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市井田園(2)


情不自禁


三月裡大家安排時間把高大寶和小玉的親事辦了,唐妙送去了蒜黃、韭黃、蘑菇、菠菜等別家還沒有的時蔬。這個年代暖棚也是有的,不過要在臨近郢州等大地方,專門供給有錢人吃喝。她的大棚裡暖和,去年的韭菜宿根自比別家菜園里長得又快又早,這給高家長了極大的面子,比送上十兩銀子還得意。

唐妙合計一下自己那三畝大棚,就算蔬菜旺季她降低價格,再刨除壞掉的損失也比單純種地要賺得多。而且如今自己技術不夠成熟產量低,再過一兩茬技術成熟起來,就可以擴展到十幾畝,到時候可以供應整個濟州府以及周邊的地區。雖然有錢人家自然也有菜園,可像一年四季都能吃各種蘑菇韭菜這樣的事情卻不易辦到。所以每次流暢來給她送信,她都會把別人的菜讓他帶回去給蕭家嘗嘗。流觴告訴她雖然老夫人表面看起來不以為然,實際多次私底下跟本族的老太太們炫耀。

當然用的是那種表面極為不滿的方式,把向來跟她不合的四奶奶氣得牙根兒疼,私底下揚言說如果蕭朗和唐妙成不了事兒,她就托媒人給自己孫子提親,這麼個能幹又水靈的丫頭,娶到了是福氣。

進入四月份天氣暖和起來,有人來賣雞仔鴨仔,唐妙跟母親商量各捉了五十隻養在隔壁爺爺靠近他們的那塊地裡。從去年開始唐文清便提議把父親和四叔的地合在自己家裡,如今景楓做了知縣,家裡的賦稅徭役都是免了的。村裡其他人家有那種貧地的也低價賣給唐家,然後反過來幫唐家幹活,等冬天的時候可以幫忙管理暖棚賺錢,這樣自比那幾畝不產糧食的薄地划算。唐文清便將那片貧地專門給唐妙種菜養雞鴨蓋大棚。一整片地外圍用土石壘砌院牆,西邊靠近老三家是一座小四合院,東邊便是蘑菇大棚,在過去靠近河沿是菜園子,水車只要空著就不斷地澆水。

秦泠月用一隻小木車推著兒子唐廣從在看唐妙在一旁一邊餵那些**鴨鴨一邊嘀嘀咕咕,唐妙正打算挑選一隻領頭鴨,以後鴨子下水捉魚蝦吃,就算沒人趕它們也會自動回欄,又不會將鴨蛋下在河岸上。

碧草青天,垂柳依依,陽光也彷彿帶著清新的綠意,廣從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手裡的撥浪鼓發出「咚咚」的聲音,引得那些黃絨絨的**鴨鴨好奇地看過來。

唐妙小心地將柵欄圍好,免得現在它們還小跑出來一個不慎被人踩死,又去菜園子北邊看了看腐葉青草淤泥漚肥的情況,轉了一圈回來。

她瞥眼見二哥領著幾個穿綢衣的掌櫃模樣的人進了蘑菇棚,知道是外面來買菇的。如今她讓二哥也不要跟著幫工們下地幹粗活,只盯一盯,再管著招待那些來買菜的人。二哥為人寬厚穩重,話不多做事卻牢靠,對付那些奸詐的掌櫃們,他也有的是耐性,既不惱也不煩,把生意談得妥妥的,大家都很是滿意,紛紛誇二哥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地裡有四叔領幫工們盯著,老唐頭和唐文清也閒不住,讓他們呆著享清閒他們也不同意,不過把上百畝地轉個遍這一天也就差不多了。所以唐妙他們也不怕爺爺和爹會累著。

唐妙解下圍裙洗了手走到小木車旁,廣從立刻伸手笑著要她抱。

「二嫂,怎麼啦?」她看秦泠月一副有心事的樣子,一直扭著頭去看二哥領人進去的大棚。

秦泠月笑了笑,「沒什麼,那幾個人似乎是濟州來的。」

唐妙抱著廣從一邊逗他,問道:「二嫂認識?那去打個招呼好了。」

秦泠月搖搖頭,「我怎麼會認識,不過是看他們打扮聽口音罷了。濟州的掌櫃們,喜歡在腰間掛只金線盤成元寶樣的荷包,互相見了一看便知。就好像衙門公服一般。」

唐妙知道二嫂是濟州來的,不管怎麼說,那種羈絆是無法割捨的,聽聽鄉音也覺得舒服。再說他們鄉下女子也沒有大家閨秀那種藏在繡閣的說法,她跟二嫂道:「我們去看看二哥他們弄得怎麼樣了。」

恰好二哥領著他們出來,幾個掌櫃的一見便給唐妙作揖,連連道:「三小姐有禮。」然後紛紛不露痕跡地恭維,生怕落在後面唐妙會給他們賣貴了。他們都希望能簽訂長期協議,幾家會每隔兩三天來車一次,如果可以他們甚至想請唐妙去濟州府種暖棚。

唐妙心下歡喜表面卻謙虛不已,只說如今試試,等得心應手了再說。畢竟現在她還沒有培養起一套班子,只靠自己一家豈不是要累死?

胖嘟嘟的劉掌櫃笑道:「反正我們說好,只要三小姐要去濟州府,可一定要找我們盛豐酒樓,如今趙家要倒了,這生意好做得很!」

唐妙心中一動,另一個掌櫃幫給他使眼色。

劉掌櫃擺了擺手,「不怕,這是定局的了,我們在酒樓,消息靈通得很。原本我聽說趙家得知三小姐家的暖棚和小麥種子的事情很感興趣,打算將您『請』去的,誰知道今年二月裡就聽說趙大人犯了事兒。而且趙家害死的人命也一條條被翻了出來,連證人都有,聽說啊……朝廷派了欽差來,專門審這樁案子呢。」

其他人見他說了,也禁不住喜上眉梢,紛紛道:「這叫惡有惡報,被他壓著,我們這生意真是難做。這次若不是他們自顧不暇,我們還不敢來呢。」

唐妙這下明白了為何東邊遠一點的州府有人來問,近便的濟州府反而沒動靜,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來這趙家又將是另外一個陳家,很快就支離破碎不復先前的富貴了。唐妙轉首去看二嫂,秦泠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彷彿那一切都與她無關一樣。

唐妙和景椿卻是歡喜的,她道:「二哥,難得掌櫃們這麼開心,你就留他們吃頓飯,大家也喝幾杯。這邊也有灶火,守著菜園子方便,魚肉也都有。」

景椿應了,去跟住在這裡專門給長工們做飯的胡嫂說一聲,她是胡大的婆娘,這些日子來給蓋房子的人做飯。

唐妙和二嫂帶著睡了的廣從回家,一進門悄悄地跟家人都說了,他們也很是歡喜。吳媽激動地熱淚盈眶,雙手合十喃喃道:「老天有眼,讓這班牲口們惡有惡報。」說完她又覺得這話連自己家老爺夫人小姐也罵了,忙訕訕地道歉。

秦泠月眉眼裡這才有了絲笑意,淡淡道:「你儘管罵就是,我們早不是那家的人,我爹娘泉下有知,也不屑於跟他們為伍的。」

吳媽哎了一聲,歡喜地笑起來,大聲道:「今兒我下廚,我們一家也慶祝慶祝?」

高氏笑道:「我也好久沒下廚,跟你一起給你打打下手。」

兩人如今熟了,很是投緣,攜手下了炕去做飯。

沒過幾日,趙家倒台的消息便像被風吹落的秋葉一樣四下裡全知道了。唐妙悄悄給周諾寫了封信,問問柳無暇如今怎樣,讓他可要小心,免得被什麼人害了去。雖然他們說柳家現在對他很好,可誰知道那狠心的女人是怎麼樣的心思?一般人自然是想著要巴結他,可那個女人不能以常理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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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麥收時節,家裡地裡都忙得不亦樂乎。之前蕭朗來過一次,告訴她最近他去豐德縣監督收糧食,同時查看一下佃戶們的收成,有些地方旱的澇的,要適當減低地租,當然最重要的是去看看用唐妙送的麥種種出來的麥子情況,詳細記下回去跟奶奶說。

這日唐妙指揮著人挪動水車,從花生地裡挪回來澆那三畝菜地。這個地方雖然春秋雨水少,可夏季雨水豐富,加上對地下水基本是零破壞,環境也沒任何的污染,就算全村幾十架水車起來,這河裡的水也能保持定量的水位。今年麥收時候天氣乾燥,她估計十來天上不會下大雨,便著手澆菜。正忙著,隱約有馬蹄聲傳來,仔細一聽聲音急促清脆,心下一喜忙交代了一聲自己迎去大路口。

白馬雪衣,高傲俊美的少年彷彿從驕陽中飛躍而來一般,到了跟前他勒馬轉了個圈,微挑的大眼睥睨著她,「唐大頭,我表哥呢!」

唐妙哼了一聲,見不是蕭朗扭頭便走。

薛維立刻翻身下馬,兩步追上去,笑道:「喂,有你這麼待客的嗎?」

唐妙定住腳步,目光乜斜著他,「不速之客也叫客嗎?有你這樣做客的嗎?一點禮貌都沒。」

薛維手腕一翻,精工製作的細牛皮馬鞭「啪」的一聲,甩過身邊的草叢,草葉紛揚,在陽光下閃著灼目的光芒,像他那雙晶亮的眼。

他笑了笑,並了步子做了揖,語調依然傲然不馴,「我表哥在你家吧。」

唐妙微哂,「你表哥自然在他家,怎會在我家?」

她微慍的眸子清波如水,唇角卻勾著淺淺的笑。薛維被她看得臉頰一熱,哼了一聲,「那我找他去了。」

唐妙忙叫住他,「你跟誰來的?你不餓,也讓馬歇一歇不是,吃了飯明兒再走吧。」

這大熱的天兒,知了叫得都沒什麼力氣,他身上那件白絹絲衣後背也洇濕了,再直接趕路看不累死他。薛維得了台階,哼道:「是你讓我留下的,可不是我自己要的。」說著將馬鞭扔進她懷裡,往東邊河裡看了一眼興奮道:「我去洗個澡。」

唐妙怒道:「那河裡都是水蛇螞蝗,小心咬你。」

薛維眉梢一揚,白了她一眼,「我怕麼?」說著便朝後面河下的一大叢香蒲跑過去。這邊因為唐妙家架了水車,加上蓋了大棚,男人們出於尊重無人來此洗澡,多半是去西南河裡。唐妙想二姐還在河裡洗衣服,她不知道薛維來,萬一撞上只怕要生氣,想了想忙追上去,先去草棚子裡找了一床乾淨的床單等下給他把衣服洗了不至於光溜溜地丟人。

還沒到河下便聽見二姐憤怒呵斥的聲音,「死薛維,有本事你給我滾上來。」唐妙嚇得忙躲起來,可不敢上前找罵。

薛維清亮的聲音遠遠飄過來,「我哪裡知道你躲在那裡偷看,本公子還沒罵你不害臊呢!」

唐妙撲哧笑出來,便聽見石頭入水的聲音,又怕二姐真個把薛維打了,忙走過去看了看,見他躲在遠處的香蒲旁邊,石頭離他遠遠的倒不會如何。她四下看了看,在一叢香蒲後面找到他的衣褲,過去捲了起來。這廝知道躲著脫衣服,就不能在這裡老老實實洗了就上去,非要游來游去,真是找罵。她腹誹著笑嘻嘻地回了草棚。

胡嫂見她抱著一卷衣服,主動接了過去幫她洗。

唐妙叮囑道:「胡嫂,你用我的胰子洗,別用火鹼。」

胡嫂應了,「我知道,這衣服金貴。」

薛維躲在香蒲那裡,見杏兒氣呼呼地走了才洗了洗澡,原本他就是覺得身上流過汗很難受,沖個涼就好的,誰知道水裡清涼舒服,讓他忍不住像魚兒一樣舒展了四肢,哪裡知道會碰到杏兒。幸虧水深,否則可要被她看光光。想起她潑辣的樣子,他抬手抹了抹額頭,忙游回岸邊,卻不見了自己的衣服,一時間大急,喊道:「唐大頭,唐大頭……」

唐妙正在草棚子裡撿草,聽見他的聲音哼了一聲,沒理睬。杏兒瞟了她一眼,「他來幹嘛?」

唐妙搖了搖頭,「找蕭朗吧,看著大了,更乖張。」

杏兒放下手裡的針線,拿起唐妙找出來的床單,扔在她身上,「讓胡嫂給他送去。」

唐妙嘻嘻道:「二姐,這會不是剛好治治他?」

杏兒眉心舒緩,笑道:「要是真讓螞蝗咬了他,我們可賠不起。」

唐妙一哆嗦,忙抱起床單讓胡嫂給薛維送去,讓他去二哥的草棚子待會兒衣服干了再換上。外面陽光烈烈,薄綃的紗衣很快就能幹。

唐妙跟杏兒道:「二姐,我回家看看他和誰一起來的,給他們安排一下。」

杏兒讓她去。

這次跟薛維同來的有兩個小廝,十六七歲的樣子,模樣齊整,衣飾不俗。唐妙看看天色,夜裡他們也趕不到蕭家去,便讓其中一個先去蕭家報信,說薛維明兒過去,也好讓蕭家把蕭朗先叫回來。高氏對於薛維能來做客很是歡喜,加之如今家裡條件好了,自然盡心招待。那小廝因為薛維有交代,讓他們呆在唐家,他也不敢亂走動,

唐妙將家裡準備的薛維愛吃的飯菜捎去菜園,順便將他裝衣衫的包裹也提了去,到了地裡卻不見他人影。她問杏兒,杏兒指了指一旁的那棵大柳樹。

唐妙也不去睬他,自己戴了草帽頂著太陽去菜園裡捉蟲子。菜園主要供應附近的幾個鎮子,因為量大質優,供應及時,他們很願意派車來買菜,基本每天都有人來。

捉了兩個來回,她看見薛維好奇地在地裡走來走去,東看西看,便問:「你不是拜了師傅嗎?怎麼還有空溜出來?」

薛維哼了一聲,「誰溜出來的?我是去縣裡送信的。」

唐妙愣了下,「那你信送到了?」

薛維搖頭,「不急,等見了表哥就去。」見唐妙在拔草,便過去幫忙。綠幽幽的菜地裡,有烈日炙烤泥土的氣息,還有河水滋潤菜畦的聲音,烈日白雲在上頭,唐妙淡粉色的衣裙在一片綠色之間像朵亭亭玉立的菡萏。他手裡攢著一把狗尾巴草,心顫了顫忙低頭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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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分,大家正吃著飯,外面馬聲嘶嘶。唐妙忙迎了出去,見蕭朗手裡提著一隻布袋喜滋滋地大步進來,忙問:「你從哪裡來?怎麼這般快?」

薛維也從屋裡跑出來,歡喜道:「表哥!」

蕭朗愣了下,看著薛維,「你怎麼在這裡?」

唐妙忙將蕭朗手裡的布袋接過來,笑道:「他去縣裡送信,以為你在這裡過來看看。我讓他家小哥去鎮上報信,你沒見著他吧?」那小哥指不定還沒到蕭家呢。

蕭朗搖了搖頭,因為布袋沉不肯給她提,自己放在東側的花牆上,道:「我從縣裡過來,那邊麥收差不多了,有的已經開始種棒子,我摘了些桃兒杏子的來,很甜的。」說著將布袋打開讓唐妙自己收拾,又對薛維道:「你不是拜了師傅來年要去京城嗎?怎麼還有工夫出來,給誰送信?要不要我陪你去?」

薛維興奮地道:「你陪我去自然好。如果不是能順路來找你玩,我才不會去送什麼信呢。我爹也奇怪,非讓我去送。」說著一把拽住蕭朗的衣袖,「我給你帶了把小刀,你來看看。」

蕭朗先跟高氏夫婦見了禮,又去洗手洗臉,讓流觴先去吃飯,他跟薛維去西屋。

流觴把蕭朗歸攏的數字給唐妙看,從她這裡拿的種子,產量比原來翻了倍,而且如今個頭矮了之後,打場也省力了很多。唐妙翻著賬冊看了看,裡面的字流暢齊整,顯然是蕭朗時候謄抄的,各種數據一目瞭然。

流觴道:「麥收的時候,少爺讓人回去給我們老夫人報喜信,種三小姐麥種的那幾塊地,用肥少,還頂旱,收成翻了番。我們老夫人也很高興。」

唐妙笑了笑,自己把最好的種子給他們,如果再虧了,那他們得多背?

飯後大家聊了一會,蕭朗問薛維的信,尋思還是早點送去的好,便決定明兒一早跟他去縣裡,送完信再回來。薛維卻並不上心,一個勁要纏著蕭朗比試一下。

蕭朗興趣缺缺地道:「你要考武試,我可不感興趣,種地又不需要刀槍的。」

薛維不樂意地道:「當初還是你教我的呢,如今你倒是沒興趣了。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京城,我爹找了人,我們可以直接考試的。」

蕭朗笑著搖頭,「我哪裡都不去。不過我打算來年去考個秀才回來。」

薛維嗤了一聲,「破秀才有什麼好考的?」

蕭朗但笑不語,如今他已經學會了隱忍,原本的大少爺脾氣越來越少,整個人透著股子寬和溫厚,這讓薛維很是不滿,覺得有些失落。

蕭朗來之前已經打發人回去報信,第二日一早便陪了薛維去縣裡,第三日上兩人帶了僕從返回,一路風塵僕僕。一到唐家,高氏讓景椿打水給他們沐浴,又讓唐妙和杏兒做飯。

唐妙見蕭朗面色凝重,便悄悄地問他怎麼回事。

蕭朗搖了搖頭,「也沒什麼,你知道信送給誰嗎?」

唐妙笑了笑,將菜從鍋裡盛出來,「我怎麼知道?」

「那位公子乾,買你種子的人。」

唐妙眉梢微揚,了一聲,想官場上的事情他們還是少摻和的好,便道:「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你怎麼不帶他去見老夫人?」

蕭朗嗯了一聲,「薛維不肯去,說走的時候去打個招呼,他怕我奶奶。」

唐妙笑起來。

飯後大家各自做事情,唐文清拿著小凳子去找父親和四弟去街頭風涼。高氏要招待來串門說話做針線的婆娘們,杏兒跟秦泠月看孩子做針線。唐妙提了筐子在院子裡撮麻繩,蕭朗和薛維在旁邊給她幫忙。

大半個月亮從東天升上來,明晃晃的,夜風夾雜著夏日獨有的躁氣,偶有知了聲傳來。

薛維提了一根木棍,在月光下耍了一套劍法,棍影閃閃,身形飄逸,看得唐妙倒是一陣佩服,沒想到穿越這裡來可以如此近距離地觀看古代武術。

他收勢凝立,看著蕭朗,「表哥,如何?」

從小時候開始,薛維就以蕭朗為榜樣,他會的自己也一定要會,不管是騎馬射箭,打鳥還是掏鳥蛋。

蕭朗看了他一眼,兩年不見,這個表弟的確長大了,「這個你可比我強,我只會打彈弓摔跤,要說使劍可不行。」

薛維一臉得意,「我教你!」

蕭朗搖了搖頭,繼續幫唐妙從麻桿上劈粗麻下來,「你學這個是為了考武狀元,做大將軍。我只想呆在家裡,學這個做什麼?」

薛維一愣,拄著木棍怔怔地看著他們。月光沖淡了簷下的燈影,昏黃與銀色交織在一起,溫柔地籠罩著他們。女的神情恬淡,眉眼細緻,男的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笑容如畫。他的心猛地一震,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曾幾何時,年少的玩伴已經長大,大家的理想不再一致。

他們走到一起,那樣默契般配,卻將他留在了圈外,只能傻傻地看著他們。

他心頭一陣慌亂害怕,猛地將棍子一扔,哼道:「沒出息。」轉身蹭蹭跑了。

蕭朗手勢一頓,搖頭笑了笑。

唐妙按住了撥錘子,黑亮的雙眼注視著他,柔聲道:「蕭朗,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的。你想科舉,還是學武,都沒關係。」

蕭朗開心地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如今太平盛世,內外安定,官場軍營也不差我一個。他們讀書習武辛苦,難道我們種地種菜就不辛苦嗎?這也是需要動腦子的活,沒有我們,哪裡有他們?出息到底是什麼,如何才算出息,他懂個什麼。」

唐妙原本是怕他心裡不舒服,聽他如此說倒是放了心,歡喜道:「這話我愛聽,人本就是給自己活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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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們一起去菜地裡看過,又餵了**鴨鴨,然後做了飯給打場的人送去。看著滿場裡忙活的人,蕭朗由衷地讚道:「妙妙,難道這不叫有出息嗎?你靠自己的雙手和腦子賺來這一切,我覺得你是最出息的。」

唐妙白了他一眼,「小心拍錯地方。」她不習慣蕭朗說這樣的話,他長大了不再是孩子,她反而還是停留在那樣的心態上,自由自在,任性妄為,不想受年齡和世俗的約束。

但是蕭朗這樣說她很欣慰,從前她很少考慮他想什麼,更不顧忌他在不在乎,只想著自己喜歡就好。可自從他為了她從家裡走出來,她就真的將他放在了心底,有了事情會先考慮他。怕別人給他壓力,認為他一門心思守著家是沒出息的表現,如果他想考科舉或者幹別的,她自然是支持的。既然他想一直這樣,她覺得很好,因為她也喜歡,這樣便沒什麼好擔心的。

那邊正忙著翻曬糧食,蕭朗也去幫忙,薛維看見覺得好玩,頂著大日頭跑進曬麥子的場地裡跟著轉悠。忙了大半日,唐妙看看場裡的水罐空了,便說回去給他們裝水。

薛維追上她,拿袖子扇著風,喘著粗氣道:「我回家喝水,渴死了。」

一回到家,薛維便拿起院中水缸上的瓢就要喝生水。唐妙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指了指缸裡道:「你看看這水乾淨嗎?」

薛維看了看,水面蕩著一圈圈的榖紋,藍天白雲倒映在裡面,還有唐妙那張氣鼓鼓的臉。水波緩下來,映出她白淨的肌膚,紅潤的嘴唇,黑泠泠的雙目。他愣了下,喃喃道:「很乾淨啊。」

唐妙哼了一聲,嚇唬他道:「這水裡不知道多少蟲子呢,否則為什麼喝了生水就肚子疼,燒開了就沒事兒呢?」

薛維不以為然,「這不是井水嗎?怕什麼,我總喝的。」目光卻盯著水裡那雙明亮的眼,她彎著腰,似乎要給他捉一條蟲子出來才甘心的樣子。

他下意識地俯身下去,雙手扶在缸沿上,靜靜地看著水中的倒影,那一幕幕的過往如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晃著,如今是真的長大了,所以都要各奔東西。

他一直以為他們不會長大,會一直那般在一起,打打鬧鬧,吵嘴玩耍。

也許等他從京城回來,所有的一切都將面目全非,他們的心裡不再有他,他們的世界也不會在有他的痕跡。

他著了魔一樣胡思亂想著,微微俯首下去,對著水面漣漣清波處,一點點地靠近。突然,頭上一疼,他忙睜開眼,又用力眨了眨,看著水紋晃晃蕩蕩,聽著唐妙斥道:「你傻了,說了不能喝不能喝的,這麼大了還跟六歲似的,真是拗。」

唐妙揪著他的髮髻將他提起來,見他睫毛鼻尖還有嘴唇都沾了水,哼哼道,「等你肚子疼,你就知道厲害。還想做武狀元呢,我看你到時候怎麼做?」

薛維抬手抹了一把臉,終於笑起來,睨著她道:「你操什麼心,你等著,我總會做上武狀元的,到時候你可小心了。」

夜裡薛維讓蕭朗陪他喝酒,非要一醉方休,怕唐妙管著,便激道:「表哥,這還沒怎麼著呢,你不會怕她吧?」

蕭朗看他有些異樣,笑道:「我本來就怕她,又不怕人笑話,倒是你,受什麼刺激了?」

薛維攢著拳頭敲了敲自己的頭,嘴硬道:「什麼什麼刺激?我好好的,就是想跟你喝酒,回頭我去了京城,你想喝都找不到我。」

蕭朗便也不跟他多說,讓唐妙給搬酒來。

唐妙看了他們一眼,低聲對蕭朗道:「不管什麼酒,喝多了都不舒服,你悠著點。」

薛維看他們交頭接耳地嘀咕,哈哈大笑,指著唐妙道:「你還沒嫁給我表哥呢,就讓他有個懼內的名聲,哈哈!」

唐妙白了他一眼,去端了酒,給他們弄了一盤花生豆,切了幾個鹹鴨蛋,拍了兩根黃瓜用燒肉拌了端上去。

薛維瞄著她嗤道:「說不定過兩年,你就變成一個嘮嘮叨叨的婆娘了,我表哥肯定受不了你。」

唐妙慍怒,把盤子往桌上一頓,哼道:「你愛吃不吃,那麼多廢話。我現在就受不了你了。」

蕭朗朝她笑了笑,遞了個眼色,軟語求道:「妙妙,我想吃雞蛋膏。」

唐妙哼了一聲,「不管,」卻出了門去正屋給他們準備。

薛維酒量並不好,等唐妙再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喝得大醉,仰在炕上睡得正沉。她撲哧一聲笑起來,對蕭朗道:「真是個銀樣鑞槍頭,還以為他多能喝呢。」

蕭朗定定地看著她,眼中亮得像是有什麼要流出來,想說什麼,只是笑了笑,下地幫唐妙把飯桌收拾了,然後去那屋跟大家一起說話。

唐妙捅捅他,「要不要去睡覺?喝了多少?」

蕭朗想了想,「沒多少,薛維根本不會喝酒,跟讓他喝血差不多。」屋子裡的人都笑起來。

第二日一大早薛維便醒過來,雖然大醉,可喝得少所以也並不頭疼。他表情怔怔的,有點呆呆的樣子,沒有往日的驕縱,看著像只迷途的羔羊一樣。

唐妙本來想笑話他,看他迷迷糊糊的就算了。

薛維抬手搓了搓臉,道:「我該回去了。這次來也就是想跟表哥說說話,蕭家我就不去了。」

唐妙愕然,「薛維,你別想一出是一出,來了一次,怎麼能不去看看?」

薛維微微嘟著嘴,懶懶地道:「孫泰不是去看過了嗎?我還去做什麼?」

唐妙知道跟他講這些人情世故他也聽不懂,又有些擔心以後他去了京城,要跟很多人打交道,這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驕縱脾氣可怎麼辦,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什麼人,只怕有他受的。

薛維一旦堅持,也不磨蹭,吃了早飯帶上兩個小廝便告辭離開。

薛維一走,蕭朗便也告辭,原本就是來跟唐妙說說自己地裡的收成,因為薛維多呆了兩天。唐妙也不留他,照常把自己做的醬菜給他帶上,老夫人喜歡吃這個,說既脆聲又爽口開胃。


跟寡婦私奔了


種完棒子的時候,高氏同意了杏兒和陳小四的親事,陳家父子帶了聘禮上門提了親。這番嫁女兒,再不必像當初文沁和丁家那樣斤斤計較,為一套頭面吵得紅了臉。陳家除了給面上大家都有的聘禮,另外還多多地給杏兒頭面首飾以及做衣服的高檔綢緞,根本不用高家開口要。訂了親,又給杏兒上了頭,等著來年三月成親。

杏兒平平靜靜的,平日裡除了做針線,就是幫著唐妙侍弄那片菜地和一欄的**鴨鴨,沒有半點難過的樣子。

唐妙養的那些**鴨鴨因為不圈在家裡,除了喂秫秫就是玉米碴子,平日裡散養著吃蟲子草種子,鴨子下河捉魚蝦,長得很快。唐妙結合柳無暇編著農書上的養雞秘訣和自己現代學來的經驗,將餵養、避病結合,到如今除了被擠死一隻,老鼠咬死一隻,其他都很健康。

第一批唐妙留著下蛋,裡面有四五隻公雞,且是四月裡捉入欄的,下蛋時候恰好是秋天。這些雞蛋就算比其他季節的□雞蛋也賣得貴,孵出來的小雞體形小毛色淡黃腳脛細短可愛,這種雞總守著窩,很少叫,以後還會帶小雞,大家都喜歡買。除了賣蛋,自己家也可以留一部分雞蛋,將來自己孵小雞,等數量多起來就可以分批飼養,下蛋的和賣肉的分開。用她自己的方法餵養,肉雞一個月內就可以長大出欄,而且肉質更加鮮美。

這樣到時候擴大雞欄,攢下的雞糞用來漚肥,種地種菜,兩不耽誤。

七月二十是蕭老夫人壽辰,她讓蕭朗親自帶了流觴常叔提前十天來送帖子。

唐妙犯愁送什麼壽禮,這老太太難纏得很,如今家裡條件好起來,不比從前沒得時候。以前不管送什麼都是心意,可現在不同,得送到點子上。她讓蕭朗幾個在家吃飯,她則悄悄拽了母親嫂子去奶奶家商量。

高氏道:「要不我們去打一對金壽桃?」

唐妙搖搖頭,「純金的我們也送不起,鎏金的她也不稀罕。」

大家紛紛出主意,唐妙卻都不喜歡。

秦泠月一邊逗弄廣從,一邊笑道:「妙妙,你問問蕭少爺,大家一般都送什麼禮物,我們再斟酌一下。」唐妙覺得不錯,就回去找蕭朗。

蕭朗抬眼望著她,「你包幾包醬菜不就好了?反正我奶奶愛吃,再說,你就算什麼也不送,人到了就好。」

唐妙白了他一眼,坐在他旁邊給他盛了一碗蛋花丸子湯,「那怎麼成,肯定要送賀禮的呀。」

蕭朗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送什麼,往年也都是送什麼金壽桃,老壽星,福祿壽喜之類的東西,沒什麼特別的。其實我奶奶今年都不想過壽,她煩著呢。」

唐妙眼皮子一跳,「不會是煩我們的事吧?」

蕭朗笑瞇瞇地看著她,聲音裡掩飾不住一絲狹促,「自然不是,否則我能有這麼輕鬆?她煩過壽的事情呢。我家四奶奶六月裡過了大壽,八叔從縣裡瑞祥樓請了大廚來家裡給做的壽宴。那大廚是我們整個濟州府最有名的大廚,除了做菜,他對其他的一點興趣也沒,就算知縣大人請他都不肯上門做菜。我八叔請了來,給四奶奶大大地長了臉。我四奶奶得誰都要炫耀一番,把我奶奶氣著了。」

唐妙微微翹起唇來,「你們家有的是錢,你去把那師傅再請來不就得了。你奶奶也奇怪,淨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扯。脾氣真是倔。」

蕭朗笑了笑低頭喝湯,對於唐妙說他奶奶不好,他不附和也不反駁。

唐妙心裡也開始煩,這老太太有本事,以前倒不見得讓她去賀壽。蕭朗讓她別擔心,住了一宿便回去,讓她不要為難,不管什麼禮物心意在就成。

這幾日家裡帶人摘完綠豆曬得乾巴實誠,周諾家的小仲領人親自下來收,同行的還有一位南邊來的酒樓大掌櫃,姓劉,身材瘦高面色儒雅。他來北方看看,跟周諾談那個粉條的生意。那幾天恰好吃到了唐妙讓人送去的蘑菇和各種醬菜,吃得他讚口不絕,特意跟了小仲來見見唐妙。

唐妙親自接待了他,跟他聊了許久,等小仲算清了帳來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思問他周諾跟那個瑞祥樓大廚關係如何。那廝天天晃來晃去,又好吃,且家裡的飯菜比瑞祥樓還上檔次,要不是瑞祥樓名氣大,她倒是想請了周家的廚子去蕭家給老夫人過壽。

小仲搖了搖頭,「沒見少爺跟大廚打過交道,我們家吃飯都是沈師傅做的。他的菜可比大廚厲害多了。」他又問唐妙做什麼,要不要他跟少爺說一聲。

唐妙搖了搖頭,將蕭老夫人的事情說了下。

一旁喝茶的劉掌櫃道:「我倒是認識一人,他還是瑞祥樓第一大廚的師傅勒。」

唐妙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道:「真的?」

劉掌櫃笑了笑,點頭道:「我怎麼能騙三小姐呢。」

唐妙忙施了禮,「能否請劉掌櫃幫忙?若是能請動那位大廚,以後我們的生意我都給你最便宜。」

劉掌櫃哈哈笑起來,打趣道:「看來三小姐很在乎這位蕭少爺呀。」

唐妙一下子面頰飛紅,訕訕笑了笑,這小仲真多管閒事,她和蕭朗的親事他竟然也跟人說過了。

劉掌櫃拍了拍胸脯,「如要長臉自然得瑞祥樓的大廚親自攜了他師父去,那樣才出彩不是。」

唐妙再三謝了,又謝小仲,尋思肯定是周諾的面子。

劉掌櫃趁機跟她談了醬菜和蘑菇的生意,雖然價格沒壓,可在這貨源嚴重不足的時候,能簽訂長期合約,要求保質保量,第一個先盡著他的貨,卻也是賺了最大便宜。因他是周諾的生意夥伴,唐妙也不覺得吃虧,反而再三感謝。

唐妙又從劉掌櫃留下的幾十兩銀子裡拿出十兩交給小仲,拜託道:「小仲哥,我們在周家鋪子裡訂做了幾件家什兒,我二姐如今定了親,來年三月就要用的。麻煩你先把錢交給周大掌櫃,等他讓人把家什兒送來我們再付餘下的款項。」

小仲有點發愣,「這麼快?」

唐妙笑道:「不快了,我二姐都虛十七歲了。如果不是朝廷如今政令寬泛,早三年都要嫁出去的。」陳小四老實寬厚,為人真誠本分,看起來二姐倒是真的喜歡。

小仲木然地結了錢,半天才想起推拒,「我們少爺說,家什兒都是送的,不要錢。」

唐妙臉色一沉,「小仲哥,如今我們是得你們提攜,大家一起做生意。唐家嫁女兒的事情卻不需要別人來幫襯的,謝謝你們少爺的好意了。你不必告訴他,只跟周掌櫃說就好。」

小仲接過錢應了一聲,也不多逗留,帶人連夜趕路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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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那日,蕭家張燈結綵,前廳後院擺了滿滿七十幾桌,重要客人有八桌。這五桌的菜品上來時候都用雕刻著精美紋飾的銀蓋子扣著,吊足了大家的胃口。那位四奶奶剛想偷偷掀開看看,坐在主位上的蕭老太太笑呵呵地擺了擺手,「沒什麼好招待各位的,都是親朋好友們給面子,幫襯著做了幾味菜餚,大家隨意隨意。」

等解開揭蓋子之後,大家驚得瞪大了眼珠子,那是從未見過的菜式,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地裡長的,要說原料也沒什麼稀奇,可能把菜做成藝術品那就是一種本事。

什麼「壽比南山」「麻姑獻壽」「松鶴延年」……每一品菜都是色香味意的完美融合,讓人歎為觀止。

自然當那位大廚出現,大家便心下瞭然,而當他謙遜地說自己只懂皮毛,一切出自他恩師之手的時候,大家才真的佩服,議論紛紛,蕭老太太好大的面子,不知道花了多少錢,這樣的餚饌,只怕就是給錢人家也未必肯做的。

原本唐妙還懷疑,那劉掌櫃拍著胸脯子說一切交給他,她害怕他時間不夠請不來那位師父,特意另外備了一份中規中矩的禮物,誰知道那師父竟然就是他自己!

除了這件事,還有周諾也派人送來了賀——以蕭朗朋友的名義,這自然又是一樁長臉的事情。蕭老夫人嘴上不說,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卻掩飾不住地飛了出來,特別是看著四奶奶一張灰突突的臉,更是心情大好。

夜裡蕭老夫人留唐妙和高氏住兩天,大家說說話,唐妙因為家裡活多,商量了一下只住一宿。

晚飯吃得清淡一些,幾樣小菜,各式粥品,蕭老太太讓來服侍的丫頭裡沒有早早和晚晚,大家其樂融融。

仝芳給婆婆添了半碗粥,笑道:「娘,你沒見四嬸的臉當時都綠了。」

蕭老夫人呵呵笑起來,對高氏道:「丫頭真是長大了,原本我一直以為她就是個孩子,真是想不到。如今也十五歲,真是長大了。」

高氏謙遜地笑了笑,連說還得老太太多教導教導。

蕭老太太扭頭對仝芳道:「合八字還真是對的。」

仝芳點了點頭,對高氏道:「四月裡老夫人就想讓人去提親,還讓媒婆合了八字的。誰知道小山那孩子聽了信兒忍不住就央求我趕緊跟你們說說,我一高興就讓他去接妙妙來住兩天玩一玩。」

高氏立刻道:「那陣子正忙著,如今家裡可真離不開丫頭,原說著就是一氣忙完了,等老夫人壽辰再來道賀的。」

蕭老夫人聽她這般說笑了笑,扭頭看了一眼唐妙,見蕭朗正悄悄跟她嘀咕什麼。兩人滿臉甜笑,唐妙一張粉嫩的小臉因為飲了兩杯酒的緣故越發妍妍如花,黑亮的眸子閃爍著聰慧的光芒。而蕭朗整個人都發散著一種興奮莫名的氣息,俊朗的臉上又漾起一股小時候的孩子氣,卻沒有半點任性的樣子。

她舒了口氣,心底也慢慢地鬆散開來。

飯後仝芳領高氏去看看,蕭朗跟唐妙在奶奶屋裡陪她說話。

蕭老夫人吩咐蕭朗,「你去準備一下我們送給丫頭的禮物。」

蕭朗有點猶疑,看了唐妙一眼,蕭老太太把眼一瞪,「怎麼,還怕我欺負她?」

蕭朗笑了笑,跟唐妙眨了眨眼,然後跑出去。

大家一散開,只有兩人在屋裡,唐妙無形中覺得一種壓力,卻又不想示弱,臉上已讓掛著坦然自若的笑容。

蕭老夫人看了她一會,拍拍自己身邊的繡花墊子,「過來坐。」

唐妙笑了笑爬過來坐下。

蕭老夫人看著她道:「為今兒的事情花了不少心思吧?」

她的聲音平平的,唐妙心下一跳,一時猜不透她的意思,小心謹慎地道:「其實也沒。原本就打算送和別家一樣的壽禮,恰好來做生意的劉掌櫃會做菜,就說起來,他為人爽快答應來幫忙的。」

蕭老夫人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這也是欠了人情,到時候可是要還的。你也不用操心,你能為送壽禮這麼費心思,說明你如今心裡有小山,肯為他緊張,我也高興。還人情的事情,你就不必再管了,孩子家家的,到時候免得被人指摘什麼。」

唐妙舔了舔唇,見老太太一副說一不二的樣子也懶得開口,既然她想還就讓她還好了,到時候可別怪自己碰釘子。想比蕭家送什麼厚禮,那外忠內奸的劉掌櫃自然想要生意上的便宜。但是她也不能讓老太太到時候沒了面子找自己的茬,忙笑著道:「老夫人,劉掌櫃那裡是我拿蘑菇換的。其實不用管的。」

蕭老夫人揚了揚眉稍,「孩子家家的,懂什麼。」

唐妙立刻閉了嘴。

蕭老夫人又從身後的炕櫥裡摸出一隻精巧的雕花紅木盒子,「這個原本就要送給你,拖到這時候。看看喜不喜歡?」

唐妙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撥開鎏金的插銷,裡面蓋著一層沉香色的緞子,一層層揭開,是一隻上等的翡翠玉鐲,溫潤剔透,色澤綿長,一看便是價值不菲的那種。

唐妙忙推辭道:「老夫人,這個我可不敢要,太貴重了。」

蕭老夫人瞄了她一眼,道:「戴上給我瞧瞧,你戴了,我孫子喜歡。」

唐妙被她盯得頭皮發緊,只好戴在手上,她的手骨纖細,鐲子稍微大了點,有些滑脫。蕭老夫人看了眼,便又從自己手上擼下一隻小巧點的金釧子,抓過唐妙的手給她套在玉鐲外面,如此金釧子卡住了玉鐲子,雪白翡翠澄黃,在燈光裡煞是好看。

蕭老夫人點了點頭,「這便中了。」

唐妙擦了把額頭,這算是又賺了人家一個金鐲子?

