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市井田園(1)

唐家有女

  
  這年節氣早,三月初春光暄暖,寒食已過去十多天,桃樹上嫩紅的花苞顫巍巍地沐浴著陽光。
  初八這日一大早天還未透亮喜鵲便在唐家天井中桃樹稍上喳喳叫個不停,大兒媳婦高氏挺著尖尖的大肚子端著簸箕在院中顛小米,尋思著過幾日自己生產正好喝。
  
  婆婆李氏從東間裡出來,拍打著肩膀,撿了身上梳頭時候掉落的頭髮,走到門口的銅盆架前水影裡照了照,又用手指沾水抿了抿鬢腳。李氏年輕時候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一朵花,生得嬌小玲瓏,笑得一臉和氣。
  
  高氏朝她笑了笑,「娘,這喜鵲一大早叫喳喳地,睡不著吧!」
  李氏走過去從大兒媳婦手裡把簸箕接過來,囑咐道,「景楓娘,你可得注意著點,沒幾日就要生了。」
  高氏摸著肚子扶著腰,笑道,「都生幾個了,這個最老實,一點不舒服都沒。」
  
  李氏突然「哎呀」一聲,惹得高氏關切地查看,她笑著道,「我這左眼皮突突地直跳。」
  高氏道,「好啊,左眼跳財。」
  李氏顛著簸箕,「莫不是老二他們在外面發了財,惦記著我這個娘?」
  高氏說自然是的。
  李氏一共有四個兒子,二兒子跟媳婦結婚沒多久便嫌家裡太死板,不肯老實呆著,帶著媳婦出去闖蕩闖蕩,一晃也八九年了。老婆子一直念叨,說老二一定會有出息,到時候發了財回來。且言語間,也會將跟前的幾個兒子和媳婦不經意地比下去。高氏倒是無所謂,人都如此,在眼前的,就算再如何依靠,可鍋碗瓢盆每日也是磕磕碰碰的,自然不如那見不著的好。
  
  李氏喜滋滋地跟媳婦說了會話,看了看天色,走到東間窗外問道,「老頭子,還不把牲口牽出去,打掃打掃牲口棚?」聽到裡面應了才又端著簸箕走回來。
  高氏看了看,想把簸箕接回來,婆婆幹活仔細但是出了名得慢,這簸箕在她手裡,只怕一頭午都夠嗆能顛好。
  李氏又端著走到東廂門外,小聲叫道,「景森娘,還不起來做飯?今兒你爹他們得早吃了去地裡揚揚糞。刨叉刨叉。」
  屋裡老三媳婦王氏早就起了,自己正在做點針線,忙藏起來掖在被子裡,「哎,這就來了!」
  
  早飯時候,大家都從屋裡出來,吃了飯各幹各的去,下地的下地,繡花的繡花,孩子們該去上學的上學。
  李氏在家裡洗洗涮涮,三女兒文沁跟三媳婦帶著高氏九歲的大女兒景梅繡花。
  高氏如今身子重,李氏讓她只看著兩個孩子,高氏自己三歲的小女兒和王氏四歲的兒子。
  
  高氏很為二女兒頭痛,這丫頭不像哥哥姐姐那麼老實,一會看不住就藏起來,不是衣櫃就是犄角旮旯,還特別喜歡趴在家中那口井沿上。如今自己身子沉追不上她輕快的小腳。
  
  兩個孩子玩鬧了一會,杏兒又開始想新招兒,要去豬圈裡拽豬尾巴,高氏快走了兩步只覺得下腹一陣墜痛,忙扶著旁邊那棵桃樹哎喲的叫起來。
  
  景森以為大娘跟他鬧著玩,撲上去嘻嘻哈哈,杏兒一看一把將他推開,飛快地跑去屋裡,大喊道,「嬤嬤,嬤嬤,我娘要生了!」
  
  李氏唬得忙放下手裡洗了半天的抹布,又在乾淨的水盆裡洗手,東間做活的王氏和文沁聽見,忙走出來去看。
  王氏拍了拍杏兒的頭,「這麼個孩巴牙子,你懂啥!」
  杏兒咬著指頭瞅了她一眼,自己走開。
  
  李氏有經驗,跑過去看了看胞漿外溢確實是要生的跡象,忙讓兩人扶著高氏進屋,又讓大梅領著弟弟妹妹趕緊去村南頭請莊嬤嬤來,幾天前就說好了的,她懂。
  她去西間把炕席掀起來,下面的乾草也抱下去,讓王氏從鍋底撮一簸箕灰撒上,再鋪上幾層破布,讓文沁扶著高氏躺上去。做完這些,她又讓王氏趕緊燒一大鍋熱水,自己又去找了乾淨的棉布。
  
  沒一會大手大腳的莊嬤嬤風一樣衝進來,大笑著道,「要添喜了!恭喜恭喜啊!」
  杏兒想探頭進去看,被大梅拉著去了外面,景森不懂,一個勁嚷著她們在屋裡吃好吃的,他也要去,杏兒剜了他一眼,「就知道吃,沒出息!」
  景森嘴巴一癟約就要哭,大梅忙安慰他,又讓杏兒別欺負他。
  
  過了一頓飯的功夫,裡面的叫聲越來越慘烈,大梅心裡揪揪得疼,九歲的孩子如今什麼都懂,生怕有點不好的事。母親在屋裡叫,她低頭抹淚。
  杏兒就要往裡沖,大梅忙拖住她。
  杏兒擔心地道,「娘會不會死啊。蕭朗他二娘生孩子的時候就死了。」
  大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許胡說。呸呸,快點!」
  杏兒忙呸呸地吐了幾口,景森也跟著吐。
  
  屋裡高氏幾乎沒了力氣,眼前一陣陣發黑,自己生了四個孩子都順順利利的,這一個在肚子裡老老實實的,可別生產了又出點什麼事,一個弄不好就是一屍兩命。
  李氏有點急了,讓王氏趕緊去找郎中,莊嬤嬤一頭大汗,兩條手臂都是鮮紅的血。
  她依然保持著沉穩,喊著,「快,把家裡所有帶蓋的箱子都打開,門窗都推開。」
  其他人趕忙照做。
  
  唐淼這二十六年就沒這麼窩囊過,被上司吃豆腐,氣得她冒著大雨辭職回家,路上遇到個小朋友大雨裡哭,她只好去幫忙,只是沒想到會那麼倒霉,竟然就跌進了不知道哪個天煞的掀開的馬葫蘆蓋,裡面全是水。
  
  迷迷糊糊地聽著那個小男孩在哭,還感覺有莫名的力量用力擠壓她,幾乎要將她的頭擠碎一樣,更要命的是好像地獄裡伸進來的爪子,冰冷冷地要將她拖下去。
  
  她無法呼吸,覺得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時候,認命地閉上眼,放鬆了渾身的力量,感覺跌向一個無底洞一樣滑落下去。
  
  莊嬤嬤一顆心幾乎要沉下去,覺得要一屍兩命的時候,孩子順利生了下來,看看是個女娃,她大喜道,「添頭了,添頭了!」
  
  唐淼迷迷糊糊地感覺耳邊有人說話,身體冷颼颼的,鼻端還有腥氣,她慌忙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不清。鬼影幢幢,嚇得她「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李氏本來一張白慘慘的臉這才有了血色,忙不迭地跑到天井裡,雙手合什拜了拜,又給老天爺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她小跑去門口,「大梅,快去北邊坡裡,告訴你爹讓他快回家,你添了個小妹妹!」
  大梅一聽,把弟弟妹妹往家裡一推,將門關打上便跑出去。
  
  李氏忙領著兩個孩子回了屋。
  莊嬤嬤用燒酒泡過的乾淨剪刀給嬰兒剪了臍帶,用細麻線將預留那段纏扎,再仔細折疊盤起來,外面用軟棉布包紮好。然後溫熱的手巾給嬰兒擦乾淨,拿棉布給她抱上,遞給了李氏。
  杏兒爭著要看小孩子,李氏讓文沁領著兩個孩子去東間,又讓王氏請莊嬤嬤東間坐坐,她把這裡收拾一下。
  待他們出去,李氏笑著將孩子送到高氏跟前,「孩兒她娘,你受累了!」
  
  高氏臉色蒼白,沒什麼力氣,看了一眼襁褓裡的嬰兒,她緊閉著眼,小小的腦袋紅紅的,還未生眉毛的眉頭緊緊地皺著,似是很不滿的樣子。她不禁笑起來,感覺一陣幸福,張臂將女兒接了過去。生大兒子的時候,她整整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後來的幾個孩子也要好半天,這個女兒雖說開始有點難生,可順溜起來倒是乖巧。沒一上午就生了出來,真是不折騰,知道疼人。高氏不由得輕輕哼著曲子,用手指逗弄嬰兒的小嘴,她下意識地張嘴,吮住手指。
  
  李氏將高氏生產的現場打掃乾淨,又用一隻陶罐把莊嬤嬤略略清洗過的嬰兒胞衣裝起來,然後找出十幾枚大錢用紅線串了,纏在陶罐口,放在外間的灶台上,回頭讓莊嬤嬤拿去給深埋起來。
  
  孩子爹唐文清領著女兒匆匆地回家,將鋤頭靠在南屋牲口棚外,大步往屋裡來。李氏忙攔住他,「先洗手,把外面灰撲撲的衣裳脫了。」
  唐文清滿面喜色地照辦,先去東間跟莊嬤嬤打了招呼,「大娘,我們家這些年可真虧了您!」
  莊嬤嬤擺手笑著,「咱兩家,就像一家人,大侄子別說外道話!快去看你媳婦吧!」
  唐文清這才緊忙著跑去西間,炕上已經收拾地乾乾淨淨,換了新拆洗過的被褥,高氏臉色已經恢復了些,柔弱的模樣惹人憐惜。
  他忙上前半抱起她,柔聲道,「孩子娘,辛苦你了!」
  高氏臉頰陡然有了血色,推了推他,「看看女兒。」
  唐文清看了皺巴巴的女兒一眼,笑道,「真是只小猴子。」
  高氏嗔道,「是只六兩九錢的小猴子。」
  唐文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細細地算了算,笑道,「還真是!」,忙又走到門口,扶著門框對外面道,「娘,丫頭命有六兩九錢重呢!」
  那邊的莊嬤嬤也聽見,出來直道喜,說可是個小貴人呢。
  
  唐文清尋思外間風大,便去裡面收拾了一下,將兩個孩子的被褥抱出來,回頭將高氏連同被褥一起抱了進去。
  
  高氏懷裡穩穩地抱著女兒,笑道,「可惜還是個丫頭,又是一張嘴。」
  唐文清趁著在裡間沒人,在妻子唇邊親了親,「你相公我能幹,再多幾張嘴也吃得飽。」
  高氏卻面現憂色,婆婆公公自然沒問題,只是老三他們,只怕是要有意見。唐文清讓她別胡思亂想,好好休息,然後出去商量去岳父家報喜的事情。
  
  莊嬤嬤要回家做飯,說了幾句,喝了杯茶就告辭。李氏忙將陶罐遞給她,莊嬤嬤見有十幾枚大錢,尋思埋胞衣一枚就夠,看來是給自己的謝錢,便也沒推辭收進袖中。
  李氏送她出門,笑著道,「大嫂子,你還得給孩子洗三,可別忘了,到時候我們一併送些禮了。」
  莊嬤嬤客氣著,說讓她放心,便回家去。
  
  

作者有話要說:新人新坑,請大人們多多支持。謝謝。

蟲子修了。




洗三朝禮

  
  李氏讓三媳婦趕緊去小黑甕裡撿四把雞蛋出來煮煮,然後去北屋嬸子家要點她染草兒用的紅染料水染染,留著洗三和去岳父家報喜用。
  王氏手裡端著瓢,沒動,低聲問,「娘,往年不是都三把,這次怎麼多一把勒!」
  婆婆李氏正忙著往鍋裡放箅子做飯,隨口道,「今天多養了幾個雞,就多一把。現在人多,別到時候不夠分的。」
  王氏撇撇嘴,去了東間拿雞蛋。
  李氏瞅了她背影一眼,當做不知道,索性讓她多煮一把,家裡幾個孩子和大人也跟著喜慶喜慶。
  
  公公和另外兩個兒子下地回來,老四唐文澈手裡拎著兩條鯽魚,老三捧著一方豆腐,還拎著一個紙包,李氏知道是新買的紅糖。
  婆婆見老頭子徑直往屋裡走,幾十年也養不成主動洗洗乾淨的習慣,忙攔著他,「去井邊洗洗,別弄得家裡暴土揚長的。」
  老唐頭隨便洗了兩把,歎了口氣,「嗨,麥子有點干啊。這樣下去,春地都種不上。」
  
  婆婆李氏從來沒下過地,對地裡那一套倒是不瞭解,坐在灶前開始燒火,「往年不是也干,大不了再擔水,一眼眼地澆水種吧。你們爺們也不是沒這樣種過。種完興許就下雨了。今兒一大早喜鵲叫喳喳地,我左眼皮還直跳,說不定這兩天就下雨了呢!」
  
  這時候文沁用小被子包著嬰兒到東間門口,笑道,「爹,你快看看她。六兩九錢的命呢,別以後嫁給大戶做個少奶奶才好!」
  老唐頭向來稀罕孩子,只不過不好意思進媳婦的臥房,又不能讓孩子出屋。一見女兒抱著在屋裡說,便立刻進了當門接過來,見嬰兒雖然皺巴巴,神情倒是安詳,睡得穩穩當當的。
  他笑道,「這丫頭倒是好福氣,一副什麼都不愁的樣子。」
  
  老四和三哥把魚拾掇了,交給三嫂讓她做,兩人洗乾淨了也湊過來。老四笑道,「爹,她才下生,你叫她愁什麼呢?」
  老三看了一眼,笑嘻嘻地曲手指稍微用力地彈了彈嬰兒的小嘴,唐淼正睡得香甜,突然被人打擾,懶懶地睜開眼睛,眼珠子骨碌了一圈,雖然還看不清,卻能聽見聲音,吧嗒了一下嘴巴一股子腥味,哇地大哭起來。
  
  她還是不能很理智地接受自己重生變成個嬰兒,關鍵是個有感覺記憶的嬰兒,這真是要命。
  老唐頭慌不迭地要掀她的小被子,「是不是拉了!」
  文沁忙接過去,輕輕地晃著她,「不哭,不哭,爹,外面怎麼也是冷,你怎麼能掀被子呢!」
  老唐頭嗨嗨地笑了笑,「咱家的孩子,個個都皮實,怕什麼!」
  
  後晌本家的幾個嬸子嫂子的聽說老唐家新添了孫女,紛紛過來看看道喜。婆婆又叫幾個能幹的媳婦第二日來幫忙做一斤重的大餑餑。然後讓王氏去鄰居家換三十斤細白面,因為自己既的面發黑,換回來可以做餑餑、□麵條。
  
  夜裡果然下了一場雨,嘩啦啦地一晚上,老唐頭激動得去外面量了量,水不淺,種莊稼不成問題。
  老唐頭直說這孫女是個小貴人,生下來不哭不鬧,還帶了場及時雨來。唐淼心裡還沒順過氣來,自己小時候被算命的說八字五行缺水,老爸乾脆讓她叫唐淼,這下可好,水氾濫把自己給淹死。
  如今一聽說下雨,心裡就打怵犯嘀咕,加上小小的身子什麼都不能動,很是鬱悶,只能皺著眉頭閉著嘴巴睡覺。
  
  第二日李氏領著人做了二十來個大餑餑,裡面包了栗子、紅棗、花生,外面點了紅點。雞蛋也都煮好染成紅色,擺在大灰瓦盆裡等著用。
  洗三這日一大早,李氏便打發大兒子帶了二十個大餑餑和花手帕去岳父家報喜,讓他快去快回。唐文清也不耽誤,為了趕腳程套了馬車去,杏兒一大早激動地跑來跑去,不停地去捉弄妹妹,高氏怕照顧不及她便讓他把孩子帶上。
  因為妹妹洗三,唐景楓也不領著弟弟出去讀書,就和大梅一起呆在小姑的房間裡幫她挑花線。
  
  李氏已經領著家人□了寬麵條,讓老四和老三兩個用漆盒托著去送本家,送了面請他們中午來吃飯,給孩子洗三。又親自去請莊嬤嬤給孫女主持洗三禮,莊嬤嬤特地打扮了一番,跟李氏說著嬰兒是個小貴人,下了這場雨,大家都歡喜得很。
  
  不到晌午唐文清報完喜帶了十九個紅雞蛋和兩碗小米回來,路上遇到人分了幾個喜蛋去,撒了兩把小米,把剩下的交給母親。
  莊嬤嬤讓他去和泥,做個泥餑餑糊在高氏坐月子的裡間窗外的牆基上,多戳些眼眼出來。這下奶的習俗唐文清做過幾次,很快便弄好,隔著窗欞跟媳婦說話,「丫頭睡著呢!」
  高氏看了看孩子,小小的丫頭皺著眉頭,一臉老大不樂意的樣子,笑道,「嗯哪,就是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唐淼心裡鬱悶,擱你身上你試試樂不樂意啊。
  她到現在也沒有爹娘的概念,反而有一種排斥感,畢竟這是兩個陌生的男女,自己卻突然成了他們的孩子,真是匪夷所思。
  
  晌飯的時候,本家的媳婦男人們都來看孩子,送了紅糖、果子、雞蛋等物品給產婦坐月子。東間西間各一桌,男女分席,李氏讓莊嬤嬤做主位,又請大家入席吃飯。本地的習俗,都是吃菜面,一條魚,一盤肉,不必太豐盛。
  
  吃了飯莊嬤嬤便開始著手給孩子洗三,先讓孩子爹去給各路神仙燒喜錢。唐文清自然是駕輕就熟,用紙刀子打了錢,又讓文沁剪了紅紙分別夾在裡面。準備好了,便分別給灶王爺爺、炕神奶奶、宅神、井邊的青龍神、磨盤邊的白虎神、豬圈邊的寶神、羊溝口的屋祚、還有看孩子的淘氣神燒了。
  
  燒完喜錢,又在高氏坐月子的西裡間窗外用小案桌供了一碗麵給淘氣神,供上的時候,唐文清還尋思,這丫頭不哭不鬧,要是供了淘氣神,可別以後連話也不說才好。
  
  結果裡面唐淼被燒炕神奶奶的紙錢熏得難受至極,咧著大張嘴哭得哇哇直響。唐文清樂了,這丫頭,彷彿懂得自己心思,這就哭上了。
  
  供完了淘氣,莊嬤嬤便開始著手給嬰兒洗三,大家都進了裡間觀禮。
  唐淼被他們鬧得嗡嗡得直迷糊,睜開大眼,骨碌了一圈,還是看不清什麼,只能模模糊糊聽見人說話的聲音。
  這時候她感覺兩根棍子朝自己腦門敲過來,嚇得動起來。
  莊嬤嬤笑道,「小丫頭,還是我接你來的呢。怕什麼。」然後唐淼感覺有東西碰了自己的鼻樑,聽莊嬤嬤笑著說,「叨什麼來,叨鼻樑;叨什麼來,叨鼻樑。」
  唐淼忍不住翻了她個白眼,真能欺負小孩子,才出生三天,一會煙熏火燎,一會拿棍子架鼻子,古代的孩子真是可憐,只希望他們不要將她扔進水裡才好。
  
  這時李氏說,「嫂子,香案供好了!」
  莊嬤嬤便去外間當門看了,然後行禮,嘴裡念叨著,讓碧霞元君、瓊霄娘娘、雲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的神仙保佑嬰兒一生平安喜樂。
  然後李氏將香遞給她,莊嬤嬤拜了拜將香插在裝有小米的香爐裡,用將蠟扦上插著的兩根小紅蠟點著,做完這些,又在蠟扦下壓了打過的紙錢,紙錢上放了幾十枚大錢供奉諸神。
  
  又讓李氏在媳婦的炕頭上供上「炕公、炕母」神像,下面供上三碗油糕等果品,待擺好,李氏上香叩首,莊嬤嬤拜了三拜。
  
  王氏和文沁將大銅盆端了進來,裡面盛著槐條、艾葉熬成的湯,又將一些禮儀用品擺在炕上。
  高氏道了謝將嬰兒遞給莊嬤嬤,唐淼如今大略弄懂了一點意思,看樣子他們是真要把她扔進水裡?
  莊嬤嬤用手指刮了刮她的小嘴,笑道,「給你洗洗澡,百病消。」然後讓觀禮的人都添盆。
  
  文沁試了試水溫,老唐頭帶頭添了一瓢冷水,莊嬤嬤笑道,「清水流,丫頭聰明伶俐。」
  李氏帶頭扔了一隻金戒子,本家另一位最親的老婆子扔了對金圈子,便又有本家的媳婦男人們按著輩分往盆裡扔紅雞蛋、棗子、栗子、還有大錢之類的,莊嬤嬤一一說了吉祥話,然後開始給嬰兒洗沐。
  
  莊嬤嬤邊說著吉祥話,又用棒槌在盆裡攪和了兩下,然後拿乾淨的棉花球沾了水在嬰兒的腦門和眼皮上蘸了蘸,涼水冷颼颼的,唐淼不舒服,雖然想忍著可是條件反射般蹬著腿哭了起來。
  莊嬤嬤笑道,「響盆好,這小猴子,真有勁!」
  李氏又遞上生薑片拖著的點了火的艾草團,莊嬤嬤結果象徵性地在嬰兒腦門上比劃了一下,然後接過李氏遞過來的木梳,在嬰兒腦門鬢角比較了兩下,笑道,「左描眉,右打鬢,找個女婿准相襯……」
  做完這些,又拿了邊上一個紅雞蛋在嬰兒臉上滾,唐淼緊緊地閉上眼,免得雞蛋上的水流進眼睛裡。
  
  莊嬤嬤笑了笑,「你還知道害怕,個小猴子!」說完拿一旁的紅綢把嬰兒一綁,拿起早預備好的大蔥輕輕地抽打。
  唐淼最煩大蔥大蒜的味道,忍不住又哭著抗議起來。
  
  李氏笑著接過大蔥,讓孩子爹扔去屋頂上,再把小秤砣遞給莊嬤嬤,讓她比劃孩子的腳。等這一切都做好了,近親的便開始將準備好的小禮物往嬰兒的襁褓裡掖,莊嬤嬤哈哈笑著,「左邊掖金,右邊掖銀,花不了的打賞下邊人!我們小猴子以後是做少奶奶的命!」
  
  握了握嬰兒的手,說了套祝福的話,又將襁褓掖好,重新放回高氏身邊。高氏喜滋滋地道了謝,將女兒抱在懷裡,親了親她的小腦門。
  
  唐淼自從變成嬰兒,無比地犯困,被折騰了這半日,早困得眼皮打架,沒一會便咬著自己的拇指睡著了。
  大人們看了一會便輕手輕腳地出去。
  李氏將上供的紙錢等物都取下來,交給莊嬤嬤,她去院中燒了,將紙灰用大紅包住,讓李氏放在高氏坐月子的炕頭底下。
  
  給孩子洗三完畢,大家都紛紛道喜,按慣例洗三銅盆裡的東西都要給接生婆,李氏便親自拾掇了,莊嬤嬤卻不要。
  
  她推辭道,「大妹子,我們多少年交情了,你還跟我來這一套。真是的。這些年我們也沒少承你家的情,蓋房子,種地,去年我兒子腿斷了,還是大兄弟領著人幫我們收了莊稼。」
  李氏見她堅持,便讓老頭子去抓雞,送兩隻雞給莊嬤嬤。
  因為現在地裡也沒什麼農活,大家還算空閒,男男女女的也借這個機會湊一堆聊聊天。年輕的姑娘去文沁的房裡看花樣,男人們就和老唐頭、老三幾個湊一起說今年的年景,即將到來的夏忙,又說昨夜一場好雨。紛紛說,唐家小孫女真是個小妙人!
  
  

作者有話要說:俺是寫一章發一章,好累啊。
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要是有的話應俺一聲,也不冤枉俺這麼累啊。

註:洗三禮的知識是百度來的。背景是北方山東地界的。
斜目:你是來宣揚古代禮儀的吧。你不是寫小說的吧。鄙視啊鄙視!




