見不了一面。能讓你高興,我又怎麼會不樂意呢?」

  弘琴聽了,不禁皺眉,「精奇嬤嬤?不讓額駙進房?」

  察爾汗點頭,「這是聖祖一位公主被額駙打死後,定下的規矩。當今淑慎公主、端柔公主的額駙,都曾受精奇嬤嬤管束。這也是為什麼,兩位公主都沒有留下子嗣的最大原因。」

  想了想,察爾汗又笑笑,「這種制度,其實古已有之。漢高祖劉邦之女魯元公主駙馬,還偷偷背著公主令,私會妻子呢!你要真想我,偷偷給我個信兒,我趁半夜,悄悄來,定不叫她們知道。」說著,自己先笑笑。

  弘琴聽了,咬牙,「不必,這事我自會處置。原本,我還當是下人們無事閒磕牙,並未認真。如今看來,內務府是該整頓整頓了。」

  二人在公主府膩了三日,弘琴也不是一事不通。起碼,頭天就去拜見了婆母大人弘吉拉氏。雖然弘吉拉氏並非察爾汗生母,但念在她青春守寡,撫養察爾汗成人,弘琴對她,也是真心尊重。

  到了回門之日,雍正領著皇后在景仁宮設宴,招待新姑爺。

  席間,弘琴趁著眾人忙著灌察爾汗,偷偷溜到弘經身邊,問:「事情怎麼樣?」

  弘經舉杯,拿袖子遮住嘴,低聲埋怨:「什麼時候才算完啊!我自己都快噁心的不行了!」

  弘琴嘿嘿一笑,「等到噁心到沒有感覺了,就成啦!」

  過了一會兒,弘經又悄悄對弘琴說,「郭敬安的案子還沒完。上次,只是因海寧沒有縣令,又急著修海塘,暫時叫他出來。年前,皇阿瑪就已經下令,命他來吏部大堂候審。」

  弘琴眨眼,「他一個人來,還是帶上家眷?」

  「不知道,我這幾天,老被人盯著,不敢打聽。」

  弘琴點頭,「沒事兒,我在外頭,我幫你看著。」

  作為新娘子,弘琴也不敢老是當著眾人的面,跟哥哥耳語。說了一會兒,便到皇后跟前撒嬌去了。

  淑慎公主乃是孤寡之身,妹妹喜事,自是不敢前去應酬。獨坐慈寧宮大佛堂,誦經念佛。曉太貴人扶著宮女進來,跪在一旁,幽幽歎息,「一個皇宮,埋葬了多少女人的一生。連天家公主,都不放過!」

  淑慎公主淡笑,輕輕回答,「這就是命!」

  佛光普照,不僅普照紫禁城,也普照京城外,其他寺院。

  京城外,瑞雪紛飛。西山法禪寺大雄寶殿內,香煙裊裊,人跡罕至。只有一女子端跪大殿,對著佛祖像喃喃禱告:「佛祖,信女郭月寧,這輩子沒信過你幾回。沒見你大徒弟觀音菩薩,都是自己托著淨瓶,求己不求人嘛!可是,今天我真想求你。我爹爹來京城,要到吏部刑部受審了。我不是擔心他,反正他有我娘操心。可是,我擔心那人。我想見他。佛祖,我沒有貪心到要攀龍附鳳,我只求能見他一面。也不知道,我繡的媽祖繡像,他是否帶在身邊。還請佛祖多多幫忙。要是我能見到他,知道他好好的,明年,我給您供奉一個豬頭。要是見不到他,這一炷香,就當是送您,謝謝您聽我發牢騷啦!」說著,恭恭敬敬磕下頭去。

  孔郭郭磕好頭,剛要起身,就聽見佛像後頭一老頭兒咳嗽。仔細望去,一鬍子花白的老和尚,繞過佛像,高唱佛號,走了出來,「阿彌陀佛!」

  孔郭郭雙手合十,恭敬施禮。那和尚亦還禮,對著孔郭郭笑說:「姑娘,如此許願,可謂心不誠也。心若不誠,願怎能靈呢?」

  孔郭郭不好意思地笑笑,「弟子也不知道,該見還是該忘。此番前來,不過是找個能聽我說話的人,說說話而已。若真見了,弟子反倒覺得,不見的好。」

  那老和尚一樂,「小小年紀,心寬至此,實屬難得哇!這也是佛祖與你有緣。說不定,你的心願,能達成呢!」

  孔郭郭搖頭,「大師久居京城,滿漢可真如上頭所說,確實是一家?」

  老和尚聽問,四下看看,淡笑搖頭,「素的滿漢全席,老衲倒是吃過。」

  孔郭郭也跟著搖頭,「除非滿漢真成一家,否則,此願難成。」說著,對著老和尚行禮告別。

  老和尚只得說:「姑娘施主慢走。」

  孔郭郭走到門檻前,扭頭:「敢問大師法號?」

  老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慧遠。」

  孔郭郭一怔,隨即轉身,重新對著老和尚施禮,「恕晚輩失禮。家父曾囑咐,慧遠大師乃是法禪寺有道高僧,若有緣相見,定要小女問候一聲。家父還說,十來年前,家父曾向大師許願,若與妻兒重逢,定用十籠包子還願。沒想,此願一直未能還上。敢問大師,明日前來還願,可好?」

  慧遠老和尚瞇著眼想了想,問:「你父可是姓郭?」

  孔郭郭樂了,「信女郭月寧,家父自然姓郭。」

  慧遠老和尚也不惱,「郭敬安郭縣令之女,果然非比尋常啊!」說著,笑道,「明日亦可,後日亦可。最好,是二月初一。」

  孔郭郭皺眉不解,「二月初一。二月初二龍抬頭,不是更好?」

  慧遠老和尚掰著指頭擺手,湊近孔郭郭,朝她招招手。

  孔郭郭將信將疑,小心站在兩步開外。只聽那慧遠老和尚齜著牙偷偷說:「二月初一,固倫公主要帶著額駙前來還願。聽說,她的哥哥醇郡王、弟弟寶郡王,也會一塊兒跟來。到時候,……」說著,沖孔郭郭眨眨眼。

  孔郭郭一聽,立馬笑了,對著慧遠恭敬行禮,「多謝大師提醒。十日之後,信女定帶十籠包子,替父還願!」說著,抬腿便走。

  慧遠老和尚舉起雙手,合攏在嘴前,做喇叭狀,對著大雄寶殿外,那女孩兒身影就喊:「女施主,別忘啦,還有豬頭——」

  大殿後頭,低頭忙著掃地的小和尚聽見了,羞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老方丈啊,您這每年裡,敲這個、訛那個,還嫌不夠。咱這麼大的寺廟,一年幾萬兩銀子的供奉。區區一個豬頭,不過幾百錢,您還要提醒人家小姑娘!丟人啊!丟佛祖的人!阿彌陀佛!」

  再說和敬固倫公主在娘家吃飽喝足,帶著微醺的額駙一起坐車回公主府。進了門,弘琴自顧自往前走。察爾汗推開上前攙扶的小廝,腳步虛飄,跟在後頭。

  繞過垂花門,臨到二門前,精奇嬤嬤迎上來,領著人對著公主施禮。弘琴擺擺手,扶著小宮女進去。

  察爾汗錯後幾步,正要跟著進去。就見精奇嬤嬤吧嗒一聲沉下臉,領著侍衛攔住,「額駙,公主未曾宣召,還請額駙回額駙府休息。」

  弘琴在前頭聽見動靜,扭過頭來看。察爾汗衝她無奈搖頭,對著媳婦一抱拳,「臣先行告退!」

  說著,就要離開。

  「站住——」弘琴瞇著眼,盯著察爾汗身後抱廈,心裡一塊兒一塊數自己府裡,屋子上,蓋了幾層磚。等磚數差不多了,才聽見精奇嬤嬤略顯尷尬地上前規勸,「公主,您是君,額駙是臣。您未宣召,額駙不能進您房。這是規矩。」

  弘琴冷笑,「哦?本宮未宣召,本宮的男人,就不能見本宮?」

  雖然「男人」一詞,用的欠妥,但精奇嬤嬤素來知曉這位主兒難纏,只得賠笑,「正是,這是規矩。」

  弘琴不怒反笑,「好啊!那咱們就按規矩來。來人吶,宣額駙前來見本宮。」

  「這——」這位精奇嬤嬤今日也是倒霉。原本五公主身邊的奶娘,也被派到公主府裡。只可惜,她老人家昨天得了公主賞賜,一頓飯,得了三碗桂花糕。老太太勤儉節約,半夜想起來,桂花糕那東西,放到第二天,怕是會壞。硬是從床上爬起來,把剩下那碗涼的,生吞進肚子。結果,今天就躺在床上哼哼了。要是她在,肯定不敢攛掇精奇嬤嬤上趕著觸五公主霉頭。

  這精奇嬤嬤也是內務府世家出身,見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當著一干公主府奴才,硬要跟自己死磕,絲毫面子不留。一時間,脾氣也上來了,躬身回答道,「公主,您是金枝玉葉,天下女子表率。要貞靜、要賢德。怎麼能動不得就宣召額駙。奴才說句不合適的話,身為皇家公主,怎麼能一副離了男人就不能活的樣子呢!主子娘娘要知道了,可該如何制內呢?」

  弘琴低頭不語,一下一下摸著腕上鐲子。身邊小宮女看了,急忙領著人,從屋裡搬出一把椅子,放在公主身後。弘琴坐了,冷臉呵斥:「該死的奴才,沒見額駙還站著嗎?」

  小宮女急忙應諾,又搬了一把交椅,放在公主身旁。

  察爾汗看弘琴一眼,知道她該發作了。也不言語,抽出腰間蒙古彎刀,安安靜靜坐在一旁。

  精奇嬤嬤看這陣勢,情知不妙。轉念一想,平日裡,大家都怕固倫公主,不過是見帝后疼愛,多讓著她罷了。就不信,一個小丫頭,能翻出多大的浪來。好歹,自己也是內務府世家出來的媳婦。別說公主,就是宮裡娘娘,哪個見了,不給幾分面子。於是,硬挺挺地站在一旁,大有公主不開口,她就不說話的架勢。

  弘琴瞇著眼瞧了一通,向後擺手。小宮女立刻遞上來一條烏黑發亮的鞭子。拿在手裡把玩一番,弘琴沖精奇嬤嬤身後侍衛道:「爾等可是我公主府侍衛?」

  侍衛齊聲回答:「奴才正是!」

  「嗯,可聽本宮調遣?」

  「奴才願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好,把這個不忠的奴才拖下去,打!」鞭子一甩,恰巧抽掉了精奇嬤嬤頭上扁方。{ }&那精奇嬤嬤再也撐不下去,撲通一聲,坐到地上,呆呆地望著上頭嬌俏的小公主。

  「這……」侍衛們都愣了,再往上看,固倫額駙正優哉游哉地擦拭蒙古彎刀。回頭,再看看公主手中鞭子,侍衛們明白了。看來,這夫妻倆,今日是要立威公主府啦!

  ☆、168、以毒攻毒

  &「公主,您不能這樣,奴才是內務府派來的!」

  一個「打」字出口,院子裡眾人怔了幾怔,等到有侍衛迷糊過來,上前去拉精奇嬤嬤。那婦人這才知道害怕,色厲內荏地對著公主座下大喊。

  弘琴微微一笑,「內務府?內務府的更好!咱自家奴才,就是打死了,衙門裡也管不著!」沖一幫侍衛呵斥,「還愣著幹什麼?主子的話,都沒長耳朵嗎?」

  那幫侍衛不敢怠慢,急忙拉人的拉人,搬板子的搬板子。有兩個宮女,從公主出嫁,就受這嬤嬤的氣,更是偷偷幫著拉一個春凳出來,就放在院子中央。這下好,一個有頭有臉的公主府精奇嬤嬤,給當眾按到院子裡,侍衛們也損,竟然掀開這婦人旗袍,露出桃紅色的褲子,美其名曰:「怕打壞嬤嬤好衣服!」

  板子剛剛舉起,還未放下,就聽抱廈一角,公主府偏門那邊,傳來一人驚呼:「公主,公主手下留情啊!公主留情啊!」

  說著,一個身穿繡綢馬褂的中年人,奔了進來。

  弘琴身後,貼身宮女一皺眉,上前呵斥:「大膽,你是何人?公主府邸,豈敢擅闖。還不速速離開!」

  那人不理宮女呵斥,對著公主跪下,一個勁兒求情。說是自家婆娘不懂事,冒犯了公主,還請公主饒命,等等。

  弘琴微微一笑,不予理睬。那班侍衛便開始動板子。一時間,院子裡,就只剩下一婦人大喊大哭,一男人不住求情。

  公主貼身宮女問話,「你是何人,膽敢闖公主府?」

  那男人叩頭回話,「奴才是內務府佐領烏孫王仁,這婦人喜搭臘氏,乃是奴才媳婦。還請公主手下留情啊!」說著,只顧看自家媳婦,居然也沒給弘琴磕頭。

  弘琴擺擺手,叫身邊宮女退至一邊,笑吟吟地說:「我當是誰?原來,是內務府裡的!怪不得,敢闖我公主府邸。要知道,固倫公主府,可是相當於親王家呀!罷了,既然你好歹也是出身內務府世家,本宮就賣你這個面子。本來,依本宮的性子,這等奴才,不打死,也要打廢了。今天——罷了!」

  那邊侍衛得了命令,停手退到一邊,留那婦人趴在春凳上哼哼。這邊,王仁急忙磕頭謝恩。

  弘琴對著察爾汗眨眼,頭朝天,笑著說:「你來的晚,剛才你媳婦的話,只怕也沒聽見。你媳婦說,本宮離了男人不能活。還說,要本宮守活寡。這個活寡,本宮是守不得。你媳婦說對了,本宮就是離了男人不能活,一天都不能沒有男人。不過,你媳婦要守活寡,本宮倒可以成全她!」

  說著,揮手召來自己侍從大太監,耳語幾句。

  那位小公公聽了,頗為同情地看了王仁一眼,下了台階,招手叫來幾名侍衛,湊到一起,低聲吩咐幾句。那幾名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小公公急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不動手收拾他,難道,還等著咱家來收拾你們?反正咱家是不怕,再給收拾一次,不還是太監?」

  那幾名侍衛不約而同地瞄瞄自己褲襠,狠狠心,幾步上前,將那烏孫王仁擰胳膊、堵嘴,乾淨利落地拖出公主府。小公公一路領著,直奔西華門外廠子。

  那精奇嬤嬤還不知自家男人去往何處,只顧自憐,揉著屁股喊疼。那一眨眼工夫,雖然有公主親眼看著,但畢竟精奇嬤嬤餘威尚存,烏孫氏與喜搭臘氏都是內務府世家,萬萬不可得罪。侍衛們行動中,都有所留情。故而,這婦人只是一點皮肉傷,並不礙事。

  弘琴今日,頗有耐性,坐等喜搭臘氏自己起來,上前磕頭。

  喜搭臘氏雖然不高興,深覺沒面子,但礙於眼前這位,畢竟是公主,只得跌跌撞撞地爬過來謝恩。心中不住想著,日後如何叫這小丫頭嘗嘗內務府世家的厲害。

  察爾汗在一旁冷眼看了,心中凌然,舉起手中彎刀,沖那婦人耳邊,嗖地甩去。鋼刀劃過婦人臉頰,彭地一聲,沒入磚牆。

  弘琴一笑,問:「可傷著了?」

  那精奇嬤嬤摸摸臉頰,好好的,沒事兒!

  弘琴這才嘿嘿笑著站起來,「這一刀,你男人替你挨了。今個兒本宮高興,放你一天假,趕緊回家去,伺候你男人吧!」說著,搖搖擺擺,拉上察爾汗,直奔正房。她夫妻倆剛進去,就撲的一聲,把門關上。宮女太監,全擋在門外。眾侍從不敢即刻即刻離開,全都站在廊下等候吩咐。

  哪知,不過一會兒工夫,就聽見屋裡傳來匡當匡當的撞擊聲。宮女們全都面紅耳赤,低頭不語。太監們伸長脖子,跟吞了雞蛋似的,吐不出來,嚥不下去。

  這些人正在惴惴不安,不知該走該留。那倒霉的因吃多了東西而歇著的奶嬤嬤,這才扶著小宮女趕來。本來,她是想為精奇嬤嬤求求情。畢竟,都是內務府出身,好歹也有交情。哪知,一來就是這情況。不由臉紅了,對著一幫小的悄聲訓斥,「還不下去準備吃的。一會兒主子餓了,耽誤主子吃飯,看我不打折你們的腿。」說著,只留兩個小宮女守門,領著其他人退下。

  月上柳梢,弘琴才迷迷糊糊醒來。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大罵:「察爾汗你個屬狼的!下次我要在上面!我一定要在上面!」

  察爾汗躺在一邊,笑著哄:「乖,下次我一定再也不跟你爭了!」

  好容易哄好了媳婦,察爾汗伺候弘琴穿衣,親自把飯食端來。夫妻倆坐在床上,一同吃飽了飯。就聽察爾汗說:「你這次,可是把人給得罪大啦!」

  弘琴撇嘴,「騎在主子頭上的奴才,本就該亂棍打死。我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察爾汗苦笑,「你把人家男人閹了,這還叫手下留情。你呀——要知道,別看那些內務府,口裡稱奴才奴婢。其實,他們管著整個皇室的衣食住行。平日裡,你打幾句罵幾句,倒還罷了。如今,這麼大的事,只怕,他們明面上,不敢說什麼。背後,還指不定怎麼折騰呢!內務府世家,代代聯姻,已經到了根深蒂固、結黨結群的地步。你忘了,弘歷都被圈了,還能勾搭上內務府總管的孫女兒,偷偷給我下藥?我這是還是蒙古臣屬,他們都能滲透進來。何況,你公主府裡,上上下下,都把握在他們手裡。這事剛出來,固然沒人敢動你。誰知道,他們背後,有沒有更厲害,或者,牽連更廣的人脈。防不勝防啊!」

  弘琴皺眉,「我說呢,連你都讓他們三分。罷了,既然他們已經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那麼,就把全身都動了吧!」

  烏孫家,果然如察爾汗所說,一幫子人,正圍著王仁床前,商量如何應對五公主。

  王仁躺在床上,抱著他的「寶貝」,不住流淚。喜搭臘氏嗚咽不止,一面哭,一面對親戚朋友們訴苦,「二大爺,三叔公,您要給我們做主啊!我喜搭臘氏,就算再不濟,祖上也出過皇后娘娘。這麼多年,伺候他們家,哪一天也不敢懈怠。怎麼她一點兒情分臉面都不留。日後,可叫我們夫妻,怎麼過呀!哇哇哇!」

  哭著哭著,拿眼去瞅自家男人懷裡的寶貝,不由一陣心酸,又大哭起來。

  眾人能有什麼法子。要說起來,都怪喜搭臘氏,你沒事兒叫人家公主守什麼活寡!瞅瞅,報應來了吧?你當五公主跟別家閨女一樣,好拿捏呀!

  話雖如此,可五公主也確實不把咱們內務府世家放在眼裡。於是乎,這幫人,開始商量如何如何……

  可惜,他們願意等此事平息,固倫公主卻沒有那個耐性。要弘琴說,與其等著他們送上刀子,不如把他們連根拔起。第二日,就穿上固倫公主全套朝服,進宮去見皇后。

  衲敏一聽,自家閨女竟然把內務府一個大管事給閹了,登時驚呆住了。

  謹言、籽言互相看一眼,不由歎氣。謹言是貴族出身,但從小與籽言一般,是通過小選進來。內務府世家的影響,二人自是清楚。就連皇后與眾位娘娘,也都給那些人幾分面子。五公主——太衝動了!

  弘琴跪在地上,直抹眼淚,「皇額娘,那些人已經在商量如何對付兒臣了。他們還說,要兒臣守寡,要兒臣守寡啊!嗚嗚嗚——」一面哭,一面偷偷瞅著仁和堂門口,暗暗埋怨,死弘緯,還不把老四騙過來!白疼你啦!

  正埋怨著,就聽雍正在門口怒問:「哪個不想活的,竟然詛咒朕的公主?」說著,領著弘晝、弘經、弘緯、弘喜,父子幾個進得門來。

  見禮已畢,雍正坐在皇后方才坐的椅子上,對下問:「弘琴,你做了什麼事?惹的內務府如此行事?說出來,朕與你做主!」

  弘琴拿帕子揉揉眼睛,「皇阿瑪,兒臣昨日,聽精奇嬤嬤說,兒臣不能與額駙見面,要想見,先得給她塞銀子。她還說,兒臣不要臉,離了男人不能活。要兒臣跟額駙,隔著一堵院牆,守活寡。兒臣本不想與她計較,不想,她越說越難聽。她男人還硬闖進公主府來。皇阿瑪,兒臣雖為女流,可也是您親封的固倫公主,豈容他放肆。這才讓您賜給兒臣的侍衛,按律將他處置了。可是,皇阿瑪,兒臣身邊的小宮女昨夜悄悄來報,說他們不服,正商量著,將來如何暗害額駙,叫女兒守寡呀!皇阿瑪,兒臣的額駙,是您與皇額娘親自為兒臣挑選。兒臣,兒臣寧肯得罪內務府那些世家老爺奶奶,也不能叫他們傷了皇阿瑪您的固倫額駙呀!」說著,一面打噴嚏,一面揉鼻子,哭的滿臉通紅、涕淚橫流。哎呀媽呀,薑末放多啦!阿嚏,真辣呀!

  雍正高坐其上,又在氣頭上。再加上,這幾日一直為弘經之事煩心,自然沒留意到自家閨女袖口暗藏玄機。弘緯就站在弘琴身邊,剛見弘琴流淚,還有些心疼。這會兒,一聞到弘琴身上薑汁味兒,頓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

  不等他糾結完畢,雍正就冷著臉下令,「這些狗奴才。仗著祖上有那麼一點兒功勞,全然不把主子放在眼裡。怪不得,淑慎公主與端柔公主子嗣稀少。朕還以為,是她們身體柔弱。原來——哼,如今,還想欺負朕的固倫公主!弘晝、弘經、弘緯、弘喜,」

  四位郡王齊聲拱手應答,「兒臣在!」

  「你們四個,再去廉親王府,叫上弘時,再到怡親王府,叫上弘曉,領著九門提督,把弘琴說的那些個內務府世家,全都給朕抄了。但凡那些家裡,有什麼人在宮裡、王府、公主府任職的,都趕回去。實在不堪的,該下獄的下獄,該革職的革職,該發配的發配。把老十二、老十六、老十七都叫上,好好看著!要是逃掉一個,你們就去給你們姑姑們、姐妹們收拾府邸!去吧!」

  哥兒四個對視一眼,擱了這幾年,咱們皇上,又操起抄家的營生啦?礙於天威,加上弘琴與這哥四個關係都不錯,四個郡王便齊齊拱手,「兒臣遵旨。」

  對著帝后告退,出去找人不提。

  弘琴眼睜睜看著幾個兄弟出去,這麼好玩的事兒,怎麼能單單撇下她?提著旗袍站起來,拽著雍正袖子撒嬌,「皇阿瑪,兒臣也去吧。兒臣好跟叔叔哥哥們,學學管家的本事。免得以後,再叫那些個欺負了,什麼都不懂,就會回娘家哭鼻子!」

  實際上,衲敏也想去看看,古代抄家,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只可惜,身為皇后,根本不可能去那地方。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弘琴與雍正撒嬌,最後,磨得雍正鬆口,弘琴一蹦三跳地擼著袖子,領著隨從,去追一幫「抄家」兄弟。

  雍正出了氣,再去看皇后,一雙眼,眼睜睜地盯著弘琴咋咋呼呼出門。不由笑了,拉過皇后的手,輕聲說,「等孩子們再長大些,朕陪你天南地北,好好逛逛。弘琴出生的時候,你不是說,想去開封嗎?咱就順著運河南下,先去開封。再到廣州去看看。弘喜今天還說,那裡,頗有些異域風情呢!」

  衲敏微笑,「好!」不就大城市嗎?有什麼好看的?人家想看抄家啊抄家!

  最終,衲敏還是沒能看成抄家。不過,最後,聽說,前後抄了五家,抄出來近千萬兩銀子物資。最可怕的是,還從一家密室裡,抄出當年睿親王多爾袞主政時期,幾封「情書」。至於寫信人是誰,收信人是誰,後宮不可干政,即使身為皇后,衲敏也無從知曉。不過,閒來無事,拉上循郡王福晉完顏氏,一塊兒重溫一遍《清宮秘史》、《大玉兒秘史》等等秘史與那些個不得不說的「故事」。偶爾,還見見幾位命婦,前來為那些個世家求情。衲敏懶得理睬,都交給謹言去應付。

  完顏氏來的多了,自然就瞧出來,皇后身邊這位西林格格,頗有大家風範。想起自家還有個小兒子沒成親。便恬著臉,抽空向皇后打聽謹言家世。

  這種事,完顏氏自然避著謹言,卻忘了避開籽言。沒幾天,弘緯就知道了。趁著來給皇后請安的時候,弘緯悄悄囑咐皇后,如今,皇后身邊,就這麼一個能支事的,千萬別輕易指出去。

  衲敏並未多想,只是笑笑,「謹言給完顏氏做小兒媳婦——那不是便宜十四家啦!她想的美!」

  弘緯這才放下心來。又想起明日跟姐姐約好,一起去法禪寺進香,便問皇后,有什麼囑咐。

  衲敏想了想,我就是想出去玩,囑咐你了,你也不能帶我去,囑咐也是白囑咐。便擺擺手,「罷了,你們好生去吧。」

  弘緯看看皇后,小心請求,「要不,兒臣把謹言也捎上。您不能出宮,叫身邊女官代為進香,也是一樣的。」說著,小心看看門口簾子,生怕下一刻,謹言就打簾子進來,說什麼於理不合之類的話。

  衲敏低頭想了想,不由暗笑。只是,畢竟弘緯好不容易求她一回,怎麼著也得給幾分面子。便說:「你去問問,明天要是宮務不忙,就叫她去吧。替我在佛前,好好上一炷香。」

  弘緯急忙站起,拱手稱是。告退後,出了仁和堂,又想起來自己問不合適,琢磨琢磨,便派人去固倫公主府,找弘琴去了。

  第二日,弘琴一大早就進宮,拖上謹言,領著哥哥弟弟與自家額駙,提著一堆香燭,迤邐而行,前往西山法禪寺。

  二月西山,依舊寒氣逼人。太陽剛剛出來,照在大雄寶殿屋頂上。大殿之前,院子裡,熱騰騰的包子,冒著哈氣,香噴噴地出爐了!

  ☆、公主改嫁

  弘琴一行剛到法禪寺,遠遠便看見山門前,慧遠老和尚早帶著幾個小和尚恭候。弘琴坐在馬車裡笑罵,「這老頭兒,不知道又想怎麼騙咱們的銀子呢!」

  察爾汗騎馬守在車旁,聽見媳婦兒這話,淡淡一笑,「寺裡眾多僧人,總要有人養活吧!」

  弘經搖頭,「他就是跟五哥一樣,是個摟錢不要臉的主兒!」

  弘緯無語,弘晝摟錢,確實到了不要臉的地步。連自家妹子府裡地形圖,都敢往外賣!要不是雍正還在,這小子,非要辦生喪,叫人給他送禮不可!

  貌似正史上,人家沒幹過那事兒似的!

  謹言陪弘琴坐在馬車裡,暗暗歎口氣。五爺要不是為了給十爺讓路,至於如此嗎!好在,還有個身份比五爺更尊貴的小九爺擋著,橫豎,五爺如今,過的還不錯。只是,看如今情形,醇郡王似乎也要讓路了。這一個個的,怎麼就說奪嫡呢?寂寞的宮闈生活,多麼無聊啊!

  正想著,就覺馬車一顛,一旁一頂華蓋翠頂轎子越過,一個騎馬少年護送著,逕直搶先進了山門。

  弘琴怒喝,「去看看,什麼人,敢搶姑奶奶的道!」

  謹言急忙勸阻,出門在外,還是小心為好。

  弘琴這才罷了,氣呼呼地叫車伕記下那是那家親貴。不一會兒,停了車,幾人下車下馬。慧遠領著小和尚上來,合手施禮,口誦佛號,「阿彌陀佛!」

  弘經領著弟弟妹妹妹夫對老和尚施禮。慧遠笑笑,「醇郡王與皇上年輕時,愈發相像了。倒是寶郡王,更有先帝的氣度了。」

  弘經、弘緯俱是無語。這老和尚,還真是——能說會道。弘琴嘿嘿笑笑,拉上察爾汗,領著隨從,率先進入法禪寺。謹言則瞟一眼老和尚,低頭跟上。

  在慧遠的帶領下,幾人穿過山門殿、四大天王殿,拜了拜院中古松古柏,聽慧遠講寺廟典故。再往上走,就是大雄寶殿。

  本是常見寺廟,今日,卻多了個施捨包子還願的女菩薩。

  慧遠瞅瞅弘經,嘿嘿一笑,領著眾人繞過,嘴裡說:「打擾幾位貴人,是老衲的不是。只是,這位施主代父還願,老衲也不忍駁了她一片孝心。再說,女施主蒸的包子,還是不錯的!小和尚們都喜歡吃!」

  弘經點頭不說話。同是拜佛,總不能許自家來,就不許別家來。當即扭頭,領著弟弟妹妹們,就要繞過去。

  慧遠老和尚不管事,自然也跟著醇郡王走。弘琴則是摸摸肚子,對身後小宮女說:「聞著還挺香的。你去問問,多少錢一個,咱買過來嘗嘗。」

  謹言跟在一旁,一聽就笑了。「公主,人家這是還願,不是賣東西。」

  弘琴撇嘴,「那就去要一個,多虧你提醒,還省幾個銅板兒!」

  小宮女看看五公主,再看看西林格格,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弘緯歎氣,對弘琴說:「罷了,你先進大殿吧。我去求求佛祖。」說著,領著人折回去。

  察爾汗本要攔著,換自己去。弘琴一眼瞪回來,「他要孝敬姐姐,就讓他去。橫豎,咱也不吃虧!」

  這幾人先後拜了佛祖、觀音,等走出來一看,方才捨包子之處,正圍著一幫小和尚,說說笑笑,指指點點。中間,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拉扯著弘緯,吵吵鬧鬧,說弘緯調戲她!

  弘經歎氣,留謹言與一幫宮人陪弘琴,帶著察爾汗前去。還未走到跟前,就看見孔郭郭一身藍衣,手裡托著一籠包子,安安靜靜,站在人群之外。看見弘經過來,趁眾人忙著看笑話,孔郭郭微微一笑,近前幾步,將手裡包子悉數遞給弘經隨從,頷首施禮,不等弘經說話,便斂衽告退。

  弘經剛想開言挽留,就見人群裡,那個小丫頭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拽著弘經不放。幾個侍衛,一齊拉,硬是拉不開。那小閨女嘴裡嚷嚷著,「師傅們都看見了啊!這人,看著人模人樣的,說是來寺裡拜佛,想結個善緣。我呸,結善緣就隨便拉人家小手,問人家怎麼沒纏小腳?還善緣,我呸!」

  謹言立在弘琴身邊,頓時覺得站不住了,推說要去拜拜觀音,轉身又回大雄寶殿。

  弘琴吩咐兩個宮人隨後跟著西林格格,自己則站在殿外台階上,樂呵呵地看戲。

  哪知,一個二八閨女擠進人群,上前拉拉那小閨女,耳語一番。那小閨女便收場了,哼哼兩聲,將剩下那半籠包子望著一個小和尚懷裡一塞,跟著大點兒的姑娘,撇開人群,就走了。剩下三個小廝,收拾籠屜扁擔。

  眾僧人見無熱鬧可看,也對著慧遠道了佛號,一一散去。弘緯攤著兩隻手,莫名委屈,遠遠地對著弘琴訴苦,「我——我沒調戲她!」

  弘琴、察爾汗夫婦一齊扭頭,權當沒看見。你說沒就沒呀!人家十來歲的小閨女,毛還沒長齊,平白無故,誣賴你?還挑逗人家,問人家為啥不裹小腳!我呸!

  弘經則是一直盯著那藍衣女子,直到她拉著小丫頭,下了台階,繞過四大天王殿,不見蹤跡。慧遠老和尚站在身後,咳嗽一聲,「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彌陀佛!」

  弘緯張了半天嘴,還是沒人搭理,索性,閉嘴生悶氣。弘琴則拖上察爾汗,到寺廟後院,去拜送子觀音、月老祠。

  弘經跟著慧遠,到方丈休息。弘緯四下看看,不見西林格格,便問貼身侍衛。那侍衛四處找了找,回來說,西林格格仍在大雄寶殿,與一位太太和一位小哥說話。

  此時,弘緯不知是喜是怒。喜的是,自己窘況,沒被謹言瞧去。怒的是,你好歹也是個宮裡長大的格格,怎麼出了門,就撇開人家,去跟個什麼「小哥」說話?

  想著,便領著人登上大雄寶殿。

  孔郭郭領著自家大「妹妹」,趴在四大天王殿屋頂上,指著那弘緯背影說,「看見沒?剛才你調戲的那個,就是弘經弟弟,如今的寶郡王。」

  這位「妹妹」揮手擦汗,不小心,拽下頭頂發套,赫然一片半月牙的腦門,初春陽光下,珵珵發亮。對著孔郭郭埋怨,「姐,你有完沒完呀!見了面就回去算賬,我為你,男扮女裝、犧牲色相、爬寺廟屋頂!阿彌陀佛,佛祖恕罪、佛祖恕罪。明天就是咱爹開審,你可別跟我說,到時候,眼睜睜看著咱家老爺子掉腦袋!看娘不砍了你!」

  孔郭郭幽幽一笑,「我說,渤海,你扮女孩子,還真像個小閨女呢!難怪寶郡王看中你!」說著,不顧郭渤海掙扎,拎著弟弟脖子,跐溜一下,從屋頂上下來,領著三個小廝,扛著扁擔、籠屜,下山去了。

  再說弘緯進得大殿,剛好看見謹言抹著眼淚,從釋迦牟尼像後,轉出來。身後兩個宮女,也都低頭不敢說話。

  弘緯剛想開口詢問,就聽謹言行個禮,繞道出殿,去後院尋弘琴。弘緯無奈,只得問宮女。

  兩個宮女可沒西林格格那撇下郡王逕自走的膽量。只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斟詞酌句,把事說了。

  弘緯身後侍衛聽見,都覺一愣。這曹家是閒著沒事幹了吧?小主子剛年康熙年間舊情,趁著前幾日,打壓那些內務府世家,留出空缺,把你們給提上來,叫你們暫且管事。不說好好當差,居然打起西林格格的主意。還說什麼是西林格格父母在時,定下的婚約!有婚約那你還娶別人?怎麼,前老婆死了,想續絃,就又想起當今皇后身邊紅人兒了?不嫌棄人家孤女了?多虧西林格格秉性好,要是碰見五公主,抽不死你!

  弘緯一聽,則是徹底怒了。好容易說服老四,給了這一家恩典,拉一把。沒想到,你們居然還打著這心思!看那婦人穿戴,家境還不錯!看來,上次抄家流放,還沒傷到筋骨!那就接著回去,賦閒吧!

  弘緯一面領著人去尋弘琴,一面琢磨,該如何將那曹家好容易到手的差事再擼回去。你們不好好辦差,自是有人願意好好辦!看你們穿金戴銀,出入寶馬香轎,也不知吃了老百姓多少好處!指不定,其中就有謹言祖產。哼!

  於是,第二日,曹家好容易得來的差事,一擼到底。連帶著,成了這次內務府世家大換血中,被抄的第六家。弘晝一面翻著賬本兒,一面斜眼瞅曹家當家的,「喲,就剩這麼點兒家產,你們居然還敢揮霍浪費?真是債多人不愁哇!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嘖嘖!」

  謹言得到消息,已經是曹家舉家發配回疆之時。籽言把話帶到,又勸她,「格格你別氣!寶郡王說了,要是你心疼外祖母,還能叫她回來。」

  謹言擦乾眼淚,「我心疼她?她何時知道心疼心疼我?我是她的親外孫啊!」說著,眼淚又一次滴了下來。想了半日,才吩咐籽言,「你得空,就跟寶郡王說,西林覺羅謹言,承他這個情。我舅舅、表兄,那是活該!只是,可憐了我外祖母和我表姊妹們。如有可能,還請他關照一二。」

  籽言答應下來,自去做事不提。

  戶部、刑部、吏部三堂會審,接連半個月,不眠不休,把郭敬安家裡的賬目,顛倒的一清二楚。最令戶部尚書念念不忘的,是郭敬安長子郭渤海,隻身上堂,為父申冤。一雙小手,把個三尺長的算盤,撥弄的辟里啪啦,猶如彈琴一般。

  經這娃一算,郭敬安家,每筆生意,最多的,一件東西,掙十文錢。最少的,不過半錢。之所以一家人吃喝不愁,那是人家一家老小齊上陣。何來與民爭利之說?

  為求真相,郭渤海帶來姐姐親手繡的屏風,展示給眾位大人。

  那繡工,真是了得。難得的是,這麼好一個屏風,除去手工、用料,人家只收了一兩銀子的運費!當然,幾位大人看的眼花,忘了郭姑娘收取的手工費,是一千兩銀子。

  如此一來,加上弘經暗中調和,案子便和諧地了結。雍正看了案子,只批了一句,將郭渤海扔進鹹福宮官學,等學成之後,撥進戶部當差!

  郭渤海哭著打了姐姐一頓,「都說了我不去,非叫我去!早知道,不跟著你和娘學做生意了!瞧瞧看,給皇帝老兒惦記上了吧!」

  孔郭郭日子也不好過。接連幾個月,不得不接好幾件單子。每天繡花繡到三更天。沒辦法,誰叫咱出名了呢?

  弘琴聽了,則是奇怪,為什麼這次審案,沒劉統勳啥事兒呢?他不是剛好到福建去了嗎?

  察爾汗拿著一張白帖子進來,「別想了,劉大人夫人病逝了!今日出殯。」

  「啊?死老婆了?好啊!」

  察爾汗瞧著自家媳婦拍手叫好,不由沉下臉來,「劉大人乃是當世難得的清流,人家鰥居,你居然還叫好?」

  弘琴急忙擺手,「哪兒啊!我是為淑慎公主叫好!」來不及對察爾汗解釋,便領著宮人,坐車去見皇后。

  衲敏聽了弘琴主意,默默禱告幾聲,對弘琴吩咐,「這——我也不好說,要不,你先問問淑慎公主?畢竟,劉統勳是漢人?就是改嫁,也最好挑個滿人啊!」

  弘琴擺手,「能改嫁就不錯了,還挑呢!總比撫蒙強吧!這事不用問,我說行就行。」

  衲敏無奈,只得陪著閨女去找雍正。

  對於淑慎公主,雍正滿心愧疚。若是當日早些發現精奇嬤嬤們欺負公主,淑慎公主,沒準還能有個子嗣傍身。如今,聽弘琴這麼說,想想也行。左右,劉統勳已經有三個兒子,淑慎嫁過去,不會叫人說無出之類的閒話。就是——一來,明清公主沒有改嫁的先例;二來,劉統勳是漢人,滿漢不婚。這個聖旨,可如何下呢?

  弘琴扒著雍正胳膊,「皇阿瑪,史上原先還沒人呢!不是盤古與女媧,哪有咱們?再說,漢人有什麼?咱大清朝,不是提倡滿漢一家嘛!正好,淑慎公主,為天下萬民,做出表率。總比叫她守一輩子寡強吧?」說著,吧嗒吧嗒,滴下淚來。

  雍正無語,只得叫來禮部下旨。將和碩淑慎公主指婚給刑部尚書劉統勳。侯劉統勳為先妻守制三年後,成婚。

  此旨意一下,滿朝嘩然。而後,在皇帝威壓下,淡定地接受此事。弘琴還特意攛掇幾個御史上書,說什麼滿漢一家,公主歸漢,乃是帝王公平待人,云云。至於滿官們,很少有能娶到公主的。故而,對於公主歸漢還是歸蒙,不太關心。

  迷迷糊糊地,劉統勳就成了雍正皇帝的女婿。還好,有三年時間,夠他去適應這個新身份。淑慎公主接到聖旨,目瞪口呆,當場暈倒在地。醒來後,到養心殿去謝恩。回來之後,便安心備嫁。都二婚了,沒那工夫裝嬌羞!

  弘經知曉後,派人給淑慎公主送去一份厚禮。第二天見到弘琴,對著她深深一揖,「有了姐姐這個開端,我再想娶郭月寧,就容易多啦!」

  ☆、挑選王妃

  站在養心門內,五公主笑意盈盈,「這叫什麼話?淑慎公主嫁給漢人,一來,兩家都是二婚;二來,無論蒙古還是滿洲,都沒有合適的媒茬兒。至於你——可沒那麼容易。要知道,滿蒙親貴,等著往你屋裡塞人的,海了去啦!」

  弘經淡淡一笑,「那就有勞姐姐,再燒把火吧!」說著,又是一揖到底。

  第二日,京城親貴中,就漸漸傳開,說什麼醇郡王如何喜好男色,並因此日日痛苦,為了轉移注意力,便每日呆在戶部衙門,算賬解悶。

  甚至還有人說,皇上正在滿蒙貴女中踅摸,看有沒有長得像男人的,好給醇郡王指婚。

  有心人悄悄打聽,得到的消息就是,醇郡王自十一歲起,就不怎麼跟女孩子說話。就是自己屋裡,通常也不讓宮女們進來。都是些清秀太監。

  一傳十、十傳百,國人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精神。更何況,還有人對醇郡王福晉的位子,虎視眈眈。哪知,打聽來打聽去,居然打聽出這麼個結果。家裡頭,要是閨女小兩歲的,直接就將目標轉向了寶郡王。

  一來二去,雍正那裡,得到消息,想要壓制之時,已然晚了。雍正無奈,只得趁著跟皇后吃飯時,商量弘經婚事。

  衲敏暗中撇嘴。弘琴一進宮,整日裡就知道與弘經湊到一起密謀。這滿城謠言,八成有她一半功勞。弘緯也是,看著姐姐哥哥這般胡來,也不吭聲。真是仨倒霉孩子。

  雍正接著歎氣,拉著皇后的手尋求安慰,「皇后啊,如今,滿洲但凡是有頭有臉的人,都知道咱們的醇郡王喜好男色,並因此痛苦不已。弘經是個好孩子,知道這是不對的。可是,朕還是不能這樣慣著他。本來,是想給他指個不錯的福晉,好約束約束。可是,如今,指給誰家閨女,就是得罪誰家。這可如何是好哇?」

  衲敏歎氣,「兒孫自有兒孫福,您也別太煩悶了。或許,咱們應該叫弘經過來,問問他的想法。畢竟,兒媳婦,是要跟他過一輩子的。」

  雍正聽了,搖搖頭,「又胡說,咱們家的孩子,有哪個是自己挑媳婦。就是當年太子二哥,也是先帝指定的。」

  衲敏幽幽歎氣,「所以,太子妃才只生了一個格格,從頭到尾,都沒被丈夫鍾愛過。」

  雍正聽了,不由看看皇后,終究,還是聽從皇后意見,「罷了,叫弘經過來吧。」

  不一會兒,弘經就跟著王五全來到仁和堂。見禮之後,雍正命他坐下,問他對王妃人選的看法。

  弘經雙手放在膝蓋上,頭也不抬,回話:「兒臣謹遵皇阿瑪、皇額娘之命,不敢,也不能有什麼想法。」

  衲敏瞟雍正一眼,沒說話。雍正則是難得沒有生氣,依舊輕聲問:「話雖如此,可是,郡王妃,是將來你府裡的女主人,是要與你共度一生之人,怎麼能說沒什麼想法呢?你皇額娘也在,不妨說說,我們也好幫你參詳參詳。」

  弘經聽了,抬頭看看皇后,只見皇后偷偷衝他眨眼,這才低頭悶聲說道:「兒臣也沒什麼想法,只要她能管好自己就成。」

  雍正聽了,半晌無語。最後,擺擺手,「罷了,跪安吧!」

  弘經這才行禮告退。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一頭撲到皇后懷裡,痛哭失聲。衲敏嚇了一跳,明白過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伸手,摸摸弘經腦袋,輕輕安撫。

  作為一個喜歡女人的男人,雍正不能完全理解弘經的「痛苦」。但他還是大度地原諒兒子走了這段「彎路」。坐在一旁,陪他母子在一旁歎息。

  哭夠了,弘經這才訕訕抬頭,對著帝后二人告罪,「兒臣失儀,還請皇阿瑪、皇額娘恕罪。」

  帝后二人大方表示,「沒事兒沒事兒,回去歇著吧!」

  弘經一走,衲敏就睜大眼問:「皇上,小寶真的喜歡男人嗎?」

  雍正偷偷抹抹眼淚,「你沒見他成天難受地跟什麼似的。要是喜歡上個女人,直接求朕指婚不就完了,還用得著這般折磨自個兒?」

  衲敏搖頭,「或許,他——喜歡的那個女人,不能娶呢?」

  一語中的,雍正立刻抬頭,盯著皇后,問:「難道是——有夫之婦?」

  衲敏乾笑,「不至於吧?那也比喜歡上個男人強——吧?」

  雍正搖頭,「還真不好說!看來,朕要好好查查了。」說著,便去吩咐血滴子。

  衲敏奇了,「不是——應該吩咐粘桿處嗎?」

  雍正擺手,「弘經反常,是從福建回來之後。那時候,是血滴子奉命保護他。叫他們來,更合適。」

  不到下午,血滴子就遞上來密折,將弘經在福建的一舉一動,說的一清二楚。

  雍正看著看著,迷惑了,這孩子,除了兢兢業業辦事,沒見過啥有夫之婦呀!哎,兒子啊,哪怕你看上個有夫之婦,阿瑪也能把你掰直嘍呀!

  瞧瞧,這就是專業暗殺人員從事諜報事務的後果。要是粘桿處出馬,指不定,孔郭郭這會兒,都給抓進紫禁城了。

  雍正看一張,就遞給皇后一張。衲敏仔細搜尋,終於,看到郭敬安將果親王、醇郡王拒之門外。直覺這名字好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嘛!孔郭郭她爹!

  謹言立在一旁,見皇后悄聲詢問,只得小聲說:「那天,奴才代主子娘娘去法禪寺上香,好像就遇到了郭縣令家人前去還願。還跟寶親王起了爭執。好在,後來沒事了。」這孩子,就記得弘緯寶寶調戲人家小「閨女」。

  雍正在一旁聽見,問:「郭縣令,就是這個郭敬安?朕前天剛派他到通州上任,他那兒子郭渤海,倒是個經濟奇才。年紀又小,是寶寶將來用得著的人。」

  衲敏抿嘴偷笑,「您要見了他家大姑娘,更得說一聲『奇』呢!」說著,就把孔郭郭小時候的事挑揀著說了。又說,「這孩子,打小就厲害。寶寶見了她,都怕三分呢!那次,您還記得,咱們去逛北京城,寶貝還跟她相見甚歡呢!」

  一聽這話,雍正上心了,問:「那——依皇后看,此女可能制住小寶?」

  衲敏怔然,搖頭,「皇上,那是漢家女子,她娘,還是孔子後裔呢!」

  雍正大急,「都這個時候了,哪裡還管什麼漢家滿家。漢家女子,總是個『女子』吧?」不就個郡王妃,又不是挑皇后!看人弘晝家的,幾乎完全路人級別。說白了,家世比孔郭郭還不如呢!說著,就喚來粘桿處,將孔郭郭人品性子才能徹查一番。

  因為要查的是人品性子才能,粘桿處自然沒有去查孔郭郭在運河贛州段干的那些個「救人」之事。不過,但凡知道她的,對這位郭大姑娘評價都不錯。針黹女紅、治病救人,是好實心眼兒、好性子的姑娘,就是人太活泛了點兒。有趣的是,粘桿處報上來,醇郡王在海寧期間,曾與郭大姑娘一起,到南牢探望過郭敬安。這也是迄今為止,醇郡王第一次跟少年女子在一起呆那麼長時間。

  雍正一看,滿意了。這個孔郭郭,呃,郭月寧,一看名字,就是給俺家小寶準備的嘛!好,就她了!

  雍正當即就要下旨賜婚。衲敏急了一頭大汗,這要叫年妃知道,自己兒媳是個實打實的漢家女子,還不吃了我呀!一面偷偷派人去請年妃,一面求雍正三思。

  雍正皺眉,「皇后,朕將淑慎公主指給劉統勳之時,也沒聽你強攔著呀!」

  衲敏低頭乾笑,「那不是人家親娘不在,沒人埋怨嘛!」而且,還是人家親爹做主,我操個什麼閒心!

  正說著,年妃急慌慌趕來了。一進門,就對著雍正說,前幾日見了幾家世家千金,都不錯,都是大選留牌的。問雍正與皇后娘娘,是不是給小寶挑一個。

  雍正瞇著眼,看著年妃冷笑,最終,還是放下手中筆,喚來高無庸,「去,把醇郡王叫來。就說,朕給他挑了幾個媳婦,叫他自己來相看。」

  說著,拉皇后一同坐下,留年妃一人乾站著。

  雍正生氣,自然想起當年給弘晝賜婚,那時候,裕嬪連半個字都沒說。後來,對吳扎庫氏,也是極好。年氏啊,你怎麼就想不開呢?弘經婚事,還嫌不夠亂嗎?