蕭老太太將木匣子放進她懷裡,「我也乏了,你找小山玩去吧。那孩子為了讓我接受你真是絞盡腦汁了,我被他講周禮頭都大了。也不忍心讓你們再為難。去吧。」

雖然她說得有些違心,可唐妙卻看到了進步,心下歡喜得很,忙道了謝,又恭維了兩句表了幾句決心便行了禮,抱著匣子跑出去找蕭朗。

唐妙在院子拐角處遇到一個身材高挑,模樣俊俏的女人,她身上穿著淺緋色木蘭圖紋的薄綢衫,腰部獨特的裁剪勾勒出她優美的身段,一雙眼睛看起來精明得很。唐妙認得是蕭朗三嬸,忙主動問了好,打了招呼就告辭。

蕭三夫人微微歪著頭,瞇了眼打量著唐妙,視線在她懷中的匣子上一凝,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隨即親切地笑道:「喲。十三小姐,今兒可多虧了你的禮物,給我們老太太長了臉。」

唐妙笑了笑,謙虛道:「不是我的功勞,是蕭朗的朋友。」說著屈了屈膝,施了禮轉身走了。去了蕭朗的院子,將事情一說,他又驚又喜,「妙妙,還是你能幹,我跟奶奶周旋了那麼久都是無功而返,你一出馬,頂我十個倆兒!」

唐妙撇撇嘴,「拍得本姑娘很舒服,不過以後咱家男主內女主外。」說完她笑瞇瞇地看著他,他嘴角抽搐了兩下,似是要惱,她剛要跟他說開玩笑。誰知蕭朗揚了揚眉無所謂道:「這有什麼關係?反正咱倆在一起都是你做主,我是你的兵,自然聽你的指揮。」

唐妙伸出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害臊,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看看老夫人送我的鐲子。」

她伸出來的手腕,上面翠的黃的白的,很是漂亮,看得蕭朗心裡癢癢的,笑了笑,握上她的手,將她輕輕一拽靠近一點,鼻端便縈繞著淡淡的幽香。他心下一蕩,忙克制自己,笑道:「奶奶說成親以後會給我們一座莊子,在北邊的楓樹鎮。整個吳家埭都是我們的地,到時候都歸你管。再過個月,那裡一片金黃火紅,漂亮得很,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他靠得近,溫潤的氣息輕輕地噴在她的臉頰上,讓唐妙不由得心跳加速,生怕被他家的人看見告訴了老太太說他們不檢點,忙掙開他的手,「去看看母親她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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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高氏領著女兒告辭回了家。如今恰是那匹**鴨鴨下蛋的時候,唐妙心裡掛念著。過了兩日,蕭家托王媒婆帶蕭朗上門提了親,商量過些日子上門送聘禮定親。唐妙沒想到這麼快,這老夫人一會不同意,一同意倒是麻利,讓人措手不及。

這日一大早,胡大的婆娘便來報喜信,「三小姐,可好了,有一大半的雞鴨都下蛋了,都是主動回窩裡下,一隻也沒砸在外面。」

唐妙歡喜不盡,叫上蕭朗去看看。

蕭朗轉了一圈,見寬敞的雞欄裡長滿了綠草,雞鴨自由地漫步刨食找蟲吃,三排青磚雞窩很是氣派,上面合了板瓦,擋風遮雨,就算大雪也不怕。為了捉田鼠,胡大特意帶了兩隻貓過來。

唐妙幫村裡人算過賬,他們家裡養十隻雞一年裡雞蛋雖然也夠吃,但喂的糧食說起來也不少,倒不如買雞蛋吃划得來,而且買雞仔也並不便宜,還有可能死掉。她的雞蛋也不過是六文左右一斤,比起自己養雞很是划算。

胡大撿了一小籃子雞蛋出來,歡喜地道:「這雞蛋個個這麼大,一把比別的得重上二兩不止呀。」最近還不到秋收的時候,如今菜園裡就胡大和老婆兩個人看著,其他兩個男人家裡有事請假回去了。

蕭朗四下看了看,笑道:「你們家的雞鴨住的比人還好,家裡那房子還是泥牆呢。」

胡大大嘴一咧,樂呵呵地道:「東家人好,我們這些幫工,住的也都是板瓦房,吃喝都管夠還給工錢呢,真是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

唐妙笑了笑,從剛撿來的雞蛋裡拿了幾個,對蕭朗道:「走,給你炒雞蛋去。吃完飯你得回去了。」

等蕭朗走後,唐妙便去菜地裡摘熟了的扁豆,還沒摘完杏兒從家裡過來。唐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杏兒走到她跟前道:「你有多久沒見景森了?」

唐妙蹙眉想了想,還真有些日子了,自己一直在忙,倒是沒注意那些情況,「他不是去他姥娘家驗媳婦去了嗎?」 杏兒哼了一聲,「他們家的話,你能信?現在在奶奶家哭鼻子抹淚呢。」

唐妙詫異道:「又怎麼啦?」

杏兒一邊摘扁豆,說道:「好像說找不著了,跟著個寡婦跑了還是怎麼的,我沒細聽。」

「啊?」唐妙瞪大了眼睛,「跟寡婦跑了?咱三娘娘還一直跟我說他去驗媳婦了呢,說是今年還是明年的就能成親了。」

杏兒摘得飛快,「你聽她那張嘴。」

姐妹兩個趕緊把扁豆摘了,又交代了胡大夫婦一聲,便拎著菜籃子回家去。兩人一進門奶奶家的門就聽見王氏壓抑的哭聲,一會兒哭天一會兒哭的。

「安央娘——還怎麼活呀……」

「安央俺的娘——」

唐妙在門口問了問,原來今年初景森的確是跟著他舅舅出去的,本來說去驗親,結果人家沒看上他——景森模樣隨娘,小瞇眼大蒜頭鼻子,嘴唇肥厚,而且從小養成個擠眼的毛病,越到大了之後模樣變得猥瑣起來。後來他就跟他舅舅在外面給人家干零活,跟著瓦匠隊出去打零工。這一次恰好在莫家墩給人家蓋房子,誰知道景森被一個三十幾歲的寡婦勾搭上兩人跑了。他舅舅帶人找了好幾日沒找到,這沒辦法了才來給姐姐家送信,兩口子一起去又找了一大圈還是一無所獲,便以為兒子被人害死了,回來就哭天搶地一副過不下去的樣子。

「娘娘,那他們的意思是怎麼著,來哭哭還是讓我們幫著找?」杏兒把一小盆扁豆遞給荊秋娥,讓她炒著吃。

自從大哥家僱人種地又蓋了大棚養雞養鴨之後,荊秋娥也不用下地幹活,而且糧食收得多分得多,除了吃飯的麥子其他餵豬剩下的糧食唐妙也給好價錢收。荊秋娥心裡極是感激,越發覺得自己嫁對了人。此番唐妙種了菜地,讓她也別再種菜,大家一起吃就好。荊秋娥平日裡也常去菜園幫忙,每日回來也帶點菜,見杏兒又送過來也不推辭,留著明天再吃,讓杏兒別再送。

她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我聽了一會,那樣子好像是找著了,不過人家不放人,他自己也不想回來,那寡婦身邊還有兩個孩子,家裡的叔伯好幾個,說讓我們拿錢去贖,否則就說他勾搭節婦之類的。因為他們本來是要她守寡賺貞節牌坊的。你們爹和四叔說再帶上錢叫了人去試試,看能不能把景森給贖回來。」

唐妙插話道:「到底是人家勾引還是他自己去的呀?如果他不肯回來那可得另說。」

這時候王氏嘶啞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大哥,大嫂,你們可不能不管這個侄子呀,這可是你們的親侄子呀,他要是給人害死了可怎麼活呀,就是綁你們也得綁回他來呀!」

小黑貓兒(修過)

雖然如今大家對老三家有些疏遠,可這檔子大事也不能不管畢竟還牽扯唐家的臉面。 她大叫一聲,「好過分的狗!」

沒多久她便跟小黑混熟了,晚上還親自給它餵了三塊排骨和肉湯泡得乾糧,小黑吃得津津有味,卻依然不緊不慢,也沒有對她進一步示好。

有小黑看門,菜園安靜得很,不但沒人敢來偷雞,甚至連老鼠都少了。

這日父親他們還沒回家,蕭朗和流觴來給唐妙送了一隻小母狗,一身金黃色的皮毛軟乎乎的很是可愛,更為奇怪的是它的眼睛像貓眼一樣是綠色的。

唐妙抱著那隻小狗歡喜道:「你怎麼知道我想要只小狗?」很久之前她就想養隻狗,只是太差的土狗一點靈性也沒她不喜歡,她想養一隻能看門,還能懂點事兒的狗。蕭朗送來的這小金狗耷拉著耳朵,一副怯怯的樣子,但是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一看就是上好的種。

蕭朗笑嘻嘻地看著她,「我老早就想給你抱一隻的,可惜一直沒見著好的,前幾天去姨姥姥家串門,正好他們家的狗抱了小狗,剛出滿月呢,我就給你抱來了。快給它起個名字吧。」

唐妙摩挲著小狗身上軟乎乎的毛皮,它發出柔柔的嗚嗚聲,用力地拱著她,然後一下下地舔她的手心。唐妙看著它那雙水靈靈像是貓眼石一樣的眼睛笑道:「這不是現成的名字嗎?它叫貓眼兒,對了小黑如今可大了,我領你去看。」

他們抱著貓眼兒去了菜園,一打開柵欄門子,小黑立刻站起來,朝著蕭朗看過來,「汪汪」了幾聲,那聲音裡飽含著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

唐妙聽得奇怪,扭頭看著蕭朗,「怎的它跟你好?我用肉巴結了它好半天理都不理我。」

蕭朗朝小黑走過去,它立刻撲到他懷裡,「嗚嗚嗚」地舔他,把唐妙嫉妒得一把將他拉開,斥責小黑道:「一點原則都沒,哪個是衣食父母不知道呀!」

小黑翻了她一眼,趴在地上不理睬。

蕭朗笑道:「因為我一直帶著我們家的大黑,它是大黑的兒子,可能嗅到我身上母親的味道了。」

唐妙將懷裡的貓眼兒放在小黑旁邊,「小黑,拜託你幫忙看著貓眼兒,不要欺負它哦。」

小黑抹搭了一下眼睛,露出一絲不屑的模樣,扭頭不理睬,可當貓眼兒眼皮一掀,一雙眼睛閃著綠幽幽光的時候,小黑一個激靈蹭得跳起來,戒備地盯著縮成一團的小不點兒。

貓眼兒嗚嗚地叫著,走了兩步,被一旁的坷垃絆倒歪在地上,然後爬起來走到小黑腳底下,在它爪子上趴下縮成一團,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唐妙回頭看到小黑試探地低頭用嘴巴拱了拱貓眼兒,然後慢慢地趴在,將貓眼兒護在他的肚子旁。

她笑道:「這小貓眼兒還挺有狗緣兒。」

蕭朗回頭看了眼,朝小黑揮了揮手,落下的時候順勢握住唐妙的手,緊了緊,笑著出了雞欄。

唐妙抽出手把柵欄圍好,嗔了他一眼,「家去吧。」

恰好唐文清幾個回來,個個一臉疲憊,風塵僕僕。高氏和杏兒下廚熱了飯讓兄弟幾個趕緊墊墊肚子。王氏拉著臉也不肯吃飯,一個勁地抹淚,「大哥也是,都去了一回,也不多帶點錢。這可是親侄子呀……俺的娘,親娘,俺就這麼一個兒子呀!」

唐文清知道她出了這檔子事兒難過也不跟她計較,跟父母幾個講講了經過。 他們去了大王塢跟那一家子好好講理,讓他們開條件放人他們的意思要麼五十兩銀子贖人,要麼就讓寡婦嫁給景森給二十兩的聘禮,王氏夫婦自然不同意親事,可景森倒似乎鐵了心不肯回家,非要住在那裡一樣。

蕭朗在旁邊聽了悄悄地給唐妙使了個眼色,兩人躲去西屋。

「你那個堂哥被人拐跑了?」

唐妙歎了口氣,「誰知道,也許是他願意的不一定呢。」

蕭朗想了想道:「這事兒交給我,我去把你堂兄弄回來。」

唐妙脫口道:「不行!」隨即意識到自己太著急了,解釋道:「他們是一群無賴,你不能去,大不了我寫信給知縣大人,說清楚情況,請他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幫忙。」

蕭朗笑了笑,「不怕,我能應付,再說也不是我自己去,我叫上大管家還有大把式幾個人,他們認識人多,說不準他們村的人都認識呢。」知道她擔心他,蕭朗心甜絲絲的很是受用。「這以後要是成了親,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我不去難道還讓別人去嗎?」對於唐妙能請到瑞祥樓大廚和他師父的事情,蕭朗雖然感激,可內心還是不安,雖然事後專門寫了信讓人帶了禮物去感謝周諾,而周諾也解釋不是他幫的忙,可他還是不安。而且周諾還讓人送來了賀禮,這是之前不曾有的事情。

唐妙凝視著他,堅持道:「除非你跟我說如何做,是不是有把握,否則我不會讓你去的。你要是偷偷去了,別想我再理你。」

蕭朗無奈,只得道:「他們如果是無賴,那麼我們就用無賴的辦法。他們如果講道理,我們就用講道理的辦法,他們如果只是想訛錢,我們就用訛錢的辦法。」

唐妙道:「不許給他們錢,五十兩銀子,他們以為天上掉錢呢?胡大他們一年拚死拚活才賺那麼七八兩銀子。」

蕭朗安慰道:「你放心,我自然知道錢難掙,我也不會往外泉銀子,哪裡就大少爺派頭說給錢就給錢?我平日認識了不少人以往都給他們幫忙了,這番正好也托他們一次。」

唐妙將信將疑,將流觴叫來仔細問了問才放了心。

蕭朗輕聲道:「你也不必告訴他們,事情辦成了你堂兄自然就回家了。」

唐妙點了點頭。

第二日蕭朗一大早便告辭,回去安排解救景森的事情。

****************

過了幾日家裡開始忙秋收,蕭朗送了信來說事情已經解決景森回家了。唐妙問了問家裡人都說景森沒回家,不過王氏和三叔倒是不著急了,雖然嘴上說沒回家,可那表情也讓人覺得他們撒謊。

李氏氣道:「要是回來就是回來了,沒回來我們再想辦法找,你們這做爹娘的是什麼意思?支支吾吾,孩子回沒回來還不知道?」

王氏打了個哈哈,「娘,景森是回來了,不過又去他舅舅家跟著幹活了。」

李氏沒好氣道:「那他怎麼回來的?沒說說?」

王氏用掌根擦了擦嘴,身子晃了晃,笑了一會道:「還能怎麼回來?就那麼回來的唄?到了時候,人家就放回來了。」

李氏冷笑道:「這倒是好,你們一句話大傢伙兒都是白忙活,一個好兒賺不著了。要不是蕭少爺給你們出了力,他能回來?」

王氏便不說話了,撇了撇嘴,「其實景森是看他們娘幾個可憐,才留下給他們幹幹活的,過些日子自然就回來的。」

李氏氣得連連冷笑,「好了,現在好了。你們想怎麼就怎麼著,以後有事兒可別來哭喊爹娘的,爹娘都是老農民,沒半點本事兒。」

說著就把王氏和老三趕了出去,讓他們自己回家想去。

王氏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對高氏道:「咱娘是越來越糊塗了。我們上次去找了,人家也答應放人的,他們自然也害怕的,俺家他舅舅幾個就要去搶人了,他們害怕,自然給放回來。」

高氏笑了笑,「回來就好。」然後轉身回了自己家。

唐妙在大門口的時候碰到了三嬸,問了聲就要進去。王氏忙拉住唐妙,低笑道:「妙妙,可多謝謝你們小山呀,不管怎麼說,他也去幫了忙。」

唐妙把手抽回來,淡淡道:「三娘娘,你還讓哥哥跟著他舅舅出去,也不怕再出點啥事兒?」

王氏呵呵笑了笑,「哪能呀,不能的。他舅舅領著他出去幹活兒,賺錢,好娶媳婦呀。妙妙,你那個蘑菇大棚,也教教我們唄,讓你娘娘我也試試。」

唐妙不想跟她揪扯,笑道:「三娘娘,你去跟著幹活吧,最近又要裝袋了,按天算工錢,咱村好多媳婦都在呢,一天有二十文錢好賺。」

王氏又嫌少,打著哈哈笑了笑,轉身走了。

自從上次給了柳無暇他們信,便沒有回信過來,趙家被抄封的消息如今還有人在說,那柳無暇到底是什麼想法,如今什麼情況,他竟然沒有半點信兒來。唐妙懷疑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事兒了,但是想有周諾和公子乾,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兒才是。她又寫了封信讓郵差捎去周家鋪子轉交周諾和柳無暇,希望他們能盡快回個信兒。正是秋收忙時候,家裡離縣裡也遠,二哥也抽不出空去縣裡,她就只能等看看什麼時候有回信過來。

如今她的種子非常暢銷,每年她都會想辦法改進種子的缺點,這種種子主要是人工培育出來,第二代再種便沒有多少優勢,所以每年種過她種子的人都要新換。家裡有三十畝地專門用來培育種子,這樣一到收糧食的時候就要準備種子。除了固定來換麥種的人家又多了些慕名來的,唐妙讓人先給蕭朗送去,等秋收完之後先挑地濕的種上。

除了換種子的,也有來買肥的。

今年空閒的時候,她讓幾個長工用她的法子漚肥,在幾塊地裡長長的十幾條糞渠。因為玉米吃肥厲害,各家只靠牲口攢肥根本不夠,便有人慕名來她家買糞種麥子,一地排車糞也能換六七十文。一般人家一年裡也就是攢兩圈糞,家裡有個十幾畝地便不夠用,如果施肥少了或者不施肥那莊稼是基本不收的。而且唐妙讓人漚得糞以一當十,一塊地薄薄地揚一層作為麥地的基肥便夠了。

今年秋天還是有些乾旱。唐家附近的地因為水車每日轉著,細水長流地澆著所以並不厲害。她讓人先把麥子種上,又將水車挪去東邊乾旱厲害的地方給人澆地,同時又動員大家湊錢再造一架水車安放在東邊,等有了錢再做兩架,這樣下來東西南北各一架水車,只要河裡有水,地就不會幹著。

家裡忙活著秋收秋種,唐妙領著人把蘑菇大棚重新搭好上堆,如今胡大被她教得也能獨自幫忙照看蘑菇棚。為了減輕工作量,唐家冬天留了三個長工,幫忙看蘑菇棚,幫著看醬菜賣醬菜。菜地裡大多數蔬菜都收割完畢,另外也蓋起了暖棚,專門培育蒜黃等不需見的蔬菜,還有那些宿根蔬菜來來年開春就能長起來,不必非等到清明後。

唐妙還抽了幾天時間去幫蕭朗盯著種地,順便幫他們稍微改進了一下播種麥子的耬車,既能節省種子,還能調整深度,幾個把式都喜歡跟她聊,從她那裡學一些沒聽過的東西,也將他們因時因地制宜的經驗告訴她。

一忙完秋種,九月裡天高氣爽,大雁南飛,原野裡空蕩蕩的一望無際,遠處天邊不知道是垂眼還是氣流裊裊飄浮,看得人一陣陣地暈眩。

這日流觴來送信,說五日後蕭老太太要來唐家做客,親自給少爺和三小姐定親,然後商量來年的成親時間。唐家一時歡天喜地的,高氏把過年才用的紅綢拿出來將家裡裝扮一下,又讓景椿幾個把藏在西院的花梨木方桌和大案抬出來,將那些青花梅瓶和天球瓶以及一尊玉石盆景都擺上,增添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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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夜已經非常涼,唐妙因為貪涼爽沒有蓋厚被子,下半夜被凍醒。隱約中似乎聽見馬蹄狗叫聲,她心下突然不踏實。唐家堡村前有條大道,夜裡有點動靜都聽得見。又挨了一會,好像聽到一聲慘叫,嚇得她一個激靈,忙坐起來。

杏兒被驚醒,迷迷糊糊問道:「你幹嘛呢?」

唐妙又聽了聽,卻沒有什麼動靜了,「沒啥,」躺下了又心慌,問二姐:「二姐,你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

杏兒嘟囔了一聲,讓她別瞎想趕緊睡吧。唐妙還是覺得不太對勁,過了會兒更加心神不寧,難以入睡。突然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她一驚忙坐起來穿衣服。

東間唐文清夫婦也被驚醒,他披衣下地,點了燈籠去看看怎麼回事。唐文清將燈籠掛在門框上問了一聲「誰啊?」

那人急慌慌地喘粗氣道:「爺爺,是我,常永安。」

唐文清又問:「什麼事啊?」說著把門打開。常永安是常永忠的弟弟,家住在村後頭,平日與唐家也多有往來。澆地買菜賣雞蛋多有接觸,唐家僱人幹活的時候他也賺一點錢補貼家用。

唐文清見他一臉急切,忙問:「這到底怎麼啦?」

常永安拍了拍胸脯順順氣道:「爺爺,不好啊,快去,菜園那裡……」

唐文清還想問菜園怎麼啦。這時候唐妙從屋裡跑了出來,問道:「是不是菜園子出事啦?」

常永安點了點頭,「是的,我聽見雞狗叫得奇怪,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了,尋思不對勁就趕緊來說聲,你們在村前頭可能聽不見。」

菜園裡原本胡大夫婦還有兩個男人,只是這兩日剛忙活完三棚蘑菇,還有兩棚要過半個月,三棚三五天之後再割,到時候忙起來他們一個月不能家去。胡大就讓那兩個回去,他們夫妻在這裡守著。胡大幹活老實巴交,但是警覺性好,他婆娘睡覺也輕,夜裡有人路過那裡她都聽得見。如今又有了小黑和貓眼兒,好久沒丟過一根雞毛。

被常永安一說,唐家便呆不住。唐文清忙去披了大襖,又讓唐妙去叫了二哥。景椿和四叔因為常永安來敲門也早醒了,唐妙一叫,他們兩個都出了門,手裡提著攔門棍。

唐文清讓女人呆在家裡,他領人去看看,唐妙卻坐不住一定要跟著去。一行人提著燈籠一路疾行,很快到了菜園。唐妙喚了聲小黑和貓眼兒,卻沒有回應,她立刻就急了。自從小黑住在菜園裡,別說偷雞賊不敢來,就算是黃鼠狼都少。小黑又不亂吃東西,別人也沒機會毒死它。白日拴在窩裡,夜裡便散開,沒人敢偷偷溜進來。今番不見只怕就是凶多吉少了。大家都跑去看了看,發現狗窩裡空空如也,小黑和貓眼兒都不見了。唐妙眼淚唰地就掉下來,「小黑和貓眼兒肯定被人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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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清急道,「你們去雞窩看看,我去看看胡大。.」這種情況竟然沒看見胡大,可別給人害了。

唐妙和二哥提著燈籠去看雞欄,發現柵欄被人推倒好幾處。兩人跑進雞欄,驚呼一聲,似是無法相信眼前這個事實:雞欄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地雞毛。他們又跑去其他雞欄鴨欄看看,竟然皆如此,全被洗劫一空!

提燈籠跑進蘑菇棚的四叔也憤怒地大喊,他們忙跑去看了看,裡面也是一片狼藉,很多蘑菇袋都被二叉鉤子之類的東西豁碎,好在料包太多,他們不能全破壞,每個棚裡只有門口幾堆被弄碎,底下和裡面的安然無恙。

四叔憤怒至極,「我這去喊人,全村去祠堂合計,這麼大的事兒,真是翻了天了。」說著提著棍子就跑回村去。

唐妙和二哥又跑去小院。唐文清已經找到胡大夫婦,他們都穿著白日的衣服,睡得黑沉,一點知覺也沒有的樣子。他揮了揮手,「拿濕手巾來。」景椿忙找了手巾,去外面水缸裡浸了浸進屋遞給父親。唐文清把胡大弄醒又讓唐妙把胡大婆娘也弄醒,然後在外面等著他們出來。

等胡大夫婦的時候唐妙又裡裡外外轉了一圈,發現菜園的木棍秫秸柵欄被人毀壞多處,北邊那裡還有人掉進漚肥的池子,糞水淋得到處都是,地上佈滿了凌亂的腳印。出了在北邊柵欄還有深深的車轍印子,好像有人趕著馬車來的,車轍印那麼深,看起來車上還應該裝了不少東西。她順著車轍看了看,從北邊那條小路過來,然後掉頭回去,並沒有往唐家堡走。出了那條小路就是南北通的大道,去哪裡都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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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趕緊回去小院,胡大夫婦已經出來,瑟縮在長凳上,面如死灰。唐妙也知道大家都是又急又疼,這八十多隻雞鴨,還有那麼多雞蛋、蘑菇,兩缸醬菜,兩小甕醃鴨蛋算起來不少錢。

胡大是他們雇來看園子的,出了這樣的事情,很多人家會讓他們賠的,所以胡大嚇得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出。

唐妙看了父親一眼,安慰道:「爹,我看這事情不怪胡大,很明顯他是被人下了蒙汗藥。是我考慮不周全,這裡獨我們一家,外人來往也不限制,他們糾結成伙別說胡大,就算是三四個人也不頂用。雖然雞鴨沒了,可蘑菇還能用。爹,您跟娘好好說說,讓她別難過。」

唐文清歎了口氣,他原本是擔心女兒難受,這一切都是她的心血,聽她反而安慰他們,點了點頭,「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不能埋怨,更不能太難受,否則這比丟了雞鴨還大的損失。」他又安慰了胡大夫婦兩句,「你們人沒事兒就好,要是人出了事兒那可是我們的罪過了。」

胡大夫婦感動地忙起身作揖打千,原本尋思肯定要被趕走,說不準還要被交送官府,賠償唐家的損失。沒想到唐家不但沒說趕走的話,還安慰他們,當下感激得熱淚盈眶。

唐文清讓他別怕,把事情說說。

胡大也莫名其妙,說晚飯後特別困,和婆娘檢查了雞欄鴨捨,又去柵欄外看了一圈,還餵了小黑和貓眼兒喝水,後面的事情就沒什麼印象了,似乎是倒頭就睡。

唐妙又讓他想想近來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比如村裡那一幫小混混。

胡大想了想,「平日裡來買雞蛋鴨蛋蘑菇的人也多,大多數是熟面孔,也有面生的。可也沒見他們有出格的事情……哦,對了,昨天後晌飯之前有個青年買了蘑菇要喝水。我去給他倒熱水,誰知道他自己喝了水缸裡的生水,我還怕他肚子疼,他說沒事兒,付了錢拎著蘑菇就走了。」

唐妙道:「那可能他在水缸裡給你們下了蒙汗藥。」小院裡有三隻中等的大缸,還有一口小缸,專門盛做飯的井水。那口小缸能裝一桶水並不大,一包蒙汗藥下去,估計把胡大夫婦和狗都迷暈了。可是那麼多雞鴨竟然也沒了,她有點想不通,又想那些市井無賴混混們,鬥雞走狗,用蒙汗藥害人是輕車熟路的小事情,**鴨鴨的說不定也被下了藥,是她疏忽了竟然沒想到他們敢偷到自己家門上來。

天亮一點的時候,唐妙領著胡大夫婦把蘑菇棚再收拾一下。唐文清讓景椿留下幫忙,他則趕緊回村裡,一定要全村都聚一起說道說道。

唐妙讓胡大婆娘去村裡乾淨的井挑擔水,做點飯給大家吃,那一小缸被下了蒙汗藥的水也先搬進屋裡拿東西蓋起來,把小黑和貓眼兒的食盆水盆也放好 非%凡%電%子%書%論%壇 黎¥瑞%整¥理
景椿知道小黑沒了也很難過,卻還是安慰唐妙,「到時候跟蕭朗說說,讓他再給我們抱一個來。」

唐妙的心跟針扎一樣,小黑和貓眼兒的樣子又浮現在腦海裡,她擦了擦眼淚,「我一定要找著那幾個混蛋!」

唐家堡開了祠堂,全村都去議事,大家都表示一定幫助唐文清把偷雞賊抓到。裡正大叔也親自去菜園看過,然後去縣裡請差役來給辦案子。

白日有來買東西的人知道後紛紛表示安慰,有人說自己村裡也遭了賊,有人家被偷了牛和羊,還有放糧食的倉子被人扒了,也是洗劫一空,手法都差不多,人畜的被人下了蒙汗藥。

縣裡差役忙不過來,匆忙來走了一趟,頤指氣使地要這個那個,最後不但沒幫忙先指責唐家把菜園現場給破壞了,他們查不出什麼東西,讓他們後果自負,然後便趕去別的村。

一時間唐家上下氣憤不已,卻也沒有辦法,大家又問了下,那些差役去別的村也是這樣,明裡暗裡地想要錢,大家不給便不管事兒,說他們破壞了現場沒什麼好查的,轉了圈就走了。

定親前兩天,蕭朗得了信兒領著流觴騎馬跑來幫忙,隨後還跟了幾個小廝。他問了情況,安慰了一下,表示如果差役們沒辦法,他們自己抓那伙盜賊。

飯後他悄悄地安慰唐妙。

「蕭朗,小黑和貓眼兒也被他們偷走了,肯定被打死了。」一見著蕭朗,唐妙強忍著的難過情緒一下子湧上來。

蕭朗看她流淚的樣子心酸酸的痛,忙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妙妙,如果小黑和貓眼兒真的沒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給他們報仇就是了。」他抬手指給她拭了拭淚,「我請縣裡的朋友幫忙查查,他們偷了那麼多雞鴨牛羊,肯定會暗中賣出去。我們再在村裡悄悄盯著,他們能那麼大膽肯定是有內應的。」

唐妙點了點頭,「我也知道。我懷疑就是寶銀兒幾個,他跟外面的市井無賴熟得很,拉幫結派,經常在外面打架偷盜。前兩年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個女人回來,就總往家拿東西,估計是偷的。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偷到我家來了。」

蕭朗道:「我帶人去他家看看。既然他有這個習慣,這次偷了東西不可能不往家拿。」

唐妙搖頭,「不行,現在大家正抓呢,他肯定不會明目張膽地拿回家,再說他那麼壞,你去我不放心。」

蕭朗看她緊張自己心下歡喜,「那我們出去轉轉,興許就能發現什麼。」幾個小廝已經被他派出去四下觀察打探,看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

沒多久,流觴跑回來告訴他們一個消息,在寶銀兒家門口聞到一股臭味,像是殺了雞之類的東西那種血腥糞便的臭氣。

蕭朗立刻領著他們去,在巷子裡便聞到了雞湯的香味,又碰見了從家裡出來的秦泠月和吳媽。吳媽老頭子去了二兒子家幫著看門,吳媽依然跟著秦泠月幫忙看孩子。

幾人去了老唐頭那裡。

吳媽氣哼哼地道:「他們家在煮雞。」

秦泠月讓她小點聲,「這兩天寶銀兒不在家,今兒一大早他從外面回來,背著一隻麻袋,裡面鼓鼓囊囊的。我問他,他給我看了是豬頭,說是從西邊的郭家莊買的。然後他回家便磨刀,接著又殺雞。我和吳媽假裝去借他家的水壺,說後天妙妙定親需要燒水,家裡水壺不夠管他們借一下。然後就看見那女人在家裡啃雞腿,他娘啃雞骨頭,院子裡還有殺掉的兩隻雞。只是看樣子,那雞是他娘平日裡養的。」

寶銀兒好吃懶做,帶回來個女人更是變本加厲,兩人只管吃喝,他娘養的雞不夠他糟蹋的,如果不給吃就摔盆子碗,他娘開始還跟他吵架打仗,也沒辦法後來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去,有的吃她也跟著吃。

蕭朗聽完略略沉吟,「我看他這是玩花招,雞不是我們家的,他自己殺了雞引我們去質問,到時候他便可以耍賴跟我們鬧趁機搗鬼。 .我們去郭家莊看看,那屠戶才有問題呢。」

蕭朗讓流觴帶了人去問,夜裡回來說郭屠戶家確實殺了兩隻豬,但是那豬是他買的,還買了一些雞鴨。流觴買了兩隻回來,確實是唐妙家被偷去的。蕭朗又詳細問了問情況,將那人買豬的地點信息都寫在信裡打發一個小廝去縣裡送給朋友。

轉眼便是定親的日子,蕭老夫人由仝芳夫婦陪同,帶了大批彩禮來唐家。一時間院子裡擺得滿滿的,村裡男女老少都擠著來看。唐妙算是唐家堡第一個嫁給蕭家這樣大戶的閨女,紛紛說她好福氣。蕭老夫人知道他們家被偷,安慰了兩句,對李氏道:「就那麼幾隻雞,也不當什麼,你們都別愁眉苦臉的,也就是幾十兩銀子的事兒,別讓人家看熱鬧。」

李氏苦笑,道:「親家,這真不是銀子的事兒,這是我們一家人的心血呀。起早貪黑的,妙妙那丫頭忙來忙去,誰知道讓那幫天殺的小偷給糟蹋了。」

蕭老夫人笑了笑,「你們也別急,我們小山娶媳婦,我這個做***自然有厚禮給,虧待不了你們丫頭。」

唐妙不愛聽,也不想大喜的日子跟她鬧紅臉,和蕭朗給長輩敬了酒就退下去。

院子裡堆滿了紅紅綠綠的財禮,引得村裡人都來觀看,孩子們好奇地鑽來鑽去,趁著大人不備掀起紅綢子看是什麼東西。

幾個娘們扎堆聊天。有個媳婦笑道:「丟幾隻算啥,女兒嫁得好,多少只都回來了。」

唐妙瞅了她們一眼,有人眼尖立刻示意她們閉嘴,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蕭老太太們告辭的時候蕭朗還想留下,老太太便不高興,輕斥道:「傻孩子,定親之後奶奶不阻止你們見面,可不許再住下。」

蕭朗覺得彆扭,「奶奶,為什麼啊?」

蕭老太太瞥了唐妙一眼,拽著蕭朗的手道:「回頭跟你說,今兒跟奶奶回家。」然後又跟李氏高氏等人告辭。

蕭朗跟唐妙道:「你別急,我一定幫你把那賊抓住,給他們好看。」

唐妙笑了笑,湊到他跟前道:「你也別任性了,回家呆著吧。」今日定親,她沒怎麼害羞,蕭朗的臉倒是紅紅的,一副害羞的樣子。

家裡忙活了幾天,唐妙又指揮著胡大幾個把一個雞棚改成和蘑菇棚火道相通的暖棚,打算自己家孵雞鴨,這一次就可以分批,蛋雞和肉雞分開養,來年開春肉雞就能出欄,再過個月雞鴨也能下蛋。

這日她有點著涼,在家裡歇息,突然小仲來唐家送信,說他們少爺知道她家被偷的事情了,如今也已經把那伙賊給抓到住。

唐妙驚訝地看著小仲,「真的假的?怎麼抓著的?」

小仲笑了笑,簡單地把事情原委說了說。原來蕭朗的那幫朋友周家鋪子有個二掌櫃也認識。那些人以前總承蕭朗的情兒,如今受他托付找那些小偷兒。他們便動用自己的關係,四處查探,還求到了那位二掌櫃門下。二掌櫃知道周諾和唐家的關係,立刻就去匯報他知道。周諾便說這事兒他處理,讓其他人該做什麼做什麼。他也沒讓別人知道只讓小仲帶人去查,沒兩天就摸清了那夥人的底細,毫不留情地叫人將他們一窩端了送去縣衙。周諾還讓小仲給唐妙一張六十兩銀子銀子的存票,說是那幫偷兒給的賠償,怕小仲揍他們,多給了一倍。周諾還告訴她,事情就這麼著,讓蕭朗他們別再管什麼小偷盜賊了。只是小黑兒和貓眼兒卻是回不來了,小黑被他們下藥偷了去,不吃不喝餓死了。貓眼兒據說是逃走的時候摔死的。他讓小仲順便告訴唐妙說柳無暇挺好的,只是忙著做事情,一段時間內是不能來唐家堡拜訪他們的。

唐妙聽完小仲的話,為小黑和貓眼兒傷心,怕二哥和蕭朗傷心便打算瞞著,就當做沒得著消息。她再三問銀子是不是周諾給的。

小仲笑道:「三小姐,您真多心,這銀子確實是偷兒那裡得來的,我們少爺要是給銀子,哪能那麼小氣呀,起碼得湊個整數吧。您就別擔心了,這銀子知縣大人同意的,不信您改天自己去縣衙問問,不過外人那裡就不用說了。因為賊是我們抓的,我們先拿了銀子,其他人家可就不知道了。估計沒這麼好的運氣。」

唐妙盯著他看了一會,見他面不改色,便道了謝,笑道:「那就謝謝小仲哥,不知道那幫盜賊有沒有供出同黨?不瞞你說,我們村有這麼兩個混混,這臨近的村子裡也有,我們都肯定是他們招來的,可沒有把柄,只能幹生氣。」

小仲略有為難,猶豫了一下道:「三小姐,我實話就跟您說吧,這話只您知道就好,連老爺夫人也不要告訴。免得知道的人多了容易出事兒。那般混混小偷,也不是憑空就蹦出來的,他們上頭有人,是為人辦事,借了膽子,所以在下面為非作歹橫行鄉里的。少爺的意思,暫時先不去管他們,放一放,等時候到了,一定給三小姐個交代。」

唐妙吃了一驚,「這麼說他們一直橫行鄉里,是有人支持,怪不得這麼大的動靜,縣裡也不正經查,一點不當回事兒。這麼看來,他們偷東西只怕知縣大人也跟著分贓了。」

小仲讓她千萬小心別聲張,免得引火燒身,對於這些人只能慢慢來,一時間也急不得。他們上頭有知縣,知縣上頭有同知,同知上頭是省裡的這個大人那個大人。因為上頭有人需要,沒有這一批混混,自然有另外一批混混。這些混混除了斂財,另外的作用也很多,就是受那些大人們暗中指使的打手。如果一個不慎惹上了,就算不怕他們,可讓他們一時間使了壞,算計了這個那個的,也不值當。

唐妙答應了,保證誰也不告訴,又感謝了周諾,讓小仲帶好回去。

小仲也不多逗留,吃了飯就告辭。

唐妙生怕蕭朗衝動,跟母親說了聲,找了個借口去看望蕭老夫人,讓二哥送她去蕭家。她親自跟蕭朗說,免得這兩日他從朋友那裡得了那些混混的信兒一衝動跑去縣裡,萬一吃點什麼虧,可夠他們大傢伙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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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高氏正在餵豬,暗自慶幸當時因為菜園的豬圈沒壘好,沒把豬挪過去,否則如今家裡這六頭肥豬也被人偷了。

三兒媳婦進來串門,「嬸子,餵豬呢。」

高氏回頭招呼了一聲,「迎香屋裡坐去,我一會就好。」

三兒媳婦卻走了過來,低聲道:「嬸子,我是來跟你說點事兒的。」

高氏看她表情嚴肅,忙把豬食快速地倒進豬槽,然後請她進屋說。

三兒媳婦道:「嬸子,剛才我去俺婆婆那裡,跟她閒聊起來,她說露了嘴。你們家菜園被偷的事兒,好像還真是寶銀兒他們招人幹的這個跑不了。而且常永忠家小兒子常小盾也有一份。他前幾年也在外面混,這兩天又跟寶銀兒走得近。嬸子也知道我們家那塊貨,天天湊熱鬧,我聽他說,那兩家總往家拿東西什麼。俺婆婆說昨天去常永忠家串門,還看他們家在吃雞。嬸子,你想想,不過節不幹嘛的,他們吃什麼雞?常永忠兩口子又不想寶銀兒家沒有管下,誰家有隻雞不是留著下蛋過年?再說,大家也都沒看他殺雞,他哪裡就來雞吃了,那麼大口大口的,真不像是吃自家的雞。他們跟俺婆婆好,不避諱,所以沒藏起來,俺婆婆都看見了,還跟著喝了碗雞湯。」說完她撇撇嘴,哼哼道:「人家給她碗雞湯就是好的,回來臭顯擺。」

高氏雖然也犯嘀咕,嘴上卻道:「我們也不能憑人家吃雞就斷定是偷的啊。」

三兒媳婦道:「嬸子,我就是告訴你,以後多留意,這幾家壞種都不是人玩意兒。我們家那塊貨跟寶銀兒走得近……真是,氣死我了。跟他打了沒有遍數,他……這才正經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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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氏也聽婆婆說寶銀兒和三兒的事兒。寶銀兒領個娘們回來之後,那三兒也沒少湊熱鬧,因為這個,寶銀兒還曾經去三兒家,對著迎香動手動腳不三不四的,被迎香拿笤帚抽過。兩個人又說了一會,三兒媳婦便告辭了。

夜裡等家人回來,高氏把三兒媳婦的話說了說。唐文清道:「怪不得常永安又跟我說一去他大哥家就覺得不對勁。那天去他家,他們明明都要擺桌子吃飯,見他去愣是不動彈,直到常永安走了才上飯菜。常永安生氣,殺了個回馬槍,看到他們手忙腳亂地拿盆子扣菜盤子。」常永忠家一直這樣,做點好菜怕兄弟留下蹭飯吃便藏著掖著。

唐文清說再讓常永安去打探下看看,說不定能抓到點什麼把柄。雖然說不讓蕭朗查縣裡的混混,可村裡要是有這樣的禍害,是一定要除的,否則一村子不得安寧。就算抓不到確實的把柄不能將他們趕出去,卻也該心裡有數,以後多多地防備才是。