蕭家蕭朗

  
  唐淼躺在襁褓裡,每日就是吃奶睡覺,然後便不受控制地拉尿,這讓她無比鬱悶。幸虧高氏細心,幾乎每次都能第一時間感應到她的要求,並沒有讓她在巴巴和尿中多呆一秒鐘。
  唐淼知道自己有個大哥,叫唐景楓,有個大姐叫大梅,有個二哥叫唐景椿,見過最多的,就是二姐杏兒,還有個愛哭鬼叫景森的。
  唐景楓雖然才十二歲,但是頗有大人架勢,因為讀書所以有一股文人的儒雅氣質,溫柔安靜。
  大梅更是和氣安靜,不是大家閨秀,卻也是小家碧玉,細聲細語,唐淼最喜歡她抱自己。
  她最討厭的就是杏兒,總是好奇地趴在唐淼臉前,一會揪揪嬰兒的胎毛,一會按按小鼻子,還喜歡拱在她脖子底下逗她,如果唐淼不笑,杏兒便用指頭戳她的嘴,唐淼只好放聲大哭。
  那個二哥不是很喜歡說話,只黏著大哥,在一邊怯生生地看了唐淼一眼,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出生後六日上,唐淼覺得自己耳朵好使一點,能聽清楚聲音,朦朦朧朧也基本能看清楚東西。
  從昨夜開始杏兒就嚷嚷著說姥爺姥娘還有舅舅舅媽要來送湯米做客,很是激動,還說蕭朗要來。唐淼尋思蕭朗可能是個小毛頭,這杏兒還真不是一般得早熟。
  
  還沒到天晌,高氏娘家的父母、大哥大嫂,二弟三弟便帶了禮物來。有紮了紅線的紅雞蛋,還有一籃子生雞蛋,兩條五花肉,一大方豆腐。姥娘妗子給嬰兒做的小花襖,小花被,還有一隻小其他禮物若干。
  姥娘還將一對帶鈴鐺的銀手鐲送給女兒,讓她以後給外孫女戴上。
  
  杏兒沒見著蕭朗,有些心不在焉,撅著嘴誰也不理睬。
  小舅舅逗她,「杏兒,看大家都稀罕妹妹,不樂意了吧!」
  杏兒翻了個白眼,「才不是!」
  小舅舅笑道,「還說沒有,你別不樂意。你那時候比妹妹還招人稀罕呢!」
  杏兒坐在門檻上,雙手支著下巴,「小舅舅,蕭朗怎麼不來玩?娘不是說他要來的嗎?」
  小舅舅笑了笑,撓撓頭道,「可能得晚點吧。你要不要跟我們去?」
  有大半年的時間,高氏身體不好,將杏兒放回娘家看了一陣子,小舅舅對她比別個親一點。
  杏兒點點頭,「有了小猴子,娘和爹都不喜歡我了。我和你們去。」
  小舅舅尋思她孩子氣,沒當回事,笑著將她扛起來,放在肩頭上坐著,去天井玩。
  
  高氏和娘說了會體己話,見娘眉眼間有些不愉,問了一聲,她只說這兩日熬夜編蒲扇來著,沒什麼事。李氏請親家母去說話,姥娘便讓大兒媳婦陪著女兒說說話。
  看著娘和婆婆出去,高氏輕輕地拍著嬰兒,問大嫂臧氏,「嫂子,咱娘怎麼回事?我看心裡好像有事啊。」
  高氏有一個嫂子一個弟媳,因為嫂子嫁過來的時候她還未出嫁,跟嫂子感情很好,弟媳因為性格原因,心底裡就疏遠一些。
  
  臧氏笑了笑,安慰她,「能有什麼事?咱娘你放心,心裡向來不擔事兒,想得開。」
  高氏依然擔心,臧氏知道她比別個細膩點,只得告訴她,「你大姐姐這次回娘家,不知道怎麼的,倒是埋怨起娘給她找的好親事,哭鼻子抹淚的,給娘堵得夠嗆。」
  高氏皺起眉頭,按理說大姐那門親事應該也不錯,雖然不是什麼富戶,但是也算殷實,跟高家門當戶對。姐夫也能幹,脾氣不錯,知道疼人。
  「過兩日,她來看孩子,我問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臧氏說好,尋摸著過兩日她就該來的。
  
  這時候外面傳來孩子的哭聲,高氏從窗戶往外看了看,是景森在哭,杏兒站在一邊數落他,「就知道哭,就知道哭,真是沒出息!」
  高氏忙大聲呵斥,「杏兒,你怎麼跟哥哥說話呢!」
  王氏已經快步走了出去,一把將景森拖開,拍了他兩巴掌,「哭哭,哭什麼哭。讓個女娃子打得哭,你也不害臊!」
  高氏歎了口氣,臧氏忙從炕上帶來的禮物裡抓了幾塊糖,「我去哄哄他。」
  
  臧氏笑著出去了,將糖遞給景森,「喲,怎麼哭鼻子了。」景森一把將糖搶走,忙不迭往口袋裡塞,王氏氣得又要打他,臧氏忙攔著,「孩子嘛,沒不這樣的,天天扭吧扭吧的,我們不去管他們,他們這會還惱著呢,回頭就好得蜜裡調油的!」
  王氏勉強地笑了笑,「嫂子,還是你們省心。」
  臧氏笑起來,「我們孩子都大了,可我們也老了啊!哪有你們還年輕。」
  
  王氏砸吧兩下嘴巴,眨了眨眼睛,「我們就一個孩子,自然是吃虧的。天天被杏兒打得哇哇哭,還見天兒價追著她鬧。這鱉孩子,就是欠揍!」
  臧氏勸了勸她,孩子沒有不鬧的,都是鬧大的,他們轉臉就好。正說著,只見景森跟在杏兒屁股後頭,兩人嘴裡鼓囊囊地含著糖。
  臧氏哈哈大笑,王氏也氣得笑起來,又罵了景森一句。
  
  飯後他們也不耽誤,家裡還有孩子牲口的,得趕緊回去,都去親了親嬰兒便告辭。杏兒見他們要走,眼淚汪汪地望望爹,再看看娘。高氏看她可憐的小樣兒,尋思她想去姥娘家,便讓父親帶她住兩天,等過些日子,反正還要搬月子。高老頭爽快地同意,他稀罕杏兒伶俐潑辣,小舅舅見父親發話,立刻將杏兒扛在肩頭上。
  
  杏兒示威一樣看著嬰兒,挑釁地嘟嘟嘴,似是說她沒這麼好的待遇坐小舅舅的肩頭。
  唐淼斜眼瞅了一眼小舅舅,長得敦實憨厚,她又瞥了杏兒一眼,表示自己才沒興趣。
  杏兒竟然似讀懂她的眼神,哼了一聲,驕傲地摟著小舅舅的脖子要騎頸頸,然後耀武揚威地出去。
  老唐頭領著家人送出村口去,才說笑著回來。
  
  高氏不能出屋,下炕在牆角布簾後面的馬桶裡小便,蓋好馬桶蓋起來發現嬰兒皺著眉頭,吸著鼻子,不禁笑道,「好你個小猴子,嫌娘騷,娘還沒嫌你騷呢!」
  她也不是真以為嬰兒因為這個吸鼻子皺眉頭,只是覺得女兒跟以前的孩子都不同,是以開玩笑。
  哪裡知道嬰兒竟然咧嘴朝她笑起來,高氏心裡軟軟的,忍不住將她抱在懷裡,在炕前裡走來走去,突然嬰兒腳一蹬歪,高氏知道她要尿尿,把了一泡,又將她放回炕上。
  
  親家一走,老唐頭又領著三個兒子去地裡看看,準備分派活,過幾日種春地,秧地瓜。李氏又開始她每日洗洗涮涮擦擦抹抹的工作,文沁和大梅去那屋繡花。
  
  王氏領著景森進了高氏的屋,高氏讓她坐,她擺了擺手,就在炕前站著。高氏便將娘家人帶來的果子拿出來給景森吃,他立刻便往兜裡揣。
  景椿進門看到,皺了皺眉頭,立刻跑出去找大哥,「哥,哥,鼻涕蟲又在揣小妹的東西。」
  景楓笑了笑,摸摸他的頭,「那是給你們吃的,小妹才吃不動呢。你也去吃吧。」
  景椿搖搖頭,「夫子說了,不可以無禮。我才沒那麼粗魯呢!」
  景楓看著六歲的弟弟跟小大人一樣,不禁笑起來,拉著他的手走進裡間,景森見他們進來,立刻撲身壓住那堆果子,推開景椿伸過去的手。
  王氏有點尷尬,立刻拽兒子,將他身子底下的果子拿出來,遞給景楓。
  景森立刻哇哇大哭,「杏兒呢,杏兒呢,我要跟杏兒玩!」
  王氏揚起巴掌就要打他,景楓忙攔著她,然後牽起景森的手,「景森,我們去那屋玩,讓妹妹睡覺好不好!」
  高氏也忙說孩子家家的,就是這樣,讓王氏別隨便打孩子,又把果子都給景楓,要他拿出去跟大梅他們一起吃。
  
  王氏羨慕道,「景楓真懂事。我們娘家他舅舅家那孩子,也是特懂事,模樣好,帶出去,人家都不說莊戶人家,都說是大戶裡出來的吧。」
  高氏笑了笑,「景楓都讀了好幾年書,再不知道點什麼,要被他爹揍了。」
  
  王氏磨蹭了一會,說了一些有的沒的,多半是她聽說誰家如何,怎麼怎麼的,高氏已經習慣她如此。王氏一般想要說個什麼事情,就會繞個大彎子然後說這家那家,怎麼怎麼的,經常開頭語都是人家說,實際是她自己的意思。
  高氏只是靜靜地聽著,也不怎麼接話,王氏後來覺得高氏可能太笨,便也不再說了。
  
  晌飯之後,高氏正跟婆婆李氏說話,外面有人喊門,景楓去開門,回頭跟屋裡喊,「娘,是我仝姨來了。」
  趕緊著請她進屋,看到後頭跟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奶娃,不禁笑道,「仝姨,杏兒整天念叨蕭朗呢,結果她前腳剛跟著我姥爺他們走,您就來了。」
  仝芳家是後西旺有名的富戶後來嫁給了鎮上的蕭家,也更是了不得的人家。按理說怎麼都輪不上來看高氏。高氏在娘家為閨女的時候,仝芳跟她特合得來,整日裡比親姐妹還親,兩人結下了手帕情,得知高氏生了女兒,立刻就來送湯米。
  
  車伕在後面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李氏和王氏迎了出來,接過了東西,寒暄著,「少奶奶,您這是客氣什麼,真是破費。能來就好,還帶這麼多東西。」
  仝芳笑了笑,柔柔地道,「嬸子才客氣,我姐姐生產,我可不得來麼,這都不好意思出門呢!」
  王氏檢視了一下,有一籃子一般大的雞蛋,估摸著得十幾斤肉,還有紅糖點心的若干,忙拎進屋裡去。
  李氏問道,「少奶奶,可吃了飯沒?我這就給您做去!」
  仝芳忙攔著她,「嬸子,這麼些年了,您真是越來越客氣,我都不好意思來了。我吃過來的。您甭忙活!」
  李氏估摸鎮上到這裡也就個把時辰的路,蕭家馬車快,肯定吃過,況且自己小門小戶,就算把最好的拿上去未必對人家胃口,便也作罷,讓仝芳進裡屋跟高氏說話。
  
  仝芳進了裡屋,李氏便拉著蕭朗的手,越看越愛看。這富人家的孩子,錦衣玉食,模樣也生得極是俊俏,小小年紀煞有介事的模樣。
  她拉著他去了東間,「小少爺來了,大家快來看看。」說著將他抱到炕上。
  蕭朗乖巧安靜,一雙大眼濕漉漉地看著她們,毫不害怕。
  
  王氏在他腿間摸了摸,笑著道,「給我們吃個小家雀!」
  蕭朗還不知道害羞,笑嘻嘻地看著她們,還自己掏一下,然後放到她們嘴上。文沁和李氏也來摸他,景椿好奇地看著他。
  景椿臉紅紅的,「哥哥,奶奶怎麼誰的小家雀都吃啊。每次都要吃我的。」
  景楓已經大了也知道是奶奶們稀罕孫子,笑起來,「小孩子就是要被吃的,等你長大了就好了。」
  景椿見蕭朗被家裡女人像寶貝一樣哄著,撅起嘴巴,忽然回身抱著哥哥,「要抱抱!」
  景楓抱起來,「走,去給仝姨請安。」
  然後跟文沁過去裡屋,去跟仝芳請安。
  
  

作者有話要說:閱讀提示:關於那個吃小家雀,實際是這樣,在北方家雀是麻雀。但是這個話的原話不是家雀,而是另外一個叫小chen子的東西,那個小chen子也就是麻雀。老人用那個代指很小男孩的小jj。哈哈。老奶奶們都喜歡男孩子,會用給吃一個你的小chen子,來逗他。小男孩習慣了就會自己抓一下,然後類似飛吻……囧啊囧。哈哈。

欺負新人是不對的,霸王新人是可恥的啊。

一天碼三章,眼珠子都凸出來了。

休息去。要是有力氣,明天繼續更新。
不過估計沒什麼人看,嘿嘿,俺也隨意就好。




花花桃桃

  唐淼被仝芳抱在懷裡,不知道怎麼的,竟然就能看清那小破孩,他穿著一身絳紅的小袍子,雪白的臉,黑溜溜的眼,臉在她眼前晃悠。
  讓唐淼無法接受的是,自己那般努力不顧性命地救了他,他竟然也穿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稚嫩的小臉,他同樣瞪著她,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唐淼用眼神可憐他:沒想到你也穿越了。
  他無動於衷,依然專注地研究著她。
  唐淼想可能只不過是相似而已,哪裡就那麼巧合呢!隨即她的視線被他脖子上的長命鎖吸引住,黃澄澄的,保管是赤金,下面還鑲著塊美玉,想來應該是真的。
  看這架勢,怕不是大觀園出來的小寶玉?
  
  仝芳見唐淼瞪著眼睛盯著兒子看,不禁笑起來,高氏取笑女兒道,「你們小少爺太搶眼了,連這麼個小丫頭也被迷住了。」
  仝芳掩口輕笑,看了兒子一眼,「小山,妹妹喜歡你那個好東西,給妹妹吧!」她指的是蕭朗脖子上的長命鎖,以為嬰兒的視線被亮閃閃的東西吸引,才會那般看著兒子。
  
  蕭朗忽閃著黑亮的大眼睛,突然抿了抿小嘴,抬起粉嫩的小手握了握自己的長命鎖,在仝氏笑著說「我們小山可大方的時候」突然小手往下一滑,在自己下面小雞雞的位置上摸了一把,學著一些老婆子逗小男生的樣子,將手飛快地在唐淼嘴巴上一捂。
  
  唐淼登時就哭了,嗷嗷嗷大哭,就這樣被猥褻了,天理何在啊!
  蕭朗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又看看母親,再看高氏,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似乎很是不解,為何那麼多奶奶都來摸他,可是妹妹會不喜歡。
  
  仝氏笑得臉頰通紅,跟高氏道,「我們小山看上你們丫頭了,對別人從來沒這麼大方過,前兩天他姑家的丫頭來家,摸了摸他的臉,便將人家推倒。」
  唐淼直翻白眼,吐著舌頭,誰要他看上,太下流了!因為太過激動,她又無法控制自己,一下子發現自己尿了,又開始哇哇大哭。
  
  高氏忙道,「怕是尿了,給我吧別弄你身上!」
  仝芳卻笑道,「我又不是沒奶孩子,」說著將嬰兒放在炕上,又從一邊拿過乾淨的尿布,動作輕柔地給她換上。
  唐淼雖然極力抗議,嘶聲大哭,卻肯本不管用,那個小屁孩還很好奇地看著她,竟然爬過來用手摸她的腳,真是好過分啊!
  蕭朗摸著嬰兒的小腳,然後又開始脫襪子,摸自己的雪白的小腳丫,摸了一下又去摸嬰兒的。
  唐淼鬱悶得啊,連哭都不會了。
  
  仝芳問他,「小山,妹妹好不好玩啊!」
  蕭朗傻笑起來,突然趴下咬了一口嬰兒的小腳,然後在炕上嗤嗤笑著打滾,滾進高氏懷裡去。
  高氏看得窩心,將他一把抱進懷裡,心肝地哄他。
  仝芳也笑得開心,唯有唐淼哭也不是,又不高興,只有皺著眉撅著嘴,恨恨地瞪著小小的傻傻的罪魁禍首。
  
  突然蕭朗將脖子上的長命鎖摘下來,撲過來塞進嬰兒的懷裡,仝芳怕金鎖劃破嬰兒的肌膚,忙接過去。
  高氏攔著,「這是小山的,可別摘下來,快戴回去。」
  仝芳笑道,「小山長命鎖,寄名鎖,還有護身符的多得是呢,難得他這麼喜歡一個妹妹,快給我們小猴子戴。」說完便給唐淼戴上。
  唐淼倒不哭了,喜上眉梢,小手雖然抓不住,卻勾住了長命鎖的項圈。
  
  高氏沒法,只能代孩子道謝。仝芳又問,「孩子可有名了?」
  高氏搖搖頭,「都一直管她叫小猴子,因為還沒到滿月,小名也還沒起呢!」說完看著蕭朗,「小山,來,你覺得妹妹叫什麼名字好!」
  唐淼頓時頭疼,開始踢腿,嗷嗷哭。
  仝芳便將她抱起來,下地一邊走一邊哄她。
  唐淼頭大得那個大啊,眼前感覺轟黑轟黑的啊,一個才兩三歲的屁孩子,他會起什麼名字?
  突然蕭朗指著窗外的桃花,向陽的一枝顫巍巍地吐出一絲妃色,「花花,桃桃!」
  唐淼嗤之以鼻,什麼花花桃桃,這麼大了連個桃花也不會說,真是笨蛋!
  高氏笑道,「你要說桃花嗎?妹妹叫桃花嗎?」
  蕭朗點點頭,抿著嘴露出淺淺的酒窩,「嫩嫩的,粉粉的,花花桃桃!」
  唐淼說不出話,只能用更凶的哭聲來抗議,你才嫩嫩的,粉粉的,你才花花的,桃桃的,你才……
  仝芳忙抱著孩子到外間對東間的李氏他們說道,「嬸子,我們小山給你們丫頭起名字了,你們有了梅花,杏兒,如今又添了朵桃花!」
  李氏笑嘻嘻地走過來,「啊喲,小少爺真有學識,名字都會起了,還怪好聽的。」
  
  仝芳抱著嬰兒走到炕前,又對蕭朗道,「小山,把你小玉珮也給桃花妹妹吧!」
  蕭朗低頭看了看,乖乖地摘下來,很大方地送過來,唐淼見那玉珮成色很好,登時笑開眉眼。
  蕭朗專注地看著她,突然低頭飛快地在她臉頰上很用力的啵了一下,然後嘿嘿地笑著滾進高氏的懷裡。
  唐淼這次連哭都忘記了,只能苦著臉。
  這一天可真倒霉,先是被小屁孩下流猥褻,如今又被吃豆腐,太可恨了,她一定要報復回來!
  你等著!她惡狠狠地瞪他,蕭朗卻以為她是表達謝意,竟然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有模又樣地作揖,「不客氣!」
  他嬌憨的樣子逗得屋裡人哈哈大笑,只有唐淼抗議地踢著腿放聲大哭。
  
  過了些時候,仝芳看了看天色便告辭,高氏想起身去送,她忙按住,「我的傻姐姐,你還跟我客氣,快好好將養著,可別落下月子病。我這就走了。等你搬月子,我去娘家看你。」
  高氏依依不捨地說了幾句,仝芳便領著蕭朗離開,婆婆和王氏去送。
  
  蕭朗一直戀戀不捨地看著嬰兒,唐淼得意地看著他,你是不捨的這長命鎖和玉珮吧,可都是我的了,小破孩,小破孩,你等著,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蕭朗走到那門口,突然小聲道,「娘娘,我們帶花花桃桃回家吧!」
  仝氏很認真地給他講了道理,說明妹妹是高姨家的妹妹,是景楓家的妹妹,現在還小,不能四處亂走,要長大了才行。
  蕭朗又很認真地問妹妹什麼時候長大,惹得大人們說笑了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喜歡,請收藏吧,撒花吧,我會努力更新的。

關於幾個問題的說明:
1.關於那個吃小家雀,實際是這樣,在北方家雀是麻雀。但是這個話的原話不是家雀,而是另外一個叫小chen子的東西,那個小chen子也就是麻雀。老人用那個代指很小男孩的小jj。哈哈。老奶奶們都喜歡男孩子,會用給吃一個你的小chen子,來逗他。小男孩習慣了就會自己抓一下,然後類似飛吻……囧啊囧。哈哈。

2.蕭朗比較笨一點,哈哈,走路,說話,都比別個孩子晚點。悶騷啊悶騷,屁孩就看得出來。

3.因為唐淼還沒有大名,現在還是前世的名字唐淼,以後會叫唐妙。這不是bug。嘿嘿。




都要吃肉

  唐淼如今有了個乳名,叫桃花,可實際上蕭朗起的是花花桃桃。
  過了些日子,多餘的那段臍帶乾枯脫落,高氏見小肚臍微微往裡凹著並未凸出來,便對婆婆道,「娘,莊大娘剪臍帶的本領真是沒得說。孩子三舅家的小寶,那肚臍開始就往外凸著,可容易受風了。」
  李氏笑呵呵的,「那是,你嬸子接生多少年了,我們村一大半孩子都是她給拾的呢!」
  
  二十四天上,給嬰兒絞了頭髮,高氏讓唐文清收起來,找時候做一支胎發毛筆,等女兒出嫁的時候送給她。
  四月初八佛誕日,唐淼滿月,因為四鄰親戚都要忙農活,所以唐家也就自己在家裡給孩子過了,本家人也送了雞蛋來。仝芳還特意派人給唐淼送了禮物,一身綢緞小花襖,信上說是蕭朗要送給他妹妹花花桃桃的,又惹得家裡人一陣說笑。
  
  一出滿月。高氏便呆不住,如果不是婆婆盯得緊,她也不至於一定呆滿一月。這一個月來家裡餵豬、做牲口食、給地裡送飯等雜活基本都落在三媳婦王氏身上,過兩日娘家還要來搬月子,又有小十天不能幹活,她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這天一大早男人們都去下地種棉花,高氏給孩子餵了奶又指導了一下跟著小姑繡花的大梅便去水缸處看了看,剛和了豬食,水缸見底,她便去天井裡提水。
  
  王氏手裡拎著水桶扶著腰站在井邊沒動,高氏看見忙從她手裡接過來,「怎麼啦,不舒服嗎?歇會吧,我來提!」
  王氏忙推辭,「不用大嫂,你歇著,我來提就好。就是咱娘還讓我去打掃牛棚,這兩頭牛一夜裡造作不知道多少糞。他們也不打掃乾淨再走!」
  高氏便說她去。
  
  唐家女兒基本不幹粗活,說是嬌著養,文沁又是最小的,家裡有好幾個哥哥嫂子,這些活怎麼都輪不到她頭上。婆婆李氏剛嫁過來那一陣子,總是生病,除了生孩子,那時候飯都是大女兒和兒子做的。到如今她身體還是不那麼利索,動輒就會頭痛感冒,加上力氣小做活慢,家裡人也慣例只讓她負責洗洗涮涮或者做做飯之類的。
  
  農戶家為了攢糞,牛欄和豬圈要多多地墊土,讓它們踩爛漚肥,所以基本是要天天清理出來,再墊新土的,如果耽誤一天,就可能少一大堆糞。
  高氏明白這個道理,本就是個存不住活的人,立刻就去收拾乾淨,等挑了幾擔子土之後,覺得一陣腰酸背痛,頭上直冒虛汗。
  
  文沁出來解手看到,急忙道,「哎呀,大嫂,你怎麼幹這麼重的活。」然後回頭對屋裡洗抹布的母親喊道,「娘,你怎麼讓大嫂打掃牛欄啊。」
  李氏從屋裡探頭看了看,手裡拿著正在洗的抹布出來,「景楓娘,這是做什麼呢,快歇著,過幾天再干,今兒先歇著。」然後又走到東廂門口,「景森娘,你怎麼進屋啦?」
  
  高氏扶著文沁站了片刻,「沒事兒,懶了好幾個月,習慣習慣就好了。」文沁忙將扁擔和簍子拿去放在門樓底下,扶著高氏進了屋。
  
  王氏半日沒吭聲,李氏又叫了兩遍,「景森娘,不舒服呢?」
  片刻王氏從屋裡出來,拉著臉,李氏看了她一眼,「睡覺呢?」
  王氏揉了揉眼,「沒呢,頭有點不舒服。」
  李氏哦了一聲,「要是不欲作,快歇歇吧。我看著你嫂子打掃牛欄,不是那麼個事兒!」
  王氏撇撇嘴,沒說話,進正屋去。
  
  高氏把孩子抱了東間去,一邊餵奶看文沁和大梅繡的花,又指點了指點。
  王氏進屋看著高氏,臉色有點不大好,問了句,「嫂子沒不舒服吧。我剛才有點頭疼,本來要去替你的。」
  高氏笑了笑,「沒事兒,快坐下吧。」
  王氏說笑一樣道,「不坐了,看看要晌天兒了,沒閒著的命!」出了東間出去抱草做飯。
  
  文沁挑了挑眉,喜眉笑眼地小聲道,「她還沒閒著的命兒!」又對大梅道,「是吧!」大梅點了點頭,笑道,「我娘沒帶著桃花那會兒,她可閒了,做個飯還要念叨半天這個人吃幾個,那個人吃幾個,他們就三個人,卻每次都讓她做飯。」
  
  高氏聽了白了她一眼,低聲叱道,「你一個小孩子家,聽那麼多做什麼,不許再說。」然後又嗔文沁,「你說你都要出嫁了,天天還跟孩子似的。」
  文沁笑得前仰後合,「不說了,不說了。就是當笑話說說,怪樂呵人的。」
  
  李氏經過推門看了她們一眼,笑道,「你們笑什麼呢!」
  文沁搖著頭,「沒什麼!」
  李氏笑瞇瞇地道,「你這個鬼丫頭!」
  幾個人又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和王氏抱著草進來,臉色不是很好,李氏笑了笑,去收拾裝鍋。
  
  晌飯的時候王氏說不舒服,不吃了,然後回屋躺著去。李氏把細面卷子都挑出來用小包袱包著,又盛了小盆炒大白菜,把鍋裡的肉挑了挑放進去,然後用大海碗扣住,放進食盒裡,讓王氏給地裡爺們送飯去。
  
  高氏看見,忙把孩子遞給大梅,「娘,我送去吧!」
  王氏這時候已經出來,看了一眼,又回了屋。
  
  因為景椿膩著景楓,也算是邊讀書邊看孩子,高氏也不阻攔,都是讓景楓帶著弟弟在先生家吃飯的,家裡按時間送糧食去,因為是本村的也好相與一般沒什麼問題。
  景森因為杏兒不在家沒人陪他玩兒,白日裡便出去找別人家孩子玩,晌午回來吃飯,就他一個男孩子,便專門挑菜裡的肉吃。
  
  大梅筷子剛拿走,露出一個肉丁,她平日因為哥哥弟弟家裡男孩子多,人又乖巧懂事,從不搶吃。今日不知道怎的就想吃塊肉,忙去夾,結果景森黑黑的小手立刻飛快地將肉抓起來,一把塞進嘴裡。
  如果肉被搶了也沒什麼,大梅並不會生氣,可是自己身上被景森帶起的汁水淋了好幾個油印子,立刻就拉下臉,「這麼護食,你幹嘛呢,沒你吃的呀!」
  
  高氏看到忙讓大梅不許欺負弟弟,文沁看了景森一眼,見他吸溜著鼻子不禁有點厭煩,「出去跟誰家學了些壞毛病,你看把姐姐的衣服都弄髒了。」
  景森癟約著嘴,越發把鼻子泡吹起來,高氏忙拿了帕子給他擦,李氏又趕忙挑了塊肉,悄悄地放進大梅碗裡。
  孩子裡頭,李氏最稀罕景楓和大梅,可能是第一個孫子孫女,自然地便格外寵一些。哪裡知道景森正好看見,非要肉吃,然後便哭鬧起來,一手把碗巴拉在地上,碎了一隻。
  
  文沁忙端了碗,盛了一碗菜,跟大梅去東間吃去。高氏哄景森,李氏心疼那只碗,以往笑瞇瞇的臉不由得拉起來,更是嚇人。
  景森一下子掙脫了高氏,嗚嗚嗚地哭著去了西廂。
  
  然後大家便聽到王氏在屋裡打孩子的聲音,「我讓你貪吃,讓你下賤,不開眼,你去湊什麼熱鬧?你怎麼不餓死拉倒。」
  高氏聽她越說越難聽,忙去勸開,把景森抱出去,又哄他,回屋給他拿了幾塊糖吃。景森吃著糖便忘記了肉的事情,跑出去呸了王氏一口,「你不給我買糖吃。」說著就跑出去。
  
  王氏一肚子氣,回屋把門插上躺著不肯出來了。高氏在門口安慰了一會,她只是不理,李氏給高氏使了個眼色。
  回正屋,李氏氣哼哼地道,「她借油頭挑事呢,崩理她。我看她那次從她娘家拿了些碎布片針線啥的,肯定在屋裡偷著做針線呢!」
  
  

作者有話要說:我果然是個好孩子啊。二更啊,撒花啊!別霸王,別霸王,

儘管被霸王,從來不虞姬!