  年妃還能怎麼想,如今,兒子對她,孝順自是孝順。可是,又怎麼能比得上對皇后一片真心。更何況,寶郡王次次封爵,都與自家兒子一般無二。如今看來,將來要是兒子不能登大寶,至少,也要有個好的岳家護著。不然,新帝又豈能容得下他?看看自己,早就失寵。要不是年家在外撐著,只怕,憑以前那些個事兒,現在,連妃位也保不住了吧?

  年妃想要給兒子一個好岳家。雍正偏偏不想叫小寶岳家成為將來新君忌憚。如此一來,孔郭郭在皇帝心中地位,又漲了一層。

  衲敏則事不關己,安心坐在雍正身邊數指頭。還記得,當年在儲秀宮當透明皇后的時候,就經常玩手指頭。哎,真是懷念那段安寧的日子啊!

  不多時,弘經又一次回到仁和堂。

  一番見禮之後,雍正拿出年妃遞上來的貴女名單,另外,加上「通州縣令郭敬安長女郭氏」幾個字,遞給弘經,叫他自己挑。

  弘經大概掃了一眼,頓時心生歡喜。抬頭看看雍正,小心地問:「兒臣——自己選嗎?」

  雍正點頭,「都是些好『女子』,你挑一個合適的吧!」

  弘經故意皺眉,拿著名單翻來覆去看。雍正暗想,要是弘經不長眼,選了富察家,或者章佳氏、西林覺羅氏什麼的,該怎麼處置。

  年妃則是奇怪,剛才皇上加進的那個名字,究竟是誰家閨女。

  衲敏依舊數手指玩,一面玩一面想,兒子結婚,送什麼禮物好。

  弘經裝模作樣,糊弄一會爹媽,終於,選定了「郭氏」。年妃驚了,「小寶,那是漢女呀!」

  弘經淡笑,「漢家女子如何?母妃,您身上,不是也有漢家血統嗎?」

  不僅年妃,就是雍正的身上,也有至少四分之一的漢家血統。康熙他娘是漢人,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年妃還想再說,雍正發言了,「好了,淑慎公主都能歸漢,寶兒想娶個漢家女子,有何不可?」又不是男人!大驚小怪個啥!吩咐年妃,「年氏,皇后身子弱,西林格格畢竟年幼,這小寶的婚事,還是你和懋貴妃一同操辦。就——按親王規格吧!」

  想了想,又安撫年妃,「等齊妃祭日之後,就著禮部辦你晉位貴妃的禮儀。這些年,你協助皇后,治理後宮,也辛苦了。日後,不可懈怠,要助你們主子娘娘,把朕的後宮,管的清明安寧。跪安吧!」

  年妃聽了,心中寧肯不要貴妃位,也想再為兒子搏一搏。哪知,還沒說話,就見弘經跪地謝恩,「兒臣謝主隆恩!代年母妃謝主隆恩!萬萬歲!」

  雍正滿意了,年妃憋屈了,弘經得逞了,衲敏睡著了。一直在一旁看戲的西林謹言,回想那日在法禪寺種種,貌似——覺悟了!

  不久,指婚聖旨下達。郭敬安在通州縣衙,誠惶誠恐地接了旨。送走天官,就到後院找笤帚疙瘩,嘴裡嚷嚷著,非要抽閨女一頓不可。

  孔蘭珍也氣的夠嗆,從屋裡拔出刀,就跟自家男人一起去砍閨女。孔郭郭繡了一夜花,剛睡下,就被傳旨官吵醒。好容易迷糊過來,又給自家爹娘追著滿院跑。

  郭敬安一面追,一面揮舞著笤帚攔媳婦大刀,嘴裡罵著:「你就不知道安生會兒,不是出去行醫,就是出去勾搭皇子!從小到大,你瞅瞅,你都惹了幾個皇子了,啊?要是給上頭知道,你不想活,還想叫一家老小給你陪葬啊!」

  孔蘭珍則喘著氣,叉腰大罵:「死丫頭,你給我站住,今天不打你,我就跟你姓!」

  孔郭郭委屈莫名,「又不是我要嫁,是他們非要娶。我不就送了一塊帕子、一籠包子嘛!帕子我已經要回來了,包子那吃進肚子,證據也沒了!關我什麼事兒?」

  這夫妻倆站在院子裡,看孔郭郭在屋頂亂跳。父女母女吵架,早就驚動了縣衙其他人。眾人正在勸解之時,就聽外頭一個少年聲音,「無端打罵當朝郡王嫡妃,爾等好大膽子!」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哎,還是有人不喜歡孔郭郭啊,可是,偶覺得,她跟弘經最合適捏!解決好了小寶,就剩下寶寶嘍!嘿嘿

  ☆、江山美人

  郭敬安夫婦一愣,停下來往門口望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錦衣玉帶,眾人簇擁著,冷著臉跨進門來。

  孔蘭珍不認識,郭敬安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此人不是醇郡王,又是何人?急忙拉著夫人跪地請安。

  弘經縱然看到孔郭郭挨打生氣,但也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岳父岳母跪他。急忙上前幾步,親手扶住,恭敬說道:「老泰山、岳母大人,小婿有禮了。」

  郭敬安、孔蘭珍互相看一眼,無奈之下,只得把新女婿往屋裡讓。孔蘭珍抽空,趕忙派人去請趙三師爺來陪客。

  弘經笑笑,抬頭看屋頂。不知何時,孔郭郭已經悄悄爬下來,鑽到屋裡,死活不肯出來。弘經無奈,只得命人將帶來的禮物一一搬進來。

  不多時,郭家三個少爺也從私塾放學回來。聽說新姐夫來了,小孩子們,哪裡管什麼郡王阿哥的,齊齊湧進屋裡,圍著弘經,使勁瞧。一定要看看,那個不要命的,敢娶自家姐姐。

  好在隨同而來的,還有傅恆、弘曉。幾個年輕人把小孩子注意力分去不少。

  弘經趁機問郭敬安,「不知大姑娘可有空?小婿特地帶來內務府最好的繡娘,來給大姑娘裁剪新衣。」

  郭敬安看看弘經,再轉臉看看自家婆娘。孔蘭珍笑著站在郭敬安身後回話,「有勞郡王費心。大姑娘針黹女紅還好,區區嫁衣,還是能做好的。」

  弘經笑著搖頭,「這個,小婿自然知道。只是,嫁入郡王府後,一年四季衣物,總不能老讓王妃親自動手。這次來,小婿就是想先給王妃添幾件新衣,到時候,就不用急了。」說著,向後擺手,叫內務府繡娘上前,給郭敬安夫婦見禮。

  孔蘭珍無奈,只得領著繡娘,到孔郭郭繡房量身。

  郭敬安瞅瞅四周,三個兒子忙著跟兩位傅恆、弘曉說話,顧不得這裡。這才小聲跟弘經說:「承蒙郡王抬愛,只是,小女頑劣,只怕,難當郡王妃大任。」

  弘經淡笑,「郡王妃能有什麼大任,不過是跟小婿居家過日子罷了。大姑娘聰明能幹,沒什麼抬愛不抬愛的。只願老泰山不要嫌棄小婿才是。」

  郭敬安連說不敢。實際上,他就是再不願意,也不敢抗婚。只是,回想起當年審理漢妃武氏一案,武氏撞柱而亡,鮮血四濺,依舊歷歷在目。不由哀歎,自己家世,著實不能給閨女撐腰啊!可別再鬧出一個撞柱而亡的事來。

  郭敬安在那邊胡思亂想,弘經在這邊坐立不安。在他看來,孔郭郭不是一般的漢家女子,敢說敢干、敢拋頭露面。剛才,明明在屋頂上,都看見自己了,為何到現在還不出來?忙亂了這麼多天,終於求得指婚旨意,就想好好跟她說說,偏偏她又害羞起來。

  眼看日上中天,郭家小廝們抬進來一個大方桌,依次端上來八盤八碗六葷十素,一共十六個菜,另外一條大紅鯉魚,擱在正中間。蘋果湯最後上,半月形的蘋果瓣,飄在湯上,中間圍著六枚山楂果。

  弘經帶著傅恆、弘曉落座,郭敬安領著縣衙趙師爺陪客。那師爺一看滿桌菜,登時樂了,對著弘經笑說:「郡王爺,您可真有福氣。您瞅瞅,這桌菜,有滿菜,有漢菜。這鯉魚,那是汴梁那邊有名的鯉魚蓋被。這蘋果湯,卻是有些長白山的風味。哎呀,小人托郡王爺的福,又能一飽口福!郡王爺,您好福氣呀!大姑娘親自下廚,平常可是不多見呀!來來來,郡王爺,怡親王世子、富察大人,請!」說著,就給幾人斟酒。

  弘曉一聽,笑問:「怎麼?師爺還沒嘗,就知道是郡王妃親自下廚?」

  趙師爺一樂,瞅瞅郭敬安,笑著回話:「小人自跟著郭大人,最愛吃的,就是大姑娘做的菜。只要是大姑娘出馬,小人一聞就知道。只可惜,大姑娘忙,平日裡難得下廚。今日既然給碰到了,郡王爺、世子爺、富察大人,來,好好喝,好好吃!請!」

  說著,端著酒杯,就讓三位。

  傅恆與弘曉跟趙師爺喝酒。弘經拉著郭敬安邊話家常邊吃菜。別說,孔郭郭做的菜,味道真是不錯。一時不注意,便多吃了兩口。

  趙師爺看了,故意打趣,「郡王爺這是想大姑娘了吧?看看,跟前那盤菜,都快吃淨了呢!」

  郭敬安急忙喝止,「哪裡,是我吃的。」

  趙師爺更是高興,「大人,女婿還沒進門,就護上了?」

  郭敬安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得苦笑著,指著趙師爺不說話。

  好在弘經心情好,並不介意,吃了半肚子菜,又喝了兩碗蘋果湯。不一會兒,覺得腹內有些脹,對郭敬安告罪,便去了東廁。

  出來時,繞過影壁,便見一叢牡丹花前,立著個妙齡女子。一身布衣,藍底白花,清淡素雅,映襯著身後大紅牡丹,愈發顯得面如桃花、婀娜多姿。

  那姑娘看見弘經出來,也不躲閃迴避,大大方方上前見禮,「民女郭月寧見過醇郡王。」

  弘經亦笑了,上前虛扶一把,「王妃免禮,請起吧。」候著孔郭郭站好,又說了句,「你做的菜,真好吃!」

  孔郭郭微微低頭,「郡王過獎了。民女尚未過門,當不起王妃這一稱呼。」

  弘經也不辯解,就站在那裡,與孔郭郭隔著三步遠,笑著看著。

  孔郭郭略微低頭,想了一想,伸出手來,「民女給郡王把把脈吧。那日,覺得您有些腎虛。當時還以為是吃了冷水所致。如今想來,還是再瞧瞧的好。」

  「腎虛?」弘經訕笑,「我——好吧!」跟著伸出手去。

  孔郭郭隔幾步,一隻手托著弘經胳膊,一隻手按在關寸二脈上,聽了一會兒,又換另一隻手把了把。這才笑了,收回手,說:「沒什麼大事,平日裡,多休息休息就是了。不可過度勞累,更不可——耽於女色!」說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荷包,扔到弘經懷裡,低頭就跑。

  弘經一把抱住荷包,對著孔郭郭背影就喊:「我沒近過女色呀!你是不是看錯了?」

  再看時,只剩一朵朵牡丹,迎風擺舞,哪裡還有孔郭郭半個影子。

  弘經悶頭進屋,趁人不背,將荷包拿出來,仔細觀瞧。哪知,荷包中,另有一方帕子。取出細看,呵,好肥的兩隻鴨子!

  弘經仔細想了想,不甚明白。這分明就是自己舊物嘛!孔郭郭又還給自己,是個什麼意思呢?再看荷包,做的端的是光彩華麗。荷包上,繡著兩隻鴛鴦,嬉戲荷葉之下,栩栩如生。想了想,將帕子小心折好,放回荷包中,與郭敬安吃酒不提。

  禮部初定醇郡王婚期乃是雍正十八年十一月初九。離現在還有大半年,郭敬安不急。弘經倒有些急。告別郭敬安,回到京城,不進紫禁城,先去恂郡王府邸,找十四要院子。

  十四坐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侄子啊,你就先在阿哥所住著唄!反正,又不用交房租,宮女太監,都是你阿瑪給月錢。要知道,出來建府,往後,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可得自個兒掏腰包哇!」

  弘經笑著說好話,「十四叔,您就幫忙催催工部吧!侄兒眼看都十八了,總不能老在阿哥所窩著吧?再說,當年您不也是很早就出宮建府了嘛!」

  十四樂了,「你能跟我比嗎?兄弟裡頭,除了太子二哥,誰敢在宮裡賴著不走?罷罷罷,我去給你催。到時候,可別忘啦,多給你十四叔留罈好酒!」

  弘經急忙作揖,「那是自然。」

  出了恂郡王府,又去內務府領事大臣那爾布那裡再催。好在那爾布是烏拉那拉皇后族人,樂得賣醇郡王面子,爽快答應下來。

  出了那爾布家,繞著四九城轉了一圈,自己先相中幾塊地,寫下來,重新去十四府邸,交到十四手裡。眼看天快黑了,弘經這才打道回宮。一路上,摸著懷裡荷包,細想孔郭郭一顰一笑,弘經覺著,心裡滿當當、熱乎乎的!臉上,不自覺,就帶出幾分笑意來。

  到了宮裡,先去給皇后請安。衲敏正拉著謹言查看庫房,見弘經進來,笑著一一給他看。王五全還在一旁打趣,「主子娘娘,醇郡王大婚,還有大半年呢!您這會兒就找東西,也太早了吧!」

  衲敏笑笑,「不止為他。底下十阿哥、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大了,提前先看看,有合適的,先挑出來留著。」

  謹言聽聞皇后提起弘緯婚事,低頭做事不語。弘經則是笑笑,拉著皇后撒會兒嬌,便回到阿哥所,琢磨將來開府後,帶哪些伺候的人出去。

  到了阿哥所,就見弘緯、弘琴貼身太監立在門口。見弘經回來,搶著打簾子。

  一進門,就見弘琴立著,弘緯坐著,只有倆人在屋裡,連個伺候的人都沒。

  弘經登時笑了,「妹妹怎麼站在呀,快坐,我叫人上茶來。」

  弘緯沉著臉,冷哼,「不許理他。你坐,我有話問你。」

  弘經奇了,笑著坐下,問:「弟弟這是怎麼了?誰惹你了?可是與妹妹吵架了?說出來,哥哥與你開解開解。」

  弘緯瞪弘經一眼,「是弘琴給你出主意,學當年太子,好男色,求了這麼個漢妃?」

  弘經一怔,再看弘琴,正站在弘緯身後,殺雞抹脖子地給他使眼色。弘經樂了,「就算妹妹不出這個主意,我也要娶郭家姑娘。你不必生氣,旨意是我請的,我自會負責到底。」

  弘緯長出口氣,憤憤怒哼,「你知不知道,漢家女子做了嫡妃,日後,你——你就只能做個賢王啦?」

  弘經冷笑,「就是我娶了滿人女子,不也是個賢王?」

  不等弘緯回話,弘經便滴下淚來,「我出生那時,是皇額娘拼了命,才救下我。小時候,每次做夢,我就夢見,一個八歲的小孩子,告訴我,他是大哥弘暉,他想見額娘,他想見額娘!他哭,我就跟著哭。常常哭醒。後來,我長大了,我告訴大哥,我會好好照顧額娘,像他一樣,好好照顧我們的額娘。打那兒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大哥。這種夢境,你能理解嗎?」

  弘緯與弘琴對視一眼,沒說話。

  弘經擺擺手,擦擦淚,笑著說:「若我還是弘暉,自然不會有其他人什麼事。可我不是了。弟弟,你記住,我不是因為娶了漢妃而放棄皇位,而是因為放棄皇位,才娶漢妃。縱然沒有郭姑娘,還會有李姑娘、王姑娘。江山美人,我總要留一樣吧!」說著,站起來,拍拍弘緯肩膀,「好了,我要忙大婚之事,你們先回吧。有事再來。」頓了頓,囑咐,「往後,好好照顧皇額娘。」說著,叫來貼身侍從,送二人出門。

  到了阿哥所門外,弘琴捏捏手裡帕子,緊走幾步,趕上弘緯,悄聲問:「你說——他是不是?」

  弘緯抬手打斷,「是與不是,他都是我們的哥哥!」頭也不回,進了自己院子。

  弘琴立在宮巷裡,看看槐花開的正盛,四處都是清淡的花香,搖搖頭,「去,關我什麼事兒,回家叫人擼槐花、蒸蒸菜去。」

  弘緯立在自己院子裡,抬頭看天,碧空如洗,不由歎氣,「弘暉,暉兒——」

  在弘經日日催促之下,工部、內務府終於及時將醇郡王大婚事宜準備妥當。雍正得到粘桿處消息,醇郡王日日與一幫男子出入新府,身邊居然連個伺候的嬤嬤都無。一顆心,不禁又提上來,催促禮部,趕緊把幾位郡王晉親王的禮儀弄好了,趁著醇郡王大婚,粘粘喜氣。

  於是乎,弘晝兄弟幾個,在十月,集體晉親王。弘晝還是和親王,弘經晉醇親王,弘緯晉寶親王,至於弘喜,因為他家有個女公爵,雍正狠狠心,連他一同晉位成親王。怎麼也不能叫威靈頓那糟老頭子看扁嘍!

  十一月,弘經如願,以親王嫡妃禮儀,娶進來郭家大姑娘。這一回,弘晝跟弘琴和解。兄妹倆人一個拽著永璧,一個拉上弘晝大格格,父子姑侄四人,齊齊蹲在醇親王府聽牆根兒。

  結果,還沒等喜嬤嬤們演禮完畢出來,就聽新上任的醇親王妃笑著吩咐,「麻煩嬤嬤們,去請窗外貴客進門,好酒好茶招待吧。」

  話音剛落,郭渤海就領著三個弟弟,生拉硬拽,把弘晝、弘琴四個,「請」到前廳。

  弘晝無奈,領著永璧跟著去了。和大格格卻仗著是女孩子,跟著姑姑一起鬧著要看新娘子。

  嬤嬤們領著姑侄二人進來,弘琴一看,暗暗讚歎,怪不得哥哥一定要娶,可真是個美人兒啊!

  和大格格則笑著直言,「五姑姑,我以前一直覺著,你和西林格格長的好。沒想到,九嬸嬸比你們倆都好看!」

  孔郭郭坐在新床上,淡淡一笑,抓把喜餅,拉和大格格塞到手裡。再看五公主,略微細觀之後,握著弘琴手腕,輕輕診脈。

  弘琴不解,去看弘經。弘經也笑著搖頭,開口詢問。

  孔郭郭則是小心放下弘琴手腕,斂衽施禮,「恭喜五公主,您要做額娘啦!」

  「啊?」弘琴略微一愣,隨即大怒,解下腰間鞭子,直奔前廳,「察爾汗,給我滾出來!」

  和大格格一面吃喜餅,一面學著自家阿瑪歎氣,「唉,五姑父,好人吶!」

  169章

  弘琴一行剛到法禪寺,遠遠便看見山門前,慧遠老和尚早帶著幾個小和尚恭候。弘琴坐在馬車裡笑罵,「這老頭兒,不知道又想怎麼騙咱們的銀子呢!」

  察爾汗騎馬守在車旁,聽見媳婦兒這話,淡淡一笑,「寺裡眾多僧人,總要有人養活吧!」

  弘經搖頭,「他就是跟五哥一樣,是個摟錢不要臉的主兒!」

  弘緯無語,弘晝摟錢,確實到了不要臉的地步。連自家妹子府裡地形圖,都敢往外賣!要不是雍正還在,這小子,非要辦生喪,叫人給他送禮不可!

  貌似正史上,人家沒幹過那事兒似的!

  謹言陪弘琴坐在馬車裡,暗暗歎口氣。五爺要不是為了給十爺讓路,至於如此嗎!好在,還有個身份比五爺更尊貴的小九爺擋著,橫豎,五爺如今,過的還不錯。只是,看如今情形,醇郡王似乎也要讓路了。這一個個的,怎麼就說奪嫡呢?寂寞的宮闈生活,多麼無聊啊!

  正想著,就覺馬車一顛,一旁一頂華蓋翠頂轎子越過,一個騎馬少年護送著,逕直搶先進了山門。

  弘琴怒喝,「去看看,什麼人,敢搶姑奶奶的道!」

  謹言急忙勸阻,出門在外,還是小心為好。

  弘琴這才罷了,氣呼呼地叫車伕記下那是那家親貴。不一會兒,停了車,幾人下車下馬。慧遠領著小和尚上來,合手施禮,口誦佛號,「阿彌陀佛!」

  弘經領著弟弟妹妹妹夫對老和尚施禮。慧遠笑笑,「醇郡王與皇上年輕時,愈發相像了。倒是寶郡王,更有先帝的氣度了。」

  弘經、弘緯俱是無語。這老和尚,還真是——能說會道。弘琴嘿嘿笑笑,拉上察爾汗,領著隨從,率先進入法禪寺。謹言則瞟一眼老和尚,低頭跟上。

  在慧遠的帶領下,幾人穿過山門殿、四大天王殿,拜了拜院中古松古柏,聽慧遠講寺廟典故。再往上走,就是大雄寶殿。

  本是常見寺廟,今日,卻多了個施捨包子還願的女菩薩。

  慧遠瞅瞅弘經,嘿嘿一笑,領著眾人繞過,嘴裡說:「打擾幾位貴人,是老衲的不是。只是,這位施主代父還願,老衲也不忍駁了她一片孝心。再說,女施主蒸的包子,還是不錯的!小和尚們都喜歡吃!」

  弘經點頭不說話。同是拜佛,總不能許自家來,就不許別家來。當即扭頭,領著弟弟妹妹們,就要繞過去。

  慧遠老和尚不管事,自然也跟著醇郡王走。弘琴則是摸摸肚子,對身後小宮女說:「聞著還挺香的。你去問問,多少錢一個,咱買過來嘗嘗。」

  謹言跟在一旁,一聽就笑了。「公主,人家這是還願,不是賣東西。」

  弘琴撇嘴,「那就去要一個,多虧你提醒,還省幾個銅板兒!」

  小宮女看看五公主,再看看西林格格,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弘緯歎氣,對弘琴說:「罷了,你先進大殿吧。我去求求佛祖。」說著,領著人折回去。

  察爾汗本要攔著,換自己去。弘琴一眼瞪回來,「他要孝敬姐姐,就讓他去。橫豎,咱也不吃虧!」

  這幾人先後拜了佛祖、觀音,等走出來一看,方才捨包子之處,正圍著一幫小和尚,說說笑笑,指指點點。中間,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拉扯著弘緯,吵吵鬧鬧,說弘緯調戲她!

  弘經歎氣,留謹言與一幫宮人陪弘琴,帶著察爾汗前去。還未走到跟前,就看見孔郭郭一身藍衣,手裡托著一籠包子,安安靜靜,站在人群之外。看見弘經過來,趁眾人忙著看笑話,孔郭郭微微一笑,近前幾步,將手裡包子悉數遞給弘經隨從,頷首施禮,不等弘經說話,便斂衽告退。

  弘經剛想開言挽留,就見人群裡,那個小丫頭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拽著弘經不放。幾個侍衛,一齊拉,硬是拉不開。那小閨女嘴裡嚷嚷著,「師傅們都看見了啊!這人,看著人模人樣的,說是來寺裡拜佛,想結個善緣。我呸,結善緣就隨便拉人家小手,問人家怎麼沒纏小腳?還善緣,我呸!」

  謹言立在弘琴身邊,頓時覺得站不住了,推說要去拜拜觀音,轉身又回大雄寶殿。

  弘琴吩咐兩個宮人隨後跟著西林格格,自己則站在殿外台階上,樂呵呵地看戲。

  哪知,一個二八閨女擠進人群,上前拉拉那小閨女,耳語一番。那小閨女便收場了,哼哼兩聲,將剩下那半籠包子望著一個小和尚懷裡一塞,跟著大點兒的姑娘,撇開人群,就走了。剩下三個小廝,收拾籠屜扁擔。

  眾僧人見無熱鬧可看,也對著慧遠道了佛號,一一散去。弘緯攤著兩隻手,莫名委屈,遠遠地對著弘琴訴苦,「我——我沒調戲她!」

  弘琴、察爾汗夫婦一齊扭頭,權當沒看見。你說沒就沒呀!人家十來歲的小閨女,毛還沒長齊,平白無故,誣賴你?還挑逗人家,問人家為啥不裹小腳!我呸!

  弘經則是一直盯著那藍衣女子,直到她拉著小丫頭,下了台階,繞過四大天王殿,不見蹤跡。慧遠老和尚站在身後,咳嗽一聲,「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彌陀佛!」

  弘緯張了半天嘴,還是沒人搭理,索性,閉嘴生悶氣。弘琴則拖上察爾汗,到寺廟後院,去拜送子觀音、月老祠。

  弘經跟著慧遠,到方丈休息。弘緯四下看看,不見西林格格,便問貼身侍衛。那侍衛四處找了找,回來說,西林格格仍在大雄寶殿,與一位太太和一位小哥說話。

  此時,弘緯不知是喜是怒。喜的是,自己窘況,沒被謹言瞧去。怒的是,你好歹也是個宮裡長大的格格,怎麼出了門,就撇開人家,去跟個什麼「小哥」說話?

  想著,便領著人登上大雄寶殿。

  孔郭郭領著自家大「妹妹」,趴在四大天王殿屋頂上,指著那弘緯背影說,「看見沒?剛才你調戲的那個,就是弘經弟弟,如今的寶郡王。」

  這位「妹妹」揮手擦汗,不小心,拽下頭頂發套,赫然一片半月牙的腦門,初春陽光下,珵珵發亮。對著孔郭郭埋怨,「姐,你有完沒完呀!見了面就回去算賬,我為你,男扮女裝、犧牲色相、爬寺廟屋頂!阿彌陀佛,佛祖恕罪、佛祖恕罪。明天就是咱爹開審,你可別跟我說,到時候,眼睜睜看著咱家老爺子掉腦袋!看娘不砍了你!」

  孔郭郭幽幽一笑,「我說,渤海,你扮女孩子,還真像個小閨女呢!難怪寶郡王看中你!」說著,不顧郭渤海掙扎,拎著弟弟脖子,跐溜一下,從屋頂上下來,領著三個小廝,扛著扁擔、籠屜,下山去了。

  再說弘緯進得大殿,剛好看見謹言抹著眼淚,從釋迦牟尼像後,轉出來。身後兩個宮女,也都低頭不敢說話。

  弘緯剛想開口詢問,就聽謹言行個禮,繞道出殿,去後院尋弘琴。弘緯無奈,只得問宮女。

  兩個宮女可沒西林格格那撇下郡王逕自走的膽量。只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斟詞酌句,把事說了。

  弘緯身後侍衛聽見,都覺一愣。這曹家是閒著沒事幹了吧?小主子剛年康熙年間舊情,趁著前幾日,打壓那些內務府世家,留出空缺,把你們給提上來,叫你們暫且管事。不說好好當差,居然打起西林格格的主意。還說什麼是西林格格父母在時,定下的婚約!有婚約那你還娶別人?怎麼,前老婆死了,想續絃,就又想起當今皇后身邊紅人兒了?不嫌棄人家孤女了?多虧西林格格秉性好,要是碰見五公主,抽不死你!

  弘緯一聽,則是徹底怒了。好容易說服老四,給了這一家恩典,拉一把。沒想到,你們居然還打著這心思!看那婦人穿戴,家境還不錯!看來,上次抄家流放,還沒傷到筋骨!那就接著回去,賦閒吧!

  弘緯一面領著人去尋弘琴,一面琢磨,該如何將那曹家好容易到手的差事再擼回去。你們不好好辦差,自是有人願意好好辦!看你們穿金戴銀,出入寶馬香轎,也不知吃了老百姓多少好處!指不定,其中就有謹言祖產。哼!

  於是,第二日,曹家好容易得來的差事,一擼到底。連帶著,成了這次內務府世家大換血中,被抄的第六家。弘晝一面翻著賬本兒,一面斜眼瞅曹家當家的,「喲,就剩這麼點兒家產,你們居然還敢揮霍浪費?真是債多人不愁哇!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嘖嘖!」

  謹言得到消息,已經是曹家舉家發配回疆之時。籽言把話帶到,又勸她,「格格你別氣!寶郡王說了,要是你心疼外祖母,還能叫她回來。」

  謹言擦乾眼淚,「我心疼她?她何時知道心疼心疼我?我是她的親外孫啊!」說著,眼淚又一次滴了下來。想了半日,才吩咐籽言,「你得空,就跟寶郡王說,西林覺羅謹言,承他這個情。我舅舅、表兄,那是活該!只是,可憐了我外祖母和我表姊妹們。如有可能,還請他關照一二。」

  籽言答應下來,自去做事不提。

  戶部、刑部、吏部三堂會審,接連半個月,不眠不休,把郭敬安家裡的賬目,顛倒的一清二楚。最令戶部尚書念念不忘的,是郭敬安長子郭渤海,隻身上堂,為父申冤。一雙小手,把個三尺長的算盤,撥弄的辟里啪啦,猶如彈琴一般。

  經這娃一算,郭敬安家,每筆生意,最多的,一件東西,掙十文錢。最少的,不過半錢。之所以一家人吃喝不愁,那是人家一家老小齊上陣。何來與民爭利之說?

  為求真相,郭渤海帶來姐姐親手繡的屏風,展示給眾位大人。

  那繡工,真是了得。難得的是,這麼好一個屏風,除去手工、用料,人家只收了一兩銀子的運費!當然,幾位大人看的眼花,忘了郭姑娘收取的手工費,是一千兩銀子。

  如此一來,加上弘經暗中調和,案子便和諧地了結。雍正看了案子,只批了一句,將郭渤海扔進鹹福宮官學,等學成之後,撥進戶部當差!

  郭渤海哭著打了姐姐一頓,「都說了我不去,非叫我去!早知道,不跟著你和娘學做生意了!瞧瞧看,給皇帝老兒惦記上了吧!」

  孔郭郭日子也不好過。接連幾個月,不得不接好幾件單子。每天繡花繡到三更天。沒辦法,誰叫咱出名了呢?

  弘琴聽了,則是奇怪,為什麼這次審案,沒劉統勳啥事兒呢?他不是剛好到福建去了嗎?

  察爾汗拿著一張白帖子進來,「別想了,劉大人夫人病逝了!今日出殯。」

  「啊?死老婆了?好啊!」

  察爾汗瞧著自家媳婦拍手叫好,不由沉下臉來,「劉大人乃是當世難得的清流,人家鰥居,你居然還叫好?」

  弘琴急忙擺手,「哪兒啊!我是為淑慎公主叫好!」來不及對察爾汗解釋,便領著宮人,坐車去見皇后。

  衲敏聽了弘琴主意,默默禱告幾聲,對弘琴吩咐,「這——我也不好說,要不,你先問問淑慎公主?畢竟,劉統勳是漢人?就是改嫁,也最好挑個滿人啊!」

  弘琴擺手,「能改嫁就不錯了,還挑呢!總比撫蒙強吧!這事不用問,我說行就行。」

  衲敏無奈,只得陪著閨女去找雍正。

  對於淑慎公主,雍正滿心愧疚。若是當日早些發現精奇嬤嬤們欺負公主,淑慎公主,沒準還能有個子嗣傍身。如今,聽弘琴這麼說,想想也行。左右,劉統勳已經有三個兒子,淑慎嫁過去,不會叫人說無出之類的閒話。就是——一來,明清公主沒有改嫁的先例;二來,劉統勳是漢人,滿漢不婚。這個聖旨,可如何下呢?

  弘琴扒著雍正胳膊,「皇阿瑪,史上原先還沒人呢!不是盤古與女媧,哪有咱們?再說,漢人有什麼?咱大清朝,不是提倡滿漢一家嘛!正好,淑慎公主,為天下萬民,做出表率。總比叫她守一輩子寡強吧?」說著,吧嗒吧嗒,滴下淚來。

  雍正無語,只得叫來禮部下旨。將和碩淑慎公主指婚給刑部尚書劉統勳。侯劉統勳為先妻守制三年後,成婚。

  此旨意一下,滿朝嘩然。而後,在皇帝威壓下,淡定地接受此事。弘琴還特意攛掇幾個御史上書,說什麼滿漢一家,公主歸漢,乃是帝王公平待人,云云。至於滿官們,很少有能娶到公主的。故而,對於公主歸漢還是歸蒙,不太關心。

  迷迷糊糊地,劉統勳就成了雍正皇帝的女婿。還好,有三年時間,夠他去適應這個新身份。淑慎公主接到聖旨,目瞪口呆,當場暈倒在地。醒來後,到養心殿去謝恩。回來之後,便安心備嫁。都二婚了,沒那工夫裝嬌羞!

  弘經知曉後,派人給淑慎公主送去一份厚禮。第二天見到弘琴,對著她深深一揖,「有了姐姐這個開端,我再想娶郭月寧,就容易多啦!」

  ☆、舉國戴孝

  和大格格在醇親王洞房裡說的話,後來,還真得到驗證。拜見帝后之時,雍正就忿忿感慨:「朕就不信,這麼好看一閨女,收不住小寶的心!哼!」

  又過些日子,弘琴公主窩在府裡養胎,宮人們沒了笑料,就拿新過門兒的醇親王福晉說笑。

  這日,永壽宮前,兩名宮女一路往東走,一路閒聊,「唉,你說,是西林格格好看,還是醇親王福晉好看?」

  「嗯,都差不多吧。依我看,福晉更活潑些。西林格格平日太嚴肅了。」

  隨行宮女點頭,「可不是。我原來覺著吧,主子娘娘那麼疼西林格格,她又跟醇親王同年出生。沒準兒,還給他們指婚呢。沒想到,居然是郭福晉。本來我還不服,漢女都能當親王福晉,那咱們正經八旗的往哪兒擱?後來一見醇親王福晉,我才明白了,人家那才叫天上仙女下凡,咱們吶——不能比!」

  一旁宮女笑笑,「那可不是。其實呀,西林格格也不差。就是不愛笑,你沒見過,她笑起來,可好看呢!還有啊,之前,我跟她一屋住,一塊洗澡,你是不知道啊,人家那胸,人家那腿,嘖嘖嘖!我要是男人啊,指定鼻血飛——濺!」話未說完,兩個宮女一拐彎,抬頭一看,嚇的腿都軟了。急忙跪地,哆哆嗦嗦請安,「寶、寶親王吉祥!西林格格吉祥!」

  弘緯冷哼一聲,抬腿繞過,自顧自走了。謹言落後兩步,跟著後面,經過兩名宮女身邊時,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後頭,緊跟著幾名宮女太監,想笑不敢笑,一路低頭,跟隨二位親王、格格,由南轉西,直奔仁和堂。

  快到門口時,弘緯停下來,候著謹言就在身後,小聲說:「你要不喜歡,回頭,我跟皇額娘說一聲,叫你一人住。」

  謹言有氣無處出,咬牙冷哼,「那丫頭三年前跟我一屋。我早就是自己住了。」

  弘緯回頭,衝著謹言上下瞄瞄,淡笑,「你——確實長的好!」

  謹言仰頭沖天,長吁口氣,低下頭來,跺著腳上前,一把推開弘緯,逕自入了仁和堂大門。弘緯笑笑,跟在其身後,慢慢悠悠去給皇后請安。

  仁和堂內,安妃帶著六公主、七公主給皇后請安,說些蒙古王公哪家兒子不錯之事。六公主、七公主害羞,只顧低頭聽,也不搭話。

  看見弘緯跟在謹言身後進來,安妃奇了,笑著跟皇后開玩笑,「主子娘娘,您瞅瞅,西林格格走路,越來越快了呢!」

  衲敏斜眼瞅了瞅,淡淡一笑,沒有說話。謹言沒心情搭理安妃,行禮之後,便站在皇后身邊,稟報過年事宜。

  弘緯舉步進來,對著皇后、安妃見禮。安妃不敢受親王全禮,側著身子應了。六公主、七公主也急忙站起來,對著弘緯行禮。

  一時禮畢,衲敏笑問:「前兩天你皇阿瑪還說,你哥哥婚事算是放下心,該說你的事。我想想也是,你馬上就十六歲了,就是老百姓家裡,成親晚,也該開始踅摸了。做娘的,不偏心。你哥哥的媳婦,是他自己挑的。你的媳婦,也讓你自己挑。你這兩年在朝堂上,可有聽說誰家姑娘好的?要是有意思,就跟我說說,叫他家夫人進來,先問問也行。」

  弘緯悄悄瞥謹言一眼,對著皇后,略帶些羞澀說:「皇額娘與皇阿瑪看著好,自然就好。兒子沒話說。」

  衲敏一笑,扭頭跟謹言說過年事務。

  安妃則笑著跟弘緯打趣,「這親王嫡妃,可是得好好挑挑。不過,咱們家,興先娶側福晉。王爺要是看上哪個,縱使家世不算太高,只要人好,先稟明萬歲爺、主子娘娘,娶來幫忙管家,也是好的。」說著,先去看謹言臉色。

  弘緯聽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謹言低頭聽聞,咬牙不理,只顧聽皇后吩咐。衲敏則是冷笑,「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做母親的,只要他們過的好,其他的,隨他們去吧!」

  安妃本意,是看著寶親王看重謹言,料想以謹言孤女身份,難以入主寶親王府邸。但是,憑帝后寵愛,做個側福晉,也不算難。故而,特意給弘緯個台階,好做個人情。將來,兩個女兒的婚事,這個做哥哥的,也能幫忙說上話。不敢說一定要嫁到京城,至少,不嫁到外蒙,還是成的。哪知,反而因為她這一句話,惹下禍端。

  過了年,就是雍正十九年春,又是一個大選年。選人進來,就要放人出去。這天,謹言處理完宮務,回仁和堂伺候皇后時,恰巧碰到安妃。

  安妃見宮巷之中,並無外人,索性,下了肩輿,拉著謹言說悄悄話。「西林格格,你打小就進宮,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別說皇后,就是本宮,也把你當親閨女一般看待。有幾句話,跟你說,可別煩糊塗。你雖然出身貴族,畢竟家裡沒什麼人了,比不得那些人丁興旺的大家千金。唉,咱們女人,一輩子,還不圖嫁個好人家?乖,聽我話,趁著寶親王看重你,主子娘娘又在,托個人,求了恩典,放到寶親王屋裡伺候。別說主子娘娘不肯委屈你,定然給你名分。就是沒名分,你瞧人家懋貴妃,當年,她是第一個伺候咱萬歲爺的,不也熬到貴妃了嗎?如今宮裡頭,除了主子娘娘,還不就數著她?好孩子,你要是一時想不起來找誰說,本宮——在主子娘娘跟前,還有幾分薄面。」

  謹言低頭,滿面通紅,低聲問:「安妃娘娘——是要我做妾服侍寶親王?」

  安妃一怔,再看謹言紅著一張臉,以為她害羞,便笑了,「哪裡呀,要本宮說,主子娘娘必然會給你爭個側福晉呢!你再爭口氣,搶得先機生下大阿哥,往後,就算嫡福晉,不也得賣給你幾分面子嗎?大選馬上就要開始,這麼好機會,可不能錯過呀!」說著,按按謹言的手。

  謹言隨即縮回手去,低聲應諾,「奴才多謝安妃娘娘。只是,這件事——不好說。容奴才想想。」

  安妃只當她害羞,笑笑說,等她信兒,便乘肩輿回啟祥宮。

  謹言憋了一肚子氣,咬著牙,目送安妃肩輿走遠,一甩帕子,跺著腳,領著宮女回仁和堂。眼看望見仁和堂金黃色屋脊,才停下來,自顧自問:「若是你,願為牛後,還是願做鳳尾?」

  身後小宮女聽見,以為西林格格是與自己說話,便笑著回答:「格格說笑了,牛後也好,鳳尾也好,咱們做宮婢,主子在上,哪裡還容得著咱們挑挑揀揀?」

  謹言一笑,回頭問:「你入宮幾年了?」

  小宮女回:「五年了,再有兩年,按規矩,就該出宮了。」

  謹言點頭,隨口說:「我自八歲入宮,如今,已經十年了。」頓了頓,笑問,「你說,要是我求主子娘娘放我出宮,能成嗎?」

  小宮女訝然,想了想,奇怪地問:「格格你怎麼能跟我們比?您吃的好、住的好,主子娘娘又喜歡。留在宮裡不好嗎?不像我們,家在外面,總有父母要回去孝順。」

  謹言淡笑,「誰無父母啊?」說著,逕自入仁和堂。

  籽言與王五全到醇郡王府辦事未回,只有甜杏、蜜棗領著人在外屋立著。謹言掀開內室簾子一瞅,皇后一人坐在炕上,正在給即將出世的小外孫做褂子。

  沖身後擺擺手,命眾人都在廊下候著,謹言這才入內,對著皇后,一頭跪下去,哭著喊:「主子娘娘,求您救救奴才吧!」說著,狠狠照著大腿一掐,頓時,大顆大顆的淚珠,唰唰唰滾了下來。

  衲敏一看,嚇一大跳,急忙放下手中針線,站起來拉起謹言,一面小心給她擦淚,一面輕聲安撫,「怎麼回事?哭的這麼傷心?」

  謹言一面哭,一面說:「奴才不孝,父母亡故不久,為了躲避外家迫害,進宮當差。那時奴才小,不懂事,居然忘了給父母守孝,鎮日裡,穿紅戴綠。昨夜,奴才父母入夢,大罵奴才,時候到了,也不知出宮為他二老守孝,連紙錢也不肯燒。致使他二老在陰間備受欺凌,無錢賄賂閻王,到如今,也不得投胎。奴才不孝,入宮十年,竟然忘了父母養育之恩。若非父母入夢,奴才當真要做個不孝子,死後要入那十八層地獄,不得轉世超生。懇請主子娘娘,救救奴才吧!」說著,又要跪下去。

  衲敏聽的腦仁疼,暗道,這丫頭,指不定想出啥蛾子呢!八成,是跟弘緯寶寶鬧彆扭了。想了想,重新扶起謹言,輕聲問:「既然如此,我先放你出宮住一段日子,等你給父母燒完紙錢,再回來當差,可好?」人才啊,哪能輕易放手?放假倒是可以。

  謹言一聽,在心裡琢磨琢磨,隨即哭地更痛,「主子娘娘,您對奴才大恩大德,奴才沒齒難忘。等奴才為父母守夠三年孝,一定再來伺候主子娘娘。」管他呢,先出去再說。一來,安妃說的對,自己除了皇后,確實沒什麼靠山,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而來,總不能三年後,你媳婦還娶不到家。再說,三年後,咱都二十一了,就是我想嫁,寶親王也未必肯娶!哼!

  衲敏一聽,乾笑兩聲,吩咐:「那你把手裡活先跟他們交代交代,什麼時候回家,提前跟我說一聲。」

  謹言急忙答應,出去分派活計,夜長夢多,這事兒,得趁籽言還沒回來,就辦好嘍。要知道,那丫頭可是寶親王放在皇后身邊的眼線,精著呢!

  因為謹言只說去宮外頭住一段日子,給父母燒紙錢。眾人以為,過兩天就回,都樂呵呵答應。謹言也沒多說,大致吩咐完,又派人去跟主管宮務的懋貴妃說一聲。當天下午,拎著一個小包袱,領著倆到年紀放出宮的大宮女,出神武門,到北京城貓耳胡同,自家祖上一處四合院裡,開始吃齋念佛,順便找醇郡王妃,悄悄出點兒份子,做點兒小生意。

  那兩個大宮女家裡也都沒什麼人,索性,跟著西林格格過日子。好在,西林家還有一對老夫婦,早年伺候謹言祖母。西林覺羅家沒人以後,一直沒走,給謹言看房子。有他們幫忙,這三個女子的日子,才不算難過。

  衲敏也沒想到,謹言出宮,竟然出的這麼雷厲風行。一連幾天,懋貴妃處理不完的宮務,又全壓回仁和堂。衲敏忙著重新佈置人手,也忘了去查究竟是何原因。

  弘緯這些日子,忙活著朝務。雍正朝儲君人選風向,基本明朗。又值大選之年,多少朝臣都忙著巴結這位雍正皇帝諸子中,「碩果僅存」的「鑽石王老五」。等到弘緯得到確切消息,說謹言要在宮外,為父母守三年孝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

  顧不得多想,弘緯當即求見皇后,請她收回懿旨,叫謹言立刻回宮。

  衲敏被宮務忙得頭暈腦脹,聽見兒子說話如此強勢,也急了,拍著桌子發脾氣,「我是你娘,不是你兒媳婦,說話給我小心點兒!惹急了我上宗人府告你忤逆!」

  弘緯無奈,只得學弘琴,抱著皇后胳膊,使小性子撒嬌,「皇額娘——,您就把謹言叫回來吧!您看看,她不在,您皺紋都出來好幾條。」

  衲敏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以為我沒去呀?可人家說了,非要給父母守孝。你說,她在我身邊這麼多年,盡心盡力。如今,人家想孝順父母。咱們又是以孝治國,我總不能硬攔著吧?」說著,拿著帕子捂嘴偷笑。

  弘緯無奈,只得告退,去公主府尋弘琴。

  弘琴正害喜害得嚴重,哪有空管弘緯那些閒事。在她看來,弘緯最該娶的就是仁孝皇后,其他的,五公主不搭理。如此一來,又耽擱幾天,眼看大選在即,雍正明確表態,這次兒媳婦,他要親自過目。弘緯更著急了,謹言無論年齡、父母狀況,都不可能進入大選。要是她就在皇后身邊伺候,給個側福晉的名分,不算過分。可如今,她在為父母守孝,整日裡素衣素服,難不成,還要「奪情」處置?總不能真等三年後,謹言二十一歲,才「入侍」吧?真要那樣,史書上,還指不定怎麼編排呢!要知道,當年董鄂妃十八歲入侍,都沸沸揚揚,傳的滿城風雨!

  正在弘緯焦急萬分之時,大選之事,卻不得不暫告推遲。原因無他,履親王之母定太妃薨逝。

  儘管雍正不情願,但是,還是下了全國戴孝、貴戚守孝一年的旨意。下完這道旨意,雍正就悄悄給太醫院下密旨,一定要好好看住慈寧宮以及各個王府裡眾位太妃們。至少,寶親王大婚之前,不能再死太妃了。順便,雍正還在安妃提醒下,向眾臣明白說了,皇家男孝二十七個月,女孝一百天。因此,當年冬天,就給六公主、七公主指婚。第二年,定太妃週年一過,立刻把兩位公主嫁到蒙古去了。

  安妃心疼不已,可是,這婚事,是寶親王提議,雍正親自下旨定下的。橫豎,雍正朝唯一的固倫公主也撫蒙,和碩公主,更沒什麼好埋怨的!

  謹言在家裡聽著信兒,暗暗心驚,這寶親王也太狠了吧!安妃不過多說了幾句話,他就把人家女兒嫁到外蒙!真不要臉!

  謹言在家裡,一面守著父母靈位,暗罵寶親王,一面撥稜著算盤,琢磨著明天到醇郡王府去一趟,跟郭王妃商量商量,在哪兒開繡莊合適。

  孔郭郭也沒閒著,忙著拓展醇郡王府產業,爭取把弘經這麼多年來,積攢地這「薄弱」家底,掙殷實嘍。想了想,抽空就去找謹言,順便,拉上因為帶兒子快發瘋的五公主,一塊商量商量,是不是派人去海外做生意,賺的更多。弘琴則是抽空把淑慎公主嫁了出去。管他劉統勳老婆三年孝期過了沒呢!反正太妃孝期過了,現在不嫁,那不成,還等老爺子再死小老婆?

  察爾汗則是閒來無事,就抱著老來子,到處炫耀。弘經不太在乎,橫豎自家老婆肚子裡,也有一個。弘緯則是著急,想當年,順治爺十四歲,就當了阿瑪。康熙十五歲,也生了兒子。自己眼看都十七八了,連個老婆都沒影兒呢!

  雍正看著,心裡著急。不過,他著急,除了弘緯子嗣問題,還有個原因。眼看四大叔都年過花甲,馬上就要退休了,兒媳婦人選還沒定。要知道,娶王妃跟娶皇后,花的錢,可是差得遠啊!娶王妃不過是內務府、禮部量力而行,大不了按規矩,再加一層,以示恩寵也就罷了。娶皇后呢?單是聘禮,就要體現出國家風範來!雍正大叔節儉了一輩子,他認為,一定要先把兒媳婦娶進門來,然後再退位。錢啊!這能省多少錢啊!

  可是,這爺兒倆的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則是骨感的!三位公主出嫁沒多少天,禮部剛要準備寶親王大婚事宜,果親王之母勤太妃沒了。

  又是一次舉國守孝。

  一年以後,雍正二十一年,前頭那位太妃去世還不到一週年,三位太嬪,組著團去找仁孝皇后「串門子」了。緊接著,四位太貴人,也全都撒手而去。

  於是乎,鎮日裡,朝堂上,雍正大叔黑著臉,不住心疼國庫銀子。寶親王冷著臉,不住在心裡呼喚「親愛的兒子」。身在「孝期」,屋裡沒有嫡福晉,縱然他身邊有女人,也不能隨便就弄出個兒子來。難不成,還叫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孝期」宣淫嗎?