第二日早飯後唐妙和杏兒去地裡摘剩下的棉花桃子,回頭男人們就把花柴拔回家。

杏兒悶頭幹活不怎麼說話,唐妙知道她有心事也不好打擾她,便低著頭摘棉花桃兒。

到了地頭的時候,唐妙捶著腰兒休息一下,便看到寶軍兒從南面跑過來。她怕寶軍兒糾纏,轉身就往地裡走。

「老……姑,」寶軍兒揮著手喊她,跑得飛快,轉眼到了跟前,攢著拳頭往她手裡送,「這個給你。」

唐妙忙道:「我還要幹活呢,你自己去玩兒吧。」怕他糾纏,她立刻就要走。寶軍兒攔在她跟前,一手抓著她的胳膊,拳頭又伸到她跟前,眼睛渴望地盯著她,希望她伸手來接。唐妙無奈之下只得接了,見是紅繩穿著的一對雞鎖骨,笑了笑道:「寶軍兒,這個你戴著吧,我自己有好多呢。」說著便想掙脫他的手往北邊走去找二姐。

他腦子壞了之後,便有些孩子氣,跟幾歲的時候一樣。那時候他喜歡跟唐妙玩兒,因為太喜歡所以有時候很衝動,經常會不小心把唐妙推倒,或者拉她手的時候過於用力,把她的胳膊弄得青一塊紫一塊。那時候唐妙身邊總有個蕭朗,他雖然對唐妙溫溫柔柔的,對別的男孩子——特別是傷害唐妙的孩子凶得很。因為這寶軍兒被蕭朗打過兩次,而往往被打之後大家才知道他是想給唐妙送東西的,其中一次就是兩隻雞鎖骨。大人都說小孩子帶雞鎖骨辟邪,所以很多小孩子會用紅線綁了繫在脖子上。

寶軍兒不肯,非要給她戴上,「戴上,戴上……」嘟囔著便按著唐妙的肩頭往他懷里拉,兩手卡著唐妙的頭讓她別亂動。

唐妙被他按在胸口喘不過去,用力地掙扎,隨即就感覺他拿繩子勒住了她的脖子。

寶軍兒笑道:「戴這個就好了。什麼也不怕。」說著放開她。

唐妙乍得自由,原本用力掙扎想擺脫他的鉗制,如今沒了相應的力道,猛地往後跌去。寶軍兒嚇了一跳,忙張開手臂去拉她,棉花地裡太多障礙,他不但沒拉住,又一下子把她按在地上。

唐妙只覺得脖頸一陣刺痛,尋思可能是被花柴刺破了脖子,疼得她立刻叫起來。寶軍兒見傷害了她,嚇得手忙腳亂地跪在旁邊摸她脖子上的血。

北邊地頭過來的杏兒從看到寶軍兒卡著唐妙的頭便呵斥著跑過來,後來見他把唐妙按倒,杏兒顧不得棉花地裡磕磕絆絆,扔了袋子衝向前對著寶軍兒就是一腳,把他從唐妙身邊踢開。

寶軍兒瑟縮著身子,抱著肩頭看著她,「別打我,別打我……」

唐妙看他臉上也被花柴蹭破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忙爬起來,「二姐,我就是被他嚇了一跳,他沒幹啥,非逼著給我戴這個東西。」她勾著脖子上的雞鎖骨給杏兒看。

杏兒哼了一聲,把紅繩從唐妙頭上摘下來,狠狠地扔在寶軍兒身上,「還不快給我滾,小心蕭朗知道殺了你。」

寶軍兒一臉委屈,把雞鎖骨緊緊地攢在手裡,然後放在唐妙腳下,抽泣著爬起來,看了他們一眼,慢慢地走了。

杏兒看唐妙脖子被花柴劃破了,滲出血珠,忙拿手帕給她包住,「他是個瘋子,說不得什麼時候就犯病,家裡也不肯給他關起來。他還喜歡盯著你,你以後還是小心點兒,不許自己出門。」

地裡幹活的鄉鄰聽見她們喊,過來看了看,都說寶軍兒那孩子越來越神叨,經常站在唐妙家西院牆外嘟嘟囔囔,還有人看見他一遍遍地在唐家屋後走。

兩人摘完棉花桃兒,用小車推回家。到家之後把它們都攤在門外的空地上曬著,杏兒又把寶軍兒的事情跟爹娘說了。

「你們去他家說說,讓他們把人管好了,別跑出來混賬。」

唐文清想了想,「吃完飯我和你們娘去看看。他們爹沒了,家裡也沒個管束,寶銀兒是個混混,好在這些年對我們家表面上也還算尊敬,雖然是鄰居,也沒生過口角。」

正文 「夫妻」同心
晌午唐文清夫婦去寶銀兒家跟他們說寶軍兒的事情,讓他們平日裡多管著點寶軍兒,別讓他在外面晃蕩萬一犯了病什麼的。 非%凡%電%子%書%論%壇 黎¥瑞%整¥理.哪裡知道寶銀兒一改往日的態度,頗為無賴地道:「老老爺,這麼說是我們寶軍兒佔了三小姐的便宜?哎呀,要是這樣可不好辦,真要是佔了便宜,三小姐只能給我們寶軍兒當媳婦兒了。」說著就去踢寶軍兒,「你個傻子,白癡,竟然能娶這麼個俊俏的媳婦兒,你上輩子是不是豬托生的呀。」

唐文清看他耍無賴,也生了氣,警告道:「寶銀兒,我可不管你在外面是做什麼的,也不管你認識多少人,不過在這唐家堡,你就要遵守我們唐家堡的規矩,你要是敢耍無賴,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寶銀兒忙連連作揖,「哎呀,您消消氣兒,消消氣兒,是我們錯了,是我們錯了。」說著又去踢寶軍兒。唐文清看不過,說了兩句也不和他囉嗦就和高氏告辭了。

出了門隱約地還能聽見寶銀兒猥瑣地聲音喊,「臭寶軍兒,你小子好福氣呀,還敢去碰她,你臭小子,得手了沒?」

高氏氣得渾身發抖,「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

唐文清道:「暫時先忍一忍,他這麼無賴我們還真不能跟他鬧。他沒臉沒皮的,巴不得我們鬧,藉機鬧臭我們。現在抓不到他的把柄也不能趕走他,他們本家的長輩都管不了他,我們自己家多注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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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寶銀兒家老實得很,見了面還笑嘻嘻地問好,再沒生事兒。

十月初五高氏生辰,因為她提前說過現在不想操辦,等五十歲以後再說,讓大梅小夫妻不用過來,他們自己在家過就行。

只有蕭朗領著流觴帶了禮物來做客。唐妙讓家人別跟他說寶軍兒的事情,免得他那脾氣立刻去找人打架。兩人吃了飯便去二哥院子裡曬太陽,哄小侄子玩耍。廣從胖乎乎的小臉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甚是討人喜歡。蕭朗便笑吟吟地說以後他們的孩子也會那樣,看著她臉紅便開心地笑。

西邊寶銀兒和他女兒在家裡嘻嘻哈哈打打鬧鬧,聲音放浪,不時地大笑。唐妙蹙眉,想抱著廣從和蕭朗去奶奶家。突然一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蕭朗眼疾手快,一下子扒拉開才沒砸到廣從頭上,把唐妙和孩子嚇了一跳。他們看了一眼,竟然是只歪底子的破鞋。

蕭朗蹭得火氣上來,立刻跳上花台,衝著西院喊道:「想死呀!」

那邊立刻有人回罵,「你想死呀!」

蕭朗不顧唐妙阻攔跳下花台就往外跑。屋裡吳媽和秦泠月聽見動靜出來,唐妙忙把孩子遞給吳媽,「寶銀兒往咱家扔破爛呢。」說著指了指院子裡那只破布鞋。

秦泠月臉色唰得慘白,氣得渾身哆嗦。

唐妙忙道:「吳媽,你和嫂子去找我二哥四叔,我先去看看。」還沒說完,便聽見寶銀兒家傳來蕭朗的聲音,「你手怎麼那麼賤,不想要就剁了去。」接著是寶銀兒不服氣的聲音,「我和婆娘鬧著玩兒關你什麼事兒?你狗拿耗子……怎麼的,你要打人?我警告你啊……我扔錯啦?我這才扔了一隻,原本該扔兩隻,要不是看我們寶軍兒的份上就扔兩隻,那丫頭得給我們寶軍兒做……」

「噗」的一聲。

接著是寶銀兒殺豬似的叫喚,寶銀兒娘嗷嗷地哭嚎聲,還有蕭朗憤怒地斥罵聲。唐妙加快步子跑過去,便見寶銀兒抱著蕭朗,寶銀兒娘手裡拿著燒火棍子瞪著眼見機會就抽,寶銀兒媳婦嘶叫著從屋裡衝出來,揮著手就去撓蕭朗。蕭朗一偏頭她的爪子在他脖子上撓了一下子,疼得他眉頭緊蹙,又被寶銀兒擂了一拳。

唐妙心猛地一抽轉身看到一旁倒著把笤帚,搶在手裡衝過去對著那女人沒頭沒臉一通抽,順便連打蕭朗的寶銀兒娘也抽了幾笤帚,同時也被寶銀兒娘用燒火棍子砍了胳膊,火辣辣地疼。

寶銀兒娘兒大喊著讓寶軍兒來幫哥哥的忙揍蕭朗,她則和媳婦兒跟唐妙打。

寶軍兒看著他娘從後面抱著唐妙的腰,那女人的爪子就要撓著唐妙的臉,他猛地衝過去,一把將那女人狠狠地推倒在地,又把唐妙拉出來,兀自不解恨地去踹那個女人,「讓你欺負她,讓你欺負她……」

唐妙見他雙目赤紅,一副瘋狂的樣子嚇了一跳,忙跑開要去幫蕭朗,寶軍兒卻拉住她,「你跟我來。」

蕭朗餘光瞥見,胳膊肘狠狠地在寶銀兒頜下一拐,疼得寶銀兒立刻鬆了手,再也不能無賴似地抱著他。蕭朗順勢飛起一腳,將寶銀兒踹在地上跌在他娘跟前,然後衝過去把唐妙拉在自己身後,想著寶軍兒剛才救了唐妙,才忍住了那一拳沒掃出去。

這時候鄰居們都趕過來,二哥和四叔都提著攔門棍。寶銀兒娘哭爹喊娘地嚎,「老常家男人都死絕了,讓他們這樣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

荊秋娥和秦泠月扶著李氏跟著老唐頭匆匆地走過來,大家見了忙讓開一條路。

老唐頭夫婦如今在唐家堡算是輩分最大的,村裡老少的對他們也都極是尊重。寶銀兒娘一見他們那聲音先自弱了下去。

她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大家可都是長眼的,看見他蕭少爺打我們寶銀兒和媳婦兒了,我們在家裡好好的礙著誰的事兒了呀,衝進來就給我們一頓打,連我這個老婆子都不放過啊,沒天理了。」

李氏哼了一聲,「寶銀兒娘你也先別嚎,這事情到底怎麼回事兒你不知道?大家都是鄰居,要和睦相處才是道理,你們往我孫子家扔破衣癩羅的幹什麼?安的什麼心?難道不是沒事挑事兒?」

寶銀兒媳婦自己抓散了頭髮,嗷嚎著:「我們扔什麼啦,你憑什麼說是我們家的。」

吳媽將那只破布鞋用木棍挑著扔過來,「這不是你家的?連你們家這股子臭味都聞得到。」寶銀兒娘雖然能幹,但是也髒,媳婦兒更是好吃懶做,家裡不收拾,一股子臭烘烘的味道。

寶銀兒媳婦哭天搶地地,「這哪裡是我們家的,哪個雜碎的還不知道呢。」

李氏臉一沉,氣憤道:「你別哭天抹淚的,這歪把子鞋是你公公的,你婆婆針線活不好,做鞋子不正當,你公公穿上走路都歪歪歪歪的,你說哪個雜碎的!」

這時候四叔又從牆根上找出一隻來,雖然破爛的不像樣子,但是那歪把子鞋底卻清清楚楚的,他冷笑著扔在一起,「這倒是一對,不知道哪個畜生爹的。」

寶銀兒娘一見,便捂著臉嚎啕大哭,她兒媳婦也會意,兩人哭喪一樣。

唐妙忙拉著蕭朗回二哥家,打了水讓他洗臉,又進屋找了藥膏給他擦擦脖子,「看你這脾氣,趕上我四叔了,動不動就發火動手。又不是每次都那麼能,不定什麼就吃了虧,以後不許隨便動手,聽見沒?」

蕭朗笑嘻嘻地看著她,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服侍,歪著脖子故意嗯嗯呀呀地喊疼,見她髮絲有點亂,抬手幫她理了理,「你沒事兒吧?」

唐妙白了他一眼,「怎麼沒事兒?」

蕭朗立刻緊張起來,「是不是被碰到哪裡了?給我看看。」

唐妙撅了嘴,胳膊疼得厲害,她沒好氣道:「我心疼,都這麼大了也不知道注意點兒。糖好吃,架就那麼好打?」看著他脖子上的幾條血痕,她心滋滋的疼,小心翼翼地幫他上了藥。

她的手指輕柔細膩,輕輕地撫在他的頸上,讓他頓時忘記了疼痛,笑微微地看著她。

唐妙一邊幫他上藥,耳朵裡聽著隔壁的動靜,四叔在教訓寶銀兒,讓他老實點,不要無事生非,更不許把外面那一套流氓手段帶到村裡來,否則別怪他們不客氣。大家也紛紛指責寶銀兒一家。

然後是寶銀兒媳婦哭著喊自己和男人在家裡玩鬧,是蕭朗無事生非過去打人。

寶銀兒則一個勁兒地賠不是,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卻是是和媳婦兒鬧著玩,才不小心把爹的鞋子扔到唐家去的,不是故意的。

「要是我寶銀兒故意扔,我……就讓老天爺打雷,劈了我,天打五雷轟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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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高氏們回來之後紛紛關心蕭朗,高氏心疼卻也忍不住要說他,「小山,你是什麼人,怎麼能跟他們動手,萬一碰著哪裡可怎麼是好。」

蕭朗呵呵笑著,「高姨,沒事兒的,我才不怕呢。」

李氏心疼地看看他的脖子,又罵道:「那個小娘們真不是個東西,看這狗爪子,真是狠。」又囑咐蕭朗,「你是寶貝,他們是狗屎蛋子,能跟他們比?以後在外面可不跟那些無賴打架,別吃了暗虧,一次就夠我們心疼的。」

蕭朗忙答應了,「奶奶,我沒事兒,我結實著呢。」然後看著唐妙笑,唐妙瞅了他一眼,他便起身說陪唐妙去菜園子。

路上他問唐妙,「那個寶軍兒總騷擾你嗎?」

唐妙搖頭,「哪裡呀,你別多心了。」走到北邊村頭的時候碰上常小盾,他像個黑鐵蛋一樣,一臉橫肉。

他陰沉地盯著他們,嘴角斜斜地扯著,一臉的狠戾。

唐妙沒搭理他,跟小山繼續往前走。

常小盾哼了一聲,「少爺了不起呀?以後走路小心呀!」

不等蕭朗說話,唐妙火了,衝著常小盾道:「你想幹嘛?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我們要小心,難道你就能鼻子朝上?」

常小盾忙笑道:「哎,老姑呀,沒說你。」

唐妙冷冷道:「那你說誰?」

常小盾瞅了蕭朗一眼,扯著調子道:「反正沒說老姑你,寶軍兒可喜歡著你呢,我們怎麼也得給兄弟點面子不是。」

唐妙感覺蕭朗的身體繃緊,忙擋住他,對常小盾道:「常小盾,只要你們還在唐家堡,就消停的,別沒事找事,大家相安無事最好,否則我們也沒怕了誰。」

常小盾做了個揖,笑道:「看俺老姑說的,哪能呢,我們尊敬你們還來不及呢。」說著又拱了拱手,讓他們趕緊忙去,他自己往南去了,唐妙尋思他是去寶銀兒家。

寶銀兒領了個媳婦回來之後,他那些不三不四的哥們就總愛去他家轉悠,以前他是三天兩頭不著家,現在他在家裡,那些無賴混混們倒是戀著去他家串門子,多半也是那個女人的緣故。

看著蕭朗脖子上那幾道傷痕,她哼了哼,心裡念頭轉悠,想著怎麼給他報仇。

去了菜園子,蕭朗幫她看了看,又說到時候再給他們弄幾條大狼狗來,看看他們還怎麼偷,如果有人偷偷進來,非咬死他們不可。

唐妙又想起了小黑和貓眼兒,心裡難受,癟著嘴不說話。蕭朗看她如此,悄悄地捅捅她,輕笑道:「別難過了,我會好好照顧大黑的,讓她繼續生很多小黑。」還一定會給那些混混顏色看看。那些天忙著定親,他沒來得及仔細問唐妙怎麼回事,只聽她說縣裡的混混被抓著,錢也賠了,讓他別再管。可他問過朋友,事情有蹊蹺,是因為周家插手事情才很容易被解決的。他的朋友也被人警告不要再管,事情到此為止。他覺得沒那麼簡單,但是既然唐妙不想讓他管,就是不想他惹麻煩,他自然要讓她放心。

唐妙這才笑起來,領著他去看自己家孵小雞的大棚。如今雞鴨被人偷走,雖然賠了錢,可雞蛋卻沒得賣了,唐妙便把之前攢的雞蛋都挑出來在暖棚裡孵小雞。胡大和他婆娘經過那檔子事兒之後,如今兩人夜裡倒換了班兒睡,唐妙跟他們說不用那麼緊張,如今混混們不會來搗亂的,他們嘴上應著,實際卻越發小心謹慎。

兩人四下看了看,唐妙怕蕭朗脖子上的傷痕回去被老太太罵便主動讓蕭朗住下,只讓流觴回去報個信兒,等明兒再來接他。蕭朗想起奶奶說定親之後,不能在丈母娘家住下,否則以後福氣都給他們家了,還會被媳婦欺負什麼的。他自然不怕這些,便喜滋滋地同意了。

第二日晌飯後流觴來接他,跟他說老太太有點不高興,說少爺不聽她的話,擅自在唐家過夜。唐妙讓蕭朗早點回去,他卻又磨磨蹭蹭挨到日頭偏西才說走。唐妙又覺得天黑擔心寶銀兒那幾個。

景椿看見笑道:「妙妙要是不放心,我用馬車去送送吧。」

蕭朗忙說不用,「前幾年我小的時候都不用,如今這麼大,更不用。」又依次跟唐家人告別,然後和流觴分別上馬,告辭離開。

兩人經過村口的時候,看到寶銀兒和兩個小青年在大橋上站著東張西望,看到他的時候明顯地一緊張,幾個人立刻扭頭假裝不看他。

蕭朗哼了一聲,扭頭跟流觴道,「路上留神了,拿好馬鞭。」

流觴自然省得厲害,率先跑馬上前。

出了唐家堡地界繼續往西走,這邊村落一個接一個,相隔幾里地,此時天還亮,兩人並不緊張。策馬行了小半個時辰,到離清水鎮八里的青泊。此處是一座小村莊,住的基本都是清水鎮大戶的佃農,他們從莊前經過,翻過一座小橋便可上大道直達鎮子。

夕陽漫漫,映著水面波光粼粼,岸邊的香蒲叢叢搖擺,泛著淡淡的水汽。小橋對面是片樹林子,如今樹葉落盡,寒鴉啼鳴。

上橋的時候流觴自然地就想走在前面,夜幕降臨,他總覺得那一片片地灌木叢似是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蕭朗催馬上前,搶在他前面過橋,雙腳一磕馬腹,黑馬頓時跑起來。流觴忙在後面喊他稍微慢一點,若是有什麼危險也好從容應對。

蕭朗不管,促馬跑過去,下橋的時候突然馬前蹄一陷,整個往下沉。後面的流觴突然被嚇了一跳,驚叫一聲。電光石火間,蕭朗忙用力提馬韁繩,大喝了一聲。黑馬本就是萬里挑一的好馬,尚在橋上的後蹄陡然發力,馱著蕭朗騰空躍向前面。橋下的陷阱便塌了一塊,嘩啦啦地露出半邊黑洞洞的陷阱口。

流暢躍下馬跑過去,見蕭朗無恙才鬆了口氣,然後上前看那陷阱,堵在小橋下面,雖然不大卻也挺深,連人帶馬掉下去,若是人被馬壓住,再沒人幫忙,只怕就夠嗆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想說什麼,蕭朗立刻道:「掉頭,我們繞路回家。」

流觴立刻會意,那片樹林子才不安全,也不囉嗦立刻跑回去上馬掉頭前行。蕭朗催馬小心地繞過陷阱回到橋上,回頭看那片樹林子,高喊道:「你們要是男人就別像王八那樣藏頭露尾,一個個躲在樹林子不用說人家也知道你是孫子,還是沒種的鱉孫子,本少爺今兒沒空,回頭有種來清水鎮找我。」說著打馬往前去。

一到家,蕭朗讓流觴去查陷阱的事情,自己則快步去奶奶屋裡問安。

蕭老太太沉著臉,看他進來側了個身子沒理他。蕭朗笑了笑,「春霞,更衣。」蕭老太太屋裡的春霞立刻上前幫他更衣,早早在溫水裡絞了棉布帕子給他擦臉。蕭朗將臉一側,把帕子搶在手裡,「我自己來。」

早早目光一轉,看見他脖子上的疤痕,四道印子,深淺不一,一看就是女人的指甲撓的。她驚呼一聲,「哎呀,這是怎麼弄的?少爺跟三小姐打架了?」

蕭朗哼了一聲,「你咋呼什麼?」

老太太一聽忙搶下地來看,氣得她手指顫巍巍地摸了摸他的頸子,「這丫頭,怎麼這麼狠啊?跟我們小山有什麼深仇大恨?」

蕭朗臉狠狠地瞪了早早一眼,轉身攬著蕭老夫人,笑道:「奶奶,才不是呢,妙妙從來不捨的打我的。」

蕭老夫人臉一沉,「她還敢想打你?一個丫頭片子。哪個女人敢打自己男人?那是誰撓的?別跟我說是那只野貓!」

蕭朗尷尬地笑了笑,「當然不是,是跟一個無賴打架,被他婆娘撓的。」見老太太神情又急又痛,忙道:「奶奶,是那個無賴找事兒,妙妙為了幫我,還被打了一下,胳膊都腫了。」雖然她沒說,可他尋思是,因為在她胳膊上,他也不好一定要看。

蕭老太太這才神色緩和了些,「那丫頭沒丟下你自己跑呀。」

蕭朗扶著她去炕上坐下,「當然沒,妙妙勇敢著呢,那婆娘都不是她的對手。」事後想起她手裡握著笤帚,身材玲瓏嬌小,比那兩個女人不知道靈活多少,想來是吃虧少一些。想起她憤怒的樣子,像只小貓跑來躲去,他的唇角微微翹起,跟她一起和人打架,感覺……

「臭小子,又想什麼呢?」蕭老夫人瞅了他一眼,「好不去見你娘,吃了飯趕緊過來。」

蕭朗一聽,立刻跳起來,做了揖便出去了。

早早看著他的背影,走到老夫人跟前,輕聲道:「老太太,有件事兒,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蕭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就想好了再說。」

早早道:「不是沒想好,是……」她咬了咬唇,「是我聽人說的,少爺打架那事兒……」

蕭老夫人扭頭看著她,目光深沉幽暗,半晌,笑了笑,「你說說我聽怎麼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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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那日,唐妙人工孵化的小雞雛基本出殼。她一直讓胡大燒火道控制雞棚內的溫度,還每日用特製的錫壺噴水保持濕度,在精心照料下,平均二十隻雞蛋能出小雞十六七隻。之後要養在生火的雞棚裡仔細餵養,二十隻裡估計也就能活十五六隻,這般下來,今年又能養一批雞。

小雞孵化出來,她覺得大家技術都成熟一些,便著手讓胡大準備孵小鴨,雖然是冬天,只要溫度掌握好反而比夏天更好。天冷不會有那麼多細菌,天氣乾燥,雞仔不宜生病。他們只要注意保持濕度和溫度即可。為了節省柴火煤炭,唐妙讓胡大把小雞雛裝在竹籠中拎到蘑菇大棚中去。

她的雞鴨被偷,蘑菇大棚被破壞了一些,這消息讓那些跟她長期合作的掌櫃們很是憤怒,都主動為她提供便利。有送她竹子的,那位劉掌櫃還送了兩車上好煤炭給她,還有人送她竹籠之類。有些東西並不值錢,可是讓人家大老遠的拉來拉去也麻煩,唐妙也知道他們的意思,如果自己大棚被毀了,那麼這個冬天他們的酒樓就沒了鮮蘑菇這一道菜。都希望自己能把剩下的先盡著給他們。

唐妙合計了下,雖然被毀了一些,但是今年她種得多,貨源有起碼的供應。她又根據各位客商的情況制定了發貨計劃,誰的酒樓大,幾家分樓,每日能消耗多少,一一列表分析,然後開誠佈公地跟他們談。希望他們放心,自己不會獨給一家不給另一家,但是也請他們配合不要抱怨,也不必怕因為送的東西不夠而得不到貨。各位掌櫃的放了心,紛紛說唐妙辦事牢靠。

空裡唐妙就琢磨寶銀兒和常小盾那兩家,都覺得肯定是他們帶人偷了家裡的雞鴨,可是卻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也許只是內應的,偷了之後人家給了錢,雞鴨牛豬的拉到縣裡去賣。縣裡銷贓的人因為有背景,沒人敢動,就算被抓也沒用。這次估計還是周諾出面,那些人不得不賣他面子,所以才賠了她雞鴨以及蘑菇的錢。

這日她正在菜園裡忙活,聽得胡大老婆嘟囔道:「如今這娘們,真是大膽,一個人就敢往樹林子裡鑽。」

唐妙笑道:「嬸子,怎麼呢?」

胡大老婆靠近她小聲道:「前些天我去樹林子裡摟草,結果看到東家前面那家的媳婦鑽進樹林子裡去,我都摟了一大筐草也不見她出來。而且每隔兩天都能看見她。」

唐妙心下一動,知道胡大老婆常去的那片林子,忙跑出去招呼景椿,「二哥,陪我去摟草吧。」


所謂「捉姦」


景椿正和胡大垛花柴,剛從地裡拔回來,直接垛在菜園邊上,燒也方便。聽唐妙如此說他笑道:「你歇著吧,摟草我自己去就好。」

唐妙嘿嘿一笑,立刻去拿了草耙子,又推出小車,「二哥,草垛讓胡大叔弄吧,我們快走。」今兒去試試,運氣好能碰上,若是不成明日再去。

景椿看她急,便停了手裡的活兒,又去披件粗布裌衣,從她手裡把小車接過去,與她一起推著往那片樹林子裡去。

天晴朗得很,晌午的陽光溫暖中略帶著冷清,麥苗油綠油綠很是喜人。

唐妙顧不得說話抿著嘴走得飛快,到了樹林邊上她讓二哥放下小車,自己想悄悄地進去看看寶銀兒媳婦在不在。景椿忙叫住她,「妙妙,哪裡去?」

唐妙小聲跟他說了。景椿微微蹙眉,雖未斥責,神情卻頗認真地道:「妙妙,你是個女孩子。」

唐妙拄著草耙子央求道:「二哥,那你去看看,樹林子北面有間小草房子的。」

景椿無奈,「好,我去。你老實等在這裡。」

二哥走後,唐妙麻溜地耙草,等她將大筐摁滿草他才出來,走得很快,一副後面有人追的模樣。

她忙迎上去,「二哥,如何?」

景椿紅了臉,「你這丫頭,他們在河邊的那座小草屋子裡。」

唐妙立刻往裡走,景椿忙拽住她,壓低了聲音,「妙妙!」

唐妙笑著道:「我去嚇唬嚇唬他們。」

景椿紅著臉笑起來,「算了,草屋的窗子壞了,我趁他們不注意把他們衣服挑出來扔河裡去了,估計過會兒能漂到我們菜園那裡去。」此處是河流上游,順水而下,便流到水車那裡。

唐妙沒想到二哥也會幹壞事,呵呵地笑起來,「二哥,你去撈衣服我回家。那女人爪子厲害,看看她今兒還怎麼撓人。」把自己的打算跟二哥說了,便往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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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妙站在寶銀兒家屋後大聲喊,「娘,娘,怪事兒來,怪事兒來,我二哥從菜園邊的河裡撈起一堆衣服,有男人的有女人的。」她想起寶銀兒媳婦兒跟他娘說過的話,便又提高了聲音道:「裡面有一件肚兜,可奇怪了,上面還繡著兩隻青蛙呢。」寶銀兒媳婦笑話婆婆針線不好,繡的鴛鴦像青蛙。

高氏恰好從家裡出來,聽了她的話問道:「是不是誰家洗衣服掉了?」

唐妙高聲道:「那可不知道呢,還有男人的,看著髒兮兮不像是洗過的。可能人家扔的吧。」隨即她聽到屋裡有人走到當中窗下來的動靜。這邊人家為了夏天通風,都安著後窗,冬天用土坯壓著只留上面一個小窗口透氣通風。唐妙聽得真切,繼續跟母親扯,高氏起初還以為真實,後來見唐妙神秘兮兮地便領會了,笑了笑,嗔道:「你這個鬼丫頭,我懶了柿子,去拿了跟你二姐和嫂子吃吧。」

唐妙立刻家去用小盆端了懶好的柿子去二嫂家,一進門就大喊她來了。

杏兒看了她一眼,「今兒是怎麼啦,這麼大嗓門。」

唐妙又把那肚兜衣服的說了一遍,繪聲繪色,聽的人不往偷情那上面想都不可能。

杏兒白了她一眼,「你一個丫頭,管那麼多幹嘛,河裡飄著的是衣服,又不是兩個人。」

唐妙將紅彤彤的柿子掰開,吸溜了一口,甜甜的格外爽口。

姑嫂幾個正說說笑笑的,便聽隔壁寶銀兒罵他娘的聲音,說什麼「讓你看個人都看不住,她總往外跑你不知道」?他娘又罵他,「你把她弄來的,你怎麼不拴褲腰帶上」?隨後寶銀兒摔門衝了出去。

唐妙立刻捂著嘴笑,「走吧,我們去菜園轉轉。」這場好戲可不能不看,到時候講給蕭朗聽,多解恨。

秦泠月臉頰一紅,忙攔著他們,「一堆狗男女有什麼好看的,你們都是沒出嫁的姑娘,不要去。」秦泠月平日很少要求她們什麼,既然如此說了,唐妙便也不再堅持,跟她們一起做針線。想了想她還是覺得不過癮,立刻進屋跟正在收拾冬衣的吳媽說了幾句,讓她去看熱鬧。

吳媽一聽樂了,「三小姐,我這就去。」然後跟秦泠月說一聲,從後門出去了。

秦泠月嗔道:「你們呀,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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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娘們幾個都聚在李氏屋裡聽吳媽講,她頭腦清楚能說會道,一幕幕講來大家只覺得歷歷在目。

當時寶銀兒衝去菜園那裡,果然看到景椿用棍子撈起來的衣服,紅肚兜、綠青蛙,荷葉上還趴著只小王八,當時沒把圍觀的人樂死。寶銀兒也不傻,從衣服飄來的方向知道是那片小樹林。小樹林裡面的草屋子靠著河,當初還是有人養魚的時候蓋的,後來賠死了,便荒廢在那裡,平日也沒人靠前。

有人大著膽子跟寶銀兒圍去看熱鬧,那草屋子裡竟然有小土炕,上面鋪著麥秸草,被褥枕頭一應俱全,兩人正蓋著被子睡得香,根本沒想到會有人來捉姦。

吳媽說寶銀兒當時從裡到外都綠了,眼珠子赤紅,白的臉透著一層綠光,衝上去就把常小盾從被窩裡拖出來,光溜溜地扔在冰冷的泥地上。

吳媽一本正經地道:「這真是綠青蛙蹦蹦噠噠去捉姦,小烏龜沒臉見人找個地縫就往裡鑽。又凍又羞他跪下就把哥哥喊……」

唐妙笑得前仰後合,趴在高氏懷裡連說笑死了笑死了。

突然李氏一揮手,「她來了。」大家立刻知道王氏進來。李氏已經鍛煉出這樣的本領,只要三媳婦來她就有感應,根本不必聽聲音。而且王氏自從腿不利索之後,走路尤其沒有動靜,開李氏家大門的時候也是悄無聲音,那門關子一點都沒有別人開關的清脆聲。

吳媽立刻閉了嘴,笑道:「俺們先回去了,得給小哥兒洗澡。」秦泠月忙抱著孩子,又邀請妹妹們一起去玩兒,讓母親在這裡陪奶奶說話。

王氏見她們要走,笑道:「怎麼要走呀,俺剛來你們就走,坐下說說話唄。」

秦泠月問了好,笑道:「三嬸,回頭再聊,回家給孩子洗澡。」

王氏擦了擦嘴,又搓著手道:「大冬天的洗什麼澡呀,我們一冬都不用洗,這麼冷,要是病了可不是玩兒的。」

吳媽不愛聽,立刻道:「我鍋裡熱著水呢,回頭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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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寶銀兒抓奸的事情第二日又有後續,常小盾拎了棍子到寶銀兒家算賬,說什麼兄弟兩個一個女人也沒錯處,況且他和弟媳也是兩情相悅之類的。寶銀兒氣得跟他當時就扭打在一起,兩人不分勝負,後來皆是傷痕纍纍。因為他們關著大門,別人看不到,只能聚在門外屋後聽動靜。王氏跑去景楓家趴在西廂窗外聽,要不是吳媽攔著她恨不得拿椅子踩著能看到。

打到後來沒了動靜,只有寶銀兒娘的嚎哭聲,罵他們畜生、雜碎、王八蛋,有人生沒人埋的東西,到後來她也不罵了,家裡靜悄悄地。

又過了一會,聽得常小盾低聲地道:「兄弟,這樣好,咱是好兄弟,比親兄弟還親,兄弟兩個一個媳婦,外面多的是。再說,她也不是你三媒六聘娶回來的,怕啥,咱兄弟倆又不是沒一起玩兒過女人。」

然後寶銀兒不知道說什麼。

突然,寶銀兒喊道,「哪個混蛋多管閒事,讓老子出醜,他娘的,弄死他。」

又響起寶軍兒的聲音,「我弄的。他們自己在小屋玩不理我,我就跟他們玩,偷他們的衣服,他們只顧得互相啃,不理我。我一生氣就給扔河裡了。」

接著寶銀兒和常小盾一頓罵,夾雜著拳打腳踢的聲音,還有寶軍兒的哭聲。

唐妙聽著不忍,覺得寶軍兒可憐,在這麼個家裡,如果不學壞,就得變瘋,寶銀兒娘也有點瘋了,前幾天就跑出去不知去了哪裡,回來了還被寶銀兒和那女人臭罵了一頓。

她原本想跟蕭朗說讓他也解解恨,聽得寶軍兒被揍,那暢快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想寶軍兒肯定知道她和二哥去。也許寶軍兒一直都知道常小盾和嫂子的□,她不禁又想起跟三嬸和唐文汕家打架的時候,那幾條死蛇會不會也是寶軍兒給扔的?他到底傻還是不傻?原本對他經常偷偷在屋後轉悠很反感,現在又覺得他可憐。

一時間也沒了看熱鬧的快感,悶悶不樂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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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特意去巷子口,果然看到寶軍兒從北邊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小彈弓,看到她眼睛一亮,笑著問好。唐妙盯著他臉上的烏青看了一會兒,道:「你等會兒啊,我去奶奶家拿點藥酒給你。」說著轉身去奶奶家,管奶奶要了點三七酒,出門見寶軍兒很老實地等在門口的大柳樹下。

見她出來,他又笑。

唐妙把小瓷瓶遞給他,「送給你,拿回家讓你娘給你擦擦吧。」

他看了看那只白瓷小瓶,很開心地道了謝,見秦泠月抱著孩子出來,很懂禮地問了好便家去。

秦泠月看著他背影道:「看起來他也不傻,平日見了我都很有禮貌,也沒見發過什麼瘋病。」

唐妙道:「二嫂,他不瘋,就是被打得腦子有點不靈光,有時候跟孩子一樣。」兩人說了幾句,秦泠月讓她一起去看剛繡好的枕套,到時候給她和杏兒做嫁妝的。

幾日後唐妙聽吳媽說寶銀兒出去了兩日,傍晚的時候回來,好像被人打了,一臉烏青,一條胳膊都抬不起來的樣子。大家怕他在外面吃了虧拿村裡人發洩,都提起精神防備他。誰知他倒沒敢跟村裡人發混,只在自己家發脾氣,一會罵她娘好吃懶做,一會又罵他女人賤貨,要麼就罵寶軍兒白癡。

第二日蕭朗便打發流觴過來,問他們家裡近來有沒有事,有無人搗亂之類的。唐妙讓流觴回去告訴蕭朗,讓他在家好好呆著,別出去亂轉,現在天冷,沒什麼大事不要過來。又將自己給蕭朗做的襪子讓流觴帶回去,再三叮囑他們沒事不要過來。流觴都應了。

*******

近來大家晚上忙著給杏兒做陪嫁的棉被,高氏說早點做完省心,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大家正邊聊天邊做針線,唐妙耳朵尖,聽見有動靜脫口道:「我大嫂回來了。」

高氏一愣,隨即嗔道:「你這孩子,就知道哄人。」平日唐妙沒少騙母親說念恩回來啥的。

正說著外面傳來張嬤嬤的聲音,「老爺夫人,咱家大奶奶回來了。」

高氏沒想到是真的,忙讓女兒把被子捲起來,歡喜道:「呀,還真是,快點吧,今兒不做了。」大家一聽紛紛歡喜地迎出去,只見裹著棉斗篷的曹婧懷裡抱著孩子,由張嬤嬤扶著一臉歡喜地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拎行李的小廝。

曹婧抱著孩子上前福了福,高氏早一把攙起來,歡喜地道:「怪冷的,快進屋。」

進屋廝見了禮,噓寒問暖地寒暄了一會,高氏讓唐文清安排護送她們回來的小廝和車伕去西院睡,她張羅大家去婆婆屋裡一起熱鬧說說話。

安排完高氏又對媳婦道:「大嫂,你們也真是,晚了就在縣裡住一宿,明日再回來也一樣。如今雖然還太平,可小混混也多,整天偷雞摸狗的。」

曹婧笑道:「娘,我以後注意。原本也想住一宿,可看看天還早又想家就繼續趕路。誰知道緊趕慢趕天還是黑了。其實也沒什麼,只走了一個時辰的夜路。雖然有些小偷小摸的,可他們也不敢做搶劫的營生,再說我們馬車上也有縣衙的標識。」

媳婦和孫子平安到家,高氏也就不再說什麼,又問了景楓的近況,然後抱著孫子大家一起歡歡喜喜地去奶奶那裡。李氏最親景楓,如今見了他的兒子歡喜得跟什麼一樣,抱著正酣睡的念恩一個勁地看。念恩才十個月大,白白嫩嫩的,正睡得酣甜,紅潤的小嘴輕輕地吐著氣,看得人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李氏笑著跟曹婧和秦泠月道:「倆媳婦都是我唐家的大功臣,之前我還急,埋怨念恩爹還不成親。誰知道眼瞅著兩個重孫子了,真是讓人歡喜呀。」

屋子裡笑聲一團。李氏又對曹婧道:「念恩娘,這剛回來,那邊也沒燒火,在嬤嬤這裡睡吧。我們裡間炕熱乎著呢,不用再燒。」

曹婧笑道:「奶奶,不要緊,我跟小姑她們一個炕就好。夜裡孩子鬧,別讓你們睡不好。等孩子大一點,再讓他跟您睡。」

李氏說也中,又歡喜地看孩子。

大家聊了一會,高氏說讓嬤嬤早點睡覺,明兒再來,大家便都散了各自回家。

回了家高氏讓曹婧早點睡,帶回來的東西明兒再收拾就行。唐妙幫大嫂找了之前蓋過的棉被,又打了水讓她洗漱、燙腳。曹婧讓她們先洗,她則去東間叫了婆婆來說幾句話。

「娘,剛才人多,有個事兒我沒說。」

高氏看媳婦神色嚴肅的樣子關切道:「什麼事兒?」

曹婧想了想慢慢地把事情說了。八月中的時候,南邊徐州省府傳來消息,束州府有伙奸猾商人趁著災荒時節囤積居奇,跟當地知府勾結,把發霉的米面換給糧倉賑災,結果害死災民無數。原本事情被他們壓下去,可誰知竟然在派發給沿海剿匪的軍糧中也有一半發霉的米面。領軍參將大怒,告到兩省總督那裡去。而朝廷去年便下令整頓吏治,嚴厲打擊不法黑心商人,對於官商勾結為禍百姓聚斂財富之事更要嚴懲不貸。總督大人下令徹查此事。將牽涉此案的一干商賈官員鎖拿歸案,嚴令徐州省府盡快將此事審理清楚,年前結案呈送朝廷。

高氏聽的有些迷糊,問道:「大嫂,這事情聽著玄乎,那……跟我們景楓有關係?」

曹婧道:「娘,是我太囉嗦。我只是想把來龍去脈說給您聽,這樣心裡知道怎麼回事。這事兒跟相公有關係,跟媳婦未曾謀面的二叔更有關係。」

高氏「呀」的一聲驚呼,「這二叔可有些年頭沒回家了。他怎麼啦?」

曹婧看了一眼旁邊正燙腳的唐妙和杏兒,兩人正在看新打的絡子,一副沒有聽這邊話兒的樣子。她猶豫了一下,道:「娘,那我就仔細跟您說說。」

原來唐家二叔就在其中一個奸商手下做事,這些年也跟著賺了不少黑心銀子。景楓甫一上任,二叔便得了信兒悄悄來找他。景楓很高興,畢竟是多年不見的親人,留他住了幾日跟他敘舊,立刻就要寫信給家裡報信兒。結果二叔提了來意,他想讓景楓提供生意便利。

水城靠近一片海域,除了產海貨,還有一片小鹽場。因為鹽場小加上水城縣歷來積弱積貧,朝廷特許縣裡自己曬鹽賣鹽。景楓原本想教化那些不事稼穡的縣民安心種地,後來得了這個利處便組織強壯勞動力在鹽場做工,大大解決水城縣的溫飽問題。

曹婧歎了口氣,道:「娘,誰知道我二叔打的就是這海貨和鹽場的心思,要說海貨還是其次。他想讓相公利用職權把鹽賣給他,他再轉手給南方的幾個大商。二叔說要是如此,我們一家都賺得盆滿缽滿,還給相公交了不少朋友。跟他們搞好了關係,到時候別說這麼一個小小的水城知縣,就算是還州知府都不在話下。」

高氏氣憤道:「他倒是打的如意算盤,利用景楓的職務獲利,也不想想會不會給侄子帶來禍害。景楓沒答應吧?」

曹婧點了點頭,「娘,您還不瞭解相公的脾氣?」又慢慢地將當日的情景說給她們聽。

景楓希望二叔不要那麼貪婪,自己可以給他一點方便,足夠他一家發達的。可二叔不幹,當時就說什麼,「怪道你二嬸說你心眼多,我要是來求你未必能成。怎麼說我們都是至親的關係,你連這點都不幫,那你要幫誰?一個男人發達出息了,就該顧念著家裡人。你這才做個小知縣眼裡就沒唐家沒了你二叔。這以後還能怎麼的?你懷裡抱著座金山銀山,卻讓你爺爺奶奶和爹娘繼續在家受苦?你那個妹子,如今也算是知縣老爺家的小姐,做事情呢,一點都沒大家閨秀的樣子。我聽說她在家捯飭什麼暖棚?你可讓她注意點分寸,這年頭不定什麼罪名就落頭上。弄不好,人家拿這個連你一塊辦了,弄好了也自然有人想要據為己有。有發財的機會你不抓住,偏要用那些歪門邪道。大侄子,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你二叔可是為你好……你二叔我這些年辛辛苦苦的雖然沒有賺大錢,可在大商那裡摸爬滾打那也都是經驗,你不聽老人言……」

景楓不跟他囉嗦,逕直拒絕了他的要求。原本因為奶奶一直想二叔,他想給家裡報信兒的,鬧僵之後便也沒提。既然二叔一直不給家裡人招呼,他又何必多此一舉,到時候惹得都不快呢。

二叔見他不肯幫忙,一氣之下說自己不回家也是因為家人不拿他當親人,不是他不想家。他們不在家,家裡卻把產業都分了,老大佔大份,老三小分,他這個做二叔的一星半點都沒,回去幹啥?跟景楓發了一通牢騷,逕自回去了。

這次事發後,二叔便被人推出來頂包,說很多事情是他出謀劃策,背著東家擅自做的,跟東家沒關係。二叔被下了大獄,這才喊冤,說自己就是跑腿的,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每年就賺幾兩銀子的餬口錢。被人打了一次,便說自己是官宦人家,是郢州還州府水城縣知縣大人的二叔。

按理說景楓不過七品知縣,又是新官上任,根本沒什麼影響力。可徐州負責審理此案的巡撫譚達人偏偏就給他這個面子,派人給景楓送了一封信,將事情原委說得清清楚楚,又說唐家二叔是被人牽連的連個從犯都算不上,不過是想藉著跟景楓有那麼點關係在東家面前邀功討賞罷了。說起來這罪名可大可小,可就算定個從犯也夠他家破人亡的,甚至會影響景楓的仕途,更別說若是主謀,很可能全家受牽連。


油滴深爐


高氏又急了,「大嫂,他們到底什麼意思?拿二叔威脅咱家景楓?知縣雖然是官,可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最末一等吧,他們想幹什麼?這關妙妙的暖棚一個銅子的事兒?我們本本分分靠雙手吃飯,他們還想怎麼的?」

曹婧看了一眼旁邊的杏兒和唐妙,對高氏道:「相公說這其中利害關係甚大,看似一件小事兒,可牽扯著徐州和郢州的勢力變動,這是上頭貴人們下的棋,我們都是棋子。接到譚達人的信之後,相公就讓人給薛大人送了信兒。薛大人的意思:這件事兒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可實際內裡別有玄機。因為相公是薛大人保舉的,若他出了問題,薛大人那裡也要受牽連。可後來我們仔細想了想,這事兒原本也不會把相公牽扯進去,只怕根源也在薛大人對省裡兩派勢力態度的改變。可薛大人的意思,根兒不在他那裡,而是京裡兩位公子身上。一位公子動了另一位公子的徐州,另一位公子便要動這位公子的郢州……」

高氏很是茫然,官場上的事情錯綜複雜,這個大人那個公子的她連聽都聽不明白,更別說出主意了。依她說朝廷有律法,犯罪就要嚴懲,可那巡撫說罪名可大可小,要看景楓的意思。難道這朝廷的法令也是隨便更改?那個譚達人到底什麼意思?