這背景是俺架空的,雖然假裝古色古香來著。哈哈。所以棉花啊,玉米啊,扁豆啊之類的,請儘管吃吧,沒人會管的。哈哈。

咱就是寫家長裡短,沒有特別壞的人,但是也絕對沒有完美的人。
嘿嘿,




枕頭風吹

  
  夜裡老唐頭他們下地回來,天也黑透,一個個疲累不堪。高氏已經燒好了水,裝在大桶裡讓他們爺們去洗洗。
  大梅抱著妹妹在院子裡看盛開的桃花,一邊逗她,「小妹,桃花看桃花,桃花更比桃花俏啊!」
  她雖然人小,可是會看孩子,抱著唐淼很是舒服,窩在她懷裡咯咯地笑,手裡攢著那塊涼絲絲的玉珮。
  
  景楓等在門口,從父親手裡接了牛韁繩,和四叔一起將兩頭牛一匹馬拴在牆外的木橛子上。
  
  唐文清吩咐了句,「今天牲口累得很,先讓它歇歇再喂。」
  景楓試了試,牛背上一層汗,應了一聲,栓好了便領著弟弟跟四叔說著話回家去。
  
  吃飯的時候老三沒看到自己媳婦,去房間推了推,發現門關著,「景森娘,你幹嘛呢,開門!」
  王氏慢吞吞地開了門,一轉身又進了屋。
  老三跟上去,扮過媳婦臉看了看,笑嘻嘻道,「喲,眼圈紅紅的,跟誰鬧彆扭了!」
  王氏晃著肩膀,躲開他。
  老三胳肢了胳肢她,「快去吃飯啦!」
  這時候李氏也來叫,「景森爹娘,吃飯了!」
  
  王氏藉著這個台階跟老三出了門去吃飯。李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頭痛好點了?」
  王氏捏了捏額頭,「自己擠了擠,好多了。娘,回頭給哦我拔拔罐子,背上疼。」
  李氏嗯了一聲。
  
  飯後爺們在東間說話,商量種地的事情,娘們便在西間做做針線。
  唐淼喜歡那塊玉,高氏一拿走她就哭,只好給她掛在脖子上,讓她的小手能時常摸到。
  
  王氏要給自己男人做雙新鞋,一直在納鞋底,鞋面是高氏娘家嫂子給的一塊黑漿布。她本來想給景楓爹和景楓做鞋子,王氏也說要做鞋管李氏要布料,李氏一時拿不出來,問了句景森爹不是還有雙鞋嗎?夏天多半穿草鞋,出門一雙就夠。王氏沒說什麼,卻十分不樂意。高氏便將自己娘家給的一塊布分了一半給她。
  
  高氏一邊指導大梅,一邊看著小女兒,見她骨碌著黑眼珠,不哭不鬧,很是喜歡。王氏看了她一眼,又扭頭問李氏,「娘,南頭唐文汕家哥哥,給了多少雞蛋?他家大兒媳婦坐月子,咱不是給了三把。她這回我看著就給了二十六個。」
  
  李氏笑了笑,「是嗎?我忙得也沒查,都放進小黑甕裡去了。」
  高氏逗了會女兒,道,「文汕嫂子家今年雞少,她自己家媳婦又剛做了月子,加上前幾天她不說死了三隻嗎?」
  王氏撇撇嘴,「要是咱家,咱娘肯定先去借,湊夠數再送去,也不會給人短了幾個雞蛋。娘,你說是不是?」
  李氏笑著點了點頭,「他們家從老早以上就這麼個脾氣,拿人東西多拿點,給人東西少給點。」
  
  幾個人各自做著針線,王氏又問嫂子,「南頭俺嫂子,什麼時候來搬月子?」
  高氏握著嬰兒的小手跟她玩兒,「這兩天農忙,估計得種完那六畝棉花,明後天差不多吧!」
  王氏笑了笑,「是得早點去啊。要不回頭該收麥子打場,更忙!」
  高氏剛要說話,大梅拿著繡繃子給她看,有個地方不會,高氏給她說了說,大梅便拆了重做。
  高氏說,「其實也不是非去不可,還給人添麻煩。」
  文沁立刻接話道,「嫂子,可不能這樣。搬月子是習俗,大家都這樣。難不成你們以後怕麻煩,還不去搬我不成!」
  李氏嘻嘻地笑起來,輕輕捶了女兒一下,「不害臊的丫頭。」
  文沁也哈哈地大笑起來,唐淼眼珠子骨碌碌地看她們,還是別去了,她可不想再被杏兒蹂躪,還有那個不害臊的蕭朗。
  
  眾人說了一會,翌日男人們還要下地,都各自回去睡覺。唐文清進屋抱起嬰兒進裡屋睡。大梅跟著小姑在東間裡屋,景楓領著弟弟在西間,老四自己睡西廂。
  唐文清身上有沐浴過後的艾草清香,唐淼倒是不討厭,不過被一個硬塞來的跟前世的自己大不了多少歲的陌生男人爹爹這樣親來親去,她很是牴觸,又沒法反抗,只能皺著眉頭,瞪著眼。
  
  唐文清對展鋪蓋的媳婦道,「小猴子一直皺著眉頭,拿眼瞪我,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高氏笑道,「她怎麼沒瞪我,一定是嫌你鬍子扎人。」
  唐文清便又笑著用下巴去扎嬰兒,唐淼嘴巴一咧,開始大哭,他只好停下,「該給她想個大名了!」
  高氏點了點頭,「你就起吧。怎麼說你也讀過幾年書。」
  
  唐文清想了想,「要不就叫唐桃兒得了。」
  唐淼拿眼剜鄙視他,還說讀過幾年書,讀到別人肚子裡去了吧。
  高氏笑著嗔了他一眼,將女兒接過去給她餵奶,被個大男人看著,唐淼有點不情願,可是肚子有點餓,便也不管張口就吸。
  
  唐文清俯身看她,唐淼怕他色心大發,忙小手護住另一個奶/頭,然後鄙夷地斜了他一眼。
  唐文清笑了笑,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大家都說小猴子是個妙人兒,我看就叫唐妙吧!」
  高氏點了點頭,笑道,「這個好,」然後低聲地喚,「妙兒,妙兒!」
  正吃奶的唐淼一下子被嗆到,您是喚貓的吧。一會小猴子,一會花花桃桃,一會又小貓,我到底是不是人兒啊!
  
  唐文清忙給她輕輕地拍著背,唐淼自此正式變成了唐妙,白了他一眼,繼續吸奶。唐文清抬手試了試,又低頭看了看,心疼道,「這丫頭力氣倒是大,你看,皮都破了!」
  唐妙有些汗顏,自己一個大人,變成嬰兒吸奶,已經夠委屈了,開始竟然不會,後來終於放棄自己憑著本能學會了吸奶,不過總歸力道大了些,把母親的□磨破皮了。她倒是有些內疚。
  
  唐文清逗著女兒,「給爹爹嘗嘗什麼滋味好不好。」
  唐妙哀嚎一聲,不是吧,太下流了,她小腿一蹬,踢在唐文清的胸口。高氏笑著道,「你快睡吧,還得早起下地呢!」
  唐文清親了親女兒和媳婦,躺下,問道,「這兩日嫂子得來搬月子吧。再說杏兒住哪裡,也打擾他們!」
  高氏說也是,過兩日估摸著就來,到時候把杏兒接回來。
  唐妙鬆了口氣,打了個飽嗝,舒舒服服地睡過去。
  
  高氏親了親她的額頭,將她放在自己的另一側小心地護住。以前她曾經把孩子放在兩人的中間,給父親也稀罕稀罕。自從那次聽說槐樹村小夫妻稀罕孩子,放在兩人中間,結果夜裡睡得死,早晨一看,孩子踹在腳底下,臉色烏青烏青的,早就沒了氣。嚇得她再也不敢,一定要自己護著才安心,為了保護孩子,經常一晚上不翻身,早晨起來半邊身子木麻木麻的。
  
  明晃晃的月亮還在西天兀自留戀,四月的清風帶著桃花香氣,清爽的空氣緩緩流動,讓勞累一天的人睡得很是舒適。
  
  月影照進東廂,王氏嘟囔了半天,沒聽到丈夫的回應,忙推了他一把。老三唐文瀘驚了一下,「幹嘛,剛睡著。」
  王氏氣道,「跟你說話呢。睡那麼死。」
  老三歎氣道,「你去試試,一天不停地走來走去,還要犁地耙地,下種子,包土,你去試試,娘們不幹活就知道囉嗦。」
  王氏蹭得坐起來,「我哪裡不幹活。我每日累死累活,伺候你門大大小小一家子吃吃喝喝,你還說我不幹活!」
  
  老三打了個呼嚕,「知道了,你勞苦功高,是我們家的大功臣,行了吧。睡吧!」
  王氏踹了他一腳,「那麼多活,也不是你一個人能幹完的,你不會掂量著干?傻啊。」
  老三被她弄得沒法,嘿嘿笑了笑,「怎麼掂量,就四個人,大家幹得一樣,難不成大哥跟爹在那裡幹活我去歇著?」
  
  王氏哼了一聲,「他們家幾個人,幾張嘴,咱們家幾個人?」
  老三被她弄得煩躁躁的,「娘們家家,天天就知道嘀咕這些沒用的。有精神多幹點活,幫娘和大嫂分擔分擔。」
  
  王氏蹭得就火了,「啊,你說我來你們家不幹活是吧。天天裡我要做飯,伺候你們一家子人吃吃喝喝。你娘呢,就知道在那裡洗呀洗,擦呀擦,一天到頭一塊抹布洗不完。我還得提水,還得打掃牲口棚,豬圈。大嫂可好,接二連三的生孩子坐月子,可真好,不用幹活,還有的吃吃喝喝。今兒我頭痛,還要提水,還得去園裡揚揚肥,翻翻地,種了菜去。她不過是挎了兩筐土,就在那裡哎呀的叫喚。」
  
  她越說越生氣,不由地帶著哭腔,「你那個妹妹,假模架勢地跑過去,跟你娘說怎麼讓她干重活。難道就合該我累死?娘這就開始數落我。我容易嗎我?我頭痛得要死,都沒人管。嗚嗚嗚!」
  
  老三沒轍只得給她抱進懷裡,「好啦,好啦,快別哭了,都多大年紀的了,還當姑娘呢。吵醒了景森,看他不笑話你。」
  不說景森還好,一說景森,王氏又來氣,「他們家兩個孩子去讀書,花的可是家裡的錢。景森中午吃塊肉,都被娘打,你妹妹也罵她,大梅也罵他,你說我們拚死拚活養著他們,憑啥啊!要不是你,他們能那麼輕鬆嗎!我做飯給他們吃,她們可好,娘們幾個在屋裡嘀咕我,當我不知道?你那個妹妹和娘,整天就知道笑嘻嘻,一肚子心眼兒。」
  
  老三半晌沒說話,突然將她一推,生氣道,「你看看你這張嘴,什麼破嘴。孩子的事兒,能怎麼著。娘的孫子,她自然會痛。平日裡我倒是總見你打來打去,娘可沒捨得碰一下。咱娘從來不打孩子。文沁是個丫頭,過些日子就嫁出去,在家能幾天?你看看你這個樣兒!」
  
  王氏又哭起來,大有放聲大哭的架勢。
  老三又怕鬧起來,家裡都不好看,忙又哄她。王氏卻彷彿要撒開歡哭一場一般,老三隻得求饒,「好,我錯了,我錯了。不該說你,我錯了還不成。你讓我睡吧。」
  王氏這才止住了哭聲,「你錯哪裡了!」
  老三想了想,「不該罵你。」
  王氏不理他。
  老三嘿嘿笑著去親她,王氏將他一推,「你錯在不聽我的話!」
  老三點了點頭,「睡吧,以後都聽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好孩子。
細嫩細嫩的好孩子,請撒點花花吧,看在俺日兩更也不坑的份上!

嘿嘿。

俺想爬爬榜,還會二更,親們能不能幫幫忙。也給撒撒花啊。謝謝了。

謝謝路人羽、星晴、冰茶童鞋,麼麼。抱抱乃們。淚目。




搬月子啦

  
  沒兩天高氏大哥夫妻倆趕了馬車來接她回娘家,高氏想帶著小兒子景椿一起去,他卻不肯一定要跟著大哥,孩子大妗子便說還是帶大梅吧,好久沒去住姥娘家,都有點想她。李氏從灶門口拿了跟燒過棍,又去找了塊粗糧餅子,遞給大舅。
  
  大梅喜滋滋地換了花衣裳,又從天井桃樹上折了一根樹枝路上哄孩子用。桃花已經敗落,翠碧嬌嫩的桃葉一樣好看,上面還有幾個小小的桃子。
  
  景森見他們要走,便在院子裡鬧,王氏又罵了兩句,等李氏和文沁送他們回來,王氏便說前兩天娘家有個姊妹送話來,說她娘病了,想讓她回去看看。
  
  李氏不大樂意,沒笑模樣,隨便道,「想看你就回去看看,快去快回。就是這會兒可沒馬車使喚。」
  王氏扭頭撇嘴,拉著孩子往外走。
  李氏忙叫她,「這是去哪裡,家裡還有一堆活呢!」
  王氏嘟囔了句,「沒有我你們還不過日了。」然後提高了聲音,「我去南頭看看,二牛家的回不回去。」
  說完一轉眼就消失在門外。
  
  李氏拉著臉很是不悅,文沁呵呵地笑著,「看我三嫂,怪喜人的,跟小孩似的!」
  李氏哼了一聲,「什麼小孩,她才有心眼呢,以為你大嫂不在家,這些活可拿捏著咱娘倆了!」
  文沁笑了笑,「真當是的,娘,我那批花繡完了。」
  李氏便道,「繡完了,趕明兒我讓你莊大娘拿去鎮上換錢,照舊攢著給你做陪嫁。」
  文沁羞澀起來,「快給家裡花吧。」
  李氏搖搖頭,「那可不行,你要是出嫁,沒點陪送怎麼行?夏天要來了,得讓你嫂子們空兒裡再編點蒲扇去賣錢,要不家裡這錢總歸不夠花。過幾天又要給先生家送學資去,也是不少錢呢。」
  
  文沁道,「娘,大梅繡花還挺快,她賺的錢你給她攢起來吧。」
  李氏從院中的晾衣繩上扯下一塊抹布,又開始去擦灶台,刷早晨的碗筷,「大梅還小,先幫襯幫襯你。再說你大哥家孩子多,花錢也多。沒看老三家的意見可大了!」
  文沁笑道,「她大什麼,她大她也多生幾個啊,人家大嫂又沒不讓她生。這點,她就沒我大嫂那麼豁達。」
  李氏探頭往大門口看了看,東廂南山做了影壁牆,看不見什麼,忙道,「你小點聲,別讓她聽了去!」
  文沁吐吐舌頭,「我去洗衣服了!」
  
  唐家堡離後西旺有十幾里地,坐著馬車也就是做頓飯的功夫。為了擋風遮陽,大舅在車盤裡支上專門定做的竹架子,上面搭上葦席,坐在裡面很是舒服。
  
  唐妙窩在母親的臂彎裡,手裡拽著那塊玉珮,大梅拿桃枝逗她,很小心地不會讓葉子劃到她嬌嫩的臉蛋。
  唐妙也很是無奈,大人逗孩子都以為孩子很樂意,可她又不是猴子,她們耍來耍去真是上癮啊,真要哄她,多給幾塊金啊銀啊的就好了。
  
  兩邊田地裡都是忙春耕種地的農人,大梅逗著妹妹,告訴她這是樹,那是小鳥,唐妙瞄了她一眼,想說,我還知道飛機呢,你沒見過吧。只可惜出口卻是咿咿呀呀,大梅見她肯回應自己,高興地握著她的小手直親。
  
  唐妙怕她拿自己的玉珮,小手使勁拽著,突然一陣騷酸臭氣傳來,她忙皺眉聳鼻子,大梅笑著用帕子幫她按著。
  大舅回頭笑道,「馬拉巴巴了,真是不知道過日子,憋著回家拉才對!便宜了你三姥爺!」
  大梅三姥爺喜歡撿糞,整日價背著個糞簍子,垂頭耷拉眼的,看起來像是走路也能睡著,只不過如果有泡牛糞馬糞的,不管多犄角旮旯,他也能找到,都戲言他是靠聞味道找大糞的。
  
  這麼多天難得出來走走,大梅也稍微活躍一點,給唐妙講三姥爺的故事,聽到說有人為了在家裡煎魚吃黃米餅子故意扔了很多馬糞牛糞在家門口,三姥爺撿完回家人家剛好吃完的時候,唐妙樂的嘎嘎大笑。
  
  路上過溝、河、橋之類的,高氏都扔了紅紙錢,給孩子討個吉利。
  
  馬車停在姥爺家的大門口前,一群孩子嗚嗚嚷嚷地跑出來,拿凳子的拿凳子,爭著看小孩子的看小孩,吵吵鬧鬧,唐妙不高興地緊鎖著眉頭,死死地護著自己的玉珮。
  
  這時候一個臉圓嘟嘟的三四歲的小男孩喊道,「蕭朗,你家小媳婦來了。」唐妙心裡一陣哀嚎,老天不開眼啊,下流胚子也在。
  
  杏兒從家裡蹬蹬跑出來,氣哼哼地道,「高小寶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妹妹這麼小。」
  叫高小寶的孩子憨憨地笑著,「桃桃真小,粉嫩粉嫩跟雞蛋一樣。」
  杏兒白了他一眼,嗆道,「你才跟雞蛋似的呢!」
  高小寶嘿嘿笑著。高氏拎著包袱下了車,拿眼瞪杏兒,「怎麼跟哥哥說話呢!」
  杏兒小嘴一撇,昂著小胸脯,吧嗒吧嗒追著大梅跑進去,「姐姐,姐姐!」
  
  蕭朗自幾天前就纏著他娘娘要來姥姥家,嘴巴說的是要吃姥姥家的鍋巴,實際是記著了娘娘說過回娘家看高氏和女兒的。他一大早就纏著表姐和表哥帶他來唐妙姥爺家,帶了一大包鍋巴,基本被杏兒幾個孩子搶吃光了才盼星星盼月亮,將馬車盼來。只是馬車一到,他又害羞地躲在屋子裡。
  
  唐妙的大妗子抱著她進門,高氏在後面拿家裡捎來的火棍在潲水甕裡攪和了兩下,說道,「攪和攪和不乾不淨,妙妙以後沒毛病。」走進院子又將帶來的乾糧扔去給拴在一邊的那隻老黃狗吃。
  
  那乾糧硬邦的,唐妙懷疑老狗根本咬不動。
  大妗子把唐妙放在姥娘屋裡的炕頭上,幾個小孩子都擠過去看,杏兒護著不許他們碰自己的妹妹。
  蕭朗躲在後面低著頭摳自己的口袋,好半天摳出一塊被擠碎的鍋巴緊緊地攢在手裡,生怕被人搶去。
  
  跟蕭朗同來的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衝他喊道,「小山子,你小媳婦來了,你怎麼躲在那麼後面!」
  唐妙恨恨地拿眼睛剜說話的那個孩子,他粉嫩的薄唇,一雙明亮的眼睛在眼尾處變得細長上挑,比她桃花多了!
  
  那孩子似乎感覺唐妙在看他,回頭朝她笑了笑,伸手來捏她的臉蛋,笑道,「好嫩的小臉蛋,給我掐掐。」
  唐妙憤憤地瞪他,沒想到要用哭來控訴他,蕭朗突然擠進來,扒著剛剛能露出眼睛的炕沿笑微微地看著她。
  唐妙立刻警覺地抓住了自己的玉珮,免得被他搶了去。
  
  想她一個二十六歲的大姑娘,被一群孩子這樣圍觀,真是奇恥大辱啊!
  杏兒突然大喊道,「都出去啦,出去啦,不要看她了。她要睡覺了。」然後去趕那個大男孩,「周諾,你帶著他們出去啊!」
  
  周諾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我幹嘛聽你的。」
  杏兒雙手叉腰,杏眼圓睜,「這是我姥姥家哦,不聽你就趕緊走!還有這是我妹妹哦,不許你隨便看!」
  然後對蕭朗柔聲道,「小山,你可以留下來啊,也可以看我妹妹。」
  蕭朗向她道謝。
  
  這時候大梅走進來把唐妙適時解救出來,帶她去那屋讓母親餵奶。
  周諾目不轉睛地看著大梅,等她走出去了還癡癡地看,笑嘻嘻地道,「大梅姐姐好漂亮啊!」
  杏兒瞪了他一眼,「臭男人,讓你看我姐姐了嗎!」
  周諾哼了一聲,一把推開她,追著大梅跑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講的是什麼呢?講的是……

他說:好孩子是要被欺負的,你是個好孩子,所以有被霸王的體質!

嗷嗷嗷。下一張蕭朗繼續猥褻小桃花,猜猜這次是什麼。哈哈哈。笑死我了。
碼字去。

註釋:大妗子就是大舅媽。哈哈哈。(斜視,你還能再土點麼。)




鍋巴好吃

  嬰兒睡得安穩,加上這個時候她也不會自己滾動,高氏放心地將她放在母親這邊的炕上,蓋好被子領著大梅和杏兒等孩子去大哥屋裡吃飯。
  
  唐妙正做夢一邊玩遊戲一邊啃奧爾良雞翅,突然間有人搶走她的雞翅,急得她手舞足蹈,猛得醒過來。
  眼前一張笑瞇瞇的小臉,黑漆漆的大眼,濕漉漉好像要滴出點什麼似的。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躲,身子又動不了。
  
  蕭朗趴在她頭上,臉頰紅撲撲的,「花花桃桃,給你吃鍋巴!」他攤開掌心,裡面躺著一片鍋巴,烤到火候剛好的顏色,很是誘人,只不過被擠得別彆扭扭的。
  他用小小的手指捏著,往唐妙嘴裡塞,她嚇得連哭都不敢,生怕小下流胚子會直接塞進喉嚨裡卡死她。
  
  蕭朗見她皺著眉頭,一雙黑溜溜的大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小小的心軟軟的,「我知道了,太大了你咬不動是吧。你還沒有牙呢!」
  他嘟囔著將鍋巴放進自己嘴裡,一邊嚼一邊說,「娘娘餵我的時候,會把雞肉嚼過再給我吃啊。」
  唐妙慘叫連連,不是吧,這死小孩要嚼碎了餵她?她跟他有仇?他一定要弄死她才甘心?
  這麼小的孩子,除了母乳根本吃不來其他東西,可憐的小腸胃啊,可憐的我啊,她淚珠子吧嗒吧嗒地落下來。
  
  蕭朗忙給她擦淚,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道,「你餓了吧,饞了吧,別急,很快就好。我要給你嚼碎,會卡到的。」
  唐妙禁不住要對著小孩子罵髒話,卡你個頭,卡你全家個頭!
  
  蕭朗一下下把鍋巴嚼碎了,強忍著香噴噴甜絲□惑人往下嚥的滋味,低頭捧著唐妙的小臉,學著娘娘餵他的樣子嘴巴便湊上來。
  唐妙死活不肯開口,無奈小孩子沒牙很是無力,嘴唇被舔開,一口甜甜軟軟的鍋巴便哺了進來。她生怕他不知道輕重會一大口餵給她,只好流著悲催的眼淚,努力地往下嚥卻怎麼都嚥不下去,可憐的小喉嚨,可憐的腸胃,不知道會不會噎死,噎死之後會不會再穿越,穿越之後會不會再倒霉遇見他!
  
  「哎呀,了不得,小山你幹嘛呢!」吃完飯出來看看孩子的姥娘被蕭朗嚇了一跳,急忙跑進屋,見嬰兒嘴巴上還沾著鍋巴屑,忙上前把她抱起來,用力地拍打她的背,一邊說,「吐出來,吐出來!」
  
  唐妙那個鬱悶啊,被拍得魂兒都要飛出去,別說是一口還沒咽到底的鍋巴,沒兩下嗆了出來。
  見姥娘如此,蕭朗不解地看著,猶豫著嘴裡的是要嚥下去,還是如何。
  姥娘扒開唐妙的嘴巴看了看,確信沒有了才鬆了口氣,對蕭朗道,「小山,可不能給妹妹吃東西,她現在只能喝奶呢!」
  蕭朗似懂非懂,「鍋巴,好吃。」
  姥娘慈祥地摸摸他的頭,「好吃,小山自己吃,等妹妹長大了,再跟你一起吃。」
  蕭朗點了點頭,這時候高氏他們聽到聲音過來看,姥娘怕嚇著他們就說沒事,小山跟丫頭玩呢。
  
  從此唐妙視姥娘有救命之恩,惡毒的小黑手下救了自己脆弱單薄的小生命!晌飯後,姥娘不放心,借口說抱著孩子去親戚家走走,沾沾別人家的氣,孩子好養活。
  
  高氏自然放心,跟嫂子在家裡說話,蕭朗想跟著,姥娘讓他在家玩。去有經驗的郎中家看了看,說是幸好發現的及時沒什麼事,姥娘這才鬆了口氣,放心地把孩子抱回來。
  道路旁兩列高大的泡桐樹,淡紫色的花開得正艷,一陣陣香甜撲鼻,唐妙貪戀著美好的氣息,小鼻子一陣陣地吸,喜得眉開眼笑。
  姥娘抱著她在街頭跟熟悉的鄰居說了會話,都說這孩子招人稀罕,一點都不淘人,一雙黑眼睛帶著股子靈氣。
  
  回到家,唐妙看到幾個孩子手裡攢著梧桐花,拔掉了花萼吸吮裡面的花蜜,一陣陣清甜讓她很是好奇,古代沒有污染,應該很甜才是。
  
  院中的幾個孩子,大多數雖然穿的乾淨但是明顯土氣,應該是本家的小孩子。只有那個周諾和蕭朗,穿著織錦緞小袍子,底下是繡花的白絹褲,看起來份外精神氣派。
  蕭朗一直被嬌生慣養著,也沒被允許吃過梧桐花,見嬰兒一雙眼睛骨碌碌地好奇地看著杏兒嘴巴中間咬著的花,便讓杏兒給花花桃桃一個。
  杏兒不肯,「她這麼小,不能吃的。」
  蕭朗覺得嬰兒那雙眼睛讓人無法拒絕,用很軟的聲音道,「你看,她一直看著你。」
  杏兒趴在唐妙跟前看,將自己嘴間的花拿下來在她眼前晃悠了一下,「姥娘說了,妹妹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你看她脖子也不會動。」
  唐妙憤怒地瞪著她。
  
  杏兒一直注意著嬰兒脖子上那塊玉珮,撇撇嘴,對蕭朗道,「你這塊玉,我要怎麼不給我啊。」
  蕭朗微微垂下眼,看了看唐妙,似是要她給勇氣一般,「花花桃桃帶著好看。」
  杏兒撅起嘴巴,揚起黑黑柳葉眉,「我不好看嗎?」
  蕭朗嘟著嘴巴,沒說話,看著唐妙笑。
  周諾走過來,「醜死了,醜死了。蕭朗,你娘娘來接你回家。」
  
  仝芳跟高氏說著話走進來,見蕭朗趴在嬰兒旁邊,笑了笑,跟高氏道,「小山從你們家一走就問我什麼時候來看花花桃桃,一個月天天問。也不知道怎麼的,家裡那麼多孩子,愣是不喜歡跟人家玩。」
  
  唐妙想翻白眼,無奈黑眼仁太大只是骨碌碌地轉了下眼睛,心裡道,他在家裡最小,找不到更小的人禍害,自然念著她好欺負了。
  高氏俯身抱起蕭朗,逗他,「小山,回頭讓娘娘再生個小弟弟陪你玩好不好!」
  蕭朗扭頭看唐妙,搖搖頭,「我要娘娘生個小哥哥跟我玩!」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杏兒白了他一眼,「笨蛋蕭朗,再生的比你小,怎麼可能是小哥哥!」
  高氏忙瞪她,「怎麼說話呢!」
  仝芳忙說孩子沒事,讓她別在意。
  
  他們家蕭朗平日裡是愛鬧這樣的笑話,對哥哥姐姐妹妹弟弟的分不太清楚,他有個姐姐,可是哥哥們管她叫妹妹,蕭朗也每次都叫她妹妹,而且誰讓他改口他都不肯,理直氣壯地說,她就是妹妹。
  沒一會,各家的孩子也都散去,那個周諾和蕭朗家有點八竿子的親戚,如今在小姨家做客,跟仝芳娘家一條街,被仝芳一併領回去。
  
  晚上高氏便幫著母親將常蓋的被子拿出來拆洗,現在天暖和起來,蓋薄被子就可以,趁著自己住娘家便幫忙把冬天貼身的被褥都拆洗一遍。
  
  唐妙本來睡得好好的,卻被勒醒,杏兒正在拽她的玉珮,唐妙生怕被她搶了去,哇哇大哭。
  高氏回頭看見,給了杏兒一巴掌,不由得嚴厲起來,「杏兒你怎麼欺負妹妹!」
  杏兒癟著嘴,淚汪汪地跑出去。
  
  唐妙小手緊緊地抓著玉珮,看起來唐家並不富裕,這玉珮還有那個金鎖怎麼都值錢,自己可要看好了,免得被人搶了去。說不得以後還能救命呢!
  