  滿朝文武不好過,察爾汗也跟著受罪。回到家裡,一面逗弄兒子,一面跟弘琴把這事當笑話說了。

  弘琴冷笑,「活該,誰叫他——他爺爺收那麼多小老婆!要是就仁孝皇后一個,哪兒還用他守孝?」

  察爾汗微微一笑,「只是,可憐了那麼多宗親,好多人家兒女,到了年紀,都不敢辦喜事呢!」

  弘琴低頭想了想,笑了,甩著帕子,「罷了,誰叫我是他姐呢!橫豎,得給自個兒找個看順眼的兄弟媳婦不是?」話音未落,便出門找馬,直奔欽天監監正宅子。

  第二日大朝,欽天監便上了一道折子。一時間,在朝堂上,激起軒然大波。

  ☆、斗牌說媒

  其實,欽天監說的很實在。昨日夜觀天象,見紫微星閃爍不定。仔細觀測,原來是其後,缺少理應伴隨左右的金星。

  欽天監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了。金星在眾臣看來,那就是大臣——輔國大臣。但是,如今朝堂上,人才濟濟,誰敢說還缺少輔國大臣?那麼,不是大臣,就是皇后。皇后之位,貴同天子。也能算得上金星。

  只是,如今皇后穩坐中宮,深得皇上寵愛。兩個兒子,在朝堂上,勢力一日勝過一日。哪個敢說皇后不好?不是皇后,那麼,就是儲君?聯想到寶親王至今未大婚,眾臣覺悟了。哦,原來如此哇!

  不由得文武百官覺悟。皇家本來成婚就早,本來,三年前,寶親王就到了成家年紀。偏偏聖祖太妃紮著堆兒地死。縱然都是小老婆,架不住人多。一守孝兩守孝,生生把寶親王給耽擱成了「大齡青年」。眼看著固倫公主家裡,添了倆阿哥;醇親王、成親王家裡,都有了一對兒格格。這寶親王——能不急嗎?

  眾臣覺悟,立刻就有那善言之人上前,說給寶親王娶嫡福晉之事。規格自然比照當年弘歷在重華宮大婚事宜,眾臣沒有異議。弘緯心裡不滿意,嘴上也沒好意思說出來。只是,這人選,卻有些煩惱。

  按照規矩,親王嫡妃要經過大選。實在不濟,也要是正經小選時,家世好的貴女。然而,這接連幾年給康熙小老婆守孝,有六年沒有大選。小選出來的,劃拉劃拉,也沒有堪當未來國母之人。

  偏偏在這節骨眼兒上,欽天監還嫌不夠亂,咋咋呼呼上來攪和。「臣啟萬歲,據天象顯示,紫微星近日閃爍,似有凶光。需要命中帶煞之人,在左右輔佐,方能化險為夷。」

  文武百官聽了,登時就想拍欽天監監正一巴掌。啥叫命中帶煞?不就是克父克母剋夫克妻克子。咱這是挑親王妃,不是挑沖喜童養媳。胡說八道個啥?

  可憐雍正大叔一輩子信佛信道,到頭來,還真給這牛鼻子忽悠住了。捏著鬍子問:「何等人,方能助紫微星平安明亮?」

  牛鼻子大人想了想,拱手施禮,「回我主聖上,女大三、抱金磚。金磚即為金星,或許,有所助益。」

  他這麼一說,滿大殿上的八旗王公,恨不得砍了這老頭兒!什麼叫「女大三」?寶親王乃雍正三年臘月生,如今,都十八歲了。比他大三歲,那得二十一。誰家閨女留到二十一還不尋婆家?這不坑爹嘛!

  雍正一聽,也愁了。比弘緯大三歲,是不好找。就問:「大一歲如何?」漢臣們聽了,偷偷笑話,旗人裡頭,十九歲的大姑娘,也不好找啊!

  那監正躬身頷首,不敢答話。

  雍正無奈,擺擺手,叫眾臣無事退朝。

  回到仁和堂,見了皇后,把今日在朝堂上的事說了,雍正感慨,「看看弘琴、弘喜,婚事辦的乾淨利落。怎麼到了弘經、弘緯身上,就這麼難呢!弘經倒罷了,橫豎,媳婦是個厲害的。也沒叫他跟男人鬼混,不准他納妾就不准吧。可是弘緯,你瞅瞅,二十一還沒婆家的大閨女,上哪兒去找啊?」

  衲敏聽了,只得陪雍正發愁,心裡暗暗琢磨,過兩天,是不是把謹言接進宮裡來,在雍正跟前露露臉。

  這邊帝后二人相對而愁。那邊,弘緯處理完公務,想起來弘經家裡二格格百日,請了兄弟幾個去吃酒。換上出門衣服,吩咐貼身太監小於子,帶著兩名侍衛,駕車出宮,去醇親王府。

  當初,挑選醇親王府邸時,雍正就本著補償兒子的心思,專挑好地方。因此,府邸坐落於四九城最繁華的長安大街。一路上,弘緯隔著車簾,看京城百態。叫賣行走,倒也熱鬧。

  快到醇親王府正門時,前頭因一家鋪子新開張,人群擁堵,馬車轉入一條偏巷。隔著一堵牆,就是醇親王家後花園。弘緯剛要放下簾子假寐,就見一處角門,幾叢月季、兩樹石榴,開地正盛。一輛清油小車,停在門前,下來一位妙齡女子。單看背影,娉娉婷婷、婀娜多姿。那女子撩裙下車,微風吹佛,一襲水羅煙長裙,飄飄欲飛。行動處,似有一股花香隨風送至。

  弘緯一時看呆了,悄聲示意小於子,慢些駕車,好觀佳人。小於子得了主子旨意,留心起那女子。他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傻眼。那位姑奶奶不是別人,正是三年前離宮守孝的西林格格。小於子揉揉眼睛,暗暗稱奇,這位西林格格,三年光景不見,怎麼一點兒也不顯老啊?

  弘緯坐在車裡,只能看見謹言背影,雖覺眼熟,不敢肯定。正猶豫要不要下車去問,就聽角門大開,一個嬤嬤打扮的婦人,滿臉笑意,迎了出來。那婦人對著謹言施禮,便領著謹言與隨身小丫鬟進去了。獨留駕車老漢,趕車到牆根大槐樹下,卸了車,放騾子吃草,倚著車廂打盹兒。

  弘緯無奈,只得命重新駕車,從正門進醇親王府。

  聽聞寶親王來了,弘經親自迎出來,接到正廳裡,察爾汗、弘晝、弘喜連同弘時,正圍坐一旁,喫茶聊天呢!

  見弘緯來了,兄弟幾人全都站起來,樂呵呵地相互問安。

  弘緯一一見禮,幾人重新落座。不一會兒,奶嬤嬤抱二格格出來,見叔叔伯伯姑父。眾人都有表禮送上。

  察爾汗家裡只有兩個小子,一見閨女,早歡喜地跟什麼似的,一把抱過來,熟門熟路地哄孩子。弘晝家裡,六個兒子,一個姑娘,見了格格,也是十分喜歡。

  那倆人在那裡哄格格,弘時則說些要趁著太妃孝期過了,宮裡那幾位身子還算硬朗,趕緊給自家孩子辦喜事。眼看都大了,可不能老因為守孝給耽誤了。

  弘喜一面嗑瓜子,一面事不關己地調侃。時不時向弘晝請教一下「專生兒子」的秘方。不管怎麼說,家裡有倆閨女,還是很想要個兒子,撐撐腰桿子。

  弘經忙裡忙外招呼兄弟們。滿桌子上,就弘緯一人無話可聊。想起方才路遇佳人,便悄悄吩咐小於子,借口到後頭抱大格格出來玩,打聽打聽是誰家閨女。

  小於子進去不一會兒,孔郭郭就親自抱著大格格出來,身後還跟著弘晝福晉吳扎庫氏、弘時福晉董鄂氏。

  弘經一看,就低聲埋怨,「眾位爺們兒都在呢,你怎麼出來了?」

  孔郭郭聲音不高也不低,「咋?爺的兄弟,就不是我的兄弟了?大格格想看看叔叔伯伯,我這個做嫂嫂嬸嬸的,就不能來拜見諸位叔叔伯伯?」

  董鄂氏抿嘴低頭笑。論輩分,她是長嫂;論年齡,她家閨女比弘經都大。她跟著出來,不算過分。吳扎庫氏跟著弘晝糊塗慣了,反正有董鄂氏珠玉在前,凡事有孔郭郭出頭,她樂得圖個熱鬧。

  弘經說不過自家媳婦,弘時、弘晝跟著起哄,說都是自家人,沒那麼多禮數。索性,便在正堂擺了個屏風,外頭一幫老爺們兒喝酒;裡頭,孔郭郭帶著妯娌們和五公主、西林格格吃飯。

  安妮福晉自幼學習西方社交,對男女大防不甚看重,跟著嫂子們就出來坐席。謹言本來不願意,奈何弘琴手勁兒大,硬是拉過來,按到椅子上。

  不一會兒,外頭爺們兒們喝高了。也不知誰說了句,這一桌上,除了弘緯,沒一個不怕老婆的。

  先說察爾汗。察爾汗面色不改,大方承認,「我自幼無父無母,多虧庶母辛辛苦苦,把我養大。能有今天成就,並娶到公主,已經是我天大福氣。公主肯疼我,有她一個,此生足矣!」

  一幫爺們兒亂起哄。幾位福晉公主格格在裡頭聽了,都羨慕弘琴好福氣。弘琴撇嘴,「美的他!」說完,自己繃不住,先笑了。

  再說弘時。弘時多喝了兩盅,大著舌頭,對著弘經發牢騷,「咱們庶出的,又是年長,日子不容易。自己受夠了長子不嫡,嫡子不長,難不成,還叫兒子們也跟著難受?多生幾個嫡子,沒壞處。就是嫡女,那出身,也比庶女高不是?」說完,一頭紮到碗裡,對著桌子一通猛吹。

  董鄂氏在裡面聽了,急忙吩咐貼身丫鬟,到外面去給自家爺換小杯。

  接著輪到弘晝。人家說的實在,「我就喜歡跟我家福晉生孩子。別人生的,我不稀罕。」

  吳扎庫氏在裡頭笑罵:「死鬼,回去看怎麼收拾你!」

  弘經做東,喝的少,嘴上也矜持,不過,想起自家王妃好面子,多少還是說了句:「老婆娶的多,花錢就多。麻煩!有她一個,就夠了。」

  孔郭郭聽了,當即決定,往後每個月,多給自家爺們兒點零花錢。

  弘緯沒娶媳婦,通房宮女不算。隔過去不提。弘喜扒著察爾汗肩膀埋怨,「你道是我不想多收幾個呀?可屋裡的不讓。我有什麼法子?」

  安妮聽不懂「收」就是「娶」,也不知道「屋裡的」說的是自己,睜睜眼,沒反應。

  最後,還是弘緯歎氣,「放心,等過了太妃們孝期,我求皇阿瑪做主,給你送幾個過去。」

  弘喜一聽,急忙擺手,「別!就這——挺好!」說著,埋怨弘緯,「我說十哥你安的什麼心吶?弟弟我沒得罪你吧?沒事兒給我屋裡塞人幹嘛?當年在宮裡頭,還嫌熱鬧沒看夠?四哥後院,多的是。等你看一回,你就會覺著啊——女人,一個就夠!」說完,呼嚕呼嚕,鑽到桌子底下睡著了。

  外頭酒吃的差不多了,裡頭飯早就上齊了。妯娌姑嫂閒著說些八卦,看著時候差不多,便個個告辭。

  謹言本欲跟著走,孔郭郭趁人不備,照她手上一捏。謹言無奈,只得留到最後。

  不一會兒,外頭就只剩下弘緯、察爾汗。裡頭就只剩下弘琴、謹言。弘經夫婦看沒有外人,叫來下人,把屏風撤了,打掃乾淨,擺了一桌雀牌出來。

  弘琴夫婦倆,弘琴出馬;弘經兩口,弘經出頭;察爾汗與孔郭郭,分別搬了個凳子,坐在自家那口身後瞧牌。算上弘緯,還缺一人。

  弘琴招呼貼身侍女,「拉西林格格上來。整天的就知道賺錢攢嫁妝,今兒個,咱姊妹三個聯手,就不信搾不出你一滴血來!」

  謹言無奈,只得坐在下首,一邊弘琴、一邊弘緯,陪著他們抹了幾圈。

  本來,弘經跟弘琴都設好套,等著謹言往裡鑽。哪知,弘緯不善此道,硬生生放謹言出去。一來二去,謹言摸出門道,藉著弘緯放水機會,一個通殺,將那兄妹倆手邊大錢,贏了好幾串過來。

  孔郭郭一瞧,急忙叫人去把自己枕頭底下藏錢的箱子搬來,非要自家男人一雪前恥。弘琴則是趴在察爾汗肩膀上,笑岔了氣,捂著肚子直喊痛。「哎喲,小十寶寶你個吃裡扒外的!咱倆親還是你跟謹言親?不會算賬你!」

  弘緯臉色一變,瞅瞅謹言,沒好意思搭話。謹言則正色,「公主說笑了,您贏了奴才那麼多錢。奴才不過是贏您一點兒。就不樂意了?得得得,反正啊,這幾串銅錢,早晚給您拿了去。不如,現在,奴才就給您,還能落得個孝敬主子的好名聲!」說著,站起來,就把手邊銅錢往弘琴那邊推。

  孔郭郭嘎嘎大笑,指著謹言罵:「你個說話不留情面的。牌場無父子,哪裡還有什麼主僕。只管留著,看我擦亮了眼,跟你再鬥十八圈。」

  謹言也笑了,對著孔郭郭施禮,「那不可不敢。王妃要是親自上陣,奴才就只能丟盔卸甲,棄城而逃了。」說著,扭頭看看窗外天色,招呼貼身小丫鬟,便要告辭。

  孔郭郭體諒她一個女孩子單住,叫來王府管家送她。弘緯笑著攔住,「西林格格與我一路,我去送她,不更便宜?」

  弘琴站在孔郭郭身邊冷笑,「那可不是,更加便宜!」說完,捂著肚子蹲到牆角,自顧自大笑去了。

  謹言只當今日公主瘋病犯了,跟諸位主子告辭,依舊坐來時青油小車回去。弘緯不放心,命小於子駕車悄悄跟隨。弘琴更損,領著察爾汗在二人馬車後面,偷偷尾隨看戲。怕人多暴露,這倆人連個隨從都不帶。

  不多時,兩輛馬車到了貓耳胡同。西林家看門嬤嬤領著一個中年婦女迎了出來。一見謹言下車,那婦人便笑著上前萬福,口裡道:「西林格格,大喜了。」

  謹言在馬車前立定,細看這婦人。一身大紅緞子,頭頂大紅帕子,耳邊簪著一朵大紅花簪子,手裡捏著大紅綾子。輕輕皺眉,「奶娘,這位是——?」

  那婦人笑著自己介紹,「格格不認識老身。老身是這四九城裡,排行第三的媒婆。老身姓張,人稱,張三婆。今日來呀,就是給格格道喜,跟您說媒來著。」說著,從腰裡掏出一份草貼來。

  謹言低頭一想,前幾日,跟她一同出宮的荷花是提過,這兩天有人上門提親。臉上立刻擠出幾分笑來,對著張三婆施禮,「原來是媒媽媽,叫您久等了。媽媽裡面請吧。」

  她這邊還沒接過來草貼,一隻手從身後鑽出,一下奪過張三婆手中草貼,幾把揉碎,扔到道旁,對著張三婆甚是倨傲地吩咐:「媒婆走吧。西林格格——已經有主了。」

  謹言聽聞,一個氣結,轉身向後,對著說話那人,叉腰怒吼:「你才有主了!」吼完了,才看清那人面孔。腿一軟,就要跪下去。哪知,早有一雙手,輕輕抓住謹言柔嫩嫩的手腕,往上一提。謹言便老老實實低頭站定,一言不敢多發。

  張三婆連同西林家奶娘、老車伕,一同呆在原地。「哎呀,這人誰呀?」

  ☆、荷花姑娘

  小於子一看,自家爺都出馬了,趕緊跑上來咋呼:「看什麼?看什麼?這位是寶親王——府的師爺。」

  謹言聽了,差點兒沒笑出來。弘琴則扒著察爾汗肩膀,悶頭大笑,「寶親王府,到現在還在阿哥所住著呢!還師爺?真把自己當鄔思道了。」

  察爾汗抿嘴不語。

  弘緯無奈,想起自己微服在外,只得應下。

  謹言忍住笑意,剛要說話,就聽「吱呀」一聲,家門大開。荷花扁著嘴站在門內,委委屈屈地看著門外眾人,想開口,又俱怕弘緯,只得低頭,抽抽泣泣,滴下兩滴淚來。

  張三婆看的分明,跳到門檻裡,抓著大紅帕子,給荷花擦淚,嘴裡勸慰:「荷花姑娘啊,你放心。你跟老牛家的婚事,西林格格已經答應做主了。哎呀呀,荷花姑娘好福氣。有格格給你當家,往後,這就是娘家。大喜的日子,可不興哭。老婆子我這就回去,給你跟老牛換庚帖。等過兩天,趁個好日子下定,兩家收拾收拾,花轎抬過去,拜了堂,姑娘這一輩子,算是有著落了。老婆子先給姑娘道喜啦!」說著,樂呵呵退後兩步,搗香燭似的作個揖。

  西林家奶娘明白過來,料是誤會。看眼前這人,一表人才,穿著打扮,也像是富貴之家。看來,自家大姑娘下半輩子也有著落。不敢打趣主子,就湊到荷花跟前說笑。專挑那老牛人品如何、性子如何,逗荷花開心。

  小於子立在弘緯身後,不住抹汗。主子喂,您倒是聽清了,再說話呀!瞧瞧,你差點兒毀了荷花大姐姐一門好親事。人家二三十的老姑娘,嫁出去一回——容易嘛!

  弘緯也明白過來,轉眼去看謹言。只見她低頭不語,安安靜靜站在跟前,一雙手,早就抽回去,籠在袖子裡。

  弘緯自覺理虧,抬頭看看天色,只好說:「我先回去了。晚了額娘擔心。」

  謹言低頭施禮,「恭送大人。」

  弘緯「嗯」一聲,想了想,又囑咐:「這兩天,先別忙著找媒婆。荷花的喜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其他人的,我自有安排。」說完,轉身走了。

  謹言目送寶親王馬車離開,領著眾人進去,依舊商量荷花婚事。

  弘琴巴望了半日,只得這麼個結果,不由遺憾,「不對呀,難道,他們不應該像戲文中所說,你看我,我看你,郎情妾意,請小十寶寶進去,吃飯喝酒。然後,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最後,奉子成婚嗎?」

  察爾汗聽聞,仰首望天,「和親王說的對,我真是個好人吶!」

  朝堂無大事,八卦成新聞。不久,在欽天監等部門煽動下,滿蒙八旗還真找出來兩三個家世顯赫,年齡在十九到二十一的大姑娘來。正忙亂著,漢臣也上趕著湊熱鬧,推舉出張廷玉家老孫女,今年恰巧二十一歲,因原先定親的夫婿未婚先亡,守制未嫁。恰巧,碰上這麼個好事。張廷玉雖然不同意,奈何兒子、媳婦說了,反正自家閨女再差也是在家活到老,不送上去試試。怎麼知道這不是老天安排,叫咱們滿漢一家親呢?

  張廷玉一想,如今娶漢妃,那是大趨勢。也就睜隻眼閉只眼,隨兒孫們折騰。

  雍正翻開這幾位閨女折子看了,直覺腦仁兒疼。滿八旗那倆倒還好點兒,橫豎,是因為太妃薨,守國喪耽誤了。蒙八旗你們什麼意思?寡婦也送來參選親王妃?好在蒙八旗有自知之明,挑明了,願自家閨女效仿皇太極妃子海蘭珠,不敢比孝端文皇后,只想做側妃,不敢想嫡妻。張廷玉孫女品性好是好,可是,未來國母,總不能真是個實打實的漢人吧?

  雍正坐在養心殿裡發愁,弘琴抱著自家大阿哥來請安。雍正在東暖閣見閨女,一見面,就抱著外孫訴苦。

  弘琴聽聞,搖頭勸慰,「皇阿瑪,兒臣覺得,這幾個都不好。」

  「哦?」

  「皇阿瑪,兒臣本不該參與國政。然而,兒臣畢竟是固倫公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多說幾句,還望皇阿瑪莫怪兒臣干政之罪。」

  「朕不怪你,說吧。」

  「皇阿瑪,兒臣聽您說的意思,這次挑選的,都是世家千金,家裡面,都有朝廷重臣。兒臣竊以為寶親王妃,不宜從中選拔。」

  雍正奇了,「為何?」

  「皇阿瑪,如今朝堂各方勢力均衡。眾人希望能將自家姑娘送到寶親王身邊,無非是為將來家族利益增添助力。然而,一方漲必定要要一方消。到那時,恐怕朝堂不穩,於國不利。更何況,如今,寶親王不比當年先帝大婚,剛剛登基,亟需後族勢力支持。故而,兒臣以為,從清貴之家千金中,挑選個人品、性子、模樣上成的,比從那些朝堂勢力中,挑選身世顯赫的,更好。畢竟,寶親王妃過門後,是要幫助皇額娘處理宮務。能不陷入朝堂爭鬥,就不要陷入朝堂爭鬥。否則,您與皇額娘好容易平定下來的後宮,又成戰場了。」頓了頓,又說,「當初,先帝為您挑選烏拉那拉家姑娘為嫡妻,不就有這這個打算嗎?」

  雍正聽了,醍醐灌頂。隨即,問弘琴可認識什麼合適的人選。

  弘琴見問,淡淡一笑,「兒臣鎮日裡,忙著帶孩子,就知道跟皇額娘和嫂子、弟妹們玩笑,哪裡認識什麼清貴之家的閨女。就是認識,這個年紀不嫁人的,也沒幾個呀。」

  雍正無奈,「罷了,這事,還是問你們皇額娘吧。」說著,抱著外孫,領著閨女,就到仁和堂去見皇后。

  恰巧,這日,弘時媳婦董鄂氏陪同弘經媳婦孔郭郭來看皇后。年妃和熹嬪久不露面,今天恰巧來給皇后請安。

  娘幾個正坐著說笑,雍正領著人進來,急忙站起來行禮問安。

  雍正看見倆兒媳,臉上擠出幾絲笑來,叫她們起來坐了,拉著皇后,隨口問些閒話。左右不離京城中,都有那些祖上顯赫、如今沒落的家族。

  衲敏想了想,搖頭,「這個——臣妾還真沒留意過。您說的那些清貴之家,平日裡,倒是有人遞牌子請安。只是,這兩年,我不大管宮務,都是懋貴妃和裕妃、安妃妹妹打理。不如,請她們過來,問問?」

  雍正想了想,「罷了,你抽空打聽打聽吧。左右不是什麼大事。」

  熹嬪立在孔郭郭身後,捂著帕子小聲笑,「主子娘娘,您怎麼忘了。要論起來,清貴之家,您身邊的西林格格,可不就是一個嗎?另外,鈕鈷祿氏有家叫和珅、和琳兄弟倆,也算得上清貴之家。」

  衲敏一聽,大為驚訝,鈕鈷祿氏熹嬪,你還真為你家兒子穿針引線,勾搭上清朝第一貪官了呀?

  年妃沒說話,只是看看熹妃,心中打算自己的事。

  雍正則是只注意到前邊一句,「謹言?對呀,皇后,怎麼這些日子,都沒見過這孩子。朕依稀記得,這孩子比弘琴大一歲,今年剛好二十一了,是吧?」

  衲敏訕笑,「可不是嘛。本來臣妾還想著,等她為父母守完孝,就叫她回來伺候。可是,又一想,都這歲數了,乾脆,還是在宮外直接尋個婆家嫁了得了。所以,您就很少見到她。」

  雍正聽了,再看弘琴。那丫頭貌似沉思,摸著下巴不住點頭。雍正琢磨一會兒,借口還有國事處理,回到養心殿。忙不迭叫高無庸翻出西林覺羅謹言的族譜,仔細研究一番。覺得沒問題,便宣來弘緯,問他的意思。

  弘緯哪裡想到事情如此順利,一面故作思量,一面琢磨,是不是給弘歷說說好話。畢竟,這事,熹嬪出面,省了自家好多事。

  雍正坐在上頭看見,還以為弘緯不願意。耐著性子勸兒子,「你別看謹言家中無人,其實,這恰是好處。省的你將來想處置那些不法世家,礙手礙腳。你看看雍正初年,朕抄了多少大臣家。偏偏沒有一個,是你皇額娘娘家。還不是因為你外祖父家中無人,給朕省了不少心嗎?再說,謹言這孩子,朕與你皇額娘都十分喜歡。前幾年,她管理宮務,做的井井有條、有聲有色。是個有才幹之人。性子剛強正直,這點,頗似乃父。依朕看,就她了。你說呢?」

  雍正老四,什麼叫「頗似乃父」?您這是給兒子挑媳婦呢?還是給兒子挑爹呢?

  弘緯暗暗埋怨幾句,低頭應是。雍正一聽,滿意了。謹言家中無人撐腰,這聘禮方面,就沒人吆喝著要這要那。錢啊,又省下不少錢!

  既然兒媳人選已定,就應該跟皇后說一聲。雍正當即宣來皇后,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衲敏扶著弘琴坐下,琢磨琢磨,一本正經地開口,「皇上,若是此事已成定局,臣妾沒有話說。若是還有迴旋餘地,臣妾想說,臣妾——不同意西林覺羅謹言做寶親王嫡妃。」

  雍正跟弘緯大眼瞪小眼,弘琴忍不住開口,「皇額娘,您——」

  衲敏拍拍弘琴,以示安撫,對上款款講來,「皇上,臣妾不同意,是為我大清著想。請皇上恕臣妾直言。」

  說著,一篇大道理,說的這爺三個,不知如何對答。

  ☆、走,求親去!

  只聽皇后款款道來,「請皇上恕臣妾干政之罪。此事,涉及臣妾之子,臣妾不敢不言。謹言此女,心正、眼毒、口辣,不說則已,一起話來,氣死人不償命。而如今,我朝自入關以來,三代帝王,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眼看,國家就要到了最為強盛時期。臣妾每每想起,欣慰之餘,更覺心驚。漢武帝、唐明皇,哪個執政初期,不是明君?然而,隨著各自王朝興盛至極,哪個最後,不是偏聽偏信、好大喜功、貪色求財、奢侈無度、親小人遠賢臣,將祖宗留下基業,敗壞殆盡。皇上,臣妾已是將近古稀之年,臣妾肩上責任,遲早要交給年輕人。臣妾惶恐,臣妾不知道,還能再看幾年。若有一日,臣妾撒手人寰。而——臣妾惶恐——而當真出現類似漢武帝、唐明皇當政之時那些、那些阿諛奉承、貪腐結黨之事。到那時,謹言身為親王嫡妃,您的嫡子媳婦,以她的性子,怎能夠不規勸、不諫言?」

  雍正不解,「規勸諫言,乃是她的職責,有何不妥?」

  衲敏搖頭,「皇上,一個人,若真到了好大喜功、愛聽美言的地步,又豈是別人能輕易勸動?更何況,那人還是本應以他為天的妻子?謹言這孩子,性子與您不是一般的像,剛強正直,她說出話來,連個彎兒都不會打。一勸二勸,夫妻之間,情分也給勸沒了。後宮之中,永遠都少不得女人之間爭鬥一個男人,儘管這點,臣妾不願承認。到那時,再有厲害的世家千金進了後宮,哪怕是內務府世家千金,藉著家族勢力,趁著——趁著他夫妻不和,搶奪走了宮權。到那時,皇上,謹言年紀也大了,性子又高傲,這一點,與您何等相似?寶親王屋裡,現在就有十來個通房,謹言嫁過來,再不能搶得先機,生下嫡長子——臣妾惶恐——就是生下嫡長子,皇上,先帝嫡長子和咱們的暉兒……」說到這兒,衲敏眼中噙淚,「臣妾惶恐,皇上,若真到了那時,您是希望,謹言走仁孝皇后的路子,還是希望,她跟順治爺原配學呢?」說著,捂著帕子,抽泣起來。

  雍正驀然,沉默不語。弘琴原本還拿出帕子給皇后擦淚,聽到仁孝皇后幾個字,兀自坐到一旁大哭,助皇后悲。

  弘緯幾次想插話,都被皇后壓下去。眼看皇后說完,自己張了幾次嘴,一時間,卻不知說什麼好。

  半日,雍正才頹然擺擺手,「皇后的意思,朕聽明白了。長孫皇后賢德,卻三十六歲而終,也不是沒有道理。為君不易,為後——亦不易。皇后,這些年來,苦了你了。」

  衲敏急忙擦淚,站起來躬身施禮,「臣妾份內之事,不敢提苦不苦。臣妾只希望,將來,咱們的兒媳婦能好過些。臣妾這個做婆母的,就算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雍正點頭,「皇后累了,先回去歇著吧。晚上,朕再去看你。」說著,吩咐弘琴,「好生扶你皇額娘回去。今天就跟大阿哥住到宮裡,陪你皇額娘多說說話。」

  弘琴點頭稱是,行禮後,便與籽言一起,攙扶著皇后離開。

  到了仁和堂,趁無人之時,弘琴悄悄問起此事。衲敏笑著搖頭,「小十寶寶看上的人,不給他,他豈會善罷甘休?我這麼難一難,不過是叫他知道,天底下的女人,並不是緊著他挑。誰家娶媳婦,不得操碎了心,才能圓滿。需知,輕易得來的,不知道珍惜。再者,也是給謹言鋪鋪路子。萬一到時候,小十寶寶真的愛聽阿諛奉承,想起我今日一番話來,謹言再勸,也不至於夫妻失和。」

  弘琴坐在一旁乾笑,暗暗後怕,這個娘,不管事則已;一管事,還真夠嚇人的。

  雍正坐在養心殿裡,跟小十兒子父子相對而愁。皇后說的,雖然不好聽,卻是實話。這種話,也就只有皇后才敢、才能說出來。如今的國家,已經傳到第三代,貴族崛起並且開始在朝堂上盤根錯節,百姓安居樂業,真正的人才,不一定鬥得過關係過硬的世家公子哥。總體來說,朝向盛世,但暗藏危機,卻是一觸即發。皇后說的雖然不全面,但也不失為一個婦人獨到見解。只是,如今看來,謹言似乎更加適合寶親王妃這個位子了。或者說,博覽群書、處事公正、聰明能幹的謹言,才是目前為止,唯一能承擔起皇后肩上重任之人。其他的人選,背後勢力,牽涉朝堂,太深了。將來,新君即位,若想有所作為,必將受制於後族。

  想了想,雍正看看兒子,淡淡說道:「自古以來,治理國家,就沒有定規。朕如今國策,與聖祖當年,就大不一樣。朕不敢說,全都是好的。但至少,朕用心了,盡力了。只是,正如皇后所言,朕也年近古稀了。往後,江山社稷,就要看你的了。」

  弘緯一聽,急忙誠惶誠恐地要跪下去。雍正擺擺手,「咱們父子之間,不必忙這些虛禮。謹言自幼失怙,是朕與皇后看著長大的,皇后更是把她當侄女一般看待。大婚以後,你要好對她。夫妻和睦,家國方能久安。」

  弘緯不解,「可是,皇額娘那裡——」

  雍正輕笑,「多年夫妻,朕還不知道她的脾氣。那番話,不過是嚇唬嚇唬你。順便,怕謹言將來那天心情不好,言語上得罪了你,提前提個醒,叫你別往心裡去罷了。你當是她真會反對到底?皇后也那麼一說。回頭,你去她屋裡,撒個嬌、使個性,多說幾句好話,也就成了。你看你哥哥弟弟們那麼多婚事,就是娶鳥國格格,她也沒說一句不是?」

  弘緯聽了,這才放下心來,對著雍正磕頭謝恩。

  雍正佯怒,「怎麼,有了媳婦,才知道謝恩。這麼多年,朕好生撫養栽培,都不算了?」

  弘緯低頭聽了,頓時不知說什麼好。雍正看了可樂,哈哈笑一陣,便放小十寶寶回去。

  弘緯領著貼身太監小於子,圍著仁和堂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接連轉了三四圈。直到小於子看不下去,偷偷派人打聽到,弘琴公主抱著大阿哥回公主所去了。弘緯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到仁和堂去求皇后。

  衲敏剛換了衣服,準備小憩一會兒,聽甜杏稟報,寶親王求見,撲哧笑了,坐起來宣:「叫他進來吧,在外頭轉了那麼一大會兒,也不怕頭暈。」

  籽言在一旁打扇伺候,聽皇后這麼說,頓時將頭埋進脖子裡。

  不一會兒,弘緯進來,伺候的宮女們都福身告退,留皇后母子說話。弘緯拿天說地,支吾半日,總算開口:「皇額娘,兒子、兒子想娶謹言做嫡妃。」

  衲敏涼涼地喝著酸梅湯,頭也不抬,「好啊!」

  弘緯準備了一大堆說辭,登時無有用武之地,閃了閃舌頭,問:「皇額娘?」你這不逗我玩兒嗎?

  衲敏放下手中湯碗,看看弘緯,伸出手來,抹抹這孩子腦門上的汗珠,輕輕歎息,「孩子長大了,總是要成家的。做娘的,能活著看到你大婚,就很欣慰了。至於你娶誰,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好。畢竟,那是要與你風雨同舟一輩子的人。」

  弘緯默然,低頭想了想,問:「那您剛才在養心殿,為什麼?」

  衲敏嗤嗤笑笑,「不難難你,你怎麼知道娶媳婦不容易。百姓之家,要攢多少年,才能娶房媳婦回來。越是難得之物之人,得到了,才會越珍惜。你不看你九哥和你十二弟,他們兩家,哪個不是經歷一場風雨,方才走到一起。如今,哪對兒不是夫妻恩愛、和和睦睦?弘琴寶貝就更別說了。只是,謹言那裡,你問了嗎?她是什麼意思?她願意嗎?」

  弘緯皺眉,「到時候,聖旨一下,不就知道了。還用問她嗎?」

  衲敏張了半天嘴,最後,才悶聲說了句:「罷了,你自己娶媳婦,自己多操心。不管怎麼說,自家媳婦,還是要自家去疼。謹言自幼養在後廷,規矩什麼的,也好說。叫內務府按制派個嬤嬤提點著就是了。」

  娘兩個又說了一番話,弘緯看皇后實在困了,這才告退出來。出了養心門,走在去阿哥所的路上,弘緯琢磨皇后的話,問小於子,「皇子娶親,還要去岳丈家求親嗎?」

  小於子聽了,一口唾沫噎住喉嚨,好容易嚥下去。想了想,這才小心回答:「奴才聽說,指婚就算是定下來了。沒有往岳家求親一說。」

  弘經想了想,點點頭,回阿哥所休息。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披衣坐起,問:「醇親王今日可到戶部當差?」

  小於子在門外回答:「今日休沐,醇親王大概在王府吧。」

  弘經看看外頭天色,吩咐:「備馬車,去醇親王府。」

  不一會兒,到了醇親王府。門口小廝見是寶親王,一面派人去通報,一面大開中門,迎進府來。路過花廳時,聽見裡面辟里啪啦一陣珠算之聲,似有女子小聲說話。弘緯問領路小廝怎麼回事。

  領路小廝笑著回話:「沒什麼事兒。就是前幾日,王妃隨船出海的貨款到了。叫來西林格格,一塊兒算賬分錢呢。」

  正說著,弘經穿著青綢長衫,領著人從正院迎了出來。一見面,立刻笑著拉過弟弟的手,口裡埋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還這時候過來,一會兒宮門該下鑰了。」說著,拉著弟弟往屋裡走。

  弘緯一笑,「偶得空閒,想起哥哥府裡好茶葉,就過來了。」

  弘經一笑,「這大熱的天兒,還吃什麼茶。廣東來的涼茶倒是有兩碗。倒來你嘗嘗。」

  進了屋,果然就有小丫鬟端了兩碗涼茶奉上。弘經讓弘緯坐客座,自己坐到主位上,笑著叫他嘗嘗。

  弘緯喝兩口,放下碗來,品評:「味道倒是不錯,就是怕喝多了肚子受涼。」

  弘經一笑,「上次西林格格就這麼說,你嫂子不信,故意灌了她兩碗。結果,當天回去,就病了。」

  「那,沒事吧?」

  弘經搖搖蒲扇,「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在家歇兩天,訛你嫂子一副頭面罷了。這個西林格格,自小養在後廷,什麼東西沒見過。偏偏那小氣性子,跟皇額娘有一比。怪不得皇額娘喜歡她,哈哈!」

  弘緯聽了,陪著笑笑,借口說怕回去晚了,皇后掛念,起身便走。

  弘經也不留他,親自送出門外,目送他登上馬車。眼看駕車要走,弘緯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招手叫弘經近前,趁眾人不注意,悄悄問:「哥,當初——你娶我嫂子的時候,去她娘家提親了沒啊?」

  弘經「嘶」一聲,努力回想一下,搖搖頭,「忘了,許是去了吧。你也知道,你嫂子好面子,我要不去,迎親禮上,八成就該吃下馬威了。」說著,自顧自笑了。

  哼,問了也白問,就知道你這個怕老婆的沒用。弘緯冷哼一聲,轉戰成親王府。弘喜坐在書房,聽哥哥這麼問,睜大眼,「不去?不去她老爹那個威靈頓能領著閨女跟我回大清?十哥,你是不知道,他家閨女多難求。跟她說了,還得去跟他爹說,跟他爹說完,還得跟她娘講。最要命的就是她那個娘,那是法蘭西公主之女,哎呦,可是難纏死了!」說著,心有餘悸地抖抖胳膊。

  弘緯歎氣,「好吧,國情不同,問你也白問。」

  等到從成親王府出來,西天已經燃起一團一團的火燒雲,駕著高空西風,徐徐向東推進。房子、樹木、人群,全都鍍上一層金色。

  看著百姓都樂呵呵地站在街上看天,高高興興談論明日天氣。嗅著民間生氣,弘緯心情也漸漸好起來。吩咐小於子趕著馬車,在後頭小心跟著。自己領著兩個侍衛,安步當車,細看京城百姓生活。

  一路上,或拈起路邊小攤物什問問價錢,或跟散步老人搭訕閒聊,漫步走來,不勝悠閒。到了長安大街上,剛要招呼侍衛,趕車過來回宮,忽聽那邊一個小姑娘脆聲大呼:「格格,這邊!」

  扭頭一看,一個十來歲小丫頭,丫鬟打扮,正搖著手裡團扇,招呼同伴。

  弘緯一看,不由失笑,民間女子,就是規矩太少。再往那小丫鬟目視地方望去,一女子挎著竹籃,輕移蓮步,身後跟著奶娘,提著包袱,款款走來。不是西林覺羅謹言,不是何人?

  謹言走進,也看到弘緯就在不遠處站著,急忙收了臉上笑容,大街上,不好行禮,只得頷首,以示恭敬。

  弘緯不等她行禮完畢走人,幾步跨到跟前。謹言身後奶娘急忙上前攔住,福身施禮,「寶親王府師爺好,多日不見,老婆子代我家主子給你行禮了。」

  謹言躲在奶娘身後,低頭只管笑。

  小於子眼尖,眼瞅著自家爺受阻,急忙跳下車來,到得跟前,一把拉住那奶娘,到一旁胡扯海侃。

  奶娘脫身不得,弘緯便藉機問謹言:「我阿瑪和額娘說,想娶你做兒媳婦。」

  謹言低頭,表示聽到了。

  弘緯想了想,又說,「那——我叫他們去辦。」

  謹言依舊低頭,不說話。

  弘緯只得接著說:「你族裡還有人吧?我叫他們去商量。」

  謹言低頭回答,「族長尚在。」

  弘緯嗯一聲,挪了挪腳,轉身要走,猛然回頭,恰巧碰見謹言抬頭。話到嘴邊,又嚥下去。謹言也沒有再低頭,就那麼看著弘緯。

  過了一會兒,眼看小於子詞窮,不住給弘緯使眼色。寶親王這才諾諾地問:「那,你——願意吧?」

  謹言抿抿嘴唇,淡淡一笑,低頭不語。

  這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呢?弘緯糊塗了。以前,也沒人這麼回應過呀?那是,人家都呼天搶地、跪謝隆恩了。

  不遠處,謹言小丫鬟看不下去了,跳出來埋怨:「哎呀,我說寶親王師爺,您要娶,那就派媒人來說唄。沒見我家格格都點幾次頭了。姑娘家臉皮薄,您還非要我家格格親口說『好』,那才好呀?」

  奶娘騰出手來,一把揪起小丫鬟衣領,呵斥:「胡說個啥,一邊兒去。」說著,對著弘緯賠笑,「小孩子不懂事,您別計較。我家格格什麼也沒說。令尊令堂要是有意,就找人來說吧。」說著,一手拉著謹言,一手拽著小丫鬟,邁著大步,一陣風似地走遠了。

  留弘緯跟小於子、幾名侍衛乾瞪眼,這——要不要找人去提親吶?

  作者有話要說:勞動節到了,偶也休息休息。明天不更,後天更!

  ☆、帝后求親

  弘緯皺著眉,回到宮中。高無庸早就在阿哥所等著了。一見他回來,急忙上前躬身施禮,「寶親王吉祥!萬歲爺宣召。」

  弘緯奇怪,這時候宣召,有什麼事呢?

  沒奈何,換了衣服,跟著高無庸去養心殿見駕。弘琴陪著皇后,帶著大阿哥也在跟雍正說話,見他進來,撲哧一聲先笑出來,對著雍正說笑,「瞧瞧,我就說,指定是去哥哥府上了。沒準兒,還偏了不少東西回來呢!」

  弘緯行禮之後,對著弘琴一笑,「好東西倒沒有,就是哥哥叫我捎來些涼茶。嫂子親自配製的,你要不要嘗嘗?」

  弘琴一聽,急忙擺手,「拉倒吧,孔郭郭配的?就她那配藥的本事,配出的茶葉,八成也能苦死人吧。」

  衲敏淡淡一笑,吩咐弘緯坐下。雍正把禮部準備寶親王大婚事宜說了,又說:「你大婚後,還住阿哥所。謹言本來就幫著你皇額娘處理宮務,成婚之後,還叫她管理後宮。朕與你皇額娘都安心。還有什麼需要的,只管跟你皇額娘和懋貴妃說。」

  弘緯急忙站起來謝恩,嘴裡說一切都完備,不需要什麼了。

  雍正點頭,抱著外孫逗弄。弘琴則撇嘴一笑,「他還能缺什麼?跟著父母,成天見面。不像咱,一成婚,就給扔到外頭去,苦哈哈地自己過日子。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缺錢花。不管,皇阿瑪,您要是再不把京城鋪子給我倆,我就帶著倆兒子,成天來您這裡蹭吃蹭喝。」

  五公主家大阿哥正滴流滴流轉著倆眼珠子,望著自家外祖父一把鬍子認真端詳,一不小心,直接上手,一把抓住,塞到嘴裡一通狠嚼。

  雍正又疼又樂,抵著外孫腦瓜,板著臉訓斥,「你這個小混蛋!」

  其他人可不敢任由大阿哥胡來,趕緊上前,搶救萬歲爺龍鬚。

  好容易將大阿哥抱走,衲敏笑著捋捋雍正鬍子,安撫安撫,便問弘緯:「今天去你哥哥府裡,都有什麼新鮮事啊?」

  弘緯笑笑,「沒什麼新鮮事。就是,聽說哥哥當年娶嫂子的時候,親自提親,不知——是真是假?」

  弘琴甩甩帕子,「確有此事。傅恆跟弘曉跟著去了。那天,八叔家大格格還說起來呢。也別說,哥哥怕老婆,從提親時候就開始了呢。」

  雍正搖頭,「這還是好的呢!你沒見威靈頓,當初可是把弘喜一陣難為,哼!」

  弘緯偷眼看皇后臉色,忖度著說:「當初,姐姐成婚,也是察爾汗親自求的嗎?」

  衲敏感慨,「是啊,一眨眼,都二十來年了。當初,你姐姐還是個小嬰兒呢!沒想到,我們家姑娘,這麼厲害!才那麼小,草原雄鷹都甘願為之心折。」

  弘琴得意洋洋,「那算什麼?」

  弘緯悶了半日,悄聲問皇后,「那——兒臣是不是也該親自去求親呢?」

  衲敏只當沒聽見,扭頭去跟雍正說話。弘琴倒是聽清了,悶頭只顧笑,心裡琢磨自己的事,不肯搭言。

  弘緯自覺沒面子,只得訕訕住口。過了一會兒,雍正說乏了,叫弘緯將這幾日奏折拿回去細看,有不妥之處,明日再來稟報,便扶著皇后,回仁和堂去了。弘琴跟著送父母回去,路過弘緯身邊時,眼角一挑,抿嘴笑了。

  弘緯無奈,恭送父母離開,回到阿哥所裡,埋頭辦公。

  仁和堂裡,雍正寬衣,靠在炕上,一面自己搖著蒲扇,一面感慨,「想當年,朕與十三弟,忙到四更天,靠在椅背上,瞇一會兒,照樣去上朝。哪想到,如今,累一會兒就不行了。十三弟也是,前兩天見他,走路都不利索了。唉,老嘍,不服老真是不行啊!」

  衲敏半躺在床上,「能不老嗎?兒女們都這麼大了。弘時家大格格都當娘了,何況咱們?還好,兒孫們都算孝順。我這輩子,沒算白活。」

  雍正皺眉,「都孝順?朕看未必。起碼,弘歷就沒叫朕安生過。」說著,想起來前幾天,弘緯替他四哥求情,心裡就一陣不痛快。

  衲敏抿嘴,埋怨:「這兩天怎麼這麼熱?聽說,西山上涼快些?要是能去避避暑就好了。」

  雍正一聽就笑了,「好歹你是主子娘娘,別說去西山,就是去承德,又有什麼難的?整日裡跟個小媳婦似的?罷了,你既然想去,明天就去吧。橫豎,這國務,還有弘緯看著。」

  得,這位如今是真要退居二線了。

  第二天,雍正就叫來弘緯,將事務分配好,領著皇后出宮。因為衲敏說了句,不願擾民、不可靡費,雍正大叔乾脆微服,只帶著幾個侍衛,裝扮成家丁。暗衛裝扮成路人,一路緩行。

  不想,今日恰是集會,街上人流湧動,為防止人擠馬踏,侍衛駕車拐入小巷。雍正坐在車裡,看車外綠樹如茵,清風徐來,涼爽舒適,頓時樂了,對衲敏道:「百姓之家,若能不愁吃穿,遇到這天氣好的時候,也會舉家出遊,避暑乘涼吧?」

  衲敏一笑,低頭回想起自己在現代生活。那時候,自然是不愁吃穿。可是,因為房子,多少人冒著嚴寒酷暑,為那幾張紅色的票子苦苦掙扎?唉,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正說著,忽然聞到一股香味兒。雍正仔細嗅嗅,開口問:「何處做飯?」

  外頭人答應一聲,轉眼間回來稟報,「回主子話,是一處四合院裡,正在蒸窩窩。用的餡料是玫瑰百合,所以,香氣四溢。」

  「哦?」雍正樂了,「還有這種窩窩?買來幾個嘗嘗。」馬車聽在巷子一邊,侍衛過去敲門。不一會兒,就有個老漢,提著一個竹籃,笑呵呵走過來。離馬車五六步外站住,對著侍衛說了幾句話,把籃子往跟前一遞。侍衛還要給他錢,老漢擺擺手,轉身回去,闔上院門。

  雍正在車內看見,微微頷首,「果然民風淳樸啊。」

  籽言從後頭馬車上下來伺候。聽見雍正說話,小心回話,「西林格格教導家丁,自然不會為這麼幾個窩窩要錢。」

  「西林格格?謹言?」

  籽言急忙點頭,「正是,奴婢上次奉主子娘娘之命,到醇親王府裡送東西,路過這裡,恰巧碰見西林格格。這才知道,原來格格住在這裡。」

  衲敏低頭數手指,小寶家在東邊,謹言家在西邊,你真以為帝后都沒方向感啊?小十寶寶個笨蛋,找這麼個釘子安插在我身邊。多虧她沒幹什麼壞事,要不然,早就露餡了。

  雍正倒是沒注意,笑著對皇后說:「既然是謹言家裡,咱們都到門口了,很該進去坐坐。夫人說呢?」

  衲敏嘲笑,「您吶,是瞅見好吃的,想再混幾口吧?」

  說著,帝后二人下了車,籽言領著宮人前去叫門。不一會兒,謹言就甩著手上麵粉,領著奶娘、奶公跑出來接客。因大門口對著巷子,人來人往,不好對著微服帝后跪拜。恭恭敬敬迎二人入內,親手奉上茶點,這才小心磕頭,「奴才給主子、主子娘娘請安。不知主子、主子娘娘駕到,有失遠迎,還望主子恕罪。」

  雍正擺手,「起來吧。這回來,也沒跟你說。」說著,端起茶來,抿一口,不住誇讚,「謹言啊,你這茶泡的好啊。」

  謹言站起來,站在皇后身邊回話,「回主子,茶葉倒是街上賣的尋常東西。水則是三年前,桃花雪時,攢下來的雪水。故而,嘗起來好喝。」

  雍正聽了,對皇后誇讚,「沒想到,這孩子還有這份心思。往後,咱們寶寶有福了。」

  謹言奶娘見來的是大家夫婦,又見謹言對二人畢恭畢敬,想起來前幾日見到寶親王家師爺,登時明白:這夫妻二人,該不是提親來了吧?