「大嫂,那你說我們能做什麼?景楓有沒有主意?」

曹婧道:「娘,相公也只能暫時看看,他讓我回來跟你們透個信兒,免得到時候消息由外人那裡傳來,奶奶和爺爺接受不了。景楓也給我爹那裡去了信,詢問一下他們的意見,又讓我回來跟家裡商量一下,順便在家裡過年,帶念恩給你們看看。」

高氏心思轉了轉,卻也想不出怎麼跟婆婆說,平日裡婆婆非常掛念這個二叔,可他一走那麼多年。最初的時候還給家裡來封信,每次都說賺大錢給父母花,置地蓋大屋。卻連一錢銀子也沒往家寄,到後來連信都不捎了,一下子竟是十多年。沒消息歸沒消息,婆婆總歸對他還是有無限期望,如果因為景楓不救死在外面,這可就是大罪過,只是若為他的錯讓景楓置身於漩渦之地,她又如何忍心?

「我去叫你們爹來商量下。」高氏去東間把唐文清叫了過來,將曹婧說的話大體地跟他說了下。

唐文清聽得眉頭緊鎖,「要不還是跟爹娘商量下吧,這畢竟是全家的大事。」

高氏道:「跟他嬤嬤說了,肯定生氣說不用管,讓他二叔自生自滅。可他嬤嬤這病就坐下了,大年紀的人,可別有個好歹。我尋思著,他嬤嬤就算知道,心裡肯定想的還是這錢財和官職一時沒了也還會再來。這要是命沒了,可就再也見不找著了。所以我們還是先看看有沒有兩下裡都保全的辦法。」

唐文清神情凝重,「我們能商量的也就幾位親家,可這麼大的事兒,只怕他們也為難。」

高氏看向唐妙。

唐妙沉思了半晌,終於道:「娘,這事情我們肯定辦不好,不如讓二哥去縣裡找周諾他們請教請教。」周家是皇商,那個公子乾只怕就是其中一位公子陣營的,既然他們能做出這樣的動作,就不可能不做好善後工作,讓徐州那幾個官員得意地攪渾了郢州。

高氏想了想似乎也只能這樣,看向曹婧。曹婧點了點頭。她回來的目的除了陪公婆過年,讓他們看看孩子,還有很大一部分便是想探探公子乾的口風。對於那位公子乾,雖曹管事伺候他,可他性格怪異,並不好接近,曹家跟他反而說不上什麼話。曹家一直以來不管外面的事情,而周家更是恪守埋頭給皇上辦差其他一概不問的原則。就算她請父親出面,去跟大姐夫一家商量,只怕也沒什麼結果。想要打探公子乾的口風,那自然是通過柳無暇和周諾最好。她一直確信,自己和周諾他們是親戚,可這其中的情分也止於親戚。如果她出面牽扯太多,且連一半的勝算都沒,而唐妙就簡單得多,不深陷其中便沒那麼多壓力。到時候就算欠人情也不至於泰山壓頂那麼厲害。

高氏想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好的辦法,如果確定能兩全再告訴李氏,讓大家先瞞著她。這兩天收拾下索性讓景椿趕車帶她們妯娌去縣裡逛逛。這事情複雜,還真得讓曹婧去說。

曹婧笑道:「娘,要是家裡沒事,不如大家都去走走,年前也就這個機會。」

高氏覺得給兩個女兒定的陪嫁家什兒也該去看看,索性再給她們做兩套新衣,繡坊的針線活自然比她們鄉下人做的好。

唐妙因為她的小鴨還在孵化中不能走開,把扇子拿給大嫂讓他們去,幫她代問好就行。杏兒也不肯去,留下幫唐妙。

曹婧對唐妙道:「妙妙,還是寫封信吧。總比帶好要正式些。」唐妙想想也對,便寫了一封信,跟公子乾報備了一下自己的成績,送些自己新方子做的醬菜給他,又告訴他今年自己家全是種子田,來年可以賣給他在各地普及。信尾請他代問柳無暇和周諾好,希望他能多多保護柳無暇,隻字沒有提大哥的事情。

三天後他們回轉,曹婧有些失望。原來公子乾不在縣裡,柳無暇如今不在柳家也沒見著。周諾倒是見了,可他說自己對政治不擅長,好在他承諾立刻送信給公子乾,等有消息立刻告訴他們。

唐妙安慰她,「大嫂,你也不要著急,周諾說幫忙就肯定會幫的。」說起來周家也只有周諾因為沒有承繼家族的皇差任務,交友廣闊,三教九流都有,還認識了一直公子打扮的神秘男人。

這邊只等周諾的消息,急也急不得,高氏便讓曹婧回娘家看看,既讓曹老爺和夫人看看外孫,也可以問問親家的意見。兩日後曹婧便帶著孩子出發回娘家。

十日後曹婧從娘家回轉。曹老爺他們的意思是以靜制動,再看看局勢如何變化。曹老爺子批評女兒不懂事,把這些深奧糾結的東西說給一點經驗也無的婆婆聽,除了增加他們的擔憂焦慮一無益處。既然景楓只是讓她回來過年,把找著二叔的消息告訴大家,那她就應該如實說,而不是把事情和盤托出讓家人擔心得坐立不安。曹老爺的意思讓她沉住氣,公子乾平日在哪裡大家也並不清楚,他本就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他既然能開了頭,就不會不收尾,她這麼急急火火地就找過去,反而讓他們覺得她不牢靠沒什麼擔當。就衝著柳無暇和唐家的關係,不用人開口他也不會坐視不理。再者說既然公子乾認準了唐妙,能把自己的扇子給她,就是想靠她的能力開創一番新局面。如今唐妙的種子田和暖棚蒸蒸日上,等普及開來,那就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兒,誰掌握了就是誰的籌碼。到時候誰仰仗誰還不一定呢。

曹婧思慮再三夜裡跟高氏認了錯,希望她原諒自己擅作主張。

高氏一點都不責怪她,反而安慰道:「大嫂這是說什麼話?我們是一家人,你們在外面家裡人都掛念著,如果遇到事情你們一味自己扛,那我們做爹娘的才心疼呢。你別有顧慮,念恩爹就是那個脾氣,從小有點麻煩都自己頂著,不肯讓爹娘知道。以後你跟著他,反而更應該跟我們多說說,他若欺負你,你也不要對我們隱瞞,娘給你教訓他。」

曹婧笑起來,「娘,相公對媳婦好得很,連句重話都沒。」

高氏喜滋滋地道:「那是媳婦好,他挑不到錯處。」

杏兒在外面聽了兩句,回西間跟唐妙低聲道:「我說什麼來著,她心眼兒多吧?」

唐妙正在列那些**鴨鴨的孵化生長狀況,還有種子田的長勢。這個時代稻子有幾十個品種,小麥卻很單一,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她看了二姐一眼,低笑道:「二姐,是你對大嫂有偏見。她一個大家閨秀,如果沒有點心眼,以後怎麼跟大哥在外面?再說,她的心眼都是為大哥好為家裡好,我覺得沒什麼不對的。你以後對大嫂親近些。二嫂也有心眼兒,你跟她不也挺好的。」

杏兒笑了笑,「算了,是我的錯行了吧。」

因為大嫂和孩子回家,村裡人都來串串門。唐妙不想耽誤菜園的活,就讓母親和兩個嫂子在家裡應酬,她和杏兒有時候夜裡也睡在菜園裡。為了擋風,小院外面圍了一道高牆,屋裡生火,裡面比家裡燒炕要暖和得多。

再過七八天小鴨子們也要出殼,唐妙激動得有點睡不著,第二日天不亮她就起來去暖棚裡觀察記錄,將各種情況一一記下。

正忙活著,杏兒喊她:「寶軍兒找你呢。」

唐妙把自己用線裝訂的本子和柳條鉛筆掛在棚裡,掀厚草簾走出來。外面天還濛濛的,只能看清幾步內的事務。她走進點兒見寶軍兒一臉焦急地站在柵欄外面,想要進來卻被杏兒拿笤帚攔住。

唐妙朝他笑了笑,「這麼早,有事兒嗎?」

寶軍兒看見她立刻喊道:「別去縣裡,讓他別去縣裡。」

唐妙詫異地看著他,忙跑過去,讓二姐別緊張,寶軍兒沒惡意的。

杏兒道:「那就去屋裡說吧,讓胡大嬸沏壺茶。」

寶軍兒擺了擺手,「不要茶,」然後雙手攏在嘴邊,小聲地道:「他們要對付蕭朗,別去縣裡。」

唐妙心下一緊,忙讓他去屋裡坐,仔細說說。

寶軍兒卻又說不明白,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句話,唐妙仔細想了想,可能是夜裡有人找寶銀兒,然後他們鬼鬼祟祟地商量什麼,被寶軍兒聽到了,他便趕來報信兒。唐妙一直覺得寶軍兒有些癡傻,可心裡明鏡兒似的,否則也不會幾次暗中幫助自己。

她立刻對寶軍兒道:「你先回去吧,要是人家問你就說去玩了,沒跟我們說過話,知道嗎?」

寶軍兒有點迷惑,唐妙忙招呼他出去,「他們要是知道你告訴我,回頭該打你。快走吧。」說著把胡大媳婦給她和二姐做的核桃酥包了幾塊遞給他,「躲起來吃東西去,我要去找蕭朗沒時間陪你啦。」

寶軍兒立刻點了點頭,捧著點心跑了。

唐妙顧不上跟胡大他們多說,也來不及換衣服,穿著鑽大棚的粗布灰衣就往家跑。到了家她跟家人簡單說了幾句,讓二哥立刻去寶銀兒家看看,他還在不在家,家裡是不是還有別人。又讓父親趕緊套車去縣裡,從唐家堡往縣裡去,會跟清水鎮有一個交叉口。唐家堡到岔口的路要比清水鎮近一些。現在還早,蕭朗應該不會那麼早走,如果父親現在過去,說不定能堵住他。然後她和二哥去蕭家,如果父親堵到蕭朗,他們在蕭家會和,如果堵不到那就說明他已經去了縣裡,只能另想辦法。

高氏一聽也急了,讓唐文清趕緊套車去,又讓杏兒跟他一起,有個出主意照應的。等父親和二姐一走,唐妙立刻和二哥去寶銀兒家,希望這麼早他們還沒走。

寶銀兒娘正在門外劃拉碎草,嘴裡還唸唸叨叨的。唐妙跟她招呼了一聲,「侄媳婦,寶銀兒俺大侄在家吧。」

寶銀兒娘門牙掉了幾顆,癟癟著嘴,抬頭瞄了他們兩眼,「半夜就出去了,不在家。」

唐妙笑道:「侄媳婦,我們是屋前屋後的鄰居,要是有了事情,你說是我們能幫上忙還是大侄子那些狐朋狗友幫忙?那些混混就是來帶壞你兒子的,把他往死路上一步步地領,等回不來的時候你可知道厲害?」

寶銀兒娘臉色大變,猶豫了下,忙拉著唐妙躲在草垛邊上小聲道:「小姑,小姑,我跟你說說實話,我們寶銀兒真不是壞人,都是常小盾那些混混給他帶壞的,他們找要去縣裡打那位蕭少爺。說是蕭少爺的朋友知道偷你們家雞鴨的混混老巢,約他去縣裡談事情,蕭少爺回信兒說今日去。有個混混就來找我們寶銀兒,說縣裡已經準備好,到時候來一招什麼……什麼油滴深爐的,我也不明白。」

唐妙心下發緊,那些混混看樣子是想先誘騙他們,然後再撕破臉。她忙讓二哥趕緊回去找四叔,再叫兩個人來,又問寶銀兒娘,「侄媳婦,那混混叫什麼哪裡人?」

寶銀兒娘有點猶豫,「你保證別讓人傷害我們寶銀兒,這不關他的事兒,要是蕭少爺被人打了,也不是我們寶銀兒做的。」

唐妙點了點頭,「你放心。蕭朗沒事就好,如果有一丁點傷害,我想那些混混就算躲在天邊也逃不了干係。就算我們不管,那蕭家能嚥下那口氣?就算那些混混有靠山,靠著這個大老爺那個大老爺,可他也要給蕭家幾分面子吧?再說蕭家跟薛大人可是姻親,你想想,是不是這樣?」

寶銀兒嗯嗯了兩聲,「我也這麼想著,尋思要去給你報信兒的,那個混混叫黃毛,是北邊宣家莊,有遠房親戚在蕭家辦差。小姑別說是我說的,要是說了,他們非殺了我不可。」

這時候屋裡傳來動靜,寶銀兒喊:「娘,你磨蹭什麼呢?我們要走了。」

唐妙推了寶銀兒娘一把,「你快躲著去吧,我沒見過你。」

寶銀兒娘立刻扔下笤帚一溜煙兒跑了。


109 老太太的心思
唐妙上前敲門,「大侄子在家嗎?有點事兒想找你幫忙。」


寶銀兒粗聲粗氣地道:「有什麼好問的,我還有急事兒呢。」說著和一個打扮花裡胡哨的年輕男人出來。男人左邊臉上有顆大痦子,長了一撮黃毛,讓他原本清秀的臉看起來很猥瑣。

黃毛戒備地掃了她一眼,又看寶銀兒。

寶銀兒笑道:「沒啥,這是我們鄰居家的妹子,估計來借家什兒的。」又對唐妙粗魯道:「你等我娘吧,我們還有事兒先走了。」

唐妙錯開一步攔著他,心念電轉,笑道:「大侄兒,你這是要去哪裡?我們在縣裡訂的家什兒好了,我娘想找人幫忙拉回來,管飯,還給一弔錢的路費。反 正你閒著沒事兒,不如幫個忙吧。」平日裡僱車去縣裡一個來回也就是兩百來錢,但是因為關係陪嫁家什兒,所以她多說一些,他們自然不會懷疑。

那黃毛一雙眼溜著唐妙,突然道:「我們這就要去縣裡,你給個地址幫你拉回來就是了。」

唐妙道:「那可不成,我們得有人跟著呢,否則那家什兒做的對不對,有沒有偷工減料誰知道?我們相信大侄子,可不信那些奸商呢。」

正說著她見景椿趕過來忙大喊:「二哥,去縣里拉家什兒的人找著了,大侄兒願意幫忙呢,你叫個人一起去吧。」回頭又對寶銀兒笑道:「大侄兒,我們家馬車我爹帶我二姐去白石鎮買東西了,我要和我四叔去跟人家談生意,能不能雇一下你家的馬車?錢你跟我二哥商量。」

景椿立刻明白怎麼回事兒,唐妙的意思帶他們去周諾的鋪子,讓鋪子裡幫忙把兩人抓了,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如果在村裡人多嘴雜沒那麼容易,且會惹出事兒給家裡添亂。就算到時候自己不知道怎麼辦,把話跟周大掌櫃一說,他也有辦法幫自己。

心裡想著便笑道:「雖然我們兩家平日有點磨擦,可遠親不如近鄰,這有事情我們第一個就想到你。寶銀兒你不會拒絕吧?」

寶銀兒立刻笑起來,「不會,不會,爺爺你看得起俺,俺怎麼會拒絕,就這麼著,我去套車。」說著又介紹自己兄弟給景椿認識。

唐妙說回家跟母親說一聲,再給二哥拿錢,便跑家跟他們說了下。

高氏去找了三貫寶鈔,「妙妙,你二哥沒危險吧。」

唐妙笑道:「娘,您放心,他們只是財迷,想順便賺這弔錢,自己村的,他們不會怎麼樣。再說大白天路上人多著呢。」

高氏放了心,「那我也跟著去,這樣他們更不懷疑。」說著又讓曹婧趕緊給她端針線笸籮來,在路上還能做點針線活兒,又囑咐曹婧,夜裡如果家裡人回不來就讓胡大夫婦過來住,幫著看門,讓她在家別怕。

曹婧都應了,讓婆婆放心。

唐妙裡裡外外又安排了一番,才讓四叔趕車送她去蕭家。從唐家堡去蕭家,可以直接往東走,唐妙讓四叔往北繞一圈,從別的村裡轉過去,雖然稍微慢一點,但是安全,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晌午到了蕭家,門前小廝還是三夫人的人,一見她來立刻笑臉相迎,另一個則飛奔去稟報。

府裡負責給客人引路的管事聽了聲音出來,給唐妙和四叔問了好,便帶他們去老太太院裡。

唐妙心裡著急,顧不得跟他蘑菇,自己走得風快,把個管事兒累得呼哧帶喘。到了蕭老夫人院門前,守門的婆子看見,立刻笑著招呼,又往裡通報了。

唐妙等不及老夫人叫她,讓四叔稍等便跟著去通報的婆子徑直進了院子。那婆子快不過她,嘟囔道:「這是什麼小姐,真是沒禮數。」

唐妙拐進上房門口,卻停住,讓門口打簾的婆子去通秉。

片刻,老太太讓她進去。

唐妙跑得發熱,進了攏著地炕的屋裡,猛地出了一身汗。

她給老太太施了禮,也顧不得坐,便問:「老夫人,蕭朗在家嗎?」

蕭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晌飯後小憩,聽說唐妙匆忙衝過來心下很是不喜,這番看她鬢髮散亂,臉頰潮紅,雙眼晶亮,一開口就問蕭朗更加不悅。

「丫頭,想小山也該提前一日送個帖子來,讓我們準備一下。你這麼慌裡慌張的,抬腳進門就做客,這算什麼禮數?」

唐妙急了,「老太太甭管禮數不禮數了,蕭朗呢?千萬別說去了縣裡。」

蕭老夫人哼了一聲,「他去縣裡做什麼?他帶人去他姥爺家送東西了。」

唐妙鬆了口氣,身體一軟,沉在繡墩上,抬手摸了摸額頭,這才覺得潮熱難耐。

蕭老夫人扭頭吩咐一旁給唐妙沏茶的早早,「去找身衣服,領三小姐沐浴更衣,這大冷天兒的,著了涼可知道厲害。」

唐妙忙說四叔等在外面,家裡也有事情得趕緊回去。既然蕭朗沒去縣裡,那她得去跟父親說一聲。至於黃毛抓了他一點不冤枉,畢竟他們有預謀,起碼讓蕭朗免了一場驚險,還能順便拷問出點事情來。

蕭老夫人讓晚晚領四叔去大少爺那裡,陪著吃飯休息,等唐妙沐浴更衣,用過晌飯再走。唐妙剛要往外走,那邊春霞猶豫著,最後還是趕上唐妙,悄聲道:「三小姐,我聽少爺跟流觴嘀咕,好像打發小廝和常叔去親家老爺那裡,他們去縣裡了……」

唐妙腦子裡嗡得一聲,雙眼愣怔地瞪著春霞。

早早嚇了一跳,忙斥責春霞,「你說什麼呢?少爺不是去親家老爺那裡嗎?我親自去送的。」

唐妙猛地抓住春霞的胳膊,「你聽得千真萬確,他們打發小廝去仝姥爺那裡,自己去了縣裡?」

春霞點了點頭,疑惑道:「是啊,少爺經常這樣溜出去玩兒,我也沒多想,三小姐,哪裡不對勁嗎?」

唐妙身子一晃,深吸了口氣,如果真個這樣,一定得跟老太太說,否則到時候出了什麼事兒,她非要跳腳不可。

「我回去跟老夫人說兩句話。」

唐妙轉身跑回屋裡,把縣裡的混混商量設埋伏對付蕭朗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

蕭老夫人臉上有幾分茫然,似是一時之間沒明白過來,屋子裡寂靜如死,半晌,她目光一凜,看向春霞,「他真個去了縣裡?」

春霞垂首肅立,輕輕地應了一聲。

突然蕭老夫人胳膊一揚,「啪」的一聲,狠狠地甩了春霞一個耳光將她打得轉了個圈,跌在地上。

「放肆!」蕭老夫人怒斥,氣得渾身發抖,「知道了,為何不報我知道?」

春霞忍著木疼,慌忙伏地跪下,「老夫人饒命,少爺從小這樣習慣了,我們……我們都……」

蕭老夫人臉色鐵青,抬手顫巍巍地指著她們,「好,好哇……」

早早晚晚忙上前扶著她,一個順氣一個捶背,早早柔聲道:「老太太,您別動氣,少爺福大命大,才不會有事兒呢。」

晚晚也道:「就是呀,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不是被那些宵小們惦記,可有幾個真敢碰的。要說起來,也得怪有些人不懂事兒,上一次少爺就是脖子上帶了傷回來的。」

蕭老夫人哼了一聲,瞪了春霞一眼,「還不去叫你們大奶奶和大爺來!」

春霞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沒一會兒,仝芳和三夫人匆忙趕了來。

唐妙忙給仝芳和三夫人見禮。仝芳挽起她,疑惑道:「這到底是怎麼啦?」唐妙簡單地說了個大概。

蕭老夫人剜著仝芳,「他爹呢?」

仝芳垂下眼,「一大早跟人出去了,說是得了副字畫兒去看看。」

蕭老夫人冷哼,「字畫兒?放屁,別打量我不知道你們整天幹什麼,今兒逛窯子,明兒捧戲子,要是整日價就知道游手好閒坐吃山空,不如趁早自立門戶!」

仝芳頭垂得更低,一言不發。

三夫人轉目看了仝芳一眼,眉梢微微揚了揚,溢出一絲笑意,上前福了福,「娘,您何苦發這麼大的火兒。不管如何,大伯也是蕭家長子。再說小山不聽 話,罔顧您的心思去縣裡玩耍,也不能怪到大伯頭上。依媳婦說,小山性子烈,脾氣大,可本事也大。拳腳功夫不差,還有流觴跟著,是萬萬不會出事兒的。媳婦兒 這就叫人去找,明兒一定把他們好好地帶回來向娘您賠罪。」

說著她立刻叫了自己丫頭過來,派人去親家老爺那裡看看,也不要驚動他們,又派得力的人讓大管家親自帶著去縣裡找。雖說縣城大,可一動用縣衙的力量也就微不足道,趕緊把能調用的關係都用上,這種時刻也不吝嗇,回頭少爺無事,再去還人情就是。

吩咐完這一切,她看蕭老夫人臉色稍霽,便又摸了摸鬢角,輕笑道:「這小山也是,你看把三小姐急的,把老太太給氣的。回來可真要好好管一管,都要成親的人了。不能再這麼莽莽撞撞的。否則真讓人家笑話。」

蕭老夫人煩得很,掃了他們一眼,「都下去吧,別杵在我這裡。」

仝芳想帶唐妙去她那裡,蕭老夫人哼了一聲,「走你自己的。」看三夫人還站在那裡,臉又一沉,「除了三丫頭,你們都給我出去。真是氣死我了。」

三夫人沒想到老夫人會當著外人的面不給大嫂和自己臉,自己畢竟是當家的,竟然也如此,看來真個是只有蕭朗才是她的心頭寶,頓了頓,嘴角扯出絲冷笑轉身走了。

唐妙又請仝芳派人去找父親和二姐,如果他們沒堵到蕭朗,就讓他們先回家去。蕭老夫人便說要是唐家四叔有事,可以先回去,蕭家會派人送唐妙的。

到傍晚,去親家老爺那裡的小廝回來,說少爺果然沒去。

蕭老太太急得直歎息,一會罵仝芳一會罵兒子。

「要是我們小山有個三長兩短,誰也甭想安穩!」她瞪著唐妙發狠。

唐妙一直安靜地坐在繡墩上,手指用力地摳著自己的裙擺的一叢小花,一句話也不想說。

蕭老夫人平日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可蕭朗是她的心頭肉,關乎他安危的時刻,她的心怎麼都定不下來,想保持鎮定卻越發慌亂。她抬眼見唐妙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裡,沒有半點焦慮的神態,心下惱怒。剛想發作,想起她一頭大汗不顧禮數衝進來的樣子又忍住。

「丫頭,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法子?」蕭老太太終於開了口。

唐妙眨了眨眼,緩緩道:「不知道有沒有用。」古代就是不好,隔著遠,有個消息不能立刻知道。如果有電話,該多好。

唐妙看了一眼早早晚晚,對蕭老夫人道:「找不到蕭朗,我們可以把那幫混混抓住,這也算一個法子。他們不過是混混,見錢眼開,不是什麼忠勇之輩,自己小命不保的話,自然顧不得那些狐朋狗友。」

蕭老夫人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一些,點了點頭,朝唐妙招了招手,「來,過來炕上坐。」

夜裡大家也無心吃飯,蕭老夫人留唐妙在自己屋裡休息,不許兒子媳婦的來煩。蕭朗父親晚飯時分回來,過來請安,被蕭老太太罵了一頓,說他沒有個父親 的樣子,讓他自己反省去。他也覺得自己冤枉,從前管一管蕭朗,便要被母親斥責亂管孩子,如今不管出了事兒這都要算在他和仝芳頭上。突然的,他有點理解仝 芳,便且很是同情。以往仝芳跟他抱怨兩句自己的兒子管不得,他還說那不是正好,老太太幫管著,自己倒省心。

二更時分,蕭老夫人突然吩咐春霞,「去問問大爺今兒歇在哪裡?」

片刻,她回來,低聲道:「回老太太,大爺今兒在大奶奶那裡。都擔心少爺呢,急得不得了,誰個也沒睡。」

蕭老夫人哼了一聲,又悄悄吩咐她,「讓小丫頭去那兩個院瞧瞧去。別驚動旁人。」春霞立刻去了。

蕭老夫人又問唐妙,「晚飯沒吃,餓不餓?讓早早給你弄碗甜湯來。」說著就叫早早,又吩咐晚晚給唐妙打水燙腳。

晚晚放水盆的時候力氣稍微有點重,濺起一片小水花。

唐妙看了她一眼,自己要脫襪子。蕭老夫人瞥了她們一眼,淡淡道:「還有規矩沒?」

晚晚死死地咬著唇,伸手捧了唐妙的腳,要幫她洗腳。

唐妙忙躲開,「老夫人,還是我自己來吧。要是別人幫我洗,我不自在。」

蕭老夫人哼了一聲,「你不嫁給小山,要怎麼的都無所謂。可既然你要嫁給小山,該怎麼就怎麼的。」

唐妙便不說話了。要擱以前,她一定好好享受一番,畢竟這姐妹倆都拿自己是千金小姐的,給她這個種地的丫頭洗洗腳,可是萬分痛快的事情。蕭朗如今沒消息,她可沒心思享受別人服侍,不過看起來自己說什麼錯什麼,還是忍忍的好,免得到時候老太太又說自己土包子。

她忍著不適讓晚晚洗了腳,修了腳趾頭,甚至還搓了腳跟,一切結束也已經二更,之後便窩在炕上等消息。

月亮爬上來,明晃晃地映在院子裡,月光和霜雪,融為一體。唐妙默默地研究著窗外月光移動的角度,等月腳西沉,天快亮的時候,突然響起一陣狗叫聲,隱約馬蹄聲疾。鄉村不比省城,沒有城門,夜裡也並不禁止行路。沒多久,蕭府傳來狗叫聲聲。

唐妙忙爬到窗口往外看。這個時候蕭家派去縣裡的人是回來不來的,能來的估計是周家的,二哥跟周掌櫃說了,他們自然會幫忙,有消息,差不多就該這個 時候來報。正尋思著外面響起輕而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門口廊子下嘀咕了一會。片刻,門簾一掀,早早走了進來,「老太太,縣裡周少爺打發人來了。」

110 千里母子心
至於那一幫混混,因為傷了蕭朗幾個,加上周諾得理不饒,就算原本知縣老爺想保他們也沒辦法。證據確鑿之下,他也不能因一批混混傷了自己的體面,索性重重地判了,將他們流徙海邊鹽場北邊的煤礦等地去做苦力,以此討好周諾和蕭家等鄉紳。

一直恨著那批混混的幾個差役去那裡翻騰出不少偷來的物件,傢俱,金銀玉器,首飾,衣物,雞鴨牛羊……他們不單偷外面的,連周圍鄰居以及熟悉的鋪子都偷,以往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被端大快人心,紛紛說知縣老爺是青天大老爺。

而 寶銀兒和那個黃毛,因為周掌櫃答應過保全他們,便真的平安無事。周掌櫃甚至還一人給了他們幾兩銀子,邀請他們去店裡做事兒。雖然讓他們做正經事兒不行,可 他們也有長處,消息靈通,無孔不入。以後讓他們負責打探鄉下喜歡什麼,然後組織人下去販運,也未嘗不是一種人才開發。兩人都答歡喜地應了。

周掌櫃便讓人戴著他們去給唐家磕頭賠罪。唐家因為周掌櫃幫了大忙,且他是周諾的人,自然領情。加上能讓寶銀兒改邪歸正,不再為禍鄉里,便也不再計較。兩人便真個在周家的鋪子裡謀了差使。

蕭 老夫人留唐妙住幾天,一是養病,二是她如今喜歡這丫頭。唐妙在這裡住著,蕭朗每日笑滋滋的,就好像頭上頂著個大太陽一般。以往還會耍脾氣,嫌這個嫌那個, 吃飯挑三揀四。可因為唐妙在這裡,為了不讓她挑食,他倒是主動說這個好吃那個對身體好,讓廚房變著花樣給唐妙做吃的。比如說蕭朗最討厭吃蘿蔔,可因為唐妙 在,那排骨蘿蔔湯,他也沒少喝,一邊喝一邊笑著贊「蘿蔔可是小人參,吃了身體好,不生病。」

進了冬至月又住了兩天,唐妙身體好起來,記掛著自己暖棚裡的小鴨子這幾天要出殼,再也住不下,但是看蕭朗一副依依不捨地樣子幾次都開不了口。又住了一日,便跟他們說告辭。蕭老夫人讓蕭朗帶人去送她,到了唐家,恰好知縣朱大人在。

周諾早打發人來把事情原委跟唐家說過,知道蕭朗無事他們都鬆了口氣,還順帶解決了黃毛和寶銀兒的事情,都歡喜不盡,以後村裡會太平許多。

唐妙看了看那幾個守在門口的差役,個個膀大腰圓,面色冷肅,腰挎佩刀,一副門神架勢。她悄悄問二姐:「為什麼事兒來的?是不是二叔的事情?」

杏兒點了點頭,「讓你猜對了。」

屋裡高氏夫婦帶著曹婧陪朱大人說話,唐妙便也不進去,拉著蕭朗和二姐悄悄去奶奶家。小薔薇說三嬸不知道在嘀咕什麼,一副怕人的樣子。唐妙便沒進去,跟蕭朗去了二嫂家。

小薔薇和景林負責打探消息,朱大人說什麼,都跑去二嫂家一一告知他們。

朱 知縣大人言得知唐知縣二叔的事情,深表擔憂,特意找朋友打探一二,順路來唐家看看。他的意思是二叔因為助紂為虐,很可能會被歸為朝廷新律中那類「見一利而 忘大義,不惜戕害他人性命,違法亂紀」的人裡面而被斬首。如果有心人再稍微推波助瀾,誣賴景楓暗中指使,為官謀利,就有可能舉家受牽累。朱大人深諳為官之 道,雖然只是個知縣,可做官已有十幾年,可以代為唐家周旋,力保景楓的仕途,二叔的安全。

唐妙聽得眉頭緊鎖,問道:「大嫂和娘是什麼說法?」

「表面上十分感謝,但是不絕對應承答應,只是看樣子也堅持不了多久,要麼答應要麼拒絕,這兩樣哪樣都不合適。」秦泠月淡淡地歎了口氣。

杏兒有點著急,「那怎麼辦?」

秦泠月看向唐妙,「還是小姑過去吧,這朱大人對你的暖棚種子也感興趣。你一去可以轉移話題,替他們解圍。」

唐妙點了點頭,「也只能這樣。」

他們出門的時候,景林跑過來道:「奶奶哭了。」

唐妙忙問怎麼回事。

小 薔薇隨後跑出來,「還不是三嬸?她跟奶奶說二叔早就給過信兒的,是大爺大娘沒跟他們說。三嬸還說二叔寄信給她和三叔了呢,說是原本想回家,但因家裡沒有他 的房子和地,又沒有大哥那麼大的出息,回家了憑空討人嫌。奶奶就哭了。三嬸還說二叔去求過大哥,請他幫點忙,可是大哥因為當了官,不想認窮親戚,讓人把他 趕了出去。後來二叔被人誣賴,大哥不但不管,還給說狠話,跟著誣賴二叔。說二叔如今被人關大牢裡,過幾天可能就要砍頭。大哥因為怕被連累,連問都沒問過 呢,還不讓我們告訴奶奶……」

唐妙聽了,忙讓二嫂幾個去勸奶奶,別讓三嬸胡說八道地挑唆,她則拉著蕭朗家去和稀泥。

屋 裡曹婧一直忙著應付朱大人的話,由於高氏和唐文清跟官場人打交道少,說不兩句話就無意識地被繞進去,她只能忙著填補打叉解釋。唐文清夫婦意識到這朱大人的 意思,看媳婦的眼神兒也知道,最後索性閉了嘴,只是嗯嗯呀呀,點頭搖頭歎氣之類的。曹婧早就看到唐妙回來,原本鬆了口氣,見她又出去心下著急,這番看她和 蕭朗過來,忙喜道:「朱大人,我小姑和她未來夫婿蕭少爺來了。」

朱知縣一臉歡喜,揚聲道:「啊,那……快請,快讓他們進來說話。」

唐妙和蕭朗進了廳房,規規矩矩地對著坐在正中的朱大人行了禮。她見蕭朗臉上有慍色,便對朱知縣道:「蕭朗聽說知縣大人到來,特意過來磕頭,他還趕著回去呢,就不相陪了。」

朱知縣笑著擺了擺手,和氣道:「哈哈,既然如此,那就早點回去,別讓蕭老夫人擔心。」又問蕭朗,「老夫人身子骨還硬朗吧。」

蕭朗扯了扯嘴角,拱了拱手,「謝大人,我奶奶好著呢,多謝大人關心。」

朱知縣呵呵一笑,「改日,本官沒那麼忙的時候,去探望老夫人。」

蕭朗道了謝告辭下去,臨走的時候看了唐妙一眼。唐妙朝他笑了笑,讓他放心。

唐妙走到西邊父母座位後面,跟大嫂站在一起。

朱知縣笑了笑,「三小姐的暖棚如何?聽說種子如今越來越好,就算有錢也是千金難求啊。」

唐妙看了一眼父母,他們是老實巴交地農民,對為官者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敬畏和謙卑。朱知縣越是表現得和氣,他們反而越發不安,因為他們的意識裡,當官者就該是威嚴的,如今知縣大人這般笑呵呵的,會給他們笑面虎的感覺。

她忙答道:「回大人話,還差得遠。我們一定盡力,做得更好。」

朱 知縣笑得越發和氣,又說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在唐妙幾乎沒有耐心的時候終於提出了真實意圖。朱大人想上書朝廷,請求朝廷予以嘉獎,撥銀子建造一片莊 子,統統劃撥唐家使用,每年只要為朝廷提供麥種就好。假以時日甚至可以得到聖上的額外恩寵,不只是景楓甚至其他人也可以獲得封賞。等舉國都種植唐家的種 子,到時候可是造福萬民的事情,龍顏大悅很有可能封個什麼侯。

朱知縣笑瞇瞇地看著他們,「貴府二叔那點事,也就不足慮了。」

高氏夫婦互望了一眼。原本讓兒子讀書存的就是光宗耀祖的心思,而今女人捯飭幾畝地,伺候幾座大棚竟然比士子們寒窗十載都管用,竟然還能封侯?他們是不懂的,扭頭看唐妙和曹婧。

唐文清咳嗽了一聲,恭敬地道:「知縣大人,我們大字不識一個,這事兒也不知道輕重。我看還是等問過我們老大再說。」高氏也點了點頭。

朱知縣哈哈笑起來,搖著頭拍了拍自己的腿,「兩位太緊張,太緊張了,三小姐如此有見識,況且還有曹家小姐,這可都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呀。」

唐 妙福了福,脆聲道:「大人過獎,大人有什麼吩咐,我們莫不遵從的。如果想要種子,儘管開口就是。至於向朝廷請功可千萬不要再提。這天下是聖上的天下,子民 也是聖上的子民。士農工商皆是響應天子之召,各司其職,各安本分。我們種地皆是應當應分的。還請大人萬勿過獎。萬一聖上突降天恩,要讓我們上京,以我們生 於農長於農的品性來說,一時慌了陣腳,亂了心神,到時候說了不該說的話,得罪了什麼貴人,那可怎生是好?不如安安分分地呆在密州縣,做聖上的子民,大人的 縣民,豈不是更好?」

朱知縣撫掌笑道:「果然是見識不凡的一位小姐,既然如此,本縣也不強求。那就跟唐大人商量之後再做打算。不過卻一定要讓我略表心意,不要推辭才是呀。」

接著朱大人招手,門外一個差役捧了只一尺長三寸寬的錦盒進來,打開放在知縣手邊的八仙桌上。

朱知縣一臉和氣,朝坐在西側下手的唐家人道,「來,看看。」

唐妙福了福,上前捧起裡面折疊的小本子,看了看,這算是一份禮單。除了送禮常用的各色點心、瓷器玉器、絹絲綢緞等。另外還有一座叫晴園的莊子,位於密州縣南邊十里的位置,佔地三百畝,靠山面水,土地肥沃。

不等她說話,朱知縣道:「放心,這莊子不是本官私有。本官雖然為官十載,說起來可窮的很,這些禮物也是幾家人湊的。那座莊子為縣裡公有,是專門招待各位大人之所。」

唐妙忙推辭道:「大人,這可使不得。」

朱 知縣笑瞇瞇地看著她,「三小姐何必如此推辭,唐家如此成就,各位大人自然會常來拜會,只是怕驚擾你們,所以特讓本官先來打個先鋒。那莊子既然是公用,如今 交到你等手裡才算是物有所值。貴府也只需每年上繳朝廷賦稅即可,並不需額外交納什麼。保不齊的也不過是招待一下各位大人罷了。濟州府在薛大人帶領下,個個 清正廉潔,就算各地巡查,也不過是按例接待,勿需特別勞神,更不許什麼奇珍異寶,不過是一日普通三餐而已。」

唐妙微微抿著唇角,視線毫不躲閃地看進知縣大人的眼底,看起來他是勢在必得,若自己拒絕那倒是不知好歹,說不得要迫他想別的招數。這廝表面笑嘻嘻,背後陰森森,可見其手段高明。只是他如此手段,為何十年只做個知縣?