  她現在就已經在打算,如果自己長大了一輩子跟大梅和小姑姑那樣,被關在家裡繡花繡花,那不是要悶死?雖說她也是個奼女,可是也要有感興趣的東西才行。除非她很快培養出一門興趣,或者很有錢可以不斷地摸索自己在古代的興趣,否則她可真會鬱悶死。
  
  高氏勤快,在娘家也不閒著,幫嫂子編蒲扇,又讓大梅也學會了掐辮子。將曬乾的麥稈洗淨晾乾,然後用破草錐子根據需要片成三四片不等,片好的用特製的水浸泡,保持色澤還不易折斷,又或者染成紅綠等色,編好了可以用來鑲蒲扇以及草盒、草簾等的邊。
  
  等大梅學會大妗子便不許她再幹活,說她在家一直閒不著,來姥娘家可要好好歇歇,只讓她領著妹妹玩。
  
  大舅和三舅家已經分居,三舅家的孩子高小寶由老人看著,父母下地幹活。三妗子晚上也常過來說說話,期間讓高氏領著孩子去她家住了一晚上,掐了一堆辮子,累得大梅指尖都要腫起來。
  
  白日裡仝芳會將蕭朗送來,順便拎著肉魚,姥娘和大妗子讓她千萬別這麼客氣了,仝芳只說別人送的也吃不完,正好高氏在孩子也多一起吃。他們家看孩子仝芳向來放心,只管晚上來接,或者有時候也拿著針線來一起做做。
  
  蕭朗回家被娘娘教育過,如果他再亂碰妹妹,人家是不許他再去的,吸取了教訓他乖乖地只看不碰,喜歡膩在唐妙身邊看嬰兒的諸多反應變化。唐妙會覺得他是個小牛頓,自己就是那悲催的蘋果,被他看得枯萎了,掉下來,以命相搏也沒給他腦袋砸個窟窿出來。
  
  等了好幾日高氏大姐姐也沒來,待要走的那日剛吃過晌飯,高大姐抱著個三四歲的女娃騎著毛驢,跟她大兒子便到了。
  高氏不由得有些嫌她來得晚,開玩笑道,「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正要走呢!」
  高大姐笑得露出滿口牙齦,「嗯,你們都想清閒呢。我三妹搬月子我能不來看看。」
  高氏見她還買了點心、紅糖、一塊花布、還有三把雞蛋,忙道,「大姐,你們家媳婦現在也需要吃雞蛋,幹嘛還拿這麼多。」
  高大姐笑著往裡走去看孩子,屋裡姥娘迎出來,她沉著臉木吱吱地叫聲,「娘!」姥娘將她讓去屋裡,又讓高老頭去買點菜,把仝芳送的肉拿出來在大舅屋裡做做大家一起吃。
  
  高大姐讓妹妹再住一宿,姐妹倆說說體己話,畢竟離著娘家接近二十里,來來回回很是不便。
  高氏惦念著家裡老老小小,又怕回去晚了婆婆和弟媳有意見,不過想大姐從小跟自己親,心裡有憋屈要是不幫她排解排解,以大姐那看似蔫吧實際火爆的性子,可別憋出病來才好。
  
  這麼想著高氏決定再住一晚,杏兒倒是高興,她自然不想回家,在這裡高小寶跟她玩,姥娘和大妗子三妗子有好東西都給她和高小寶吃。如果回了家,有個小哥哥,好吃的怎麼也要先盡著他們的。最初她還覺得不平衡,哭鬧不休,被父母打過兩次倒是長了記性。
  
  她巴不得永遠不回去,況且高小寶可比景森好多了,關鍵是這裡有蕭朗,雖然他不怎麼跟她說話,可看到蕭朗穿著好看衣服的人影,她都覺得很舒服。
  
  

作者有話要說:小羽童鞋,搬月子是農村一種習俗,孩子出滿月,母親娘家人會去帶她們回娘家住幾天。哈哈。

麼麼,謝謝親們的支持。




家家有經

  夜裡姥娘帶唐妙和杏兒睡,大梅去找小姨,高氏姐妹倆一個被窩說體己話。
  高氏問了姐姐這次又惱什麼矛盾,聽完姐姐的話發現實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每次都是話趕話,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僵。而且高大姐連到底最初是因為怎麼一句話,一件小事鬧起來的都記不清楚,只記得後來吵得厲害,大有過不下去的架勢。
  
  唐妙被姥娘輕輕地拍打著,睡意很濃,可是大姨一聲聲地哭訴讓她冷不丁就嚇一跳,小小人兒只好努力地撐著眼皮,看著窗外月影西斜,漸漸的光亮皆無。
  最後她是在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窩在姥娘的臂彎裡睡著了。
  
  高大姐羨慕妹妹,「你們婆婆真是個明事理的人,從不跟你紅臉拌嘴。我那個婆婆真是要命啊,沒點腦子整日價針鼻大小的事情也要計較半天。我們下地幹活,讓她給看看孩子,她又說要做針線,又說要編蒲扇。我們只能給她買布買肉地供著,可算我們孩子不用看了,她倒是好,給她女兒看孩子,現在也不說做針線編蒲扇,天天寶貝那個孩子,一堆地讓我們去給她幹。你姐夫也是個窩囊廢,她叫幹什麼就幹什麼,家裡的活撇著沒人管,顛顛地去給她犁地種地。本來為了各幹各的,才分的家。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高氏笑了笑,大姐的脾氣她最清楚,心地善良,又紮實肯幹,有個壞處就是每次都要抱怨。但這往往比那些直接拒絕不理睬的還要壞,抱怨了,吵一架,結果還是委委屈屈地去做完,做得又不痛快,自己憋氣,還跟別人也置氣,人家雖然得她幫了忙,可也並不領情,反而說她難打交道。
  
  高大姐長吁短歎了一陣子,又道,「你們婆婆人真好。每次見著都是笑瞇瞇的,也會說話,對你也好,從來不紅臉,至少人家不背後說你壞話吧。我那個婆婆,每天就沒個笑臉。拉著臉就跟我欠她多少饑荒似的。按說我對她也夠好了,家裡有東西,也給她一份,她吃了吃了,拿了拿了,就是不說好。你說氣不氣人。」
  
  不等高氏說話,她又憤憤道,「都是咱娘給找的這麼戶人家。男人男人吧,木木吱吱,倔得像頭牛,你有個頭疼腦熱他都不待主動問你一句的,孩子磕了在那裡哭,都要背過氣去,他也不伸手扶一把。」說著說著,她委屈地哭起來,開始是抽泣,慢慢地就開始壓抑著哭嚎。
  
  姥娘怕驚著孩子,忙斥責她,「大年紀的人,快別嚎了!」
  高大姐委屈,高氏忙安慰她,像小時候那樣抱著她。
  
  高大姐哭了一會,吸了吸鼻子,哭訴的閘門一旦打開,越來越委屈,越來越沒光明的感覺,「那還是前些年的時候,我小產才七天,地裡活撲稜著,我那個死婆婆和公公一點忙都不幫,你姐夫去扒石頭跌了腰,我用布條紮著肚子下地收麥子,俺的娘啊,差點就死地裡了,也沒個人管。後來還虧了你和妹夫去幫幫忙,俺的娘啊,你就給俺找這麼戶人家!
  
  她哭得杏兒醒了,爬起來也嗚嗚哭,杏兒小時候還跟著高氏去大姨家住過,跟她有些感情,隔著母親骨碌碌爬過去,挨在大姨懷裡,「大姨不哭了。」
  
  高大姐抱著杏兒抽泣,高氏陪著流眼淚,卻也實在說不出其他的話來,讓她不幹活那也不可能,一家子老小等著吃喝。那個婆婆高氏也見過,每次去得多送一份東西給她,否則她就不待見,有時候連招呼都不愛打。可實際說起來,除了這些姐夫家也算不錯,日子還過得去,孩子也都聽話,姐夫挺能幹的。特別現在孩子都長大,按說苦日子也算到頭了。
  不過各家的日子都是冷暖自知,誰也沒法憑空去揣摩人家的生活對錯。
  
  高大姐就是存了發洩的心理,哭過了又平靜下來,高氏安慰她,「小新課業還不錯,怎麼著也讓他去考個秀才,然後興許就能中舉人。到時候你也鬆快鬆快。」
  
  提起自己的三兒子,高大姐這才順了順氣,「三兒倒是爭氣,也孝順,我也卯著勁讓他讀書。先生說他聰明,有見地,將來考個秀才是不成問題。」
  
  高氏拍了拍她的肩頭,柔聲道,「你要是錢緊,悄悄給我說聲,我那裡存了點。如今我們用不著,你先拿去給小新用。」
  高大姐擺擺手,「可別讓你婆婆知道,你們還沒分家呢,你攢了錢,他們肯定嫉恨你。」
  高氏道,「也沒什麼,實際都是仝芳他們每次看孩子給一點,加上她有時候接我去給伺候伺候月子,做點針線得的。我給婆婆她也沒全要,說讓我留點。這次生桃花,她又給了錢的。我尋思你可能要用,就沒給婆婆。」
  
  這話又引得高大姐唏噓感歎,「要是不生在好人家,就要嫁個好人家,不能嫁個好人家,怎麼也得有個好姐妹,如果這個也沒,就只能哭著了。」
  
  高氏安慰她,「不是還有孩子麼,孩子才是女人的希望啊。男人不可靠,你就靠孩子。可說起來,姐夫也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你也別總是和他嗆。婆婆那頭上,現在你年紀也大了,別總跟她對著幹,有事沒事,讓孩子多去去,給她幹干雜活,送點吃喝的。不管多少,去的次數多了,笑呵呵的,她還能總給你甩臉子?再說,孩子去,還不是你這個娘吩咐的,日子久了,她也是肉做的心,就不信沒一點鬆散?我尋思著,你家嬸子生氣你說分家。當初她家裡還有個沒出嫁個女兒,沒娶媳婦的兒子,你們在,還能幫襯著,你們一分出去,家裡勞力少了不少。他們自然要累上許多。要是等他們成了親再分家,就好很多。」
  
  高大姐想了想,「也是這麼回事。剛嫁過去的時候,她也沒這樣。還時不時地關心關心,好像也就是分家之後,沒鼻子沒臉的,天天冷嘲熱諷的。」
  
  高氏笑道,「如今找著癥結了,也別總是置氣。你說人這一輩子,有多少氣能生完?什麼時候是個頭兒?還不是得多想想樂呵的事情,多往有盼頭的地方看。你越是想不開心,想那些沒用的,生了氣,想得越多,就越氣。說起來,以後生氣啊,你就勸自己別生氣別生氣。大不了你先走開,去哪裡躲躲,等氣消了,生氣的東西也就沒什麼大不了。要是幾個人糗著,那可不是越氣越大?」
  
  高大姐聲音也平靜下來,「三妹從小就想得開,嫂嫂、婆婆的都喜歡你,仝芳那樣清高眼高的人兒,就跟你好。」
  高氏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肩頭,說睡吧。
  
  姥娘起身,「我把孩子尿!」
  高氏忙起身,下了地,「娘,還是我來吧,夜裡也要喂一回。」
  
  第二天姥娘讓人殺了一隻老母雞,熬了一大鍋湯,又讓人去園裡挖了薺菜,蕨菜,馬蘭頭等野菜,用開水焯過,剁碎切上香干,淋了幾滴麻油,拌了下飯。
  又把三兒子一家也都叫來,大家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吃完飯,兩個女人給收拾了一下,便告辭。
  臨走的時候,高氏讓杏兒把幾十個錢放在姥娘的炕席底下,這事她不敢讓大梅做,大梅不小心就跟小姑和奶奶說漏了,只能讓杏兒做。
  
  臨走的時候,大妗子分別給兩個妹妹都裝了大包小包的吃食,高氏說自己來住了些日子,吃著拿著的也不好,只要了塊過年時候做的黃米糕。干了硬邦邦的,回家用水淋淋,切成片,或者用豬油煎一煎,或者直接上鍋蒸,黏黏的,蘸一點白糖,小孩子很是喜歡。
  
  大舅將她們送到家,一點沒再耽擱,婆婆樂呵呵地趕緊又拾上二十個雞蛋,還是高氏坐月子剩下的。三媳婦坐月子每天吃七八個雞蛋,高氏最多吃三個,加上高氏娘家來得次數多,每次放下不少東西,婆婆李氏也不吝嗇。
  大舅還想拒絕,高氏怕推推搡搡的不好看,便讓他拿回去給孩子們吃。
  
  杏兒一回家,景森立刻從鄰居家跑回來,興高采烈地去拉她的手。杏兒見景森吸著鼻子,沒由得厭煩,「髒死了!」
  景森抹了一把,忙追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親說看不懂,好吧,這就是高大姐的抱怨,她家的矛盾。高氏勸她想開點。我就是想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高大姐覺得高氏家很好,可是高氏家也有自己難過的地方。哈哈哈。我好囧。

有人問我,你在寫純田園生活嗎?純家長裡短嗎?

我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希望咱們妙姑娘以後的感情不用波折,不管嫁給誰都好好過小日子。
不過妙姑娘這丫頭,夠嗆能老老實實呆著,希望她別搗鼓上癮,把自己和婆家給敗活幹淨,哈哈,怎麼也得做個小地主婆才行。

就算不嫁給地主,自己發家致富,做個地主婆也行。

這文應該叫,穿越去做地主婆。哈哈哈。




驚險交加

  
  轉眼天氣熱起來,知了一聲比一聲急促,一個比一個嘶長,弄得人也特別熱躁煩悶。好在唐家大門口前面的人家搬了,房子坍塌,兄弟幾個把斷壁殘垣全部推倒,倒是涼快一些。
  
  大家都說幸虧高氏早就出了月子,否則這天兒可有的受。唐妙心裡怨念,真是熱啊呀,都說小孩子散熱快,所以他們依然把她包裹著,蓋著小薄被子。不管身體受不受得住,可唐妙的感覺真不是個滋味。
  
  轉眼進入麥收期。唐家是跟本家的一個兄弟唐文汕合夥。這個唐文汕的父親跟老唐頭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說起來老唐頭他們並不是唐家堡土生土長,而是從遠處的清水鎮上搬來的,以前也算大戶地主,在鎮上開了家大飯莊,遠近聞名。後來因為饑荒家道中落,唐文汕的爹領著他們出去闖蕩。老唐頭便帶著年輕的妻兒熬了下去,後來跟唐家堡聯了宗,算是槐蔭堂,在同族幫助下落腳安家。幾十年過去,也算混得還不錯,在族裡也能說得話。
  
  十年前唐文汕在外地混不下去,便帶著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來投奔叔叔,也在唐家堡安了家。家裡從房子到土地都是老唐頭幫忙置辦,唐文汕對叔叔甚是感激,開始地少還租種地主家的,經過十年的拚搏現在日子也還過得去。
  
  小麥一熟起來就要趕緊搶收,夏日暴雨多,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辟里啪啦,雖然不長,可是一點雨水就夠嗆。所以基本都是幾家人一起合夥收麥子,每日割一片。一大早天還黑著便下地,一直到夜裡黑透,甚至藉著星月光芒割到半夜才會回家。
  開始的幾日高氏也跟著下地蹲在地裡捆麥子,可能因為上了一點年紀,特別累,腰酸腿疼得厲害,老唐頭便跟大兒子說讓景楓娘不要下地,去場裡跟三媳婦看著,再說還有個孩子。
  
  高氏便回家跟老三媳婦在場裡照顧運回來的麥子,用鍘刀將一捆捆的麥子鍘成兩截,方便打場。文沁也停了繡花,跟李氏專管燒水做飯送飯。
  
  農忙季節景楓不去讀書,跟著父親下地,景椿、杏兒和景森便歸大梅看管,還要照顧小妹,一天幾次送到場裡餵奶。
  
  看著孩子們都赤著腳走在撒了草灰壓實光滑如鏡的場面上,唐妙無比羨慕,忍不住叫著想躺在蔭涼地地上,那樣涼快。大梅看來她不過是興奮地咿咿呀呀,便讓杏兒摘一些野花編成花環給唐妙戴在頭上。
  
  兩家人合用場地,但糧食是分開的,唐文汕的婆娘和媳婦領著孩子在場裡忙活,年輕媳婦力氣大,動作快。她們鍘完了便替換高氏,讓她去看看孩子。高氏讓大梅和杏兒去蔭涼地撿草裡的麥穗頭,她進了放孩子的小草棚。
  
  場裡本有間小屋子,給人看場用的,夜裡看糧食也要睡在這裡,不過高氏讓她男人重新搭了一草棚子,因為要奶孩子,自己也方便。
  
  夏天出汗,加上外面灰大,每次餵奶前高氏都稍微洗洗上身,免得弄髒了孩子。她放下草簾子,背對著門口解開衣襟沖涼,唐妙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那塊玉珮,咿咿呀呀自己玩。突然她眼睛被光刺了下,轉眼看到門簾被掀起一縫,一雙色迷迷的眼珠子猥瑣地往裡看,她立刻哇哇大哭。
  抓色狼啊抓色狼,太囂張了!
  
  高氏以為孩子餓了,忙掩上衣襟過去抱孩子,見她瞪著淚汪汪的大眼瞅著外面,出去挑起簾子看了看,也沒人,便重新坐在小竹床上給孩子餵奶。
  
  唐妙一邊吃奶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將玉珮掛在手上,拽著高氏的衣襟,免得被外面不軌的宵小偷看了去。
  在她看來,高氏雖然生了五個孩子,可身段還算窈窕,夏天曬得臉頰微黑,可身上肌膚雪白,又生的眉清目秀,很是耐看。放在現代那也是個美人。
  
  喂完奶,高氏逗了一會孩子,解開她的小衣裳看了看,見小腿窩的地方有點紅,便去外面端了點曬得發燙的熱水給她洗澡。
  
  唐妙頓覺渾身舒爽,不斷踢水嘎嘎大笑,引得幾個孩子也進來看。見景森和杏兒一直盯著她旁邊的玉珮看,唐妙立刻伸出小手要去抓,高氏笑了笑,將玉珮給她掛在身上,「你這個丫頭,就這麼喜歡小山啊!」
  
  唐妙感覺有點窘,被人誤會了,有口難解釋。
  這時候外面走進一人,喊道,「大嬸子,還有水沒?」
  高氏見是唐文汕的三兒子,笑道,「三兒啊,有的,你自己去看看。」
  
  三兒看了她一眼,剛沐浴過,高氏衣襟微開著,露出脖子以下大片雪白的肌膚,他笑了笑,發現嬰兒瞪著一雙黑泠泠的眼睛瞄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心下竟然有些發冷,忙去小床一角拿起水罐,用水瓢舀著喝了一通。
  唐妙鬱悶,他真不講衛生,竟然用她家的水瓢直接喝,真是過份!
  她忍不住狠狠地瞪著他,雖然嬰兒的目光無法犀利,可三兒還是被她黑漆漆的眼睛看得有點□人,忙告辭出去了。
  
  等他走了,杏兒問大梅,「他不是來喝過一次了嗎?財迷,連水也要總喝咱家的,我都捨不得喝呢!」
  大梅笑了笑,「那你快去喝啊,人家又沒不讓你喝。」
  高氏聽了杏兒的話眉頭蹙了蹙,往外看了一眼,沒說話。
  
  一連十幾日,都是在家、場裡、田地這樣三點一線轉悠,每個人忙得跟陀螺一樣,就連杏兒也被分派到看孩子的活,景森做她的副手。
  
  大梅把唐妙放在底下安了木輪子的小平板車上,讓杏兒和景森推著她在蔭涼地裡走走。男人們大部分在地裡收麥子,三兒留下給騾子蒙了眼,後面拖著碾子打場,在曬得乾脆的麥穗上不斷地轉圈跑。
  
  唐妙看得很是稀奇,雖然大人都說她看不見什麼,可杏兒總覺得她能看見,還特意推著她四處看熱鬧,跟她講怎麼怎麼回事。
  見到別人家的孩子,杏兒會得意地跟唐妙說,「你看她好醜啊,可不如我們桃花好看。」
  唐妙心裡一遍遍哀求,求你們別叫我桃花了,還是花花桃桃吧!
  
  杏兒把唐妙放在場北邊一棵靠池塘的大槐樹下,然後抓著她的小手看,「我看看桃花有幾個鬥,幾個簸箕,」唐妙纖細的小手指被她掰得生疼,太小她看不清,便用力地抓著。
  唐妙瞪著她,杏兒也不管,開始數,「一斗窮,二斗富……」
  唐妙白了她一眼,窮富要看積累,如果你沒有好家底的積累,要有好智慧的積累,如果這些都沒有就要有人緣的積累,如果……
  
  突然景森撲過來,大喊道,「你們在玩什麼!」
  杏兒剛要斥責他,卻見他腳下一絆身體猛地往前傾朝著小木車砸來,杏兒一下子愣住了,等反應過來小木車已經被景森撲著往前推去,朝著北邊的池塘飛了下去。
  
  杏兒嚇得尖叫起來,看著景森和小車撞在樹上,嬰兒卻嗖得一聲甩進池塘裡。正在打場的大人未曾看見,不明所以,高氏慌忙過來問怎麼回事。
  杏兒嚇得說不出話,臉色煞白。
  高氏突然聽到景森在那裡哭,其餘人也都跑過來,景森指著池塘,「妹,妹,妹……」
  高氏一聽一下子昏死過去,又會游泳的人往下跳,才發現早有個小人兒一猛子紮了下去。
  
  唐妙昏昏沉沉的,感覺一陣輕鬆,水裡溫暖的,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她一直拒絕傷心,拒絕回憶自己的前世,拒絕去想自己死了父母會如何傷心。因為那樣會讓她覺得要崩潰,裝在小小嬰兒身體內的靈魂會直接煙消雲散。
  
  她彷彿回了家,爸爸媽媽還跟以前一樣,沒有半點傷心的樣子,她跑過去,他們卻看不到她。她急得大喊大叫,這時候她聽媽媽喊,「唐淼,還不出來吃飯,就知道玩遊戲。快相親去。遲到了不好。」
  
  然後她看到另一個自己蓬頭垢面,一臉老大不樂意地從臥室裡出來。
  唐妙尖叫,而那個唐淼也同時尖叫,然後唐妙便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桃花好怨念啊,竟然只有兩個親一直撒花鼓勵,哎,不禁讓我每次都大熱天裡冷汗直流啊。

抱抱星晴和小羽,蹭蹭乃們,小的給二位作揖了,請到家裡喝杯茶,或者要不就把花花桃桃寶貝的玉珮拿走吧。哈哈。


花花桃桃如今就要專心呆在古代了。哈哈。還是想著怎麼種地賺錢,過小日子吧,是不可能反穿越了。

關於這裡,貌似親們會不知道打場是什麼,咳咳咳,桃花開始生活探索頻道:

打場,在北方專指麥收的時候,打麥子。古代沒脫粒機、聯合收割機,都是鐮刀割,捆紮,用車拉回家,運到場裡去。

所謂場,就是一個空地,先刨松土,然後把石頭之類的撿淨,撒灰,潑水。晾乾在用碾子壓,一邊淋水,加灰。反正差不多就這樣。到最後,非常平,光滑。密密實實地。不會掉下麥粒去。

麥子鍘斷,麥穗扔在中間曬,到時候把馬、驢、騾子的蒙住眼,後面拉著碾子,趕著它轉圈跑,讓它壓麥子。

揀麥穗是因為鍘下來的那一半里,可能有小麥穗,也要揀出來。孩子們還要去麥地裡拾麥穗,拿回家曬乾。用棒槌敲出麥粒。

一般大人會用孩子撿來的去換香油果子之類的點心給孩子吃,嘿嘿,條件不好的也是留著吃掉的。還吃點心,美得你。

哈哈,這麼大一片土地,這麼多有愛的事情,花花桃桃趕緊長大吧。

種種地,養養雞鴨鵝,栽栽果樹,說不定還能開開作坊……

orz,這是我想的,哈哈,花花桃桃未必喜歡,說不定人家想傍個小大款。哈哈哈。
畢竟現代被逼著相親煩死了。




柳家無暇

  
  高氏已經生了五個孩子,中間還掉過一個,她覺得自己這把年紀,唐妙就是最後一個孩子了。也說不上為什麼,心裡跟這個孩子特別親。小小嬰兒可彷彿懂得娘的心思,夜裡除了拉尿從不哭鬧,而且將她驚醒還會露出一種很歉疚的眼神。自從她爹說餵奶磨破了皮,嬰兒每次都小心翼翼一般,再也不猛力吸,也從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會掐或者咬。
  只要自己看她,孩子就會露出笑微微的表情,讓人無比的窩心。這些天農忙,大家都累,夜裡餵了奶便睡覺,有時候睡得死一點,等意識到得給她餵奶,卻發現她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正忍受飢餓。高氏都能聽到她肚子餓得骨碌碌叫,她就那麼抿著小嘴,瞪著大眼,似乎在熬時間,卻一點也不哭鬧,倒是讓自己好一陣自責。
  
  如果孩子在肚子裡沒了,難過一陣子,可是生下來養了這麼大,要是突然沒了,高氏覺得有種活不下去的感覺,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幾個年輕水性好的小伙子跳下去,救孩子上來的卻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他水性極好,托著嬰兒一點都不吃力,像一條自由的魚一樣飛快地上了岸。一上岸很熟練地將嬰兒擔在膝蓋上幫她控水。
  
  唐妙離水之後一下子便清醒過來,也沒嗆到水一切感覺如常。那隻手還在用力地拍她的後心,她心裡哀求,我沒死啊沒死,沒被水嗆暈啊,讓我歇會就好了,只是身體不能動而已!
  