  難為這位奶娘,心疼自家姑娘,怕姑娘上頭沒父母,沒人做主。姑娘雖然自幼是個有主意的,可是,這種事情,怎麼好叫女孩子自己出面。於是,越性上前,推推自家姑娘,「姑娘,鍋裡還蒸著窩窩,您快去看看。等會兒,好給老爺、太太端來嘗嘗。」

  謹言剛想說不必,那奶娘就使勁,把自家姑娘推出去。謹言無奈,只得告罪退下。

  奶娘看沒有外人,拉過來自家老伴兒,對著帝后二人施禮萬福。又搬來個長凳,放在帝后面前,老夫妻倆笑呵呵坐下去,就對著帝后二人說什麼西林格格自幼無父無母,全是他老夫妻倆辛辛苦苦護佑著長大。俗話說,生身不如養母,他們倆雖然是僕人,但也算得上是西林格格兩個半長輩。

  雍正不解,瞅瞅皇后,還以為謹言是個好的,怎麼教出來的奶娘這個模樣?

  衲敏則是低頭數手指。人家可著勁兒地給自己正名,還不是因為後頭有話說。聽著唄。

  緊接著,奶娘就說什麼,別看俺們家格格人小,有本事。會掙錢,會養家,相夫教子,不在話下。最難得的是,自家格格曾經在宮裡伺候過皇后,將來,對夫家前途,也能幫襯一二,云云。

  衲敏聽了,直想笑。奈何,雍正大叔一直不說話,只得自己開口,「那是,老身就喜歡西林格格這樣性子的。她要在老身身邊,定然當親閨女一般疼愛。」

  籽言立在皇后身後聽了,直覺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西林奶娘倒是滿意了,趁人不備,悄悄推推身邊老伴兒。西林家奶公會意,急忙問:「太太這麼說,咱們也就放心了。這婚嫁之事,您和老爺能親自來,就是給足了我們過世老爺、太太面子。接下來換帖、納彩之類的事,有咱們幫襯著,定叫格格風風光光嫁出去。婆家娘家都滿意,您就放心吧。」

  這一回,雍正算是聽明白了。謹言八成是個治家嚴謹的。這老兩口,平日裡沒見過什麼客人,把他跟皇后當成提親的了。端起茶杯捂著嘴,低聲問皇后:「怎麼辦?真要提親?」

  衲敏拿帕子遮住嘴,反問:「來都來了,反正,也是咱家定好的媳婦。除非,您不想要這兒媳婦兒。」說著,將手腕上一對碧玉鐲子擼下來,拿帕子包好,親手交到西林奶娘手中,「昨天才聽我家那個不孝子提起,今天來的急,沒帶什麼東西。這一副鐲子,就當是給格格的見面禮吧。等會兒,老身再叫家人把該有的禮物備齊,送過來。」

  西林家奶娘也算是見過大世面,怎麼會瞧不出這鐲子價值連城。哎呀呀,看來,這位太太,對自家格格當真滿意呀!急忙伸手接過來,小心揣到懷裡,對著皇后就拜,「太太放心,定叫太太家裡和睦。您真是好福氣,娶了個好媳婦!」

  西林家奶公也笑著跟雍正大叔攀親。雍正無奈,呵呵乾笑兩聲,算是認了這門親事。

  好容易出了西林覺羅家,雍正也沒心思去西山避暑了,趕著馬車回宮。到養心殿坐定,叫來弘緯一通埋怨。笑話!古往今來,除了史書記載,朱棣娶徐皇后時,朱元璋親自去徐達府上提親外,哪個皇帝親自到兒媳婦家提親的?小十寶寶,為了你,你「爹」可是犧牲不少哦!

  弘緯聽了,頓覺今日之事古怪,不敢多說,只得諾諾挨訓。一面服軟說好話,一面慨歎,「太子之位,不好做哇!嗚嗚,保成,當初,是阿瑪沒能體諒你!嗚嗚——」

  雍正埋怨兒子,罵完了,出了氣,感覺心裡順暢不少。最後,才吩咐:「好在謹言也是個有本事的,雖說年紀大了點兒。不過,女大三抱金磚,大一點兒,未必不是好事。日後,你好好待她。最好,趁著她還年輕,多生幾個嫡子,免得將來鬧聖祖末年之事。好了,去看看你皇額娘,跪安吧。」

  弘緯得了特赦,老老實實磕頭出去,剛出養心殿大門,就飛一般跑向仁和堂。哪知,還未進門,就看見自家姐姐,抱著小外甥,倚著宮牆,立在穿堂之後,笑吟吟地等候。瞅見他跑來,低聲笑問:「怎麼,皇帝陛下親自去提親,您還不樂意了?」

  弘緯剎住腳步,「你——安排的?」

  果然,到哪兒都少不了公主殿下拚命攪混水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我覺得,謹言還得折騰一番,婚前婚後問題而已。

  勞動節,辛勤的碼字工作者休息逛街去!五二更!節日快樂親們!

  ☆、多方除草

  弘琴撇嘴,「我哪來那麼多閒空。前天,皇額娘托夢,叫我給你挑個好媳婦兒。要不是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管。」說著,抱著兒子率先進去了。

  弘緯低頭思量弘琴的話。這個「皇額娘」,只怕,是奉先殿裡供奉的那位先帝元後吧。芳兒,我終究,還是辜負了你。

  沒做多想,弘緯整肅衣服,進仁和堂拜見皇后。

  衲敏懷裡抱著小外孫,正在說笑,見弘緯進來,擺擺手,「自家母子,不必拘禮,坐吧。」

  說著,舉起小外孫,「寶寶,快叫舅舅,小十舅舅。」

  「寶寶」一叫,弘緯頓時無語。弘琴則樂了,「得,往後,你的小名兒,就讓給我家老二吧!」

  娘幾個又說了一番話,小「寶寶」一不小心,,又拉又尿,弘琴一面罵,一面笑著領著奶嬤嬤們,帶兒子下去換衣服。

  不一會兒,屋裡就剩籽言伺候。衲敏看左右無外人,便拉過來弘緯,「有件事,以前我沒怎麼提過,只是,如今,你媳婦也算是定下來了。先跟你說說,好叫你心裡有底。你屋裡那些個通房,我沒怎麼見過。你阿瑪說了,妾侍不過是玩意兒,我也就懶得管。橫豎,你也不是不知規矩的孩子。只是,往後,不比現在,正妻來了,總歸是要立規矩的。謹言雖然治家嚴謹,可畢竟後頭沒什麼助力。那些人,你該敲打就敲打,可別到時候,傳出寵妾滅妻的話來。謹言難做不說,於你名聲也無益。雖說咱們家規矩,不分嫡庶。可你自己畢竟是嫡子,若是到時候,嫡子不長、長子不嫡的,難保那些人,不生事端。」

  弘緯聽了,淡淡一笑,「無妨,她們人雖多,都不過是些宮女,身份怎麼能跟謹言相比呢。」

  衲敏搖頭,「可別這麼說。你阿瑪重規矩,嬪妃都是正經秀女出身。你年紀輕,可別忘了,先帝后宮,可是有好幾個宮女出身的位高妃子呢!皇太后自己,不也是細作宮女出來的?這也就是仁孝皇后沒的早,要不然,中宮可真是沒臉了。想想這個,我心裡就害怕。萬一謹言一時忍不住,因為這個跟你鬧,你可讓著她點兒。不管怎麼說,人前人後,多給她留點體面。說實話,能跟你榮辱與共、相濡以沫、踏踏實實過日子的,除了正妻原配,還有幾個呢?不是我胡說,我要是這會兒死了,你阿瑪肯定不會再立皇后。這就是原配的好處。」

  弘緯聽了,點頭稱是。籽言立在皇后身邊,低頭思量自己的心事。

  弘緯陪皇后說完話,衲敏借口自己乏了,吩咐弘緯回去。等弘緯出了門,衲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人的時候,籽言沒大沒小慣了,見皇后笑,也跟著笑著問:「主子娘娘,您笑什麼呢?」

  衲敏擺手,「沒什麼,就是有點兒好笑罷了。」說完,兀自樂呵不提。

  籽言借口給皇后倒茶,出了仁和堂,叫來一個小太監,耳語一番。那小太監急忙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傳話,「籽言姑姑,巧格格說了,叫你放心,她在寶親王院子裡,很好。你說的話,她會記住的。」

  籽言點頭,「嗯,知道了。」小太監躬身退下,籽言抬頭望望天色。再過兩年,自己到年紀,就能出宮嫁人了。只是,姐姐,你當真要選這條路,一直在那個男人身邊,做個妾嗎?既是,日後,你能得到烏雅氏太后的榮耀。那份榮耀,又怎麼能彌補這一生的自由與尊嚴呢?唉,我出宮後,你自己,就多保重吧!但願,你別不自量力,去挑戰西林格格的底線。

  阿哥所,巧格格坐在房裡,跟弘緯其他幾個通房丫頭說話。不一會兒,守門小太監在院子裡迎人,「爺,您回來了?」

  緊接著,就聽見寶親王進門的聲音。

  巧格格急忙領著眾位妹妹們迎出來伺候。弘緯剛換好衣服,還沒坐穩,就聽見一群鶯歌燕語,香氣撲鼻。想起皇后所言,心中有了主意,笑著對這十個人說:「正要叫你們。既然來齊了,爺有話說。」

  巧格格領著眾位妹妹見禮,打頭說:「爺有什麼吩咐,奴婢們洗耳恭聽。」籽言說的沒錯,八成是敲打咱們,不准給西林格格難堪吧。

  弘緯一笑,「沒什麼。就是爺要大婚了。大婚後,你們要安分些,別給福晉添麻煩。本來,爺大婚後,你們——也是要給些名分的。只是,你們都是宮女出身,無有子嗣,不便請旨。這些日子,爺勤到你們屋裡走走。你們也爭口氣,誰早日給爺生兒子,爺就請旨,給誰個側福晉當當。沒事了,都回去吧。」

  他這麼一說,誰還捨得回去呀?大夥兒都知道,寶親王對一幫妾室,很是溫存。然而,無論多麼寵愛,於名分上,始終十分吝嗇。在他後院,能得個格格稱呼的,就是好的。其他的,全是「姑娘」。

  一時間,以巧格格為首,十個侍妾,全都圍上來。各有千秋地賣弄,恨不得登時就將弘緯拉到自己床上,那個啥。

  弘緯低頭冷笑,隨手一指,點著一個侍妾,「回去吧,今天晚上,爺去你屋裡。」

  於是乎,十個女人,一個歡喜九個憂,俱規規矩矩行禮告退。臨走時,那個巧格格以手扶門,扭頭望了弘緯一眼。直到弘緯笑著對她點頭,這才嬌羞著出去。

  剛出門,迎面碰上五公主扶著小宮女,優哉游哉地玩弄著手中帕子,十個人急忙行禮問安。

  弘琴淡淡一笑,「嗯」一聲,抬腿進屋。公主身後太監叫幾人起來,跟著守在門口。

  弘緯見弘琴來了,也不站起迎接,指著身邊椅子,「坐。有事?」攪混水攪到我院子來了?

  弘琴淡淡一笑,靠到椅背上,舉手欣賞小指頭上,新戴的指甲套。一面看,一面嘀咕,「額娘說,你屋裡有個人,是籽言的姐姐。長的——很像廉親王。我過來看看熱鬧。」

  「哦?看著了?如何?」

  「哪裡是像什麼廉親王,分明是當年的良妃娘娘。好在,人家不是辛者庫賤婢。身份——呵呵,到是與咱們的皇——祖母——頗為相似。」說著,捂著帕子,冷笑不止。

  弘緯氣的真想揍她一頓。想想察爾汗那一身彪悍的功夫,終於還是忍了下來。端起桌上涼茶喝了口,緩緩說:「當年,良貴人她——為了懷上老八,使了不少手段。他們家為了脫離罪籍,在她身上,也下了不少功夫。」

  「哦?那一定是很多功夫吧。要不然,一個粗使宮女,竟然能寵冠六宮,還真是不容易呢!」

  「她並未寵冠六宮。不過是承寵一夜而已。你大可不必理會那些閒言碎語。」

  「關我什麼事。要關心,也是西林格格關心才對。唉,可憐皇額娘啊,就怕你們小兩口吵架受委屈。真是天下父母心啊!」說著,拍拍身上衣服,站起來,扶著小宮女,就往外走。

  弘緯無語,當晚,誰屋裡也沒去,自己在書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就聽說,昨天自己點名的那個侍妾吃了不好的東西,拉了一夜肚子。到早上才好些。弘緯一笑,「叫其他人好生照顧著吧。」出了阿哥所,便去六部衙門辦公。

  接下來幾個月,禮部、內務府加班加點準備寶親王大婚事宜。寶親王院子裡,也明爭暗鬥,十個女人之間爭奪一個男人的戰爭,進行的沸沸揚揚、如火如荼、冷酷且冷冽。

  不久,就有一個得了女兒癆。懋貴妃做主,送到宮外,從此,再沒回來。據說,暗地裡,寶親王悄悄將她嫁給一戶百姓之家。稗官野史,不足信也。

  後來,有個患了咳症,非但她被送出宮外就醫。連帶寶親王也換了個院子居住。跟她相好的兩名侍妾,也跟著送了出去。至於三人後來下場,都同那個得了女兒癆的一樣。

  寶親王后院,還剩六個侍妾的時候,雍正二十一年十一月到了。親王大婚,京城一片喧鬧。接連幾年守國喪,滿城親貴、百姓,總算是藉著寶親王大婚,高高興興熱鬧了一回。

  當晚,寶親王洞房花燭之夜。據說,阿哥所裡,有人吹了半夜簫。寶親王急了,對外大吼,「爺娶回媳婦容易嗎?哪個不長眼的閒著沒事幹,吹那些死人調調。今日大喜,爺不想見血。叫她自己找個沒人地方,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門外守著的侍衛、太監、宮女、嬤嬤們聽了,全部嚇了一跳。這——大喜日子,叫侍妾自行了斷,下手太狠了!

  謹言端坐喜床上,抿嘴不說話。新媳婦,大禮未完,她才懶得出頭。有本事捋龍鬚,就得有膽子承受暴龍怒火。

  最後,還是皇后身邊幾位老嬤嬤來,帶走那個閒著沒事兒吹簫玩兒的侍妾。衲敏沒處置她,反而在京城中,尋了戶好人家,明發懿旨,將她嫁過去。往日,在寶親王后院,得到的賞賜,也都叫她拿走做嫁妝。算起來,這個日後結局,算是較好的一位。

  還有五個,算算差不多了。各方勢力全部收手,接下來,就看西林覺羅謹言——新出爐的寶親王福晉,如何宮斗、宅斗了!

  相比各方伸長了脖子,嗷嗷叫著等著看戲。謹言可是一點也不急。新婚第二天,皇后就藉著說悄悄話的名頭,留她一人在身邊,直言不諱地問:「愛寶寶不?」

  謹言抿嘴,低頭不語。衲敏沒再問,只是語重心長囑咐,「千萬不要奢望帝王的愛情,否則,等待你的,只有被遺忘的下場。」

  謹言抬頭,望著皇后一臉嚴肅認真,很想問:「皇額娘,您愛皇阿瑪嗎?」

  ☆、別樣宅斗

  謹言自然不能張口去問皇后,在她心裡,雍正究竟是何地位。婆媳倆說了些話,皇后又問謹言身邊,都帶了幾個伺候人。謹言叫來奶娘和貼身丫鬟,一一給皇后說明。「這是媳婦的奶娘容嬤嬤。這是西林家生子,媳婦貼身丫鬟妞妞。」

  叫妞妞還是牛牛,衲敏自然不會在意。然而,這個容嬤嬤——深宮老嬤、男人最愛!我的天,這可是烏拉那拉氏的標配。謹言吶,你這是做了什麼,惹得天怒人怨,把這麼位老太太送來給你打下手哇?

  想歸想,衲敏也不敢說出來。叫二人來,厚厚地賞了。又狠狠敲打一番,叫她們小心,不要攛掇著主子去爭寵。要知道,宮裡宮外,等著瞧熱鬧的人,海了去了。

  二人老老實實答應退下。衲敏又拉著謹言一番囑咐,「你可千萬要想開點兒。既然做了主母,就要有主母的心態。沒事兒別跟那些侍妾通房們計較。不愁吃、不愁喝的,安安心心過自己的小日子,不是很好嗎?子嗣、寵愛什麼的,都是虛的。你已經是嫡妻正室,還怕日後沒人養老嗎?千萬要想開點兒,厚德載物。別想著法子要做什麼賢人。沒見歷史上的賢後,要麼早死,要麼被帝王當成冷菩薩供著嗎?人生在世不容易,開開心心過好每一天,那才是最實在的。就是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呢!你管他呢。」

  謹言聽的心裡直犯嘀咕,蒙頭蒙腦地應了。回到阿哥所,坐在屋子裡,回想起當年母親,每日裡,與父親一幫侍妾,鬥來鬥去,天天神傷,最終青春早逝。對比皇后,面對後宮三千,居然還能談笑自若,所用之意,無非是「難得糊塗」。如今想起來,皇后心胸,確實開闊。

  想通這些,謹言心裡也多少有些通暢。說實在,嫁給弘緯,心裡不是沒有猶豫。畢竟,弘緯嫡妻,日後肩上重擔,非比尋常。可是,今日聽到皇后一番言論,似乎沒那麼難受。看看皇后,整日裡不管事,後宮佳麗三千爭寵,後位不也坐的穩穩當當?

  謹言正在琢磨,妞妞掀開簾子來報,「主子,五位格格姑娘給您請安來了。」

  謹言瞇眼,「哦?叫她們進來吧。」

  巧格格領著眾人,率先入內。五個人在屋裡站好了,謹言才扶著小丫鬟,施施然掀開簾子,出了內室,到了正廳,坐到主位上。

  謹言坐穩,巧格格五個,對上施禮。謹言頭也不抬,只抿茶。妞妞立在謹言身後,替謹言發話,「福晉說了,幾位格格姑娘請起吧。」

  巧格格領著人站起來立好。謹言這才笑著抬起頭來,聲音不大,淡淡地說:「來了就好。我也不是拘禮之人,日後,每逢初十、二十,到我這裡應個卯就是。其它時候,你們只顧玩耍笑鬧。沒事兒,到御花園裡逛逛,我也不說什麼。只記得,在自家屋裡,做什麼不必拘著。到了外頭,你們可就是寶親王的臉面。什麼該說、什麼該做,都先掂量清楚了。」

  容嬤嬤站在謹言後頭,繃著一張臉,候謹言說完,厲聲喝問:「福晉的話,都聽明白了?」

  巧格格等人一個戰慄,急忙低頭回答:「奴婢們聽清楚了。」

  謹言淡笑,「你們也都爭些氣,趕緊給爺添個一兒半女。也是你們的福氣。」說完,擺擺手。

  妞妞見狀,咳嗽一聲,「福晉乏了,幾位格格姑娘,請回吧。」

  說著,就有小宮女上來打簾子。

  巧格格領著四位姑娘躬身退下。

  容嬤嬤看四下無人,湊到謹言身邊,「主子,這五個——怪老實的!」

  謹言冷笑,「多方出手,原本十個,折了一半。正是風口浪尖,能不老實嗎?」

  說到這兒,謹言拍拍容嬤嬤的手,「日後,奶娘多看著點兒。偏院的事,憑她們去鬥。只要不十分不像話,只管看著就是,很不用管。當年,我母親就是因為跟侍妾鬥法,生生害了我沒出世的幾個弟弟妹妹。現在想想,西林覺羅家到了這一步,未嘗不是報應。」

  容嬤嬤還要再說話,謹言抬手止住,「她們爭鬥,是她們的事。咱們不參與。你跟妞妞都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在這宮裡,雖然我有皇后寵愛,可是,咱也不能恃寵而驕。出門見人,要十分謙遜。別的不說,起碼,不能輕易得罪人。若是有那不長眼的,非要得罪咱們,也不能輕易示弱。這尺度,你們要拿捏好了。」

  兩人應下,謹言想了想,又囑咐,「往後,寶親王來我屋裡不來,都不許在臉上做出樣子來。寵辱不驚、賢惠大度,不僅我要做到十足,你們更要顯示出來,咱們嫡妻原配身邊人,也是我的臉面。」

  妞妞聽了,急忙點頭答應。容嬤嬤則是紅了眼,「主子,苦了您了!」

  謹言一笑,「想我一孤女,能得如此隆恩,已經是不容易。哪裡還會覺得苦。如今,我也該學皇額娘,多吃齋念佛才是。」皇后說的對,管家什麼的,宮裡有的是人才。有空多歇歇,沒事捯飭捯飭臉面身材。可別跟那瓜爾佳氏太子妃學,博得滿宮稱讚,卻唯獨令自己丈夫不喜。回想一下,那能喜歡嗎?誰忙了一天回來,願意對著一個滿嘴瑣事俗物之婦人,嘮裡嘮叨哇!

  弘緯見了雍正。這位工作狂大叔,也不顧兒子新婚,硬是拉著兒子,到奉先殿去拜見諸位祖宗。跪在康熙牌位前,弘緯滿腹委屈。

  任誰,也不願意跪自己啊!

  雍正絮絮叨叨,對著自家皇阿瑪的牌位神像,說了半天話。弘緯聽到快打盹時,雍正才一臉嚴肅地吩咐:「來,對著你皇瑪法磕頭,說你會好好治理咱們大清江山,做個好皇帝。」自己先對著康熙牌位說:「皇阿瑪,這就是兒子挑的下一任帝王。不知,您還滿意嗎?」

  弘緯憋憋屈屈磕頭,心裡暗罵,「敢不滿意!」

  好容易雍正跟那些祖宗說完話,領著弘緯出奉先殿。走到殿下漢白玉石欄前,雍正長出一口氣,拍拍弘緯肩膀,「兒子啊,成了親,你就是大人了。抓緊時間,給皇阿瑪添個嫡子嫡孫。最好多添幾個。還有,你的那些侍妾,該敲打就敲打。那個什麼巧格格,前兩天,你姐姐還說,貌似不大老實。有些像先帝良妃來著?謹言那裡,你也提個醒。不管怎麼說,謹言身後沒有家族勢力。總歸,要你多包涵保護才是。自己媳婦,還是要自己疼的。」

  弘緯答應下來。送雍正回養心殿,折回來,向南,回到阿哥所。

  一路走,一路哀歎,「這皇子婚假,怎麼就這麼兩天。書房裡還有一大堆折子沒批呢!真是,連個婚也不讓人好好結!」

  進了院子,竟然不見一干侍妾出來迎接。只有老太監領著宮人迎進來。弘緯一面往裡走,一面問:「福晉呢?」

  老太監低頭回話:「福晉正在暖閣裡查點賬務。」

  弘緯點頭,領著人轉身進了暖閣。

  謹言正領著妞妞算賬,抬頭瞅見弘緯披著大氅進來,急忙吩咐妞妞收了賬本,叫來小宮女,給弘緯倒茶。自己則笑著迎上來,替弘緯脫下大氅,交給小太監掛好。親自捧茶遞給弘緯,看著弘緯接過來,這才款款坐在一旁。

  弘緯之前見謹言,幾乎沒有一次不是繃著臉。當然,昨天夜裡除外。任哪個新娘,在洞房的時候,也不可能凍著一張臉。今日再看,謹言笑意盈盈,真是好看。

  所謂投桃報李,謹言笑,弘緯也高興。樂呵呵地問:「這半日,都忙什麼呢?」

  謹言微微一笑,「陪皇額娘說說話。回來,見了偏院兒幾位,呃,妹妹。剛算賬來著。」

  弘緯皺眉,「什麼妹妹,不過幾個奴才,也舔著臉跟你姐妹相稱了。」

  謹言抿嘴,「今日不是,將來,也難免有那麼一兩個出人投地的。罷了,是我說錯了,爺您別生氣。」說著,又笑起來。

  弘緯一笑,指著謹言搖搖頭,「罷了,往後,你只管幫著皇額娘處理宮務就是。偏院兒那幾個,沒事兒別叫她們出來。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別污了貴人們的眼。」

  容嬤嬤站在謹言身後聽了,煞是高興,急急忙忙領著弘緯身邊小於子,到偏院去傳話。

  看著奶娘一陣風似地出去,謹言慨歎,「容嬤嬤她——太忠心了。」

  弘緯無語,「容嬤嬤啊!唉!」

  謹言私下認為,把人關在院子裡不讓出來,未免不太人性化。所以,請示弘緯之後,便從慈寧宮大佛塔借來一架子佛經;從淑慎公主府裡,借來《女兒經》、《女戒》、《女則》;從景陽宮借來《馬皇后家訓》、《徐皇后家規》;全部送到偏院兒裡。還說,怕幾位格格姑娘寂寞,閒來無事,便常常背誦商討這些家規家訓吧。又請來皇后身邊老嬤嬤,每日裡,給幾位講解歷代賢德妃子。例如,明成祖時期,因尊敬徐皇后,而被晉為貴妃的王氏。敬重嫡妻元後,不肯與漢高祖合葬的薄太后。

  衲敏得著消息,趴到炕上大笑。謹言啊,你挑王貴妃也就算了。那個薄太后,跟劉邦不過是一夜情,死後與劉邦、呂後夫妻合葬?她傻啊,沒事兒噁心自個兒?

  雍正扶著高無庸進來,就看見皇后趴在炕上,捶床大笑,不由樂了,揮退眾人,坐到炕上,問:「皇后,何事如此高興啊?」

  衲敏見問,止住笑,擺擺手,「沒什麼。皇上怎麼這時候來了?今日不忙嗎?」

  雍正搖頭,「有他們小兄弟幾個,朕也算能歇歇了。對了皇后,元旦之日,朕準備禪位弘緯。你先想想,等朕禪位之後,咱們去哪兒遊玩啊?」

  「禪位?」

  不是吧,史上著名的工作狂皇帝——居然也想退休了?

  ☆、禪位

  根據歷史經驗,皇帝說禪位的時候,大臣們都要再三挽留,以示忠誠。身為皇后,自然也應當比照大臣做法辦理。

  因此,雍正提出來禪位後,衲敏第一句話就是,「皇上,您春秋正盛,孩子們還小,怎麼就想起這個來了。別的不說,單說您禪位原因,只是為了陪臣妾出去遊玩,臣妾就不能答應。您這不是把臣妾當成妹喜、妲己之流,要臣妾遺臭萬年嘛!」說著,故作生氣地哼一聲,心裡則盤算著,雍正禪位之後,去哪裡定。皇宮是不能再住了,一個宮倆皇帝,肯定不方便。不如,搬到圓明園吧。反正,離八國聯軍侵華還遠著呢!嘿嘿!

  多年夫妻,雍正怎麼會不知道皇后那點兒小心思。當即捏住皇后鼻子,臉貼臉戲弄:「既然如此,朕就聽皇后的,再多干幾年。叫弘緯替朕四處巡視,如何?」

  衲敏張嘴吸氣,低聲嘟囔,「討厭!」

  雍正哈哈大笑,放開皇后,向後仰靠在大迎枕上,甩掉靴子,摟皇后在懷裡,小聲哄勸,「跟你玩笑來著,生氣了?快想想,你最想去哪兒?明年開春,天暖和了,咱們就出發。」

  衲敏撥開雍正狼爪,轉過身來,趴在雍正懷裡,臉朝上,仰望雍正,問:「真的?你把偌大江山交到寶寶一個毛孩子手裡,就不怕他不好好幹,糟蹋你一番苦心?」

  雍正笑著搖頭,「就是他乃平庸之輩,有朕這二十來年,打下的底子,也夠他揮霍幾十年了。更何況,這孩子聰明能幹、秉性仁厚,精通御下之道。又有弘經他們在旁邊幫襯著。朕敢誇下海口,三十年之後,我大清——必定是一派盛世景象!」

  衲敏抿嘴,「你放心就好。堂堂雍正皇帝都不怕,那我一個小女子,還不撒開了去玩兒啊!呃,先去哪兒呢?叫我想想。」

  雍正抱住皇后輕輕搖晃,建議:「要不先去開封。弘琴還沒出生的時候,你不就說過,想去看看。朕也想去拜拜那裡的大相國寺。聽說,那裡佛樂乃是全國一絕呢!」

  衲敏點頭,「是不錯。不過,我想先去西安。聽弘琴說,察爾汗在西安有莊園。咱們去了,就住他家,還能省吃省住。我想去看大雁塔;再去洛陽,看看牡丹、龍門石窟。白馬寺你一定也想去看。接著,再坐船沿黃河去開封;然後,轉大運河南下。去杭州看看那些煙花之地,再去海寧。弘經說,郭郭在海寧和廣州、泉州,都有莊子,咱們去了,又能省下一大半嚼用。對了,安妮上次還說,她爹在杭州也給她盤下了一家棧,咱們到了,就住她那兒。我就不信,還敢管我要錢!嘿嘿!」

  雍正聽了,哭笑不得,「好好好,都依你,能省就省!朕看啊,乾脆,先北上,到察爾汗老家去。這樣,從草原到海邊,吃住都不用花錢了。皇后意下如何啊?」

  衲敏摸著下巴琢磨,「嗯,不錯,是個好主意!」

  雍正無奈,只得騰出手來,照著皇后水桶腰掐一把,「你呀!這哪兒是遊玩,分明是住閨女兒子家嘛!」

  衲敏側目,「怎麼,還有人敢不叫我住?到宗人府告他忤逆!」

  雍正苦笑,「好,都依你!」

  倆人正在說笑,醇親王府裡派人報喜,說醇親王福晉有喜了。

  衲敏聽了,急忙叫人按例賞了。打發人回去,雍正兀自好笑,「本來,朕還以為,弘經犯了二哥當年的毛病。沒想到,這孩子跟他福晉倒挺好的。前兩天,年妃跟朕提,說醇親王府裡,只有兩個格格,到現在也沒阿哥。想塞倆侍妾過去。沒想到,兒媳婦得到信兒,領著人親自到宮裡接。結果,你猜怎麼著?」

  衲敏淡笑,「臣妾早就知道了。媳婦回去,弘經堵著大門,轎子都沒讓下,直接把那兩個宮女抬到城外尼姑庵裡住了兩天。後來,賞給弘琴府裡倆管家,一個做填房,一個做正頭太太了。」

  雍正點頭,「罷了,當年,大哥不也是先生了四個嫡女,才得了嫡長子嗎?橫豎,他們都年輕,只要弘經願意,隨他去吧。」只有一個女人,總比只有一個男人強吧?

  倆人商量之後,雍正就回養心殿,召來軍機大臣及弘緯,說明新年元旦禪位之事。弘緯嚇得急忙跪地磕頭,不住懇請雍正收回成命。軍機大臣們也趕緊表明忠誠之心,「皇上啊,大清朝沒您不行啊!寶親王畢竟年幼,您就多帶他幾年吧!」嗚嗚,一朝天子一朝臣,您要退休了,您兒子還不想方設法把咱們一幫老臣擠兌下去,安排他自己班底呀!「皇上,臣等離不開皇上啊!」

  只有劉統勳跪在地上,不多說話。本來,他一個漢臣,就沒多少插嘴餘地。更何況,家裡繼室乃是淑慎公主,身為額駙,更應謹言慎行,免得攪進朝政漩渦。

  雍正擺擺手,「朕意已決,你們要離不開朕,等朕禪位後,就跟著朕巡視社稷吧。」不等眾臣回話,吩咐弘緯,「朕已經告知禮部準備事宜。這一個月,你只管好好處理朝務,人手不夠了,就自己去挑。回頭跟朕說一聲就是。」站起來,扶著高無庸回仁和堂,陪皇后說話。

  等雍正走遠了,弘緯才慢悠悠站起來。眾臣也隨之站起。劉統勳對著弘緯拱手,「寶親王,臣先回去辦事了。」

  弘緯略一點頭,「眾位大人都請回吧。有事,本王再去請教。」

  眾臣連說不敢,依次退下。

  當晚,弘緯回到阿哥所,跟謹言吃完飯,叫眾人退下,翹著腿,躺到炕上琢磨。

  謹言收拾好進來,見弘緯瞇著眼,還以為他睡著了,拿起被子,輕輕給他蓋上。

  哪知弘緯驀地睜開眼,謹言手一抖,輕笑,「嚇我一跳,還以為你睡著了呢!」說著,手中被子一放,斜坐在炕上,兀自拿起針線繡花。

  弘緯歎氣,「今天在養心殿,皇阿瑪那一招,才嚇了我一跳呢!」

  「哦?那現在沒事兒了吧?」

  弘緯搖頭,「沒事兒了。」頓了頓,問,「你不問問我,什麼事兒?」

  謹言搖頭,「婦寺不得干政。再說,皇阿瑪那麼疼你,指定是好事兒。不用我擔心。」說著,給弘緯掖掖被子。

  弘緯藉機拍拍謹言的手,嘴裡說:「你說對了,是好事。皇阿瑪準備新年元旦禪位——於我。」

  謹言一怔,收回手去,小聲嘟囔,「這麼快?」

  弘緯皺眉,「你不高興?」不對呀,哪個女人要當皇后了,會不高興的?再說,這是帝王禪位,不是父死子繼。又不用裝作悲傷,替先帝守靈。

  謹言乾笑,「怎麼會呢!爺能繼承大統、一展抱負,妾身該替您高興才對。」說完,便低頭不語。

  弘緯坐起來,盯著謹言看看,問:「你不高興,想掩飾,沒掩飾住。說吧,你是我媳婦,你不高興,還老憋著,連帶著我也難受。」

  謹言聽他這麼說,苦笑著搖頭,「我哪裡是不高興,我是擔心。你看你,還沒大婚,屋裡,就有十來個通房。這要是再上一步,還不三千佳麗,成日成夜的,等著你去寵幸?而我,無寵無子、年紀老大,除了佔著一個正妻的位子,恐怕,什麼都是了。」說著,取帕子擦擦淚,笑著對弘緯賠不是,「皇額娘多次勸我,實在不喜歡,就無視好了。可是,我還是做不到。不管怎麼說,你是我的夫。但凡女人,哪個不希望丈夫眼裡、心裡,只有自己一個呢?我沒辦法像皇額娘一樣超然。只是你放心,我會把後院治理地井井有條,不叫你操一點心的。」說著,背過弘緯,又一番擦淚。

  弘緯默然半晌。終究還是從後面抱住謹言,腦袋壓在謹言肩膀上,輕聲說:「我不能保證,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女人。這種話,說了也白說。只是,我向你保證,我的前三個兒子,都會由你所出。如果,你實在不能懷孕。我前五個兒子,都歸你撫養。就像朱元璋之妻馬皇后那樣。不要害怕,不用擔心,我說到做到。我不能沒有兒子,但女人於我,不是非要不可。」

  謹言深吸一口氣,剛擦乾的眼淚,又辣地淌下來。弘緯覺著懷中人兒不住顫抖,不由緊緊胳膊,試圖安撫妻子。

  謹言覺著弘緯越摟越緊,急忙拍拍弘緯胳膊,「爺,小心我的肚子。」

  弘緯詫異,輕輕鬆手,拉著謹言,遲疑地問:「肚子?肚子怎麼了?」

  謹言低頭,喃喃說道:「成親一來,一個多月,該來的——總是沒有來。今天,我聽說九嫂有喜了,這才想起來——是不是我也……」

  「是,肯定是!看太醫了嗎?太醫怎麼說?算了,我給你診脈看看。」說著,弘緯拉謹言入懷,顫抖著手,搭在謹言關寸二脈上,瞇著眼聽脈。

  謹言不錯眼地盯著弘緯。等了半日,弘緯才睜開眼,謹言忙開口,「是——我弄錯了?」

  弘緯搖頭,「還不太顯。不過,像!」

  謹言拿手扶上胸口,想了想,「那——過兩天,我再看太醫。」

  弘緯搖頭,「哪兒還等到過兩天,現在就看。」說著,叫來貼身太監小於子,一疊聲地叫去請太醫。

  謹言本來想攔住,怕人說她張狂。後來一想,萬一真有了,不請太醫,再一不小心,誤吃誤用了什麼東西,豈不更不好?於是,也就隨弘緯去了。

  太醫來了不多時,就樂呵呵地拿著賞錢出去了。

  阿哥所裡,弘緯、謹言對坐在炕上,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表達心中喜悅而忐忑的心情。

  第二天,雍正、衲敏得到喜信,趕緊賞了。衲敏親自領著人到阿哥所來看謹言,一個勁兒囑咐她要注意的事。看看謹言屋裡,容嬤嬤、妞妞老的老、小的小,其他宮女太監,又都是新手,實在不知事。便把自己身邊幾個經年嬤嬤叫來伺候寶親王福晉。另外,把碧荷從宮外接進來,照顧謹言。又怕對小兒媳婦太好,孔郭郭那裡落埋怨。乾脆,比照謹言這邊,一樣看待。

  一堆老嬤嬤擠在醇親王府,可是生生煩死了孔郭郭:人家都生倆閨女了,婆母娘您這是緊張個啥呀!

  眼看新年將至,元旦在即。除夕夜,雍正與皇后坐在火爐旁說話。談起倆兒媳婦有喜,雍正一番感慨,「朕雖然有好幾個皇孫。可是,嫡出的皇孫,還是沒有。只盼兒媳們能爭口氣,生個兒子出來。朕也不求什麼了。」

  衲敏盯著火爐,猛然抬頭,不遠處,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飄飄然而至。天哪,什麼東西?

  ☆、魂歸去兮

  雍正見說了半天話,皇后老不回答,伸手推推她,「皇后?」

  衲敏回過神來,急忙說:「哦,我在想,媳婦們還是生閨女好。」

  「皇后,朕這幾年,想孫子想地頭髮都白了。你還有心開玩笑!」

  衲敏笑著搖頭,「臣妾怎麼會故意開這種玩笑呢?臣妾是想,生個孫女,最好長的像臣妾。這樣,什麼時候,您想臣妾了,抱來孫女一看,就得了。您說呢?」

  雍正皺眉,「大過年的,怎麼說這等不吉利的話!」

  衲敏笑笑,「生老病死,天之常理,不可扭也。皇上,如果有一天,臣妾先您而去。您一定不要悲傷,臣妾——是在另外一個世界,等你!」

  「皇后!」雍正剛要發怒,就見皇后欺身上前,閉著眼,親上雍正的嘴。

  籽言、高無庸見狀,急忙領著各自手下低頭貼牆,心中默念:剛才的事我沒看見,沒看見呀沒看見。

  許久,衲敏才離開雍正,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若無其事一般。雍正憋了半日,長吸口氣,張口結舌,期期艾艾問:「皇后?」

  衲敏撇嘴,「皇上,臣妾都記得您的名字。可您,從來就是叫臣妾皇后。連臣妾什麼名字八成都記不得了!哼!」

  雍正無語,這個,他確實記不清了。以前叫福晉,叫了二十多年,現在叫皇后,又叫了二十來年。皇后閨名,著實想不起來。

  衲敏歪頭,「那您可記住了,我爹曾給我起個漢名,叫衲敏。小名敏敏,可別忘了。」

  「敏敏,好,朕記住了。」雍正點頭,心想,記個名字怕什麼。就是你叫阿貓阿狗,不也是朕的皇后?

  此時,雍正不知道,就因為他敷衍了事,沒有記清衲敏名字,以至於,到現代後,茫茫人海中,尋了幾十年,才找到沈衲敏——他的「皇后」。

  衲敏見雍正應下,心中才算穩妥,抬頭望望門口來回飄蕩的黑白兩條身影,淡淡一笑。該來的,總是要來。該走的,總是要走。二十年皇后生活,養尊處優、一呼百應,終究不是真正的日子。是時候結束了。

  元旦伊始,紫禁城太和殿,煙霧繚繞、鐘樂裊裊。文武百官,依次列班。隊列幾乎排到玉帶橋前。饒是人多,竟然全部鴉雀無聲。齊齊斂衽,聚精會神地聽靜鞭聲,跪起肅立。難得啊,咱這一輩子,還能見到倆皇帝身著龍袍,同時坐在大殿之上。一定得好好瞧瞧不可。

  與此同時,謹言身懷六甲,在碧荷等人小心攙扶下,在坤寧宮大殿,跪接鳳印。交出鳳印那一刻,衲敏長吁,總算順利接班了。

  公主、王福晉及誥命夫人們跪在坤寧宮前,跪拜新皇后。

  弘琴趁著眾人跪拜之際,抬頭朝上望望。謹言端坐正位,正朝下面眾人微笑。見公主抬頭,趁人不備,悄悄坐個鬼臉。弘琴噗嗤笑了。抬頭望天:皇額娘,您的位子,有人坐了。

  雍正二十二年元旦,史上著名抄家皇帝雍正退位,傳位皇十子弘緯。改年號——寧熙。

  寧熙皇帝尊父親為太上皇,尊母親為皇太后。當日下午,冊封嫡妃西林覺羅氏為中宮皇后。

  宮內宴席結束,劉統勳回到家裡,三個兒子齊齊來正堂請安。淑慎公主領著兒媳們也來說話。

  三子劉墉年紀小,尚未娶親,性子還有些跳脫。聽父母說宮中禪位之事,劉墉問:「為何新君起年號為寧熙?這不是跟前頭康熙年號重了嗎?」

  淑慎公主一笑,扭頭去看劉統勳。劉統勳沉著臉,「你只管好好讀書,來年科考,考個功名就是。管他什麼年號。橫豎有禮部呢,你操什麼心!」

  劉墉得了訓斥,不敢多言。

  等兒子、媳婦們都回去了,淑慎公主才問:「我今兒個在宮裡頭聽著,也覺得奇怪,那麼多好字,為什麼偏偏挑了這兩個?想問五妹妹,怕說錯話,也沒問出口。」

  劉統勳笑著搖頭,「多虧你沒問。你要問了,五公主估計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哦?難道,還有什麼秘密不成?」

  「秘密倒不至於,只不過,你可還記得,醇親王晉郡王前,他的封號嗎?」

  「寧?你是說,皇上他——是為了以示恩寵,故而,用了弘經弟弟之前的封號?」

  劉統勳搖頭,「我也不敢肯定。不過,應該會有關係。你不是說,太后書房匾額,就是『寧順堂』嗎?或許,皇上是為表示對太后的尊敬呢?」

  至於熙,就不用多想了。

  不說朝內朝外如何議論,帝位交接,總算平穩完成。翌日臨朝,獨坐皇位之上,望著昔日曾與自己並肩而立的兄弟們,跪在丹墀、山呼萬歲,弘緯再一次感到——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

  從大年初二開始,衲敏就明顯感覺精力大不如前。本來定於初五,太上皇、皇太后搬家到圓明園。也因為皇太后身體突感不適而推後。好在新帝居乾清宮,雍正依舊住在養心殿,相互影響不大。

  謹言不顧身懷有孕,堅持在皇太后床前侍疾。衲敏發狠:「我一個老婆子,就是這會兒死了,也是喜喪。你要好好的,一天到晚陪著,我也不說什麼。這會兒使什麼性子?回去歇著,我身邊又不是沒人。橫豎,你姐姐還在呢!還怕她不孝順我不成?」

  謹言還要再說,衲敏直接下懿旨,命皇后以下,包括皇后,公主王妃誥命夫人,但凡有孕者,皆不得前來皇太后駕前。甚至明說,就是自己死了,也不准皇后、醇親王妃守靈,免得衝撞了,於她們母子不利。

  弘琴見母親發怒,謹言急的都快哭了,急忙笑著過來調和。拉著謹言埋怨:「主子娘娘,皇額娘這是心疼你。你不知道,當年聖祖病重時,小寶哥哥還在娘肚子裡。就是那時候,跪拜請安侍疾,一堆堆規矩下來。哥哥出生時,才難產的。差點兒沒把當時的皇后給搭進去。你呀——就聽皇額娘的話,回去。你放心,宮務交給我好了。我保證,管的一點兒不比你差。」

  說著,扶著謹言就往景仁宮送。一面走一面嘀咕,「怎麼皇后都愛住景仁宮。坤寧宮那是擺設嗎?」

  看著她二人走遠,衲敏長出口氣,叫來籽言,「取筆墨來。」遺囑——也該改改了。

  太后病重,雍正起初還不怎麼當回事。這麼多年,太后幾乎每隔幾年,就病一回。每回都嚇死人,結果不還是好好的?於是,閒著沒事,除了陪衲敏說說話,就是到書房對著地圖琢磨,走那條路去遊玩。呃,不,是巡視民間。

  正月初八,年貴太妃剛跟著懋貴太妃搬到寧壽宮,就得了娘家消息:年羹堯於今日凌晨無疾而終。

  年妃不敢大哭,躲在自己屋裡流淚。

  懋貴太妃坐在大殿上,看年妃難過,不由唏噓。再看看自己,已經頭髮花白,不知還有幾年活頭,心中感慨,不得安寧。正當她二人心緒不定之時,宮外小太監飛奔進來,對著懋貴太妃撲通一聲跪下,「貴太妃,五公主請您去仁和堂,太后娘娘——您快去看看!」

  懋貴太妃畢竟年紀大,經過事,一聽這話,立刻明白,太后八成是不好了。當即叫來宮人,趕緊找出一套素淨的旗袍換上,坐上轎子,直奔仁和堂。

  到了仁和堂,奴才們都在外頭廊下伺候著。懋貴太妃顧不得通報,當面問王五全,「太后娘娘呢?五公主可在?」

  王五全趕上來,扶著懋貴太妃直接進去,嘴裡小聲說:「太后娘娘在,五公主和淑慎公主都在一旁伺候著呢。主子娘娘有孕在身,五公主不敢打擾,這才勞煩貴太妃您。」

  懋貴太妃擺手,「什麼勞煩不勞煩的,快領我進去。」

  一進門,就只見籽言領著幾個大宮女,紅著眼立在隔門外。珠簾半卷,淑慎公主坐在簾內,五公主側坐在炕上,守著太后,不敢離開半步。

  再看太后,氣若游絲,似乎已經沒有意識了。

  懋貴太妃大吃一驚,上前施禮,知道太后不能回應,直接站起,冒犯上前,一摸太后脈搏,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跳動了。

  當即就急了,對著淑慎公主埋怨:「太后都這樣了,五公主年紀輕,沒經過事兒。你怎麼不說去請太醫?」說著,張羅人去太醫院。

  淑慎公主滿腹委屈,只得說明:「不是我們不請太醫,是皇額娘不讓。」

  「什麼?為什麼呀?」懋貴太妃一面叫來籽言,找出好衣服給太后預備著,一面拍拍五公主後背。這孩子,自從進來,就沒見她眼珠子轉過,不會魔怔了?

  淑慎公主搖頭,想哭又不敢,「皇額娘說,生死有命。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請太醫,皇阿瑪不會怪罪。若是請來太醫,沒有治好,皇阿瑪一定會發作太醫。皇額娘不願因為自己,而連累了太醫們。」

  懋貴太妃扶額,「那也得看吶。快去請,出了事,本宮照看也就是了。」

  早有太監聽到貴太妃吩咐,急奔太醫院。

  懋貴太妃看看屋裡,只有兩位公主,又問:「通知皇后了嗎?和親王、醇親王、成親王府裡呢?都告訴了嗎?」太后急著嚥氣,別人還好,皇后可是不能不來。

  淑慎公主搖頭,「皇額娘下嚴旨,有孕命婦,包括皇后,不得前來。九弟妹那裡,也沒告知。」

  懋貴太妃點頭,「太后還是那麼替人著想。罷了,皇后和醇親王福晉不來就算了。橫豎,也不差這一會兒。皇上呢?太上皇呢?可說了?」

  弘琴見問,抬頭回答:「皇上在乾清宮與眾大臣議事,不敢打擾。皇阿瑪那裡——我們不敢說。」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

  懋貴太妃歎氣,「好孩子別哭,這會兒不是哭的時候。來人,快,去乾清宮,叫皇上議完事,趕緊回來。」轉頭拉住弘琴,「好孩子,你親自去一趟養心殿大殿,慢慢跟你皇阿瑪說。請他回來。記住,千萬別哭,要好好說。去,這兒有我呢!」

  弘琴含淚點頭,扶著小宮女出去。

  懋貴太妃再看太后,幾乎已經沒多少生氣了。不由跌坐炕前,捂著嘴,不敢出聲。

  淑慎公主見狀,急忙領著籽言等人上前扶起貴太妃。幾個人剛站起來,太醫們緊趕慢趕過來,緊張行禮之後,太醫院院正上前請脈。片刻,招呼其他幾位上前,為太后診治。

  懋貴太妃在一旁盯著,等太醫們陸續診完,顫抖著聲音問:「如何?」

  太醫們互相看看,對著貴太妃與淑慎公主跪下,叩首回答:「啟稟貴太妃、和碩公主,太后娘娘——賓天了!」

  懋貴太妃一個暈眩,眼前霎時黑了。淑慎公主急忙大喊,「懋母妃,懋母妃?」

  太醫們救治貴太妃,又是一番忙亂。

  正在懋貴太妃昏厥之時,雍正扶著弘琴顫巍巍進來。未曾發喪,籽言等人不敢大哭,只得上前,拿出一塊明黃色的帕子,小心蓋住太后臉龐。

  雍正一見,頓時怔住。

  弘琴滿胸悲傷,恨不得撲到太后身上大放悲聲。只因懋貴太妃之前囑托,只得含淚勸雍正:「皇阿瑪,皇阿瑪——」叫了兩聲,便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雍正閉上眼,以手撫胸,問:「她走的時候,可留下什麼話來?」

  弘琴抽泣,「有,皇額娘說,她寫了一封信。」

  「拿來朕看!」

  籽言聽聞,急忙從太后枕下,取出一個荷包,跪到雍正駕前,雙手高擎。

  弘琴怕雍正過於悲慟,不敢叫他登時就看,和高無庸合力,扶雍正坐到正堂椅子上,這才接過籽言手中荷包,打開來,取出信件,遞給雍正。雍正抖著手接過來,拆了半日,沒有拆開。高無庸要幫忙,被雍正一把推開。弘琴無奈,只得握住雍正胳膊,幫他定住手指,這才打開信封。

  信裡說的很簡單。共分三件事:一,人生七十古來稀,能活六十多才死,已經很知足了。勸雍正與眾兒女們不要悲傷。

  二,葬禮。死後,不要厚葬。平日穿的衣服、用的器物,挑那些半新不舊的,缺了口的,掉了瓷兒的,放棺材裡幾件就行了。也不要讓命婦百官去哭靈守靈,尤其是皇后與醇親王妃,二人身懷有孕,不能勞累悲傷,切記!切記!