「既然如此,那萬分感謝大人。」唐妙福了福,將禮單和地契房契放回木匣內。同時她看到朱知縣眼底閃過的那抹得色和一閃即逝的陰沉,卻發覺得要小心謹慎。

又說了兩句,朱知縣喝了口茶,謝絕了唐家挽留用飯的好意,讓人收拾一下打道回府。

將朱知縣送走之後,唐妙立刻請流觴幫忙,把朱知縣來過的事情,還有那只木匣子裡的東西帶上送去周掌櫃那裡,告訴周諾知道。怕路上跟朱知縣的人碰上,唐妙讓流觴繞路,從別的地方走。

蕭朗道:「騎我的馬去。」

流觴笑道:「少爺,您又借口不回家。」

蕭朗板著臉,「我找借口了嗎?我本來就打算不回家的。」

紅彤彤的太陽像是青玉瓶內的火球,朦朧而又熱烈。霞光落在蕭朗的臉上,依稀是孩子時候的模樣。唐妙笑道:「這麼些年,只有你好像從來沒變。」

蕭朗墨裁的眉梢漾起笑意,「那你還說我變得你不認識了?到底變好還是不變好呢?」常叔說不能讓三小姐覺得他太單調,但是更不能讓三小姐覺得他變得不可掌控。

唐妙笑了笑,握上他的手,「前些日子寶銀兒被人打了,是不是你找人做的?」

蕭朗明澈的眸子在艷霞中有一種動人的韻味,他笑得竟然有些憨厚,坦誠得讓唐妙沒成就感,「是啊,不過他不知道,我找不相干的人出的手。那你怎麼知道的?」

唐妙撇撇嘴,不用猜她也知道蕭朗那點小心思,不需要證據,這是經驗。

蕭朗隨她去奶奶家,一點沒有把自己遇到陷阱的事情告訴她的打算。

唐妙進屋的時候,王氏正在勸奶奶想開點,讓她別傷心。

王氏道:「娘,你別太難過,朱知縣會想辦法讓二叔平安回家的。」看到唐妙和蕭朗進來,她立刻一副指責的樣子,「那麼妙妙,你們怎麼說?到底想不想辦法救你二達達。」

唐妙揚了揚眉,「要是三娘娘有辦法,那我們就聽好信兒了。」

王氏提高了聲音道:「朱大人那麼不是說要幫忙嗎?你爹娘什麼意思?」

唐妙見奶奶哭得兩眼紅腫,一副睜不開的樣子,想必三嬸沒少挑唆,又見四嬸站在炕前裡,臉上神色不好。尋思可能是奶奶太過傷心,四嬸勸了兩句,被奶奶給訓了。

她笑了笑,道:「奶奶,您別難過,二叔肯定會沒事兒的。我大哥老早就想辦的。請了周公子和柳先生幫忙,那邊他們也有朋友。我大嫂還回娘家拜託曹老爺幫忙,很快就沒事的。」

王氏撇嘴道:「能幫忙才好,就怕人家只是說嘴兒。」

唐妙心下生氣,抿了抿唇角,沒說話。

王 氏見她不說話,又道:「那麼我問問,是不是早就得了信兒?怎麼不告訴我們?這麼一看就是不想幫忙,二叔那裡都哭死了,你二娘娘這才給我打了信來的。景楓在 外面當了官,一點不照應自己家人。你們二達達是個本分人兒,又不做什麼壞事兒。不過是受人蒙蔽,你大哥說兩句好話,大不了就是送幾百兩銀子的事兒。誰知道 你大哥連自己達達都不認,別說送銀子說好話,巴不得不認識的樣子……」

蕭朗見她一副指責唐妙的樣子便動了氣。唐妙感覺到他的不舒服,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你先去菜園裡看看我家的小雞小鴨吧,回頭我找你去。」

王氏嘴角一扯,哼道:「這還沒做我們唐家的女婿呢……」

唐妙聽著難聽,忙拉著蕭朗出去讓他先去菜園。蕭朗不肯,她笑道:「你一個大男人,跟女人一般見識也不對,我三嬸那人,仗著你肯定不敢揍她,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蕭朗只好去了。

唐妙往屋子裡走的時候聽著奶奶又開始哭,說老二可憐,當日家裡沒得吃穿,他們為了把糧食留下所以才出去闖蕩的,如今家裡好了他們竟然有家不能歸。她哭得肝腸寸斷,聽得唐妙歎息不已。

這個時候只怕奶奶是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就算三嬸不說,她也認準了是大兒和大兒媳婦發達了,不想受二弟牽連,所以才把事情瞞著沒告訴大家。

又聽著三嬸在那裡安穩地說什麼,奶奶哭聲更大。

四嬸說了句什麼,奶奶突然尖聲斥責道:「你們一個這樣,兩個這樣,都巴不得老二死在外面別回來。他回來能怎麼的,不用你們拿一分銀子來養他。這家裡還有他的房子和地。既然朱大人來了,人家主動提出來幫忙,你們為什麼不同意?安得什麼心?」

緊接著四嬸從屋裡走出來,低著頭抹淚。唐妙忙上去勸她。荊秋娥搖了搖頭,逕直出去了。

這時候老唐頭從東間進了西間,吼了一聲,「老三家的你快歇歇吧,家裡還一堆活,快忙活去吧。別整天價沒點正事兒就知道插舌頭。」

奶奶哭聲更大,王氏也開始哭。

片刻,老唐頭氣得嗨了一聲,也衝了出來。唐妙忙扶著他,「爺爺,你可別生氣。」

老唐頭氣道:「我日他猴,我不生氣,她從早到晚家的咄嘰,非得把這個家咄嘰散了才高興?」

唐妙心念一動,奶奶原本就傷心,被三嬸一挑撥,才越發傷心難過的,因為鑽了牛角尖,便越想越傷心,以為是自己大兒媳不好。

當下得把王氏給弄走才成。

老唐頭氣得哼哼了兩聲,嘶著氣,「我這牙疼了一天了。上火。你二嫂和吳媽說了兩句,被她們給罵走了。人家臉皮薄兒,可不像這些娘們兒似的。你四叔說了兩句也被罵走了。將將的,你四娘娘也叫她們罵出去。家去說說,叫你爹娘別過來,省的生氣。」

唐妙問道:「爺爺,我二姐呢?」

老唐頭又嗨了一聲,「還不是讓他們罵走了?一個勁地說嫁出去的閨女,氣得你二姐說再也不來了。」

這時候高氏和唐文清一起過來,問怎麼回事。他們一直在陪朱大人,還什麼都不知道。

老唐頭搖了搖頭,擺著手說不出話,牙疼得一鼓一鼓的,做手勢讓他們趕緊走,別進屋了。

高氏關切道:「達達,你這是怎麼啦?」

老唐頭按了按自己的牙根,高氏讓唐文清去請個郎中來給父親看看,自己進了屋。唐妙沒來得及拉住母親,原想著把三嬸弄走,他們再勸奶奶就好了,如今母親進去,只怕要壞事。

一個正在氣頭上傷心怨氣沒處撒,一個因著兒女出息而春風得意,豈不是刺激到極處。正想著,屋裡響起李氏的聲音,「嗯,你們想著,沒有那個弟弟是正好正好的,他沒了,你們什麼事兒也沒有。該當官的當官,該發財的發財。兒子是我養的,心疼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高氏愣了下,看向王氏,「這是怎麼說的?」

王 氏哼了一聲,「大嫂,這話我們也不明白,得問問你們啦。你們早就有孩子二叔的信兒,都不告訴我們。還是二嫂找人打信給我……」不等她說完,李氏哭著道: 「不用說了。反正都是單過,這門兒裡也不能容不下他,他也是正正經經老唐家的子孫。你們這些孩子,我哪個都疼,我不偏不向。盼著你們都好,都人丁興旺,我 就算死了也閉得上眼。可要是有一個不好,我也不欲作,嚥不下這口氣去。」

高氏剛想解釋,王氏又接著道:「大嫂,你就別惹咱娘生氣 了。你們知道二伯的消息,沒跟我們說。我們也體諒,不就是怕他影響景楓的仕途嗎?這也沒什麼,那人家朱大人出面幫忙,你們為什麼攔著不幫?還得等朱大人送 了宅子地的才鬆口?也幸好朱大人出面幫忙,二叔肯定沒事兒就是了。」

高氏現在才弄明白怎麼回事,看樣子之前自己為婆婆好瞞著她,結果錯了,她不但不領情,反而以為自己挑唆家裡不救二叔。二叔那邊寫了信給老三家,這才有了出婆媳結盟大鬧的戲來。

「老大家的,我問你,你是不是生怕你二叔子連累的景楓?所以才不讓景楓救他二達達的?」李氏流著淚,眼睛紅腫的厲害。

高氏張了張口,想辯解,李氏卻一聲聲地質疑是不是是不是。

高氏道,「當時我確實是怕二叔做的那些事兒太大,連累……」

「這不就是了?這不就是了?」王氏喊道。

高氏眉頭緊鎖,「老三家的,你別添亂行不行?老二家在外面做了什麼事兒,你知道?」

李 氏哼道:「我當然知道。我的兒子我知道。你這個二弟,雖然不是什麼大本事,可他心底善良,正直。跟老四是一樣的人。他可不會做老好人,不會怕老婆。更不會 昧著良心。從小他就聽話,家裡沒吃的,他一天就吃一個地瓜,幹活搶著幹,他剛結了婚,怕到時候家裡不夠吃的,領著他媳婦出去打拼。他說『娘,我要是在家 裡,咱都得餓死,不如把糧食留下,我領著媳婦出去闖蕩,這樣她生了孩子也不吃爹娘的飯,不和侄子們搶』你們聽聽,你們聽聽,要不是你們二弟仗義,把糧食留 給你們,那兩年,我們家早都餓死了。到了這時候,你們都不管他死活,都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嗚嗚嗚……你們都滾吧,都滾吧,你們都發達了,當官的當官,發 財的發財,我們家的事兒就不用你們管,不用你們管啦……」

王氏也一個勁地煽風點火:「我這個二伯子是個好人,真的好人,否則朱大人也不能那麼主動地要幫忙,人家是看不過去……」

老唐頭實在聽不下去了,「你發什麼瘋,老二十多年沒回來,你知道他到底做什麼事兒?到時候他在外面幹點什麼,連累的一家子跟著砍頭,你就痛快了。」

李 氏沒鼻子沒臉地喊道:「我願意,我願意,再怎麼也是我兒子,做娘的替兒子死我願意……」她用力地揮著胳膊,「都走吧都走吧,我不用你們管,你們也別怕當官 發財的時候叫人家戳脊樑骨不孝順老娘,你們哪個都是我的親骨肉,我不偏不向,我心疼二兒子,也不會嫉恨大兒子三兒子四兒子,你們都走吧。」

高氏還想說什麼,氣得兩眼發昏,胸口像是堵著一團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唐妙忙扶著她,強行給她攙出去,出了大門,高氏慘叫了一聲,「娘啊——」猛得昏闕過去。

唐妙嚇得尖叫了一聲,忙大喊二哥二嫂,秦泠月和荊秋娥幾個忙跑出來,見高氏面色如紙,牙關緊閉慌忙給她扶去景椿家。

111 整治惡婦(捉蟲);
夜裡李氏把唐妙叫到跟前仔細地問了二叔的事情,聽完了又是擔心又是生氣,既氣從小孝順正直的兒子真個做了賊,又擔心他會不會真的回不來。如今又擔心景楓在外面是不是被連累,這個家會不會……想去給媳婦說句軟話,一時又張不開口,一股子火躥上來便也倒在炕上起不來。

老唐頭讓她好好歇著,別厲害起來更讓大家擔心。高氏也因為心情抑鬱臥床不起,沒再過去,老唐頭讓她安心養病,別生那些氣。

因為這件事兒,杏兒秦泠月幾個也不太喜歡去奶奶家,一時間大家都有點冷淡。

兩 日後流暢回轉,帶了周掌櫃的信,信裡說朱知縣送的東西讓她儘管收著,送什麼收什麼,讓答應什麼一律不理會,可以將所有事情都推給他們少爺,萬事有他擔著。 又讓她別擔心二叔的事情,那邊已經有人想辦法,很快就能有消息。唐妙這才放了心,又讓蕭朗回家別擔心,也不要跟他家人說什麼,免得越扯越大。

蕭朗走後,唐妙便跟爹娘商量,如今大哥做了知縣,名下也可以幫村裡帶幾百畝地,讓大家跟著受惠。唐文清卻擔心二叔的事情會不會連累村人,有點猶豫。

唐 妙笑道:「爹,以大哥的本事,官運自然不會就此截止,他在外面做官,家裡自然要有個穩定的後盾。如果他們整天這麼那麼的生事兒,你們不安生,他也定不下心 來。這不正是個機會嗎?願意跟我們一條道的,現在靠過來,不願意的我們彼此遠開去。大家只是鄰居,彼此互相敬著一分也就是了。願意跟著你們的,你們也甭吝 嗇,大家有錢一起賺。只要大哥在外面順順利利的,不出十年,唐家堡說不定就要是個大鎮子了。」

這些事情唐文清向來沒多少主意,高 氏又聽唐妙的,再跟曹婧兩個媳婦商量下,她們也說好,他便應承來。唐妙原本還想著再等兩年,自己多攢點錢,給父母裝裝門面,那時候村裡人自然是緊著往上靠 的。突然被王氏一鬧,她反而想開了,不能只等著自己家能給人實惠才合作,要在有危機的時候讓他們選擇,這樣才是上策。這種機會把三叔一家撇出去,以後如 何,他們也沒的話說。

大家同意,她便悄悄找裡正大叔商量。

大梅和薛思芳得知大嫂回來,初八那日回娘家,感覺家裡氛圍奇怪,悄悄問唐妙。唐妙跟她說了說,讓她別擔心,過兩日就好。

大梅抱著給爺爺奶奶做的新衣服,扶了母親一起去奶奶家,到了炕前笑道:「嬤嬤,今年冬天真冷,這都下了兩場大雪。我婆婆病了好幾天,沒曾想你們也病著。我娘好一點,來看您呢。」

李 氏正為難著怎麼跟高氏賠不是,想著指定得自己先去,要是自己不去,只怕以後媳婦都不會到跟前來,可又實在拉不下臉來。沒想到媳婦帶著病先來看自己,一時間 她眼圈發紅,忙挪到炕沿拉著高氏的手道:「景楓娘,快上炕來,是娘不好。還以為你以後都不來了呢。」說著低頭抹淚。

大梅忙扶著母親上了炕。高氏坐到婆婆跟前,握著她的手道:「娘,也是媳婦不對,該第一時間就告訴你,免得讓外人來說,吵你傷心。」

李氏急忙打斷她,「快別說,是娘不好,我糊塗。只想著你二叔子十多年沒見了。哎,這做娘的心啊,在跟前的,看得見摸得著,看著你們好,就盼那個不在跟前的,怕他凍著餓著,吃苦受累,總想著他趕緊回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那該多快活。」

高氏又安慰她,「娘,媳婦懂您的心思,景楓小夫妻一直想辦法救他們二叔呢,回來又去見了周少爺他們,都答應幫忙的,他們二叔肯定不會有事的。」

李氏老淚縱橫,一個勁地說對不住高氏。高氏原先委屈,這些年也委屈,可看著婆婆對自己這般,又感動,娘倆抱頭痛哭。

曹婧在外頭跟大梅道:「大姑,真不怕?可別哭出個好歹。」

大梅笑了笑,「沒事兒,心裡有疙瘩才難受,解開這不就好了嗎?咱嬤嬤是個明白人,一時間得知二達達下大獄,這才急糊塗的。也不是成心找事兒。」

婆媳兩個和好之後,關係反而更好一層。

李氏因為自己偏聽偏信,對於王氏挑唆之事便也不能有什麼埋怨,只是越發不理睬她,讓她和老三不許上門。王氏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婆婆嫌棄,氣得在家裡罵說什麼翻臉不認人之類的,也說自己病了,不肯到婆婆家問安。李氏巴不得不見她,一切都隨她去。

如 今唐家不同往日,就算家裡吵翻天,村裡人也沒個亂嚼舌頭的。如果聽到有人說什麼反而要反問幾句,將亂說話那人嗆得啞口無言。除了那麼幾家,大家都願意跟著 唐家。原本就跟唐家關係好的,如今看他們跟蕭家訂了親,又加上知縣大人親自來拜訪更加不得了。裡正大叔稍微透了點口風,便有人主動商量想把地並在唐家。

各地的官員家裡都有如此情況,就拿濟州薛知府來說,薛家泉兒頭有一大半的地都算在他的名下,每年就算是什麼都不做,也有人給送銀子。大家合起來湊份子,自然比交稅要省很多。他們都希望能跟著景楓沾點光,當然也不是一點都不出。

等大家找上門來,唐妙又建議爹娘不能全部答應。那些家有殘疾老人的,三分之二的地給管,壯年的就只能管一半,否則也對不住朝廷。並在唐家的地,各人自己耕種,收穫的也自拿回家去,不必給她家。裡正大叔說不合適,怎麼也要給點。

唐妙笑道:「要是大家得空,幫襯著俺爹娘也就是了。」

如 此,大家也很是滿意,裡正主動把地契重新造冊,又去縣衙裡報備登記,拿回新的地契來。對於外鄉的地主鄉紳,暫時一律拒絕,大哥才是個知縣,暫時也不必結交 那麼多富戶。幫助本家本村的普通百姓,那是大家的情分,若是牽扯了外鄉的地主,那就扯不清辨不明,若是有了問題,就會出大麻煩。

唐 文汕那幾家既想跟著沾光,又怕地契都在唐景楓名下萬一到時候被沒了去也說不清,猶猶豫豫的。王氏因為吵架的事情吵吵著說肯定被騙,夥同了四五家不入伙,還 將二叔的事情散佈出去。結果唐文清家根本沒理睬,倒是把裡正大叔氣到,他將全村有輩分的男人叫一起議了議事,把二叔的事情誰給大家知道。

大家都笑言「唐老三兩口子那脾氣,誰還不知道。整天就知道造謠,特別喜歡說大哥家的不是。這朱知縣都來了,周家每逢過節都給唐家送禮物,這關係,能有什麼事兒?」都不肯聽她的,把王氏氣得真個病倒了。

裡正一來氣就沒管他們幾家,等他去了縣裡把事情辦妥又有幾家懊悔不迭,想讓裡正再跑一趟。裡正大叔卻懶得動,「等過幾年吧,到時候我們景楓升了官,家裡更好,自然能置地。如今太多也不合適。」

唐 文汕還想跟唐文清說,裡正大叔道:「你也別找他,這些事兒也只能我去辦。我最受不得人家磨嘰,釘是釘鉚是鉚,相信就並,不信就不並。而且一併可就是五年, 想撤回去也等時間夠了再說。我可受不得天天跑縣衙。」一番話嗆得他啞口無言,只得作罷。心裡暗恨三兒媳婦倒是會巴結,才這麼短時間跟唐妙家打成一片,那點 地竟然全給管了,又恨恨地想:到時候讓他們給騙了,有你們好看的。

王氏得知大哥家給村人管地竟然一粒麥子不要,頓時著了急。雖然 家裡不過二三十畝地,可一畝地的稅糧就不老少,如果能省下來能多養兩頭豬呢。她撒潑讓老三去說,老三去了幾趟,都被唐妙不冷不熱地堵回來讓他去找里正。裡 正說他們之前做甩手大爺,回頭又懊悔,哪裡有這樣的事兒,橫豎不管。

王氏日日數落自己兩頭大肥豬沒了,那是好幾兩銀子。想再去婆婆家套近乎,卻無人理睬她,幾次到了門口,看著秦泠月幾個想笑笑把話頭打開,他們卻都對她視若無睹。

治家之初

作者有話要說:多得罪她呀別得罪她呀,她可能是個暴戾女呀,可憐的小山哇。二嬸比三嬸好治,因為二嬸對妙妙他們不瞭解。哈哈哈。麼麼親們。


高氏臉上笑也沒了,冷冷地不再理睬索性不說話。李氏看了二嬸一眼,道:「你剛回來,不瞭解情況,快收拾一下吃飯,歇一歇。晚上叫一塊,大家好好聊聊。」

二嬸陰著臉問自己住哪裡。家裡房子都分了,她早說回來沒地兒住。

李氏道「怎麼沒你們地方?我住是你們房子,你們回來了,就你們住。」

當時因為老大家分了座小院,便給老三老四各家四間房,如今老三家在東頭買了房子,舊屋空下來。李氏尋思著可以買過來給老二家住。

她一說完,二嬸拉著臉道:「那屋可有年頭。破敗得很。」

二叔瞪了她一眼,「爹娘不也是這樣屋?沒人住就顯得舊,住進去拾掇下就好很多。」

李氏道:「這幾天你們先住東間。帶著裡間也好用。裡間是老四家,他們一直沒用,就給我們住著。」

荊秋娥道:「娘,你們就放心住著。我們住東廂也夠。」

荊秋娥給他們做飯,二嬸夫婦便四下看看,在門口時候看到老三夫妻站大門口往這邊看。二嬸道:「我去打個招呼。」說著便扔下一堆人自己過去。

看了一圈,二叔又說要不就買大哥家小西院,反正景楓也不在家,沒人住。

高氏卻不樂意,西院她一直留著放家什兒、農具什麼,如果給了他們自己家就要擠吧起來。

二叔道:「大哥,你家現在挺好呀,住地方也敞亮,來年兩個侄女一出嫁,家裡還怪空蕩。我們去給你們作伴。」

唐文清看了高氏一眼,「都是你大嫂子打點著,」

高氏突然道:「西院很小,而且也破破爛爛,當時買來是給景楓成親。如今他沒回家,可我們大嫂在家,孩子也帶回來。以後開蒙什麼肯定要在家。我還想著把這邊兩間並到西院去,重新翻蓋一下,讓大嫂他們住呢。二叔要是想另外買房子,我們可以問問別家,反正現在買房子也不怎麼貴。」

二叔沒想到大嫂直接拒絕,一時間很沒面子,訕訕地笑了笑。

李氏道:「你大嫂說對,別打她那個主意。叫我說老三家那房子就不錯。閒著也閒著,實在不行,我們去後頭買。你放心,當日你們走時候什麼都沒帶,娘知道你們辛苦,如今回來房子地,娘也不要你們出錢,你爹娘都給你們置辦好。」這些年唐妙捯飭大棚,種子田,菜園,他們各家都跟著賺了不少錢。

二叔忙笑道:「娘,你言重啦。兒子沒這個意思。我們自己有錢,這些年沒給家裡出一點力,兒子深有愧疚,哪裡還敢讓你們給我置辦。我就是想離你們近點,既然大嫂不樂意,那就再說。」

晚飯大家在李氏屋裡吃餃子,飯後二嬸說要去王氏家睡,然後也不顧大家挽留轉身就走了。兄弟幾個敘了一會舊又問二叔在外面這些年都做什麼,見了什麼光景。二叔天南地北地一通侃,唾沫星子亂飛。後來老四徑直問他:「二哥,你到底是怎麼回來?」

二叔愣了下,「坐馬車呀。」

老四哼道:「不是被下了大獄嗎?二哥就一點都不提?還是當我們都不知道?二嫂給三哥寫信,把家裡攪了個天翻地覆,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二叔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呀。我下獄是被人陷害,後來還我清白,還賠了幾兩銀子。」

老四哼了一聲,「要真是那麼簡單才好。」

李氏道:「老四你幹嘛呢?你二哥剛回家,快別說那麼多了。」

夜裡各自散了回家休息。

唐妙正在燈下記錄自己家雞鴨重量和生長狀況,高氏抱著念恩給他喂米湯。

高氏看了丈夫一眼,哼道:「你說這二弟是不是有毛病,在外面做了業犯了錯,一點不承認,撇得乾乾淨淨,回頭就算計我們。」

唐文清有點尷尬,「當著孩子面說這個幹啥?也許二弟是真被冤枉了呢?」

高氏火了,「怎麼,那你是覺得我們景楓說謊?你相信你二弟,我還信我兒子呢。」

唐文清歎了口氣,「那讓我怎,質問他讓娘生氣?我說你也別生氣,以後天天住在一起呢。」

高氏哼了一聲,「人家周少爺那些人說不定出了多大力才把他撈出來,說是還給了幾兩銀子,估計也是周少爺他們給。我們這便欠了人情,人家還不感激呢,連提都不提。」

唐妙忙裡抬頭道:「我看我二嬸可不是省油燈,她跟我三嬸一起,還不定整什麼蛾子呢。」得想辦法壓制壓制她,免得到時候又要生事兒。二叔二嬸回來,唐妙和杏兒只管去打了個招呼,見二嬸那般她們也不熱情,免得讓二嬸以為大家都盼著她回來耍威風不成。

高氏把睡著念恩放在炕頭上,給他蓋上小被子,氣道:「來年你們姐妹出了嫁,就剩娘在家,可有得氣受。」

唐妙笑道:「娘,不是還有我兩個嫂子,還有爹和二哥嗎,再說,四叔和四嬸也是您堅定擁護者,沒什麼好怕。」

高氏歎了口氣,「我也不是怕,更不是小氣,就算讓我們出十兩銀子給他們買院子也沒啥,就是看不過這事兒去。」

第二日沒吃早飯,二嬸陰著臉氣呼呼地從老三家回來,進門時候「光當」一聲,嚇了大家一跳。

李氏道:「二嫂,你怎麼呢?也不小點聲。」

二嬸氣道:「我怎麼小?我們地房子都給人佔了去。」

李氏一愣,「什麼給人佔了去,不是在這裡嗎?地我和你們給種著,我們年底大了幹不動。如今你們回來,自己種回去就行。」

二嬸立刻道:「那地契呢,房契呢?」

李氏一時氣糊塗了,「你等著我給你拿。」走了兩步,荊秋娥道:「娘,地契咱幾家不是都歸在景楓名下了嗎?」

李氏才想起來,回頭要跟二嬸說。她立刻道:「這就怪了,我們都在大哥家,那老三家怎麼沒?是他們傻還是大哥家不帶他們呀?」

老四把筷子一摔,「你們回家是過日子還是打架拆台呀?不想在家過就把你房子地賣了該回哪裡回哪裡去。」

二嬸立刻火了,纖薄嘴唇一撅,狠叨叨地道:「怎,你想怎,讓我該回哪裡哪裡去,你們怎麼不滾蛋?佔著我房子和地。當年我們把吃喝給你們留下,自己是光著出去,要過飯,給人做過苦工,哪裡像你們,在家裡睡著熱炕頭,吃著熱湯熱飯?」

老四也火了,「呀,你們快別往臉上貼金了。說怕家裡沒吃,是你們說好聽。咱娘給你們臉上貼好。當時你們為什麼要走,別以為我不知道。家裡就那麼幾個錢,糧食缸都空了,那幾年災荒,別說糧食,地瓜葉都沒得吃。你們拿走了家裡僅有幾個錢美其名說是出去闖蕩,把糧食留給家裡吃。你們也不嫌寒磣,不覺得臉紅。那天夜裡,你去翻騰咱家面缸,你當我們都瞎子看不見呢?你攛掇二哥離開家,一下子走了兩個勞動力,你說你們是給家裡省飯還是想把家人都扔下?」

二叔和二嬸都憤怒地指責老四。

老唐頭怒喝一聲,「都給我閉嘴。閉嘴。」然後看著老二道:「不管怎麼說,這些年,你們平安,家裡也平安。這就是好事兒。你們一走十幾年,連個信兒也不給爹娘送,我們也不說你們心裡沒爹娘。體諒你們在外面不容易。你們每隔兩年給娘家寫信寄錢,我們也沒說啥,你們呢,就別沒事找事兒鬧。能過呢,就在家過,要是不想正經過,就想去哪裡去哪裡。別回來氣你們娘了。她這麼大年紀,真不頂氣。」

二嬸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一邊哭一邊罵。

李氏頭也疼,心也疼,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也別哭也別罵,這幾間房子都給你。地也還給你。我和你們爹搬出去。」

二叔忙道:「娘,您別生氣啊,您出去住哪裡。」

李氏氣得流了淚尖聲道:「我睡大街,睡大街。」

高氏拽了拽她胳膊,「娘,別生氣了。當日分家就該想到。這樣吧。你和爹去我那裡住。西屋還有兩間,也能湊活住。」

二嬸也不哭了,抹了把淚,冷笑道:「這倒奇怪了。你孝順你怎麼不把正屋讓給爹娘住。你們假模架勢,假仁假義。這不是指著鼻子罵我們不管爹娘,回來就給趕出去?大家幫著你們發達起來了,當了官,發了財,心裡可沒了我們這些窮弟兄們,你們就得意你們去。也別管我們就是。以後大家各過各,你們也別指望看我們笑話,體會自己好滋味……」

「你快住嘴吧!」二叔怒了,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是你這個婆娘多管閒事,你急著給老三家寫什麼信兒?這麼大地方不夠你住?你挑三揀四幹什麼?大哥家發了財那也是雙手掙出來。」

二嬸冷笑,「掙得?還不知道擱什麼掙得,滿大街打聽打聽,誰不知道呀,靠著賣……」

「啪!」一聲脆響,在場都愣住。

二嬸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男人,這些年患難與共男人,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打她。她立刻瘋了一樣撲上去就對著二叔撕扯抓撓。

「你這個死沒良心,我弄死你,死沒良心王八蛋,我跟著你吃苦受累,你就這麼對我……」

荊秋娥上前拉架,被二嬸撓了一爪子,只好躲開。曹婧秦泠月杏兒三個在一旁冷眼旁觀一言不發。高氏扶著李氏,說去那邊坐,又讓杏兒收拾一下被子讓奶奶去那邊睡。

誰知道二嬸又要跳井又要撞牆,說婆婆走了就是給自己按上不孝罪名。

李氏氣得渾身發疼,她幾乎說不出話來,指著二嬸沙啞地道:「你……你們這兩個沒良心……為了你們事兒,我把你們大嫂都罵了,就怕他們不管你們死活。你們在外面,娘見不著,這心裡頭天天酸,天天記掛著你們。眼前人我看得見摸得著,我不擔心,成天就抹著淚想你們兩個。日夜盼夜夜盼你們回來。」她抹了一把淚,又對二叔道:「乍一知道你被下了大獄,聽老三家那個壞種兒挑唆,我是又氣又疼,以為真是景楓不待見你們,不搭理你們,任由你們被人陷害下獄。我真是瞎了眼,聽那麼個壞種兒挑唆。心疼著你們受罪,在家裡就活不下去了。你們可倒好,一回來就指責做爹娘,做大哥大嫂,如果不是你大嫂他們一家跑前跑後,求這個求那個,你們能那麼順利回來?你們沒跟我們說實話,我可不是瞎子。你們在外面要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老天爺降罪下來,要劈了你,娘我還能替你頂著。可你們這麼名睜大眼回來傷你爹娘心,拿刀子剜俺心呀。你們這兩個天打雷劈,你也別跟我哭嚎,現在就給我滾出去。要是不滾,我明兒去就縣裡,跟縣老爺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二叔噗通跪下,爬過來抱著李氏腿嚎啕大哭,「娘,娘,兒子錯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錯了。你打我吧,罵我吧,別生氣呀,兒子不是人,兒子混蛋。娘,娘,您別生氣呀……」

聽兒子一聲聲地告饒,李氏又心軟了,抱著二叔放聲大哭。

臘八那日唐妙和杏兒熬了一大鍋粥,用小盆裝了送去奶奶屋裡。唐妙把盆子放在炕上,又搬了桌子,給他們分粥喝。

二嬸看見她,笑道:「妙妙,來年要出嫁了吧?過兩天我去把你妍妍妹妹接來,你領著她多玩玩兒呀。」

唐妙瞥了她一眼,「二嬸,你可別讓她跟著我玩,讓我帶累壞了她。我可不正經。人也惡毒。還得小心別吃我做東西,說不定拉肚子長蟲子。」

二嬸臉色一變,「小小年紀這麼惡毒。」

唐妙冷笑,「二嬸,你說得很對,我惡毒著呢。更惡毒還有,誰要是欺負我爺爺奶奶,我爹我娘,別說惡毒,就算再惡毒我都會。前兒知縣老爺才來說,到時候可能要上報朝廷,讓皇帝給我封賞呢。說不定哪天我奶奶和娘可能就是誥命夫人。自古聽說兒女出息,封誥命可都奶奶和娘,沒聽說過是嬸娘。這嬸娘也是娘,只可惜是個需要審視審問審訊女人。」

二嬸氣得要發作,騙又不敢,只得惡狠狠咬牙切齒道:「你嫁了人,也是個嬸娘命。」

唐妙笑道:「多謝二嬸娘提醒,有嬸娘經過審查是合格,有些是心長歪了,審都不用審。」她目光冷寒地盯著二嬸,繼續道:「說穿了,我一點都不怕得罪你。原本還尋思著討好你和三嬸,讓你們跟著我爹娘一起賺錢享福,好好伺候我爺爺奶奶。可後來我發現,你們就是那餵不飽白眼狼,沒心沒肺沒腦子蠢豬。我告訴你,你要是想在家裡過就給我老實呆著,要是不想過就滾蛋。」

二嬸氣得揚手要打她,唐妙冷冷地盯著她,「我可告訴你,我不是什麼善良人,我惡毒著呢,我不三不四專門勾搭人,外面混混我認得多了去了。你敢碰我一根指頭,我剁你一條手,你敢罵我一句,我給你敲一顆牙!你敢對我爺爺奶奶爹娘不敬,你信不信我讓人給你裝麻袋扔河裡喂王八去?像你這樣既沒有相貌也沒有品德女人,要是沒了也就沒了,我們再給二叔娶個年輕漂亮溫柔懂禮,好好侍候公婆,跟我二叔恩恩愛愛白頭偕老。你不信,你就碰我試試!」

二嬸臉色慘白,雙眼像是看見鬼一樣,嘴巴張著要哭又不知道該不該哭。

炕上李氏,當門荊秋娥和老唐頭,院子裡老四,就連小薔薇和景林,甚至家裡幾隻雞鴨,所有人聽著唐妙聲音都嚇傻了,懷疑唐妙被惡鬼附身。她一直溫柔可愛,從沒這樣過。

唐妙慢慢地靠近二嬸,嚇得她哆嗦了一下,手慢慢地軟下去。

唐妙微微笑著,輕聲道:「二嬸,你要是再跟我三嬸嘀嘀咕咕,說什麼壞話,編排我們家謠言,我可告訴你。我脾氣一點都不好。我八歲時候和蕭朗在外面玩,有個男孩子笑話我,我就讓蕭朗摁著他,拿磚頭使勁敲他頭。我跟你說,我摁不動你,可有人摁著你,我就一下下敲你頭,砰,砰,砰,啪——」

二嬸一哆嗦,渾身癱軟在門上。

唐妙趕緊扶著她,「二嬸,你剛回來,不瞭解情況。我也不怪你。你乖乖聽話,好好跟我二叔過日子,我爹娘有你也有,你要是不想好好跟我二叔過日子,我們就給二叔娶個好。我們唐家沒有休媳婦習慣,可是想要換個媳婦,很容易。你可自己把握住呀。」

二嬸很聽話地點了點頭。

唐妙扶著她坐在炕上,張羅著讓大家趕緊吃早飯。

唐妙出了門,小薔薇一臉崇拜地看著她,「桃桃姐,你拿磚頭砸我頭吧,砰砰砰——啪,」

景林好奇道:「為什麼是這麼個動靜?」

小薔薇白了他一眼,「笨,最後碎了唄!」

景林嚇得小臉慘白,嗷得一聲鑽進屋裡去。


「雙簧」

臘八這日大家過得安安靜靜,二嬸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她幾次想悄悄出門都被小薔薇盯著,冷不防來一句「二娘娘你要去三娘娘家嗎?」嚇得她心忽通一下趕緊說不去。小薔薇又給她講蕭朗多跋扈,「小姐夫家不是最有錢,可是個最蠻橫不講理主兒,呶,屋前寶銀兒,就是那個可能臭顯擺,天天沒事兒強梁那個,被小姐夫打得嗷嗷告饒,現在可老實了,在縣裡給周家幹活呢……聽說可掙錢了……」

唐妙還特意讓人給蕭朗捎了封信,請他幫個忙第二日來時候稍微準備一下。夜裡眾人從奶奶屋裡散了去高氏屋裡說話,都跟唐妙說被她嚇到。

「小姑,你有女強盜那麼點意思。」曹婧打趣她。

唐妙笑得甜美無比,「我對著二嬸編故事,結果她真個害怕了。」

杏兒白了她一眼:「你怎麼不早點對三嬸來這招。」

唐妙揚眉,「三嬸從小認識我們,她不害怕。再說朱大人不就這兩天才來嗎?」

秦泠月笑了笑,「其實小姑是對三嬸徹底失去信心了。不願意搭理她。二嬸畢竟剛回來,雖然招人討厭,可二叔還不是那種有了媳婦忘了娘。」

唐妙笑了笑,「他們乖乖,以後跟著爹娘住大院,有僕人伺候。要是不乖乖,那就隨便啦。死活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第二日一大早眾人起身忙活,從早飯後就開始有人上門,恭喜聲不斷。小薔薇領著景林在路口等蕭朗,遠遠地看到他們就開始往家跑,邊跑邊喊,「他們來了,來了,嚇死人了。」

唐妙一直在奶奶家幫著收拾屋子盯著二嬸,聽小薔薇來報,她立刻跟二嬸笑道:「二嬸,小霸王來了,是你未來侄女婿。他壞得很。一不喜歡就拿鞭子抽人,他奶奶特別慣他。大冬天他拿著蘸了水鞭子往人臉上抽,『啪啪啪』特別過癮。」說著她笑嘻嘻地迎出去。

正說著話,蕭朗和流觴已經領著十幾個少年衝了進來,蕭朗一身墨色織金銀緞長袍,金色花紋是山,銀色是樹,朦朧而寫意。少年們亦是個個身穿黑色錦衣,模樣板正漂亮,手裡提著馬鞭,進了門,齊刷刷地啪啪啪三聲。

清脆震耳。

唐妙一見差點忍不住上去給他們幾鞭子,讓他來裝裝門面,找幾個凶神惡煞是正經,他弄一幫子俊眉飛目少年算哪門子事兒。這不是來給她拆台嗎?