  幾個婆娘把高氏弄醒,扶著她跑過去看孩子,唐妙咳嗽了一陣子,又轉著骨碌碌的大眼四處看。
  她想看看自己這個救命恩人,還想看看那個小罪魁禍首!
  
  高氏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心肝閨女地哭起來。
  唐妙乖乖地窩在她頸窩裡,呼吸著母親身上汗水的氣息,過了一會,她放在後面的小手著拍了拍母親的背。
  
  眾人看到孩子掉下水竟然被另一個孩子救起來,既未有什麼驚嚇也沒有任何的損傷,紛紛稱奇,都說,「唐家丫頭真是個小妙人兒!」
  
  高氏順過氣來,才想起來要跟恩人道謝,忙去找他。
  
  那八九歲的男孩生得一副好模樣,雖然是孩子卻有一種大人都未必有的沉穩閑靜氣度,濕淋淋貼在身上的薄衫是上好的絲絹,一看便不是普通農家的娃兒。
  
  眾人紛紛問他哪裡來的,誰家的親戚。
  
  少年呵呵一笑,先做了揖,「各位大叔大嬸,哥哥嫂子們好,我叫柳無暇,是從密州縣城來的。我來拜訪一位曾經中過舉人的陳老先生。」
  
  有曾經去過縣城,見過一些世面的大哥驚訝道,「密州柳家?是那個騎馬千里,不出柳家地界的柳家?」
  柳無暇神色不變,做了個揖,「不敢,那是本家。」
  眾人紛紛稱奇,說起密州柳家這比桃花鎮蕭家那自然更有名氣,除了桃花清水兩鎮,柳家的地在密州縣遍佈各處,世人傳說密州縣老百姓有一半是給柳家打工的。這話一點都不假。
  
  大家見柳無暇小小年紀,氣質從容不俗,且沒有半點驕縱習氣,更是稱奇。
  高氏忙抱了孩子道謝。
  柳無暇忙還禮,「不敢當,恰好遇見,加上我自小會水,舉手之勞。還請大嬸千萬不要客套。」
  然後他好奇地過來看嬰兒,讚道,「真是個有福氣的孩子,竟然一點事兒都沒有,以後肯定會有出息的。」
  唐妙笑微微地看著他,想他救了自己,真應該表示謝意,可她實在……突然想起自己的玉珮,汗一個,真是捨命不捨財,竟然還掛在脖子裡,不知道何時又攢在小手裡。
  他長得真好看,以後肯定是那種年輕有為的白骨精類型,她心裡想著,便將玉珮遞過去,咿咿呀呀地說送給他。
  
  柳無暇笑了笑,溫柔地道,「謝謝你,可是我不能要你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吧。」
  唐妙打量著他,越看越喜歡,這樣溫柔能幹的男人,少見啊少見,一定要攀上關係,以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她努力地咿咿呀呀,玉珮往上舉。
  
  高氏沒料到三個月的孩子會這樣,也愣住,圍觀的人也紛紛笑起來。
  大梅終於從妹妹落水被救,又醒過來的震撼中清醒過來,提醒唐妙,「桃花,玉珮是蕭朗送給你的啊。」
  唐妙微微皺眉,卻沒什麼好送的,又有點不甘,便盯著柳無暇看。
  
  柳無暇笑了笑,說自己還要去拜訪陳先生,要告辭。
  高氏忙說讓人帶路,然後自己抱著孩子,拜託一位鄰居去送。那人自然樂意,領著柳無暇去了。
  
  這邊景森殺豬一樣地嗷嗷哭嚎,王氏一手按著他,一手狠狠地抽他的屁股。高氏忙去攔她,「快別打孩子了,桃花沒事就好。」
  這會兒,高氏也覺得渾身虛軟,要不是抱著孩子,保不齊都站不住。
  景森哭得滿臉通紅,高氏回頭找杏花,卻沒看見,忙問王氏,她說只顧得教訓景森,沒看見呢。高氏急了,又問大梅和其他人,都只顧得去看桃花了,沒注意。
  
  其他忙活的人也停了手,趕忙幫著找杏兒,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後來有人說看到一個小孩子往南去了。
  
  高氏忙說不好,只怕是偷偷去她姥娘家。回來打場的三兒也不管了,說他去追孩子,讓高氏先抱著孩子回家歇歇,又讓人去告訴唐文清,讓他回家看看。
  
  高氏尋思三兒套上小馬車,跑起來肯定快,也只能等著。
  唐妙窩在母親懷裡,沒一會又睡著,想著自己的救命恩人,笑得甜絲絲的,讓來看她的人甚是驚訝。
  臨睡著前,唐妙歎息,看來自己注定要做唐妙,再也不是唐淼,那邊的唐淼不管是誰,但是父母平安幸福就好。
  她終於放下了一切介懷,安安心心地做起了桃花。
  
  高氏抱著孩子回家,李氏知道了唬得跪在院子裡直磕頭,又趕緊去打了紙,分別在灶王爺,炕奶奶,家裡的青龍白虎各處都燒了紙錢,然後又慌不迭地拿了香燭,去村前頭的土地廟拜拜,拜完了又去了池塘邊燒了紙磕了頭,這才回家。
  
  杏兒因為做錯了事兒,以為桃花死了,害怕被父母打罵,偷偷跑去了姥娘家,不管三兒怎麼哄,都不肯回家。高氏便讓她住幾日,等自己不那麼忙的時候去接她回來。
  
  村裡人知道了,本家人都來看看,給孩子壓壓驚,看孩子睡得安安穩穩的,都說真是福大命大的孩子,真是個妙人!
  李氏覺得孩子有點燒,嚇了一跳,忙又做飯的時候給她叫了叫,結果就好了,又是謝天謝地。
  
  唐妙不知道她折騰了這麼多,心裡只想著趕緊長大啊,趕緊長大,幼小的自己太脆弱了,保不齊哪個不注意自己就掛掉!
  
  出生九十九天的時候,給她過百日,正是麥收忙尾巴的時候,姥娘家的人只有高老頭老夫妻和小女兒來的,順便把杏兒帶了回來。
  唐妙其他幾個姨都早就成家,如今也忙得很,二姨因為嫁得遠只在景楓滿月的時候來過一次,後面鮮少回家。姥娘和妗子都給唐妙做了小花鞋,大小不等,夠她穿好幾年,上面繡著鮮艷的海棠花。大姨和小姨給做的小花襖,已經出嫁的大姑和在家的三姑給做了小花褲。
  
  唐妙的大姑比唐文清還要大幾歲,早就出嫁,身體不是很好,李氏讓她少走動,大姑父是私塾先生,家裡沒有種地,日子倒是過得輕省。
  他們一家去大夏莊妯娌那裡住了兩年,今年剛回老家。一回來,夫妻兩個就帶著孩子來看看。
  另外還有人受委託捎來的一條做工精緻繡花不俗的小花褲,沒說是誰給的,但是李氏一看到那針線臉就立刻沉下去,眼圈泛紅。
  
  大姑忙拽了拽她的衣袖,「娘,親家大娘他們都還在呢!」
  李氏忙低頭去看人家送來的小孩衣裳。
  
  唐妙看著大姑,尋思肯定跟大家從來沒提過的二姑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天太熱,加上沒存文,我只能盡量日更。

悲催的,希望不要突發狀況才好。

天熱親們要注意降溫,昨天晚上看足球,傷心死了。嗚嗚嗚。
我竟然能爬起來。真是神人也!




一個巴掌

  
  大姑長得跟李氏一樣不高卻胖得多,笑起來很實誠,幹活也和母親一樣慢,只是沒有李氏的心靈手巧。
  給唐妙做的小花褲小了很多,上面的繡花也很是粗糙,比量著提了提,唐妙不樂意被束縛,用哭聲抗議。
  李氏看了看笑道,「你看看你,百日的孩子,你當滿月呢?別看我矮,我們老唐家的孩子個個都不矮!」
  
  大家都笑那條小貓一樣的小花褲,只好穿三姑文沁做的。
  大姑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沒回來看著,我看他二達達家的孩子百日也就這麼大。我們那裡有個講究,說小孩子要緊一緊。」
  李氏笑著嗔她,「你們那裡,你們那裡,你們是哪裡?我們老唐家就是這樣的。」
  
  唐妙握爪,奶奶萬歲,奶奶英明,不要穿小褲子,更不要穿小鞋!
  大姑有些不樂意,「要說做針線活,我本來就不行,自然是文汶最好。」她一時沒注意,說出了二姑的名字,唐妙想轉腦袋看看誰是文汶,沒見過。
  李氏臉一沉,立刻打斷她,「快住聲吧!」指了指東間,免得老頭子聽見。
  
  唐妙本來還有個二姑,這次托人偷偷送了孩子的小花褲回來,沒敢露面。
  說起二姑娘,老唐頭一肚子氣。他平日裡跟人都是挺和氣的,獨獨二姑娘的事情是痛腳,家裡人都知道,誰都不隨便提,連景森都被囑咐過不許問二姑在哪裡。
  當年老唐頭給女兒挑了門親,是他南邊王貨郎村一個老哥們家的兒子,誰知道這二姑娘平日幹活潑辣爽利,在男人面前也不打怵,竟然偷偷地跟人好,知道父母給自己訂了親兩人便私奔了。
  
  老唐頭為此大病了一場,覺得很沒面子,被鄰親百家瞧不起,戳脊樑骨,親自去老哥們家道歉。那老頭倒是好相與,笑呵呵地勸他想開點,一點事兒都沒,還讓他別難為姑娘。
  
  結果老唐頭放出話去,如果文汶敢回來就打斷她的腿,別想進家門,那姑娘也硬氣,愣是沒回家,轉眼也有兩年,聽說連男方家人也沒見過他們。
  李氏為這個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淚,被大女兒一提,又開始眼眶泛紅,高氏忙安慰她。
  
  唐妙從眾人緊張的神色中,知道這是個定時炸彈,聽母親和李氏還有三姑說悄悄話,看著奶奶抹眼淚,唐妙不禁要佩服這個二姑。真真是敢於追求自由戀愛的巾幗啊!
  
  文沁偷偷捅了捅大嫂,家裡邊大嫂最得公婆看重,平日裡從沒強過嘴紅過臉,老唐頭對她也格外和氣一些,現在又有孩子,跟他說說可能興許就准了。
  
  高氏尋思也不是那麼個事兒,只小聲說先偷偷去見見二妹,還讓文沁陪著去。
  文沁小聲道,「嫂子,我早見過二姐了,你回娘家的時候,她悄悄來看過,你看她做得小花褲那麼合身,自然是我告訴她的。」
  高氏將孩子放在炕上,讓大梅看一下,她拉著文沁出去說話。
  
  王氏見她們嘀嘀咕咕地立刻跟上去,笑道,「姑嫂兩個,神神秘秘的,說什麼呢!」
  文沁哈哈笑了笑,「沒什麼呢,我問嫂子點事!」見王氏不走,文沁也只好沒話找話說,「大嫂,仝大姐怎麼沒來給桃桃過百日啊,我還尋思她肯定來。」
  
  高氏笑了笑,「她們做少奶奶的,只怕沒我們自由呢。這個季節熱得很,身子嬌貴的人怎麼能隨便走動?」
  
  王氏見當著她的面那姑嫂兩個也不說什麼,覺得很是沒趣,隨便說了兩句便進去。
  文沁看了三嫂的背影一眼,不滿道,「我三嫂就特愛打聽別人的事情,問了我二姐的事情不下幾十次我說我不知道還是問。大嫂你可別告訴她。」
  高氏點了點頭,「文汶現在哪裡呢?靠什麼生活?」
  文沁眼圈紅了,擦了擦,「二姐可瘦了,跟姐夫在外面給人家做短工,大嫂,你跟大哥說說,想辦法讓二姐回來吧。只要爹娘同意了,他們可以去前院頭婆婆家。」
  高氏忙安慰她,「這事急不來,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唐妙躺在床上,因為剛才試穿衣服,尿過尿,大梅沒給她夾尿布。她看大梅擺弄那些小花衣裳,耳朵卻聽一邊大姑跟奶奶說話,眼前一暗王氏走了進來,奶奶立刻噤聲進了裡間找東西去。
  王氏笑嘻嘻地看著大姑,「大姐姐,怎麼不去喝酒?快去陪陪景楓姥娘和小姨啊!」
  大姑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怎麼不去啊?你去不就行了!我嘴笨也不會說話。」
  大姑便出去了。
  王氏笑了笑,趴在炕沿上抱起唐妙,拖著長調叫道,「妙妙--,妙妙--」
  她這麼叫像招魂,唐妙鬱悶瞪著她,王氏對大梅道,「拿你二姑給的小花褲,給妙妙穿上,那麼好看的褲子。」
  
  大梅看了看沒動,王氏便自己翻了翻,找出那條做工不俗的褲子,唐妙不想被擺弄來擺弄去,不樂意地踢著腿。
  王氏眼睛一瞪,「給你穿花褲褲,別亂動!不許哭!」
  唐妙被她瞪得心裡冒火,一生氣便在她身上撒了一泡尿。
  大梅看見忙道,「啊,桃花尿了!」忙把唐妙抱過去,從旁邊拿了尿布給她換上。
  王氏氣呼呼地道,「小壞蛋,都說你乾淨,怎麼尿我身上!」
  唐妙沒牙,笑起來嘎嘎地響,大梅給她換完尿片,扶著她在炕上挪步子,想讓她走路。
  
  王氏看著身上被尿濕的衣服,抬手拍了唐妙一巴掌,「小壞蛋,讓你尿我。」
  唐妙覺得屁股一下子火辣辣地疼,立刻哇哇大哭,大梅忙把她抱在懷裡哄。婆婆李氏聽到聲音探出頭來問,大梅看了王氏一眼,「妙妙尿我三嬸身上了。」
  李氏看了看,從裡屋走出來,「孩子尿尿還不是正常?怎麼好打她呢!」
  王氏臉也拉下來,「娘,我就碰了她一下,沒打。」說著又比劃了一下,嚇得唐妙哇哇哭得更厲害。
  王氏見婆婆沒好臉色撇撇嘴回自己屋換衣服了。
  
  杏兒一直和景森在外面玩,這時候跑回家來,聽見唐妙哭,忙把手裡的凌霄花遞給她,「桃花你別哭了。看小臉都哭紅了!」
  大梅跟李氏道,「奶奶,你看看桃花沒事吧,怎麼總哭啊。」
  唐妙嗚嗚地,心裡那個憋屈,那麼嬌嫩的小屁股被王氏一大巴掌呼上,真不是一般地疼。
  
  李氏解開尿片看了看,也沒事,「可能你三嬸手粗,碰著就疼,一會就好了。」說著又揉了揉唐妙的小屁股,笑著逗她,「桃花乖乖的,不哭,不哭,穿小花褲褲!」
  
  飯後大家又說了一會話,高老頭他們便告辭,杏兒眼淚汪汪地看著,想跟著去。高氏想杏兒雖然小,但是如今也能看看孩子,就讓她在家裡。況且家裡景楓和景椿要去先生家讀書,杏兒在家裡也能學著做點東西,免得被王氏說一家人大大小小不幹活。
  
  景楓在中午時間回家見過眾親戚吃了飯又帶著景椿去讀書的,傍晚才回來,飯後他搶著收拾桌子,李氏讓他放著,不用他幹活。
  王氏撇撇嘴,慢悠悠地吃著,等高氏把男人的飯桌收拾下來才起來說吃飽了。
  
  唐文清抱著唐妙領著兒女去大門口乘涼,聽見西頭有人吵架,便過去看了看。打架的是本家,唐景園家。
  唐景園年紀跟老唐頭差不多大,但是小了兩輩,管唐文清叫叔。唐文清一過去,小輩們立刻請安,逗弄唐妙,有幾個大人都管唐妙叫小姑姑。
  唐妙瞪著黑溜溜的眼珠子樂呵呵地看著這些小輩們,覺得很是新鮮,前世她沒享受過這個待遇。
  打架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一碗菜湯,小兒子嫌小姑娘多喝了一口,他也搶,一來二去打了起來。
  
  唐妙聽完樂得嘎嘎大笑,反正自己是小孩兒,不必害怕什麼。
  她一笑大家也都笑起來,景楓從父親懷裡把唐妙接過去對大梅道,「回家吧,桃花能聽懂,小孩子看這些不好。」
  大梅也不是很愛湊熱鬧,拉著杏兒走,杏兒不肯,跟景森跑去人群前面看熱鬧。
  景楓便抱著唐妙領著景椿和大梅,跟父親說了聲,回家去。
  唐文清跟幾個人說話,就讓他們先去。
  
  唐妙越想越樂,一碗菜湯引發的血案,一家人打得雞飛狗跳,一直到了大門口還嘎嘎地大笑。
  景椿看了她一眼,「小瘋子!」指頭戳了一下她的屁股。
  唐妙感覺滋滋地疼,立刻哇哇哭起來。
  
  景椿無辜地退後,表示自己沒碰她,「小賴皮!」
  
  六月的夜晚,地熱十足,因為雨下得勤加上樹木多,蚊子哼哼亂撞。唐妙被咬得很是難過,只好用哭來發洩。
  高氏看了看西天的彎月,估計了下時間,便抱著唐妙進屋餵奶睡覺。
  
  給她換尿片的時候,高氏嚇了一跳,唐妙本來粉嫩的小屁股上青紫了一大片,她忙喊了大梅來問怎麼回事。
  大梅便把王氏打了一巴掌的事說了。
  李氏聽見聲音進來,看了看也驚得叫了一聲,「了不得了,看打的。」
  
  高氏心裡不樂意,面上也不好怎麼著,瞪了大梅一眼,「以後看孩子長點眼色。」
  大梅委屈,還是點了點頭。
  唐妙抱歉地看著大梅,拿著玉珮往她臉色湊,想讓她感受一下涼涼的滋味。
  
  大梅看她可愛的樣子笑起來,跟她一起玩玉珮,逗她,「桃花,這個給姐姐戴好不好?」
  唐妙雖然不捨的,但是大梅對她好,長得又好看,戴這個倒是不賴,她想自己也不能太小氣,大梅比自己還小好多歲呢,便大方地鬆了手,把玉珮放在大梅手裡。
  大梅驚訝地道,「娘,桃花捨得把玉珮送給我,真了不得!」
  高氏笑了笑,「別以為孩子不懂事,她什麼都知道,你待她好,她自然跟你好!」
  唐妙笑微微地眨巴眼睛,很是同意。
  
  夜裡高氏跟唐文清說二妹文汶的事情,唐文清也沒法。
  他歎了口氣,「咱爹的脾氣,爆著呢,這是年紀大一點,孩子多了才變好一些,你可別隨便跟他提。」
  高氏讓唐文清抓一抓蚊帳裡的蚊子,家裡沒那麼多閒錢,蚊帳只有上和前兩面,每次睡前都要抓半天蚊子,否則夜裡有的受。
  
  高氏把唐妙哄睡了,便跟唐文清說悄悄話。唐文清嗅到她沐浴後的身體泛著淡淡的清香,還有一股嬰孩的奶香,便忍不住熱情。
  兩人悉悉索索動靜大了點,把唐妙驚醒,她那個窘啊,只能在黑夜裡玩自己的手指頭,一邊數羊和星星。
  
  有幾隻蚊子圍著她飛來飛去,唐妙想哭,但是又怕嚇到正忙活的兩人,只好憋著不動。
  第二天,高氏發現唐妙嫩白的小臉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蚊子包,嚇了一跳。
  「都怪你爹,每次上炕蚊帳都不掩齊,弄不嚴實!看把妙妙咬的。」
  
  唐妙想著昨夜的尷尬事情,忍不住臉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可憐的妙妙,生活不能自理,夜裡聽聽床腳,白日被人擺弄擺弄,什麼時候長大啊。哈哈哈。

打一巴掌,呼的真疼。哎,可憐的閨女。




抓周趣事

  
  轉眼一年過去,又是桃紅柳綠的季節,唐妙週歲了。
  後來的幾個月唐妙創造了無數奇跡,為大家製造了無數的笑料和趣事,如今她儼然就是爺爺奶奶的掌上明珠。
  一些生理特徵,例如長牙、坐、爬、走路,唐妙都一般,甚至比別的孩子晚,所以大家都開玩笑說唐妙跟蕭朗真是天生一對,什麼都晚一點。
  
  唐妙因為記得以前看過一個育嬰資料,嬰兒要多爬一爬,大腦神經發育才好,所以她索性懶得走,自從會爬之後便沒有安靜時候,加上好不容易能夠脫離大人的懷抱,只要得空便爬。速度之快蕭朗跑著都幾乎追不上。
  
  因為她爬得快,高氏和婆婆生怕她掉下井或者炕,特意讓大梅看著她。可唐妙不管爬得多快從沒摔著過,反而是爬得太多太累,好幾次喘得趴在炕上起不來,惹得大家笑得肚子疼。
  說話上唐妙卻比別的孩子都優秀,從不會說話的時候家人就告訴她這是爹,那是娘,爺爺,奶奶等,只要他們說爹娘爺爺奶奶,她必定有所回應,惹得人驚訝不止。但是讓她回應哥哥姐姐叔叔嬸嬸之類的,她又懶得動。
  
  唐妙學會了翻白眼,又不是搖頭娃娃,幹嘛陪你們玩那麼幼稚的遊戲?父母爺爺奶奶是長輩,不得不尊重。三叔鬍子拉碴的,三嬸暗地裡總拿眼剜她,她才不那麼熱情呢。
  對於哥哥姐姐四叔姑姑,她就心情好的時候理一理,心情不好睬也不睬。
  只有對老唐頭,每次必應,那是家長,家裡說話最好使的,自然要巴結著點。
  到了九個月時候能發出清晰音符之後,唐妙終於能巴拉巴拉發洩一下憋得不能說話的痛苦。
  
  她開口叫了爹娘,又叫了爺奶,把家人驚得直叫妙人兒!老唐頭更是喜歡得不得了。
  不過唐妙後來也鬱悶,說話太多,咿咿呀呀地,嗓子都腫了,難受了很久到現在也沒好利索。
  如今她的表情就是嘟著花瓣一樣的小嘴,微微蹙著淡淡的眉頭,耷拉著眼,一副鬱悶的樣子,惹得家裡人都逗她。
  
  她每次翻個白眼,張開嘴給人家看自己腫得喉嚨,然後一句話也不想說。
  蕭朗那廝不開眼,唐妙已經嗓子腫了還逗她說話,「花花桃桃,我帶了鍋巴,你現在能吃了嗎?你自己有牙了耶!」
  
  唐妙白了他一眼,又去看他脖子上的玉珮,蕭朗見她盯著自己看,小手托著小巴掌大的玉珮,笑道,「花花桃桃,你喜歡嗎?給你戴好不好!」
  
  唐妙欣喜地連連點頭,將脖子伸過去,正在和仝芳說話的高氏看見,忙阻止,「小山,不要摘下來。」然後又輕輕地拍了拍唐妙,「你這個小丫頭,不許要小山的東西了。你看你都要了多少,小財迷,每次說戴戴,戴上去就不肯摘下來!」
  仝芳笑了笑,「看來花花桃桃對我們蕭朗很感興趣呢!」
  
  唐妙眨巴著眼睛,笑微微地看著他們,手指頭勾著蕭朗那塊玉珮。
  高氏忙道,「那把之前的還給小山哥好嗎?」
  唐妙搖搖頭,蕭朗歡喜她喜歡自己的東西,開心道,「花花桃桃,我還有好多啊,下一次帶給你好不好!」
  唐妙點頭,小笨蛋,小傻瓜!
  