  三,遺物分配。自己死後,身後留下財物。宮外莊子、鋪子,全部分給六位公主,做她們嫁妝,貼補家用。其中,和惠公主早逝,她的那份留給和惠公主獨子;宮內器具,金器及皇后規制用具,留給皇后西林覺羅氏謹言;銀器及命婦王妃所用之物,留給弘時、弘歷、弘晝、弘經、弘喜五個人的媳婦。除此之外,順寧堂所有書籍,都留給皇后。另外,還留了四個字給皇后,「為後不易」。

  衲敏寫的很簡單,全然沒有即將離開人世的悲傷。雍正看了,不哭反笑,「皇后啊!皇后!你好,你好狠的心啊!」臨死,都不能再多說幾句話嗎?難道,你留給朕的,就只有那句「以民為本」嗎?

  弘琴還以為雍正是罵謹言,急忙跪下痛哭求情,「皇阿瑪,皇后幾次要來侍疾,都被皇額娘罵回去了。皇額娘信裡也說的十分明白,不准皇后與醇親王福晉守靈。您就看在皇額娘一片苦心的份上,別怪她們了!」

  雍正頹然擺手,「朕不是罵弘緯的皇后,朕是罵朕自己的皇后!好一個狠心的皇后!你好狠的心!」

  罵著罵著,兩行濁淚,就滑了下來。

  小劇場:

  閻王殿內,衲敏翹著二郎腿坐在客座上,嗑瓜子。一面嗑一面埋怨:閻王老兒,我都辭職不幹皇后了,你咋還不放我回現代去呀?

  閻王爺領著黑白無常、牛頭馬面打扇子、遞帕子,慇勤伺候。

  閻王無奈回答:哎呀,沈小姐,不是本王不放你。實在是,雍正皇帝不死,他一屆帝王,陽氣太重,就是本王,也不得不讓他三分。萬一,他為了你,祭天禱告什麼,非要你還陽。留你幾天,這不也是為了省事?免得將來,還得去現代請你過來。浪費燃油嘛!要知道,這周國際油價又漲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未完待續。親們,不要拍我。衲敏是要回現代了。不管怎麼說,做這個皇后,太憋屈了。好歹回去,叫雍正大叔再追她一回不是?嘿嘿

  ☆、三千青絲終成雪

  雍正正在埋怨衲敏不辭而別,就聽外頭通傳:「皇上到!醇親王到!成親王到!」

  弘緯領著弘經、弘喜一陣風似的衝進來,看見弘琴紅著兩隻眼,站在雍正身邊,弘緯喘口氣,問:「皇額娘——怎麼樣了?」

  弘琴抬頭看看,想開口,卻說不出話,只得低聲抽泣。

  弘經一瞧,便知不好。剛要往內室進,懋貴太妃扶著淑慎公主出來,走到雍正跟前,對著雍正磕頭:「啟稟太上皇,皇太后娘娘——賓天了!請太上皇節哀!」

  頓時,哭聲一片。雲板聲聲。京中親貴、滿朝大臣,俱持服示哀。

  若是其他朝太后薨,一切自然看皇帝意思辦理喪事。然而,這次太后薨,卻首先要看雍正態度。大叔勤儉節約了一輩子,聽見弘時、弘曉領著內務府、禮部官員來問,迷瞪一會兒,吩咐:「你四伯母留下話來,叫儉辦。不必鋪張,按皇太后規制辦理即可。」

  弘曉心裡打鼓:皇太后規制,那就不可能簡辦!還想再問,弘時使個眼色,倆人只得暫時告退。

  出了養心殿,弘曉問:「弘時哥,你剛才使眼色,什麼意思?」

  弘時歎氣,「母后沒了,皇父這是氣糊塗了。問他也白問。不如,咱去問皇上。橫豎,他親娘的事,他說出來,比咱有份量。」

  弘曉聽著,覺得有道理,便一起去乾清宮。

  弘緯聽二人詢問,想了想,便說:「按皇阿瑪所說,依照皇太后規制辦理吧。這確實是皇額娘臨終遺囑。」

  弘曉聽聞,只得再問:「敢問皇上,皇太后停靈哪座宮殿?」

  這確實是個問題。原本皇太后寢宮景仁宮,現在住進了兒媳婦,又懷了孕。自然不能停靈那裡。然而,仁和堂乃是養心殿後殿,自然也不適合停靈皇后。別的不說,單是命婦拜祭,就不方便。

  弘緯想了想,叫來弘經,問:「哥哥意下如何?」

  弘經哭的嗓子都啞了,說不出話,跪在地上,拿手指在方磚上寫了兩個字,「坤寧」。

  弘時心道不可,坤寧宮裡,從清朝開國,幾乎就沒住過皇后。最後一位停靈坤寧之人,那是崇禎皇帝的周皇后。怎麼看,怎麼不合規矩。

  弘緯坐在龍椅上,想了想,起身離座,親自扶起弘經,拍拍他胳膊,點頭,「好,就依哥哥所言吧。」

  弘時低頭不敢言。暗想,如果自己沒有出繼,弘緯又該如何對待自己這個「三哥」呢?

  弘曉看了,不由感慨:一朝皇帝一朝臣,自家阿瑪備受帝王寵愛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日後,最得新君寵信的,就是身邊這位醇親王了。

  此事定下,由弘曉到養心殿告知雍正。弘緯則領著哥哥、弟弟們,扶著棺槨,送到仁和堂,為皇太后入殮。

  雍正得了消息,對著弘曉大罵:「入什麼殮,她一聲不響地,拋下朕就走了,還給她入什麼殮。放到那兒,不許動!」說著,一把抓起枴杖,顫顫巍巍就往仁和堂奔。

  弘曉嚇了一跳,趕緊跑到一旁扶著。一面擔心雍正跌倒,一面琢磨:四伯這是捨不得四伯母呢?還是捨不得四伯母呢?

  雍正來到仁和堂,看見除了弘歷,幾個兒子都在。弘時不能進內,只得立在廊下守候。見雍正來了,急忙施禮,扶他入內。裡屋,閨女、媳婦們忙著給太后換衣服。後宮太嬪太妃們,全都在懋貴太妃帶領下,站在屏風後,等候太后出門。

  雍正大怒,舉起枴杖,對著弘緯砸下去,「你皇額娘才死,氣都不讓她喘一口,你就折騰她。入什麼殮,入什麼殮。還不給朕停下!」

  弘緯不敢躲,生生受了一枴杖,跪在地上請罪。弘經見狀,哭著跪下,沙啞著求雍正不要生氣,好歹注意龍體,兒子們已經沒娘了,不能再沒爹。

  雍正聽九兒哭的都快說不出話了,心中一疼,手上便停下來,站在屋裡,不住喘氣。高無庸見狀,急忙搬把椅子,扶雍正坐下。

  裡屋得了消息,謹言領著弘琴出來,對著雍正跪下,流淚懇請:「皇阿瑪,兒媳不孝,懇請皇阿瑪節哀。皇額娘為兒女們,辛苦一輩子,我們做晚輩的,只是想讓她最後能安安靜靜、平平和和離開,不要留下什麼遺憾。媳婦不孝,懇請皇阿瑪,保重龍體。否則,您讓我們如何給皇額娘交代?要知道,皇額娘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孩子們,而是您啊——皇阿瑪!」一面哭,一面偷偷扯扯身後弘琴袖子。

  弘琴得了暗示,急忙大哭埋怨:「皇額娘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啊!皇阿瑪想您,捨不得您!他都氣糊塗了!硬生生不叫女兒給您換衣服啊!您熬了那麼多年,才熬了一身龍袍,到了到了,穿都不讓穿。您睜開眼睛看看吶!您可讓女兒怎麼活呀!我陪您一起入泰陵得了!」說著,就要找柱子去撞。

  雍正聽了謹言的話,本來正在悲傷。哪知閨女一番哭詞,不倫不類,險些逗笑。急忙繃著臉大罵:「胡鬧!你一個出嫁的公主,那泰陵是你能入的?還不給朕老實點兒。愣著幹什麼,快去給你皇額娘換衣服。還等朕親自動手不成?」

  弘琴得了旨意,急忙躬身稱是,扶著謹言進屋。

  雍正看了,叫住二人,問:「謹言我兒,太后臨終,特意叮囑過,你和月寧,都不用守靈,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話呢?」

  謹言當即哭訴:「皇阿瑪,那裡面躺著的,是孩兒的娘啊!」

  弘緯、弘經聽她這麼一說,全都哭出來。

  弘琴撇過臉,不說話。

  雍正歎息,「罷了,你自幼長在內廷,太后一向將你視為己出。你去送她一程,給她換換衣服,也是你們娘倆的緣分。等你皇額娘入殮之後,就聽她的話,會景仁宮歇著。其他事,有你五嫂和你五妹,不必擔心。記住,這不僅是你皇額娘的懿旨,也是朕的聖旨。」

  謹言流淚遵旨,入內為太后更衣不提。

  等到著衣完畢,將要為太后梳頭戴冠時,雍正扶著弘緯進來,對謹言說:「朕來梳頭,弘琴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謹言看看弘緯,點點頭,領著眾人出去。弘琴扶著太后肩膀,雍正坐在炕上,抬起太后脖子,放在膝蓋上,接過梳子,輕輕梳直理順。

  「你皇額娘剛嫁給朕的時候,還是個孩子。模樣尚未張開,一頭黑髮,煞是好看。這麼多年,朕一直以為,她的頭髮,不會變白。如今看來,朕錯了。她也會老,也會死,她那一頭黑髮,不知不覺,也添了不少銀絲啊!」

  弘琴忍淚,不敢開口。

  半日,雍正總算把太后頭髮梳通了,招手叫來弘琴,「小心挽個髻,別太繁複了。那樣,躺著不舒服。」

  弘琴無語,您不會盤頭髮早說呀!這不耽誤事兒嘛!嘴裡只得說道:「兒臣遵旨。」

  是日,正史上少有的一位做了太后卻不是寡婦的皇太后,停靈紫禁城坤寧宮正殿。

  百官命婦按制哭靈守靈。

  弘緯收到弘歷血書,懇請能為皇太后守靈。

  這事,弘緯自然不能做主。呈給雍正看了,雍正掃了一眼,冷哼:「你媳婦和你九嫂都沒法子來。就叫他們夫妻過來吧。別給你皇額娘添堵就成。」

  弘緯回去,跟謹言說起這事。謹言慨歎:「罷了,既然皇阿瑪這麼說了,就這麼著吧。只是,皇阿瑪這幾天心情不好,皇額娘走的急,他心裡憋著氣呢!您看,是不是提點一下純貝勒,免得他再鬧出什麼不妥的事來?」

  弘緯聽了,冷笑,「他能鬧出什麼不妥來?這次,巴不得踩著死人上位呢!」

  弘緯說的沒錯。小四子接到聖旨當天,就領著嫡福晉魏氏、側福晉高氏,披麻戴孝趕到紫禁城。

  未進宮門,就聽著三人大放悲聲,口口聲聲哭的是「皇額娘」。

  到了乾清門,早有弘緯、謹言安排下太監、宮女嬤嬤攙扶著,捶胸痛哭,句句不離「兒子、媳婦來晚了,不能在床前盡孝。」或者「孩兒不孝,臨了都沒見皇額娘一面」等等。

  高氏還好,那個魏氏,哀痛綿綿,哭地悲痛,居然柔弱嬌媚模樣一點兒也不走。跪在皇太后靈前,與一干公主、王福晉形成鮮明對比。

  成親王福晉安妮不太明白太后喪儀規矩,輕聲問身邊和親王福晉。吳扎庫氏一面拿帕子擦淚,一面冷聲說:「裝的,別理她。這麼多年,要說高氏,還見過皇額娘幾面。那個魏氏,出宮之時,不過一個小丫鬟,怕是連皇額娘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看著哭的哀哀切切,指不定抹了多少辣椒水呢!」

  她這麼一說,後頭魏氏立刻打起噴嚏。安妮悄悄回頭看看,憋笑對吳扎庫氏說:「嫂嫂,不是辣椒水,是薑汁。你看看她,鼻頭都紅了呢!」

  她們在這邊說著,弘琴在前頭聽見,心中難過,哭的更凶。一面哭,一面絮絮叨叨亂罵。

  雍正坐在皇后靈旁,注意到閨女儀態全無,留神細聽,勃然大怒。

  恰巧弘歷上前給皇后叩頭。雍正一腳踹過去,嘴裡大罵:「領著你那魏氏,給朕有多遠滾多遠!」

  弘歷大驚,跌倒在太后奠前,滿臉淚水,不知何處出錯。內幃之中,登時寂靜,落針可聞。唯有弘琴絮絮叨叨,把那些哭不出來,強拿薑汁充數的一干人等,仔仔細細罵了個遍。上至弘歷生母熹太嬪,下至以魏氏為首的一幫宗族女眷。中間還夾了嬸嬸老九、老十福晉。十四福晉完顏氏則是因為年羹堯與太后同一天死了,跟年氏兩個,那是真的悲傷。從而,逃過一劫。

  弘緯跪在外面,聽姐姐哭罵,本想上前制止。無論如何,家醜不可外揚,還有一幫命婦官員在外聽著呢。

  弘經悄悄在後頭拉拉弘緯袖子,幾不可見地搖搖頭。弘緯不明就裡,只得跪著不語。

  好容易弘琴說完了,雍正積累了幾天的怒火,早就噴薄而出。抓起奠前香爐,照弘歷頭上砸下去。弘歷受了傷,也不敢躲,流著淚跪在地上,直哭「皇額娘」。

  雍正冷笑,「你還有臉叫『皇額娘』?哪個是你的『皇額娘』?想當年,你抱到太后身邊時,不過三天。是誰——把你辛苦養大?教導你為人處事?沒想到,你長大了,居然只記得聖祖,忘了你的生父養母!還是說,聖祖教導,能助你登上大位?再也不用管嫡母了?」

  弘歷急忙磕頭,連稱不敢。

  「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如今,你弟弟登臨大位,你知道巴結討好新君了?你怎麼不說,當初他出生之時,你那上不得檯面的額娘,藉著掌管宮務之便,把宮中所有止血補血藥物全部銷毀,致使嫡母險些失血而亡?要不是你們暗中搗鬼,太后會不到七十歲就死嗎?你以為,你們母子幹的好事,朕當真不知道嗎?」

  弘緯聽聞,大吃一驚,抬頭去看弘歷。只見他叩頭出血,不敢申辯。原本有心放他一馬,到如今境況,弘緯也不願替這些人開口了。索性,陪弘經在一旁哭靈。

  雍正罵了半日,還嫌不夠。便將弘歷□宮闈、□父妾之事,也說了。

  文武百官命婦隱隱聽著那些皇家陰私,想笑不敢,想哭不能,煞是難受。

  最後,雍正還罵:「朕告訴你,別說有弘緯在,就是弘緯不在,朕寧肯將大位傳於弘時,也不傳給你!」

  弘晝聽了,偷偷抹汗,心裡慶幸:三哥喂!幸虧說的是傳給你,不是弟弟們。你別怕哈,反正你已經出繼了。弘緯不會拿你怎麼樣滴!嘿嘿!

  擦完汗,再聽雍正罵人:「本以為,這幾年,你還能改好。沒想到,越發不成樣子。居然還想藉著嫡母去世之名,牟取私利!似爾等不知進取、只知故步自封、夜郎自大、坐吃山空之不孝子,不要也罷!罷了,朕沒心思跟你再做父子。似這等不孝子,不配為嫡母哭靈。帶著你那一對妻妾回去,收拾收拾,到廉親王府住去吧!」

  說著,叫來十二、十四,以及掌管宗人府主事官員,直接說:「弘歷不孝,覬覦大統,陰害嫡母幼弟。自絕於天地,自絕於社稷,自絕於祖宗,自絕於朕,即日起,革除貝勒爵位,逐出宗室,玉蝶除名,著廉親王撫養。」當即,叫十四跟著回去,收回純貝勒府邸。所有人,打出去。

  八八聽了,扶額哀歎,「四哥喂,你不能把弟弟府裡當收容所啊!先是弘時,後是弘歷。縱然弟弟沒有嫡子,也不帶這麼塞兒子的。太欺負人了!」礙於雍正此時怒火正盛,只得捏鼻子忍了。回去跟玉瑤偷偷罵人不提。

  小劇場(續上章):

  黑無常:咱單位啥時候也跟國際接軌了?

  白無常:鬼話你也信?國際油價跌的時候,咋沒見咱也跟著跌?

  牛頭:噓!管他呢,反正出門有公車。咱只盼雍正趕緊翹辮子,這個沈衲敏,人不人,鬼不鬼,妖怪不妖怪的,還挺能吃!就這一會兒,都吃了幾百冥幣的瓜子了。

  馬面:你家冥幣是日元燒的吧?一袋瓜子就幾百元。

  衲敏:別想了,如今除了咱老家,誰家物價這麼要人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八八不容易啊,老得替老四養兒子!

  ☆、罵死逆子

  十二等還要再勸,哪知雍正心意已決,斷無更改之理。無可奈何,只得領著人,攙起癱軟在地的弘歷,離開坤寧宮。弘琴擦乾眼淚,親自帶著一幫嬤嬤,拖魏氏、高氏離開。出了坤寧宮,弘琴招嬤嬤們拉魏氏近前,不等魏氏開口,一掄胳膊,「啪」的一聲,將魏氏打翻在地。高氏站在後面看了,不敢言語,只得低頭默念佛經。

  弘琴冷笑,「魏氏,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以為,國母去世,舉國齊悲,你多哭兩聲,就能惹人憐惜了?放屁!本宮最看不起的,有兩種人。一種,是藉著石榴裙上位;一種,是藉著棺材板兒上位。而你跟弘歷,恰巧佔全了。」拿出帕子擦擦手,沖嬤嬤們說,「帶走吧。好歹她家也曾經是內務府世家,多少給你們相與點兒面子。」

  這麼一說,嬤嬤們全都不敢藏私。一個個下狠手,連拖帶拽,將魏氏拉出宮門,扔到宮外,與弘歷帶到一輛馬車上。高氏在後面跟著,欲哭無淚。

  經過這麼一出,雍正的氣倒是消了不少。弘琴、弘經又著意安撫,總算叫太上皇鬆口,按制,將皇太后棺槨送出紫禁城。

  無論心中如何悲痛,日子總是要過的。皇后還懷著孕,老在坤寧宮放個棺材,也不是事啊。

  雍正想明白這一點,便把心思都放到即將出世的兩個孫子輩身上。衲敏臨終前,曾開玩笑,想要個像自己的孫女兒。本意是不想讓皇后承擔太大生子壓力。沒想到,到了雍正這裡,就成了活下去的寄托。

  太上皇三次下旨,特命皇后、醇親王妃不得守靈。皇后、王妃幾次懇請,均被駁回。雍正每天閒下來,就到佛堂去禱告,請求上蒼,給他一個乖孫女兒。

  皇太后葬禮,極盡簡樸。然而,皇太后棺槨,卻在雍正太上皇明旨下,先於皇帝入泰陵。其待遇,堪比明成祖徐皇后。

  皇太后謚號:孝敬。雍正自取廟號「憲」加上,史稱「孝敬憲皇后」。

  這一點,倒與正史沒有差別。

  是年九月初三,皇后產下一女,相貌極似其皇祖母。雍正太上皇愛若珍寶,孫女一歲起,便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兩歲時,賜封號:固倫和寧公主,小名珍珠,取「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意。

  皇太后孝期過後,即將開始大選之年,因雍正太上皇於八月駕崩,而推後三年。雍正皇帝駕崩之後,與孝敬憲皇后合葬泰陵。遺囑,晉年貴太妃為年皇貴太妃。知情者認為,這是雍正皇帝對孝敬憲皇后愛子——和碩醇親王最後的恩寵。

  弘緯寶寶又熬了三年,終於要開始充盈後宮了。年皇貴太妃薨。由和碩醇親王親自主持喪儀,奉寧熙皇帝旨意,附葬泰陵。年氏成為清朝繼怡賢親王之母敬敏皇貴妃之後,第二位附葬皇陵之皇貴妃。

  而同怡賢親王一般,終寧熙一朝,醇親王極受恩寵,除了沒有得到鐵帽子王的封號,其他待遇與雍正朝怡賢親王一般無二。

  年皇貴妃薨後一年,大選還未開始,懋貴太妃薨,以皇貴妃禮葬入妃陵園。

  半年後,聖祖太妃、太嬪,以及所剩無幾的世祖太妃、太嬪們,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扎堆離世。

  算起來,弘緯寶寶自登基後,接連十二年,沒有選秀。至於小選出來的宮人,呵呵,哪次他臨幸了宮女,弘琴固倫公主就領著大侄女固倫和寧公主,去奉先殿哭「皇額娘」。弄到最後,宮裡常在、答應是不少,貴人只有一個巧貴人。還因為當初皇后生和寧固倫公主時,說了句,「不過是個賠錢貨」。被粘桿處得知,捅到雍正太上皇那裡。雍正發狠,直接灌無子湯了事。

  雍正做太上皇這幾年裡,除了帶著孫女遊山玩水,就是到圓明園佛堂裡看經書,或是跟道士們論法。心情不好了,就到八八府裡,拿弘歷發脾氣。在雍正大叔心裡,孝敬憲皇后「早逝」,完全是因為當年生產時,弘歷母子做了手腳的緣故。

  對於熹太嬪,雍正懶得搭理,跟個女人計較,丟了他的份兒。所以,弘歷就成了最大的出氣筒。雍正皇帝去世之時,弘歷長出一口氣:總算解脫了。頭一歪,就再也沒有抬起來。因為他死的是時候,跟雍正皇帝同一天。弘緯也沒用難為他,叫下頭人挑個好地方,將他與魏氏合葬了。高氏因為思念夫君,沒多少日子,也撒手而去。謹言得知,吩咐將高氏葬在弘歷一旁,全了他們夫妻名分。

  至於八八,倒霉催的。因為巧貴人長的貌似良妃,又說錯了話,每次雍正想起來,不能直接叫來兒子小妾發火,就找「良妃兒子」,大發雷霆。

  廉親王欲辯無能,只得受著。好在弘緯明理,每次八叔受了委屈,就送過去一大堆賞賜,以示安慰,多謝他替其他人承受太上皇怒火。

  遺憾的是,西林覺羅皇后運氣實在不夠好。前六年守孝時,生了兩個公主。後來,年皇貴妃死那年,又添了一個公主。

  到後來,她自己也沒多少信心,礙於皇帝子嗣單薄,扒拉著宮女名單,準備給弘緯挑屋裡人。珍珠公主來請安時,得知此事,一把抓過宮女名單,撕個粉碎。嘴裡勸母親:「皇額娘,您別害怕。宮裡沒有姨娘們,是因為皇阿瑪要做孝子,給天下人做個榜樣。至於弟弟,您忘了?漢武帝之母王皇后,也是先生了三位公主,才夢日入懷,得了漢武帝劉徹。衛太子之前,衛子夫也生了三個女兒。長孫皇后自己,都有四個女兒。遠的不說,單說大伯爺,他的嫡福晉不是生了四位格格,才得了兒子嗎?皇額娘,您可不能亂來,壞了皇阿瑪對皇瑪法、皇瑪嬤一片孝心啊!」

  謹言聽了,瞠目結舌。想想閨女自幼被先帝當成男孩兒養,見識非凡。或許,她說的,不無道理。

  罷了,就是博得個賢名,又哪裡比得上嫡長子重要。於是,在帝后共同努力以及公主們的監督下,寧熙十年,弘緯三十歲的時候,終於抱得嫡長子。

  帝后再接再厲,寧熙十二年,嫡次子出生;寧熙十五年,皇后以三十六高齡,生下嫡三子。本來以為,這是最後一個嫡子嫡女。哪知,四年後,皇后四十歲,又添了一位公主。

  和寧公主珍珠抱著小妹妹,拖著三個弟弟,跑到和親王府裡,跟弘晝拍桌子,「哼,看看,我們家閨女,比你們家多吧?還敢跟我比,哼!」

  弘晝哀歎:皇阿瑪啊,您這是哪根筋不對,非要親自撫養孫女兒啊?這明明是繼弘琴之後,皇室公主的又一奇葩啊!瞧瞧,都十八歲了,愣是沒婆家敢要啊!

  雍正坐在泰陵,樂呵呵地看著躬親撫養的孫女開始參政議政。一身公主團龍朝服,站在乾清宮御座前,其風華不亞於當年太子二哥。微微歎息,朕的皇后啊,你在哪兒?你可看見,咱們的孫女,越來越像你了?

  想著想著,雍正心裡高興,也琢磨著到陰間四處走走。招來弘緯給他燒的紙人太監,傳旨:「朕明天應閻王邀請,去幽冥殿喝茶。吩咐一聲,叫他們準備準備。」

  紙太監躬身退下準備不提。

  第二天天黑,雍正坐著鑾駕,一飄一飄地到了閻王殿。閻王爺早就領著判官、黑黑白白、牛頭馬面等鬼官在殿前迎候。

  雍正下得鑾駕,與閻王賓主相見。待入大殿之時,孟婆陪著一名女子,在三尺之外,飄然而過,見了閻王,居然禮都不行。

  雍正奇怪,問閻王:「何人如此大膽?」

  閻王苦笑,不敢回答。好容易這位皇帝不吵吵著找孝敬憲皇后了,總不能把沈衲敏的事捅給他吧?要知道,沈衲敏在現代,還是有一劫要歷的!

  衲敏剛從閻王殿那個「冬天冷夏天涼」的地下宮殿出來,就覺得鼻子癢癢的,不住打噴嚏。

  講桌下,學生好心好意地遞過來濕巾,奶聲奶氣地安慰:「老師,有人想你了?」

  「一定是男朋友吧?」另一個學生起哄。

  衲敏笑笑,接過紙巾,按在鼻子上,暗暗思忖:如果雍正知道,自己回到了現代,會跟過來找我嗎?

  下了課,就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電話。那邊,是個女子聲音,開口就說:「我是你前未婚夫的老婆。」

  衲敏冷笑,問:「法律上的,還是事實上的,還是過氣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凌然回答:「前妻。剛離婚,離婚證還熱乎著呢!」

  衲敏笑了,果然如此。

  那邊接著說:「到你學校附近肯德基來,我在窗口邊那個桌子上。」

  衲敏笑笑,按下掛機鍵。好吧,沒有男人的日子,生活如此無聊,鬥鬥「偽小三兒」,也不失為一番調劑。

  小劇場:

  雍正: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閻王爺:這個……

  判官:王爺,您怕啥,反正不是孝敬憲皇后。

  雍正:嗯~~~~?

  作者有話要說:弘歷總算對照前面伏筆,把他罵死了。這個,我怎麼覺得,跟正史上,他把兒子罵死差不多捏?

  ☆、金屋藏嬌

  懷揣著看笑話的心理,衲敏樂呵呵地去了肯德基。臨進門前,給那個所謂的「前未婚夫」打個電話,說明白,「你前老婆要是帶著人來打我罵我,麻煩你收場。不管怎麼說,我才是被『三』的那個吧?」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最後,只說了句:「放心。」

  衲敏掛了電話,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公主般高傲的女人,坐在窗前,眼神冰冷而消沉。衲敏心裡暗暗嘲諷:裝什麼裝,不就是新時期的公主黨嗎?我閨女還是真公主呢?也沒見她在我跟前這般趾高氣昂。再說,我閨女他爹,至少不貪污受賄、結黨營私吧?你爹還能跟人家比?拽什麼拽!拿著老百姓血汗錢裝酷!

  舒倩一扭頭,就看見沈衲敏笑著坐到眼前。想了想,問:「想吃點兒什麼?」

  衲敏一笑,「不吃,太貴,吃不起。」

  舒倩一愣,淡淡一笑,「也是,吃多了會胖。」

  衲敏沒說話,掏出包裡水杯,安安靜靜喝水。

  舒倩想了想,說:「我們離婚了。」

  衲敏點頭,「你剛才在電話裡說了。」

  舒倩笑笑,「因為我不能生育,他爸媽——想要孫子。」

  衲敏瞇眼,「這也能怪你?他們兒子自己就有問題。」

  舒倩皺眉,「你說什麼?」

  衲敏冷笑,「你不知道?結婚以前你沒跟他去做婚前檢查?他小的時候,受過傷,生育可能為正常人的百分之五。」

  舒倩睜大眼,看了沈衲敏半天,才問:「那你還在婚姻登記處等了他一天?」

  衲敏笑笑,「畢竟那麼多年感情了。再說,不能生,還可以抱養別人家的。我只是奇怪,這件事,他父母不知道嗎?還要怪你?」

  舒倩握握手裡的包,「我自己也有問題。」頓了頓,覺得這麼示弱不合適,又說,「我來見你,是告訴你一聲,我的前老公——你可以追。」

  衲敏笑笑,「謝謝你告訴我。只是,我體育不好,不擅長長跑。更何況,那個路墩——我已經跑過了。」

  舒倩想說,她離婚,最大的原因,是因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父親提前退休了。娘家裡沒有了權勢,公公婆婆自然不會再遷就不能生育的兒媳。她想說,同樣沒有權勢、甚至出身農村的沈衲敏更加不要考慮與他復合。只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與前夫珍藏的照片中的模樣相比,沈衲敏沒有大變化。只是性情更加灑脫。或許,有些東西,她根本就沒看在眼裡。說了,不過是遭人嘲笑而已。

  最後,舒倩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沈衲敏感謝的話題,「我有家親戚,在相關部門上班。可以幫你——搞到編製。做老師,沒有編製,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衲敏一笑,「是啊。所以,當初你爸爸才不惜動用所有關係,把我頂下來,換上你的名字。」

  舒倩咬牙,瞪著沈衲敏,不再說話。

  衲敏心情大好,站起來略一頷首,「還有課,先走了。」轉過身來,接著說,「對了,知道你爸爸退休的原因吧?曾經跟他交往,並接連五年實名舉報他的那個女人——是我大學同學,關係特鐵。」說完,微微一笑,不緊不慢走出門去。

  舒倩咬牙大怒,「我就知道,男人落馬,不是因為錢,就是因為色!」

  憋了幾年的氣,今天發了出來,衲敏心情特好。路邊,看到一家商場過季打折,便走了進去。

  正試衣服的時候,弟弟沈壯打來電話。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說起話來偷偷摸摸,「姐,你那個字條——被人看上了。」

  衲敏一面換衣服,一面埋怨:「看上就看上唄。你姐寫的字又不是不能見人。」

  沈壯抱著電話抱怨:「要真那麼簡單,我還用得著翹班給你打電話?是個大老闆,說你寫的字像他太太筆跡。正在找你,想認識一下。哎呀媽呀,我瞅著,八成是想金屋藏嬌呢!」

  衲敏抬頭望屋頂,「就你姐這命,向來是被三。啥時候輪到我去三別人?再說,有金屋藏嬌藏個三十四歲老姑娘的嗎?男人,喜歡的是二十多歲、有身材、漂亮的女人。你姐——安全著呢!」話說完,店裡服務員跟著樂了。

  衲敏一笑,不顧弟弟哀嚎,直接掛電話。

  開封大相國寺,鐘聲陣陣、香霧繚繞。

  沈壯披著一領赭黃僧袍,抱著電話「喂喂」半天,只聽見「嘟嘟」響聲。無奈,掛機放腰包。一扭頭,頂頭上司——寺院方丈恰巧立在身後。

  沈壯急忙立正,對著方丈嘿嘿直笑。

  方丈無奈,「這幾天寺裡遊客多,人手不夠,這才叫你假扮和尚,充當工作人員。不在前頭給客人引路,跑這裡來偷什麼懶?你要再這樣,回學校讀書去。」

  沈壯摸摸光頭,「方丈別生氣,我這就去,這就去。」一面跑,一面嘟囔,「這年頭,和尚也不好做。」

  方丈聽了,冷哼:「給佛祖打工也不老實!」

  大雄寶殿內,一中年男子對佛跪拜,默默祈禱:「佛祖,尋尋覓覓四十年,我終於在大相國寺祈福樹下,尋到她的字跡。懇請佛祖明示,她究竟身在何處?」

  外面日頭正毒,沈壯溜到大雄寶殿裡,趁遊客稀少,撩起偏衫當扇子,呼啦呼啦扇地起勁。

  那男子回過頭來,認出這小和尚是方才寺廟工作人員,站起來,對著沈壯雙手合十。

  沈壯急忙放下偏衫,照葫蘆畫瓢回禮,口裡道:「金施主,還在佛前未曾離去呢?」拜了一天了,居然不說走。該不是,想出家吧?

  男子施禮已畢,懇切詢問:「方纔,我在祈福樹下,看到那張『四海同春』的字條。小師傅說,那個寫字的人,你認識。我本想再問,誰知,你一眨眼不見了。所以,在這裡等你。」

  沈壯聽了,直翻白眼:不是真看上我姐了吧?

  嘴裡笑呵呵地回答,「哦,那個呀。我是記得好像見過,可剛才一忙,又給忘了。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就在嘴邊,死活想不起來了。嘿嘿。」反正我不是出家人,俺就是給佛祖打工的。

  男人一怔,隨即點頭,「或許這就是緣分吧。多謝小師傅。這是我的名片,如果小師傅想起來了,還請給我打電話。這個人——對我很重要。」說著,雙手遞上名片,對著沈壯行禮。

  沈壯急忙接過來,照樣回禮。

  等到那人出去,後面立刻跟上幾個人,簇擁著走出寺門,沈壯才「哎喲」一聲,還真是個大老闆啊!低頭再看名片,「金四?這名兒起的!八成是他爹媽想錢想瘋了,砸不叫個金磚、金山呢?」

  沈壯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接下來一個月,每天都有人來,自稱是金四先生秘書,詢問沈壯是否想起來誰。除此之外,還詢問其他和尚與工作人員。

  沈壯欲哭無淚,又不能告人家騷擾。不管怎麼說,人家態度,可比自己這個假和尚恭敬和氣多了。如此這般熬了一個月,拿到工資,飛速從大相國寺辭職,回學校寫畢業論文去了。

  論文寫完,拿到畢業證,出來找工作。到一家全國連鎖旅遊公司面試的時候,沈壯悲哀地發現,這個金四,還真是位大老闆,一位陰魂不散的大老闆哇!

  心裡小小激動一下:姐,以你的條件,就是真被人家金屋藏了,吃虧的,好像也是這人吧?

  小劇場:

  沈衲敏相親時,金四帶著一堆人來搞破壞。

  金四:爺是雍正。

  沈壯:啊呸,四阿哥正忙著跟甄嬛膩歪呢!竟敢假冒皇帝。一邊兒去,別來和攪我姐。

  沈母:就是,我們三十四歲的老閨女,好容易相個親,容易嗎我們?

  ☆、人生若只是初見

  金四先生翻翻桌上簡歷,抬頭看看來人,微微皺眉,「我以為你是真和尚。」

  沈壯頷首,「真真假假,不過是世人眼中一副皮囊。」

  金四冷笑,「牙尖嘴利。這種態度找工作,可不好。」

  沈壯抿嘴,「幸運的是,我進入了貴公司面試最後一關。」

  金四瞇著眼盯著沈壯,半天才問:「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明天起,你就是四海旅行集團正式員工。」

  沈壯點頭,「可以,只要不是問我那個紙條是誰寫的。其他的,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四聽聞,笑了,「看來你真的知道。」

  沈壯也笑了,「那人不讓我說。既然答應了,自然就不能說。」

  金四淡笑,「很多人都認為,我很冷。第一次見到我總是發抖。而你,非但沒有發抖,反而熱出滿頭大汗。這個反應,跟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很像。」

  沈壯乾笑,一個爹一個媽,親了二十多年的親姐姐,能不像嗎?只是,你啥時候見過我姐?

  當然,這種話,不能問。

  面試過後,沈壯如願進入四海旅行集團。金四暗中下令,盯住沈壯一舉一動。

  幾周下來,果真有收穫。沈壯的姐姐沈衲敏這個名字,終於傳進金四的耳朵。

  坐在辦公室裡,盯著屏幕上那張全家福,芭蕉樹下,二十歲的沈衲敏笑的輕鬆自在。金四不知道是該激動,還是該罵自己蠢。她在臨走前,已經告訴自己她的名字,並且告訴自己,要去找她。

  沈衲敏在農村長大,那種家庭,到了二十五歲不結婚,家裡就催成什麼樣。而她——居然等到三十四。不就是一直在等自己嘛!

  想到這裡,雍正笑了。衲敏,敏敏,自從來到這裡,尋尋覓覓四十多年,你終於出現了。

  當天,沈壯就被派到衲敏所在城市分公司。沈衲敏接到電話,本來要去接他。誰知,沈壯卻接連發了十條短信,死活不讓去。還建議,趁著放暑假,趕緊回老家,走的越快越好。就不信了,金四那個色鬼,還能追到山溝裡去包二奶!啊呸!

  衲敏無語,暗道,這懶蟲居然也知道自力更生了?恰巧學校考試結束,學生放假,便收拾收拾,準備回家。臨走前,把租住屋裡的鑰匙快遞給沈壯,叫他沒事就去住兩天。聽說那個城中村要拆了,一旦真的拆遷,及時給自己打電話。窮家值萬貫吶!被強拆可就不好了。

  沈壯接到快遞,嘿嘿傻笑:叫你有錢就變壞,還想包我姐,做夢去吧!

  到底年紀輕,還是個愣頭青,沈壯怎麼知道,這個金四,可是有著三百多年心理年齡的雍正皇帝呢?

  客運中心站,沈衲敏一面啃冰激凌,一面埋怨:「這都什麼車?晚了仨小時了。等我到家,天都黑了。不知道山路不好走啊?萬一碰上野狼,連個回家報喪的人都沒有。」

  正嘀咕著,一位西裝革履的酷男走在身邊,氣定神閒地坐下來。

  衲敏見狀,趕緊往旁邊挪挪。大夏天還穿這麼厚,不是出身高貴,有條件隨時鑽到空調屋裡,就是腦子有問題。無論哪個原因,她都得罪不起。

  誰知,那人又跟著挪過來,張口就問:「沈衲敏?」

  衲敏瞪大眼,想了想搖頭乾笑,「先生,你——認錯人了。」

  那人微微一笑,「我不是壞人,你別怕。」

  衲敏抿嘴,踅摸車站警察身影。廢話,哪個人都說自己是好人。

  大概覺察出衲敏不安,那人從懷裡取出名片,「我叫金四,這是我的名片。呃,我是你弟弟的同事,在你們全家福上,見到過你。」

  衲敏遲疑著接過來。掃了兩眼,想了想,問:「全家福?」

  「是。」金四笑著點頭,暗想,現代的敏敏,是不是太膽小了。以前,她可以連皇帝都不怕呢。

  衲敏冷笑,說話跟倒豆子似的,「我說你想騙人,也想個高明點兒的招呀。是不是想說,我弟弟跟著跑旅遊,出了車禍,管我要醫療費呢?還全家福。我告訴你吧,我們家最近一次照全家福那是十四年前。你能一眼認出來一個青蔥少女跟一個大齡剩女是一個人啊?騙小孩兒呢你?告訴你別亂來啊,警察就在那邊,只要我一喊,立馬逮你去派出所。聽我話趕緊走,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說著,把包往懷裡抱抱。

  金四無奈,只得低聲問:「皇后,你真的不記得朕了嗎?」

  「啊?」

  「是朕啊,你我帝后在一起,二十一年。難道,你就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衲敏盯著金四看了半天,騰地站起,衝進站口猛奔。一面跑一面擦汗,「真是個神經病啊!」唉,清穿電視害死人吶!

  金四緊追不捨,到了進站口,眼睜睜看著衲敏進去,自己卻因為手中無票,被機器攔下來。

  等到秘書遞上車票,那個晚了三個小時的長途車,好巧不巧地慢吞吞開出車站,駛入滾滾車流之中。

  站在月台前,金四琢磨一番,取出手機,給金十三打電話。「我是你四哥,設法在市中心堵車兩個小時。你四嫂跑了。」

  那頭十三愣愣,疑惑著回答:「現在市區正堵著呢,估計到晚上都未必能通。要加把火嗎?」

  金四一笑,「天助我也!不必管它了,我去追你四嫂。」

  十三想了想,不放心,「十四也在市區堵著呢。我通知他幫忙吧。」

  金四想了想,「不用。我另外派他有事。」開玩笑,以十四對敏敏那點兒小心思,要叫他先見了,還不趕緊叉一腿呀?

  金四兩輩子的親弟弟,金十四這會兒確實在市區堵著呢。好容易放假回家探親,碰上老四抓壯丁,逼著他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重新背上包,坐車往山溝裡去。

  節儉慣了的老四,連輛車也不派給他,就塞了幾百塊錢,讓他去坐長途大巴。委委屈屈坐在大巴上,看著外頭車輛如同蝸牛般行駛在中州大道上。無聊之極中,十四翻出老四給的資料,琢磨著,這次四哥說的那個山頭,適合搞什麼樣的旅遊。高山蹦極?漂流探險?貌似都不太合適呀。

  這看著,感覺旁邊座位人悄悄盯著自己手中圖片瞧。十四扭頭,本想埋怨,誰知,是位年輕女士。見他看來,人家帶著歉意笑笑,扭頭去看車外堵車大潮了。

  那一笑,直笑到十四心坎兒裡。好像這個笑容,幾百年前就見過似的。十四一琢磨,開口詢問:「小姐知道這裡?」

  衲敏剛看窗外車輛有點兒動靜,猛然旁邊人問,沒辦法,誰叫自己盯著人家手裡東西亂看呢?只得和氣回答:「好像挺熟的。是不是伏牛山棲霞嶺?」

  十四挑眉,「你去過?」

  衲敏微笑,「我就是那裡人啊。」

  十四一聽,更高興了,「真的?我是四海旅行集團的。我這次去,就是想看看,那裡資源如何,想開發一個旅遊景點。」

  衲敏暗暗撇嘴,嘴裡問:「你們該不會要弄個山門,然後搞個什麼蹦極、漂流,再弄個什麼療養酒店之類的吧?」

  十四聽說,跟高興了,「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正有此意。」

  衲敏撇嘴,扭頭不答。

  十四奇怪了,爺這麼大一帥哥坐在一旁。成熟穩重、有安全感,就算你不動心,好歹也多看幾眼,養養眼吶?不甘心地問:「小姐覺得不好?」

  衲敏笑著回頭,「沒有啊。只是,跟我沒關係。你們把山水搞地不成樣子,最後,錢是你們的,我們當地老百姓,什麼都沒有。我為什麼要關心呢?」

  十四明白了,登時笑著回答:「其實也不一定像你所說的那樣,非搞地多高級、多現代。我們也可以與當地老百姓合作,搞農家樂呀,山村游啊之類的。處理地好,不用破壞當地自然景觀,還能給老百姓帶來不菲的收入,你們也不用出去打工,家門口自己當老闆。這樣,總跟你有關了吧?」還別說,這女人還真耐看,舉手投足中,有股四嫂的味道。看樣子,應該還沒結婚吧?不知道人品如何?脾氣怎麼樣?要是不錯,娶到家成天看著,心裡也挺舒坦。

  衲敏聽了,沒有說話。這種事,八字沒一撇,再說,她一個山村老姑娘,又說不上話。到時候,村幹部自然會出面。只希望,他們別只看眼前一點兒利益,胡來就好。

  十四等了半刻,不見衲敏回話。只當她默認,便笑著自我介紹,「我叫金十四,呃,在某軍區服役,目前軍銜大校,三十三歲。這次來,是回家探親,幫我哥考察一下景點。你既然是當地人,能不能麻煩你到了以後,給介紹一下當地情況。」

  衲敏瞇瞇眼,「金十四?你排行第十四?你們家——不計劃生育啊?」這也太能生了吧?

  十四張張嘴,最後,還是笑著回答:「我是按照我們家族排行命名,我是第十四。在我們家,我其實是老二。哦,我還有個哥哥,叫金四。」

  衲敏覺得,如果眼前這位金十四再多說一句,她就有可能被自己的唾沫噎死。

  天吶,鬼呀!

  小劇場:

  閻王殿裡,雍正坐在主位上,不要錢地往外放冷氣。

  閻王不住賠笑:嘿嘿,那個,雍正皇帝,您看,孝敬憲皇后真的投胎轉世了。如今,人家都嫁入生子了呢!

  雍正皺眉:那個不是。

  判官悄悄撇嘴:真正的烏拉那拉氏,反而成假冒的了。

  閻王:那好,您說,您要找的人叫什麼名字。在下好讓度娘給您搜搜。

  雍正:這個——朕記不清了——呀!

  判官:那您就慢慢找吧!沒有關鍵詞,就是度娘也無能為力呀。

  純純:強烈呼籲度娘支付廣告費。冒著眾親們磚頭做貼片廣告,我容易嗎我?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有想看番外的給我留言哈!

  ☆、第 185 章

  下了車,天都快黑了。夏日天氣,萬物睡的都晚,即使到了晚上,也熱鬧的很。

  夏蟲唧唧、燕兒低翔,天邊火燒雲燃地正旺,映襯著山村如同嵌在畫中一般。

  隨著衲敏翻過一個山頭,站在山頂上,望著山溝裡一小塊兒沖積平原,十四問:「你家?」

  衲敏笑笑,「對啊,加把勁兒。咱們得趕在天黑前回去。這山裡有狼。」

  「狼?我以為都快滅絕了呢。」

  衲敏抿嘴,「只能說,我們家鄉保護動物意識太強了。」

  兩人正說著,前頭樹棵子裡一陣撲撲簌簌。十四趕緊抓住沈衲敏後退,「真有狼?待會兒跑快點兒。」

  衲敏一把甩開十四,張嘴就喊:「二大爺,是我——二妮。我回來了。」

  十四一聽,噗嗤笑了。怪不得,問了半天,她都不肯說自己叫啥。原來——二妮,嗯,這個名字分明就是給數字黨預備的嘛!

  可憐的十四,難道你忘了,數字黨可不止你一個喲!

  說話間,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掂著糞叉從樹棵子鑽出來。一看衲敏,咧嘴笑了,「剛才我出來,你媽還念叨著。趕緊回家,飯都做好了。」再一看十四,頓時繃著臉,嚴肅認真地問:「妮兒,這是你朋友?」

  十四剛想說是,衲敏一擰他胳膊,「不是,他是城裡旅行社,來考察咱們村,說是要建什麼景點。不認路,我給帶來了。」說完,輕聲對十四解釋,「我們家裡,說朋友指的就是男女朋友。」

  十四聽了,一陣懊悔,早知道,就應該搶先答是。叫二妮解釋去,哈哈!

  二大爺一聽,趕緊來了精神。嚷著大嗓門,就邀請十四到自己家裡吃飯。還說,跟村長是鄰居,一會兒,叫村長和支書都來。

  衲敏一看沒自己什麼事了,到村口跟二大爺說一聲,順著小路回家。

  十四還想跟過去,二大爺一把拉住。心想,好容易來個財神爺,可不能就這麼跑嘍。死拽硬拉,扯回自己家,招呼老伴兒、兒媳,「趕緊做好吃的。割肉、包餃子。」一面叫來孫子,「去,叫你村長爺爺和支書爺爺來,就說,來貴客了!」

  不一會兒,二大爺堂屋裡,滿滿當當一屋子人,坐的站的都有,把十四圍在中間,熱了一頭汗。

  甩掉十四,衲敏心情大好,路上,繞到自家菜園裡,摘了兩根黃瓜,在菜園一旁小溪裡洗淨了,張嘴就啃。「卡嚓!」真是又脆又甜!