她扭頭見二嬸盯著他們一個勁兒地看,又看蕭朗嘴角直抽生怕他笑出來,忙衝過去大喊道:「路上沒發生什麼事兒吧?」

蕭朗眉梢高挑,做出一副凶巴巴樣子,哼道:「遇到一夥混混挑釁,就是從前跟寶銀兒幾個關係好,他嬸子呢,敢敗壞本少爺心情,當時唰唰兩鞭子撂倒三個,回頭大家一塊上,給他們抽得都看不出人模樣。」然後他抿了唇,眼神兒一轉掃過二嬸。二嬸下意識哆嗦了一下,往後靠了靠。

流觴接著道:「三小姐,你不沒在跟前兒,可過癮了。我們最後給他們捆起來,拿石頭敲他們頭。走時候敲碎了冰,直接扔下去。河水嘩嘩濺起老高紅沫子。估計這會都成冰棍了吧。」說完還做出一副意猶未盡樣子,只是眉梢眼角流露出來笑意讓人怎麼都忍不住。除了二叔二嬸,那些熟悉蕭朗,個個憋不住紛紛捂著臉跑開。

二嬸嚇得直哆嗦,忙借口幫李氏幹活,逃到一邊去。

唐妙拉著蕭朗去西院,一出門便笑得跌倒在地上。蕭朗忙扶起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要將她拉起來時候,唐妙看他臉又笑,他便也沒了力氣將她撲倒在地上,笑成一團。流觴幾個來拉他,也是憋著笑,幾乎提不起勁來。

沒多久三個姑姑,大梅夫妻、陳小四等人漸次到來,因為小玉有了五個月身孕,高大寶用獨輪車推著她,並沒有坐馬車,生怕太過顛簸她受不了。

唐妙打趣著把他們都迎進家裡去,讓他們年輕一起說話,又安排姑姑們去奶奶家。

因為王氏挑撥自己又挑撥二嬸,李氏心裡生氣,讓人不許去叫他們,如果他們主動來,以後就守規矩,如果不來就算了,反正他們吃好住好,無病無災,大家也不必去管他們。

二嬸被唐妙威脅過,老老實實,跟誰說話都客氣,一副溫柔嫻淑模樣。幾個姑姑們紛紛說二嫂變了,比剛結婚那兩天裝出來還溫順。

開席之前,客人們都哥入了座,唐妙卻拉著蕭朗去奶奶家門口呆著。蕭朗問她,她只說等著看戲。沒一會就看王氏一瘸一瘸地過來。蕭朗詫異道:「妙妙,你真給你三嬸打瘸啦?」

唐妙瞪了他一眼,「去你,我有那麼暴力嗎?我砸她腳面子,也就腫兩個月,她這明顯是膝蓋彎了,聽人說長了個東西。」

蕭朗嗯了一聲,「怎麼沒見景森?」

唐妙撇撇嘴,「跟他舅舅在外面幹活兒呢。誰知道,他們家人就沒句實話兒。」

蕭朗一瞥眼見王氏到了跟前,忙給唐妙使眼色,兩人立刻裝作若無其事聊天。

王氏到了跟前,笑著道:「倆人兒擱這裡說什麼悄悄話兒呢?」說著拐腿就要進門。

唐妙身子一側,擋住了她,笑道:「三娘娘今兒怎麼這麼空?」

蕭朗配合她,不動聲色地靠在門框上,一條腿蹬地,一隻腳搭在門檻上。奶奶家大門雖然兩扇,可並不大,他倆這樣一擋,中間便沒縫了。

王氏臉色一變,卻還是陪著笑,「小山,那麼你奶奶好呀。」

蕭朗卻扭頭看向院內,沒吱聲。

唐妙拍了拍他膝蓋,「我三嬸跟你說話呢。」

蕭朗凝目看著她,笑吟吟地道:「啊,我沒聽見有人說話呀。」

王氏看唐妙側了側身子,立刻就要進去,「客人們都來了,等我呢。」

蕭朗突然道:「真不要臉。」

王氏嘴角一抽搐轉眼瞪著他。蕭朗跟唐妙笑道,「你快看,那隻雞真不要臉,大白天。」一隻公雞從西邊追過來,非要踩那隻大黃雞。

王氏看了一眼,笑著打趣道:「喲,你們小年輕就懂這個呀,快別看了,家去吧。家去喝酒,親戚們都來了,等我呢。」

唐妙歎了口氣,沒說話。蕭朗探身一手扶在對面門框上,把唐妙半圈在懷裡,「妙妙,你不是說你二嬸對奶奶不好嗎?我看她對奶奶和高姨好得很呢。那我準備銀子送不送她呀。」

唐妙溜了他一眼,咬著唇猶豫道:「看看再說吧。她鬧得那麼氣人,這會兒拿什麼跟奶奶邀寵?說不定又編排什麼呢。」說著她斜了王氏一眼,「不過若是她真改邪歸正了,那我們也不能吝嗇。我還打算在後面買幾十畝地到時候種樹林子,還要蓋座大宅子呢,把一家人都搬過去,到時候姐姐們回來也方便,有地方住。你說呢?」

蕭朗目光一亮,「好呀,那我們也有座院子嗎?」

唐妙嗔了他一眼,「就別忘了你。自然有。我們院子裡栽海棠樹。」

蕭朗彎起唇角,「我喜歡桃樹。」

唐妙臉頰一熱,「桃花在果園呢。我們家去吃飯吧,還得去菜園看看呢。親戚們都在,要把剩下蘑菇都割了送給他們,以後讓他們也來拉幾車賣賣試試。現在要過年了,這個正好賣呢,都賺點錢,也不枉我們是一家人。」說著主動握了蕭朗手,拉著他走了。

王氏站在那裡臉一紅一陣青一陣,最後黑黲黲,想要進去,聽著裡面歡聲笑語,二嫂大嗓門直透過來,「什麼呀,你們快別笑話我了。這老臉都不好意思見人了。難得你們還想著我……」後面又是幾個姑姑聲音。她頓時一陣沒由得心慌、委屈、孤獨,抬起衣角擦了擦眼,又一拐一拐地回家去了。

唐家東間幾個年輕人一桌,薛思芳幫景椿作陪,一旁五個小酒壺燙著,一個勁地灌陳小四幾個人喝酒。蕭朗也多喝了幾杯,白瓷一樣肌膚薄得透明,像是能沁出血一樣,明目流波,面若桃花。唐妙瞅了他一眼,一個勁地給他使眼色,讓他別喝了。他卻只知道瞅著唐妙傻笑。

薛思芳打趣道:「妙妙,還沒成夫妻呢,這就要管著?」

杏兒從外面進來,看了一眼,「這會兒逞能,等一下看看是哪個昏頭昏腦頭疼,要是誰吐了可不成。」把自己沏好濃茶端上來,讓唐妙把酒罈子和燙酒注子酒壺都拿走。

杏兒一發話,飯桌上男人都放下了酒盅,就連薛思芳也不敢討價了,嘿嘿笑了笑,對陳小四道:「你福氣吧,我這個小姨子可能幹了。」

陳小四喝得眼花舌頭打結,瞅著杏兒呵呵地傻笑。杏兒遞餑餑給他時候,鬼使神差地,他說了句,「杏兒,我們倆喝一個吧。」

薛思芳「噗」一聲,剛咬一口餑餑噴在炕前寶兒懷裡,「哈哈哈,二妹夫,還沒洞房呢,不用急著喝交杯酒。」然後又看唐妙,「你也不用急著喝。」寶兒嗷嗷地喊著讓父親賠衣服。

大梅見他醉得越說越不像話,喝了點酒膽子就大起來,嘴巴也沒個把門兒,嗔了他一眼,「再喝就得爬回去。」又忙著拿手巾給寶兒擦衣服哄他外面玩兒去。

唐妙也瞪蕭朗,「這不是為你們好?吃了飯喝茶說話有什麼不好?非要喝得醉醺醺,回頭一個個比誰都難受。」

寶兒拉著她袖子,笑嘻嘻地道:「醉了才好呢,小姨夫肯定想喝醉。」

大家問他為什麼。

寶兒嘿嘿道:「醉了就可以住下了呀?還讓小姨心疼他。」說完叉著腰哈哈大笑,見蕭朗拿眼神威脅他,忙飛快地跑了出去。

幾個年輕男人喝了酒都沒怎麼吃飯,等把飯桌撤下去之後,炕上已經睡了幾個。薛思芳喝得腿腳發軟,趴在枕頭上就睡,再也挪不動一步。陳小四還保持著一絲清明,矜持著靠在牆上閉目休息,沒一會歪倒在薛思芳身上也睡過去。蕭朗雖然喝得多,卻並不醉,大了膽子纏著唐妙說悄悄話。

太陽偏西時候,陳小四告辭,他再三感謝高氏一家款待,又深深地看了杏兒一眼,「大家留步,我這就走了。」高氏讓杏兒去送送。

小玉有了五個月身孕,高大寶用獨輪車推著她來,雖然不是很遠,但是冬日天短,怕黑了不好走,也早點告辭回去。高氏給他們裝了一小簍子蘑菇和其他菜讓他們帶回去分了吃。

唐妙送他們出了村口,看得出小玉過得很幸福,她和大寶兩人都是性子溫和人,住在一起從沒拌嘴紅過臉,可謂相親相愛典範。

「大寶哥,你回去商量下,從這裡拉蘑菇去賣賣試試,冬天也能賺點錢。」

小玉幾次欲言又止,唐妙就知道怎麼回事。二妗子為人要強,自然不滿足這邊只送蘑菇給他們吃而不給他們賺錢。

大寶夫妻來之前,二妗子是囑咐過讓他們問唐妙,只是大寶覺得唐妙現在生意那麼好,貨都不夠賣,自己去拉那一點淨耽誤她生意,要是多了,他也沒有本錢。現在聽唐妙這麼一說,他又慚愧,笑道:「那敢情好,不過可能得先賒賬。」

唐妙笑起來,嗔了他們一眼,「你們夫妻倆,真是絕配了,天生一對悶葫蘆。回去跟我二妗子說,肯定沒問題。你跟大舅他們商量下,我這邊也好分配。」

大寶哎了一聲,拿被子給小玉蓋了蓋,對唐妙道:「你快回去吧,天冷。」

唐妙讓他們趕緊上路,小心路滑,等他們拐過路口,她才回家。

除了大梅夫妻,他們還留幾個姑姑也住一宿。唐妙跟他們商量賣菜掙錢事情,現在恰好過年,家家戶戶都要買點過年菜,大家都很很感激。

第二日唐妙領著姑姑姑父們,還有二叔二嬸去看自己家暖棚,**鴨鴨,第一批孵化出來專門養來賣肉雞已經開始出欄。比起外面賣老母雞自然是肉質鮮美可口,各大酒樓紛紛訂貨。雞比蔬菜好貯藏運輸,到現在為止已經賣掉大半。另外醬菜、鹹鴨蛋、各種鹹菜、大醬等也賣得很好,年前更是旺季,胡大幾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唐妙跟二嬸道:「二嬸,你看看,我雖然很惡毒,可也有良心。對我爹娘爺爺奶奶好人,我對他們也好。大家有飯一起吃,有錢一起賺。」奶奶說過,二嬸最初對她很好,幹活也並不計較攀比。昨天晚上奶奶悄悄問了問,原來二嬸最初也有給家裡寫信寄錢。當初二嬸讓自己妹妹捎過來,誰知道跟王氏打了照面,被她一通挑唆說讓他們千萬別回來,回來就是幫別人養家養孩子,後來又沒地沒房,她更有話說。一來二去他們就信以為真,甚至不想回家。唐妙也知道,實際上,二嬸確實不想回來,在外面吃穿不愁,生怕回來被拖累。如果不是這次出了事情,他們也不會回家。

看來往不斷進貨馬車,還有各地穿金戴銀掌櫃,人家送來各式各樣禮物,連綿起伏暖棚……二嬸看得心眼都熱起來。

「二嬸,你們能回來,是有人幫忙了吧,他們沒跟你們說話?」唐妙冷不防地問道。

二嬸猶豫了一下,道:「有位柳公子跟我們說了幾句話,還送了……五十兩銀子。」頓了頓她接著道:「路上花了幾兩,送了老三家五兩,給了我爹娘二十兩,如今還有差不多十幾兩,回頭我拿給你。」

唐妙笑道:「二嬸,算了。你和二叔一直在外面,是見過大世面。不像這裡人,見個幾兩銀子眼珠子能凸出來。咱們好好幹,回頭別說五十兩,五百兩百千兩也是能掙到。」

二嬸點了點頭。

唐妙算了算,打算來年跟村裡人合作多種幾十畝種子田,自己家地一半用來蓋大棚。到時候還要跟別村談水源事情,那樣就只雇兩個村人幹活,不再雇外村。到時候賣蘑菇、種子之類,都可以分他們紅利。

唐妙也不知道周諾到底在不在縣裡,還是托人給送了一些她特產,問問他和柳無暇好。不曾想隔了幾日接到他信,說一切安好。又簡單說了兩句二叔事情,確實是柳無暇去處理,雖然付出一點代價,可是能換得二叔平安也值得。他說柳無暇如今沒回來,至於在哪裡他也不是很清楚。得公子乾推薦,如今他已出仕,在徐州附近幫著做事情。周諾還說唐妙陪嫁家什兒已經做好,隨時可以送過來。另外送了諸多禮物給大家,杏兒和唐妙每人一匹織錦緞,淺粉色杏花紋路,淺緋色桃花紋,清雅而美麗。

這一年過得很平靜,因為朱知縣親自來過唐家,唐家如今既有錢又有地位,沒人敢隨便搗亂。唐妙跟父親建議去請了唐文汕一家,送了他們一些蘑菇,還有幾塊緞子,一罈酒,卻獨獨沒有送三叔家,什麼都沒送,連年夜飯也沒請他們吃。

唐妙意思,有時候自己家白眼狼更難喂,那不如不喂。出於親情一次次忍讓已經成為過去式,如今就是想分便分,想打便打,她絕對奉陪到底,一絲都不退讓。而唐文汕家又不一樣,他們總歸是外人,只要自己家好起來,他們就沒有鬧騰資本,只能跟著後面求得提攜。況且唐文汕家跟他們近了,三嬸和三叔才更加孤立眼熱。聽三兒媳婦說,王氏天天跟二小媳婦抱怨哭訴,夜夜睡不著覺。

奶奶因為二叔事情跟母親鬧過之後,兩人感情才真親密起來,幾個姑姑看著都眼熱,羨慕她們感情好。老唐頭如今也沒了心事兒,卻也閒不住,每日都去菜園子跟胡大幾個忙活,給他們提提意見,幫幫忙。

唐妙覺得這樣境況,她和二姐可以放心出嫁。二嬸能吵架,嘴巴又快,要是真打起來,也比三嬸厲害,如果能收伏她,以後自然可以幫襯奶奶和母親,這是好事兒。

所以唐妙建議二嬸把還沒出閣那個女兒接回來,到時候找一門好親事。唐妙把話跟二嬸挑明了說,「妹妹如今找婆家,自然不像從前,由著人家挑我們。如今也算是我們挑人家。可你們也要自己把握好分寸,不要太高。人家如今是衝著大哥面子,若是到時候真要有個變故,人家自然也不會再善待門第比他們低媳婦。所以說到底還是家世平一點好。」

這個二嬸倒是聽進去了,沒有非強求嫁蕭家柳家那樣大戶,而是想挑薛思芳那種小門小戶,卻也衣食富足。


杏花大喜

年熱熱鬧鬧地過去,開春又是一陣忙碌。如今家裡雇了人,自不必女人下地,除了做飯便是做針線,紡紗織布這樣累活也是自願,不喜歡便不做。唐文清家兩個媳婦是愜意,妯娌安靜,婆媳和睦,夫妻更是恩愛。既然二叔事情解決了,高氏便跟婆婆媳婦商量,等兩個小姑出了嫁,讓大媳婦也回水城去陪景楓。他一個人在外面孤孤單單,家裡也都不忍心。李氏自然同意,二月裡杏兒就要出嫁。原本蕭家想三月辦蕭朗和唐妙親事,可唐妙怕母親一時間適應不來,希望他們推遲一點。大家商定便把日子便定在八月初,那個時節天氣涼爽,果實纍纍是收穫季節。

二月春寒料峭,十八宜嫁娶、宜出行、宜開宴、宜會友……杏兒婚期就在那一日。杏兒臉色平靜,卻有半個月寢食難安,大家都以為她緊張,紛紛勸她。唐妙看在眼裡,也只能心疼,什麼都說不出。

十七那日曹婧和荊秋娥忙著去陳家鋪床,唐妙在家陪二姐,其他人也是忙得團團轉。

唐妙跟二姐道:「二姐,我們出去走走吧,外面天色很好。」

原野依然廣袤無垠,麥苗泛青,翠色幽幽。空曠大道上草色如酥,料峭春風吹拂著她們臉龐,嬌嫩如花,似乎承受不住這風,這涼意。

唐妙看著瘦了一圈杏兒,道:「二姐,要是冷話,我們去場裡坐回吧。」

杏兒搖了搖頭,抱緊了胳膊慢慢地走,無意識地淚流下來,她迎著風,哽咽道:「我想自己待會兒。」

唐妙只好慢慢地跟在後面。

風裡有細沙,飄著淡淡杏花雨,落在肩頭,沾衣欲濕。

唐妙看著遠處飛馳而來駿馬,馬上那人白衣如雪,烏髮如墨,她心下一驚,想要跑過去,卻又緩緩地頓住腳步。

杏兒展眼望著不遠處白馬,還有馬上那人,她朝他笑了笑。

周諾翻身下馬,看著十步開外杏兒,她一身淡青色衣裙,靜靜地站在那裡,安靜得像是枝頭即將飄零落花。他心頭發緊發疼,生生被什麼勒過一樣。他原本想來悄悄看一眼,卻不曾想會在此處遇見。

天青草酥,垂柳嫩軟,美麗人像是一朵輕軟雲,看一眼就不想再離開。

「杏兒。」他笑著輕喚。

杏兒淚如雨下,閉上眼,又緩緩地睜開,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了笑,「謝謝你來看我。」

周諾慢慢地走近,站在她跟前三步距離,淡淡地笑,笑容裡有著無論怎麼裝都掩飾不起痛意,「你一定會幸福。」

杏兒點了點頭,「是,我一定會幸福,就算沒有你,不是你,我也會幸福。」

周諾抬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了下去,「他比我適合你,能給你我給不了幸福。」

她笑著流淚,在他眼底是她傷心樣子,清麗眸子裡熱淚滾滾。他胸口緊得脹痛,再靠近一步,抬起手指輕輕地擦過她眼底,用極低卻又清晰聲音道:「杏兒,如果你真不怕,願不願意……跟我走……」

他深深地望著她,看著她淚如雨落,哭著笑,笑著哭,最後慢慢地退後。

她搖了搖頭,「我曾經想過不顧一切,不計生死。可後來我知道,我知道你為我好,所以我沒有恨過你。你又何必來安慰我?」她笑起來,心頭一片輕鬆,她只想再看他一眼將那片沒有開始感情畫一個句點。

他能來,她很感激。從此便水歸水,路歸路,再也不相干。

他眸子裡面有火,有冰,一瞬不瞬,深沉窅黑。

他們都有一股隱忍不住力量,卻都有著獨特卻又相似冷靜。

她慢慢地後退,微微地笑著,「周諾,再見!」她留給他一個美麗笑容,緩緩轉身,慢慢地走開。

他看著她身影漸漸消失,雖然慢卻比那次坐在馬車上更加徹底。曾經他覺得自己會轉瞬即忘,卻沒想到能悄悄地將她放在心裡這麼久,可等他明白他願意為她不顧一切卻又不想那般自私地破壞她平靜。表哥說對「不要在她淡忘時候再提及,一切努力都是對她傷害,不如讓她走自己人生……」世間千萬種美麗,他都可以擁有,獨有最愛那一種,他必須放棄。

他來,只是不想她懷著遺憾出嫁,希望她知道,他也曾為她徹夜煎熬。指甲刺進掌心,粘稠一片,笑容凝固在他唇邊妖嬈而美麗。他看著她漸行漸遠,空中飄著如絲細雨,朦朧氤氳,視線漸漸模糊。良久,他翻身上馬,疾馳如飛,踏碎落花春草,和著細雨,零落成泥。

杏兒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她挽著唐妙手,頭上有飛鳥叫聲,清澈而悠長,劃破初春料峭,涼絲絲細雨溫柔地撫摸著臉頰,給她輕輕撫慰。也許她不需要滂如沱,只要這樣沾衣欲濕,盈盈滋潤,就足夠。

她朝唐妙笑了笑,「春天了,我是不是應該換一身鮮艷點衣裙?」

唐妙歪著頭看她,「你有嗎?前年娘說給你做一身粉色,你還發脾氣呢。」

杏兒勾起唇角,「穿你行不行呀,蕭夫人——」

唐妙立刻呀一聲胳肢她,「陳小四家,你別跑……」

原野空曠,水靜天長,兩人清脆聲音悠然迴響。

唐家幾乎一夜無眠,個個興奮異常,就連寶兒和小薔薇都一個勁地跑來跑去。村裡幫忙送嫁妝青年個個穿戴一新,笑容滿面。唐家提前三日已經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高氏跟幾個女兒說,當日嫁大梅時候什麼都沒有,可她婆家體貼,也沒屈著她。今兒自己家裡有,就不能再委屈女兒。這一次專門請了一位有名頭喜娘,她幫著張羅,吩咐大家該做這個那個。

「小伙子們,大家都精神著點兒,等新郎官和轎子一來,咱們嫁妝就跟著轎子後面,新郎家聘禮在前面,可別搶混了,記著呀!」喜娘聲音張力十足,透著帶勁喜慶。

唐妙看著一身大紅吉服二姐,從小到大,這算是她第一次正正經經披紅簪金。鳳冠霞帔下是一張含笑俏面,雖然略有疲倦,卻洋溢著幸福之色。

唐妙笑嘻嘻地附耳道:「二姐,你說陳小四掀蓋頭時候,會不會激動暈過去?他跟你說話都一副手不知道怎麼放樣子。」

杏兒抬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去你。」

正鬧著,外面傳來蕭朗聲音,杏兒趁勢取笑道:「你家這個總是最急。」

唐妙轉身跑了出去,見蕭朗穿一件絳色砑光暗花緞袍,打扮得份外喜氣。她笑道:「又不是你成親,打扮這麼臭美幹嘛?」

蕭朗笑了笑,說了句恭喜,「奶奶說今兒是杏兒大喜日子,非讓我穿得喜氣一點。」

唐家早請人在院子紮了綵棚,擺上酒席,時間差不多時候喜娘高喊一聲入宴,眾人攙著老唐頭、李氏、莊嬤嬤等人入座,其他人也紛紛入了席。

這時候王氏和老三一起跑進來,「呀,打扮了下就晚了,幸好還沒開席。」王氏笑著湊到了二嬸旁邊,在她下面坐了。

高氏見了便讓人再添張椅子,也沒管。王氏朝她笑道:「大嫂大喜大喜呀。」

高氏也不想當著客人面掉臉色,既然老三家和和氣氣來,她就當外面來客人,笑了笑,「入席吧。」

酒過三巡,便聽見外面鑼鼓喧天,鞭炮齊響,知道是姑爺來了。大家紛紛離席,等在一旁人把酒席撤下去,擺去西屋回頭可以再吃。

唐妙拉著蕭朗去門口堵二姐夫,打算戲弄他一番,可從門縫裡看著陳小四一張臉紅撲撲像是喝醉一樣便笑得前仰後合了。幾個年輕人打趣了一番,然後討了開門紅包,便放新郎等人進來。

陳小四見了唐妙拱手深深一禮,卻又一下子忘了叫什麼,怔了怔,「三——小——姨子」

樂得大家前仰後合,陳小四臉更紅了。

蕭朗忙給他解圍,「大家都讓開點,讓新郎官過去。」

等大家都浩浩蕩蕩地出去送親,高氏拉著唐妙手坐在西間炕上,怔怔地抹淚。她擦了擦淚笑道:「眼瞅著你們這麼大了,既想你們趕緊出嫁,過上夫妻恩愛日子,又想著要是能多在家留兩天……」

唐妙抱著母親肩膀,笑道,「娘,我們是出嫁,又不是再也不能回來,等來年我二姐給你抱個大胖外孫回來,您該更樂。多划算買賣。」

高氏嗔了她一眼,「你這個丫頭。來年,你也給娘帶個小寶貝回來。」

唐妙臉騰得紅了,「娘,你是不是該準備三日二姐回門事情?」

高氏忙起身,擦了把淚,「對呀,到時候可不能手忙腳亂。」

唐妙和蕭朗信步走到村口並肩站在河堤上,看著二姐出嫁隊伍消失在南邊村落間,只有喜樂尚可入耳。蕭朗握緊了她手,身體微微發抖。

唐妙看了他一眼,「你緊張什麼?」

蕭朗仰頭望天,看白鳥飛翔,微笑著道:「我覺得很幸福。」空氣裡有落花聲音,輕而軟,幸福氣息一點點瀰漫,氤氳在週身。

三日杏兒跟夫婿回門,她穿著緋色棉襖,粉色長裙,盤著年輕婦人髮髻,鬢角插著金澄澄髮釵,耳底兩點白玉墜子,俏皮中帶著幾分文靜。

陳小四一直笑著,喝酒時候眼睛還要先瞄一下她,待她垂著眼簾笑起來,他才喝。

薛思芳笑話他們,「二妹夫,姐夫我跟你說呀,才成親你不能這麼唯唯諾諾,否則肯定被欺負。」

大梅白了他一眼,「你少把人都教壞了。」蕭朗也打趣他就會唆使多別,自己比哪個都唯唯諾諾。

唐妙挽著杏兒手去菜園轉轉,如今那裡雞鴨成群,犬吠聲聲,更加熱鬧。兩人走到水車旁邊,水聲嘩嘩,風吹水汽,冷浸浸地拂在臉上。

「二姐,成了親,好嗎?」

杏兒扶著木柱,扭頭看著送水上來竹筒,目光有些空,隨即闔眸輕笑,「好呀,怎麼不好?成親是人必須經歷。成了親就算沒人教也突然明白,做姑娘日子只是一個準備,而真正都在新家柴米油鹽裡。」

「你那個婆婆對你好嗎?」

杏兒扭頭看她,「你怕什麼,放心,沒人敢欺負我。他們對我都好著呢。我倒是擔心你,去了蕭家可沒那麼好相與。」她眼波一轉,笑道,「難不成真拿磚頭砰砰砰地砸人腦袋?」

兩人都笑起來,唐妙混不在意道:「如果丈夫妻妾成群,女人又無事可做,那可不整天爭風吃醋,藉機生事?蕭朗又不會那樣,我還怕什麼?」

杏兒抬手搭在唐妙肩頭上,柔聲道:「小妹,我真很好,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和小四……」她頓了頓,臉頰漾起兩朵紅雲,「挺好。」

唐妙由衷為她高興。

杏兒又道:「如今你把二嬸治著,三嬸看這樣子也想通了,知道巴結著咱娘,就算你也出嫁,我們也沒什麼好擔心。」

唐妙點了點頭,如今三嬸從二嬸那裡也看到了好處,好好地相處,爭相巴結母親。一家人終歸是一家人。事到如今,她在鬧騰什麼,村裡已經沒有人會聽會信,只會斥責她不懂事,忘恩負義,無事生非。

杏兒夫婦走後,一家人都在李氏屋裡說話。如今子孫滿堂,李氏和老唐頭覺得心滿意足。老唐頭和兒孫們在東間,李氏領著媳婦們便在西間話家常。

王氏和二嬸兩人比著恭維巴結高氏,嘴巴也一個比一個甜。而高氏逐漸地真個找到了當家感覺,越發持重謹慎起來,村裡人都說她比有些夫人還有氣勢,卻不像她們那樣拿架子瞧不上人。

王氏把炕桌端上來,又和二嬸把茶都沏好,挨個斟了。以前這些活計都是荊秋娥做,如今她倒是插不上手。王氏把茶端給高氏,笑道:「大嫂子,你喝這頭一份兒。」

高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老三家,頭一份有咱娘呢。」

王氏立刻笑呵呵地道,「咱娘胃不好,不喜歡喝茶,我和二嫂子給她備了養胃湯呢。」說著二嬸把燉好一盅湯端上來,擺到李氏跟前。

她們這般,李氏和高氏也不想再強求什麼,就算是言不由衷,可一家人和和氣氣總比打打鬧鬧好。再說有爹娘在著一日,就不可能真個將老三家撇開什麼都不管。

李氏和高氏相視而笑,兩人心思互相知曉。

王氏先說了一通恭維話,又開始認錯,說自己犯渾,受人挑撥,聽人嚼舌頭,惹了爹娘和大哥大嫂傷心。

「娘,大嫂,這以後唐文汕家,我們可得離著遠點,那一家不是好東西。三兒家更不是東西,他們家也就老大老二還湊合。」

李氏瞥了她一眼,「老三家,以後我們做自己活兒,吃自己飯。親戚鄰里還是要和睦相處,人家敬咱三分,咱就該還敬一尺。大家勁兒往一塊使,這家才能興旺。」

這兩年過年唐文清不再請老三和唐文汕,今年過年更是提都沒提,杏兒出嫁不但沒讓老三去送親,甚至沒主動請喝酒。唐家堡除了那麼幾戶人家其他都跟著景楓沾光,那幾戶就包括老三和唐文汕還有常永忠家。這不但是給他們警告,也讓他們在村裡兩樣著。如果是正常人,早丟得抬不起頭了。老三家自然曉得這厲害,所以知道回頭來巴結一二。李氏也知道,大兒媳婦算是看在自己面子上,如果自己老兩口沒了,以後也難說。可她也知道大兒子和兒媳婦心底善良,只要老三和老二家不犯渾,他們不會不管。就好像老四,認準了大哥,大哥一家對他也親,看來還是各人有各人緣分。只要自己活著一日,看兒孫舒服地過日子,媳婦們和和氣氣,也就心滿意足。等自己過世,這一切也就該由高氏來操持掌控,就不是自己再去操心。

她舒舒服服地喝著湯,對二嬸道:「我們二嫂做湯在家裡是最好,十幾年沒喝。往後可得多給我們做點。」

二嬸笑道:「娘,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樂不得呢。」

幾人說笑了一番,王氏又對高氏道:「大嫂子,有個事兒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們說。」

高氏瞥了她一眼,笑了笑,但凡如此說人就是很想說,但是對他人又不是太好事情。她放下茶盅,「景森娘,我們從來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還不敢說了?」

王氏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抹搭了兩下眼皮,「前兩年有一次我去唐文汕家,碰到個穿金戴銀婆子。那婆子你們知道是誰?」

李氏拿手巾擦了擦嘴,「你就別賣關子了。」

王氏憨憨地笑起來,「不是想給你們講講嘛。」

李氏垂下眼,「你別扒瞎話兒就行啦。」

王氏趕忙著「那哪能呀。」麻溜地把事情講了講。那婆子自稱單大奶奶,拿了錢和一些金銀首飾讓唐文汕家幫忙盯著唐文清一家。沒說誰讓盯,只說有事就去告訴。因著被王氏撞破,便也賞了她幾枝簪子、墜子還有兩副鐲子。

高氏和李氏互望了一眼,臉沉了沉,倒未必是被她撞破,說不得單大奶奶是怕人撞見,特意去南頭唐文汕家,再找王氏去也不一定。

「信送到哪裡去?」

王氏想了想,「我尋摸著估計是對咱妙妙不利,北邊宣家莊有個叫邱三山小混混。每次都是送信給他,聽說他有親戚在蕭家辦差事。」

高氏哼道:「這我們倒是得好好打聽打聽。打聽清楚了給蕭家也去個信兒,讓他們看著辦。」夜裡各自回家休息時候,高氏把王氏話跟家人說了說。

唐妙笑道:「娘,這個沒什麼,您都別擔心,沒什麼好怕。」

高氏問她蕭家是不是知道。唐妙笑了笑,說她能處理好,讓父母不要擔心她。第二日她托信差給周掌櫃去了封信,讓他幫著問問黃毛和寶銀兒偷雞具體事情,還有那位單大奶奶消息,希望他給自己來封信。結果隔日寶銀兒和黃毛竟然專程回來一趟。

寶銀兒進門恭恭敬敬地問了安和黃毛站在當下規規矩矩,大氣也不敢喘一個。唐妙知道他們是被周家教訓過,便讓他們都放鬆。她記得黃毛是姓邱,特意叫來問問,結果他還真就是那個邱三山。

邱三山說他有個表妹叫來喜,從小在蕭家做丫頭。那位單大奶奶是蕭家一個婆子,來喜歸她使喚。他只管著送信,具體如何便也不知道。唐妙看他誠懇,便也不多問,又問偷雞事情。

寶銀兒攏著聲小心翼翼地說了,當初是縣裡有人說要對唐家下手。他是極力攔著,可常小盾說他們只管引路,其他都有人安排。因為被人逼迫,加上有好處拿,後來就昧著良心做了。

寶銀兒連忙著作揖打千,「老姑,孫侄兒知錯,知道錯了。要是再敢做這樣事兒,您告訴周掌櫃,讓他處置我。」

唐妙擺了擺手,「算了,如今你們是周掌櫃人,既往不咎。不過,你有沒有膽子幫我去指證常小盾?」

寶銀兒略有猶豫,黃毛立刻道:「三小姐,這個我也知道。儘管吩咐小就是。」

寶銀兒也道:「敢,怎麼不敢,如今縣裡靠山都散了架子,他也沒什麼好得意。我自然不怕他。」

唐妙笑了笑,然後吩咐了幾句,讓他們去辦。寶銀兒和黃毛聽了立刻去安排。

夜裡裡正敲鑼讓大家去祠堂議事,將老唐頭和幾個兒子都請了去。唐妙沒想到他們會這麼認真,原本她尋思著如今有寶銀兒作證,他常小盾也賴不掉,趕緊來磕頭認錯也就是了。不曾想裡正大叔竟然開祠堂議事。

景林跑回來說常小盾和他爹跪在爺爺和大伯跟前賠罪呢,爺爺讓他回來問問小姑,打算怎麼處置他們,裡正大叔意思是把他們趕出唐家堡。唐妙想了想他們確實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事情,如果趕出唐家堡,在濟州府他們是甭想過日子。她跟奶奶和母親商量,二嬸和王氏意思把他們交送官府,押送去鹽場服苦役才好呢。李氏想了想,說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唐妙便提議,讓常小盾幫著菜園幹活,負責那裡安全,如果有人打架鬧事、偷雞摸狗都唯他是問。大家都說這主意不錯。如今菜園那裡景椿當家,胡大夫婦是幫手,領著十幾個幫工,常小盾去了也只有老老實實幹活兒份兒。

第二日常小盾和他爹拎著豬頭來賠罪,「砰砰砰」地磕了十幾個響頭。高氏讓他們記著這個教訓本本分分做人,然後將唐妙意思告訴他們。他們沒想到能被原諒,發毒誓一定安分守己,再不做見利忘義事情。


錦繡田園

二姐一出嫁,唐妙就跟爹娘商量讓兩個姐姐入伙家裡菜園和種子田事情。可以每年花幾個月時間在這邊幫忙,如此閨女和女婿常回娘家,婆家也不會有意見。既讓女兒家賺了錢高氏夫婦又能得兒女孝順,兩全其美。至於親戚也分出個遠近親疏,曾經不嫌棄他們窮一直幫忙,如今也要想辦法一起賺錢。那些只想靠著大樹好乘涼,以為有個富親戚就應該坐享其成不勞而獲他們也不怕得罪一二,各過各日子就好。

三叔二叔如今也在菜園幫忙,權力卻並不大,兩家雖然不太樂意卻也沒辦法。雖然不能跟著指手畫腳,可相比從前累死累活未必能填飽肚子來說,如今一樣勞動不但吃得飽還能有盈餘,加上村裡人處處提醒著他們,便只能老老實實幹活賺錢。對大哥家重用外人他們雖然有不滿卻也不敢表示什麼,因為唐文清有話放在那裡,誰不滿可以立即走人,走了就不可能再回來,就算親兄弟也如此。

如今菜園裡唐妙已調/教出幾個好手基本不必她呆在那裡。大家都讓她好好歇著待嫁,她卻更加忙碌。先是春旱時候,去年托一位酒樓掌櫃熟識大木匠坊定做三架水車已經完工,分別架去三個方向。三架水車價錢不菲,她便用自己產品相抵,如此也不必額外掏錢。

她又在村後頭買了二十幾畝土質一般地,打算種一片樹林子果園,再蓋一座大宅子,修一片魚塘。托來進貨幾個掌櫃幫忙買一些優良樹栽子,有銀杏、毛竹、桑樹等,一口氣栽了十多畝,樹栽子錢依然從來往生意中慢慢扣除。另外她留出七八畝地打算蓋座大宅子,各人院子喜歡什麼風格,栽什麼花草都可以仔細想想,也許不用五年便可以蓋起來。她自己設計魚塘構造,以往村民都散養在河裡,結果一是難抓二是不好控制生長,一到汛期雨量暴漲,魚隨水游,損失一大批。這一帶村民飲食也十分單調,基本很少有活魚吃,到時候她魚塘成功,控制好成本,只要想吃魚,便不必費勁。

前些年唐妙也一直在考察唐家堡附近水資源,要徹底解決他們乾旱問題就需要尋找一處固定水源,而不是像他們這樣年年都靠村子一圈河渠大井。唐家堡地下水缺乏,全村也只有南北一條線上水井比較旺盛,那些主要是供村民飲用。要想灌溉土地,甚至是開磨坊以及其他越來越多作坊,就只能固定水源。其他大鎮基本都有大戶人家掌控,她若想進去也沒那麼容易。再者爹娘不可能離開家鄉,白石鎮也沒有什麼特大戶,所以她想從這裡突破。

她和二哥請了里正,一起去北邊廟子村商量,兩村共用他們水壩。開始對方開出條件很苛刻,唐妙便從實際出發,向他們展示不遠將來可能規劃,兩村共用對他們只有好處,否則等唐家攢了錢,開渠修壩或者跟西邊郭家村合作,也不過是晚兩年時間。廟子村裡正便提出要求,希望唐妙僱傭他們村村民幹活,把她第一座磨坊和油坊開在他們村。唐妙同意。

談妥了水源,她又讓二哥帶領村裡人整修自己村河道水渠,增加蓄水量,有望在來年夏天汛期之前完工。景椿還提議他們出錢去縣裡買幾十車碎石子和煤渣,先把村裡兩條路重新休整一下。以往每到雨期村裡路總是泥濘得拔不出腳來。村民很樂意,老婆孩子全出動很快便完工,還幫著把唐家巷子也墊了。

六月一陣暴雨之後,日頭火辣辣地懸在頭上。唐妙跟蕭朗坐在水車下納涼。這兩個月蕭老夫人一直拘著蕭朗不讓他來唐家,說成親前兩個月男女不能見面,免得到時候容易生口角,媳婦壓著丈夫面子。蕭朗每每答應得好好,回頭便溜來唐家跟著唐妙跑前跑後,看她指揮人做這個那個。還主動從自己家莊子裡撥人來幫著她栽樹修水渠。

唐妙心裡有些小鬱悶,因為她事業才剛開始就要嫁人。從前家裡窮沒有錢做她想做,如今終於積累了資金可以大展拳腳,卻又要出嫁。她想了很久便跟蕭朗商量,就算她出嫁,每年也要有一半時間呆在娘家,要是老太太不樂意,蕭朗負責解釋。

蕭朗聽完笑著道:「反正你在哪裡我在哪裡。而奶奶意思,只有要重孫子給她抱,她也不管你住天上還是地下。」見唐妙瞪他,又補充了句,「她老人家親口說。」

看他支持自己,唐妙心裡很歡喜,歪了頭瞅著雙手抱頭靠在大石頭上蕭朗,他一副愜意自得樣子。她笑了笑,伸手戳了戳他,「問你個事兒,早早到底怎麼啦?」

今年二姐出嫁之後,蕭老夫人就打法兩個丫頭過來伺候唐妙,說讓她順順手,跟丫頭們相處一下。兩個丫頭一個春霞一個晚晚。唐妙聽說早早年初時候由老太太做主許配給外頭一戶正經人家,可不知道怎麼弄,後來由蕭朗做主許給了家裡一個小廝。這事情蕭家沒說,蕭朗更沒跟唐妙提。唐妙問過流觴,他也不知道,只聽說早早尋死覓活,不知道弄了什麼蛾子,把少爺氣到,就讓她嫁給府裡小廝。