  因為才週歲,唐妙還沒有裙子,依然穿小花襖和小花褲。都是姥娘妗子和姑姑們給做的。李氏找了新的給讓高氏給唐妙換上。
  
  穿好了新衣服,蕭朗專注地看著她,咬著唇笑道,「花花桃桃真好看!」
  唐妙瞪她,阿姨自然好看,阿姨都二十六了!
  高氏把唐妙抱起來遞給蕭朗,笑道,「來小山抱抱妹妹!」
  蕭朗張開手臂穩穩妥妥地接住,唐妙踢騰著抗議,用小手去扯他的頭髮,才不要小屁孩抱,萬一摔著她怎麼辦?
  景森每次抱她都要摔著她,她恨死他了。
  後腦勺到現在還有個疤呢,是景森抱她的時候摔下的。
  
  蕭朗甜甜地笑出酒窩道,「花花桃桃,我不會摔著你的,我抱的可緊了!」
  這時候王氏在外間喊準備好了,快去院子裡抓周吧。
  
  往外走的時候,文沁跑過來告訴高氏,二姐在外面躲著看,娘也不敢讓她進來。唐妙聽見揮著小手,讓文沁抱。
  文沁忙接過去,唐妙忍著嗓子疼,叫道:「爺爺!」
  文沁喜得忙將她抱出去,跟父親道,「爹,妙妙叫你呢!」
  老唐頭喜不自禁,伸手把唐妙抱在懷裡,笑道,「來,給爺爺抱,爺爺的乖孫女,好孩子!」
  唐妙小手鬆松地扯著爺爺的鬍子指了指外面,「大門!」
  老唐頭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便道,「妙妙,我們抓周了,抓個什麼呢?抓個毛筆做女秀才好不好。」
  唐妙嘻嘻地笑著,「二姑!」
  老唐頭愣了一下,蹙眉,唐妙不管,拉著他的鬍子,「一家人!」
  
  眾人誰也沒料到唐妙會說出這樣的話,李氏眼淚唰的就掉下來,文沁忙安慰她。高氏早就跟大哥和母親說過,孩子大舅立刻笑道,「是啊是啊,唐大爺,既然她二姑來了,就進來吧。」
  眾親戚紛紛勸他,老唐頭拉不下臉,甕聲甕氣道,「既然都讓她來,那就進來吧。看你們和孩子的面子。」
  唐妙拍著小手笑。
  
  二姑被文沁和高氏領進來,進了門就給李氏和老唐頭磕頭。李氏哭得眼淚嘩嘩的,老唐頭眼眶也泛紅,卻狠著心哼哼道,「快起來吧,別丟人了!」
  
  唐妙姥娘便提醒他們快抓周吧,別誤了吉時,把老唐頭的注意力引開。
  
  院中窗外四張方桌拼湊成檯子,上面放了剪刀、毛筆、算盤、胭脂、針線、還有錢串子等很多東西。
  老唐頭把孫女放在桌上,讓她自己去抓。
  唐妙看了看,沒有什麼金元寶美玉之類,不禁沒興趣,她的小手挨樣摸過去,每摸一樣大家都以為她要拿結果卻放下。
  
  蕭朗湊到跟前,對她笑道,「花花桃桃,這是抓周,你要抓一樣啊,我小時候抓了一塊玉珮,已經送給你了。」
  唐妙又去看他胸前那塊,見他抬手似是要護住,突然她往前一趴,抓著他的手便咬。想當年,這廝猥褻她,給她吃他的口水,此仇不報更待何時!
  眾人誰也沒料到會突然發生這樣的情況,忙上前攔唐妙。
  蕭朗雖然被咬得很痛,卻老老實實地得著,根本不敢推開她。
  唐妙嘗到了腥氣,才發現給他咬破了,又不好意思忙鬆開,覺得自己那六顆牙幾乎要咯下來,可見很用力。
  
  高氏看著蕭朗手背上冒出兩個血珠,氣得揚起巴掌要打唐妙,仝芳忙攔住她,「孩子鬧著玩,別當真。」看自己兒子粉嫩的小手上幾顆牙印,滲出血珠,又心痛無比,忙捧起來親了親。
  
  唐妙得意地瞪著蕭朗,蕭朗疼得眉頭都糾結起來,大眼濕漉漉地幾乎要哭出來,卻堅強地道,「不疼哦,花花桃桃的牙還沒長齊呢,你看看我!」他張開嘴露出自己整齊卻不緊密的雪白乳牙。
  
  唐妙又內疚起來,想自己二十六歲大人跟一個四歲的小破孩計較什麼?嘟起嘴,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聲音很低,「對不起!」
  
  聽到唐妙尚不清晰卻很認真的道歉,仝芳笑得立刻忘記了那點不快,對高氏道,「真是個妙人啊,跟我們回去吧。」
  高氏笑道,「快帶走吧,讓她煩死了!」
  雖然知道母親是說笑話,可唐妙還是露出受傷的表情。蕭朗忙道,「姨姨,花花桃桃可好了,你不可以煩她哦,她會難過的!」
  高氏又忙笑著給兩個孩子道歉。
  
  都紛紛說還沒抓周呢,姥娘笑著說她抓了蕭朗的胳膊,也算了吧。杏兒在一旁氣鼓鼓地瞪著唐妙,一臉的老大不樂意。
  
  眾人讓她再抓,唐妙也知道只是為了安慰家人,索性把毛筆和剪刀都抓起來,算是女秀才和女紅都能做。
  
  大家紛紛稱奇,像主人家道喜,抓周算是結束。
  李氏招呼大家入席吃飯,暗暗地給二女兒使眼色,讓她進去。
  老唐頭哼道,「行了,抓周完了,你就快走吧!」
  李氏氣道,「親戚們都在,你幹嘛呢!讓她吃頓飯能怎麼著!」
  
  

作者有話要說:俺更新的那麼努力,親們似乎一點也不領情啊。到現在都不喜歡給撒花花,好受傷啊。

今天是二更了。雖然很晚。但是想要花花啊。




夫妻歸家

  
  唐妙聽見他們吵吵便伸著小手要爺爺抱抱,老唐頭抱著她進屋招呼客人。今日的宴席雖然熱熱鬧鬧,卻比往日多了些尷尬,明顯多出來故意活躍氣氛的舉動。
  老唐頭強顏歡笑,終於熬到日頭偏西,親戚們紛紛告辭。
  
  等送走最後一拔客人,婆婆和兩個媳婦在撿點客人捎來的肉和菜,沒回給客人的便拿出來,放在籐條籃子裡掛在房梁垂下的鉤子上。
  沒多久唐文清兄弟三個簇擁著一個壯碩結實膚色黝黑的男人進來,比唐家幾個兄弟都高,卻一副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的樣子。
  
  老唐頭見了氣不打一處來,蹭得兩眼冒火,抄起牆根的一根扁擔就掄過去,唐文清忙攔住,急忙道,「爹,爹,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他們這不是賠罪來了嗎!」
  老唐頭氣得渾身哆嗦,老臉通紅,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悄無聲走出來二女兒罵道,「你們給我滾,沒有廉恥的東西,唐家的老臉都讓你們丟盡了。快滾,別等著我打斷你們的腿!」
  文汶心如刀割,撲通就跪下,她男人劉大壯見她跪也忙跪下,低著頭一句話不說,兩人任打任罰的模樣。
  
  老唐頭見兩人一副賴上他的樣子,氣得大喘氣,想打有幾個兒子攔著,不打那一股子火要把肺都氣炸。
  高氏怕嚇著孩子,忙讓景楓抱著唐妙,領著大梅幾個出去玩會兒。
  
  景楓抱著唐妙領著弟弟妹妹出了門看到遠處牆角縮著一個小小的孩子,趴在一個乾枯的樹樁上嚶嚶哭泣。
  景楓對大梅道,「這誰家孩子啊。」
  大梅看了看,低聲說,「會不會是二姑家的!」忙跑過去,把孩子扶起來。
  
  女孩子看起來很瘦小,白白淨淨的,一雙大眼哭得紅紅的。大梅忙拿了帕子給她擦淚,「你娘呢!」
  女孩子指了指唐家。
  大梅看了景楓一眼,「哥,是二姑家的。」又問女孩子,「你叫什麼?」
  女孩子看了看她,又看景楓他們,哭得哽住了。
  杏兒急了,跑過去,「你叫什麼啊,就知道哭!」
  大梅讓杏兒不許欺負妹妹,把女孩子抱起來,安慰她。
  
  女孩子嗚嗚著嘟囔道,「我叫劉小玉。」
  大梅抱著她去找哥哥,「要不要送進去?」
  景楓也有些為難,「還是不要了吧,看爺爺那樣子萬一更生氣怎麼辦!」
  唐妙伸著小手去摸小玉的臉,笑嘻嘻地道,「不哭,不哭!」然後掙扎著下地,景楓以為她要撒尿,便蹲下把她,唐妙急得瞪他,「下地!」
  
  景楓笑了笑,「就你人小鬼大。」扶著她的腋窩,讓她下地站著。
  唐妙伸手去拉劉小玉的手,大梅把孩子放下,唐妙便拉著她往家走。
  
  景森覺得好玩,見哥哥姐姐都表揚妙妙走得好,便也不甘示弱在前面大步走,走得穩穩當當的。
  杏兒斥責他,「你走開啦,擋住桃花的路了。」
  走到門檻處唐妙回頭看哥哥,自己過不去,景楓笑著把她抱進去,唐妙又開始拉著劉小玉走。
  她小胳膊小腿,一直迷戀著四足爬來爬去的感覺,這算是第一次放開走路,景楓和大梅驚異得很,杏兒跑進去,喊道,「桃花會走路了!」
  
  院子裡氣氛凝重,風雨欲來的樣子,眾人個個大氣不敢喘,唐妙他們一進來,大家看兩個粉嘟嘟的小孩子都穿著小花襖小花褲,腳步蹣跚,手拉著手走進來覺得好看,不由得笑起來。
  
  文沁跟高氏喜道,「大嫂,妙妙會走路了!」
  高氏笑道,「她本來就會,就是太懶不肯走。晚上睡覺,在被子上走來走去,還會唱小曲,野著呢!」
  
  王氏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兩人,又看公公,然後笑呵呵地道,「哎呀,哪裡來的小孩子,真好看,」說著上前抱起劉小玉,唐妙沒了劉小玉的支撐,歪了歪朝一邊倒去。
  
  沒等高氏上前,老唐頭早一步搶過去把唐妙抱了起來。
  唐妙拉著老唐頭的鬍子,一本正經地問道,「鬍子,多少?」然後開始裝模作樣的數,「一,二,三……」
  大家驚訝地看著她,一週歲的孩子竟然會數數,紛紛稱奇。
  景楓低頭摸了摸景椿的頭,「景椿,妹妹都比你厲害啊。」
  景椿咬著唇,不服氣地扭了扭,抱著哥哥。
  
  天黑了,老唐頭氣呼呼地說讓他們借宿,天亮就滾。
  李氏趕著三兒子夫妻趕緊去睡覺,讓景楓兄弟兩個去四叔屋裡睡,把二女兒一家安排在西間。
  夜裡老唐頭氣呼呼的去睡覺,李氏讓文沁不許打聽事,免得她學壞,趕著她去休息。高氏抱著唐妙陪著婆婆李氏問小夫妻事情。
  
  李氏看著本來能跟男人一樣幹活的二女兒瘦的乾乾巴巴的,孩子也沒點營養,男人雖然壯現在也又黑又瘦。心疼之下又開始數落,抹著眼淚道,「你說你們怎麼這麼大膽呀,父母兩句話不順心你們就私奔,我看你們真該好好修理修理。」
  
  二姑嗚嗚的哭,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劉小玉嚇得也哭,李氏忙把她抱起來。
  二女婿劉大壯低著頭,啞著嗓子,「都是我不好,您老別生氣,您老就打我一頓出出氣吧。」
  李氏恨恨地道,「你們還知道回來,還知道我這個做娘的心裡難受……」說著說著自己又哭起來。
  
  高氏忙安慰她。
  唐文清道,「娘,事情都這樣了,我看就讓他們回前院頭,看看那邊怎麼處理。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斬亂麻,早點弄明白早利索。讓他們定居下也省得孩子跟著受罪。」
  李氏擦了擦淚,「我看也只能這麼著。」她轉身往東間看了看,小聲道,「景楓爹,你悄悄地陪著他們去看看,那邊他們爹娘我聽說是個厲害戶,別太難為孩子。估摸著他那幾個弟兄未必能願意往外拿東西,只要有個房住住其他東西讓他們自己掙吧。」
  唐文清嗯了一聲。
  
  李氏又數落了女兒和女婿一番,又心疼,心裡數算著桃花過週歲,親戚送了不少東西來,明日老唐頭要下地,她現在就悄悄去裝一小籃子出來,讓二女兒帶著家去吃。
  
  第二日老唐頭吃了早飯,嘟囔了兩句,黑著臉自己扛著出頭下地了。老三和老四收拾了一下,跟劉小玉父母說了一會話,讓他們放寬心,既然回了家以後姊妹兄弟間也好照應。吃了飯他們也下地去了。
  
  王氏看到婆婆收拾了一籃子東西,有些不大樂意,又不好明說,嘴巴撇撇的。李氏也不理她,把東西交給唐文清讓他陪著他們回去,弄好了趕緊回來報個信。
  
  等他們走後,王氏一邊把屋裡盛著編蒲扇、掐辮子草的大笸籮搬去西間炕上,文沁和大梅一直繡花,是不做這些的。
  
  王氏跟高氏悄悄道,「大嫂子,你說咱爹脾氣不好,當初看著要殺人的樣,結果閨女一回來,雷聲大雨點小,沒聲了。哈哈。」
  高氏笑了笑,「咱爹那是氣急了,這麼幾年過去,再大的氣也該消消了。孩子都是自己辛苦拉扯大的,能不心疼嗎?」
  王氏冷笑了一聲,「就是有了女兒,家裡的媳婦可就不當人了。那東西可都是人家送給桃花過週歲的。讓她二姑拿了去也不對啊。」
  高氏淡淡道,「桃花能有什麼本事過週歲,還不是咱家裡的人情事。反正一時也吃不掉。」
  王氏笑了笑沒說話,她本來尋思著那麼多肉,過兩天想回娘家看看,正好可以帶去。
  
  唐妙在炕上爬來爬去,伸手拿草玩,王氏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哎,大嫂子,你說妙妙都一週歲。還不怎麼會走路。我們他舅舅家,都會跑了。」
  高氏揚了揚眉梢也沒反駁她,從唐妙手裡拿回草,「回頭劃了手,流血,看誰疼!」
  唐妙低頭看看自己纖細柔嫩的手指,鬆開了,朝著母親笑了笑,又去拿破草錐子,高氏忙搶過去。
  
  王氏自討沒趣,便不說了,又讓杏兒和景森過來學著掐辮子。
  

作者有話要說:看著桃花這麼辛苦的碼字,親們就不要霸王了。
這幾天文文需要特別關愛,需要積分和留言。

親們能不能大方點呢?
謝謝了!




無暇來訪

  
  到了傍晚唐文清才回來,跟家裡人說了一下二妹的情況,老唐頭氣呼呼地走開做出懶得聽的模樣。
  李氏所料不錯,前院頭老劉家果然沒那麼好相與,兒子媳婦一回家,他們沒鼻子沒臉,嫌丟人,另外兩個兄弟一個已經成了家分開單過,都不肯往外拿東西給大哥。唐文清火了逼著老劉家給妹妹夫妻先找個地兒住下。老劉家也不好跟唐家撕破面子,便把一棟破敗的小院子給了大兒子,家裡的地和牲口都不肯給。
  
  劉大壯讓大舅哥不要發火,他有的是力氣,大大小小的活都能幹,到時候可以去扒石頭給地主家收收地打打工,也能餬口。
  唐文清也知道日子都得自己過,自己管不了太多,便讓他們夫妻自己擺平。
  
  說起來李氏又開始心疼外孫女,看著家裡幾個孩子,雖然不是錦衣玉食,可也吃穿不愁,劉小玉就慘了。
  高氏知道她的心思,悄悄說過幾天把這批蒲扇送走,她去看看順便把小玉接過來住兩天。王氏聽了不是很高興,卻也沒說什麼。
  
  睡覺的時候花花桃桃坐在炕頭上巴拉自己值錢的家當,都是蕭朗和親戚們給的,有金鎖、銀手鐲、玉珮、古錢等。
  高氏也發現自己女兒這個毛病,小小年紀就財迷得很,看她坐得不是那麼穩當,肉嘟嘟的身子前歪東斜的只是倒不了,在那裡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什麼。
  
  高氏鋪好了被子將她抱上去,笑道,「妙妙,在編什麼故事呢?」
  唐妙看了她一眼,她自然不會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穿越之前遊戲裡的角色已經五十二級,再堅持兩天就能升級,心裡遺憾呢。想著那個唐淼不知道會不會禍害她的電腦,他們現在一定在喝媽媽煲得湯。
  
  老唐家生活雖然不是很苦,可也不寬裕,就算不至於為了一碗菜湯打架,只是要想喝湯、□致的菜餚那是不可能的。
  更別提東坡肉之類的!
  
  唐妙怨念道,我在發洩啊發洩!
  高氏把她抱起來,撩起衣衫又給她餵奶,唐妙懶洋洋地張嘴,反正習慣了,而且吃奶一點也不累。
  唐文清看了一眼笑道,「也該給孩子斷奶了。」
  高氏摸著唐妙寬寬的額頭,「反正以後也不生了,多奶幾天,孩子聰明。」
  唐文清摸了摸唐妙的小腳,惹得她轉頭瞪他,他笑道,「還要怎麼聰明,她都成人精兒了!」
  笑著握起唐妙的小腳,放在嘴邊親了親,唐妙一邊吃奶一邊白了他一眼,腳趾頭去踢他的下巴。
  唐文清呵呵地笑著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跟媳婦道,「我今天在鎮上碰到陳先生了,他說縣城柳家托他物色幾個年輕的孩子去陪少爺小姐們讀書,他覺得景楓不錯,去呆兩年也能為考秀才打個基礎。你覺得怎麼樣?」
  高氏喜不自禁,隨即又擔心,「柳家可是密州縣最大的人家,只怕要很多錢吧,我們哪裡有那麼錢?再說你得跟爹和娘說才行。我說了也不算。」
  唐文清張臂將她和孩子都抱進懷裡,「陳先生說了,管吃住,一月還給一弔錢呢!」
  高氏驚道,「有這等好事?」
  
  唐文清見唐妙一邊吸奶一邊看她,笑了笑,對媳婦道,「別餵奶了,讓她睡吧。」手去解她的衣帶。
  高氏臉頰發燙,胳膊拐了他一下,「妙妙還沒睡呢!」
  「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
  高氏回頭嗔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她懂得可多了。那天娘說以後讓她給小山做媳婦,她就拿眼瞪,還伸手掐小山呢。」
  
  唐文清微微蹙眉,「我看你們也別總說這些沒影的事兒。妙妙是什麼人,蕭少爺是什麼人?除非我們突然發了橫財變了財主,蕭家是不會娶我們妙妙的。」
  唐妙豎起細細的大拇指,唐文清湊過去輕輕地咬了一口。
  高氏歎了口氣,「我不是想嗎?有時候想想,你說我們養了這麼多兒女,就為了讓他們跟我們一樣吃苦受累,養來做什麼呢!」
  唐文清笑道,「養兒防老!」
  
  如今能爬會走,說話嘰裡呱啦,唐妙每日累得很,吃著奶的功夫就睡著了。
  
  四月裡春地種的差不多了,家裡老老少少都鬆了口氣,景楓因為下地手磨出了幾個血泡,四叔幫他用針挑破。
  老四一邊幫他挑血泡,道,「景楓,好好讀書,過兩年考個秀才回來,再過幾年中個舉人,家裡也跟著沾沾光。」
  景楓安靜地笑著,「四叔,我知道的。陳先生也叮囑我。」
  
  王氏看了一眼,又看看景森,對自己男人道,「景森也五歲了,是不是該去拜先生?」
  她男人瞇了瞇眼,摸著頭懶懶地道,「那麼急做什麼?景森還這麼小,過兩年吧。」
  王氏瞪他很不樂意,老三轉頭看了看,低聲斥道,「你快干自己的活去吧,大家怪累的。」
  
  晌午飯過後,大人們在院子裡休息,女人也將桌子搬出來在外面編蒲扇。幾個孩子跑來跑去,沒一會景森就哭,說杏兒欺負她,剛過一會又開始找杏兒玩兒。
  唐妙脖子上掛著玉珮,手裡拿著桃花枝,步履蹣跚,好奇地東看西看。大梅跟在她後面,以防她鑽進樹枝叢裡去戳到臉。
  
  外面有人叫門,景楓忙去應,見竟然是自己的老師陳先生,另外還有個梳著總角的少年,一身藏藍色回紋織錦緞袍衫,頭上發間垂下淡青色的髮帶。少年氣質淡雅溫潤,一雙含笑的眸子立刻讓人感覺如沐春風,見了他便作揖,「你就是景楓吧,我是柳無暇!」
  
  景楓忙還禮,又給老師行禮,請他們屋裡坐。
  唐妙手裡拿著桃樹枝一邊蹣跚著步子,一邊抽抽打打,小小的身體站不穩,歪歪斜斜,大梅在後面跟著提防她摔倒,因為小小院子裡到處都是下地回來未曾收拾的農具。
  
  眼前藏青色人影一閃,唐妙驚得歪了歪,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右側倒去,柳無暇忙伸手去扶她,和大梅一起把孩子扶起來。
  大梅道了謝,忙讓唐妙讓開路。
  
  唐妙仗著自己如今是孩子,沒人知道她的想法,撲上去就抱住柳無暇。
  柳無暇愣了一下,低頭看她,小小的嬰孩仰著嬌嫩的小臉,黑亮的大眼骨碌碌地看著他,有一種獨特的不屬於嬰兒的慧黠光芒。
  
  大梅不好意思地去抱她,「桃花,不要這麼沒禮貌!」
  柳無暇搖了搖頭,俯身把唐妙抱了起來,笑道,「沒關係!小丫頭,你長這麼大了!」
  唐妙笑嘻嘻地看著他,小手指了指他,「你也是。」
  柳無暇驚訝道,「呀,都會說話了!」
  
  陳先生那邊跟老唐頭他們寒暄,三言兩語說明來意,柳無暇想找景楓去做陪讀,管吃住每月一弔錢。對於普通農戶來說,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李氏笑成一朵花,忙不迭地道謝,讓文沁趕緊去沖茶拿點心出來。
  
  大梅看了柳無暇一眼,臉頰紅了起來,小聲道,「桃花,過來姐姐抱,別把客人衣服弄髒了!」
  唐妙看看大梅,見她白皙的臉頰漾起桃花般的色澤,心裡道,如果大姐以後能嫁給柳無暇,倒是挺好呢,隨即又想門不當戶不對,只怕沒那麼容易。可是她總覺得像大梅這樣細細柔柔,溫婉貞靜的人兒,怎麼都不是嫁個莊戶人,生孩子做飯種地,天天紡紗織布編蒲扇的那種女人。
  
  大梅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從小到大,從沒見過柳無暇這樣氣度的男孩子,讓她有些心跳加速。
  這時候陳先生跟唐文清說完了原委,柳無暇便過去跟他們打招呼。
  
  大家早就聽高氏和相鄰們描述過柳無暇救唐妙的情景,今日一見,他果然沒什麼架子,和氣文雅,彬彬有禮,都很是喜歡。李氏親自斟了茶捧給柳無暇。
  
  大梅忙把唐妙抱走,柳無暇傾身接過茶杯,恭敬道,「謝謝奶奶,請不要客氣!」
  李氏喜滋滋地道,「柳少爺是我們桃花的救命恩人,真是非常感謝呀!」
  
  柳無暇一直保持著謙遜的姿態,知道唐家定然會同意,便跟一旁的景楓說話,從陳先生口中也大略知道了景楓的形容。不過今日見了一面,覺得除了矜持守禮安靜本份之外,唐景楓還有一種讓人一眼便能感覺到的真誠,甚至不用開口表明什麼。
  
  兩人年紀相仿,景楓大了兩歲,但是柳無暇少年老成,算是一見如故聊得很是開心。景楓沒想到以柳無暇的年紀和身份讀書竟然比自己還用功,且絲毫沒有少爺的脾氣和驕橫,讓他心嚮往之,心底油然一種親切讓他將柳無暇當成了朋友。
  
  大家各自都有話說,就連景森和杏兒也跑過去悄悄地打量柳無暇。景森趴在杏兒面前小聲說,「杏兒,他還沒有蕭朗穿得好呢。」
  杏兒白了他一眼,輕蔑道:「你知道什麼!」景森撅著嘴不再說話,低著頭摳著手指頭不樂意起來。
  唐妙被大梅扶著站在地上,看著一旁坐著說話的大哥和柳無暇便拉著大梅過去湊熱鬧。大梅被她拖著走過去,待到了跟前忙阻止唐妙,「桃花,別過去打擾哥哥。」
  唐妙不管,朝柳無暇伸手,既然想巴結人家,自然要讓人家覺得自己感恩圖報,對他格外好咯!
  柳無暇轉頭過來,笑著看向大梅,「這小丫頭真可愛,給我抱抱吧!」
  大梅臉頰紅起來忙低下頭,自己退後去找小姑一起坐。
  
  唐妙坐在柳無暇的腿上,小手便拉著人家腰間垂下來的玉珮上,小手仔細地摸了摸,覺得應該更好。她想起以前看的書,要想讓一個人快速的記住你,不能讓他愛上,可以讓他肉痛。不知道如果自己賴下他的玉珮,他會不會由此肉痛,記住唐家有個財迷小丫頭呢?
  
  正說著杏兒看見她的舉動忙斥責道,「桃花,不許拿哥哥的玉珮,你已經拿了蕭朗的!」
  柳無暇正跟景楓說話,聽杏兒如此說便低頭托住唐妙的小臉,「原來你喜歡玉珮啊!」
  唐妙起眼看他,對上他溫潤的目光,竟然臉紅起來,忙嘲笑自己,呸呸呸,他才是十多歲的小破孩,自己可二十六歲了!
  不過那二十六年連個男朋友也沒有,曾經有人非常非常喜歡她,可她不知道,等後來知道,使君有婦了!
  
  柳無暇大方地去解腰間的玉珮,景楓慌忙阻止他,不好意思道,「柳少爺千萬不要這樣,桃花雖然小就是這個脾氣,看到人家身上有玉就想要。她都好幾塊了。」說著拿起桃花脖子上的玉給他看,「你看,這就是蕭朗的。」
  柳無暇笑了笑對景楓道,「你以後不必叫我少爺,你是我的陪讀,我們是朋友,可不是主僕!」
  唐景楓微微頷首,便叫了他一聲無暇。
  柳無暇笑著點了點頭,繼續逗唐妙,「喲,桃花竟然能從蕭朗那裡拿到玉珮,真不簡單。那小鬼頭對人可沒那麼大方呢!」
  唐妙不禁詫異,他認識蕭朗?
  