  看看天色,還不是很晚。扔掉小包,甩掉涼鞋,跳到溪水裡,一面踩水,一面唱:「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後出頭喲!」

  話音未落,就聽一男子在身後調侃,「敏敏好甜的歌聲啊!」

  衲敏扭頭,金四這個不知是人是鬼,還是神經病的,正站在菜園籬笆旁,雙手抱胸,樂呵呵地沖這邊瞧著呢。

  他的身後,沈壯一臉哭相,「姐,我也沒辦法,他非要我叫他姐夫,我拗不過!」

  沈母一路小跑過來,腰裡繫著圍裙,手裡攥著□面杖,嘴裡嘟囔:「這個死二妮,在外頭訂婚了也不跟家裡說一聲,真是氣死我了!哎喲,你還不給我上來,恁大個人,還在那兒玩兒水,小孩兒啊你還是?」

  說著,就沖金四賠不是,「你看看,從小叫我慣壞了。真不懂事。」說著,伸手一把將衲敏拽上來。衲敏一個踉蹌,好容易找著涼鞋穿上,還沒站穩,就被自家老娘拉著,問長問短。

  沈壯看不下去,上來解救姐姐,「媽,姐姐真沒訂婚。她沒騙你。」

  「啊?沒有啊?」

  沈壯急忙點頭,「是啊,姐姐要真訂婚,還會不找人家要訂婚禮?要多要少,會不跟你商量?事關人民幣大事,怎麼會瞞著你呢?」

  說話間,沈父趕來,拉開沈母,一旁說話。

  金四這才近前,輕聲問:「剛才沒拽疼你?」

  衲敏氣極,一輪胳膊,巴掌乾脆利落地甩到金四臉上。登時,四道指痕,清晰可見。

  菜園籬笆那邊,趕來的十四傻眼了,喃喃半天,才問:「哥,她——打你?」

  衲敏甩甩胳膊,瞪十四一眼。「嘶」,真疼啊。

  金四一陣磨牙,沖十四大吼:「沒事兒回去睡覺。別搗亂!」

  十四還要再說什麼,早被二大爺、二大娘拖走。沈父、沈母一看這架勢,八成是小兩口吵架,二妮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女婿不放心,又追了過來。得,拉上兒子,咱回家包餃子去。反正,自己閨女,沒吃虧就行。其他的,來日方長!

  一眨眼,就只剩下滿天星星、草叢夏蟲、樹裡鳴蟬,和小溪邊、籬笆旁站著的兩個人。

  金四歎口氣,輕輕拉過衲敏的手,放在手心裡摩挲,嘴裡道:「你生氣,想打想罵都可,只是,當著那麼多人,好歹給我留點兒面子。還有,你不心疼我的臉,難道,我就不心疼你的手嗎?」

  衲敏無語,抬腿照金四腳上就踩。金四這次長了個心眼兒,後退躲過。

  衲敏也不追究,扭頭就走。金四在後緊追,無奈不如衲敏路熟,繞了兩個彎,就不見衲敏身影。

  金四著急,轉了幾圈,只碰見回家的燕子銜著蟲子低低飛翔。家家戶戶炊煙逐漸散去,入耳聲聲是母親呼喚玩耍孩子回家吃飯。就是隔著磚牆,見不到一個人影。

  正在著急,就見一個身影,繞過矮牆,急匆匆朝這邊尋來。金四暗喜,迎著上去,笑說:「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衲敏抿嘴,狠狠瞪他一眼,低聲嗔怪:「厚臉皮、自戀狂!誰捨不得你了?」

  金四淡笑,上前拉住衲敏的手。衲敏一把甩開,「不要臉!到處都是人呢!」說著,抬腿就走。

  金四吃了教訓,急忙跟上,一路走,一路說:「剛才我已經跟岳父、岳母提親了。他們以為我跟你已經定下。一會兒,你可別再說別的了。婚禮都籌備好了,等下看看日子,就能下帖子請客了。」

  衲敏氣極,「誰讓你去準備的?我點頭了嗎?你以為這是封建社會,父母包辦啊?想的美。我不同意。」幾步路到了家門口,摔門進來,把金四扔到院子外頭。

  沈父聽到聲音,從堂屋出來,看見自家閨女氣呼呼地推門進西屋,金四站在門外,進也不是,走也不是。急忙走出院子,迎金四進堂屋。一面往裡讓,一面陪不是,「唉,閨女叫俺慣壞了。別生氣,回來叫她媽吵她。」

  金四緊趕幾步,給沈父打簾子,嘴裡笑著說:「沒事兒,她就這脾氣,過一會兒就好了。您可別吵她,要不,我就該心疼了。」

  沈壯在屋裡聽了,直覺得大老闆說話酸溜溜的,一陣惡寒。剛一愣神,沈母的□面杖劈頭下來,「趕緊幹活。你姐不幹,你再不包,餃子吃到啥時候?」

  金四見狀,急忙要洗手去包。沈家三口哪敢讓他動手,急忙攔住。金四無奈,只得坐在一旁,陪著岳父、岳母說話。臨來時,老爺子專程打來電話,口傳心授教導討好丈母娘的技巧。頭回見面,可得好好表現表現。

  餃子剛下鍋,沈壯拍拍手,奉父母之命,去叫姐姐吃飯。到了院子裡,就聽二大爺、二大娘在門外叫:「二妮在家不?」

  沈壯急忙迎出來,讓二人進屋。二人身後,跟著十四,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大包小包,叮哩光當,背上還背著一大包。村支書、村長打著飽嗝,背著手,慢悠悠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說著今天老二家的紅燒肉如何如何好吃。

  見沈壯疑惑,二大爺急忙催促,「愣著幹啥,人家是來提親哩!還不快把東西接回去?」

  不是?

  小劇場:

  十四撒潑打滾撓牆淚奔,嘴裡嚷嚷:爹——娘——四哥上輩子跟我搶皇位,這輩子跟我搶媳婦兒。管管你們的兒啊!啊啊啊~~~

  德妃:可是,你上輩子也跟他搶皇位,這輩子也跟他搶媳婦兒,你也是偶們的兒啊啊啊啊~~~~

  十四:爹滴?

  康熙寶寶:不好意思,我也希望我額娘能嫁給你四哥。

  十四默歎:你個管兒媳婦叫媽的傻爹!來,寶寶,叫聲十四叔聽聽。

  康熙寶寶加德妃:老四,管管你弟弟!

  冷面老四:你們把他打死,我負責把他再生出來,他就不敢這麼說了。

  數字眾:果然,寧肯得罪閻王爺,都不能得罪雍正皇帝!此言不虛啊,此言不虛!

  89 89 89 89 89 89 宮女宮女宮女宮女宮女

  作者有話要說:防抽:

  ☆、

  186 雙龍戲珠

  二大爺跟自家院子裡似的,也不等人來請,自己掀簾子進屋,沈父、沈母急忙站起來讓座。金四自小就沒給外人讓座的習慣,依舊坐著不動。

  二大爺、二大娘對看一眼,把十四和村長、支書讓進來。

  金四看著沈壯裡裡外外忙著搬東西,暗道不好。再聽村長那意思,這個十四弟,這麼一會兒功夫,居然請了媒人,辦了禮物,來說媒提親了?

  再看看自己,除了沈壯這半個員工,身邊一個人也無。沈父、沈母心裡,不比較還好,一比較,還指不定怎麼想呢。

  正當金四發愁之時,院子外頭,一陣汽車喇叭聲響。擾的全村雞腳犬吠,人們端著飯碗,從家裡趕出來看熱鬧。

  沈壯跑到門外一看,「金十三?」嘴裡急忙笑著歡迎,「副總好,您怎麼也來了?」

  十三領著太太下車,對著沈壯笑笑, 「四哥來的急,沒帶什麼禮物,叫我和你十三嫂送來。不管怎麼說,頭回見泰山,不能失了禮 數。」說著,招呼司機往院子裡搬東西。

  沈父,沈母聞訊出門來看,院子裡,已經堆了一個谷堆大的禮物。

  沈壯忍不住埋怨,「爸呀,你當初咋不跟我媽多生幾個姐姐呢?」

  十三夫妻一來,形勢立刻逆轉。十四領著村裡有頭有臉的人,仗著自己是軍人,享受國家優惠待遇,坐在沙發上。金四不甘示弱,帶著十三夫妻一來,形勢立刻逆轉。十四領著村裡有頭有臉的人,仗著自己是軍人,享受國家優惠待遇,坐在沙發上。金四不甘示弱,帶著十三和十三媳婦,一人一把蒲扇,坐在椅子上。

  沈父、沈母坐在兩撥人中間,沈壯蹲在一把小板凳上陪著,苦哈哈地哀怨,家裡怎麼就一個待嫁姑娘。這要是還有一個,問題不就迎刃解了?

  十四與老四誰也不肯示弱,從家世比到身高,從體重比到資產,從相貌比到年齡。十三老實,除了坐在哥哥身邊助陣,不肯偏幫一人。二大爺他們一聽這倆人是親兄弟,也不敢多說。二大娘悄悄拉住沈母, 「嘖嘖 ,弟媳婦啊,這話怎麼說?二妮不管跟誰,婆婆、公爹都一樣。你可咋挑呀?」

  沈母笑笑, 「咱挑個啥?妮兒自己的事兒,她自己拿主唄!」

  可不是,要是個沒主意的,能留到三十多還沒嫁出去?

  二大爺則悄悄拉拉沈父, 「老三啊,這倆人,一個錢多點兒,是大老闆;一個年輕點兒,身體好。咱就可就一個閨女,咋辦?」

  沈父搖頭, 「待會兒問閨女。」

  他們在那裡說著,金四與十四眼刀刷刷狂飛,霹震乒乓,驚天泣地。

  村支書與村長全當看笑話,順便琢磨,老三家招了這麼戶親家,將來,能給村裡帶來啥好處。

  看看月上中天,村長打個哈欠,拉上村支書,回家睡覺去了。

  二大爺、二大娘習慣早睡早起,見幹部都走了,也跟著走了。臨走時,還邀請十三夫妻和司機到自家睡覺。

  不一會兒,屋裡就剩下沈家三口,跟金四兄弟。

  一時間,無人說話,只剩下清風吹過院子,樹葉沙沙作響。

  靜謐中,吱呀一聲,院中傳來開門聲。緊接著,一陣腳步走進,衲敏撂著袖子推門進來,對著父母問: 「餃子包好了嗎?我去下。」

  沈父、沈母剛想拉閨女坐下,沈壯先沉不住氣,張口就問: 「姐,都這會兒了,倆大神在咱家坐著,你還有心情吃飯?」

  衲敏面無表情,問:「餓死我,你嫁?」

  沈壯無語,低頭不答。

  衲敏膘兩眼金四、十四兄弟,開口問: 「我們家用的是地鍋,你們倆,誰跟我去燒柴火?」金四瞥一眼十四,站起來, 「我去吧。」

  十四愣愣,趕緊表態,「我會,我去。」

  衲敏沖十四擺手,「沒名額了,下回吧。」說著,端起案板上餃子篦,領著金四到院子裡燒水下餃子。

  沈家三口往外瞅瞅,齊齊回頭看十四。

  十四給這仨人看的頭皮發麻,支支吾吾地問: 「咋---咋了?」

  沈壯歎氣, 「唉,難道,我姐真的要嫁給一個比她大十歲的老---板兒嗎?」

  沈父說話則是客氣多了,「十四啊,往後,你嫂子嫁過去,在親家跟前,還要你多幫襯幫襯啊。」

  十四奇了, 「這-----還沒決定吧?」剛才,四嫂不也沒說什麼嗎?

  沈母看著十四,一陣憐惜, 「可憐的娃,你不知道,俺閨女叫我慣的,最不好幹的事兒,就是做飯。能有個男人,願意陪著她做飯,那是她一輩子的心願。你呀,剛才咋不積極點兒咧 ?」一面說,一面進屋,去扒拉給閨女準備的嫁妝。

  沈父則拿出過年喝剩下的半瓶酒,遞給十四,「來,喝口酒,澆澆愁。」

  沈壯急忙刷杯子。

  十四一手握瓶,一手拿杯子,暗暗感慨:一家極品。

  月光很亮,院子裡,不用電燈,也能看清鍋灶。

  納敏搬個凳子坐在地鍋旁,看著金四滿頭大汗,小心翼翼地往灶裡塞柴火。好容易,火旺了,鍋裡水,也開始滋滋做響。

  實在看不過,抓下院子裡晾著的毛巾,扔到金四肩上,嘴裡埋怨: 「大夏天的,還穿那麼厚。把外套脫了,我給你晾起來。」

  金四依言,脫了西裝,解了領帶,只剩下襯衫。衲敏接過衣服,晾到繩子上,還是不滿意。「胳膊過來,我給你挽挽袖子。真是的,燒個鍋還得有人伺候。」

  金四急忙伸胳膊,趁納敏低頭,湊到耳邊小聲問:「剛才的事,你怎麼想的?」這個十四,兩輩子都不叫爺省心,回去就叫老爺子關他禁閉。

  衲敏低頭,悶聲回答: 「他年紀小,不懂事,你也跟著瞎胡鬧。這要傳出去,往後,我就別回娘家了。」說完,照金四胳膊上,一通狠掐。

  金四吃痛,怕驚動堂屋裡的人,不敢喊,只好求饒,「水,水開了。」

  衲敏這才放手,站起來下餃子。

  等一蓖餃子全下進去,金四才琢磨出滋味兒來,嘿嘿傻笑, 「你------答應我了?」

  納敏站在鍋旁,一張臉映襯著爐火,紅彤彤的,亮晶晶滿是汗。故意瞪金四一眼, 「傻樣!」說完,嗤嗤一聲,笑了出來。

  堂屋窗前,沈家三口擠成一團。聽到閨女罵人,沈母不住感慨,「閨女嫁人了!嗚嗚~~~」

  沈父揉揉眼,「怎麼裝了窗紗還有蟲子?」

  沈壯蹲在窗戶底下,抱著手機,狂發圍脖, 「我家剩女終嫁人!」

  十四縮在沙發上,抱著胳膊直喊冷, 「哎呀媽呀,這家人----極品吶!」

  衲敏的婚事,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定下來後,按照當地習俗,沈父、沈母請來本家長輩坐席吃酒。席間,金四不得不板著一張臉,為眾位長輩敬酒夾菜。

  十三連同十四,以婆家人身份陪著,時不時幫忙擋擋酒。十三媳婦坐在另外一桌上,有衲敏的姐姐、姑姑、姑父們陪著吃飯。

  衲敏姐姐抱著兒子,一面哄孩子吃飯,一面悄聲問:「聽說,這兄弟倆對你都有意思?那為啥不挑個年輕的?」十三媳婦聽了,低頭吃菜,只當沒聽見。心想,沈小姐怕是這家人裡頭,腦子最清楚的。十四弟分明就是故意給四哥找難堪,才尋了這麼個由頭,下他的面子。沈小姐要真挑十四弟,往後,一個在軍隊,一個在地方,成年不見面。能不能走到一塊兒不說;就以四哥的手段,走到一塊兒了,也能給拆散樓。聽十三說,四哥從四歲起,就開始找四嫂。找了四十年,豈會善罷甘休?奪妻之恨,就是親兄弟,也能反目成仇。

  豎耳細聽,只聽見衲敏說: 「前頭那個部隊的,還嫌沒給氣死?再找個部隊的,直接一頭撞豆腐上得了。」

  小劇場:

  康熙寶寶:這麼說,你四嫂娘家不一般?

  十四:可不是,個個——————唉!

  弘琴太紙:那有啥?但凡有剩女的家庭,大致都有這麼個共同點。

  數字眾:啥?

  弘琴太紙:嫁女成狂唄!

  老四:察爾汗,乃真好人也!

  ☆、187 父母之命

  衲敏的婚事,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定下來後,按照當地習俗,沈父、沈母請來本家長輩坐席吃酒。席間,金四不得不板著一張臉,為眾位長輩敬酒夾菜。

  十三連同十四,以婆家人身份陪著,時不時幫忙擋擋酒。十三媳婦坐在另外一桌上,有衲敏的姐姐、姑姑、姑父們陪著吃飯。

  衲敏姐姐抱著兒子,一面哄孩子吃飯,一面悄聲問:「聽說,這兄弟倆對你都有意思?那為啥不挑個年輕的?」

  十三媳婦聽了,低頭吃菜,只當沒聽見。心想,沈小姐怕是這家人裡頭,腦子最清楚的。十四弟分明就是故意給四哥找難堪,才尋了這麼個由頭,下他的面子。沈小姐要真挑十四弟,往後,一個在軍隊,一個在地方,成年不見面。能不能走到一塊兒不說;就以四哥的手段,走到一塊兒了,也能給拆散樓。聽十三說,四哥從四歲起,就開始找四嫂。找了四十年,豈會善罷甘休?奪妻之恨,就是親兄弟,也能反目成仇。

  豎耳細聽,只聽見衲敏說: 「前頭那個部隊的,還嫌沒給氣死?再找個部隊的,直接一頭撞豆腐上得了。」

  衲敏姐姐聽聞,抿嘴一笑,沒接話。

  十三媳婦暗暗記在心裡,琢磨著回去就給十三通風報信。好容易找到四嫂,一家子最大的一剩男終於結婚有望,可不能叫那個什麼「部隊的」,給耽擱了。

  送走親戚,太陽已經偏西。衲敏刷完碗出來,廚房門口,金四兄弟三個,正站在院子裡,陪著沈父說話。

  十三見嫂子甩著水珠解圍裙,急忙笑著說: 「嫂子忙了一天,辛苦了。」

  衲敏笑笑,回答:「還好。就怕招待不周,叫你們笑話。」

  十四扭頭跟沈壯說話。沈母陪著十三媳婦從堂屋出來,跟著就說:「我閨女不會做,就會吃,今天叫你們看笑話了。趕明兒個,我再做一頓好的。」說著,就勸十三媳婦多住一天。金四聽了,看衲敏一眼,對岳母笑言:「多虧她什麼都不會,要不然,早給別人搶走了。哪兒輪的著我呀!」

  十四撇嘴:你還不是從爺手裡搶人。明明是我先遇到的!

  十三拍拍十四肩膀,解釋說公司事務繁忙,還是先回去的好。又說,自家四哥還要多留幾天。正好,察看察看當地情況,看能不能開發成一個旅遊景點。

  沈父一聽,立馬高興了。連說家鄉幾大景,催著衲敏帶金四去轉轉。

  十三和媳婦對 一眼,各自笑笑,拽上十四,開車回城。留沈壯和一輛車,陪著金四。

  送走親戚,沈父看天未黑,就又催著衲敏帶金四四處轉轉。

  衲敏無奈,只得叫沈壯拿來一套T恤、牛仔褲,給金四換上。換下來的西裝直接扔給沈壯洗。

  抱著一堆衣服,沈壯欲哭無淚。衲敏眼一瞪,「從小我給你洗的衣服還少。再說,你領著老闆來了,不伺候好,誰給你漲工資?」

  出了院門,向西行不多遠,就是一片樹林。 山坡高低,層次分明地種上桃李、葡萄。

  領著金四登上棲霞嶺,太陽已經到了山口,遠遠望去,恰如山銜落日、雲起河間,瑰麗壯觀。

  攬衲敏在懷中,金四感慨,「一直說,要帶你出來逛逛。沒想到,這麼多年,居然是你帶我轉轉。」

  衲敏沒說話,伸手掐一片樹葉,放在嘴邊,吱呀吹起。

  四處看看,一塊大青石恰巧壓在山頭,金四坐下,抱衲敏在膝上,頭抵著衲敏脖子,默默聽她吹那些不成調的曲子。

  半晌,太陽半落河中時,衲敏停下來,沉聲說:「你要是後悔,還來得及。」

  金四奇怪,「後悔什麼?」

  「跟我結婚。」衲敏扭頭,「你也看見了,我們家在農村,除了二畝三分地,什麼也沒有。父母年紀大了,弟弟又小,自己顧不上自己。我的工作一一沒有編製,隨時可能失業,沒有任何保障。這樣的岳家,不能給你任何助力,反而,會拖你後腿。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任何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我不想再被耍一次。」

  金四抱緊衲敏胳膊,將她靠在懷中,輕聲說:「我們家,已經不需要靠婚姻來維繫家族的權勢與利益。我找你,找了四十年,他們也都明白,除了你,沒有任何女人能成為我的妻。不管你家境如何,父母如何,兄弟姐妹如何,只要你是你,那麼,你就是我的妻。除非,你是男人,法律不允許。」

  最後一句話剛說出來,衲敏嗤嗤一聲笑了。「又胡說。」頓了頓,問:「那麼,你最終會跟我結婚,是嗎?」金四笑笑,反問:「要是你同意,今天我們就去登記。身份證、戶口本我都帶來了,就等你點頭。」

  衲敏一怔,低頭笑笑,望望西山落日,搖搖頭。

  金四皺眉,「你一一是嫌沒戀愛,不願意這麼快嗎?」

  衲敏接著搖頭, 「你看太陽,這會兒,都快八點了,婚姻登記處早就關門了。誰給你辦證啊!」

  聽了這話,金四舒口氣,緊逼著問:「那麼,明天?」

  這樣的事,自然還得沈父點頭才行。

  沈父、沈母坐在床上,衲敏站在床前。沈壯奉老闆之命,來旁聽兼報信。

  沈父問:「決定了?」

  衲敏點頭,「就等您態度呢。這事,我不敢一個人定。」

  沈母拍拍沈父胳膊,「嫁就嫁吧。好容易有人要,還挑什麼挑。沒瞧閨女都這麼大歲數了。」

  「催什麼催,要不是你,老說閨女這兒也不好,那兒也不好,叫大家都以為閨女不好,會這會兒還嫁不出去嗎?」

  沈壯一見爹急眼了,連忙上來和稀泥。

  衲敏無奈,「那一一我去跟他說,我爸不同意?」

  沈父一聽,更急了,「什麼不同意,你想在家耗到啥時候。算了,今天你們出去的時候,我偷偷上網查了,這個金四,還算有錢,夠養活你了。登記就登記吧!就是一一往後,受了委屈,娘家沒個得力的人,不能給你出頭了。」說著說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沈母一看,霎時急了,哽咽著嗓子罵:「糟老頭子你哭啥,閨女能嫁出去是天大的喜事。壯壯,去,買掛鞭炮放放。」話沒說完,趴枕頭上大哭。「哇哇哇,閨女有人要了,總算是有人要了,啊啊啊」

  沈壯勸完這個勸那個,忙的不可開交。

  衲敏心裡一酸,轉身出了堂屋。

  門外,金四雙手插在褲兜裡,來回轉悠。見衲敏出來,對她笑笑。

  衲敏站在堂屋前面台階上,盯著金四冷眼細看。金四給看的心裡發毛,抬頭向上,回視衲敏搖頭,幽幽地說:「我爸說,要你以後好好對我。否則,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渾身一抖,金四不由摸摸胳膊,山裡的夜晚,就是比城裡冷啊!

  當天晚上, 衲敏就準備好身份證、戶口本 件,.以及九塊零錢。作為小舅於,沈壯負責任地提醒金四,「多準備點兒啊。照相還指不定收多少呢!」另外,還把自家姐姐在婚姻登記處白等一天的故事說了,叮囑金四,姐姐是一著被蛇咬三年怕井繩。去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別叫她心裡太緊張。切記!切記!

  金四自是點頭答應。沈壯轉身剛出門,遠在城市那邊的八八就接到自家四哥電話:「把以前辜負你四嫂那個傢伙,給爺好好揍一頓。」

  掛斷電話,八八無語,「憑什麼?爺又不混黑道。」礙於老爺子對四嫂的重視,第二天去省裡開會,八八還是暗示相關部門,云云云云。

  再說山裡。衲敏的婚姻登記之路,確實不順 。一大早起來,高高興興換好衣服,化好妝,金四已經西裝革履地在外等候。

  沈父、沈母怕山裡路不好走,沒叫倆人吃早飯,直接一人塞一個饅頭,囑咐路上吃,就推二人出門。

  哪知道,門還未關 ,「卡嚓」一聲,烏雲 日、電閃雷 、大雨傾盆。

  沈壯舉傘扶額哀歎:「我可憐的二姐姐呀!不就結個婚,咋一回兩回都這麼不順?」

  ☆、188 冒雨成親

  站在堂屋,望著院子裡,雨水不斷彙集,成了一條條小溪,再聚集成一個淺淺的水潭。雨滴如同瓢潑一般,砸在水面,飄起一朵朵雨花。水斗眼處,漩渦般瀉出水去,到街面上,與東家、西家流出來的水,一同奔湧,到田間滋潤莊稼。

  雷電轟鳴,風狂起,大樹在雨中,護佑著身邊的小樹苗。

  吃了午飯,雨略微小些,山路卻因水浸,越發難行。

  衲敏幫沈母刷好碗,看看天色,囑咐沈壯陪著金四,低頭回了西屋。

  望著姐姐頂著草帽,鑽進西屋,沈壯搖頭晃腦歎氣,「唉,可憐的二姐呀!這回,怕是又空歡喜一場哦!」

  金四皺眉,「怎麼這麼說?」

  沈壯解釋,「上次,風和日麗,她還在婚姻登記處白等一天。更何況這回電閃雷鳴呢?說不定,她腦筋不轉彎,還以為老天爺不想讓她結婚呢。」說著,哎哎呀呀地歎氣。

  金四抬頭望望天色,略一琢磨,拿上雨衣,進了西屋去找衲敏。

  衲敏正在床上假寐,聽見門響,還以為是沈母,悶頭說:「媽,我沒事。你回去歇著吧。不要緊。」等到那人來到床邊,輕輕坐下,這才覺出不對勁,翻身一看,急忙坐起,問:「你怎麼進來了?這是我住的屋子。叫我爸媽看見不好。」

  金四淡笑,「雨聲太大,在門外說,你聽不見。」

  衲敏抿嘴,問:「想說什麼,說吧。」

  金四拉衲敏起床,「走,登記去。」

  沈父、沈母見攔不住,只得囑咐沈壯,路上小心,開慢點兒。

  沈壯剛拿了駕照,還不熟,自然是老老實實慢慢開。衲敏坐在後面,不住看表。每走一里路,就問金四,「要不?明天天晴了再去吧?今天就是到了,也不一定能辦成。都這時候了,人家要下班了。」

  金四搖頭,「要是明天我媳婦跑了怎麼辦?你賠?」

  衲敏不知該如何作答,低頭暗笑。

  眼看離鎮子不遠,雨漸漸停下,哪知,沈壯一個剎車,停在路旁。

  衲敏急忙往前看,一個大坑,橫在路上,恰巧把車堵個嚴嚴實實。

  金四問:「能過嗎?」

  沈壯搖頭,「山路難行,前頭的表土都鬆了。要是強壓過去,估計,要陷進溝裡。」

  衲敏抿嘴,「要不?明天?」

  金四笑笑,望望遠處小鎮灰灰瓦房,拉衲敏下車,「我們走過去。」

  沈壯看看表,催促,「要走就快,馬上下班了。」

  衲敏還沒說話,就被金四拉著,跳過土溝,直奔鎮上。

  沈壯找個寬闊地方停好車,望著姐姐一步一滑,小心行走,老闆在一旁緊緊護著。自言自語:「今天這回,能成吧?」

  大雨初停,路上還沒有多少行人,天上還殘留著灰色一層薄雲。衲敏抹抹汗,指著前頭一排白色小樓,一面喘氣,一面對金四說:「看,那就是。馬上就到了。」

  金四握緊衲敏的手,「好,我們快走。」

  也是衲敏運氣背,倆人剛到跟前,就見一個大姐背著包,拎著傘,從玻璃門後頭出來,卡嚓一聲,把門鎖嚴了。

  衲敏抿嘴,「不是吧?」

  那位大姐扭頭剛要走,看見二人冒雨踩泥而來,咯咯笑了,「來登記的吧?下班了,明天再來吧。哎呀,下次出門,先看天氣預報,瞧瞧,眼看又要下了。」說著,撐起傘,就要走。

  金四還未開口,衲敏那邊,辟里啪啦,淚珠子成串成串地滾了下來。

  登記大姐一看,也不好意思立馬走了,跟著金四哄:「妹子別哭,你看,這不明天也行嗎?男人嘛,還能跑嘍?」

  她不勸還好,這麼一勸,衲敏哭的更歷害了。「明天是週六,你們不上班啊!」大姐笑笑,「那就週一再來唄!」

  衲敏聽了,更加難過,眼淚止也止不住。怕被行人看見,不敢大聲,抽抽搭搭,強自壓抑,甚是可憐。

  金四無奈,顧不得跟大姐交涉,只得護在一旁,輕聲安撫。登記處大姐隔一步看著看著,歪歪頭,小聲問:「妹子,六年前,你——是不是在這兒等了一天?那也是星期五?」

  衲敏含淚抬頭,看看這位登記處大姐,哽咽著問:「你——那時候懷孕了,有六個月?」

  登記處大姐一聽,嘎嘎笑了,「可不是?我家小子,都上小學了。」瞥一眼金四,嘖嘖搖頭,「哎呀,妹子不容易啊。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算了,誰叫咱碰上有情人了呢!就衝你們有情,咱姐倆有緣,我給你辦!」

  說著,樂呵呵打開大門,讓二人進來。

  衲敏一聽,顧不得感慨,抹把淚就跟進來。金四跟隨在後,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為敏敏六年前遭遇氣憤。

  檢查了二人證件,登記處大姐點頭,「準備的還挺齊全的哈!」說著,拿出膠水、印章,取出兩個空白結婚證,「照片給我,我給你們蓋章,在網上註冊一下,這就好了。」

  倆人面面相覷,「才忘了,還要照片吶?」

  金四奇怪,「你們這裡,不是有照相處嗎?」

  登記處大姐笑著搖頭,「以前有,不過因為亂收費,給叫停了。怎麼,你們沒帶照片?」

  衲敏撇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忘了。」

  「這可怎麼辦呀?現照,來得及嗎?」

  登記處大姐望望外頭,「今天大雨,照相館沒開門吶。這——妹子,要不,你下周再來?」

  衲敏看看金四,往外瞅瞅,扭頭問:「那邊能照大頭貼?開門沒?」

  大姐順著衲敏指的方向望望,「開門了,你看,還有人進去呢。你——」話音未落,就見眼前一陣風,衲敏拉上金四,便往外衝。留下句話,「等我,五分鐘。」

  登記處大姐迷瞪半晌,「我的天!可以理解,要我老公叫我等了六年,我也跟風似的了!」

  一面感慨,一面給自家老公打電話,「喂,大寶啊,下班去接小寶啊!我給人家登記呢!哎呀,你不知道,可感人啦!婚姻長跑啊!」

  還沒絮叨完,剛才那倆人又一陣風跑進來。衲敏彎腰喘氣,扶著門扇,直擺手。

  金四無奈,只得將手中裁剪好的兩塊紙遞給登記處大姐,再轉回頭來,扶衲敏坐下。

  登記處大姐接過來一看,樂了,「哎呀妹子,你太有才了。我幹這行八年,頭回碰上拿大頭貼當結婚證照片的人呢!」

  衲敏擺手,「這不是逼急了嗎?我可不想再等六年。」

  登記處大姐嘎嘎大笑,利索地貼好照片,蓋好章,在系統上登記。不一會兒,熱騰騰的兩張結婚證,新鮮出爐了。

  接過結婚證,衲敏瞄兩眼,對著大姐不好意思地笑笑。拿大頭貼當結婚證照片,確實有些不倫不類。

  金四倒是大大方方跟大姐握手,邀請她一定要去參加婚宴。

  大姐擺手,「別,吃頓飯還得包紅包,忒貴!」

  三個人說說笑笑出來,在門口告別。登記處大姐背著包,望著二人手拉手,迎著夕陽回家,自語:「哎呀,新婚——如蜜呀!」

  到了車旁,往裡一看,沈壯正呼呼大睡。金四與衲敏對視一眼,互相笑笑。

  衲敏伸手要敲車窗,金四急忙擺手,「路又不遠,我們走回去吧。」

  「走回去?」

  「是啊,到半路,你要不想走了,打電話叫弟弟起來,開車跟上就行了。」

  衲敏想了想,點頭,「好!」

  最後一層烏雲退散乾淨。碧空如洗,夕陽如金。綠樹紅花相映襯,峻嶺溪流互照應。一路走來,腳是疼的,腿是酸的。可是,心——是甜的。

  十里山路,金四不止一次問衲敏,「累不累,叫沈壯開車過來吧?」

  衲敏都搖搖頭,「累,好累。但是我想走,和你一起走。」

  金四點頭,只說一個字,「好!」

  當天晚上,沈壯偷偷溜到廚房問姐姐,「你就不怕他是騙子?」

  衲敏一面刷碗,頭也不抬,「騙子就騙子。我又不是二十多歲、漂亮、有身材的女人,還怕人騙?」

  沈壯豎起拇指,「彪悍!資深剩女,就是彪悍!」

  夜裡,衲敏正在熟睡,忽然聽門外悉悉索索一陣響動。山村治安好,沒太在意,翻個身繼續睡。哪知,聲音越來越響。更睜開眼,就見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溜了進來,直奔床上。

  衲敏張嘴欲喊,那人上來握住衲敏嘴巴,「噓,別叫你爸你媽聽見。」

  衲敏低聲試探,「金四?」

  金四跳到床上,拉過衲敏身上毯子,「你弟弟說,你在家睡覺從不關門,原來是真的。記住啊,往後你就是我金家的人,睡覺、洗澡,門可是一定要關的!」說完,一歪頭,一把將衲敏抱在懷裡,兩隻手亂摸。

  衲敏呆了半天,明白過來,才知道已經被人吃了不少豆腐。又急又氣又害羞,「別鬧,我爸我媽就在堂屋住著呢!」金四上上下下摸了個遍,這才老實躺下,錮衲敏在懷,低聲耳語,「我從四歲起,就開始找你。直到今天,才真正找到你。敏敏,你說,我是該感謝那個六年前爽約的人呢?還是找人把他揍一頓?」

  衲敏鑽進金四懷裡,搖搖頭,「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回去以後,你先把所有跟你有關係的女人全給我處理乾淨。否則,明天就去離!我是不怕名聲什麼的,至少,離婚女人再嫁,總比小三兒名正言順。」

  金四悶頭笑,「哪兒來的小三兒?我要是跟老爺子似的,到處留情,家裡怎麼逼著我找女人呢?放心吧,這輩子,我只有你一個。來,抱抱!」

  大雨過後,院子裡很涼爽,屋子裡卻很熱。衲敏不敢亂動,隔了一會兒,才問:「一個也沒?」

  金四搖頭,「半個也無!蒼天為證!」

  衲敏想了想,「那——我是不是去拜見一下你的父母家人?」

  金四想了想,「我親生父母今天知道我結婚,都很高興。催我帶你過去見面,好容易有人願意嫁給他們兒子,他們一定會喜歡你。只是,金氏集團現任總裁,也是我們家老爺子,未必願意見你。」

  衲敏心裡一涼,「為什麼?他嫌我家窮?」

  金四搖頭,「當然不是。我想,他應該是不知道該叫你兒媳婦,還是叫媽吧?」

  說完,趴在涼枕上,悶頭大笑。

  ☆、189 深宮老嬤【番外】

  寧熙皇帝登基以來,前十二年,幾乎都是在守孝中度過。

  因此,大選無門,通過小選進來的宮人,便成了後宮嬪妃中,主要來源。奈何前六年,雍正帝后二人孝期,即使宮中有巧貴人那等聰明能幹,與寧熙皇帝青梅竹馬的宮妃,也不能隨意晉位。更何況,因為巧貴人出言不慎,得罪了雍正皇帝的心肝寶貝孫女和寧公主,被粘桿處灌了無子湯,於龍嗣無望。沒有子嗣撐腰,就更不可能再進一步。

  巧貴人不愧是志向高遠、胸懷寬闊、能屈能伸。雍正太上皇在,她不敢動作。一旦雍正太上皇駕崩,她就立刻出手。設法將原本孝敬憲皇后身邊女官,後來伺候和寧公主的籽言要來,日日帶在身邊調/教。二人本就是親姐妹,又一起在寧熙皇帝潛邸共過事,寧熙皇帝不做遲疑,答應下來。

  哪知,半年以後,謹言就收到敬事房折子,說萬歲爺在巧貴人屋裡,寵幸了籽言,要皇后用印。

  碧荷站在一旁看著皇后憋屈又不敢明言,咬著牙用鳳印,心裡一陣難過。想當年,孝敬憲皇后面對這些事情,向來是雲淡風輕,不甚在意。用印也從來就是她們這些女官的事。孝敬憲皇后那是瞥都不瞥一眼。

  等敬事房管事蘇培盛走後,碧荷趁著給皇后換衣服時,提了幾句當年孝敬憲皇后初登後位時的趣事。言語裡暗示皇后,多想開點兒,可不能跟那些宮碑們計較。不管怎麼說,籽言是伺候過長輩的老人,皇后心裡就是不喜歡,面子也要做足。不可落下善妒的話柄,叫人乘機上眼藥。

  謹言在孝敬憲皇后身邊伺候的時候,納敏已經取得雍正幾乎全部的敬愛,自然不知道原來,婆母娘以前的日子也不比自己強多少。

  低頭想了想,幽幽歎氣,「姑姑說的是,本宮確實不如皇額娘沉得住氣。只是,我心裡,真不好受。」

  碧荷一笑,「娘娘,不會是想要一國之君的愛情吧?」

  謹言抬頭,看著碧荷,半晌方答:「本宮怎麼會奢求那些?」

  碧荷搖頭,「一個女人,希望得到丈夫的愛,有什麼不對呢?平民百姓,也有不少夫妻恩愛,何況帝后?」

  謹言苦笑,「是嗎?」

  碧荷陪著笑笑,「只是娘娘,您也要使些手段才是。萬歲爺不同於先皇,對女子一一他,呵,他春秋正盛。娘娘,您老是這麼端莊,一國之母那是對外人。總不能,小兩口關在屋裡,也這麼嚴肅吧?男人嘛,總是愛嘗鮮。時不時對他撒撒嬌、使使性子,他覺得有意思,自然就常來。」謹言低頭,「這----我是皇后啊,使得嗎?」

  碧荷聽了,搖搖頭,反問:「皇后就不是女人了嗎?」

  謹言聽了,沉默不言。

  當月十五,寧熙皇帝來景仁宮過夜。謹言聽從碧荷教導,特意換上一身素雅衣服,峨眉淡掃,不施粉黛。抱著和寧公主,教她寫字。

  寧熙皇帝年過二十,膝下只有一個女兒,見了珍珠,自然寵愛非常。滿人講究抱孫不抱子,可這閨女,還是可以抱的。當即,不叫皇后等人施禮,抱起閨女,舉高高。

  珍珠自幼養在雍正身邊,見慣二人在皇瑪法面前俯首稱臣。對父母並不懼怕。覺得皇阿瑪舉地太高了,頭暈,便掄圓了胳膊照寧熙皇帝腦門兒上招呼。

  謹言等人嚇地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上,趕緊一窩蜂地上來,解救萬歲爺。

  哪知寧熙皇帝不怒反笑,抱著閨女飛飛,嘴裡還說: 「膚是珍珠最厲害,連皇阿瑪都敢打。看朕將來給你找個厲害女婿,好好治治你!」

  珍珠一兩三歲的小孩兒,又被雍正寵壞了,哪裡管那麼許多,張口就回:「找個厲害老婆,好好治治你!」

  謹言聽聞,恨不得一頭栽在地上裝暈。

  寧熙皇帝聽了,瞅瞅皇后一臉尷尬無奈,哈哈大笑,「哦?咱們大公主,還有這本事?」

  謹言扶額,上來跟寧熙皇帝搶閨女,嘴裡埋怨:「您就慣著她吧。等長大了,真嫁不出去,看您怎麼辦?」

  寧熙皇帝搖頭,「皇帝的女兒,哪裡愁嫁?」

  謹言無語,抱閨女回裡屋,懶得搭理寧熙皇帝。

  寧熙皇帝逗閨女逗上了癮,緊跟著進來,恰巧碰見公主將一杯熱茶打翻在皇后身上。皇后解開衣服忙活著脫掉,免得燙傷。

  屋裡除了碧荷,沒外人伺候,寧熙皇帝進來之時,正是皇后衣衫半解之時。一抹酥胸,半遮半掩在天藍色肚兜下,隨著皇后輕輕脫衣,呼之欲出。

  珍珠見了,不顧剛剛闖禍,從炕上爬過來,伸著胳膊就要吃奶。

  碧荷急忙趕過去,抱公主出去,免得礙事。

  謹言扭頭,這才發現寧熙皇帝已經在門簾處站了許久。剛要施禮,就發現自己衣衫不整,急忙攏了衣服,轉身過去,嘴裡埋怨:「皇上一一,您先出去,容臣妾更衣.」

  女人,就算平日再嚴肅,脫光了給男人看,也撐不起平日那端莊模樣。這副小性子看在寧熙皇帝眼裡,那就是風情萬種。捂著滿腔熱血,幾步上前,一把抱住皇后,兩隻大手,伸進衣服裡亂摸,嘴裡埋怨:「還換什麼衣服,早晚要脫!」

  說著,寧熙皇帝那根棍棍,隔著幾層衣物,直頂皇后腰肢。

  謹言羞慚,本想發怒,猛然想起碧荷姑姑教導。心下百轉千回,輕輕放軟身姿,用心體會。等到寧熙皇帝衣服脫光之時,謹言暗暗讚歎:碧荷姑姑所言極是。男女歡愛,還是蠻有趣的。

  心裡這麼想,手便不再只顧防禦。按照謹言所授,一把擒住寧熙皇帝命根子,上下套弄。眉眼半開,軟軟柔柔地去勾皇帝, 「皇上,您呀!這天還沒黑,你就進了內幃。不怕傳出去,叫御史們彈劾?我看,您還是過會兒再進來吧。」說著,將腰間衣服往上拉拉,單單露

  出半個肩膀,斜對著寧熙皇帝,伸出玉筍般的一截藕臂,請萬歲移駕。

  寧熙皇帝早就給撩撥地火起,哪裡還顧得什麼御史。更何況,宮閡私事,御史怎會輕易得知?一把拉住皇后,壓在身下,嘴裡罵道:「你個賤梯子,把朕弄硬了,不說善後,就想跑了?今日,非要與你大戰三百回合不可!」說著,顧不得拉床帳,硬硬地頂進去,大動起來。

  為給雍正守孝,帝后已經久不同房。謹言情動,往日積壓的陰火也給煽著,摟著寧熙皇帝,將酥胸緊緊貼在男人胸口,嘴裡壓抑著低聲呻吟。

  寧熙皇帝低吼,「大聲叫,朕要聽!誰敢嚼舌根,滅他九族。」

  謹言聽聞,咯咯大笑,跨坐在寧熙皇帝身上,不住磨蹭,嘴裡學著碧荷姑姑教導,嗯嗯啊啊,不住說著:「皇上,你好歷害!。。。。。。快點兒,用力。。。。。。嗯,就是這兒,摸摸。。。。。。」叫累了,就湊過去,含著寧熙皇帝舌頭,唇齒交纏,誓將寧熙皇帝搾乾,方才罷休!

  見過大膽的,沒見過皇后這麼大膽的。寧熙皇帝高興,更加賣力。幾陣低吼,總是不肯放手。最後,還是珍珠公主在外哇哇大哭,要找皇額娘。寧熙皇帝受了刺激,這才小腹一緊,噴薄而出。

  帝后二人相對跨坐,謹言回過神來,瞅瞅自己竟然一絲不掛,緊貼在皇帝身上,登時羞得無地自容,一個骨碌,滾到床裡,抓過被子嚴嚴實實裹好,瞪著皇帝埋怨:「都怨你,瞧瞧,外頭肯定好多人!」

  寧熙皇帝咂摸咂摸方才滋味兒,不怕死地貼上來,「怕啥?夫妻交合,那是天理綱常。朕想要嫡子,還要管什麼白天黑夜嗎?」

  謹言啪地一個枕頭摔過去,「無恥!」

  寧熙皇帝偏偏頭避開, 「無恥就無恥,皇后,你先歇歇,朕晚上回來,再接著無恥。」說著,也不叫高無庸、小於子伺候,自己下床穿衣,掀開簾子,抱閨女玩兒去了。

  碧荷領著兩位嬤嬤進來,笑意盈盈地問:「主子娘娘,可還好嗎?」

  謹言低頭,摩挲著胳膊上的銀鐲子,嬌羞著「嗯」一聲,「姑姑說的是,女人----也是有慾望的!」說完,埋頭到枕頭上,低聲笑了。

  儘管皇后越來越得皇帝喜愛,然而,隨著皇后再三有孕,留皇帝一人在身邊,總是不好。

  珍珠公主漸漸長大,也開始給母后出主意。 「皇額娘,那個籽言常在,不是以前皇祖母身邊伺候的宮人?您給她面子,提她為貴人得了。正好,叫她跟巧貴人住對面,倆人愛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

  謹言皇后聽聞,深以為是。第二日,就下了冊子。這對姐妹同盟,開始破裂。

  因為籽言是祖母碑女,皇帝高看一眼。珍珠公主便托碧荷姑姑打聽到以前孝敬憲皇后身邊所有宮人名單,跟母后說明,開始插手景仁宮人事。

  王五全直接調來景仁宮,還是皇后身邊得力太監總管。桃紅、畫眉都已嫁入生子,直接吩咐內務府,以嬤嬤待遇,接進宮來,還在皇后宮中當差,待遇比當年做宮女時,再加一層。翠鳥嫁了李衛,如今是浩命夫人,不能入宮。但金太醫之妻石榴仍是奴籍,問過她的意思後,也接進宮來。她曾經在孝恭仁皇后跟前伺候過,寧熙皇帝更要給幾分薄面。也是湊巧,畫眉生子一年半,做二公主奶嬤嬤,最是合適不過。

  一番安排下來,孝敬憲皇后身邊四大宮女陣容,到了謹言皇后這裡,就成了四大嬤嬤。外加比之弘琴公主,毫不遜色的珍珠大公主,謹言這個皇后,當的可謂舒心快活。

  至於景仁宮裡,那些長的好的,或是心大的,見了自家皇阿瑪就想拿眼神兒勾搭的,珍珠大公主並未處置。反而聽從李衛夫人翠鳥建議,專門叫碧荷姑姑設了一處偏殿,叫這些人住進來,好吃好喝好招待。沒事兒不必往正殿跑。但有一點,皇上倆了,給我撒丫子跑過去伺候。皇上一走,趕緊給我回屋歇著。須知,這是翠鳥通過直接宅鬥,得出的法寶之一。

  一來二去,有幾個得了寧熙皇帝寵幸。謹言犯愁了,不知是不是該給個名分。碧荷等嬤嬤們一琢磨,上前出主意: 「娘娘又糊塗了。皇上寵幸景仁宮宮女,那是好事,怎麼又耷拉著一張臉呢!娘娘素來賢惠,可不能叫人看見,胡亂編排。」 』

  謹言皺眉, 「那一一這幾人,該給什麼位份?」

  幾位嬤嬤聽了,直搖頭,「娘娘,您是皇后,皇后寢宮,怎麼能住其他內命婦?不如,將這幾位移到儲秀宮。至於位份,皇上那麼喜歡她們,娘娘又何必替她們發愁呢?」

  呵呵,寧熙皇帝寵愛這幾人,不過是因為皇后懷孕,不好來了就走,又不能跟皇后睡覺,隨便拉個頂缸的罷了。喜歡?這從何說起?恐怕,睡了之後,早就把人丟在腦後了。 』

  皇后納諫如流,當天,就把所有得過寵的宮女全部扔到儲秀宮。反正那裡沒有主位娘娘,愛怎麼折騰,是你們的事。

  如此一來,跟皇后分寵的人是不少。只可惜,除了巧貴人,籽貴人,沒有一個出類拔萃,能叫寧熙皇帝記清名字的。

  那能記清嗎?碧荷這四位老嬤嬤,給每個宮女都起了差不多的名字,不是桃花,就是杏花,要不就是花桃,花杏。珍珠公主曾問過,這些名字打哪兒想的?

  畫眉張口就答:「回公主的話,恰紅院裡都這樣。」桃紅聽了,急忙掐畫眉一把。

  珍珠知道那不是什麼好地方,也沒好意思再問。

  只是,承歡的人裡面,總會有一兩個運氣好,能懷上的。現在沒有,不代表將來沒有。沒聽說漢文帝就是薄太后跟劉邦一夜情留下的果子?就這,人家還當了皇帝呢!幾位「老」嬤嬤一商量,石榴拍著胸脯保證,「放心,這事兒包我身上。」

  桃紅暗暗咂舌,「老姐姐,你可別想不開,下什麼秘藥啊?」

  石榴瞇眼,「去,下什麼藥啊?算好日子,錯過去那幾天,就是天天弄,也懷不上。」說著,把自個兒跟金太醫避孕算日子的法子說了。

  這幾個人一聽,呵,還真行。於是,景仁宮偏殿那些人,每個人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不能見著皇上。就是見著了,也勾搭不到床上。

  那四個「老」嬤嬤,手段一一高著呢!更何況,沒見萬歲爺都給幾分面子?

  如此一來,直到皇后生下嫡三子,也沒有宮妃懷孕。

  巧貴人不用說,籽言那裡,因為宮鬥,傷了身子,也不易受孕。其他的一一日子不對!