唐妙就好奇早早事情,到底發生了什麼,讓蕭朗發怒去干涉一個丫頭歸宿。可蕭家瞞得緊緊一副誰要是開口就打死架勢,連流觴常叔也說不知道她便一時也問不出什麼。

蕭朗唇角微微翹起,臉上有一種譏諷神情,他抻了個懶腰,聲音慵懶地道:「我也不清楚,她想留在蕭家,一生一世,那我也不好拒絕。你為什麼不問晚晚?」

晚晚剛來唐家時候,一肚子脾氣,不吃飯不說話。高氏因為她是蕭老夫人送來,對她客客氣氣,誰知道她反對高氏說了幾句狠話。高氏沒跟她一般見識,被唐妙知道,也不跟她客氣,只讓她管著做掃院子、洗衣服、割草等重活。飯食和大家一樣,愛吃不吃,不吃拉倒,活照樣幹。結果沒出十天,晚晚自己倒討饒,乖乖地吃飯幹活,一點凶樣也沒。

唐妙笑了笑,把話題岔開,拿一根狗尾巴草輕輕撓他臉,「讓你晚上不睡覺。」

蕭朗一把攢住她手,眼睛瞇成一縫,頗有那麼幾分勾引風流韻味,「想你呀……」

這時候流觴急匆匆跑過來,悄悄告訴他們朱知縣來了。朱知縣帶了五六個差役,微服來,去了唐家之後讓人關了大門,他因為在外面瞧見所以趕緊跑來報信。這個時節村裡男女老少都在村外修水渠,大嫂他們由二哥趕車去縣裡給唐妙置辦嫁妝,家裡只有唐文清夫婦守著。

唐妙蹙眉,嘟囔道:「那笑面虎來做什麼?」她伸手將蕭朗拽起來,「你在菜園等著吧,別去湊熱鬧了。我家去看看。」蕭朗卻握著她手,「我要跟你一起。」兩人回家,大門關著,敲了門裡面差役開門讓他們進去,把流觴攔在外面。

院子裡打翻了一隻瓦盆,原本準備餵豬西瓜皮翻了一地。

朱知縣未一身素色絲衣,裹著他肥圓身子怎麼看都有點滑稽,像個大白繭子。朱知縣來意思是他已經向省裡遞了文書,陳述了唐家功勞,打算請她去縣裡,普及暖棚菜秘術,以便讓總督大人蒞臨巡視。如果好話總督大人會向上遞折子,褒獎他們,送她去帝都覲見聖上。最好可能要是聖上龍顏大悅,會御駕親巡。若是如此話,密州縣可就名聲大振,過不幾年便可成為郢州第一大縣。

唐妙一直沒吱聲,由著朱知縣之乎者也聖賢明君良臣地自說自話,等他沒話說尷尬地盯著她,笑也不是說也不是時候,她又福了福,笑道:「知縣大人,您說得太過文雅晦澀,像我們這樣平頭百姓,哪裡聽得懂呀。」朱知縣咳嗽了一聲,簡單把話說了一遍,笑了笑,雙手揉搓著問,「三小姐如何?」

唐妙淡淡地看著他,要不是大哥在外做官,自己和周家有點交情,只怕朱大人就要把她強行請去縣裡了吧,現在他瞪著一雙**灼灼眼,說著冠冕堂皇話,笑得讓人生寒……如果真看重她這些東西,就該像公子乾那樣,給她發展空間,而不是利慾熏心地將她當做他晉陞砝碼。她為難地開口,「朱大人,您好意我們萬分感激,可我要出嫁,沒時間去。」

「無妨,無妨,本官跟蕭老夫人說,三小姐可以和夫婿去晴園住呀,小夫妻比翼雙飛,可比一家人規矩多好吧。」他像哄孩子一樣跟唐妙說話。唐妙笑了笑,歉然道:「朱大人,我們明說吧,小女子只想呆在這裡,哪裡都不想去。我暖棚也只能是我家人所有,不會跟其他鄉紳分享。像我們這樣小門小戶,一旦把最珍貴跟人分享之後,只怕一覺醒來,就要睡在大街上了。」

朱大人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次狠戾光芒,咬著牙慢慢道:「三小姐,真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高氏忙上前護著唐妙,「朱大人,閨女不懂事,您多擔待。」唐文清笑道:「大人有事還是跟我們商量就好,想要什麼儘管說。丫頭沒見過世面。」他給女兒使眼色,「跟小山去你奶奶家。」說著上前拽唐妙。

旁邊差役橫眉怒目地一把推開唐文清,凶狠地道:「滾開!」伸手就來拖唐妙。

蕭朗一把將唐妙護在身後,冷冷地盯著朱知縣,「大人要入室搶劫、強搶民女不成?」

朱知縣哼了一聲,「本大人好說好道,你們既然不聽,那自然另當別論。」

蕭朗冷哼,「大人微服,自始至終未亮官防,隨身侍從也個個是惡霸流氓,還有臉自稱本大人?」

朱知縣手一揮,兩邊差役猱身而上要夾擊蕭朗。

唐妙大喊一聲,「慢著!」這朱知縣看起來肯定是受了什麼刺激,否則也不能這麼急功近利。她笑道:「大人,就算您想抓小女回去,也得晚上不是,這大白天,回頭朱大人只怕要被人說光天化日,縱惡奴行兇了。」

朱大人嘎嘎地笑了兩聲,「本官也是為你們好。有人密報你們利用暖棚賣菜幌子,行不法之事,有謀反跡象。」唐文清和高氏氣得渾身發抖,「血口噴人!」」

唐妙笑道:「我這裡有樣東西,請大人過目。」進屋捧出那把扇子。朱大人抬腳過去伸手就要拿,蕭朗擋住他路。唐妙緩緩將扇子打開,將正面對著朱大人晃了晃,「朱大人,那位公子說這把扇子在郢州地界都好使。他說這把扇子可以讓我做自己想做事情,不必受人挾制。」

朱大人原本一臉輕蔑,待看清扇面上幾個篆字,慌得哆嗦了一下,拂了拂袖子就要下跪。跪倒一半時候,又想自己沒穿官服,不必跪,再說這丫頭什麼都不懂。

唐妙看他跪到半途又起來,臉上表情不斷變化,知道是扇子發揮作用。她笑道:「朱大人,那位公子只把扇子給我,卻沒說有多大用處。您知道嗎?我在想要不要拿著扇子去府裡請教一二,問問薛大人,朱知縣微服闖入我家,又誣賴我們賣菜是為了謀反,這罪名可足夠誅滅九族。」

朱大人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原本他尋思用這個罪名嚇唬幾個平頭百姓,沒什麼困難。他也知道那位貴人把扇子給唐妙用意,這把扇子會打亂自己所有計劃,如今也就是鋌而走險,暫時以她依仗貴人背後扶持,聚眾密謀,表面是種地賣菜,實際卻在做收買人心,暗中招兵買馬勾當。

他斷喝一聲,「這扇子來歷還待本官細查,來人,把此女連同扇子一併帶回縣衙。」說著拂袖就要去。

蕭朗離他近,左臂一勾,將他攔住,右手扣住他脖子,左手一翻,一把寒光閃閃小刀壓在朱知縣頸側動脈處,「狗官,你敢讓人動她,我就切斷你脖子。」

旁邊一個差役,暗暗握拳,趁著蕭朗壓著朱知縣看唐妙時候,飛起一腳踢向蕭朗頭。唐妙和高氏幾個看得真切,立刻大喊讓蕭朗小心。蕭朗托著朱知縣挪開一步,刀刃切破了他肌膚,血線蜿蜒而下。朱知縣立刻嚇得嗷嗷叫喚。

「砰」一聲,那兇猛攻擊差役一腳飛起跌倒,後腦勺著地,抽搐了擊下頓時沒了聲息。旁邊幾個差役立刻飛奔上前查看,面面相覷,又瞅了瞅旁邊一塊西瓜皮,不知所措地互望著。

朱知縣立刻大叫,「唐家聚眾綁架朝廷命官,殺死差役……」

幾個差役立刻亮刀,架在高氏一家三口脖子上,個個逼視蕭朗,「放手!」蕭朗看著壓在唐妙纖細脖頸上刀刃,心口劇痛,手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個差役立刻上前用刀背在他背上狠狠砍了一刀,將他砸倒在地。

「住手,住手!」唐妙尖叫,她凶狠地盯著朱知縣,「狗官,你再打他一下,我立刻死了。你小心誅九族,烈油烹!」

朱知縣哆嗦了一下,那貴人能把這麼重要信物交給唐妙,說明對她十分看重,自己不過是要嚇唬她,真要是死了那可都不好辦。他得意地笑了笑,看起來她在乎蕭朗,逼迫她不好使,那就換個法子。他笑著揮了揮手,「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快放開他們,既然三小姐有貴人撐腰,那麼我們也不強求,帶蕭少爺回縣衙,審理他殺差役之罪。」


惡有惡報

朱知縣心裡嘀咕,巡按御史什麼時候有這樣好看背影,拱手笑道:「原來是袁大人,失敬失敬!」

那人緩緩轉身,柔和燈光裡是一張清雅俊美臉,襯著身後雕窗芭蕉,有一種秀逸入畫神韻。他淡淡一笑,「在下柳無暇,新任郢州巡按御史,袁大人即將遷川蜀。」

他笑得很溫和,目光清潤明澈,像是雨洗過夜空,卻又深沉幽暗,看不出心底真正情緒。朱大人心下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不是說柳無暇在徐州未歸,周諾也過去了嗎?他怎麼突然來了?

柳無暇他怎會不認識,兩人算是很熟,可這番見面看起來他打算公事公辦?竟然一副初次見面模樣。不就是個區區七品御史?

柳無暇舉步上前,笑吟吟地看著滿腹心事朱知縣,笑了笑,「朱大人貴人多忘事,學生曾在縣學讀書任教,縣老爺曾蒞臨指導。」還曾邀請他做師爺。

朱知縣立刻笑起來,「柳先生如今也算得遇貴人一飛沖天,哈哈,錯了錯了,是柳大人。請坐,請坐。」

柳無暇在客座上坐了,神態依然淡淡,看不出什麼表情,沒有緊張亦沒有焦慮,更沒有什麼**。朱大人吃不準,便讓熱趕緊上茶。

「深夜來此,柳大人有何見教?」朱知縣請他用茶。

柳無暇笑道:「大人言重,在下是為救大人而來。」

朱知縣疑惑地看著他。

柳無暇端起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緩緩道:「大人可知道趙家為何倒了?」

朱知縣盯著柳無暇細細地看著,趙家原本是公子乾人,可趙家被扳倒時候,那邊竟然每一個人為其說話,且不允許別人插手。他們也一直想知道到底為何。他笑道:「願聞其詳。」

柳無暇笑了笑,「朱大人今日好像抓了三個百姓進來。」

朱知縣揚了揚眉,「柳大人,如果要問案子,可得等明兒了。」

柳無暇修長手指緩緩地摸索著茶盞邊緣,淡淡道:「朱大人,要等明兒,你可沒半點迴旋餘地。況且他們還有個證人,說那差役王武是自己摔死。」

朱知縣不料他能這麼快得到消息,面色不悅,「柳大人,那寶軍兒是個傻子。唐家堡村民可以作證。」

柳無暇低笑:「眼見為實。」

朱知縣哼了一聲,「把那個傻子帶上來。」回頭又對柳無暇道:「明兒開堂審理,他娘也能作證,他是個傻子。」

沒多久差役將哭哭啼啼寶軍兒帶上來,讓他跪在地上。寶軍兒一見到柳無暇,立刻喊道:「柳先生,柳先生,你是柳先生,他們把她關起來了。」

不等柳無暇說話,朱大人立刻皮笑肉不笑地道:「柳大人,看起來你私心不小哇。」

柳無暇瞄了朱知縣一眼,笑道:「怎麼,朱大人覺得寶軍兒話可信了?」

朱知縣臉色一變,哼了一聲,「本官可沒說。」

柳無暇笑了笑,「朱大人說寶軍兒是傻子,又有何憑據呢?單單因為他被人說傻?難道大人沒聽說過大智若愚嗎?」他招了招手,門外進來兩個隨從,一人手裡捧著他官防,另一人捧上一隻半尺長寬紅木匣子。

柳無暇接過來,慢慢打開,朱知縣看得清楚裡面有幾本折子,還有一顆雕刻成福娃象牙紐小印,很是少見。柳無暇拿出來給朱知縣看了一眼,道:「這是波斯進貢給宮裡,聖上賞給三殿下兩枚。這次徐州之行,三殿下便送給在下一枚。」

朱知縣道:「柳大人好福氣,得此寶物得此厚遇。」

柳無暇笑道:「朱大人,你說傻子到底是什麼樣,他能記住看過東西嗎?」

朱大人搖了搖頭,「自然不能。傻子神志不清,看東西都是混亂,趕著狗叫爹也有,原來縣學不是有個嗎?」

柳無暇點了點頭,「朱大人好記性,確實,那個傻子不知人倫,不知羞恥,時常**上街。可我看這位寶軍兒倒還不至於。」他將那枚小印拿出來,過去遞給寶軍兒,「你看看這個東西樣子,回頭我有問題問你。」

寶軍兒看那娃娃雕刻模樣鮮明,一雙眼睛看起來水靈靈很是可愛,寬寬額頭閃爍著肌膚光澤,嘻嘻笑道:「好看,好看。」愛不釋手地把玩。

片刻,柳無暇將它取回來,又放在朱大人手裡,問寶軍兒道:「那娃娃是什麼樣子?」

寶軍兒很快描述出來,一模一樣。

柳無暇從朱大人那裡拿回福娃,放回匣子裡,看向朱大人,「朱大人,他傻嗎?」

朱知縣哼了一聲,把玩著那個娃娃,「這可難說,總歸腦子不清楚,他話就不能作證。」

柳無暇笑了笑,「寶軍兒,我問你,這位是誰?」

寶軍兒鼻子一歪,「壞蛋,欺負人壞蛋。」

朱知縣臉一沉,「柳大人!」

柳無暇擺了擺手,「大人稍安勿躁,」他又問寶軍兒,「你是人嗎?」

寶軍兒點了點頭,「當然,我們都是。」

柳無暇又指向朱知縣,「那他是人是畜生?」

「柳大人,不要太過分!」朱知縣怒了。

柳無暇呵呵笑起來,「朱大人還是如此嚴肅,開個玩笑而已,不知道朱大人希望他如何回答,一個傻子可是很容易說錯哦。」

朱大人剛要說話,突然外面有人喊,「柳大人馬驚了。」

柳無暇一聽,急道:「呀,那馬不許人靠近,我隨從不能隨意碰,我去看看。」說著將木匣子塞給朱大人,「麻煩大人暫時保管下,裡面可有各縣巡查考核,不能丟人。」說著他飛快衝進雨幕。

朱知縣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時候柳無暇已經不見了。他大喊來人,下人跑過來問他何事,他出門看柳無暇那兩個隨從竟然也跑出去,只得返回房內坐下,將木匣子扔在桌上。

想起說是各縣審查考核,他忍不住想要打開。寶軍兒喊道:「那是柳先生東西,你不能碰。」

朱知縣哼了一聲,「傻子,閉嘴。」

寶軍兒嘴巴一癟,「你才是傻子呢,你們全家都是。」

朱知縣氣得頓時沒了風度,上去給他一腳,「你他娘活夠了。」

寶軍兒抱著頭喊道:「傻子才亂打人,傻子才瘋狗一樣。」

朱知縣原本計劃被柳無暇到來給打亂,正煩要命,聽寶軍兒罵罵咧咧地,氣得又揍他。

「朱大人?」柳無暇已經回轉,詫異地看著衣冠不整地朱知縣,「怎麼跟傻子一般見識呢。」

朱知縣冷笑起來。

柳無暇看自己匣子在桌上,便道:「朱大人,那在下還是等明兒我們開堂吧,我還得趕緊回去寫折子呢,今兒沒穿官服,就不打擾朱大人,先走一步。」說著他抱起自己匣子,招呼隨從上前捧了去。

那隨從習慣性地打開匣子一看,「啊!大人咱家娃娃呢?」那象牙小印可是御賜之物,丟了那是要殺頭。嚇得他雙腿一軟,噗通跪在地上。

柳無暇也急了,搶上前看了看,果然沒有,驚道:「遭賊了,大禍臨頭。」

朱知縣猛地一拍桌子,「柳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想誣賴本官不成。本官雖然沒有御賜之物,可也不是那種過不得眼人。」

柳無暇忙安慰他道:「朱大人稍安勿躁,還是趕緊找找吧,不管怎麼說是在這裡沒,到時候我們大家一個也脫不了干係。」

朱知縣惱羞成怒,「柳無暇,你別誣賴好人。那匣子是你硬塞給我,我連碰都沒碰過。」

柳無暇詫異道:「朱大人,你怎麼跟寶軍兒一樣呢?才剛你說幫我保管一下,我才出去看馬,怎麼回頭是我硬塞給你?朱大人,你沒事兒吧?」

朱知縣胖臉憋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跳,「柳無暇,你……你,你血口噴人,匣子是你塞給我。我沒動過。不信不信,你問他,他看見了。」他指著寶軍兒氣急敗壞地道,說完還衝過去一把拽起寶軍兒,「你說,我有沒有開過那匣子。」

寶軍兒看看他又看看柳無暇,道:「你想來著。」

朱知縣立刻嚷嚷起來,「聽見了吧,聽見了吧,」

柳無暇頓時一副看傻子一樣眼神看著朱知縣,「朱大人,你意思,你跟寶軍兒一樣?」

朱大人也顧不得跟他咬文嚼字,大聲道:「我意思,他和本官一樣,是個正常人!」

柳無暇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朱知縣於怒火中突然想起什麼,頓時臉色蒼白,懊惱地跺了跺腳,「人你帶走吧。」

柳無暇笑了笑,「朱大人,我帶什麼人,明兒我們大堂見,還有那小印大人一定要幫在下找找,否則在下人頭不保呀。」

朱知縣冷笑道:「柳無暇,你不必拿梗,本官要真不放人你又該急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柳無暇拱了拱手,「朱大人明理之人。人是大人抓來,在下可不好帶走。在下還有要務,不過是路過密州罷了,這就要趕去昌德縣呢。為了保全朱大人面子,就不要跟人提及在下,免得朱大人難做。請他們來議事,不成即送回,總比誣賴抓來卻又送不走強吧?」他笑了笑,「告辭!」說著轉身看向寶軍兒,笑道:「你沒見過我,對嗎?」

寶軍兒不解地看著他。柳無暇又道:「若是見了妙妙,也不必說我來過,懂嗎?」

寶軍兒搖了搖頭,還是道:「我就說不知道。」

柳無暇笑了笑,踏步離開,兩個隨從立刻捧起匣子追了出去。

朱知縣氣得手舞足蹈把桌上茶盞狠狠地掃落在地。

***********

朱知縣卻沒想到請神容易送神難。

「朱大人,你想抓我們就抓,你想放就放?朱大人,我們可是謀反、招兵買馬、殺人罪名呢!」唐妙一臉誇張地表情瞪著朱知縣。

朱知縣啞巴吃黃連,哼哼了兩聲,「本官沒說抓,不過是請你們來商量合作生意事情,既然兩位不同意,那就請回吧。恕不遠送。」

唐妙哼了一聲,方才兩個差役氣哼哼地去放他們,冒著大雨想把他們趕回去。她偏不走,所以跑來亮著燈光大廳,要朱知縣給個說法。

「你別不知好歹!」朱知縣眼睛都立起來,目露凶光。

唐妙冷笑,「喲,朱大人,我們好怕呀,你說我們殺人,現在又說是請我們來議事,還真是紅口白牙,什麼都讓你說了。」

朱知縣恨恨道:「寶軍兒給你們作證,是王差役自己摔死,意外身亡,與人無干。」

唐妙點了點頭,「哦。原來這樣啊。」她扭頭對一旁冷著臉蕭朗關切道:「你背還疼嗎?被他們打那裡。」

蕭朗看她神情,咬著唇道:「很疼。」

唐妙怒視朱知縣,「大人!」

朱知縣頭大如斗,「你想如何?」

唐妙冷冷道:「朱大人,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難道您不知道這個道理?誰個請神使用繩子?送神是冷著臉?」

朱知縣氣得暴跳如雷,卻又說不出什麼。

蕭朗忙將唐妙護在身後,戒備地看著他。

「你想要多少錢。」朱知縣沒了力氣。

「不要你一萬兩,雖然你家產可能好幾萬,就給個一千兩吧。」

「光當」一聲,朱知縣肥肥身子砸在地上。

唐妙卻不肯放過他,轉身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直到朱知縣讓人將銀票送過來,她才眉開眼笑,對蕭朗道:「雖然就算一萬兩銀子也賠不了你,可朱大人這麼誠心誠意,你就不要計較了好嗎?」

蕭朗笑了笑,握住她手,「找了寶軍兒來一起走吧,他們要急壞了。」

唐妙點了點頭,又關問他傷要不要緊,確信蕭朗真無事才離開。

出了縣衙,唐妙他們又去拜訪了周掌櫃,問他是不是周諾出什麼主意。周掌櫃說少爺不在縣裡,春天就走了沒回來。唐妙又問他們花了多少銀子,周掌櫃發誓說沒有,是朱大人自己想通了放他們出來。知道他們沒事,大家都放了心,該送信送信去,免得家裡人著急。天一亮他們便回家。

大家正為這事兒生氣,蕭家忙著找人討個說法。

忙活了幾日,府裡突然下了公文,朱知縣因勾結市井無賴鄉里惡霸等數項罪名被革職查辦,新知縣上任。

新知縣一到任便來唐家巡查,看過唐家菜園,表示大力支持唐妙發家致富規劃,為唐家堡提供諸多優惠,還要求今年開始將縣裡官道一直修到唐家堡,為他們提供起碼交通條件。官道沿線附近村民非常高興,紛紛感謝新知縣。


桃花大喜(大結局)

轉眼七月,天高雲淡,氣溫清爽。唐妙出嫁日子近在眼前。杏兒有了三個月身孕,唐妙意思讓她老實在家呆著,她卻說自己妹妹出嫁,她怎麼能不回來?如此兩個姐姐各由女婿陪著回來住娘家等著嫁妹子。

成親前這些日子,蕭朗倒是聽蕭老太太話一直呆在家裡不來找唐妙,甚至按耐著狂喜心在家裡讀書習字起來。流觴跟唐妙他們說起這事兒,唐妙幾個直發笑,蕭朗也會讀書?流觴說得煞有介事,少爺在家埋頭苦讀,除了三小姐事兒誰也別打擾他。什麼四書五經、八股文、文選、詞章、傳奇小說……

唐妙覺得好玩兒,特意做了首打油詩送他,蕭朗甚至煞有介事地回了首情詩,雖然不甚出彩到比唐妙有文采,讓她瞅了半天,覺得他真個超越她了。蕭朗說三年內要考個秀才回來,雖然不稀罕功名,可中了秀才見官不跪,為這個也得去考。唐妙便也鼓勵他,讓他安心讀書,不要亂跑。

待嫁日子對唐妙來說輕鬆愜意得很,家裡什麼都不用她管。如今菜園有二哥當家,胡大做了總管跑前跑後,指揮人幹活。除了種子還需要唐妙掌控,其他他們都能做得頭頭是道。有常小盾幾個壓陣,從未有一人敢再來搗亂。二叔有經商頭腦,也幫著接待新老客戶,唐家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各地拉貨車絡繹不絕。

遠處有各地災荒逃難,要飯到了唐家堡便請求留下,幫著唐家打工,只求管頓飽飯。唐文清和父親兄弟們商量,便收留了幾戶人家,又讓裡正大叔幫著去縣裡求疏通幫著把戶籍調了。發大水淮州淇縣,那一帶春天大旱夏天大水,連著三年災荒,朝廷賑濟不能遍及全民,便有逃荒。朝廷對他們戶籍管理也格外施恩,如此也未遇什麼困難。

二十七這日景椿帶唐妙去給姥爺過了生日,給他們送下十兩銀子,還給高大寶和小玉兒子送了很多禮物。唐妙順便檢查了一下他們蘑菇儲存室。如今唐家大棚裡蘑菇有十幾個品種,價格也越來越便宜,村民們都很喜歡。以姥爺家為中心,三姥爺幾個跟他們合夥,生意也做得有模有樣。唐妙還讓二哥專門將她摸索出來種地秘訣教給他們,關於漚肥、施肥、餿種、防蟲、保□、追肥等等。

二十八這天親朋好友紛紛送賀禮上門。周家鋪子送了許多貴重禮物給唐家,其中有公子乾讓人捎一對鸞鳳和鳴羊脂白玉桌屏,晶瑩玉潤,價值連城。幾位有見識鄉紳看了樣子紛紛猜測是大內貢品。知縣大人帶領幾家鄉紳也派人送來厚禮。曹婧父親除了把那一百畝地正式交給唐家管,也送上跟杏兒出嫁時一樣賀禮。其他生意夥伴也不肯落後紛紛捎來禮品。

一時間整個唐家堡熱熱鬧鬧,夜不閉戶,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大梅幾個年輕女人在秦泠月屋子裡看那些精緻衣飾,金銀玉器,樣樣精緻絕倫。看得三兒媳婦幾個都合不攏嘴,二嬸和王氏更是一個勁地奉承。

曹婧讓她們去幫母親點數其他傢俱,這裡由她幫著小姑們收拾就好,她們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大梅喜道:「有這麼多人給我們小妹撐腰,這番嫁過去,倒是我們高一點,他蕭家可不能有任何怠慢。」

春霞外面聽見,笑道:「大姑奶奶說得太重啦。我們少爺拿三小姐當寶貝似,誰敢怠慢一分?如今我們老夫人也不答應呢。」

大梅點了點頭,「春霞以後跟著伺候他們小夫妻,可多多受累。」

春霞道:「大姑奶奶可要折殺奴婢,伺候少爺和少奶奶是奴婢本分所在。」

晚晚因為被唐妙收拾過,如今一點脾氣不敢出,老老實實地幫著家裡收拾。關於單大奶奶、來喜等幾人,唐妙也沒特意去問,就算晚晚日日跟前出沒,她也不當回事兒。自己即便嫁給蕭家,也不是賣給他們,再說自己有私房錢,到時候多多地買了地,那位三太太也不必擔心她和蕭朗把整個家產霸佔了去。蕭老太太還給唐妙透過消息,以後她私房都要留給蕭朗,這樣就算她百年之後要分家,蕭朗分不到什麼也不怕,無論是地、莊子、銀子她都有。

唐妙不想要她東西,可有老太太這樣支持,她心裡便一點都不擔心,自然也不怕那個三太太再耍什麼心計。只靠收買她身邊幾個丫頭,監視她行為可沒什麼本事。她打定主意繼續好好地發家致富,讓那位三太太想跟她鬥都沒地兒斗去,她可沒那麼多閒工夫。

日落西山,晚風輕拂。唐妙在西屋收拾自己東西。有小時候從蕭朗那裡要來金鎖、玉飾,每一樣她都仔細收著,就算家裡再困難也從沒想過拿去換錢。如今再回憶從前,過去點點滴滴彷如昨日,卻又好似隔著千山萬水。前世東西很多竟然模糊得不復記憶,唯有暴雨中那個雙眼黑亮男孩眉眼兒清清楚楚。他說找媽媽。

他跟蕭朗那麼像,以至於她對蕭朗也生出幾分好感,抗拒著,順從著,吸引著,就這樣一步步越來越近。而今他們真要結為夫婦,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那只櫸木手箱裡盛放著她整個童年,有柳無暇送給她習字冊、農書、泥娃娃,泥老虎、銀手鐲;有薛維送給她禮物,還有蕭朗,姥娘姥爺爺爺奶奶等人送,每一樣都有它一段歷史。

她摩挲著那本農書封面上秀逸桃花,輕輕地笑了,然後將箱子合上鎖好。這是她做姑娘記憶,她想留在娘家,回娘家時候看一看。

正想著杏兒聲音在門口響起,「妙妙,柳先生來了。」

唐妙手一抖,鎖頭卡噠一聲落下,她回頭疑惑地問:「柳無暇?」

杏兒笑起來,「自然是他,還有哪個柳先生。」

唐妙快步過去,挽著二姐手去正屋。

柳無暇正微笑著跟高氏等人寒暄。他依然穿著高氏做棉布外袍,雨過天青顏色,鑲了藏青色滾邊,腰間是杏兒和唐妙繡一叢蘭草和細竹。他看上去更加細瘦,臉頰微微陷下去,鼻樑越發秀挺,唇色卻比之前愈深,像極了那年大病初癒樣子。只是一雙清潤眸子越發明澈如水,沒有半絲雜質混沌。

她欣喜地喚:「無暇,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裡?讓我們好擔心。」

兩人廝見了禮,柳無暇凝目看著她,聲音溫潤輕緩,「有些事情要處理,前些日子去過徐州又去了濟州,還拜訪過康寧。過幾日要去江南。」

唐妙笑道:「江南好,江南風景如畫了,恭喜你。」

柳無暇清雅笑容上蒙著淡淡燈光,勾勒著他明淨面龐,「杏兒妹子出嫁,我沒趕上,生怕這次也慢了到時候被你們念叨,快馬加鞭,沒想到會提前趕到。」他笑得坦蕩溫暖,沒有半點憂傷陰沉,像三月春風拂面,麗日當空照水。

高氏歡喜地道:「柳先生有心,對我們三小姐來說你就是她大哥。景楓不能回來,你能來替他送妹妹出嫁我們真是感激得很。」說著把柳無暇帶來禮物單遞給唐妙,「這是柳先生送,推辭不掉,你看看自己收著吧。」

唐妙接過來展開看了兩眼嚇了一跳,縣裡有一座千畝良田莊子,與晴園比鄰。另外濟州府原屬於趙家一座佔地三十畝大宅子,還有良田千畝。

高氏看她臉色都變了,關心道:「怎麼啦?」

唐妙為難地看著柳無暇,「無暇,你若當我們是親人,與別個不同,就別送這麼貴重禮物。這些是你掙回來,自該你拿回去。」

柳無暇笑得雲淡風輕,眼神有些恍惚,「我不知道何年月再回來,莊子和地於我有何用?留在那裡都荒蕪著,不如給你們好。」

唐妙有些心疼他,自古伴君如伴虎,他這般捨棄一切跟著公子乾。也希望公子乾能顧念他如此忠心,毫不為己,以後萬一有了什麼隔閡,能夠念著他好,多多地憐惜他才是。

柳無暇看她臉上神情似憐似傷,柔聲道:「小妹多慮。這些都清清白白,沒有任何負擔。給你是物有所值,千萬不要推辭。」

唐妙深吸了一口氣,笑起來,福了福,「那就多謝柳大哥慷慨,還希望不管天高地遠,你都念著密州是你家。只要有我們一日,這裡就是你家。我讓爹娘和二哥替你管著莊子和地,歡迎你隨時回來。」

柳無暇笑了笑。這裡永遠是他家,這樣一個念想支撐著他翻過一座又一座坎坷山,趟過一條又一條劫難河。也讓他越來越冷硬心自始至終保存著那樣一處柔軟,就算斬頭之刀臨頸也能面不改色,從容平靜,內心一片溫暖。

高氏和大梅去收拾了柳無暇原本住過西屋,還是往年他用過被褥,依然嶄新。每隔兩個月高氏都拿出來曬曬,上面有著淡淡桃花香,是唐妙採集了各種花瓣,自己做香袋熏出來。

村裡人一得知柳先生到來,紛紛來問好,送來雞鴨魚等,還有人請他去家裡給看看牲口,也有讓他幫忙寫文書,甚至專門有人為了親近他求著寫副字畫掛在家裡。柳無暇也不推辭,倒是忙著沒時間跟唐家人許久聊天。

唐妙猜自己和蕭朗得救是柳無暇幫助,而且也從寶軍兒那裡得到證實。這番見了柳無暇,他似乎不想她知道,她便也沒有告訴家人,也不想讓柳無暇感覺到她已經知道。只是在流觴例行來往時候讓他給蕭朗捎了封信,告訴他柳無暇來訪。

午後陽光懶懶地斜射入屋,窗台上幾盆蘭花舒展了秀長葉片,散發著淡淡草木氣息。唐妙和大梅跪坐在炕上做針線,柳無暇和景椿坐在炕前椅子上閒聊。他視線每一次流轉都在她身上掠過,想起那一年他離開時候,她穿著淡粉色衣裙,站在路口送他。藍天白雲,綠樹成蔭,她臉上笑像是初開芙蓉,定格成他心中一副永恆畫卷。

她要嫁人了。新生活開始,一個徹底沒有他參與圓圈,他唯有給她祝福,也相信她這樣冰雪聰明女孩子,一定能打點好她婚姻生活。他既然放手他們便永遠是朋友,等他想時候,就能上前敲門,光明正大地做客,而不必踮著腳做種種猜測和窺視。

「柳先生,你在家裡多住幾日吧,真要是去了江南,指不定什麼時候再見面呢。」大梅咬斷了絲線,將幫他做袍衫重新展開看了看,要他上前試穿。

柳無暇笑著起身,垂了眼道:「若是不忙,我會盡力回來看看,如果忙也可以捎信。等我在那邊落穩腳跟,你們什麼時候有興致,也可以去蘇杭逛逛。」

大梅笑道:「那敢情好,小妹,你說呢。」

唐妙笑瞇瞇地看著他們,「要是你有精力哪裡還去不得?到時候讓我姐夫跑生意,你做個現成老闆娘,一路遊山玩水,可真是愜意呢。」

大梅嗔了她一眼,「指望你姐夫,還不如你呢。我們寶兒天天說跟小姨去東北吃烤肉串呢。這兩天不還吵吵著要去蕭家住嗎?這有了小姨小姨夫,都不要爹娘了。」

幾人笑起來。

寶兒在外面扒著窗台喊道:「娘,你又背後編排我,小姨夫說過,南方菜都是甜,我才不要去呢。」

薔薇譏諷他,「你懂什麼,有甜,有自然不甜。你不讓他放糖他還敢逼著你吃不成?要想吃肉哪裡沒有,就看你有沒有錢吃罷了。」

倆小孩兒又鬥開了嘴。寶兒憤憤地大喊,「找二姨評理去。」

大梅忙喊著追過去,景椿說家去看看飯菜做好了沒。柳無暇站在窗外,回頭朝唐妙笑了笑。不管曾經如何,有過什麼波瀾,那一切已經被歲月輕輕地壓平,他一點點地折疊平整,妥帖地存放在心裡。有些話不用說出口,有些事情也不用解釋,不必惆悵也不會有一絲尷尬失落,人生路正常。他曾許她一個太平天下,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保護她。能夠盡一份力,讓泰民安,讓她施展抱負,就算千山萬水,天涯海角,又有何憾何懼!