  又說了一會話,陳先生和柳無暇便告辭說讓景楓收拾一下,過兩天一起去縣城。
  
  家裡著實興奮了幾天,李氏和高氏忙著給景楓收拾衣物被褥,但家裡的都是帶著補丁甚至有些破爛的,帶去柳家實在不像話。
  文沁出主意,家裡為她準備出嫁的棉花,拿出來做兩床。
  李氏想了想,現做還要去扯裡面,自然不行這兩天柳家馬車就來接人。
  「景森娘,我記得你前兩年不是做了兩床新被褥?現在也用不到,不如先給景楓帶去,回頭你再做兩床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份量十足哦,呵呵,
親們看文愉快。
下一章可能要爆發點什麼了。
生活就是家長裡短,就是雞毛蒜皮,鍋碗瓢盆。




一把韭菜

  
  王氏一張臉立時便拉下來,語氣也生硬得很,「我來的時候娘家陪送了九床被子,這邊就給做了三床,好幾年了我才又做了兩床,現在又管我要,我可沒有。」
  文沁笑道,「三嫂,又不是不還你,回頭就重做了還你。」
  
  媳婦說話不好聽,李氏也沉下臉,說起這被子的事情她倒是也想說說。她娘家當初說做嫁妝的被子棉花不夠,李氏便說那就少做兩床,反正這邊做六床,開始幾年也沒幾個孩子夠用的就行。結果他們說那樣不好看,硬是從這裡要了三床去,過了些日子還又說從親戚那裡又買了棉花,閒著也是閒著給女兒做被子得了。說面裡料不夠,又把那三床要了去。
  
  家裡滿打滿算娶媳婦的錢,如果再去扯裡面的做被子,也不捨的那錢,當時高氏說她還有兩床新被沒沾過身給三媳婦也行。老三不肯,說反正丈母娘那邊多要了三床,既然做了也夠的。
  等成親的時候可好,她娘家給了九床被子,三床嶄新的龍鳳牡丹緞面被是他們老唐家的,他們王家自己那六床看起來灰撲撲的像是隔年陳舊的棉布面料。
  
  為這王氏不樂意了好久,如今竟然又重提。
  李氏看了一眼兩腳一前一後跨著門檻掂著腿的三媳婦,心裡很是反感,老一輩的人就一直說家裡人不能騎著門檻,否則會壓著福氣,管著家裡受窮。
  但王氏怎麼也是孩子娘,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李氏也不好意思說她,只得道,「景森娘,景楓要出去既能讀書還能賺錢,以後考中了秀才舉人有了出息,那也是我們老唐家的福氣。孩子發達了還能忘了他三嬸不成?」
  
  王氏搓搓手,擦了擦嘴,「我也沒說不行,被子本來有,前兩年不是他二舅娶媳婦,家裡棉花不夠,我送了三條過去。現在就剩下幾條不那麼新的。」
  李氏把小包袱繫起來,又翻了翻一邊的大包袱,把高氏給孩子做的襪子和褻褲都另外包了。
  王氏見婆婆不說話,就笑道,「那我去抱過來。」
  等王氏把被子抱過來,李氏就不高興了,只有一床藍布面灰裡子的被,摸起來裡面的棉花也不是新的。文沁看了看,笑起來,「三嫂,這不是你去年拆了那床破掉的,換了個被面縫起來的?」
  王氏拍打著被子,灰塵浮起來,李氏聲音大了起來,「都是灰,你快別抖了!文沁的被子新一點,就帶她的吧。」
  
  文沁說好。
  王氏見不用自己的,撇撇嘴,看向高氏,「大嫂,要不你跟我去挑挑,拿床好的過來。」
  高氏一直沒吱聲,以往娘家送被面來,她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王氏來要給的也不少,這檔子上可算求著一會。高氏搖了搖頭,「不用了,孩子家家的,家裡現成的被子就行,人家本來也知道我們什麼情況,莊戶人哪裡能那麼正好!」
  
  李氏想了想,「去南頭你大嫂子家先借一床。」她說的是唐文汕家。文沁說她去借,剛要往外走,這時候景楓正好跟四叔和父親從陳先生家回來,看到她們在屋裡擺弄東西,忙道,「嬤嬤,娘你們不用忙活,我帶衣服就好,陳先生說被褥紙筆都不必帶,柳家現成的。」
  
  娘們們忙活了大半晚上,一聽他這話,都樂了,敢情兒她們白忙活。又感激柳家,真是大度,說笑了一頓叮囑景楓去了要謹守本分,好好讀書。景楓向來懂事,自不必他們叮囑的。
  
  第二日老唐頭領著老三老四下地,讓唐文清在家等著招待客人。唐文清本想父親在家就好,老唐頭說自己胃不好不能飲酒,加上自己不善言辭,還是讓大兒子陪客,他領著下地去。
  
  晌午過後柳家來了馬車,柳無暇由二管家柳福陪著,帶了禮物親自來接景楓去。他們這樣一來把老唐家感動得不知道怎麼著才好。
  
  李氏看二管家拎大包小包的禮物,受寵若驚地道,「他叔,我們孩子去你們家吃住讀書都管了,還給錢,怎麼還帶東西來,真是不好意思。」
  二管家寒暄著,讓他們不要客氣,這都是柳家老爺和夫人們吩咐的,還請他們有時間如果去縣城一定家裡坐去,別見外。
  李氏一定留他們吃飯,二管家說路上遠,得投宿,還是早點出發得好,就不打擾嬸子。李氏過意不去,非要去抓幾隻雞帶上,又讓高氏去撿雞蛋。
  
  景楓看嬤嬤那般緊張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覺得自己讓家人受了委屈,暗自發誓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後也能光宗耀祖。
  
  柳無暇見景楓咬著唇,知道他想什麼,便笑道,「大人們總是這樣的,你不必害怕,家裡還有好多夥伴兒一起,熱鬧得很!」
  景楓忙道了謝。
  
  柳無暇又對李氏道,「唐奶奶,禮物是給桃花他們幾個孩子的,您千萬也推辭了。雞鴨鵝的家裡也都養著呢,我聽陳先生說您□麵條那是一流的,做的鹵子更沒的說。」他又對二管家道,「福叔,我還真有點餓,不如我們留下吃一頓唐奶奶的面吧!」
  二管家見少爺這般說自然不推辭,笑著說叨擾了。
  
  李氏見柳無暇這般說,立刻讓唐氏去放面板,她要親自下廚。
  李氏□面薄如紙,每條有小拇指那般寬,加上是特意找人換的白面,雪白透亮,非常漂亮。高氏又抓了一小盆今年剛醃的新鮮香椿芽,把頭切下來剁碎,用醬油香醋和麻油拌了伴,又把剩下的切碎打入三個雞蛋抓進一把麵粉,攪拌了一下熱油鍋裡炸透,出來金黃噴香。
  
  二管家一直在說別忙活,便飯就好,李氏只說用這樣樸素的飯菜招待貴客,真是寒酸,還請別介意。
  柳無暇雖然山珍海味都吃過,可看到這碗嫩滑雪白的面也忍不住食指大動,拌上香椿芽的鹵子,吃得甚是愜意。
  景森和杏兒扒在門縫,饞得直流口水,李氏生怕他們衝撞了客人,忙給文沁使眼色,把他們弄出去。
  
  大梅本來被母親指使抱著唐妙出去玩,生怕唐妙見到柳無暇來會做出什麼財迷的舉動,讓人尷尬。她也沒想到柳無暇會留下吃飯,因為唐妙說累便抱著回家,結果一看到門外的馬車唐妙便來了精神,嚷嚷著要找柳無暇。
  
  大梅想抱她出去,恰好柳無暇聽見,笑道,「是桃花回來了嗎?」
  唐妙大喊,「俞銀袁柳無哈!」
  大梅愣住不知道她說什麼,柳無暇聽得明白,驚異道,「桃花是才週歲嗎?怎麼像五六歲的孩子!」
  唐妙自己顛顛地走進來,手裡拖著根桃樹枝,心裡道,阿姨都二十六了,懂得自然比你多!小心我背千字文嚇唬你!
  
  大家都問唐妙什麼時候會背百家姓了,景楓也詫異,下地把唐妙抱上炕,對父親和柳無暇道,「我就在她面前背過一次,沒想到她就記住了,真是不可思議!」
  一上炕,唐妙便飛快地爬去柳無暇身邊,因為太快,尿片掉了下來。柳無暇忙幫她撿起來,回頭發現唐妙臉蛋通紅,像喝醉了一般泛著海棠花色。
  
  唐文清忙道,「妙妙,過來!」
  唐妙見柳無暇竟然有要幫她□布的舉動,嚇得她飛快手腳並用爬去父親跟前。
  柳無暇逗她道,「桃花還會害羞呢!」
  唐妙臉更紅了,用力地趴在父親懷裡。
  柳無暇被她勾起好奇心,問道,「桃花還會背什麼?」
  唐妙微微回頭,瞄了他一眼,「花花桃桃,我叫花花桃桃。」
  花花桃桃怎麼也比桃花好聽,她心頭怨念蕭朗那廝。
  柳無暇笑了笑,「花花桃桃,要不要跟哥哥去縣城玩?」
  唐妙點了點頭,叫道,「無哈!」她比他大,他讓她叫哥哥,她自然要叫他的名字。
  
  滿屋子人被她逗得大小,杏兒脆聲脆語道:「是無暇啦,你無哈無哈的做什麼?」
  唐妙雖然會說的東西多,可嘴巴經常轉不過彎來,發音不聽大腦指揮,不禁又害臊起來,將頭埋在父親的胳膊底下不肯鑽出來。
  
  在外面玩得太瘋,累得她沒一會竟然睡著,一覺醒來,柳無暇已經走了。
  唐妙深以為憾,給柳無暇留下這麼個印象,真是太丟人了!於是她哈蝦的說了半日,只得煩躁得滿炕打滾也沒糾正過來。
  
  正煩著呢聽外面有人吵吵,有個尖利的聲音在憤怒地嘶喊「說我鼠肚雞腸,心眼跟針鼻兒似的,說我拿人東西多拿點,給人東西少給點兒!哪次收糧食,我們不是老少爺們的先幫你們收,打場也先盡著你們,我們的麥子下雨淋了,爛在場裡我們也沒說一句話。今年場還是給你們用,我不過是去你們場裡割了兩把子韭菜,你看看你們臉不是臉,□不是□的那個樣兒!」
  ……
  亂吵吵的,唐妙聽不清,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自己的屁股,然後爬到窗台上往外看。大梅出去看了看,唐妙見她不管自己,忙爬到炕沿上,比量了一下,太高。
  
  好在大梅細心,片刻跑回來見唐妙要往下爬得樣子嚇了一跳,忙把她抱下去,「唐文汕家大娘跟嬤嬤吵架呢!」
  
  唐妙掛在大姐脖子上被她抱著跑出去,嘈雜的聲音嗚嗚嚷嚷地很是讓人鬧心,出了大門,便見東邊街口圍著很多人。
  
  那邊傳來李氏又尖又急又快又利的聲音,驚得唐妙一愣一愣,「哪個打場先打我們的?哪個來的那年沒吃沒喝,我們家裡勒緊了褲腰帶,不捨的吃喝管著一大家子人?去年打場要下雨,你們說家裡沒存糧,是我們豁上一垛麥子先搶了你家的。你現在說這些狗屁不通的瞎話兒,你良心被狗吃了。」
  
  然後又開始吵吵韭菜、打場、菜園子、雞蛋、坐月子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大梅抱著唐妙過不去,便問外面的人怎麼回事,他們說也不知道,只看到唐大嬸跟文汕家大嫂子從南邊吵吵嚷嚷著一路過來。
  
  這時候杏兒跟景森從人群裡鑽出來,她說話乾脆利索,加上周圍幾個人的插言,基本算是說了個大概。
  原來是高氏去澆菜園子,李氏說男人幹活很累,把新出的韭菜割了割回家包□炸(gu zha水餃),讓孩子們也跟著嘗嘗鮮。
  高氏順便去南邊走了一趟,問唐文汕家什麼時候壓場,他們攢了一些鍋底灰。唐文汕家裡便說想吃韭菜包子,要去景楓家菜園子割韭菜。高氏說韭菜剛割過,她回去看看讓婆婆勻一點出來大家都吃一頓。
  
  回去菜園,李氏已經去池塘底下的大石頭上洗韭菜去了,高氏讓大嫂去河底跟婆婆說,她繼續去菜園籬笆後面除草。
  結果李氏上來一看,韭菜畦裡前幾天剛割過,如今才細細如毛的韭菜被割了個光,大半大半畦被傷了根,那便要報廢死掉的。李氏登時不樂意,這時候唐文汕家的還在巴拉李氏洗過的韭菜,嫌太少了不夠,最後就給李氏剩下一小把,連給孩子塞牙縫都不夠。
  原先老唐頭也說過如果兩家共用一片場地,自家的場種菜,唐文汕家也可以吃的。之前他們也一直從院子裡摘菜,甚至經常搶在李氏之前把菜摘光。
  
  為了這個李氏老早就不樂意,比如說那黃瓜剛要長長,細細的一根,第二天便不見了,她跟唐文汕家的說了很多次,等熟了再摘,可每次都被早早地撕了去。
  氣得李氏說今年不種那些扁豆黃瓜茄子的,都種上大蔥和白菜算了,剩下的就種豌豆。
  估摸著唐文汕家的本來也不高興,這樣菜少了他們就要花錢去買,今兒也算是都把不滿擺到明面兒上說了。
  一個說出口,另一個火氣也十足,自然不相饒。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謝謝親們的支持,麼麼。

這文就是田園風,女主會領著家裡人發家致富奔小康之類的。

所以親們會看到很多農村細節,因為各地風俗不同,如果不明白的請儘管問。

本文架空,所以農作物不考據。

因為是田園,所以我盡可能貼近現代一點,不太會出現一邊倒的古代婆婆一定欺壓兒媳的那種。畢竟農村靠種地,勞動力,誰賺錢誰說話的。所以王氏以後如果騎在婆婆頭上不是沒可能。

親們上一章猜偏了,嘿嘿,王氏沒有直接翻臉。但是唐文汕家的這一出,跟王氏不無關係。家裡私房話被人知道的一字不差,orz,

實際是利益驅使,沒有人能永遠合作。人家現在能自立了,自然不想跟老唐頭家後頭了。嗷嗷嗷嗷。我加油繼續寫。

果然還是田園有動力。

親們要多多撒花,支持桃花啊,否則桃花會沒動力的。以為大家不喜歡,總想放棄。嘿嘿、




好聚好散

  
  李氏說唐文汕家的,「這菜園子就像孩子,得花心思打理。這韭菜才這麼一點點,你給它把頭割了,根斷了,它還怎麼長?要是就吃一頓也罷了,這以後不還得來這裡找著吃嘛?」
  唐文汕家的自然也不樂意,一來二去就開始說自己家也是有場的,如果不是給李氏家打場用,起碼有一大半可以種菜。說來說去又開始不滿李氏家地多,他們家地少,可是幹活是一樣幹,甚至每次都要先給李氏家幹完才輪到自己家。
  
  最後狠狠地補了句,「不管是春地秋地,夏收秋種的,那一次都是你們佔先,秋天給我們晚了,麥子都種不上……」
  諸如此類,李氏自然也火大,最後就吵翻了。
  
  唐妙聽得有些頭暈,她本來就對打架不感興趣,特別是女人打架,以前坐公交車經常看到打扮入時的婦女跟不同人吵得天翻地覆,嘴巴像開了機關鎗一樣。唐妙有一次因為來大姨媽肚子疼得厲害,沒有給一個六十幾歲晨練買菜的阿姨讓座,被跟阿姨一起的一個女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最後她狠了狠心衝下車去打的。
  
  到後來她只能聽到唐文汕家的和她其中一個媳婦那一聲聲地問候爹娘、器官以及其他的各種罵人的粗話,而真正的話卻幾乎聽不見。
  
  李氏因為身體不好,最後氣得渾身哆嗦,急了只能嗷嗷地罵兩句。高氏和文沁是不會吵架的人,想要說幾句也被唐文汕家的拔高的聲音壓在下面。
  高氏和文沁只好扶著李氏想回家。李氏卻又受不了被人罵的窩囊氣,還想回頭去罵。鄰居們都勸架,本家有幾個娘們男人的上前笑著勸架,讓唐文汕家的快閉嘴,大嬸子大年紀的別氣出好歹來。
  
  唐文汕家的後來也不罵了,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自己家受了多少委屈,跟老唐頭家合夥種地多吃虧。自己家十年前得他們說了兩句話,鄰親百家的幫了忙,老唐頭家就覺得是他們親爹娘了,全是自己的幫助他們家才能活下來。哭訴了一會便拉著別人問是不是,還讓人見證自己家去年淋了一垛麥子,是不是那麼回事。那人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只打著哈哈。
  
  李氏雖然平日裡笑呵呵的沒什麼力氣,可發起火來高氏一個人也拉不住她。勸架的時候還被唐文汕家的媳婦推了一把,為了保護婆婆自己撞在後面的草垛上,被攔草的木頭戳了一下腰,木木地疼。
  
  不知道誰去地裡告訴了男人們,唐文汕家的三個兒子蹬蹬地跑在前頭,二小大喊著,「誰打俺娘呢?誰打俺娘呢!他娘的都活夠了是不是,一個個劈死你們!」
  李氏氣得蹭得掙開高氏和文沁的拉扯,跑到二小跟前,一頭撞過去,「你劈,你劈,你們這一家子白眼狼,你劈劈試試,看看老天爺不天打雷劈了你們……」
  三兒推了李氏一把,旁邊的人忙扶著她,紛紛指責,「大小伙子,跟老婆子動手呢!」
  
  外頭衝進來的老四看見三兒推了李氏一把,登時掄著鋤頭砸過來,「你個癟三你動手試試!」
  旁邊人忙攔住,勸道,「算了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別傷了和氣。都是一家人!」
  唐文汕家的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摔,末了還啪啪地給了自己幾個嘴巴子。
  
  老唐頭和唐文汕幾個隨後就到了。在唐家堡老唐頭的威信如今頗高,雖然他們是後來的,可幾十年下來,老人基本都故去,如今比老唐頭輩分大的也沒幾個。加上他為人和氣,大家有求必應,又有好手藝,幫人也從不偷懶,年輕人對他很是尊重。
  
  紛紛有人指責唐文汕家的沒大沒小,在大街上丟人現眼。
  唐文汕跑過去,霍得就踢了老婆一腳,怒斥道,「你他娘的丟人現眼的,從大王家鎮丟到這裡還不夠?皮癢癢!」
  然後又直眉瞪眼地讓幾個兒子給李氏道歉。
  
  李氏拉著臉,眼淚合著土,灰撲撲的。她冷笑著啞著嗓子高聲道,「不用給我道歉,我也不是你們什麼人?不過是當初給了幾袋子面,給你們做了幾床被子幾條棉褲罷了。」說著說著她又生氣,「不知道是哪個鱉蛋,拉了尿了不好意思,偷偷地央求我給他洗棉褲,還忝著臉把我們老四的棉褲要去穿穿,他娘的都瞎了狗眼,昧著良心,老天爺開開眼,劈下個雷來,覺得誰錯就劈死誰,劈得稀巴爛化成灰,一點別讓他告饒後悔!」
  
  唐文汕的臉也拉下來,不是很好看,卻還是陪了笑,「嬸子,你看看嬸子,怎麼這麼說話,那婆娘她沒見過世面,你能跟她一樣兒?」
  李氏氣哼哼道,「如今你們過好了,自然不用我們扶持,我們也不敢沾你們的光……」說著一甩手就要往家走。
  唐文汕忙看老唐頭,「達達,你看我嬸子,我可從沒這想法,達達,你說公道話,我何曾這樣想過?」
  
  老唐頭年輕時候火性子也不好,暴躁脾氣,對兒女也時常打罵,只不過上了年紀之後反而變得溫和。只是一樣,從年輕他就疼媳婦,加上一直覺得媳婦比自己見識多,主意正,媳婦的話向來聽。從搬到唐家堡來,就算是以前年輕,那些老人們對老唐頭的媳婦也沒個白眼的,都說她模樣好,幹活雖然慢但是板正勤快,手又巧,心眼活,都很喜歡她。
  
  像今天這樣讓她在大街上潑婦一樣吵架還是第一次,他從未見過媳婦主動跟人紅臉,自然不信是她欺負了唐文汕家的。想了想心裡也有氣,拉著臉也不爽快,悶悶地道,「嗨,娘們兒家家的,眼窩子就是淺,心眼子就是小。快家去吧,別在這裡杵著了,怪丟人的!」
  說完老唐頭也不囉嗦,扛著鋤頭就往家走。
  
  大梅見嬤嬤回家,立刻抱著唐妙往回走,幾個要好的娘們便跟著去安慰李氏。回了家有人不清楚問到底怎麼回事,都說李氏平日為人和善,從不會跟人這般模樣,一定是有什麼誤會,或者被氣急了。
  
  高氏尋思也是兩家一起種地收莊稼惹起來的,早些年唐文汕家需要他們幫忙,自然樂不得合夥。這些年他們家已經安定下來,兒子也成家立業,勞動力充足,反而是自己家家口多,勞力少,公婆年紀大起來,人家自然不想再合夥。
  
  而且老唐頭家地也比唐文汕家多出二十畝,一起合夥就算只收麥子玉米像棉花大豆谷子的自己收,可算算也總是要給自己家多干的,唐文汕的兒子們自然不滿,一來二去,散伙也是必然的。
  
  等鄰里們都三三兩兩地散了,唐文清在外面跟唐文汕幾個說了話回家,李氏看他進來黑著臉凶巴巴問道:「老三和他媳婦呢?不回家在外面嚼舌頭啊!」
  唐文清勸道,「娘,你說你大年紀,跟個後輩計較什麼,要是把自己氣出個好歹,讓我們怎麼辦?」
  
  李氏氣呼呼道,「什麼我跟她計較,是她今天卯了勁來故意找事的。以前就算貪點,也不過搶先摘瓜妞子去,今兒她把韭菜根都豁斷,那不是朝我們發怨氣是什麼?你問問景森娘,最開始我可跟她說過不好聽的?」
  
  高氏腰疼,正在裡屋讓文沁幫她看,聽見聲音探頭出來道,「咱娘可一點錯都沒。大嫂子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樣。」
  李氏咬著牙恨道,「家裡出了個耗子,尖嘴利牙的出去嚼舌頭,天天臭哄自己家裡人,長了張嘴跟個破鑼似的!」
  
  高氏起眼看到窗外人影一閃,忙拽了拽李氏。
  王氏從外面走進來,眨巴著眼皮,「娘,怎麼回事啊?唐文汕家嫂子怎麼哭爹喊娘的,又要跳河又要上吊的,說咱欺負她了?哪裡的事兒啊?」
  李氏看了她一眼,陰著臉問,「剛才你去哪裡了?」
  
  王氏看了屋裡眾人一眼,「剛才編蒲扇編得手痛,想去菜園澆澆菜碰上唐文東家嫂子,叫我去喝了杯茶,給她量了量布,回來時候她給了我一塊花布,給妙妙做條小裙子吧!」說完把一塊粉底印紫色碎花的布放在炕上。
  
  李氏瞥了一眼,小小的一溜,就算給唐妙做只怕也不夠,哼了一聲,「你快留著吧!」
  王氏笑著過去摸了李氏肩膀一把,「娘這是怎麼了,跟我還氣上了!」
  李氏瞪了她一眼,冷冷道,「氣?我可不敢,我誰的氣也不敢生,以後我就當啞巴,什麼話也不說。我看看那些尖嘴耗子還怎麼嚼舌頭!」說著李氏上了炕,往炕頭一坐,從窗台上面的隔板上拿下笸籮,開始掐辮子。
  
  王氏撇撇嘴,又看了眾人一眼,轉身出去回了自己屋。
  
  唐妙在炕上安靜地坐著,擺弄自己那塊玉珮,生怕惹人煩。大梅看了她一眼,跟文沁道,「小姑你看桃花,一副小心矜持的樣子,跟大姑娘上花轎做媳婦一樣。」
  
  李氏看了唐妙一眼,見她抿著小嘴,耷拉著眼皮,長長的睫毛一下下地顫動著,乖巧得像是怕被人遺棄的小動物一樣。李氏心裡的火氣一下子沒了,一把抱過孩子,小心肝小肉蛋地亂叫一通。
  
  唐妙見奶奶心情好了起來,笑嘻嘻地用玉珮擦她的臉,「奶奶笑起來好看!」惹得屋裡娘們又笑起來,氣氛也和緩了許多。
  
  晚上文沁和高氏做了飯,老三媳婦一直在屋子裡沒出來,李氏也不管隨她去。吃完飯娘們在西間做活說話,老唐頭領著兒子在東間商量事。
  
  老唐頭向來不肯佔人便宜,當初唐文汕家地少,還得租種別人家的地,孩子又小忙活不過來。老唐頭便想能幫點就幫點,畢竟是自己的親侄子,哪裡知道一下子十幾年過去了,自己沒覺得老人家倒嫌自己幹不動了。
  
  他捋了捋灰白的山羊鬍子,端起白瓷碗喝了一大口茶水,「我看就這麼著吧,以後大家分開各幹各的。這兩天給咱家干的多點,老四你年輕幹活快,去幫他們干兩天,把畝數平起來再回來。」
  
  老四抱著膀子,彆扭道,「我不去。」
  老唐頭又看老大,老四道,「咱家耙地那頭牛就聽大哥的話兒!」
  老三隻好道:「那我去吧。」
  老唐頭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著吧。」
  
  這時候外面有人進來,是唐文汕和他大兒子。
  一進門,唐文汕就立刻道歉,「達達、嬸子,那婆娘不懂事,被我揍了一頓,在家裡悔著呢,她沒臉見人,等過幾天我叫她來磕頭。」
  大兒子也忙給爺爺嬤嬤賠不是。
  
  然後爺倆進了西間給李氏賠不是,李氏拉著臉就是不睬。
  唐文汕陪著笑,「嬸子,嬸子,你不記得我小時候,你可疼我了。嬸子,孩子他娘就那麼個破嘴,你別聽她的。你和她生氣,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我揍她了,回頭叫她來給你磕頭。」
  老大也勸李氏。
  
  李氏也知道不能太過分,放下辮子,對唐文汕道,「大侄子,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你也知道你嬸子我是什麼人。從來都是盡可能幫別人,別平白沾了別人的便宜。咱兩家一起打場,說好的嬸子菜園子你們也隨便去吃。你仔細問問孩子他娘,要說實話,是不是她吃的比我多?我還時常跟景楓娘說,除了澆澆菜,少上園裡去。要是菜熟了也先給南頭。咱們是一家人,手心手背,我還能去計較那些?說起來你家孩子娘今兒也是憋了氣,故意找碴來撒。以前也斷斷不會這樣。」
  
  唐文汕大兒子忙笑道,「奶奶,奶奶,還真讓您說著了。我娘本來也不是這樣人兒。她就是前幾天聽人嚼了兩句舌頭,說奶奶背後說我娘呢,說她鼠肚雞腸,小心眼財迷之類的--」
  
  李氏臉色黑黑的,氣哼哼道,「哪個說的,讓她來當面對質對質!」
  老大笑了笑,「奶奶,您也別生氣了。不值當不是。心裡有數就行。」
  李氏啞巴吃黃連,就像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般,氣得臉色煞白,高氏忙安慰她。文沁給唐文汕使眼色,「大哥,你們還是那屋坐坐吧。」
  唐文汕只好和兒子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等我把田園癮過夠了,才能輪到花花桃桃的愛情吧,哈哈,等花花桃桃大一點就是愛情和創業階段。俺要努力讓花花桃桃喜歡上這裡的田園,就算縣城省城再好,她也不會見異思遷的。嘿嘿。但是有市井,所以也只能等花花桃桃發達了,做了地主婆,去城裡買宅子再寫市井了。嘿嘿。




解決難題

  
  因為家裡發生了事情,大梅領著弟弟妹妹不許他們亂跑吵鬧,玩了一會早早地上床睡覺。杏兒和大梅跟著小姑文沁去睡,景椿和唐妙睡在西間等四叔來抱他。
  
  唐文汕在東間又跟老唐頭說了半天,老唐頭依然堅持還是分開,現在孩子都大了,以後會更麻煩,不如早點分開也好。唐文汕見他堅持,便笑道,「達達這樣說,我也不好再堅持。免得人家說我不懂事,這麼些年還學不會自立。就是以後種地什麼的,還得達達多掌掌眼。」
  老唐頭說不敢,他們家幾個種得都不孬。
  
  老唐頭又說讓老三去幫他們秧兩天地瓜,唐文汕推辭了一番,見老唐頭堅持便也同意。唐文汕臨走的時候道,「達達,那能不能再給我們用兩天牲口?犁地瓜壟子用用。」
  老唐頭點了點頭,「讓老三牽著大黑花去幹三天。三天後咱就各幹各的。」
  