  寧熙皇帝曾經暗暗派粘桿處查探,懷疑皇后暗中做手腳。結果,查出來證明皇后清白,反而是巧貴人姐妹以及其他人明爭暗鬥之黑幕,藉機浮出水面。

  寧熙皇帝脆弱的心肝兒,深受創傷。自此,一年之內,除了皇后房裡,未曾踏入後宮一步。

  景仁宮耳房裡,四位「老」嬤嬤優哉游哉打雀牌,「嗯哼,沒聽說過?深宮老嬤,男人最愛。跟咱搶萬歲爺,碰!」

  「胡了,胡了,拿錢來。」

  over

190、和寧公主【番外】

  和寧固倫公主,寧熙皇帝長女,生於寧熙元年九月初三。小名珍珠,大名永珍,生母寧熙皇帝嫡妻西林覺羅氏,與皇次女、皇三女、皇六女,以及皇長子、皇次子、皇三子同母。綜其一生,是繼和敬固倫公主弘琴之後,野史上,清朝皇室公主的第二位奇葩。
  和寧公主自出生起,身上就承擔了別的孩子所沒有承擔的責任。那就是——哄皇瑪法雍正太上皇開心。沒辦法,誰讓她長的像剛剛去世不到一年的孝敬憲皇后呢?
  因相貌關係,同年出生的醇親王第三女,後來撫親蒙古的和安和碩公主,則輕鬆許多。
  鑒於婆母娘曾經親自哺乳,餵養弘琴公主與寧熙皇帝弘緯,謹言皇后也學著親自喂女兒。對此,弘緯大力贊成。其實,帝后二人這麼做,有個不可與人道的原因:那就是,借此跟太上皇搶閨女。
  孫女要兒媳婦親自餵養,雍正太上皇就是再強,總不能到兒媳寢宮去搶人吧?
  然而,孩子總是要長大的。大公主滿一週歲,剛會叫阿瑪,就被雍正太上皇親自抱到圓明園,躬親撫養。帝后二人無奈,只得眼巴巴地看著閨女被搶,連哭都不敢哭一聲。
  也許是看不過哥哥、姐姐幸災樂禍,寧熙皇帝直接把哥哥家三格格與姐姐弘琴公主家二阿哥接到宮中,交給皇后撫養。哼,朕不能常見到閨女,你們也跟著有福同享吧!
  寧熙大公主兩歲時,得封號和寧,品級固倫公主。是為清朝野史上,冊封時期年齡最小的公主。
  更甚者,雍正太上皇在孫女冊封之日,還帶著這個兩歲的女娃娃去祭天。寧熙皇帝領著皇后與一幫大臣,死活沒攔住。
  雍正皇帝去世後,將圓明園留給弘緯,並吩咐,珍珠出嫁前,由她來打理園中事務。
  於是,圓明園就成了和寧公主的第二住所。
  和寧公主自六歲起,開始參與圓明園管理維護。八歲起,幫助西林皇后管理後宮。十歲的時候,大弟弟出生。意識到皇子對母后的重要性後,和寧公主拜姑母弘琴公主為師,學習政務。
  對此,西林皇后多次制止,寧熙皇帝也數次表示,皇女不宜參政。奈何弘琴公主厲害,將帝后二人意見悉數擋在門外,興致勃勃領著侄女,對著大清全輿圖,指點江山社稷。
  寧熙十五年,和寧公主抱著雍正皇帝遺旨,到乾清宮見寧熙皇帝,要求辦差參與政務。
  有雍正聖旨撐腰,寧熙皇帝無奈之下,只得命閨女接待遠道而來的英吉利使節。西林皇后聞訊,顧不得後宮不得干政,陛見制止。哪知,寧熙皇帝拉皇后到懷裡,附耳細說:「這次來的,是英吉利大公主,陪同的還有弘喜家大閨女,那個女公爵。要你出面,一國之母,忒給她們面子。要是派個親王出面,皇后啊,男女大防,不能不小心。難不成,咱還要嫁個阿哥去?」
  想起成親王弘喜,以及他家長女——如今的英吉利女公爵,西林皇后無奈,只得眼睜睜看著閨女成日裡不粘家。嗚嗚,後宮還有好多宮務沒人管呢!罷了,反正還有閨女。西林皇后一急,拉上二公主、三公主,管理宮務。
  和寧公主師傅,都是雍正臨終前,安排好的大儒。再加上伯父醇親王對這個侄女亦是關愛有加,自幼著力培養。因此,對上英吉利大公主,絲毫不怯場。
  英吉利大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從政治談到商務,從陸地談到海洋。提出一條,就是在廣州要一塊兒地。
  和寧公主攏起袖子,不理翻譯如何編譯,暗自腹誹:呸,想藉機找麻煩,姑奶奶打地你找不著牙!真以為我聽不懂鳥語呀?還想嘲笑我,畫個圈圈詛咒你。
  等翻譯翻譯完了,和寧公主主意也想好了。樂呵呵地點頭答應,「行啊。大公主這個提議,正是本宮想說的。土地那是小事,不能因為這麼一塊兒地方,傷了咱們兩家和氣。不管怎麼說,本宮的堂姐,也是你們的公爵不是?」
  英吉利大公主一聽,便問:「這麼說,公主殿下同意了?」
  和寧公主笑笑,「那當然。不過,本宮有個條件。」
  英吉利大公主賠笑,「請講。」
  「想要廣州土地,不難。只是,我天朝上國,地價貴。我們一畝地,抵得上你們國家百畝,更是比你們的印度要貴上千倍。這麼著吧,好歹咱們關係這麼好,就不管你要錢了。我給你一畝,你在英吉利給我劃九十八畝,我也不要百畝,打個折。別的地方我不稀罕,就要倫敦郊區的。你瞅瞅,要是同意呢,咱們明個就去劃地圈地方。要是不同意呢?只要英吉利還對我天國稱臣,放心,今日之言,本宮不與你計較。」說著,招呼翻譯,「來呀,給英吉利大『格格』好好說道說道。別搞錯了,格格跟公主——可不是一個級別的。」
  翻譯滿頭大汗,一面說,一面琢磨詞彙。成親王家女公爵聽了,不好說什麼,只顧坐在一旁裝透明。
  欣賞完了英吉利大公主面部表情,和寧公主樂呵呵點頭告辭,臨走時,還不忘邀請堂姐帶上鳥國姐夫,到圓明園玩。
  也許是不服氣,第二日,英吉利大公主就邀請和寧公主到英方軍艦上參觀。和寧公主接到邀請函,當即到乾清宮去找寧熙皇帝,要來全副火器裝備的豐台營大軍隨行。
  單是大軍還不夠,還要已故大將軍年羹堯第四子年大人隨行。
  寧熙皇帝笑問:「顯擺顯擺就算了,還要個大臣跟你去做什麼?小年整日忙著研製新火器,忙著呢。」
  和寧公主一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什麼火器的,女兒又不懂,不讓年大人去,誰去偷人家新火器、新軍艦吶?」
  醇親王在一旁聽了,哈哈大笑,直說自家兒子永琛也該去瞅瞅。寧熙皇帝無奈,只得叫人去找小年、永琛前來,好好囑咐一番。
  第二日,和寧公主就領著一大隊人馬出發。到了天津衛海關,別的沒幹。吩咐永琛施展美男計,迷住英吉利大公主。她這邊絆住堂姐、姐夫,小年大人趁機偷偷潛入軍艦內部,把整個軍艦好好探查一番。
  英吉利大公主還以為自己魅力無邊,跟永琛在甲板上浪漫半日。永琛則是可憐吧唧地吹了半天海風,一面吹一面嘀咕:這也是個公主?怎麼跟街上花娘差不多?臨走時,英吉利大公主一再邀請永琛明天晚上一定要參加自己在京城舉辦的派對。
  成親王家女公爵則是瞧出端倪,礙於堂妹,不好當面說出。
  小年大人回去,侍衛衣服顧不得脫,就鑽到書房,將今日見聞,仔細描繪下來。不久,建成了第一艘近代軍艦。
  至於和寧公主,則是接連幾日,對著妹妹們繪聲繪色說著,堂弟永琛如何如何委曲求全,為國家、為社稷獻身鳥國公主等等「豐功偉績」。
  氣的永琛直跺腳,聯合已經「獻身」成功的叔父成親王,在宮巷裡堵著寧熙皇帝,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叫屈。
  寧熙皇帝無奈,承諾等鳥國公主走後,就把和寧公主調往別處。
  接下來五年,和寧公主把禮部、吏部、戶部、兵部、工部、刑部轉了個遍。寧熙皇帝與西林皇后多次商議,趁著這兩年,宮裡沒死太妃,抓緊時間,把閨女嫁了。再這樣下去,六部都成和寧家後花園兒了。當然,那本來就是皇帝家「花園」。
  寧熙皇帝在朝堂上,委婉壓制。西林皇后在後宮,拿出孝道,要求閨女回後宮幫助自己管理宮務。
  對於前朝,和寧公主順著寧熙皇帝意思,從不叫屈。至於後宮,和寧公主則是含淚勸說母后:「皇額娘,您以為,女兒參與朝政,是為我自己嗎?您錯了。皇阿瑪他,春秋正盛,皇子、皇女,每年是一個接一個降生。而我最大的同母弟,如今才不過十歲。我們又沒有強大的後族世家支撐。設想,等他能參政了,四弟、五弟也要開始在朝政上嶄露頭角。咱們家,可沒什麼嫡子即位之說。將來,萬一要在上演聖祖末年之事。皇額娘啊,女兒不怕做漢武帝衛長公主,可是,女兒不能讓您做衛思後哇!」
  西林皇后聞言,嚇了一跳,急忙下座,握住閨女的嘴,「話不能亂說。你可別嚇皇額娘!」
  和寧公主笑著搖頭,「如今,只有女兒上朝堂,替弟弟把持勢力。一來,壓制那些企圖左右立儲的世家;二來,女兒是公主,我就算再囂張,只要您與弟弟們不動,就不會引起皇阿瑪猜忌。更何況,女兒是皇瑪法撫養長大,很多事,比如抄家反貪了什麼的,不用顧忌太多。」
  西林皇后雖然不捨,但閨女志向如此,只得作罷。暗暗吩咐身邊嬤嬤們,多留意留意京中都有哪些人家,有適齡未婚青年的,好給閨女找個好歸宿。
  這麼一找,就找了十年。直到和寧公主年近三十,才算尋得一位如意額駙。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段野史,忒胡謅了!嘿嘿,頂著鍋蓋爬走!
  要實體書的留爪,人數夠了我就開!




191、固倫額駙【番外】

  和寧公主拖到快三十未嫁,不是她不想嫁,也不是皇家捨不得這個處理外交、民族事務的人才,不讓她出嫁。實在是——沒人敢娶、無人可嫁。
  本來,寧熙皇帝與皇后認為,皇帝女兒不愁嫁。更何況他家大公主,聰明能幹,在外人面前,表現的端莊親和,帝后寵愛,與儲君關係和睦。怎麼說,也是世家大族那些未婚青年爭先恐後、擠破了頭都要尚的主。
  然而,事實總是骨感的。在第三次經歷了預定額駙人選寧肯出家為僧,也不願尚主這樣的打擊之後,和寧公主自己也有些灰心。寧熙皇帝大怒,愣是要給那個吵鬧出家的青年封個法號。不就是想出家嗎?朕成全你,頂著朕送的法號,一輩子身許佛祖,別沾染紅塵了!
  皇后也氣得夠嗆,見皇帝如此安排,雖覺不妥,但懶得開口求情。
  好在和寧公主自幼參與朝廷國事,頗有政治家的胸懷,耐著性子,勸父皇:「皇阿瑪,這種事情,若是發生一次,那是別人的錯。若是接二連三地發生,只怕,就是女兒不好,別人不願、或是不敢娶。其實女兒也知道,身為女子,參政議政,對娘家來說,多個人分憂。可對婆家來說,就是打女婿的臉。他們也算是有骨氣,不願攀附權勢。您不賞他們也就是了。何必再因為家事,而傷了大臣們一片忠心呢?」
  寧熙皇帝無奈,只得安撫女兒,「珍珠我兒放心,皇阿瑪一定給你找個稱心如意的額駙。叫他們好好看看,我家大公主,不是一般人能配的上的!」
  和寧一笑,「謝皇阿瑪。」
  雖然此事並非首次,但對皇家來說,確實很沒面子。帝后二人心疼大女兒,怕惹她傷心,連幾位皇子的婚事,都推後再辦。
  因此,那些有閨女沒兒子的世家,跟那些有兒子沒閨女的世家,形成兩個鮮明陣營。天天互罵,職責對方耽誤自家兒女婚事。
  寧熙皇帝藉機扶植一批沒有背景、一心幹事的官員,清肅朝堂。
  正在朝堂忙碌之時,西南傳來消息。雲南彝族部落永寧土官贊祿君長去世。身後留下年輕的夫人與年幼的兒子,與君長之弟格裡,慘淡支撐局面。
  贊祿唯一的繼承人年幼,贊祿夫人便請旨,請求朝廷派官員前去教導小君長。實則,是希望朝廷能延續舊制,封她為攝政夫人,代兒子管理永寧。
  彝族地區,女性執政,古已有之。朱元璋時期,藹翠地區,就有著名的奢香夫人。永寧地區,就是奢香夫人的娘家。然而,贊祿夫人品德不輸奢香夫人,才幹卻遠遠不如。再加上雍正執政期間,對當地開始改土歸流,贊祿夫人只得以退為進,請求朝廷派員。
  寧熙皇帝正忙著肅清朝堂上,那些結黨營私的世家,哪有什麼空去管贊祿夫人那點兒小心思。恰巧和寧公主無事,想去遊玩散心,索性,就把這件事交給閨女處理。
  和寧看了奏折,仔細查閱資料文獻,帶上幾名官員以及他們的夫人,就向雲南進發了。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得知女兒身邊帶著血滴子侍衛,安全無虞,便丟到一邊,任她折騰。只當開後門,讓閨女公費旅遊一回。
  六個月後,和寧公主回來,向寧熙皇帝請旨,封贊祿夫人為攝政,另外,在當地另選了一名地方官員,朝廷從干臣中,選派一名熟悉彝族事務風俗的官員,三方共同管理永寧,互相牽制,以達制衡。寧熙皇帝聽了,很是滿意,當即下旨,照此辦理。另外,寧熙皇帝聽從皇三子建議,專門從翰林院裡,調出兩個大儒,到雲南去教導永寧小君長。這些大儒每半年換一次,全方位教學,力爭將這個彝族小君長培養成熱愛朝廷、熱愛祖國、熱愛寧熙皇帝、熱愛儒家文化的「四愛」人才。
  眼見這邊事情結束,和寧公主便把這事丟到一邊,因夏天快來了,跟父母說一聲,搬到圓明園去住。順便,把這次大選入宮的那些留牌子的秀女們,全部搬到圓明園,就近觀察。
  說白了,還是因為這次大選裡頭,有好幾個竟敢覬覦龍床的。西林皇后位高,不好出手,怕平白自降身份,只好偷偷暗示閨女。和寧公主做這種事做慣了,也不看她老爹幽怨的一張老臉,將那些秀女們打包帶走。
  在圓明園住了一夏一秋,冬至將至,容嬤嬤催促,「公主,咱們該回宮裡了吧?」
  和寧托著下巴看外頭漫天飛雪,「回去幹嘛?等到妹妹們回來拜年,帶著外甥、外甥女的,光是紅包,我就得給多少?還只有出、沒有進的,不回!」
  容嬤嬤無奈,只得吩咐人去給皇后報信。
  和寧接著賞雪品茶。沒過一會兒,又有人來了。和寧擺擺手,「容嬤嬤,我都說了,不回。」
  那人微微一笑,「公主,奴婢青杏。園子外有人求見,說是永寧攝政夫人。不知公主見嗎?」
  和寧聽說,微微奇怪,「她怎麼來了?」想了想,吩咐下去,「叫她到皇宮拜見皇后去吧。本公主不管命婦之事。」
  青杏福身,「贊祿夫人說,她不是為國事而來,只是來探望公主您的。她昨天就拜見過皇后娘娘,娘娘也同意她來拜見公主,陪公主說說話。」
  和寧一聽就笑了,「皇額娘還真是怕我胡思亂想,碰著個人就叫來陪我說話。罷了,叫她進來吧,這麼冷的天,別凍壞了。」
  青杏答應下去,不一會兒,便領著贊祿夫人進暖閣來。
  和寧笑笑,招呼宮人們幫贊祿夫人換下濕衣服,遞上暖爐。這才叫她行禮。
  贊祿夫人生長在雲南,哪裡遇到過這麼厲害的天氣,抱著暖爐,直謝公主。
  和寧拉夫人一同坐下,「北京城地氣硬,夫人受苦了。」
  贊祿夫人急忙搖頭,「還好。多謝主子娘娘賜下皮裘,又多方關照,臣這些日子,並未受苦。公主掛念,臣不敢當。」
  和寧抿嘴,「這是哪兒的話。我在永寧,不也多虧你照顧。要不然,那些當地地痞流氓,還不把我吃了?」
  贊祿夫人低頭賠笑,「瞧您說的,那也是公主福氣大,他們那些宵小,哪裡能近您分毫。」
  兩人說說笑笑,和寧親自斟茶,贊祿夫人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來,邊品邊贊。
  閒談中,得知小君長一心向學,已經讀了四,和寧感慨,「小君長如此聰慧,又孝順。過不了多少年,你就熬出頭來了。」
  說到兒子,贊祿夫人輕鬆許多,「對小君長,有朝廷大儒們教導,臣萬分放心。如今,除了操心治下事務,唯一不能安心的,就是弟弟的婚事了。」
  「哦?格裡大人?本宮記得,他不是有婚約,等為贊祿君長守孝期滿,就要舉行婚禮嗎?」
  贊祿夫人歎氣,「兄長孝期,按說現在也過了。可是,格裡的媳婦還未過門,就沒了。臣又托人幾個,都不合適。其中一個,剛下草貼,也得病去了。想想,真是叫人揪心呀!」說著,對著茶盞輕歎。
  容嬤嬤在公主背後站著,心下奇怪,這個格裡大人,怎麼命這麼苦。贊祿夫人也是,大過年的,你在我們未出閣的公主跟前,說這些做什麼?
  好在贊祿夫人很快明白過來,在皇室公主跟前說這些不合時宜,急忙打住,另尋了些高興的事聊。
  冬日天短,贊祿夫人坐了不一會兒,天色愈發陰沉,便告辭回去。說是等天好了,就要回永寧。到時候,再來向公主告辭。
  和寧看她臨來時,身上的皮裘有些濕,便把自己的一件羽紗斗篷送給她。贊祿夫人推辭一番,見公主誠心贈衣,躬身受了,當即披上,告辭而去。
  望著贊祿夫人走遠,和寧吩咐身邊侍衛:「問問雲南那邊的人,格裡的幾個未婚妻,是怎麼死的?其中可有內情?」
  侍衛躬身稱是告退。容嬤嬤在一旁不解,「公主,這個贊祿夫人,對小叔子是不是太過關心了?」
  和寧微微一笑,「贊祿夫人剛進門的時候,格裡才三歲。上頭沒有公婆,全是贊祿與夫人一手將格裡帶大。再加上贊祿夫人成親十五年,才得了個兒子,閒來無事,自然把格裡當做自己孩子一般看。一直以來,格裡與贊祿夫人,如同母子一般。你覺得她關心,又有什麼奇怪呢?」
  到了臘月十四,雲南那邊傳來消息,說與格裡議親的人家,八年之內,死了三個女孩子。當地人認為格裡二爺命裡克妻,除了那些想藉機攀親的,幾乎沒有人家願意將閨女嫁過去。然而,贊祿夫人認為,那些想結親的,很多都是看在君長之叔的面上,怕將來夫妻不和,一直不肯點頭。故而,格裡的婚事,在才耽擱下來。
  和寧看著奏報,咯咯大笑,「原來,沒人要的,不止我一個呀!」
  第二天回宮,見到姑姑、妹妹們回來,跟皇后說笑,就把這件事當笑話說了。
  姑姑弘琴固倫公主聽了,甩著帕子笑,「才三個,這有什麼。想當年你姑父,那可是剋死了五個!前兩天,我家老大從理藩院回來,還跟我說起過那個格裡。品行端正、為人謙和、善與人交,彝族漢子又重情重義。我看不錯,也不知哪家挑命的錯過這個好女婿,哪家不挑命的,得了便宜去呢!」
  西林皇后聞言,暗暗留心,故作無意地問:「這麼說,格裡是給流言耽誤了?」
  弘琴擺手,「什麼流言不流言的。前兩年雲南大旱,餓死的人,還少啊?照這麼說,那克妻、剋夫、克父克母的海了去了。察爾汗也是個克妻命,瞧瞧我,這都五十多了,不還活的好好的。他自己也八十歲的人了,還整日裡舞槍弄棒、寶刀未老呢!」
  二公主拉拉三公主袖子,故意裝作說悄悄話,在一旁大聲嘀咕:「五姑父那是怕姑姑嫌他老,另找年輕的呢!」
  弘琴聽聞,笑著大罵:「放屁,回頭,看我那侄女婿收拾你!」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還別說,這麼多公主裡頭,就這位二公主怕男人。平日無論如何囂張,見了她那位蒙古額駙,立馬就化作一灘春水。
  和寧跟著妹妹們說笑。西林皇后則是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當天晚上,寧熙皇帝來景仁宮的時候,西林皇后就把格裡之事說了。想了想,問:「這個格裡,今年多大了?」
  寧熙皇帝想了想,「二十五了吧?到這會兒沒成家,確實不算小了。」
  西林皇后聽了,幽幽歎氣,「才二十五,比珍珠兒小五歲呢!」
  寧熙皇帝見皇后這麼說,想了想,「朕在大殿上看,人品學識與才幹還算不錯。要真如和寧所說,死了仨老婆。他也未必會狠挑。只是,彝族身份——是不是低了點兒?」
  西林皇后歎氣,「就怕,他也聽了咱家閨女傳聞,跟著吵著鬧著要出家呢!」都這會兒了,還挑什麼出身,趕緊把閨女嫁出去是正經。
  寧熙皇帝想想,也是,便跟皇后商量,什麼時候,找個由頭,把贊祿夫人和格裡宣進宮來,好好觀察一番。
  經過帝后二人嚴格排查,發現格裡此人,雖然算不是什麼特別能幹,但貴在人實在,對贊祿夫人和侄子,都十分敬重、疼愛。不與人爭,品性隨和。這個脾氣,最能包容剛硬執著的和寧公主。得,也別挑了,就這個吧。不管怎麼說,總得在閨女三十歲生日前,把人給嫁出去吧。
  於是,第二年正月,一頂固倫額駙的桂冠,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砸在格裡頭上。
  和寧公主得知,不高興,也不難過。依舊在圓明園裡,盯著一幫秀女,看她們相互爭鬥,至死方休。
  贊祿夫人留在京城,為弟弟打理大婚事宜。
  格裡則暈暈乎乎地,在禮部官員指引下,到乾清門外,去迎娶公主。
  到了洞房,掀開蓋頭,看清公主容貌,格裡托口而出:「阿妹?」
  和寧瞪眼,「誰是你家阿妹?」
  格裡急忙改口,「哦,錯了,我比你小,阿姐!」
  和寧哭笑不得,「在雲南你沒見過我,不知道我是公主?還阿妹、阿姐亂叫,仔細我治你欺君之罪!」
  一旁喜嬤嬤充耳不聞,只當沒聽見。沒聽弘琴公主吩咐嗎?這位公主,在屋裡跟在朝堂上,那不一樣!
  這幫喜嬤嬤該幹啥幹啥,不一會兒,屋裡就只剩兩個新人。
  格裡摸摸腦袋,「原來你真是公主。我還以為,阿嫂騙我呢。」
  和寧奇怪了,「什麼意思?」
  格裡嘿嘿笑笑,「呵呵,彝家女子很少拋頭露面,你穿著公主朝服的時候,我沒敢看,所以,不知道是你。那天,你在雲南遇到流氓,我幫你打跑了那些人。後來,我跟阿嫂說,要是能娶你這樣的阿妹,就好了。阿嫂當時就向我保證,一定幫我達成心願。沒想到,阿嫂真做到了。」
  和寧公主把格裡的話在心裡轉了圈,立即明白,合著我們一家人,都鑽進贊祿夫人的套子裡!哼,好你個攝政夫人!
  小劇場:
  贊祿夫人:格裡啊,你可要爭氣,爭取把和寧公主給嫂子拿下。
  格裡:放心吧,阿嫂,明年就叫你抱侄子。
  和寧:好你個攝政夫人,竟敢騙婚!
  小君長:二嬸,指婚旨意是爹地下的,偶們連婚事都沒求啊!
  寧熙皇帝:朕失算了!閨女別怕,朕准你和離!
  西林皇后:滾!還想再嫁一回老閨女?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頂著鍋蓋爬走

☆、皇后出牆【番外】

  誰都知道,當今萬歲最為寵愛的女人,那是皇后娘娘。沒看都寧熙十六年了,宮裡頭一個嬪都沒有,只有兩個貴人。其他的,都是常在、答應嗎?
  然而,皇后身邊四大嬤嬤心裡跟明鏡似的。要不是大選推遲十二年,皇后如今地位,怕是沒那麼穩固。這位主子娘娘,比起孝敬憲皇后當年在雍正皇帝心中地位,差遠了!
  事實上,以寧熙皇帝的性子,封一兩個宮女出身的做嬪、做妃,並非難事。然而,形勢比人強。每次他寵幸宮女,姐姐弘琴就領著侄女們去奉先殿哭「皇額娘」。和碩醇郡王不知真相,在朝堂上也哀哀切切跟著緬懷孝敬憲皇后。
  於是乎,頂著孝子之名的寧熙皇帝,只能守住皇后一位主位娘娘,帶著一大幫的答應、常在過日子。
  後來,因少有庶子庶女出世,粘桿處奉命,查出後宮那些個女人們暗中互相使絆子。其中不少法子,還是從聖祖年間,傳下來的。據說,是慈寧宮後院那些皇祖太妃、太嬪們閒聊時,說漏了嘴,叫人聽了去。
  寧熙皇帝氣得直咬牙,「怪不得,這麼多年,朕然沒有察覺到。原來如此!」想想皇后,多虧有皇額娘的四位嬤嬤照看,這才沒有遭遇毒手,就一陣後怕。於是,命和碩醇親王到泰陵拜祭,感激父母護佑;順便給四位嬤嬤漲漲工資、提高福利。
  接下來一年時間,寧熙皇帝未曾踏入那些女人屋裡半步。並囑咐皇后,將這些人全部扔到儲秀宮。儲秀宮、儲秀宮,還不就是藏她們這些人的地方?
  皇后不解,但也懶得問,照旨意辦理便是。
  這件事沒過多久,金川戰事起。
  朝臣激憤,振臂請兵。寧熙皇帝正在氣頭上,不由遷怒,非要御駕親征。
  要說皇帝御駕親征,聖祖年間就有。只不過,那時候,皇太子已經長大,能夠監國。如今,最大的皇子不過剛進上房,大公主雖然參政,畢竟是女子,總不能封個監國公主吧。這要萬一——難不成,真要扶個六七歲的娃娃上位?
  皇帝這麼一說,以和碩醇親王為首的一幫朝臣,齊齊跪下,苦口婆心,勸萬歲三思。寧熙皇帝一甩袖子,下朝出太和殿,回乾清宮去了。
  到了乾清宮,氣還不順,坐在椅子上,摔杯撂盞發火。
  任何時候,後宮都不是鐵板一塊。皇帝突然不寵幸妃子,只守著皇后,自然會有人出招。間接利用粘桿處,上了一道密折。也是皇后倒霉,正趕在寧熙皇帝氣頭上。
  寧熙皇帝一看,氣地直跳腳。把折子往袖子裡一攏,龍輦不坐,地奔著去景仁宮找皇后撒氣。
  皇后正在內室給小兒子餵奶,聽到通報,「萬歲爺駕到」,急忙斂上衣襟,領著宮人行禮問安。
  寧熙皇帝坐在主位上冷哼:「朕一點兒也不安!」
  碧荷嬤嬤一看,這萬歲爺擺明了來找麻煩的。得了,他們兩口子的事,他們自己解決,咱閃。領著一幫宮人太監,抱著三阿哥退出大殿。
  皇后一看,沒外人了,便笑著往跟前站站,問:「您這是怎麼了,誰惹您生氣了?」
  「誰惹朕了?你!皇后啊,自從你嫁給朕,朕哪點對你不好?你我大婚十六年,至今,朕後宮,連個嬪位主都沒有。朕的皇子、皇女,皆為你所出。你還嫌不夠?然、然,你的心裡然還想著別的男人!你——」寧熙皇帝越說越氣,甩袖子不再言語。
  那折子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從袖子裡跌出來,砸到地上。
  皇后沉住氣,彎腰撿起,打開來,一目十行看完,拿帕子擦擦,依舊放在寧熙皇帝手邊。寧熙皇帝暗道:且看你如何解釋。
  哪知,皇后半句話也無,安安靜靜坐到一旁,拿起針線筐,紮起荷包來。
  寧熙皇帝急了,一把抓住皇后手腕,逼近了問:「這麼說,你認了?」
  皇后冷笑,「認,這麼好的罪名,我若不認,豈不是辜負了那些人多時忙碌?」
  寧熙皇帝盯著皇后看了半日,皇后不甘示弱,直接瞪回來。最後,還是寧熙皇帝收手,頹然埋怨:「朕自然知道,你是冤枉的。朕來,也是希望能聽你個解釋。你——你也太倔了。」
  皇后冷笑,「三人成虎。臣妾解釋得了一次,解釋得了兩次,哪裡就能解釋得了三次、四次?這些人,就是打著一步一步離間帝后感情的主意。與其到頭來,與您形同陌路,不如今日先認了。咱大清國又不是沒出過廢後。更何況,臣妾身後,連娘家都沒有。」說著,抽出帕子,嚶嚶哭泣。
  她這麼一說、一哭,寧熙皇帝也清醒過來,後悔不該如此衝動。皇后哭了半日,端莊樣子卻不減一分。擦乾眼淚,轉過頭來安撫寧熙皇帝,「您也別太氣了。後宮之中,只有一個男人。臣妾備受敬愛,凡是,懂得為您著想。可那些妹妹們,她們怎麼能理解您肩上的重任與壓力呢?鬧點兒脾氣,也是有的。更何況,她們背後,還有世家大族撐腰。這件事,本應臣妾查明。可是,事關臣妾清白,按照我朝律法,臣妾理應迴避。不如,請安太妃幫著查吧。」
  寧熙皇帝聽了,擺擺手,「朕自會命血滴子去查證,並授予他們生殺予奪之權。這個後宮是到了該好好肅清的時候了。」說完,想起乾清宮還有折子未批,便站起來囑咐皇后好好照顧幾個孩子,自己要去接著上班了。
  皇后一見皇帝要走,咬咬牙,緊走幾步,擋在門前,抬頭諾諾地問:「皇上,如果臣妾說,臣妾心中,確實有個男人,您會怪臣妾嗎?」
  寧熙皇帝好容易平復的心,立馬「砰砰砰砰」直蹦。盯著皇后,「你、你、你」了半天,不知該說什麼好。
  皇后含淚傾訴,「臣妾自幼失怙,多少年,都全靠自己硬撐著熬過來。少年時,便渴盼能有一個肩膀,讓臣妾累了、乏了、倦了的時候,能夠靠了靠,歇一歇。可是,風霜利劍嚴相逼。逼地臣妾不得不滅了這個想法,苦苦熬著,不敢再期盼,不敢再等待。只盼望,能夠好好活著,這就夠了。直到有一天,有個人把這個鐲子——給我。」說話間,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玉臂,上頭一隻銀鐲子,緊緊貼在臂彎處。
  寧熙皇帝雙目一亮,「這——這不是?」
  「當初,臣妾本不該戴,也不敢戴。但還是忍不住,一直戴在身上,這麼多年,從未離身。每次臣妾想他的時候,臣妾就摸摸它,看看它。儘管知道,除非奇跡出現,臣妾不可能站在他身邊,與他一同俯視江山社稷。可是,臣妾還是盼了、念了,當那橄欖枝伸來的時候,臣妾不顧可能跌的粉身碎骨,緊緊地抓住了。皇上,臣妾是不是太貪了?時到今日,有這麼好的歸宿,然還想著,他的身邊,要是只有我一個女人,該有多好?要是他的心裡,只有我一個女人,該有多好?明知道這不可能,明知道我要做個好皇后,可是,我還是在心裡祈禱,祈禱他的眼裡心裡,只有我一個。皇上,臣妾錯了,臣妾要學皇額娘,不嫉不妒,做個好皇后才行。否則,臣妾與順治爺元後,又有什麼區別呢?」說完,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寧熙皇帝聽聞,長出一口氣,展臂將皇后攬入懷中,「謹言,是我苦了你了。是我讓你受苦了。」
  皇后窩在寧熙皇帝懷裡偷笑,嘴上卻抽抽搭搭,不肯回話。
  寧熙皇帝想了想,紅著臉哄勸,「謹言放心,朕的心裡,堪稱皇后御妻的,只有你一人。其他的,都是些玩意兒,你不必十分放在心上。橫豎,你有三雙兒女,有朕無比的敬愛與信任,誰也越不過你去。等大選過後,那些身世好的,你儘管做主指了。哼,那些世家大族,也安生太久了。他們家閨女進了後宮,只會令朕礙手礙腳,御妻明白了?」
  皇后聽聞,抬頭頷首,「是,臣妾遵旨。」說完,踮起腳尖,「吧唧」照寧熙皇帝臉上親一口。
  寧熙皇帝臉色更重,低聲埋怨:「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說著,自己先笑了。
  跟皇后說開了,又聽了這麼一大段「深情告白」,寧熙皇帝那顆脆弱的小心肝兒得到慰藉,囑咐皇后幾句,就要離開。
  皇后點頭剛要恭送皇帝,低頭看見寧熙皇帝胸前一片濡濕,登時羞紅了臉,低聲勸:「萬歲爺,您還是換了衣服再去吧。」
  寧熙皇帝奇怪,看看自己胸前,再看皇后胸前,濕的地方更多,還不住地往外滲。十分不解,皇后哭著哭著,怎麼自己胸前能哭出這麼一大片來?更奇怪的是,怎麼聞著一股奶香味兒?
  皇后低頭不敢看寧熙,「這個——還不是您來的急,臣妾正在給三兒餵奶,剛喂到一半兒嘛!」沒辦法,誰叫咱身體好,奶水充裕呢?
  當天晚上,寧熙皇帝就跟三阿哥搶起了「飯碗」。其實,這種事,當年他老爹雍正老皇帝,也干了好多回了呢!
  第二日,和碩醇親王再次領著眾臣請求皇帝收回御駕親征旨意。一而再再而三,寧熙皇帝半推半就同意了。命阿桂摔軍,帶上小年大人和火炮、火槍,把大小金川炸了個稀巴爛。大軍凱旋之時,小年大人圍著戰場轉悠,不住琢磨著,怎麼樣,才能讓火炮射程更遠呢?
  金川戰役期間,寧熙皇帝以削減後宮支出、節省花費、支援前線為由,接連放了三批宮女出宮,共計一千一百人。其中,有二十五位,曾經受過皇寵。
  受過帝王寵幸的女人,還能出宮嫁入。這在清朝野史中,也是很少見的。
  多年以後,和寧公主與皇后閒聊時,談起這件事,曾問皇后小時候,真對自家皇阿瑪動過心思嗎?
  皇后淡淡一笑,替女兒攏攏耳邊散發,幽幽哀歎:「誰沒個初戀吶?」
  和寧公主歪頭,「初戀是誰呀?」
  皇后笑而不答。
  這個問題,成為野史之謎。當然,對寧熙皇帝那個自戀狂來說,皇后指的,自然是自己啦!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鍋蓋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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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都知道,當今萬歲最為寵愛的女人,那是皇后娘娘。沒看都寧熙十六年了,宮裡頭一個嬪都沒有,只有兩個貴人。其他的,都是常在、答應嗎?
  然而,皇后身邊四大嬤嬤心裡跟明鏡似的。要不是大選推遲十二年,皇后如今地位,怕是沒那麼穩固。這位主子娘娘,比起孝敬憲皇后當年在雍正皇帝心中地位,差遠了!
  事實上,以寧熙皇帝的性子,封一兩個宮女出身的做嬪、做妃,並非難事。然而,形勢比人強。每次他寵幸宮女,姐姐弘琴就領著侄女們去奉先殿哭「皇額娘」。和碩醇郡王不知真相,在朝堂上也哀哀切切跟著緬懷孝敬憲皇后。
  於是乎,頂著孝子之名的寧熙皇帝,只能守住皇后一位主位娘娘,帶著一大幫的答應、常在過日子。
  後來,因少有庶子庶女出世,粘桿處奉命,查出後宮那些個女人們暗中互相使絆子。其中不少法子,還是從聖祖年間,傳下來的。據說,是慈寧宮後院那些皇祖太妃、太嬪們閒聊時,說漏了嘴,叫人聽了去。
  寧熙皇帝氣得直咬牙,「怪不得,這麼多年,朕然沒有察覺到。原來如此!」想想皇后,多虧有皇額娘的四位嬤嬤照看,這才沒有遭遇毒手,就一陣後怕。於是,命和碩醇親王到泰陵拜祭,感激父母護佑;順便給四位嬤嬤漲漲工資、提高福利。
  接下來一年時間,寧熙皇帝未曾踏入那些女人屋裡半步。並囑咐皇后,將這些人全部扔到儲秀宮。儲秀宮、儲秀宮,還不就是藏她們這些人的地方?
  皇后不解,但也懶得問,照旨意辦理便是。
  這件事沒過多久,金川戰事起。
  朝臣激憤,振臂請兵。寧熙皇帝正在氣頭上,不由遷怒,非要御駕親征。
  要說皇帝御駕親征,聖祖年間就有。只不過,那時候,皇太子已經長大,能夠監國。如今,最大的皇子不過剛進上房,大公主雖然參政,畢竟是女子,總不能封個監國公主吧。這要萬一——難不成,真要扶個六七歲的娃娃上位?
  皇帝這麼一說,以和碩醇親王為首的一幫朝臣,齊齊跪下,苦口婆心,勸萬歲三思。寧熙皇帝一甩袖子,下朝出太和殿,回乾清宮去了。
  到了乾清宮,氣還不順,坐在椅子上,摔杯撂盞發火。
  任何時候,後宮都不是鐵板一塊。皇帝突然不寵幸妃子,只守著皇后,自然會有人出招。間接利用粘桿處,上了一道密折。也是皇后倒霉,正趕在寧熙皇帝氣頭上。
  寧熙皇帝一看,氣地直跳腳。把折子往袖子裡一攏,龍輦不坐,地奔著去景仁宮找皇后撒氣。
  皇后正在內室給小兒子餵奶,聽到通報,「萬歲爺駕到」,急忙斂上衣襟,領著宮人行禮問安。
  寧熙皇帝坐在主位上冷哼:「朕一點兒也不安!」
  碧荷嬤嬤一看,這萬歲爺擺明了來找麻煩的。得了,他們兩口子的事,他們自己解決,咱閃。領著一幫宮人太監,抱著三阿哥退出大殿。
  皇后一看,沒外人了,便笑著往跟前站站,問:「您這是怎麼了,誰惹您生氣了?」
  「誰惹朕了?你!皇后啊,自從你嫁給朕,朕哪點對你不好?你我大婚十六年,至今,朕後宮,連個嬪位主都沒有。朕的皇子、皇女,皆為你所出。你還嫌不夠?然、然,你的心裡然還想著別的男人!你——」寧熙皇帝越說越氣,甩袖子不再言語。
  那折子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從袖子裡跌出來,砸到地上。
  皇后沉住氣,彎腰撿起,打開來,一目十行看完,拿帕子擦擦,依舊放在寧熙皇帝手邊。寧熙皇帝暗道:且看你如何解釋。
  哪知,皇后半句話也無,安安靜靜坐到一旁,拿起針線筐,紮起荷包來。
  寧熙皇帝急了,一把抓住皇后手腕,逼近了問:「這麼說,你認了?」
  皇后冷笑,「認,這麼好的罪名,我若不認,豈不是辜負了那些人多時忙碌?」
  寧熙皇帝盯著皇后看了半日,皇后不甘示弱,直接瞪回來。最後,還是寧熙皇帝收手,頹然埋怨:「朕自然知道,你是冤枉的。朕來,也是希望能聽你個解釋。你——你也太倔了。」
  皇后冷笑,「三人成虎。臣妾解釋得了一次,解釋得了兩次,哪裡就能解釋得了三次、四次?這些人,就是打著一步一步離間帝后感情的主意。與其到頭來,與您形同陌路,不如今日先認了。咱大清國又不是沒出過廢後。更何況,臣妾身後,連娘家都沒有。」說著,抽出帕子,嚶嚶哭泣。
  她這麼一說、一哭,寧熙皇帝也清醒過來,後悔不該如此衝動。皇后哭了半日,端莊樣子卻不減一分。擦乾眼淚,轉過頭來安撫寧熙皇帝,「您也別太氣了。後宮之中,只有一個男人。臣妾備受敬愛,凡是,懂得為您著想。可那些妹妹們,她們怎麼能理解您肩上的重任與壓力呢?鬧點兒脾氣,也是有的。更何況,她們背後,還有世家大族撐腰。這件事,本應臣妾查明。可是,事關臣妾清白,按照我朝律法,臣妾理應迴避。不如,請安太妃幫著查吧。」
  寧熙皇帝聽了,擺擺手,「朕自會命血滴子去查證,並授予他們生殺予奪之權。這個後宮是到了該好好肅清的時候了。」說完,想起乾清宮還有折子未批,便站起來囑咐皇后好好照顧幾個孩子,自己要去接著上班了。
  皇后一見皇帝要走,咬咬牙,緊走幾步,擋在門前,抬頭諾諾地問:「皇上,如果臣妾說,臣妾心中,確實有個男人,您會怪臣妾嗎?」
  寧熙皇帝好容易平復的心,立馬「砰砰砰砰」直蹦。盯著皇后,「你、你、你」了半天,不知該說什麼好。
  皇后含淚傾訴,「臣妾自幼失怙,多少年,都全靠自己硬撐著熬過來。少年時,便渴盼能有一個肩膀,讓臣妾累了、乏了、倦了的時候,能夠靠了靠,歇一歇。可是,風霜利劍嚴相逼。逼地臣妾不得不滅了這個想法,苦苦熬著,不敢再期盼,不敢再等待。只盼望,能夠好好活著,這就夠了。直到有一天,有個人把這個鐲子——給我。」說話間,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玉臂,上頭一隻銀鐲子,緊緊貼在臂彎處。
  寧熙皇帝雙目一亮,「這——這不是?」
  「當初,臣妾本不該戴,也不敢戴。但還是忍不住,一直戴在身上,這麼多年,從未離身。每次臣妾想他的時候,臣妾就摸摸它,看看它。儘管知道,除非奇跡出現,臣妾不可能站在他身邊,與他一同俯視江山社稷。可是,臣妾還是盼了、念了,當那橄欖枝伸來的時候,臣妾不顧可能跌的粉身碎骨,緊緊地抓住了。皇上,臣妾是不是太貪了?時到今日,有這麼好的歸宿,然還想著,他的身邊,要是只有我一個女人,該有多好?要是他的心裡,只有我一個女人,該有多好?明知道這不可能,明知道我要做個好皇后,可是,我還是在心裡祈禱,祈禱他的眼裡心裡,只有我一個。皇上,臣妾錯了,臣妾要學皇額娘,不嫉不妒,做個好皇后才行。否則,臣妾與順治爺元後,又有什麼區別呢?」說完,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寧熙皇帝聽聞,長出一口氣,展臂將皇后攬入懷中,「謹言,是我苦了你了。是我讓你受苦了。」
  皇后窩在寧熙皇帝懷裡偷笑,嘴上卻抽抽搭搭,不肯回話。
  寧熙皇帝想了想,紅著臉哄勸,「謹言放心,朕的心裡,堪稱皇后御妻的,只有你一人。其他的,都是些玩意兒,你不必十分放在心上。橫豎,你有三雙兒女,有朕無比的敬愛與信任,誰也越不過你去。等大選過後,那些身世好的,你儘管做主指了。哼,那些世家大族,也安生太久了。他們家閨女進了後宮,只會令朕礙手礙腳,御妻明白了?」
  皇后聽聞,抬頭頷首,「是,臣妾遵旨。」說完,踮起腳尖,「吧唧」照寧熙皇帝臉上親一口。
  寧熙皇帝臉色更重,低聲埋怨:「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說著,自己先笑了。
  跟皇后說開了,又聽了這麼一大段「深情告白」,寧熙皇帝那顆脆弱的小心肝兒得到慰藉,囑咐皇后幾句,就要離開。
  皇后點頭剛要恭送皇帝,低頭看見寧熙皇帝胸前一片濡濕,登時羞紅了臉,低聲勸:「萬歲爺,您還是換了衣服再去吧。」
  寧熙皇帝奇怪,看看自己胸前,再看皇后胸前,濕的地方更多,還不住地往外滲。十分不解,皇后哭著哭著,怎麼自己胸前能哭出這麼一大片來?更奇怪的是,怎麼聞著一股奶香味兒?
  皇后低頭不敢看寧熙,「這個——還不是您來的急,臣妾正在給三兒餵奶,剛喂到一半兒嘛!」沒辦法,誰叫咱身體好,奶水充裕呢?
  當天晚上,寧熙皇帝就跟三阿哥搶起了「飯碗」。其實,這種事,當年他老爹雍正老皇帝,也干了好多回了呢!
  第二日,和碩醇親王再次領著眾臣請求皇帝收回御駕親征旨意。一而再再而三,寧熙皇帝半推半就同意了。命阿桂摔軍,帶上小年大人和火炮、火槍,把大小金川炸了個稀巴爛。大軍凱旋之時,小年大人圍著戰場轉悠,不住琢磨著,怎麼樣,才能讓火炮射程更遠呢?
  金川戰役期間,寧熙皇帝以削減後宮支出、節省花費、支援前線為由,接連放了三批宮女出宮,共計一千一百人。其中,有二十五位,曾經受過皇寵。
  受過帝王寵幸的女人,還能出宮嫁入。這在清朝野史中,也是很少見的。
  多年以後,和寧公主與皇后閒聊時,談起這件事,曾問皇后小時候,真對自家皇阿瑪動過心思嗎?
  皇后淡淡一笑,替女兒攏攏耳邊散發,幽幽哀歎:「誰沒個初戀吶?」
  和寧公主歪頭,「初戀是誰呀?」
  皇后笑而不答。
  這個問題,成為野史之謎。當然,對寧熙皇帝那個自戀狂來說,皇后指的,自然是自己啦!哈哈哈!