唐妙撫著手上繡花繃子,輕聲道:「外面山高路遠,你要保重身體。跟周諾在一起,少喝酒。」

柳無暇點了點頭,笑著向她道謝。

初三那日丑時唐家便已經燈火通明,忙而不亂地各行其是。

唐妙身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像天底下每一個即將出嫁新娘,憧憬而嬌羞,忐忑而不捨。兩個姐姐事無鉅細地幫她整理嫁衣、鳳冠、首飾等等。寶兒和薔薇幾個孩子咬著指頭看她被打扮漂亮無比,紛紛稱呼仙女。寶軍兒趴在西院牆頭往這邊張望,唐家人叫他進院子他卻嘿嘿傻笑,說這樣更好看。

來迎親隊伍一望無際,蕭朗身穿大紅吉服,進門時候被攔住,薛思芳帶頭問一些刁鑽問題。蕭朗給流觴使了個眼色,流觴大喊一聲,「呀,錢袋子撒了,快搶呀!」

隨著幾聲嘩啦啦,銅錢清脆落地,如雨密密麻麻。

薛思芳壓不住,被人推著開了門,年輕小伙子們嘻嘻哈哈地衝出來撿錢。蕭朗迎親隊伍抬著轎子大搖大擺地進了門。

看到柳無暇時候,蕭朗唇角下意識勾起來,只一瞬間,兩人便互見了禮,一個到恭喜,另一個卻沒說同喜,只說多謝。

綵棚裡擺滿了桌椅,酒氣縈鼻,薛思芳扯著蕭朗灌酒,陳小四急得讓他們輕點,免得蕭朗半路上掉下馬。有人笑道:「掉下馬可就要跟新娘子一起坐花轎了。」眾人哄然大笑。唐文清幾個長輩都在外面,只能笑著喊他們悠著點,別太過分,薛思芳豈肯聽從。

一堆年輕小伙子跟著薛思芳起哄,讓蕭朗喝了酒才能去接新娘子,甚至把柳無暇強拖上前一起對付蕭朗一個。薛思芳拿大碗倒酒,非要一雪當日娶大梅時候被蕭朗等人捉弄恥。他得意地大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邊把大碗遞給蕭朗,讓他不能拒絕。別人酒流觴幾個小廝幫著擋了,柳無暇敬三碗他卻一滴不撒地喝乾。

喝完酒,還沒見到新娘子,流觴幾個已經倒了三個。蕭朗眼跟水洗過一樣亮,瓷白臉已經紅透強自撐著。

流觴抱著薛思芳讓少爺趕緊上。蕭朗回頭見景椿已經被薛思芳授意幾個人灌倒,沒人背新娘子上轎。有人提議說柳先生如同大哥,由他出面。蕭朗假裝沒聽見,自己衝進去抱了新娘子就跑,把唐妙幾個嚇了一跳。

這兩人從認識到成親,諸多規矩都破了,高氏也沒法,娘們幾個哈哈笑著,跟著一路出了大門看蕭朗把唐妙抱進花轎。蕭朗喝多了酒,一口氣搶到了新娘,將她放進花轎時候,卻腿腳一軟,壓著她倒在轎子裡。眾人又七手八腳地將他扶出來,然後由小廝扶著上了馬。

轎子出了門往東,大家一路送去,鼓樂隊吹吹打打,紅紅火火一條隊伍,喜氣洋洋,映得半邊天都紅彤彤。柳無暇站在村口堤壩上,遙遙地望著花轎隱去,緩緩闔眸,深深吸了一口氣,笑了笑轉身往西去。他跟曹管事約好,他們在那裡等他一起南下。

大家只顧得快活,都沒有注意他。杏兒看著那一抹青色漸行漸遠,沒有出聲挽留。

每個人都有自己歸宿,每到一處,便是一個開始。她只能祝福他,廣闊天地間,找到自己歸宿。

(結局)
正文 洞房花燭
唐妙已經好幾天沒睡好,此刻也深深體會到二姐那幾日為何消瘦。就算自己與蕭朗兩情相悅,說到成親也是緊張得厲害。兩世為人,這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母親給她蓋上紅蓋頭那一刻,她心就怦怦直跳,後來被蕭朗猛地抱起來嚇得她失聲驚呼,等上了花轎更是亂成一團。不過原本緊張嚴肅心也突然變得輕鬆起來,一路上忍不住直樂。

落轎、跨火盆、跨馬鞍、拜堂、入洞房、撒帳、交杯酒、結髮、換妝、鬧洞房……

等到最後唐妙是一絲力氣也無,恨不得將他們都趕出去關了門死死地睡一覺。

成親真累!原來古今皆如此。

春霞好歹地勸著她用了一點飯菜,唐妙便要求洗漱淨面,換平日衣服。春霞笑著勸道:「少奶奶,少爺說等他回來,要仔細看看穿吉服您呢。要是換了他再回來折騰,您豈不是更累。」

唐妙抿唇道:「說不得他喝醉了,你去瞧瞧。」

正說著蕭朗聲音從外面傳來,「今兒都有賞,讓人來換班,你們都吃酒去吧。」

外面人歡喜地道喜,他則得意地說著同喜,挑起大紅紗幔步入房來。

屋裡窗下高幾上燃著兒臂粗大紅花燭,室內燭火明亮,映著新娘子嬌嫩臉頰如花一樣妍麗。他癡癡地看著她,一氣傻笑。

春霞掩口輕笑,走過去推了推他,「少爺,奴婢服侍您更衣歇息吧。」

蕭朗舉步上前,「我自己來就好,你們都出去吧。」

春霞應了,下去讓人準備熱水,等少爺少奶奶叫時候再進來伺候。

唐妙看他因為喝多了酒,眼波欲流,兩頰緋紅,竟似那照水桃花逸麗多情。她起身走上前,抬手要幫他更衣。蕭朗順勢握住她手,心跳如擂,口乾舌燥,雙目怔怔地看著她。

「妙妙,是真嗎?」

唐妙白了他一眼,「假!」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緊緊地按在胸口,隔著涼爽綢緞,感覺他心口怦怦直跳。

她嚇了一跳,「你心臟跳得恁快,喝了多少酒?」

蕭朗張臂將她擁在懷裡,唇順著她鬢間金釵上珠串落在她光裸白皙頸上,深深地吸著氣,聲音也顫悠悠地帶著無盡情意,「娘子。」

唐妙只覺得頭皮一麻,打了個冷戰,幾乎要大笑起來,強忍著嗔道:「你還是叫我名字吧,聽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蕭朗壞壞地咬了她一口,彎腰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大紅羅帳深垂雕花大床,「我幫你看看。」笑著將她放坐在繡著百子鬧春紅綾被上,雙眸灼灼地盯著她。

她挽著端莊富麗翻雲髻,頭上插著點翠蝴蝶簪,明珠翡翠纏繞抹額俏皮在眉心輕晃,閃出點點細碎光影,與耳間翡翠玉兔墜子交相輝映。她依然嬌嫩面龐襯不起這些華貴首飾,看得他忍俊不禁,心裡歡喜一圈圈像是要漾出來一般,軟得幾乎從眸子裡流出水來。

「妙妙,我終於娶到你了。」他單膝點地,半蹲在腳踏上,臉頰貼在她雙膝上手心裡,一般滾燙,倒不知誰更緊張。

唐妙溫柔地摸著他頸子,慢慢地幫他摘掉了束髮鑲金白玉冠,讓他一頭烏黑墨發瀑布般垂拂在掌心裡。她俯身抱住他,貼著他耳低柔道:「小山,我也等了很久。」

他緊緊地抱住她,將她放在大紅綾被上,拔掉簪發幾股金釵,秀髮如雲散落在鴛鴦枕上,看得他目光深沉一瞬不瞬。

他猶豫著,不知道接下來先做什麼,咬了咬唇俯首吻住她紅嫩唇瓣,輕吮癡纏,兩人髮絲絲連連地糾纏,濃黑如墨,不分彼此。

他捧著她纖細脖頸,雙手滑下顫抖著開始解她衣衫。

唐妙被他粗糙指腹摩挲得渾身□發麻,踢騰著雙腿笑起來,「蕭——朗,你……住手……輕點,你——慢點……」

大紅鴛鴦羅帳低垂,唐妙死死地拽著被角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地,「你,你去熄了蠟燭。」

蕭朗笑道:「那是成親蠟燭,怎麼能熄,讓它們自己燒完。」說著便來扯被子。帳內光線朦朧,落在她雪白肌膚上,讓他有一種喝醉感覺,血脈賁張。

唐妙臉頰滾燙如火,「你閉上眼,我們蓋著被子。」

蕭朗乖乖地閉了眼,彎翹長睫像是兩把小刷子,服帖地棲在雪白肌膚上。唐妙看得心軟軟地,湊過去吻了吻他眼瞼。她滑膩如絲緞肌膚貼在他身體上,哄得點了火一般讓他渾身戰慄。他努力想著成親前學那些夫妻合歡姿勢和技巧還有什麼什麼……

突然身子一軟,已被她壓在床上。

唐妙拿被子裹著兩人,輕輕地咬著唇,看著閉了眼他,大著膽子親他唇。好歹她兩世為人,洞房這事沒做過,卻看過——哪個剩女不看過一兩本蒼井空或者啥啥啥。這事兒上他一個沒經驗毛頭小子,自然是她採取主動來教他。

蕭朗一直順從地閉了眼,感覺越發敏銳,她溫軟**、急促呼吸、突突地心跳、青澀吻、幽幽體香……還有讓他幾乎發瘋折磨——她只在他身上不斷地蹭來蹭去,讓他幾乎要大腦缺氧昏過去。

他握住她纖細腰肢,腰身用力,翻了個身將她連同棉被壓在身下。

唐妙忍不住驚叫一聲,蕭朗下意識地堵住她嘴,示意她別叫,會惹得丫頭們大驚小怪衝進來。

他輕輕地吻她唇,試探著吸吮她舌尖,還有上好杏花村味道,他抑制不住地想要更多,深深地糾纏。唐妙眼睛一眨一眨地看他,腦子裡又想起他第一次吻他時候,還有……

突然胸上傳來一陣酥軟,她忍不住呻吟出口,驚得忙摀住自己嘴,慌忙去拽被子。

蕭朗被她嚇了一跳,見她渾身肌膚都浮現一層桃粉色,笑了笑,溫暖手覆上她柔軟胸。唐妙如願拽得了被子,這樣赤/裸裸地被他看,真是丟死人。

他笑起來,胸腔傳出震動,磨擦著她胸脯。他輕吻著她鼻尖,聲音軟得似是央求,「妙妙,讓我看看你。」

唐妙渾身發燙,繃緊了身體,抱著他脊背,「不給看!」

「又不是沒看過,不就是小桃子長成大桃子嗎。」他笑。

「你知道還有什麼好看,不給看。」她嘟起嘴。

他只好聽話把被子披上,呼吸一陣陣噴在她臉上,身體因為隱忍而發緊發痛,緊緊地抵著她。

唐妙閉著眼睛低聲問他,「你會嗎?」

蕭朗疑惑,「什麼?」

唐妙抬了抬腿,蹭了蹭他,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那個……」

蕭朗俊眸生春,「自然會。」身子往下滑,一路濕吻,引得她陣陣戰慄,心神俱醉。

「臭小山,你——」她吸了口氣,弓起身子,被他折磨得她幾乎要崩潰,抓著他發,急促道:「還是……還是……」

她想說什麼自己也忘記了,理智在**煎熬裡消失殆盡。等他溫柔而堅定地層層頂開她身體,帶給她極致疼痛,她才真體會到,他是長大了。

溫柔愛撫,激烈地纏綿,夜雖長,卻良宵苦短。

她精疲力竭,他卻越戰越勇,眼波亮得驚人,灼灼地鎖著她。

「你若想讓我明兒丟人,你就繼續下去,看我還理你。」她發了狠,說出話越發軟綿綿,襯著那柔軟嫵媚似嗔似勾眼神,讓他欲罷不能。

他再度沉入她身體,無限滿足地道:「反正怎麼我都陪著你。」

第二日拜見公婆長輩認親,大家都和和氣氣。小山兩個兄長嫂嫂、還有兩個叔叔嬸嬸、十幾個堂兄弟姊妹,滿滿地一屋子人。除了蕭老夫人鞋襪是她自己親手做,其他人都是杏兒和大梅還有嫂子們幫忙做。讓她自己做那麼多鞋襪,可要她命。

當著大家面,老太太送了她一隻雕花木匣子,讓她回去再看。唐妙當時就感覺無數目光凝聚在她身上,彷彿她捧著是他們肉一樣。既然老太太給了她,也不能退,她大大方方地受了。

她讓春霞帶自己去廚房,給家人做了一大桌子菜。這些年家裡飯基本都是她和杏兒做,雖然不能像大廚那麼「排兵佈陣」,可做一桌子菜餚還是輕鬆自如。

除了三夫人大家都讚不絕口。

吃飯時候,大家紛紛恭喜老太太,來年她又可以抱孫子。老太太笑了笑,「說到抱孫子,咱們三嫂可又有動靜了,你們得恭喜她。」

大家又紛紛道喜。

老太太道:「這兩個月是關鍵時候,三嫂就別再操勞。」又問仝芳,「這一年你和三嫂一起管家,也熟悉了吧。」

仝芳謙遜道:「多虧三弟媳悉心指點,媳婦愚鈍,也不過是學點皮毛。」

老太太擺了擺手,「你也不用報辛苦,我們都知道管家是辛苦活,如今老三家身子不方便,你就都管著吧。免得給她累出個好歹。」

仝芳應了。

三夫人臉上陰沉一閃而過,隨即笑著道謝,「娘體恤我,是媳婦福氣,那就多勞大嫂費心代我管家吧。」

仝芳嘴角微微牽了牽,說了句,「三弟妹客氣。」

晌飯後唐妙和蕭朗留在老太太屋裡陪她一會,等她睡著便去仝芳屋裡。仝芳當家,讓她缺什麼只管開口。唐妙如今住屋子是之前蕭朗院子,後面正房沒有炕,卻有地炕,雖然睡床卻也暖和。擺設便跟其他屋裡不同,也不用唐妙說,仝芳又讓人給添置了幾樣擺設,多分了幾掛各式帳子放著讓唐妙自己安排。

仝芳拉著唐妙手喜道:「你進了門,我這心才算落地。」

唐妙笑道:「仝——啊,娘,您別客氣,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我就是。」

仝芳便趁著有婆子來回話功夫把管家一些事情說給她聽。唐妙一直不插話,等婆子媳婦們都退下去,她才悄悄道:「娘,長久以來您就對我好。這個媳婦是知道。可如今媳婦剛進門,娘又剛剛當家。這些事情,娘不必告訴我知道。等過些年,娘乏了,自然可以找大嫂二嫂幫襯。」

仝芳笑道:「你怕什麼,如今你是我兒媳婦。老太太疼你,我也喜歡你。看起來老太太自然是想你當家。說穿了,要不是為著你們想,我也不想當家,一日到晚,不夠操心。」

唐妙雖然覺得事情是這麼個事情,也感激仝芳對她好,可畢竟蕭朗還有其他兄弟,不能太過忽視他們。這當家事情也萬萬不該由她來管,況且自己剛剛嫁過來,這樣很容易樹敵,造成家庭不睦。

最重要她總想著自己發家之路,她還有好多好多點子沒實施出來呢。

晚飯依然是大家一起吃,飯後蕭老夫人留兩人說話。聽春霞說少爺和少奶奶兩人幾乎是天亮才睡,老太太一邊擔心小年輕人身體,一邊又歡喜著能早點抱重孫子。這些年來,自從老頭子過世後,她把所有心思都傾注在小孫子身上,如今他終於成家,只怕除了他自己,她倒是最歡喜。

唐妙卻把那只木匣子還給她,「奶奶,您給那麼重禮物,我們可受不起。還是您先留著吧。」

木匣子裡除了一些首飾就是地契和房契,這些都是老太太當年陪嫁,經營了這些年,也有了新發展。她尋思著蕭朗是大房小兒子,以後分家可能分不到什麼,至少想要大頭是不可能。她也不能罔顧規則,但處置自己陪嫁是沒人說什麼。

蕭老夫人看著她,「丫頭,你不是一直在買地嗎?有了這些,你做什麼也放得開手腳。再說這些地是我自己,跟他們沒有關係。我要給小山誰也說不出啥。過兩日我就讓吳莊頭來見你。」

唐妙還想推辭,老太太把臉一沉,「我不喜歡人家推來讓去。」

蕭朗在一旁笑嘻嘻地道:「妙妙,奶奶給你,你就收著。我們就當是替奶奶管著。」

唐妙只好接受,道了謝,又說了一會便跟蕭朗回自己院子去。

屋裡除了春霞、晚晚還有兩個伺候丫頭,見他們回來,立刻上前伺候她們更衣淨面。蕭朗換了身輕軟素色衣袍,攬著唐妙往睡覺西間去,「那莊子叫楓莊,漂亮著呢,在豐德縣內稍微有點遠。後面靠著山,前面是紅楓河,整座山我們和盛家一家一半。」

春霞見晚晚精神恍惚地跟著要進去,忙一把拽住她,低聲道:「不用進去伺候。等少奶奶叫就好。」

晚晚癟癟嘴,扭頭走開。

屋裡沒有盤炕,南邊放著一張寬大羅漢床,床上放著紅漆炕桌。中間是一架落地八扇屏風,北邊是睡覺拔步床,羅帳低垂,看見裡面綺麗擺設,讓唐妙一下子想起夜裡癡纏,臉都紅透了。

人多時候不覺得如何,就剩兩人獨處她才覺得害羞,想起今晨天不亮春霞提醒他們時辰,那時候她渾身酸疼得跟被人拆零碎了一樣。忍著不適又泡了個熱水澡才緩解一些。

「累死了,結婚跟打仗一樣,自古如此。」她抱怨了兩句,「今夜我們老老實實地早點睡好嗎?前天夜裡我就沒睡。」

蕭朗笑微微地看著她,「怎麼是不老實?」

唐妙瞪了他一眼,「你就貧吧。」走進拔步床淺廊內,坐在梳妝台前把頭上僅剩兩隻髮簪也拔下來,扔在首飾匣子裡,讓烏黑長髮披散到底。

蕭朗伸手攬住她,一手纏著她柔滑韌性髮絲,埋首其中,附耳道:「看到你,我便無法老實了。」

唐妙想說話,卻被他俯首吻住,衣衫被褪下,露出嬌嫩雪白肌膚,上面密佈昨夜歡/愛痕跡。他緊致健康胸膛露在她眼前,兩顆粉色凸起在空氣中□起來,她俯首將唇貼上去。他身體一緊,握著她腰將她抱坐在梳妝台上,一手扣著她下頜,深深纏吻。

當他進入時候,她死死地掐著他肩頭,恨他才第二夜便不肯上床了。

他將她抱起來,感覺她因為害怕而全力抱著自己,彷彿溺水人抓著救命稻草一般。他喜歡這樣感受,這樣時刻,她是他,全身心,此刻她心裡只有他。

第二輪唐妙強烈要求划拳決定繼續與否,結果第一次輸了第二次贏了,於是在半夜之前歡喜地入夢,她深切感覺到能睡覺人比不能睡覺人,幸福!

回門路上,唐妙不顧形象地窩在蕭朗懷裡睡了一路,到了娘家吃罷飯也沒說幾句話便躲在西間睡了個昏天黑地,走時候還迷迷糊糊彷彿做夢。要是可以,她是很想住下,跟她家人在一起,他總不好意思那麼狼吧!

作為她一天沒怎麼搭理他代價,就是夜裡可以不用睡覺,蕭朗理由很簡單,反正她都睡了一天,肯定不睏。

嗷~~~~~~她一點都沒睡醒

。穿越市井田園 正文 番外:愛如此

生死相依流年

之前蕭老太太不覺得考個秀才如何好,可自從蕭朗考為秀才,她便覺得秀才很好,這個名字都有幾分風雅才氣。蕭朗是二月去縣裡參加縣試,在唐妙陪伴下。那時候唐妙有了差不多五個多月身孕,兩人一路遊山玩水,還給未來孩子起了個小名叫無疾,把一天路程硬是走成六天,還差點沒趕上考試。

蕭朗縣試成績不好不壞,四月裡應該參加府試,擔心唐妙便不肯去。因為郎中說她骨盆過小,第一胎可能會困難。唐妙再三向他保證,自己肯定會等他考試回來才生,如果他不去就這樣半途而廢,會氣得她早產。他這才依依不捨地去了,成績出來,還是不好不壞。

唐妙懷孕九個月時候,肚子總疼,尋思著時間也差不多,不一定非滿十個月。結果「狼來了」幾次,又到了院試日子,蕭朗不肯去,說如果等她生了再考試就好。結果他烏鴉嘴一開,那位學政大人老父親去了,因為丁憂回鄉。省裡從外地調派新學政大人暫代,院試就到了六月初。

唐妙逼著蕭朗去考了試,不許他半途而廢。

等他回來,她已經給他生了個兒子。名字是他們早就說好,叫「無疾」,希望他一生平安健康。

可就是他,差點要了唐妙命,讓她昏昏沉沉臥床了三個月,在鬼門關狠狠地轉了一大圈。

因為他害得妻子差點喪命,蕭朗有些不喜歡他,老太太卻喜歡,說跟小時候蕭朗幾乎一模一樣。蕭朗覺得他不像自己,自己沒他那麼女孩子氣,他給大兒子起名叫蕭明秀。

老太太很不樂意,說怎麼叫「小命休」

蕭朗說那是天意,誰讓他差點害死花花桃桃。

老太太不跟他計較,把重孫接了去自己撫養,跟疼小時候蕭朗一樣。不過名字終歸是沒叫成,因為高氏閨名有個秀字。

因為這個事兒,此後蕭朗日日夜夜都守著他妻子,兩人日則同行夜則同息。他陪她去巡視莊園,觀察莊稼長勢,跟佃戶們談心學習經驗。一起去採集野蘑菇種子,研究如何在瓶瓶罐罐里長出更好「蘑菇毛」。

第一個兒子帶給他恐懼,他甚至不想也不敢讓她再懷孕,她卻喜歡孩子,心越來越軟,也越來越堅強,一定還要好幾個孩子才罷休。

「妙妙,我們兩人在一起,不好嗎?孩子雖然好,可他們很危險,再說我們不是有無疾了嗎?」

唐妙蹙眉,膩在他懷裡一點點地勾引他,小手摩挲著他秀挺脊背,撩撥他□。他痛苦地抓住她手,「再等些日子,我托朋友從大內弄得藥方子。」

她知道,大內有獨特藥方,能夠避孕,而且不傷身體。可她才不想,每個女人第一胎大多難生,到後來生孩子跟尿尿一樣容易——這是莊嬤嬤說。

她糾結著好看眉頭,挑釁地看著他,「好,你不跟我生,可別怪我不客氣。」

他很敏感,雖然知道她不會,可還是感覺腦門一鼓鼓,他放軟了聲音,吻得她神魂顛倒,「妙妙,你看上哪個了?」

她酥軟在他身下,呢喃得不成曲調,敷衍著。

她可不敢隨便說個名字,萬一真有這麼個人,豈不是要闖禍。

終於等來了他要東西,大內秘方,幾乎是萬無一失。他迫不及待地去熬了,她卻抱著無疾離家出走,雲遊山裡去了。

剛過了年,春寒料峭,濟州桃源裡卻是春意盎然。她請一些農戶和他們婆娘來吃酒,聽他們講熱鬧事情,跟他們探討種地知識。

寬敞五間大堂裡攏著地炕,大家席地而坐,說說笑笑。

粉雕玉琢無疾咿咿呀呀地滿地爬,累了便爬到一位相貌英俊叔叔懷裡去窩著,好奇地把玩他寬厚大手。

蕭朗進來時候,恰好看到他妻兒跟另一個男人說說笑笑,他兒子一個勁地要那男人抱。那男人穿著粗布衣裳,膚色黝黑,笑起來很難看!他哼哼著,笑瞇瞇地上前,把兒子接過來,又不動聲色地將妻子圈在懷裡,讓大家隨意,他們去休息。

這座園子是柳無暇送。

他很不喜歡來,可唐妙喜歡。這裡桃樹滿園,竹林幽深。

那一夜他妻子很柔順,異常地熱情,他隱忍得夠久**幾乎要將自己吞噬,甚至差點弄傷她。可她依然情意綿綿地看著他,眼波如水般蕩漾,裡面閃爍著狐狸一樣狡黠光芒。

睡覺前他把自己帶來藥拿去讓人煎,他看著他寶貝兒喝下去,他想不會出錯。

唐妙懷孕了,第二個孩子。蕭朗緊張得連連自責。唐妙笑著安慰他,「你也知道,是藥麼絕對有不準時候。」小雨衣都不是萬無一失,何況這個——她有意讓人換成補血美容東西呢。

第二胎她肚子異常大,他又擔心得寢食難安,生怕有個什麼意外。十月天氣干冷,萬物蕭瑟,卻是他們收穫季節。他妻子給他生了對龍鳳胎,她戲言是他運動劇烈緣故。

都說三年抱倆,他們是抱仨。

這一次唐妙生很順利,陣疼了半日,晌午飯後一口氣生下姐弟倆。

他喜歡那個女兒,幾乎是妻子翻版,他一直記得花花桃桃小時候樣子,掌心大臉兒,尖削下頜,黑亮大眼,光潔額頭。

他叫女兒天賜。唐妙卻說那是個男人名字,不如叫她什麼花呀娥呀好,夫妻倆爭執不下,便抓鬮。結果女兒自己抓了個天賜,於是弟弟便叫天祐。

蕭天賜,蕭天祐……

唐妙只覺得自己很想四十五度仰頭,明媚而憂傷地望天,寬麵條迎風那個撒……

蕭朗說「生兒育女是人生大計,長而久遠,不能一蹴而就。」於是唐妙乖乖地吃藥,至少要等兩年才能再要孩子。而有了那大內秘藥,有人肆無忌憚,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想什麼地點就什麼地點,唐妙頗為頭疼。更可氣是他剝奪了她跟孩子們在一起時間。

某個清風吹拂凌晨,唐妙非常自私而又小心眼地咬牙切齒地詛咒了一遍那些個避孕藥地發明者……還有宮裡那個只顧享受不想負責「寡人」。

蕭老太太是歡喜。她總結說「我孫媳婦侍弄麥子厲害產量高,作為一個媳婦,她也是很不錯。」

唐妙二十六歲那年,他們已經有了五個可愛兒女,蕭老太太依然康健,他們生活幸福美滿。那一年蕭朗卻無緣無故病了,開始不過是著涼,繼而發燒,昏昏沉沉了十幾日。唐妙心急如焚,只覺得若他死了,她餘生就真沒有了意義,再多錢,再多幸福,都是跟他聯繫在一起。

她開始信佛,既然自己能因為莫名地力量穿越,那麼老天就不該薄待她,奪走她最愛人。

三月早晨,桃花開得絢爛如霞,蕭朗醒過來,看著她淚流滿面妻子,心疼地摸上她消瘦憔悴臉頰,笑道:「妙妙,我做了個夢,夢見了這個年紀你。」夢裡她那麼無助,那麼痛苦,飄渺得像雲霧隨時要化去。她在前面飛奔,他怎麼追都追不上……

幸好,幸好只是夢,一切如舊。



原來是你

有生之年,唐妙都沒有體會自己愛蕭朗到底有多深。因為他愛她,時時刻刻地愛她,不管她是溫柔,霸道,驕縱,好看,粗魯……

陽光煦暖四月,她躺在紫籐花架下打盹。迷迷糊糊地似乎做了個夢。

唐妙盯著三歲無疾,看得移不開眼,喃喃地道:「原來是你!」

無疾很聰明,更可愛,她睜開眼看他時候,他便像個粉團。如今三歲,跟她第一次見蕭朗幾乎一模一樣,她甚至可以肯定他就是暴雨中那個孩子。

意識到這點,有些東西突然如潮一般不受控制地塞入她腦海。情景回到三年前她難產時候,以為自己死了,可靈魂卻飄飄忽忽地去了一個地方。

她再一次見證了自己出生,只不過沒有重生附體。

那個是現代她,從她出生、嬰兒、少年……就這樣一天天一年年,守在她身邊,陪著她長大。

她急得要瘋了,她再也見不到她蕭朗了嗎?如果她死了,那他怎麼辦?他肯定活不下去。她想回去,可她輕盈像一陣煙,被風一吹都能飄出很遠。

她便日日在那個自己跟前哭泣,讓她趕緊長大,趕緊到二十六歲,也許自己就能跟她一起回去,合二為一。

如今她也明白,為什麼自己小時候會那麼惶恐,總覺得莫名心酸,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著什麼。她一直覺得是幻聽,不敢跟任何人說,因為那聲音不是時刻都有,而且她也從來沒有發現什麼一樣。

她永遠也回不去了嗎?就這樣孤魂一樣四處飄蕩?

再也看不見她蕭朗,那麼愛她蕭朗。

她那麼愛他,甚至沒來得及告訴他,讓他明白,她其實很愛很愛他。

現代她生病一次,她跟著飄去醫院,在那裡看見一個小小嬰兒。他朝她伸手,咿咿呀呀地叫,她竟然聽得懂,他說「媽媽,媽媽……」

然後他慢慢地爬過來抱著她腿,一聲聲地喚媽媽。

真是個可憐孩子。當時她滿是同情,想可能是個死去沒有歸魂嬰兒,便將他抱起來。

「媽媽,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變成兩三歲模樣,黑亮大眼,像極了第一次見到蕭朗。

「小山?」她試探地叫他。

他搖搖頭,笑得很是狡黠,「媽媽,我是無疾呀,無疾呀,你跟爸爸商量過名字,那時候我還在你肚子裡呢。」

無疾說他是一個小精靈,因為很多很多原因需要投胎,又因為很多很多複雜原因,總是失敗。因為唐妙死,讓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投胎,以求彌補過失。

「我有好幾次都要成功了,媽媽,這一次你一定不會死……」

她被驚呆了,「你投胎成功,不會也……嗯,這樣吧。」她可不想生個妖怪下來。

「媽媽你放心啦,等我出生是沒有記憶,當然,你可以有。媽媽保密工作做好。」

一轉幾年過去,她終於等到現代自己長到二十六歲。

無疾也很激動,如果成功,他就可以真正做一個人類。

兩人對於那一幕輕車熟路,無疾更是做得駕輕就熟。她看著無疾去引誘現代自己,看著那個自己被一股力量推進時空洞。

而她卻慢慢變成實質,成為現代自己。

「媽媽,時空被修復之後,一切會回歸原來!」無疾聲音脆脆嫩嫩。

她大聲地問是哪個原來,是現代那個原來,還是古代。

「媽媽,是你最想要哦。」他聲音遠去。

……

「娘,妹妹又在欺負弟弟哦。」三歲無疾穿著一身玄色錦緞小袍子,嬌憨秀氣。

唐妙猛得睜開眼醒過來,眼前光影流轉,可愛兒子,紫籐流蘇,明麗日光,屋裡是天祐哭聲,天賜斥責聲,「笨笨,笨笨……」

幸好,幸好……

一時間她淚流滿面,幸福至極。

無疾輕輕地蹭進她懷裡,軟軟地道:「娘,你怎麼哭啦,無疾一定乖乖,不跟爹爹吵架。」

她笑起來,親了親他臉蛋,「爹爹呢,你知道他在哪裡?」

無疾附耳小聲說了兩句,「娘,你可不要告訴爹爹是我說哦。否則他會更加討厭我。」

聽兒子說這樣話,她滿是心疼,抱了抱他,「瞎說,你爹才沒討厭你呢,他是嫉妒你。你跟他小時候一樣,可比他好看,比他聰明。你看,太奶喜歡你,爺爺奶奶喜歡你,大家都愛你,是不是?」

無疾點了點頭,「怪不得哦。那我不能跟爹爹一般見識,無疾是大人,娘親,對不對?」

唐妙親了親他臉頰,「當然,我們無疾是最可愛,去哄弟弟去吧。」

看無疾跑進屋內,她起身去了小院,那裡傳來刨木花聲音。她想起跟他說過想要一架小小風車給孩子玩兒,沒想到昨夜她假裝生氣,他便真個去做來討好她。

昨夜因為無疾想跟他們一起睡,他生氣不肯,讓孩子去找太奶。無疾便淚汪汪地盯著他。唐妙心疼孩子,讓他別那麼凶,他卻強行把無疾給抱出去。

回來她便故意板著臉不理他。蕭朗不是不喜歡孩子,他很愛孩子,甚至會有點溺愛那種,可獨獨對無疾,因為她難產事情他一直有一種恐懼,無法接受那個跟他很像孩子。

她輕輕地靠近,張臂從背後抱住他,小手靈活地撫上他胸口。他按住她手,聲音稍稍嘶啞,「妙妙,我身上髒。」

她卻不管,點起腳尖使勁勾低他頭,用力吻他唇,「蕭朗,我愛你!」她呢喃著,很愛很愛,用盡所有力氣卻不自知那樣。

穿越市井田園 正文 番外:一家天倫
成親第五年。

唐妙如今有多少錢,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蕭朗對錢財沒有什麼感覺,除了給他媳婦兒花,他很少動錢。蕭家老太太如今兒孫滿堂,美美地享受天倫,家裡裡裡外外打點得順順暢暢,她無半點憂心,更不去管。

而蕭朗卻發現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媳婦兒財迷得有點過分,開口閉口錢、莊子、土地、果園、菜園、魚塘……提及他時候少可憐,每每夜裡情濃意蜜時候,她還在口算賬冊。如今她心算越發迅速,眼睛一瞪,結果便在舌尖提溜。

人家有了錢是為了享受名氣,比如說盛家賺了錢總想著把院子佈置美輪美奐,花園佈置花團錦簇,臥房佈置奢靡華貴,姨太太一房又一房,頓頓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各種名貴器物古玩……

可蕭朗覺得他媳婦不是,她雖然也不斷地修建宅子,種花種菜,每隔幾個月就把房間重新佈置一遍,可風格多樣,絕對不是為了奢侈顯擺。

她似乎有那麼一種嗜好,收集嗜好。他還聽她情不自禁地念叨「發了發了,這麼古典東西真是幸福呀。」那些東西明明是新做,或者髹漆、螺鈿、填漆、雕刻……反正不是古式東西,蕭朗一度懷疑她時不時魔障了,可觀察一段時間,她很正常只是在面對那些從前沒有傢俱器物時候會雙目放光,渾身有一種奪目神采,靈氣逼人。

蕭強曾經不止一次笑話他,「你一輩子就為了唐妙?真沒出息。」他覺得沒什麼好害臊羞恥,他可以一輩子兩輩子都為了唐妙。

有人為了功名利祿,有人為了信仰追求,那他為什麼不能為了唐妙呢?她是他快樂是他痛苦是他靈魂是他全身心愛。

他何其所幸能得她一生共度!

「蕭朗,你又發呆!」唐妙喋喋不休跟他數算了一下臥房重新佈局,卻發現他又開始心不在焉神遊方外去了,不禁叉了腰,柳眉倒豎,凶巴巴地質問他。

蕭朗忙回過神來粲然一笑,「我不過是在想這個風格你以前說沒說過。」

唐妙轉怒為喜,蹭進他懷裡踮著腳親了親他下頜,嬌嗔地瞪他,「你今兒沒刮鬍子,扎死我了。」

蕭朗伸手要抱她,她卻輕盈地逃開去,妃色衫子上蝴蝶輕舞,白綾群上桃花灼灼。她是三個孩子娘嗎?他寵溺地看著她,無奈地淺笑。

唐妙如今住屋子跟娘家不同,娘家當初條件差,鍋台連著炕頭轉,做飯取暖一體。如今不必那麼苦,房間裡冬天籠著地炕,臨床大炕也不過是為了方便待客,睡覺他們還是在北邊大床上。唐妙把自己前世對古代家居所有幻想施展了個淋漓盡致,各種風格各式搭配,大俗大雅、精緻考究、粗獷大氣……有時候蕭朗覺得自己進錯了門,他花花桃桃簡直是個田螺姑娘,百變小狐狸。

蕭朗上前攬著她腰幫著出謀劃策,他提議接下來可以把屋子裡隔斷都拿掉,全部用淡綠色扎染團花紗幔,如煙似霧,春夏期間格外好看。說著外面幾個孩子衝進來,帶頭女孩子一身火紅襖褲,一手拖著個年畫娃娃一樣胖男孩,白白嫩嫩胖嘟嘟像個粉糰子。身後還有四五個簇擁著他們,一路嘻嘻哈哈地衝進來。

「爹,娘,楓楓莊莊,騎大馬去……」粉糰子揮舞著胖嘟嘟小手掙開姐姐束縛朝唐妙懷裡撲去。

「芋頭,是紅楓山莊,笨。」紅衣褲女孩子驕傲地笑。

圍著她幾個孩子也嘻嘻哈哈地鬧。

女孩子大名蕭天賜,粉糰子蕭天祐。女孩子因為從六個月就會說話,一旦開口便嘰裡呱啦說個不停,經常吵得人一晚上不能睡覺,如今一生日三歲也不過才十七個月,卻像個小大人那樣沒有她不知道。唐妙說她嘰裡咕嚕不像孩子,隨口叫她小麻雀,她倒是喜歡這名字,自己對著鏡子鏡子咿咿呀呀地叫。而小兒子因為長得白白胖胖,粉粉嫩嫩,大哥無疾說他就像個芋頭,而且人前人後都這麼叫,大家便也隨了叫去。

小麻雀看弟弟有人娘抱,便張臂讓父親抱,一邊拿腳踢著芋頭腿,「你別總讓娘抱,累著小弟弟。」

芋頭一聽便將頭使勁往唐妙懷裡拱。唐妙呀一聲,瞪著女兒問:「啥小弟弟。」

小麻雀嘻嘻地笑,「太奶說。娘娘要有小弟弟,讓芋頭別總纏著你。」

唐妙瞅了蕭朗一眼,蕭朗忙笑著請孩子們進屋吃點心,又讓小丫頭去廚房端甜湯來。孩子們一擁地衝進去,急得小麻雀管了這個管不了那個,又不許人家爬她家桌子,還不許他們隨便上她父母床,又責怪芋頭就知道窩在大椅子上吃點心,忙得她不亦樂乎。

被他們鬧得頭大,便索性不管隨孩子們耍去,轉身又問丫頭無疾在哪裡。無疾雖然才四歲,可已經會背很多書。他從小跟著太奶最得太奶寵愛。老太太說無疾看著模樣像他爹,其實骨子裡不那麼像,這孩子有點小大人,小小年紀性子溫和有禮不像他爹小時候那麼暴躁。而且很會講道理,臉上笑嘻嘻卻一肚子心眼兒,誰得罪他他也不惱,回頭找機就報復回來。

不說遠,就蕭強家那兒子,比無疾大了一週歲,可每次都被他耍弄得團團轉,還一個勁說他好,死心塌地跟著他混。叔伯家兄弟裡裡外外十幾人,加起來也沒他一個心眼兒多。三房小叔叔比他大幾個月,被三夫人寵得上了天,驕縱蠻橫,暴躁無禮,小小孩子便喜怒無常。三夫人時常抱怨老太太偏心,以前偏蕭朗,如今又偏無疾,而且老太太喜歡哪個孩子起來,那就是全家加起來都沒他重。想當年老太太疼愛老三也是這般模樣,只可惜有了蕭朗就把老三丟開了,如今有無疾蕭朗也不算啥。三夫人有意無意地就總想挑撥仝芳唐妙幾個。

仝芳是就算婆婆對她不甚好時候她除了因為蕭朗教育問題也沒啥怨言,更別說如今婆婆待她比以往好上幾分。而唐妙是表面嘻嘻呵呵心裡想啥除了蕭朗和無疾誰也猜不透,她懶得跟三夫人鬧點什麼,省得讓老太太生氣。這日子只要自己過得順心,何必非要妯娌之間鬧來鬧去?所以對於自己幾個嬸子妯娌她都大方隨和,不過卻也進退有度,不會讓她們得寸進尺或者無事就想生非。

無疾可能受她影響又或者天生如此,小小孩子就知道怎麼對付三奶奶。三夫人背著人教兒子平安話被無疾一引誘便當著大傢伙面說了出來,將三夫人臊得頓時無地自容。無疾卻又會來事兒,笑嘻嘻地說平安哥哥最鬧著玩兒。老太太仝芳幾個聽了也知道怎麼回事,都不約而同看了三夫人一眼,什麼也沒說就那麼過去,三夫人羞得比自己挪用家裡錢被老太太抓了現行還丟人。她不好意思出門便躲在家裡,平安倒是跟無疾親近也喜歡跟著老太太。老祖宗想帶孩子三夫人也沒法,自己也不敢忝著臉去把孩子帶回家,只等著過些日子那羞窘心思淡了再出門。

唐妙整跟丫頭說這話,聽旁邊一個小丫頭道:「少奶奶,那不是小先生嗎?」無疾喜歡讀書,婆子丫頭小廝們都喜歡叫他小先生,他也喜歡,更加願意讀書。

無疾正躲在門口假山下面悄悄地往裡張望,俊美一張小臉上寫滿了渴望,看到唐妙時候默默地轉身就要走。唐妙趕緊跑過去,如今無疾大一點,已經不喜歡人家隨便抱他摸他俊俏臉蛋,所以她忍著想揉摸他衝動朝他笑了笑,「無疾,進來跟弟弟妹妹們玩兒吧。」

無疾咬著唇搖了搖頭,水亮大眼裡卻是滿滿地不捨。

唐妙看得心頭軟得泛酸,也不管他小小孩子原則,俯身將他抱起來,「走,我們進去看看娘娘新佈置房間。裡面可寬敞了,可以玩溜溜蛋呢。」

無疾有點猶豫,又嚮往樣子,趴在唐妙耳邊小聲道:「娘娘,爹爹不喜歡我,我還是不要進去了。」

唐妙額頭抵著他腦門,笑道:「怎麼會呢,你爹爹喜歡你得很,他不過是不好意思罷了。」

開始那兩年蕭朗確實對兒子有牴觸,可自從唐妙順利產下龍鳳胎,他便不再那麼恐懼,對大兒子也和氣了很多,只是一直以嚴父形象對待無疾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跟他相處,久而久之,他也有點不知所措,寧可躲著不見,見了面唐妙看得出他也想跟兒子親近一下,可是出口語氣便生硬起來,無疾見他那樣自然也有些害怕,父子兩個便更沒什麼交流。老太太一見想當然就以為蕭朗欺負兒子,立刻將他訓一通把重孫帶走自己哄去了。

唐妙抱著兒子進了屋,蕭朗看到無疾愣了下,神情不由自主地發硬。唐妙看了他一眼,將兒子往他懷裡一送道:「你陪無疾待會兒,我帶孩子們去花園剪花去。」

她手一鬆無疾便往下滑落,嚇得他小臉一白卻不敢叫,只是用細瘦胳膊抱住了蕭朗脖子。蕭朗下意識地接住孩子,有點無奈地看著她,卻又丟不開手,只好將兒子抱住,看著她轉身樂呵呵地去招呼孩子們殺向花園。

蕭朗和懷裡無疾對視了半晌,兩人一起歎了口氣。

他一直覺得無疾已經很大,都四歲了,可仔細想想他不過才兩個生日。平日裡他覺得兒子挺高,勤讀書有禮貌,跟比他出息得多,想當然以為兒子不需要他。

方纔他沒來得及抬手,兒子要掉下去時候,那緊張煞白小臉卻又強自鎮定表情讓他心驀然揪緊。不過是個孩子。他微微抿起唇角,「嚇到你了。」

懷裡抱著個男人——雖然只是四歲孩子,可他還是有點不習慣,轉身將他放在身後花几上。爺倆繼續對視。最後蕭朗有點不自在撓了撓頭,笑道:「你太奶說如今你讀書比我都好,是真嗎?」

無疾抿了抿唇似是要斟酌如何哄父親開心,笑了笑,「太奶說是比爹爹小時候。」

蕭朗手指撣了撣他鼻尖,「別總窩在屋裡讀書,多出來走走。」

無疾低聲道:「我總出去走,不過在西院時候多。我和他們一起玩彈弓。」

蕭朗笑道:「你會玩彈弓?」這麼小孩子。

無疾點了點頭,幾句話下來已經放鬆了些,卻還是不能跟他和夥伴們時候相比,「去年就會了。常爺爺給我做。爹爹要是想玩,我可以拿來我們一起玩兒。」

蕭朗笑了笑,自己一個大人哪裡還玩那些東西,剛要拒絕,對上兒子充滿渴望黑亮大眼,不由自主地便想起小時候唐妙。他們都說無疾長得像他,可他總覺得這孩子眼睛跟他母親倒是很像,黑泠泠會說話,裡面好像藏了個小精靈,眼珠子一轉就有主意。

無疾試探地握著他手,「爹爹,我們一起去拿好嗎?」似是生怕他拒絕,又說了句,「太奶說爹爹不喜歡無疾,可是娘娘和奶奶說爹爹喜歡無疾,爹爹,你說無疾應該相信誰呢。」他歪著頭,長長眼睫忽閃忽閃,一副天真迷惑樣子看著蕭朗。

蕭朗笑起來,抬手將他放肩頭一放,笑道:「咱去告訴太奶,爹爹喜不喜歡你。走吧。」

等唐妙領著孩子們把剪回來花抬進院子時候,發現蕭朗正和大兒子玩彈弓打香頭,兩人全神關注,像能工巧匠雕刻出來大小套娃一般,皆是一樣萬字紋墨緞衣袍,鬢若墨裁,眉如遠山。

她笑起來,「喲。差點閃了我眼。還以為眼花了呢。」

蕭朗和無疾隔膜一直是她心結,這兩年她想盡了辦法,利用一切機會,要麼是老太太或者婆婆大壽,要麼端午中秋等節日,甚至回娘家等等一切她覺得可以利用時機,想方設法讓他跟兒子親近起來。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是牴觸,嘴上說著喜歡那個兒子,見了面就是生硬親近不起來。她頭疼了這兩年覺得可能兒子長大就好了。卻沒想到今兒不過年不過節,也沒有什麼要緊,更沒有天上下刀子,地震火災發大水什麼災難,他竟然就這麼順其自然地跟兒子親近了。

蕭朗帶著孩子們晚了個盡興,夜裡甚至好脾氣地讓三個兒女來擠他們大床,霸佔了他位置。家人知道了連連跟老太太道喜,老太太一高興讓仝芳找戲班子來家裡唱上幾天堂會,把老妯娌還有親家們都請來熱鬧熱鬧,一時間歡樂融融。

蕭朗卻跟唐妙抱怨有點虧,趁著大家都看戲功夫,孩子們圍在太奶和奶奶們身邊吃果子喝甜湯時候,半拖半抱地把唐妙哄了出去。

流觴早備好了寬敞馬車等著他們。

蕭朗得意地笑了笑,抱起唐妙快速上了車,讓流觴趕緊出發去紅楓山莊逍遙去。

他要小夫妻二人世界,蓄謀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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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貓

Author:懶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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