☆、了卻前緣

  回到現代,再說衲敏。在家裡住了幾天,金四借口公司事務繁忙,催衲敏、沈壯一起回去。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沈父、沈母思想傳統,堅持不辦婚禮,就不准倆人住一塊兒,即使領了結婚證也不行。
  衲敏明白金四那點兒小心思,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搭腔。沈壯無奈,只得跟父母提出,要回去上班。
  於是,三人這才拾掇了一大堆山貨,開車回城。
  臨走前,金四一再保證,一定會辦一場極為豪華的婚禮,風風光光娶衲敏進門。沈母笑著點頭,沈父則嚴肅地說:「其實,婚禮什麼的,是那回事就行了。我跟你媽就是希望,將來閨女嫁過去,別受委屈,這才是最重要的。」
  金四急忙保證,一點兒委屈都不會叫衲敏受。
  上了車,剛出山溝,金四就打電話,告知秘,請最好的婚禮設計專家,不要怕花錢,從婚宴到婚戒,再到婚紗甚至新娘捧花,一定要盡善盡美、無可挑剔。
  衲敏坐在一旁聽了,趁金四打電話空擋,問:「你打算花多少錢買婚紗?」
  金四想了想,「婚禮總預算不多,大概五百萬。婚紗嘛,應該是二十到三十萬吧。如果你有十分喜歡的,錢不是問題。不要委屈自己,男人掙錢,不就是給女人花的嗎?」
  沈壯在前頭插嘴,「老闆,老闆娘恐怕是想自己掙這個錢吧!」
  金四挑眉,「哦?我都忘啦,你姐以前是做服裝設計的。怎麼,你想自己設計婚紗?」
  衲敏搖頭,「不是想,七年前我就設計好了一系列婚紗和祝酒服。賣了兩套不成熟的作品,還有六套完美禮服。既然你想要,打個折,二十八萬,賣給你,怎麼樣?」
  金四摸摸下巴,「這個,在商言商。我要先過目,才能決定它們的價值。」
  衲敏一笑,對沈壯吆喝,「去我住的地方。衣服都在箱底壓著呢!」回頭跟金四商量,「金老闆,純手工製作,量身定制,怎麼著,也得再加個手工費吧?」
  金四琢磨琢磨,「嗯,如果提供模特試穿的話,可以考慮。」
  沈壯嘿嘿直笑,姐姐呀,你跟了老闆,就是抱著一張金卡,還整天想著賺錢!丟人吶!
  沈壯還沒笑幾聲,發覺前方不對勁,急忙踩剎車。金四急忙將衲敏護在懷裡,問:「怎麼了?」
  沈壯怕在方向盤上直哼哼,「不是吧?姐,你住的地方——被強拆了!」
  「啊?」
  衲敏伸頭一看,可不是,那推土機前,房東正領著一幫親戚朋友,跟一幫「制服男」對峙呢!
  再看原本七層小樓,如今,只剩下一堆瓦礫。新鮮出爐,正往上冒著灰塵。
  衲敏急的都要哭了,「不是吧,我的二十八萬吶!」
  金四看看四周,掏出手機打電話,「老九,我是你四哥。城北村是你開發的?你急什麼呀,你四嫂的東西,全給壓水泥磚頭底下了。三十分鐘內趕過來,今天務必把東西給我扒出來。否則,以後你就別干房地產了。我不罰你,老爺子知道了,也能把你資金凍結了。」
  電話那頭,一個女人嬌滴滴地埋怨:「啊呀,有了媳婦你就不要兄弟了?我找八哥評理去!」
  金四冷笑一聲,啪地掛斷電話,搶先打個老八。
  他這邊正在交涉,衲敏和沈壯小心翼翼下車,來到拆遷現場,不住歎氣。
  沈壯從包裡取出計算器,問:「姐,把你那東西估估價,等會兒九姑娘來了,好讓她賠給你。」
  「九姑娘?」
  「啊,就是老闆的妹妹,排行第九,名叫金九月。剛才你沒聽老闆說,這個項目,她開發的。她不賠誰賠?總不能去麻煩國家吧?」說著,自己先記上,「一把平底鍋,紅太郎那種,二十五元。唉,少不少?」
  衲敏聽了,直翻白眼,「什麼二十五呀,你應該記上,五十二。」
  倆人正說著,那邊對峙的人群中,一個人拍拍身上土,朝他姐弟倆走來。走近了,沈壯低聲驚呼:「不是吧?前未婚姐夫?」
  衲敏抱胳膊冷笑,「再這麼叫,看你現任老闆怎麼治你。」
  沈壯急忙閉口不言。等那人走近了,衲敏笑笑,問:「我東西全壓下頭了,能幫忙挖出來嗎?」
  那人無奈搖頭,「要是以前還好,現在不行了。我剛調來這兒,沒辦法幫忙。你——一直住這兒?」
  衲敏點頭,「是啊,這不是便宜嗎?市區那麼貴,住不起啊。」說完,瞇著眼笑笑。
  那人沉默一會兒,「要不,你先去朋友那兒住兩天吧。你的東西,八成是挖不出來了。你看,整個村子,說拆就拆。沒什麼重要物件吧?」
  沈壯插嘴,「六套婚紗,我姐自己設計的。」
  那人奇怪了,「你不是設計了八套嗎?」
  衲敏淡笑,「那不是兩套殘次品,賣給你前妻了嗎?怎麼,你結婚的時候,她沒穿?哎呀,那可是我賺的最多的兩件作品了。壓箱底可惜了了。」說完,抿嘴不語。沈壯在一旁,捧腹大笑。那是,殘次品都賣了五萬塊錢,也就是舒倩那個不知柴米油鹽的官家小姐捨得掏腰包。
  金四打完電話,看他姐弟與一個拆遷辦工作人員搭訕,還以為商量挖東西。走過來勸:「我已經給老九說了,她一會兒就過來。今天務必把東西給你弄出來。放心吧。就算衣服蒙上塵,也可以比照樣子,再做一個。最好的日子是下個月三十號,還有五十多天呢!」
  衲敏笑笑,對那人點點頭,「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婚禮——不會給你下帖子,所以,你也不用去了。」
  那人跟著點頭,「我知道。照顧好自己。」說完,看金四一眼,轉身離開。
  沈壯在一旁歎氣,「唉,曾經多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吶!真是,哎呀!」
  金四聽了,心中明白,狠狠瞪沈壯一眼,暗罵老八辦事不利,好巧不巧,把人弄到這兒。
  這邊三人真在商量,路邊一陣塵土飛揚,一輛紅色法拉利跑車,揚塵而來。車未停穩,就見車中一女子,紗巾揚起一米多遠,對著金四打招呼,鑰匙也不拔,下了車,操著南方口音埋怨:「哎呀,儂道是誰,阿拉看是四嫂哦。」
  沈壯偷偷向後退兩步。金四皺眉,「好好說話。」
  九姑娘這才字正腔圓地自我介紹,「嫂子好,我是九月。叫我小九就行。哎呀,不容易啊,終於叫四哥找到你了。」
  衲敏淡淡一笑,算是回禮。九姑娘也不生氣,招呼著後面開車跟來的人,「去,到前頭就說我說的,全部停工,給我挖東西。爭取將老百姓財產損失降到最低。誰要不服,叫他到某某廳找金八廳長去。」
  金四這才滿意,「得了,你忙吧。我先回家看父母。東西晚上叫人送到我住處。」
  九姑娘翹起蘭花指,「放心!」一扭頭看到沈壯,上前就摸胸,「喲,沈壯弟弟呀?好久不見,想你九姐姐了不?」
  沈壯聽了,頭皮發麻,抱著金四大腿直喊姐夫。九姑娘這才收了媚眼,掏出平板電腦安排工作。
  金四領著衲敏、沈壯走後,九姑娘又呆了會兒,瞧著沒意思,叫助理看著,自己找涼快地方歇著。
  剛要走,只見一個年輕少婦,拎著包,小心翼翼避開磚礫,向這邊走來。
  九姑娘冷笑,「這地方有啥好看的?」心中好奇,也不急著走了。
  那女人走近,就有個壯男停下手頭活兒,過來跟她說話。
  九姑娘招招手,叫來助理,「誰呀那是?」
  助理仔細看了看,「前兩天金廳長安排過來的。具體什麼原因他沒說。那個女人是前某長的女兒,叫舒倩。她父親因為作風等問題,進去了。他們以前是夫妻。」
  九姑娘冷笑,「八哥安排的呀!那我得去會會。」扭著水蛇腰,就往跟前湊。
  只聽舒倩說:「我已經托我姑父,給你走走路子。過兩天,你就能回去上班了。怎麼回事,你究竟得罪了誰?給調到這裡來?」
  男人沉默一會兒,咧嘴笑笑,「不積陰德,難免會有這樣的下場。這還是好的呢!你也別為我操心了,不值當。你從小大手大腳慣了,往後,手裡有點兒錢,攢著點兒。畢竟,我跟你爸,都不能照顧你了。」
  舒倩低頭,「我知道。我昨天去醫院了,大夫說,我身體已經調養的差不多了。你——」
  「是我不能生育。我不想耽誤你了。」
  九姑娘三步外聽了,大為奇怪,這男人,太直了吧?
  舒倩抿嘴,「我知道了。其實,要是我以前不那麼囂張,不看不起你爸你媽沒錢沒勢,或許,也不會走到這一步。你——我走了。」轉頭揉著眼睛,踩著磚頭瓦塊跑出去。
  九姑娘上來,胳膊支在男人肩上,「哎,太傷人心了吧?」
  男人扭頭瞅瞅九姑娘,眼前一亮,真是個尤物啊!隨即垂下眼瞼,低頭回去幹活。
  九姑娘摩挲著手上戒指,「呸,裝什麼酷!比起我家小十,差遠了!」
  從此以後,昔日戀人,形同陌路。
  金四帶衲敏去拜望親生父母,把帶來的土特產送給二老。老兩口當年也是從農村出來的,看到兒媳知達理,兒子終於肯結婚,十分高興。老先生親自下廚,把兒子拉過去打下手,一面做飯,一面囑咐兒子,好好對待人家姑娘。看模樣就是個不惹氣、不找事兒的。咱老百姓娶媳婦,不就圖個安安生生過日子嘛!
  老太太則是拉著衲敏的手,又削蘋果又剝桔子,問長問短。說是前兩天兒子打來電話,說想結婚。跟老頭子幾天沒睡好覺。就等著媳婦過來,好好嘮嘮。
  衲敏頭回見到這麼和氣的公公婆婆,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微笑著,問一句答一句,不肯多說半句話,多走半步路。看在老太太眼裡,就是這媳婦真本分,往後一定不難相處。
  在公婆家吃完飯,看老兩口有些累,金四就開口公司還有事,起身要離開。
  老先生、老太太雖然不捨,但也不好耽誤兒子大事,只得囑咐,婚禮上有什麼事要幫忙的,儘管說。
  看著小兩口手拉手離開,老太太問老先生,「你瞅著怎麼樣啊?」
  老先生笑笑,「長的不賴。你跟她聊了半天,看脾氣怎麼樣?」
  老太太點頭,「是個好相處的。就是有些冷。」
  「嗨,甭管她多冷,跟咱兒子比,那頂多是小冰箱,對上大冷庫。你還怕兒子受欺負?」
  「那倒也是!」
  別看拜訪公婆一切順利和諧,見金家大家族成員,可就如同上戰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防抽:
  回到現代,再說衲敏。在家裡住了幾天,金四借口公司事務繁忙,催衲敏、沈壯一起回去。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沈父、沈母思想傳統,堅持不辦婚禮,就不准倆人住一塊兒,即使領了結婚證也不行。
  衲敏明白金四那點兒小心思,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搭腔。沈壯無奈,只得跟父母提出,要回去上班。
  於是,三人這才拾掇了一大堆山貨,開車回城。
  臨走前,金四一再保證,一定會辦一場極為豪華的婚禮,風風光光娶衲敏進門。沈母笑著點頭,沈父則嚴肅地說:「其實,婚禮什麼的,是那回事就行了。我跟你媽就是希望,將來閨女嫁過去,別受委屈,這才是最重要的。」
  金四急忙保證,一點兒委屈都不會叫衲敏受。
  上了車,剛出山溝,金四就打電話,告知秘,請最好的婚禮設計專家,不要怕花錢,從婚宴到婚戒,再到婚紗甚至新娘捧花,一定要盡善盡美、無可挑剔。
  衲敏坐在一旁聽了,趁金四打電話空擋,問:「你打算花多少錢買婚紗?」
  金四想了想,「婚禮總預算不多,大概五百萬。婚紗嘛,應該是二十到三十萬吧。如果你有十分喜歡的,錢不是問題。不要委屈自己,男人掙錢,不就是給女人花的嗎?」
  沈壯在前頭插嘴,「老闆,老闆娘恐怕是想自己掙這個錢吧!」
  金四挑眉,「哦?我都忘啦,你姐以前是做服裝設計的。怎麼,你想自己設計婚紗?」
  衲敏搖頭,「不是想,七年前我就設計好了一系列婚紗和祝酒服。賣了兩套不成熟的作品,還有六套完美禮服。既然你想要,打個折,二十八萬,賣給你,怎麼樣?」
  金四摸摸下巴,「這個,在商言商。我要先過目,才能決定它們的價值。」
  衲敏一笑,對沈壯吆喝,「去我住的地方。衣服都在箱底壓著呢!」回頭跟金四商量,「金老闆,純手工製作,量身定制,怎麼著,也得再加個手工費吧?」
  金四琢磨琢磨,「嗯,如果提供模特試穿的話,可以考慮。」
  沈壯嘿嘿直笑,姐姐呀,你跟了老闆,就是抱著一張金卡,還整天想著賺錢!丟人吶!
  沈壯還沒笑幾聲,發覺前方不對勁,急忙踩剎車。金四急忙將衲敏護在懷裡,問:「怎麼了?」
  沈壯怕在方向盤上直哼哼,「不是吧?姐,你住的地方——被強拆了!」
  「啊?」
  衲敏伸頭一看,可不是,那推土機前,房東正領著一幫親戚朋友,跟一幫「制服男」對峙呢!
  再看原本七層小樓,如今,只剩下一堆瓦礫。新鮮出爐,正往上冒著灰塵。
  衲敏急的都要哭了,「不是吧,我的二十八萬吶!」
  金四看看四周,掏出手機打電話,「老九,我是你四哥。城北村是你開發的?你急什麼呀,你四嫂的東西,全給壓水泥磚頭底下了。三十分鐘內趕過來,今天務必把東西給我扒出來。否則,以後你就別干房地產了。我不罰你,老爺子知道了,也能把你資金凍結了。」
  電話那頭,一個女人嬌滴滴地埋怨:「啊呀,有了媳婦你就不要兄弟了?我找八哥評理去!」
  金四冷笑一聲,啪地掛斷電話,搶先打個老八。
  他這邊正在交涉,衲敏和沈壯小心翼翼下車,來到拆遷現場,不住歎氣。
  沈壯從包裡取出計算器,問:「姐,把你那東西估估價,等會兒九姑娘來了,好讓她賠給你。」
  「九姑娘?」
  「啊,就是老闆的妹妹,排行第九,名叫金九月。剛才你沒聽老闆說,這個項目,她開發的。她不賠誰賠?總不能去麻煩國家吧?」說著,自己先記上,「一把平底鍋,紅太郎那種,二十五元。唉,少不少?」
  衲敏聽了,直翻白眼,「什麼二十五呀,你應該記上,五十二。」
  倆人正說著,那邊對峙的人群中,一個人拍拍身上土,朝他姐弟倆走來。走近了,沈壯低聲驚呼:「不是吧?前未婚姐夫?」
  衲敏抱胳膊冷笑,「再這麼叫,看你現任老闆怎麼治你。」
  沈壯急忙閉口不言。等那人走近了,衲敏笑笑,問:「我東西全壓下頭了,能幫忙挖出來嗎?」
  那人無奈搖頭,「要是以前還好,現在不行了。我剛調來這兒,沒辦法幫忙。你——一直住這兒?」
  衲敏點頭,「是啊,這不是便宜嗎?市區那麼貴,住不起啊。」說完,瞇著眼笑笑。
  那人沉默一會兒,「要不,你先去朋友那兒住兩天吧。你的東西,八成是挖不出來了。你看,整個村子,說拆就拆。沒什麼重要物件吧?」
  沈壯插嘴,「六套婚紗,我姐自己設計的。」
  那人奇怪了,「你不是設計了八套嗎?」
  衲敏淡笑,「那不是兩套殘次品,賣給你前妻了嗎?怎麼,你結婚的時候,她沒穿?哎呀,那可是我賺的最多的兩件作品了。壓箱底可惜了了。」說完,抿嘴不語。沈壯在一旁,捧腹大笑。那是,殘次品都賣了五萬塊錢,也就是舒倩那個不知柴米油鹽的官家小姐捨得掏腰包。
  金四打完電話,看他姐弟與一個拆遷辦工作人員搭訕,還以為商量挖東西。走過來勸:「我已經給老九說了,她一會兒就過來。今天務必把東西給你弄出來。放心吧。就算衣服蒙上塵,也可以比照樣子,再做一個。最好的日子是下個月三十號,還有五十多天呢!」
  衲敏笑笑,對那人點點頭,「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婚禮——不會給你下帖子,所以,你也不用去了。」
  那人跟著點頭,「我知道。照顧好自己。」說完,看金四一眼,轉身離開。
  沈壯在一旁歎氣,「唉,曾經多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吶!真是,哎呀!」
  金四聽了,心中明白,狠狠瞪沈壯一眼,暗罵老八辦事不利,好巧不巧,把人弄到這兒。
  這邊三人真在商量,路邊一陣塵土飛揚,一輛紅色法拉利跑車,揚塵而來。車未停穩,就見車中一女子,紗巾揚起一米多遠,對著金四打招呼,鑰匙也不拔,下了車,操著南方口音埋怨:「哎呀,儂道是誰,阿拉看是四嫂哦。」
  沈壯偷偷向後退兩步。金四皺眉,「好好說話。」
  九姑娘這才字正腔圓地自我介紹,「嫂子好,我是九月。叫我小九就行。哎呀,不容易啊,終於叫四哥找到你了。」
  衲敏淡淡一笑,算是回禮。九姑娘也不生氣,招呼著後面開車跟來的人,「去,到前頭就說我說的,全部停工,給我挖東西。爭取將老百姓財產損失降到最低。誰要不服,叫他到某某廳找金八廳長去。」
  金四這才滿意,「得了,你忙吧。我先回家看父母。東西晚上叫人送到我住處。」
  九姑娘翹起蘭花指,「放心!」一扭頭看到沈壯,上前就摸胸,「喲,沈壯弟弟呀?好久不見,想你九姐姐了不?」
  沈壯聽了,頭皮發麻,抱著金四大腿直喊姐夫。九姑娘這才收了媚眼,掏出平板電腦安排工作。
  金四領著衲敏、沈壯走後,九姑娘又呆了會兒,瞧著沒意思,叫助理看著,自己找涼快地方歇著。
  剛要走,只見一個年輕少婦,拎著包,小心翼翼避開磚礫,向這邊走來。
  九姑娘冷笑,「這地方有啥好看的?」心中好奇,也不急著走了。
  那女人走近,就有個壯男停下手頭活兒,過來跟她說話。
  九姑娘招招手,叫來助理,「誰呀那是?」
  助理仔細看了看,「前兩天金廳長安排過來的。具體什麼原因他沒說。那個女人是前某長的女兒,叫舒倩。她父親因為作風等問題,進去了。他們以前是夫妻。」
  九姑娘冷笑,「八哥安排的呀!那我得去會會。」扭著水蛇腰,就往跟前湊。
  只聽舒倩說:「我已經托我姑父,給你走走路子。過兩天,你就能回去上班了。怎麼回事,你究竟得罪了誰?給調到這裡來?」
  男人沉默一會兒,咧嘴笑笑,「不積陰德,難免會有這樣的下場。這還是好的呢!你也別為我操心了,不值當。你從小大手大腳慣了,往後,手裡有點兒錢,攢著點兒。畢竟,我跟你爸,都不能照顧你了。」
  舒倩低頭,「我知道。我昨天去醫院了,大夫說,我身體已經調養的差不多了。你——」
  「是我不能生育。我不想耽誤你了。」
  九姑娘三步外聽了,大為奇怪,這男人,太直了吧?
  舒倩抿嘴,「我知道了。其實,要是我以前不那麼囂張,不看不起你爸你媽沒錢沒勢,或許,也不會走到這一步。你——我走了。」轉頭揉著眼睛,踩著磚頭瓦塊跑出去。
  九姑娘上來,胳膊支在男人肩上,「哎,太傷人心了吧?」
  男人扭頭瞅瞅九姑娘,眼前一亮,真是個尤物啊!隨即垂下眼瞼,低頭回去幹活。
  九姑娘摩挲著手上戒指,「呸,裝什麼酷!比起我家小十,差遠了!」
  從此以後,昔日戀人,形同陌路。
  金四帶衲敏去拜望親生父母,把帶來的土特產送給二老。老兩口當年也是從農村出來的,看到兒媳知達理,兒子終於肯結婚,十分高興。老先生親自下廚,把兒子拉過去打下手,一面做飯,一面囑咐兒子,好好對待人家姑娘。看模樣就是個不惹氣、不找事兒的。咱老百姓娶媳婦,不就圖個安安生生過日子嘛!
  老太太則是拉著衲敏的手,又削蘋果又剝桔子,問長問短。說是前兩天兒子打來電話,說想結婚。跟老頭子幾天沒睡好覺。就等著媳婦過來,好好嘮嘮。
  衲敏頭回見到這麼和氣的公公婆婆,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微笑著,問一句答一句,不肯多說半句話,多走半步路。看在老太太眼裡,就是這媳婦真本分,往後一定不難相處。
  在公婆家吃完飯,看老兩口有些累,金四就開口公司還有事,起身要離開。
  老先生、老太太雖然不捨,但也不好耽誤兒子大事,只得囑咐,婚禮上有什麼事要幫忙的,儘管說。
  看著小兩口手拉手離開,老太太問老先生,「你瞅著怎麼樣啊?」
  老先生笑笑,「長的不賴。你跟她聊了半天,看脾氣怎麼樣?」
  老太太點頭,「是個好相處的。就是有些冷。」
  「嗨,甭管她多冷,跟咱兒子比,那頂多是小冰箱,對上大冷庫。你還怕兒子受欺負?」
  「那倒也是!」
  別看拜訪公婆一切順利和諧,見金家大家族成員,可就如同上戰場了。




☆、數字齊聚

  數字齊聚
  因為金氏集團總部在美國,所以,每次家族會議,都在美國紐約舉辦。金四所在城市,沒有招待機構。因此,以某種詭異方式集體投胎的數字軍團,除了本來家在此地的老四、老八和因為開發房地產而移至此;為了跟四哥多多相處,長此地的十三,其他人,都住在酒店裡。酒店的大會議室,就成了家族見面的地點。
  對於這個四嫂,熟悉的不少。沒怎麼見過面的,也不少。比如老大、老三。
  老大一身德裝,肩上金光閃閃的徽章,與藍色的眼珠子交相輝映。衲敏在金四的暗示下,撫著胸口微微頷首:「大哥好。」
  老大行個軍禮,微微點頭,「以前,夫人和孩子們多蒙四弟妹照顧,辛苦了。」
  衲敏微微一笑,「不辛苦。」幾句話而已。
  老三金髮碧眼、文質彬彬,帶著夫人跟衲敏見面。據說,人家現在是英國最富盛名的中國文化研究教授。衲敏暗忖:「能不出類拔萃嗎?研究幾百年了,就是個鬼,也研究出名堂了。」
  老五、老六、老七領著太太跟衲敏禮貌性地打打招呼。
  老八衲敏認識,電視新聞裡常露面。老八太太也是位知名人士。不過,出於階層差距原因,衲敏不想跟他們多說話。
  九姑娘沒來,老十解釋說,昨天又逮著她勾搭壯男,鎖屋裡了。
  衲敏睜大眼,金四解釋,「老十跟老九前年領的證。」
  哦,原來如此。就怕不是鎖屋裡這麼簡單吧?
  十一、十二帶著夫人、孩子露面後,十三夫婦拉著十四過來說話。十五、十六、十七衲敏上輩子都見過,跟他們聊起來,還算輕鬆。
  幾個人正說著,會議室門大開,一個粉嘟嘟的黃毛藍眼小男孩兒跑進來,一眼看見衲敏,上前拉住,「四嫂,我是小十八。你還記得我嗎?」
  衲敏遲疑一下,笑笑回答:「這麼可愛的寶寶,誰見了,也忘不掉呀!」
  十八呵呵笑一陣,沖身後招手,「爹地,二姐,快來呀!我找到四嫂了。」
  衲敏隔著眾人往外看。一個中國小女孩兒,大約七八歲,拖著個大大的包,心不甘情不願地挪進來。
  到近前,衲敏看清模樣,驚喜地一把攬在懷裡,「寶貝?你是弘琴寶貝?」
  小姑娘撇嘴看看金四,「不是!」扭過頭去,誰也不理。
  衲敏咯咯笑出聲,眾人跟著笑兩聲,就不敢再笑。規規矩矩站起來,面朝門口。
  衲敏依舊抱著「二姐」坐著,抬頭一看,進來一位三十來歲的青年。那模樣,分明就是當年的弘緯。不管眾人如何恭敬,脫口而出,「寶寶?」
  原本嚴肅的氣氛,一掃而光。眾人低頭,看著金四,不知是該佩服,還是該替他默哀。老爺子的心眼兒,可不怎麼大呀!
  衲敏隨即猜出來人身份,低頭看看懷裡寶貝「二姐」,再看看站著的眾人,想了想,還是站起來。
  小康寶寶心裡埋怨,臉色還算平靜,「都坐吧。」
  其他人還要等小康寶寶先坐,衲敏則是話音剛落,就自己坐下。看看眾人,問小熙寶寶:「不能坐?」
  小康寶寶心裡歎氣,罷了,反正,在這位面前也裝不得什麼長輩。索性擺手,「坐,都坐。」
  眾人這才憋笑坐下。
  雖然都坐下了,但眾人原本三三兩兩說話,到這時候,誰也不敢貿然開口。
  衲敏見沒事幹,寶貝又不理自己,只好抓起桌上葡萄,自己吃一顆,喂寶貝一顆。
  十八來了興致,也湊過來要喂。衲敏就一人一顆,輪換著玩。
  小康寶寶在一旁看了,開口問:「衲敏今年多大了?」
  衲敏抬頭笑笑,「你口袋有多少錢?」
  小康寶寶聽聞,看看金四,笑笑不說話。
  金四沉默不語。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眾人也樂地看笑話,都不吱聲。
  過了一會兒,小康寶寶接著問:「老四的聘禮,還是我出吧。不知道,親家那裡,多少合適?」
  衲敏看看金四,「不用了,已經給過了。結婚證都辦好了。」
  老大聽聞,扭頭拉上老八,到一邊問話:「四弟妹怎麼一點兒不怕老爺子?」
  老八憋笑,「惠妃娘娘什麼時候怕過你?」
  老三偷偷拉過來老二,「老爺子見到四弟妹,似乎有點兒怯場啊?」
  「二姐」聽了這話,心裡平衡多了,「那是,多虧我這個『姐姐』多加教導嘛!」
  接連幾次,小康寶寶要樹立長輩權威,都被衲敏這個「無知者」無畏地擋了回去。最後,想了想,只得說:「婚禮上,缺什麼只管開口。老四娶回媳婦不容易,不能叫你受委屈。」
  衲敏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你比他還年輕,離的又遠,叫你操勞,不好意思。到時候來喝杯酒,我們夫妻就很高興了。」
  此一局,小康寶寶完敗。
  直到婚禮之後,小康寶寶也未能夠撿回做公爹的尊嚴。倒是給衲敏這個便宜「額娘」,打著關心的旗號,幾次氣地倒地。
  直到後來,衲敏與金四喜得貴子,小康寶寶總算是看到了一點點希望。
  當然,那是後話。
  眾人見面過後,擺席開宴。
  「二姐」彆扭了半天,總算接受了沈衲敏。倆人一起逗小十八吃川菜。小十八噴著辣椒沫,哼哼著流淚打噴嚏,鑽到老大懷裡,拉上金四的手,「大哥,四哥,你倆媳婦兒欺負我!」
  金四媳婦還好說,只是老大媳婦?衲敏看看身邊埋頭碗裡,一個勁兒扒飯的寶貝,扭頭看看老四。金四微微點頭,「就是這麼回事兒。老爺子做主,等二——姐滿二十歲,倆人就結婚。」
  「二姐」悲催異常,「怎麼兩輩子當女人,兩輩子都被包辦婚姻!」
  衲敏無語,「我的天,這人啥命啊?兩輩子老公,都比她大那麼多!要知道,老大現在軍銜,那可是將官。能熬到將官的人,可能才二十歲嗎?」看看寶貝,最多小學四年級哇!
  眾人正吃著,九姑娘瞇瞪著桃花眼,飄飄忽忽地飄進來,坐到老八身邊訴苦。
  實在看不下二人黏黏糊糊,不顧八嫂幾番攔阻,老十「啪」地一摔筷子,「你們吃,我有點兒事。」扛起九姑娘就走。
  眾人低頭,小康寶寶抿嘴笑笑,「都別繃著了,想樂就樂吧。」
  眾人這才捧腹大笑。
  眾人忙著歡笑之時,衲敏與小康寶寶對視一眼。小康寶寶微微頷首,輕聲道:「謝謝你,照顧我那麼多年。」
  衲敏一笑,兩隻眼彎成月牙,「不氣。」
  到最後,「二姐」仗著跟衲敏的「特殊關係」,以及衲敏跟小康寶寶的「特殊關係」,走後門要求撤銷包辦婚姻。
  衲敏抬頭,看看不遠處站在落地窗前,欣賞城市景色的那位將軍,微微搖頭,點點「二姐」腦門,「笨吶你?你離合法婚齡還有十幾年呢?急什麼?不趁這兩年好好訛詐訛詐,等解除婚約,誰管你?」
  「二姐」轉念一想,也是,總不能白白浪費了這麼個壓搾那個冤家的好機會。再說,就是再等幾年,自己也沒有損失。相反,那人可是要浪費不少機會成本呢!
  想到這兒,瞇著眼哂笑著,同意了。
  晚上回去,金四問起來,衲敏搖頭,「個人自有個人的福氣。等到寶貝長大了,有了成熟的判斷力,到時候,再做選擇,也不遲。」
  金四笑笑,「這就是緣分吧。」
  小劇場:
  老大將軍一手捧鮮花,一手托巧克力,單膝跪地:嫁給我!
  二姐:哼,不夠誠意!
  老大將軍:不嫁拉倒!(起身就走)
  二姐:站住!走可以,巧克力留下!
  數字眾:大哥,你確定這是二姐,不是九妹?
  老十:放心,九姐被我鎖床上了!
  小康寶寶:還是老四最好,至少不會攪基!嗚嗚你們這兩對兒不孝子!
  作者有話要說:防抽:
  因為金氏集團總部在美國,所以,每次家族會議,都在美國紐約舉辦。金四所在城市,沒有招待機構。因此,以某種詭異方式集體投胎的數字軍團,除了本來家在此地的老四、老八和因為開發房地產而移至此;為了跟四哥多多相處,長此地的十三,其他人,都住在酒店裡。酒店的大會議室,就成了家族見面的地點。
  對於這個四嫂,熟悉的不少。沒怎麼見過面的,也不少。比如老大、老三。
  老大一身德裝,肩上金光閃閃的徽章,與藍色的眼珠子交相輝映。衲敏在金四的暗示下,撫著胸口微微頷首:「大哥好。」
  老大行個軍禮,微微點頭,「以前,夫人和孩子們多蒙四弟妹照顧,辛苦了。」
  衲敏微微一笑,「不辛苦。」幾句話而已。
  老三金髮碧眼、文質彬彬,帶著夫人跟衲敏見面。據說,人家現在是英國最富盛名的中國文化研究教授。衲敏暗忖:「能不出類拔萃嗎?研究幾百年了,就是個鬼,也研究出名堂了。」
  老五、老六、老七領著太太跟衲敏禮貌性地打打招呼。
  老八衲敏認識,電視新聞裡常露面。老八太太也是位知名人士。不過,出於階層差距原因,衲敏不想跟他們多說話。
  九姑娘沒來,老十解釋說,昨天又逮著她勾搭壯男,鎖屋裡了。
  衲敏睜大眼,金四解釋,「老十跟老九前年領的證。」
  哦,原來如此。就怕不是鎖屋裡這麼簡單吧?
  十一、十二帶著夫人、孩子露面後,十三夫婦拉著十四過來說話。十五、十六、十七衲敏上輩子都見過,跟他們聊起來,還算輕鬆。
  幾個人正說著,會議室門大開,一個粉嘟嘟的黃毛藍眼小男孩兒跑進來,一眼看見衲敏,上前拉住,「四嫂,我是小十八。你還記得我嗎?」
  衲敏遲疑一下,笑笑回答:「這麼可愛的寶寶,誰見了,也忘不掉呀!」
  十八呵呵笑一陣,沖身後招手,「爹地,二姐,快來呀!我找到四嫂了。」
  衲敏隔著眾人往外看。一個中國小女孩兒,大約七八歲,拖著個大大的包,心不甘情不願地挪進來。
  到近前,衲敏看清模樣,驚喜地一把攬在懷裡,「寶貝?你是弘琴寶貝?」
  小姑娘撇嘴看看金四,「不是!」扭過頭去,誰也不理。
  衲敏咯咯笑出聲,眾人跟著笑兩聲,就不敢再笑。規規矩矩站起來,面朝門口。
  衲敏依舊抱著「二姐」坐著,抬頭一看,進來一位三十來歲的青年。那模樣,分明就是當年的弘緯。不管眾人如何恭敬,脫口而出,「寶寶?」
  原本嚴肅的氣氛,一掃而光。眾人低頭,看著金四,不知是該佩服,還是該替他默哀。老爺子的心眼兒,可不怎麼大呀!
  衲敏隨即猜出來人身份,低頭看看懷裡寶貝「二姐」,再看看站著的眾人,想了想,還是站起來。
  小康寶寶心裡埋怨,臉色還算平靜,「都坐吧。」
  其他人還要等小康寶寶先坐,衲敏則是話音剛落,就自己坐下。看看眾人,問小熙寶寶:「不能坐?」
  小康寶寶心裡歎氣,罷了,反正,在這位面前也裝不得什麼長輩。索性擺手,「坐,都坐。」
  眾人這才憋笑坐下。
  雖然都坐下了,但眾人原本三三兩兩說話,到這時候,誰也不敢貿然開口。
  衲敏見沒事幹,寶貝又不理自己,只好抓起桌上葡萄,自己吃一顆,喂寶貝一顆。
  十八來了興致,也湊過來要喂。衲敏就一人一顆,輪換著玩。
  小康寶寶在一旁看了,開口問:「衲敏今年多大了?」
  衲敏抬頭笑笑,「你口袋有多少錢?」
  小康寶寶聽聞,看看金四,笑笑不說話。
  金四沉默不語。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眾人也樂地看笑話,都不吱聲。
  過了一會兒,小康寶寶接著問:「老四的聘禮,還是我出吧。不知道,親家那裡,多少合適?」
  衲敏看看金四,「不用了,已經給過了。結婚證都辦好了。」
  老大聽聞,扭頭拉上老八,到一邊問話:「四弟妹怎麼一點兒不怕老爺子?」
  老八憋笑,「惠妃娘娘什麼時候怕過你?」
  老三偷偷拉過來老二,「老爺子見到四弟妹,似乎有點兒怯場啊?」
  「二姐」聽了這話,心裡平衡多了,「那是,多虧我這個『姐姐』多加教導嘛!」
  接連幾次,小康寶寶要樹立長輩權威,都被衲敏這個「無知者」無畏地擋了回去。最後,想了想,只得說:「婚禮上,缺什麼只管開口。老四娶回媳婦不容易,不能叫你受委屈。」
  衲敏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你比他還年輕,離的又遠,叫你操勞,不好意思。到時候來喝杯酒,我們夫妻就很高興了。」
  此一局,小康寶寶完敗。
  直到婚禮之後,小康寶寶也未能夠撿回做公爹的尊嚴。倒是給衲敏這個便宜「額娘」,打著關心的旗號,幾次氣地倒地。
  直到後來,衲敏與金四喜得貴子,小康寶寶總算是看到了一點點希望。
  當然,那是後話。
  眾人見面過後,擺席開宴。
  「二姐」彆扭了半天,總算接受了沈衲敏。倆人一起逗小十八吃川菜。小十八噴著辣椒沫,哼哼著流淚打噴嚏,鑽到老大懷裡,拉上金四的手,「大哥,四哥,你倆媳婦兒欺負我!」
  金四媳婦還好說,只是老大媳婦?衲敏看看身邊埋頭碗裡,一個勁兒扒飯的寶貝,扭頭看看老四。金四微微點頭,「就是這麼回事兒。老爺子做主,等二——姐滿二十歲,倆人就結婚。」
  「二姐」悲催異常,「怎麼兩輩子當女人,兩輩子都被包辦婚姻!」
  衲敏無語,「我的天,這人啥命啊?兩輩子老公,都比她大那麼多!要知道,老大現在軍銜,那可是將官。能熬到將官的人,可能才二十歲嗎?」看看寶貝,最多小學四年級哇!
  眾人正吃著,九姑娘瞇瞪著桃花眼,飄飄忽忽地飄進來,坐到老八身邊訴苦。
  實在看不下二人黏黏糊糊,不顧八嫂幾番攔阻,老十「啪」地一摔筷子,「你們吃,我有點兒事。」扛起九姑娘就走。
  眾人低頭,小康寶寶抿嘴笑笑,「都別繃著了,想樂就樂吧。」
  眾人這才捧腹大笑。
  眾人忙著歡笑之時,衲敏與小康寶寶對視一眼。小康寶寶微微頷首,輕聲道:「謝謝你,照顧我那麼多年。」
  衲敏一笑,兩隻眼彎成月牙,「不氣。」
  到最後,「二姐」仗著跟衲敏的「特殊關係」,以及衲敏跟小康寶寶的「特殊關係」,走後門要求撤銷包辦婚姻。
  衲敏抬頭,看看不遠處站在落地窗前,欣賞城市景色的那位將軍,微微搖頭,點點「二姐」腦門,「笨吶你?你離合法婚齡還有十幾年呢?急什麼?不趁這兩年好好訛詐訛詐,等解除婚約,誰管你?」
  「二姐」轉念一想,也是,總不能白白浪費了這麼個壓搾那個冤家的好機會。再說,就是再等幾年,自己也沒有損失。相反,那人可是要浪費不少機會成本呢!
  想到這兒,瞇著眼哂笑著,同意了。
  晚上回去,金四問起來,衲敏搖頭,「個人自有個人的福氣。等到寶貝長大了,有了成熟的判斷力,到時候,再做選擇,也不遲。」
  金四笑笑,「這就是緣分吧。」
  小劇場:
  老大將軍一手捧鮮花,一手托巧克力,單膝跪地:嫁給我!
  二姐:哼,不夠誠意!
  老大將軍:不嫁拉倒!(起身就走)
  二姐:站住!走可以,巧克力留下!
  數字眾:大哥,你確定這是二姐,不是九妹?
  老十:放心,九姐被我鎖床上了!
  小康寶寶:還是老四最好,至少不會攪基!嗚嗚你們這兩對兒不孝子!




☆、誰兄誰弟?

  衲敏的婚禮辦的很簡單。就是請婆家、娘家親戚朋友見證一下,然後一起吃個飯。數字軍團們則是單獨宴請,關起門來辦喜事。除了老八、老九扼腕,遺憾白白喪失一個摟錢的機會以外,其他人,都沒意見。勤儉節約,那是老四夫婦多年的傳統好習慣!
  那些壓箱底婚紗,衲敏沒有穿,換上金四特意為她設計的禮服。至於那六套婚紗,則是被九姑娘轉手賣了五十萬,除去九姑娘提成,還有三十五萬。衲敏全都存起來。金四笑說她財迷。
  衲敏反駁,「你又帥又多金,萬一哪天來個小三,年輕又漂亮,我肯定鬥不過,還不如早點兒做好打算。萬一那樣,起碼手裡還有吃飯的錢。」
  對於衲敏這點兒心思,金四聽沈壯說過。六年前,分手之後,曾經有合適的人,在她眼前出現過。但是,因為衲敏沒有安全感,而沒能再近一步。對此,金四既慶幸,又心疼。攬衲敏在懷中,輕聲安慰,「放心,我這一生,只有你一個!絕不相負!」
  婚禮之後,暑假還有半個月。金四每天上班,衲敏就在家裡,拾起來以前的設計靈感,做設計。哪想到,九姑娘對衲敏設計的衣服,非常看好,拿走好幾套設計圖案,在旗下模特公司推廣。
  金四本來不甚在意,衲敏會做衣服,這點兒,早在她幫著弘琴公主,給小狗做衣服時,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九姑娘反饋過來的信息,卻是衲敏的設計,很有潛力。
  金四曾問衲敏,喜歡嗎?要是喜歡,就幫她成立一個設計工作室。
  衲敏搖頭,「還是讓我給九妹妹打工吧。我可不想整天跟你一樣,從早忙到晚。咱們倆都忙沒什麼,孩子誰來帶?」
  「孩子?」金四長吸口氣,「這麼快?」
  衲敏抿嘴兒笑,「三個月懷上,是不慢。」說著,把醫院拍的B超拿出來,遞給金四。
  金四看了半天,伸手摸摸那個花生仁大小的影子,「這個,兒子還是閨女?」
  衲敏湊過來瞅瞅,「不知道呢。要不,你問問他?呵呵呵!」
  小康寶寶知道了,從美國飛來看衲敏。還說要帶她們母子去美國待產。
  衲敏搖頭,「還是低調點兒吧。再說,懷孕坐飛機,對孩子也不好。」
  小康寶寶這才作罷。
  沈母知道了,帶著自家的土雞蛋來看閨女。恰巧金母也帶來看媳婦,倆老太太就商量著,誰來伺候衲敏坐月子。
  沈母的觀念,自然是婆婆伺候。可是,一看金母滿天白髮,今年七十來歲,當即不敢開口。好在金母看的開,說請月嫂來,金牌月嫂,錢公公婆婆出。
  沈母這才喜笑顏開,「那敢情好!」
  沒有得過痛經的人,永遠不知道痛經有多痛。沒有生過孩子的人,永遠不知道生孩子有多難。
  經過十個月漫長的等待與煎熬,衲敏終於走進待產室。
  金四拉住接產醫生,「大夫,如果萬一——我要大人!」
  接產醫生看金四一眼,「先生,您太太胎位很正,順產可能性很大。不用太緊張。還有,你先把我胳膊放開,我才能去接生啊。」
  金家老先生、老太太聞訊,也都趕來助陣。
  五個小時之後,一個六斤五兩重的小伙子出生了。
  金四聽聞母子平安,嘿嘿笑兩聲,一頭紮到地上,暈了過去。
  小康寶寶得知喜訊,給孫子起名金念祖,意思是說,別忘了,我是你祖父!
  金四聽了,不置可否。衲敏直接搖頭,「這個名字太古老,咱還是起個好點兒的,比如金元寶、金幣、金條之類的。」金四急忙伸手打住,「別,我看,金念祖就不錯!」媳婦啊,你真鑽錢眼兒裡了?
  一年後,小伙子學會了說話。小康寶寶帶著一大堆玩具、啟蒙教材,從美國飛來看新孫子。
  一見面,那娃咯咯一陣笑,伸出藕段兒似的小胳膊,顫顫悠悠揮舞著,「寶寶弟弟,抱抱!」
  小康寶寶僵在當場,淚奔出門,指天發誓:「往後,再也不見老四一家子!」
  金四與衲敏面面相覷,「你是哪個?弘經?弘時?弘晝?」
  看這說話逗小康的糊塗流氓樣,八成是弘晝。
  哪知,小孩子愛困,剛說了個「弘」字,頭一歪,鑽到一大堆玩具裡,呼呼大睡去了。
  衲敏歎氣,「甭管誰,只要不是弘歷就好!」
  金四歎氣,「八成不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暉兒。他小時候,也皮著呢!」
  玩具堆裡小伙子聽了,咯咯笑了起來。
  倆大人一小孩兒正互相猜謎,十四抱著一堆禮物來了。金四開門一見他,立刻喜笑顏開。兒子往十四懷裡一塞,丟下句,「你先帶著!」拉上衲敏,揚長而去。
  十四無語望天,「老爺子,兒子不是保姆哇!」
  開車到郊外,不過三十分鐘。進了一處園子,正值五月,繁花似錦。金四拉著衲敏的手,領她進入花木圍繞的一座四合院。院子平靜安寧,打開堂屋大門,裡面佈置,與仁和堂當年一模一樣。
  再看西屋,則是衲敏在娘家時的樣子。
  衲敏奇怪,扭頭去看金四。金四則是從懷裡去取出一本房產證,「打開看看。」
  衲敏低頭,翻看一看,「沈衲敏」三個字,一清二楚。抬頭問:「我的?」
  金四點頭,「喜歡嗎?」
  衲敏想了想,「太貴了吧?」
  「不貴,送給你,我還覺得便宜呢!反正是老九出錢。你前兩次設計的衣服,她可狠賺一筆。她不出,誰出?」
  衲敏張張嘴,暗暗感慨,四爺這個死要錢、愛節儉的毛病,還是沒改呀!呵呵!
  沈衲敏的幸福生活,就這樣,細水長流,踏踏實實過日子,過了下去。
  而另外一個人,曾經拆開別人婚姻的,則開始了另一段「悲催」的皇后生涯。
  作者有話要說:防抽:
  衲敏的婚禮辦的很簡單。就是請婆家、娘家親戚朋友見證一下,然後一起吃個飯。數字軍團們則是單獨宴請,關起門來辦喜事。除了老八、老九扼腕,不能藉機收禮以外,其他人,都沒意見。勤儉節約,那是老四夫婦多年的傳統好習慣!
  那些壓箱底婚紗,衲敏沒有穿,換上金四特意為她設計的禮服。至於那六套婚紗,則是被九姑娘轉手賣了五十萬,除去九姑娘提成,還有三十五萬。衲敏全都存起來。金四笑說她財迷。
  衲敏反駁,「你又帥又多金,萬一哪天來個小三,年輕又漂亮,我肯定鬥不過,還不如早點兒做好打算。萬一那樣,起碼手裡還有吃飯的錢。」
  對於衲敏這點兒心思,金四聽沈壯說過。六年前,分手之後,曾經有合適的人,在她眼前出現過。但是,因為衲敏沒有安全感,而沒能再近一步。對此,金四既慶幸,又心疼。攬衲敏在懷中,輕聲安慰,「放心,我這一生,只有你一個!絕不相負!」
  婚禮之後,暑假還有半個月。金四每天上班,衲敏就在家裡,拾起來以前的設計靈感,做設計。哪想到,九姑娘對衲敏設計的衣服,非常看好,拿走好幾套設計圖案,在旗下模特公司推廣。
  金四本來不甚在意,衲敏會做衣服,這點兒,早在她幫著弘琴公主,給小狗做衣服時,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九姑娘反饋過來的信息,卻是衲敏的設計,很有潛力。
  金四曾問衲敏,喜歡嗎?要是喜歡,就幫她成立一個設計工作室。
  衲敏搖頭,「還是讓我給九妹妹打工吧。我可不想整天跟你一樣,從早忙到晚。咱們倆都忙沒什麼,孩子誰來帶?」
  「孩子?」金四長吸口氣,「這麼快?」
  衲敏抿嘴兒笑,「三個月懷上,是不慢。」說著,把醫院拍的B超拿出來,遞給金四。
  金四看了半天,伸手摸摸那個花生仁大小的影子,「這個,兒子還是閨女?」
  衲敏湊過來瞅瞅,「不知道呢。要不,你問問他?呵呵呵!」
  小康寶寶知道了,從美國飛來看衲敏。還說要帶她們母子去美國待產。
  衲敏搖頭,「還是低調點兒吧。再說,懷孕坐飛機,對孩子也不好。」
  小康寶寶這才作罷。
  沈母知道了,帶著自家的土雞蛋來看閨女。恰巧金母也帶來看媳婦,倆老太太就商量著,誰來伺候衲敏坐月子。
  沈母的觀念,自然是婆婆伺候。可是,一看金母滿天白髮,今年七十來歲,當即不敢開口。好在金母看的開,說請月嫂來,金牌月嫂,錢公公婆婆出。
  沈母這才喜笑顏開,「那敢情好!」
  沒有得過痛經的人,永遠不知道痛經有多痛。沒有生過孩子的人,永遠不知道生孩子有多難。
  經過十個月漫長的等待與煎熬,衲敏終於走進待產室。
  金四拉住接產醫生,「大夫,如果萬一——我要大人!」
  接產醫生看金四一眼,「先生,您太太胎位很正,順產可能性很大。不用太緊張。還有,你先把我胳膊放開,我才能去接生啊。」
  金家老先生、老太太聞訊,也都趕來助陣。
  五個小時之後,一個六斤五兩重的小伙子出生了。
  金四聽聞母子平安,嘿嘿笑兩聲,一頭紮到地上,暈了過去。
  小康寶寶得知喜訊,給孫子起名金念祖,意思是說,別忘了,我是你祖父!
  金四聽了,不置可否。衲敏直接搖頭,「這個名字太古老,咱還是起個好點兒的,比如金元寶、金幣、金條之類的。」金四急忙伸手打住,「別,我看,金念祖就不錯!」媳婦啊,你真鑽錢眼兒裡了?
  一年後,小伙子學會了說話。小康寶寶帶著一大堆玩具、啟蒙教材,來看新孫子。
  一見面,那娃咯咯一陣笑,伸出藕段兒似的小胳膊,顫顫悠悠揮舞著,「寶寶弟弟,抱抱!」
  小康寶寶僵在當場,淚奔出門,指天發誓:「往後,再也不見老四一家子!」
  金四與衲敏面面相覷,「你是哪個?弘經?弘時?弘晝?」
  看這說話逗小康的糊塗流氓樣,八成是弘晝。
  哪知,小孩子愛困,剛說了個「弘」字,頭一歪,鑽到一大堆玩具裡,呼呼大睡去了。
  衲敏歎氣,「甭管誰,只要不是弘歷就好!」
  金四歎氣,「八成不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暉兒。他小時候,也皮著呢!」
  玩具堆裡小伙子聽了,咯咯笑了起來。
  倆大人一小孩兒正互相猜謎,十四抱著一堆禮物來了。金四開門一見他,立刻喜笑顏開。兒子往十四懷裡一塞,丟下句,「你先帶著!」拉上衲敏,揚長而去。
  十四無語望天,「老爺子,兒子不是保姆哇!」
  開車到郊外,不過三十分鐘。進了一處園子,正值五月,繁花似錦。金四拉著衲敏的手,領她進入花木圍繞的一座四合院。院子平靜安寧,打開堂屋大門,裡面佈置,與仁和堂當年一模一樣。
  再看西屋,則是衲敏在娘家時的樣子。
  衲敏奇怪,扭頭去看金四。金四則是從懷裡去取出一本房產證,「打開看看。」
  衲敏低頭,翻看一看,「沈衲敏」三個字,一清二楚。抬頭問:「我的?」
  金四點頭,「喜歡嗎?」
  衲敏想了想,「太貴了吧?」
  「不貴,送給你,我還覺得便宜呢!反正是老九出錢。你前兩次設計的衣服,她可狠賺一筆。她不出,誰出?」
  衲敏張張嘴,暗暗感慨,四爺這個死要錢、愛節儉的毛病,還是沒改呀!呵呵!
  沈衲敏的幸福生活,就這樣,細水長流,踏踏實實過日子,過了下去。
  而另外一個人,曾經拆開別人婚姻的,則開始了另一段「悲催」的皇后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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