  唐文汕道了謝領著兒子告辭。
  
  他們一走,老四不樂意,「爹,三哥給他們幹活就算了,怎麼連黑花也要去?」
  大黑花是他們家最早的一頭老牛,雖然老但是幹活踏實,就算孩子牽也不不怕。
  老唐頭喝光了最後一口茶水,他特別喜歡燉茶,在鍋裡燉得釅釅的,喝起來又澀又苦。家裡除了老唐頭沒人喜歡喝。
  
  他向來幫人的多,欠人的少,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不管外人怎麼看,他也不能沾了唐文汕的便宜讓自己的心不安生。既然斷開,就要斷得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本來他們也是種完這家三畝去種另一家的,基本一天一換。這一次因為老唐家多種了兩畝棉花,要趕雨水,所以先晚一點給唐文汕家秧地瓜。估計這麼回事,他們也有所不滿。既然如此,老唐頭覺得還是分開好,自己老婆子說得沒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家落魄的時候需要咱拉一把,等人家比咱過得好了,你再拉著人家不放,那就是累贅,招人咯癢。
  
  關鍵還有個心事,這兩年老四和文沁的婚事就要辦了,再拖也不行,只是文沁出嫁之後家裡女人就少了一個,大梅又還沒長大,頂不上來。老大家還有三個孩子,都是只等著吃不能幹活,孩子上學也要錢,怎麼算計家裡都是緊張。
  
  他擺了擺手,讓老四把桌子收拾下去,道,「該怎麼的就怎麼的,這樣弄個利索,你爹心裡踏實。」
  老四便也不說什麼,收拾了一下去院子沖了涼,又去西間抱景椿睡覺。
  景椿睡在窗台下面,唐妙枕著他的肚子,小手緊緊地攢著自己的玉珮。老四取笑了一番,讓大哥把唐妙抱進裡間,他抱著景椿去自己屋睡覺。
  
  夜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唐妙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面院子裡有人似是極壓抑的哭嚎。她睜開眼睛,一骨碌爬起來,高氏和唐文清都不在房內。沒了星月,黑漆漆的,唐妙趴到窗口往外看,見三叔屋子裡亮著燈,不知道在吵什麼。
  
  過了一會,她聽三叔大喊了一聲,「娘,你跟別人吵架,回家拿自己兒媳婦撒什麼氣!」
  然後響起唐文清和老唐頭斥責老三的聲音。
  
  唐妙尋思估計是奶奶以前說話被三嬸聽了,又出去嚼舌頭,唐文汕家本來就不滿如今更是氣上加氣,找了個借口跟奶奶吵了一架,兩家分開。
  晚飯沒見著三嬸,估計方才回來的時候奶奶說話刺激到她,她做賊心虛回去糗氣,夜裡三叔回去,鬧了半天。估計壓不下去了,鬧將起來,驚到了其他人。奶奶便真個就罵了她,結果就吵起來。
  
  唐妙估計的不錯,只不過李氏倒是沒罵兒媳婦。王氏哭哭啼啼地跟男人訴冤屈,說婆婆和姑嫂兩個背著自己說壞話,見她進去立刻使眼色不說,然後拿話擠兌她。她因為空了一會去鄰居唐文東家坐了坐,人家給了塊花布,她拿回來給桃花做裙子。結果李氏把跟唐文汕吵架的氣都撒到她身上,說她懶,耍奸不幹活,還指桑罵槐地罵了她一頓。
  
  老三想不理睬她,看她哭得肝腸寸斷的又覺得心痛,本來娘跟人家在大街上那般吵架夠丟人,如今又拿自己媳婦撒氣,想必是沒在跟前幫她吵架才生氣的。王氏哭得厲害了,老唐頭和李氏起來問,老三便不滿地抱怨了兩句。
  李氏自然火了,自己沒怎麼的,王氏倒是又嚼舌頭了,氣得她罵了句當初說找個幹活的好手,結果是個好嘴。
  老三一著急就說了那句撒氣之類的話。
  
  唐文清平日和氣得很,鮮少發火,這時候也動了怒氣,罵了老三兩句。夫妻兩個便住了聲。
  唐妙憋著尿,趴在窗台上難受得撓窗戶,見他們還不回來急得幾乎要哭了。在襁褓中隨便尿也就算了,可現在已經會說話,知道主動尿尿,再亂尿很是羞窘。
  她只好大喊,「尿尿,尿尿,尿尿!」
  
  高氏聽見忙跑回屋把她尿尿。
  高氏一邊把孩子尿,歎氣道,「你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唐妙知道她的難處,自己家三個不成事的孩子,大哥雖然能幹活但是又去了縣城,三叔家肯定會不滿。
  高氏等她尿完,拿尿布給她擦了擦小屁股。唐妙便窩在母親懷裡,聞她身上好聞的氣息。被她這樣一弄,高氏也覺得心裡暖暖的,那些不痛快也淡了一點,不禁開始逗她,「妙妙要快點長大,嫁個好人家,再不用這樣鍋碗瓢盆地熬日子!」
  
  唐文清從外面進來,看了她們一眼,「她這麼小你說了也聽不懂。」
  高氏笑了笑,「才不是,我們妙妙什麼都聽得懂。不信你問她。」
  唐文清把孩子接過去,問道,「剛才怎麼啦?」
  唐妙掰著手指頭,擺弄那塊玉珮,細聲道,「吵架!雞蛋,雞蛋少了,韭菜壞了,吵架!」
  
  唐文清驚異道,「你真知道啊?」
  唐妙轉著黑泠泠的大眼睛看著他,眨了眨。高氏道,「你說妙妙這麼聰明,以後要是也能識文斷字該多好。」
  唐文清道,「家裡也沒這個規矩呀,女孩子去讀書?」
  高氏握著唐妙柔嫩的小腳,親了親她圓潤的小腳豆道,「怎麼不行?」
  「爹娘不一定同意吧。」
  高氏看了他一眼,「那我只問你,你可同意?」
  唐文清笑著把唐妙舉起來,道,「要是我當家自然行,可我不是不當家嗎?娘說了算。」
  
  高氏不置可否,片刻她道,「照我看,不一定多久,可能要單過。」
  唐文清蹙眉,看了媳婦一眼,「你可別有這個想法。」
  高氏把孩子接過去,這些天給她斷了奶,胸房鼓漲漲得難受,加上斷了奶孩子有些便干,又忍不住給唐妙餵奶。
  
  她淡淡道,「我自然沒想法,怎麼著都是娘說了算。但是一旦他們要求分家,咱也不能死皮賴臉地跟著過。畢竟我們現在除了你自己,其餘都是等吃的。日子久了,誰個也不能擔待。就是分開以後只怕你肩上的膽子可重得很!」
  
  唐文清俯身親她,「怕甚,能生得起自然養得起,真要是分了家,咱家你做主,怎麼著你自己說了算。我只管下地種地,行了吧。」
  高氏羞澀的笑了笑,「我就尋思著分開了我們可以靈活點。不用非得年年都種那些東西。棉花豆子地瓜麥子,怎麼也活泛點,種點能換錢的。」
  
  唐妙聽說掙錢,感興趣地扭頭看她,笑嘻嘻地道,「錢,賺錢!」高氏輕輕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小財迷,這麼小就知道掙錢!」
  唐妙尋思現代機會少不好掙,古代開發得這麼慢,那麼多正派的邊緣的產業,怎麼不能發家致富?
  就算種地,也可以比別個多收入一點吧!
  
  因為不能和唐文汕家合夥打場,家裡的菜園子就要想辦法平掉壓場。唐文清說要不先去聯繫其他人家看看,如果能合夥先把今年對付過去再說。老唐頭盤算了一下,各家各戶也沒那麼方便,大家都要打場,而且地方擠,根本勻不出來,況且這樣又欠下好大一份人情。
  
  再說唐家堡也沒有什麼大地主,基本都是家庭耕種就算花錢去租,只怕到了忙時候也根本找不到合適的,還是自己家壓了場得好。
  
  大梅看著唐妙一邊繡花,杏兒從外面跑回來學舌,「大娘領著他們家的楠楠在那裡說咱不給她吃菜,現在把菜園子也給掘掉呢。」
  景森撅著嘴,吸了吸鼻涕,「那爹怎麼還去給他家幹活呢?」
  杏兒白了他一眼,「我怎麼知道,問你爹去啊!」
  
  這時候莊嬤嬤來串門,一進門大笑道,「大嫂子,有日子沒見了。」
  李氏忙迎上去,「大妹子,你有福氣,去閨女家享福了?」
  莊嬤嬤哈哈笑著,「是啊是啊,」順便把手裡一包點心遞過去,「閨女家給的,吃不完,給孩子吃。」
  李氏還要推辭,莊嬤嬤佯怒,兩人笑著便也不推辭。
  
  莊嬤嬤進屋看了看,「大哥呢?我聽說你們要掘菜地?回來路上我還看見,說大嫂子家把菜園子拾掇的很旺盛,怪可惜的!」
  李氏笑道,「那也沒法,總得先收莊稼。」
  莊嬤嬤道,「我就為這個來呢,我大兒子家西邊塋地裡頭上有塊地,就是靠著河邊,種地也不好種,今天一直空在那裡。不如跟大哥說說,去看看。」
  
  李氏喜道,「真的?要是能用這可是造化,大妹子真是及時雨!」
  莊嬤嬤半開玩笑的地哈哈道,「大嫂子,咱倆誰跟誰?我年輕那會兒被婆婆刁難,你幫了多少忙?這還用說?況且如今你們景楓去了縣城,那是什麼地方。柳家呢,以後前途無量。我還不得趕緊著來巴結巴結我的老嫂子!」
  
  李氏竟然羞澀起來,老臉結結實實的紅了紅,拍了拍莊嬤嬤的胳膊,「你個老油頭,快屋裡喝茶,看看你給我們拾的桃花,如今可機靈著呢!」說完便喊大梅莊嬤嬤來了。
  
  莊嬤嬤進了屋,李氏去沏茶。
  唐妙見自己的接生婆來了,笑嘻嘻地扶著繡花架子走過去,伸手搭住老太太抱過來的胳膊。
  她發現了,大人們以小孩子愛親近為榮,那她自然不吝嗇,他們想抱就讓他們抱唄!
  莊嬤嬤抱住唐妙,喜道,「真是個乖孩子。」
  唐妙笑嘻嘻地看著她髮髻上插著的銀簪,耳朵上勾著銀墜子,花紋倒是非常精緻,那隻小小的墜子刻成菊花狀。她心裡不斷地自我鬥爭,要不要伸小手,還沒見過這樣的墜子呢,是銀的!
  
  杏兒進來看見,大喊道,「啊,桃花又財迷了,你看都流口水了!」
  唐妙立刻醒悟過來,忙不好意思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用小手擦了擦下巴,然後一臉無辜地轉了轉腦袋,小腳輕輕地點著莊嬤嬤的腿,咿咿呀呀地學嬰兒說話。
  老奶奶的東西斷然不能賴的,又不是蕭朗那廝,她嘿嘿地笑了笑,趴在莊嬤嬤的胳膊上踢腿玩。
  
  莊嬤嬤對端茶過來的李氏道,「要不要給桃花拜個乾娘啊!」
  李氏笑道,「我們家一直也沒這個習慣,有什麼講究嗎?」
  莊嬤嬤摸了摸唐妙的小背,瘦瘦的,脊樑骨凸凸的一根,「你看孩子瘦的,怕不是來了我們家水土不服?」
  驚得唐妙一個激靈,她咋就知道自己水土不服?老唐家的飯菜太一般,她除了喝糊糊就是糊糊,不瘦才怪呢!
  
  李氏摸了摸唐妙,心疼道,「這孩子吃得少,她娘給她吃奶那陣還行,一斷奶就瘦。」
  莊嬤嬤道:「原來大家都去廟裡拜個師傅,求個寄名鎖的,但是那好一點都在縣城呢,我們這邊去著實不方便,大家都拜個乾爹乾娘,也方便。」
  
  李氏便尋思能拜誰,莊嬤嬤又道,「其實不拜乾娘也行,蕭家小少爺不就是借了金寶山的名嗎?我看桃花也去借個名,山山水水的好養活,金寶山下頭那條南龍灣老一輩的人就說沒幹過,不如就給桃花借個名好了。」
  
  唐妙悲催地眨巴著黑眼珠子,蕭朗借名叫小山,她是不是要叫小水小河?
  李氏倒覺得好,這時候莊嬤嬤又道,「她大名叫唐妙,是個小妙人兒,小少爺給起了個花花桃桃,不如再借個名就叫小淼吧!」
  說完給李氏講了講那個淼的模樣來歷。
  
  唐妙愣住了,繞來繞去,又給她繞回來了,她還是汪洋大水的命兒啊?只一樣可別再給淹死就好!
  她吸了吸鼻子,低頭抹了抹眼裡的小淚花。
  
  

作者有話要說:可能太悶了,喜歡看的親少。

所以留言也是極少的。

我還是習慣吧。當初興沖沖地試試,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哎。




桃花威武

  
  金寶山和南龍灣離唐家堡三十里地,也不算太遠,種完春地等待割麥子之前有一段空閒時間,李氏讓唐文清夫妻抱著孩子坐了馬車,帶上紙錢香燭、紅布、酒肉去南龍灣拜了乾爹,給唐妙借名淼淼。
  
  拜干親借名之後,唐妙努力吃得多起來,喜得李氏又拿了雞蛋去酬謝莊嬤嬤家,人家回了塊小花布給孩子做小花裙。
  
  女人們在家裡日日夜夜地編蒲扇、掐辮子,老唐頭領著兒子們去莊嬤嬤大兒子家那片空地上翻地平整潑水壓場。
  場壓好之後,濕潤的,平整涼爽,密密實實。只一樣這場又挨著大池塘,且一片都是水,場地還有往下傾斜的角度。老唐頭不放心,讓幾個兒子從家裡找了木頭,在場邊上密密地夾了一片籬笆,將池塘擋住。
  
  唐妙如今走得穩穩當當,倒是主動離水邊遠遠地就算王氏逗她說裡面浮著金子她也不屑一顧。
  
  轉眼到了麥收時節,大人孩子忙得熱火朝天,因為景楓是第一年去柳家,李氏特意讓人捎話過去說不用景楓回家夏忙,讓他安心讀書。
  
  李氏和文沁管著在家裡洗洗涮涮,燒水做飯。景椿負責給地裡割麥子的人送飯,餑餑用小包袱包著掛在肩膀上,一手提水一手提著盛菜的食盒,路上歇幾氣就能到地裡。本來文沁送飯,但是過了麥收李氏想讓媒婆給物色好一點的人家給文沁說親。雖然提親是男方提,但是他們也要問媒婆哪家有好姑娘。之前李氏送了媒婆不少禮物,想必她能幫文沁說說好話。
  
  李氏看上的是鳳凰屯老楊家,條件跟唐家差不多,但是他家是獨生子,以後不必分家,且家境殷實,比起唐家自然好不少。家裡僱傭長工和短工,還有地租給佃戶種,文沁去了自然不必操勞,也算是少奶奶的日子。
  
  這麼想著李氏便不讓文沁出去露面,更怕她曬黑,送飯便讓景椿去。大梅帶著其他三個孩子在場裡撿麥穗,因為唐妙現在能走好動,一刻也呆不住,大梅怕她再有個什麼閃失,直接拿了根繩子用布片包了拴在她的腳踝上。
  
  唐妙只能苦著一張小臉無奈著看著那根繩子,無聊的時候便躺在地上打幾個滾,然後嘟嘟囔囔地道,「求包養,求包養!」惹得大人們哈哈大笑,抱著她逗笑一刻。
  
  大梅忙一陣子就背著她去田地裡摘野花,編個大大的花環戴在她頭上,還會用狗尾巴草給她編各種小動物,田野的生動活潑很快驅散了唐妙被拴著的陰影,又玩得不亦樂乎。
  
  為了搶收麥子,高氏和王氏也要下地,每到農忙都有外地的小混混四處流竄偷糧食男人們夜裡也要輪流兩人一組看場。唐家堡組織了看場保丁夜裡四下巡邏,以確保村裡的安寧。
  
  接連幾日下來高氏和王氏累得又黑又瘦,男人們便讓她們晚上跟著下地,白日就在場裡收拾一下,高氏便跟王氏繼續鍘麥子。
  
  這日天氣乾熱得厲害,早出的知了嘶嘶地喊,人身上都汗膩膩的很是難受。唐妙看看景森他們只穿肚兜,再看看自己,衣服鞋子包裹的很是嚴實。同情了自己一會她又同情別人。大夏天的,他們不能穿短袖,就算是短褐也全是長袖,男人還能挽袖子擼起褲腿子,可女人就倒霉了。頭髮用布包著,上面穿著窄袖的衫子,下面為了幹活方便倒是沒呼呼啦啦地穿大裙子,可那條肥肥的褲子,外面再圍一兩條圍裙一樣的東西,也真是熱!
  
  大梅熱得一會便要洗臉洗手,卻也不敢把袖子挽上去,只拿帕子小心翼翼地躲起來擦一擦胳膊腿。
  
  突然唐妙感覺一絲涼風,抬頭看了看天,幾塊大大棉花糖一樣的雲朵飄在頭頂,東南角又有雲朵浮上來,棉絮一樣輕軟的雲對著飄。
  
  她仰頭一直看,過於專注了,「啪」地一下子仰面倒在地上,摔得自己七葷八素的。景森看到哈哈大笑,跑過來戳他,唐妙拿眼瞪他。
  
  杏兒看到,拖著一根細細的樹枝子來抽景森,說他把桃花撞倒,景森委屈哇哇大哭。大梅忙奔過來解決事情,先把唐妙抱起來,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唐妙尷尬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嘟著嘴,一下下地對著手指頭,「我,自己,倒的……」大梅笑了笑扭頭去看幸虧王氏沒過來,讓杏兒不要欺負景森,景森倒是無所謂立刻跟杏兒好了,兩個人一起去搓生一點的麥粒吃。
  
  大梅把唐妙抱到自己撿麥穗的蔭涼地裡,用草堆將她圍起來,免得她亂跑。
  唐妙指了指天空跟大梅道,「蓋起來,要下雨!」
  大梅驚異地看著她,仰頭看了看天,天上大多的白雲飄蕩,鬆軟的,倒像是棉花一樣,哪裡會下雨?笑了笑,她繼續撿麥穗。
  
  唐妙看著滿場的麥子,要是被淋可就麻煩了,她急得在草堆裡面爬來爬去,結果一不小心爬到上面,又「撲通」一聲,漏了下去。
  
  大梅嚇了一跳,忙把她摳出來,見她白嫩的小臉被麥稈劃了幾道紅痕,心疼地忙哄她,又怕被娘知道自己看孩子不得力,有點忐忑。
  
  唐妙吃定自己是孩子,就算鬧也不需要顧忌,便揚手蹬腿,讓大梅去把麥子垛蓋起來。本來這幾天並不會下雨,但是突然地轉變風向,西北和東南氣流對撞,絮狀高積雲等下肯定會越來越多,那時候必然有一場短暫的雷暴雨,要是場裡的糧食都淋了,可要麻煩的。
  
  唐家因為兩個女人在場裡,生怕下雨,所以運回來的大垛麥子是堆在一個土檯子上,如果要鍘的話就從那裡往下抱,鍘完了曬在一旁。因為高氏和王氏這兩天累得幾乎動不了,鍘得慢,場裡並沒有多少散麥子。
  
  他們預備了很多用麻繩捆綁相連起來的麥稈帳子,一個帳子捲起來是頂小草垛,用的時候圍著糧食垛一圈圈地滾開,一層層壓下來,然後在垛頂帶著斗笠,如果下雨水就能順流而下,一點不會滲漏進去。
  
  唐妙吃準自己是孩子,可以隨便鬧,放聲大哭,讓他們卷帳子蓋草垛玩。高氏正忙著呢,開始說不要管她,後來見她哭得小臉發紫,急的小胸脯一鼓一鼓,倒是讓人心疼得很。
  
  王氏看了一眼,又看看天,「就幾塊雲彩,下什麼雨啊!嫂子我去小棚子裡喝口水。」
  高氏見她走了,唐妙還是哭,尋思孩子可能要看看光景,這女兒格外喜歡看光景,有時候對著自己家那幾頭牛都能嘟嘟囔囔好半天。
  
  高氏對大梅道,「來,我們哄妹妹玩!」她自己去抱了草帳子來,讓大梅抱著唐妙看。唐妙一直覺得很新奇,看著高氏把帳子一圈圈地滾開,便圍成一個圓錐型,樂得嘎嘎大笑,小手小腳都拍動著。
  
  高氏見她不哭,尋思先蓋一會,回頭哄著她睡覺,再掀開也沒什麼麻煩的。她向來對唐妙比別的孩子慣一些,加上唐妙鮮少任性地哭鬧,有這麼一次如果不答應,總怕過後自己心裡會覺得難受。
  
  蓋好了麥子垛,唐妙樂滋滋地拍著小手,高氏便把她抱過去哄她睡覺。沒一刻鐘,天上雲彩突然多起來,原本輕軟的雲朵也厚重起來,陽光從上方射下,給它們塗上一層光亮的白邊。
  
  「轟隆」一聲,遠處隱約有雷聲傳來,高氏聽見看了看天,「呀,要下雨,大梅把妹妹抱進棚子去!」
  高氏忙招呼王氏收拾場,接著便有亮光閃過,雷聲突然壓進,「卡嚓」幾聲之後,頭上陰雲密佈起來。
  
  他們躲在棚子裡,有說有笑地看著嘩嘩的暴雨,王氏笑嘻嘻地逗著唐妙,還多虧了小桃花想看光景,否則真要被淋透了,今年可沒面給桃花做鍋巴吃了。
  
  唐妙噘著小嘴,在棚子裡的木床上爬來爬去,無聊了便玩自己的腳趾頭,突然覺得好睏,鬆開腳指頭,身子一歪,便趴在木床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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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聲轟隆,大雨傾盆,唐妙卻睡得香甜,夢裡她升職加薪,那個猥瑣上司被停職審查,她揚著頭朝他啐了一口別提多暢快。
  
  唐妙數著自己工資卡上的幾位數,想著未來美好的小日子,幻想年底大大的紅包,從農科院下鄉幫助村民解決問題人家送來的放養雞和土雞蛋帶回去給父母補養身體……
  
  家裡的房子還是六十年代傳下來的老房子,又小又窄,攢兩年錢加上之前存的幾萬塊不用聽老媽嫁人的指令也能付個首付什麼的,沒男人她也能把日子打理得有滋有味……
  
  突然撿了個大蛇皮袋子,打開一看,裡面全是紅彤彤的人民幣,嚇得唐妙呆愣在大馬路上不知道怎麼辦好。這時候她就看到蕭朗手裡拿著一塊烤得噴香誘人的鍋巴,笑嘻嘻地對她說,「花花桃桃,給你吃鍋巴!」
  
  唐妙嚇得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天啊地啊,美好的夢又被蕭朗那廝給毀了,好不容易夢到自己發財把那個猥瑣男人踩在腳下,得意地揚眉吐氣,發財要買房子變成有產階級,一眨眼又變成小小一團,四蹄朝天躺在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補丁的陳舊棉布單子。
  
  再也回不去,也不可能報仇,猥瑣男逍遙法外,自己悲催地由大變小,新社會投身了不知名的古老農村……
  這是多麼大的悲劇,得和老天爺有多大的過節?
  
  唐妙睡得不舒服,美夢沒做夠,悲從中來,哇哇大哭。
  眼前一亮,一人挑起草簾子大步走了進來,笑道,「小毛猴子醒了,哭什麼呢!」
  唐文清笑著把唐妙抱起來,用自己臉上的胡茬輕輕地刺了刺她嬌嫩的小臉蛋,看著唐妙咧著小嘴哭得臉蛋通紅,小手攢著拳頭用力地揮著,連玉珮也顧不得去抓。
  
  「小猴子不哭,來,玉珮拿著,別丟了!」唐文清把掛在她脖子上的玉珮塞進唐妙小手裡。
  想到夢裡蕭朗托著鍋巴請她吃,她氣得更厲害,用力地把玉珮一扔,結果扯得脖子往前一湊,勒得自己生疼。
  
  唐文清又心疼又好笑,外面下了雨,天氣涼爽,他用棉布單子把女兒包起來,免得她著涼。
  小孩子都喜歡被東西包起來的感覺,唐妙如今小小的身體,甚至靈魂也變得孩子氣了許多,見父親包她,立刻配合地往上一滾,兩隻肉呼呼地小胳膊抬起來。
  
  唐文清笑著把她包好,然後抱起來走出草棚,笑道,「今日還得虧你任性要看娘娘滾帳帳,否則咱家麥麥都濕了,發了芽可沒法辦了。小猴子真乖!」
  
  天上一打雷,老唐頭就說不好,他本來也會看天氣的,只是這次來得太過突然,之前一點徵兆都看不出。
  他們趕緊把地裡割了的麥子拿草帳子蓋起來,唐文清和老四急急地往場裡跑想幫女人們堆場,冒著大雨經過唐文汕家的場,發現他們剛打的場,金黃的麥子被淋了個正著。
  
  他們還慶幸自己家幸虧太忙,男人沒空打場,麥子尚且在穗裡,就算被淋也不會那麼嚴重。
  
  等他們急急地趕回場裡,發現女人們早就把場收拾得利利索索,躲在棚子裡休息呢。雨停了之後,唐文清說先把場曬曬乾,天晴朗得很,可以把草帳子拿開保持麥堆透氣就好。聽了高氏當笑話一樣講了雨前的經過,唐文清也甚覺不可思議,一聽見女兒的哭聲,沒等高氏動他立刻跑去草棚把唐妙抱了出來。
  
  唐妙一出來,大家像看小英雄一樣把她圍起來,四叔握著她的小手笑道,「妙妙,想不想吃魚?四叔去河裡給你抓條大鯉魚好不好!」
  
  唐妙立刻拍著小手,喜笑顏開,「好啊,我要去!」
  近來家裡老老少少都忙得轉不過身的架勢,下了雨,難得休息一下放鬆放鬆。還有一層,因為夏忙,男人干重活,家裡伙食基本炒菜糊麵餅子。男人都細面,女人還有大梅杏兒就要吃粗面。杏兒還在長身體,吃飯的時候肉、蛋基本沒機會吃的,只有過節或者閒時男人不捨的吃她們才能吃一點。
  
  唐妙覺得那些女孩子很可憐,如果在現代,不管男孩子女孩子都是寶貝,她看見過杏兒淚汪汪地啃著粗麵餅子,對著鬆軟香甜的細麵餅子和菜裡的肉流口水。
  
  如果有魚的話,就可以熬一大鍋湯,大家都有的喝了。
  
  四叔一聽從唐文清懷裡把唐妙抱過去,又招呼大梅幾個孩子,順路回家叫了景椿,拿了竹篩子、水桶,浩浩蕩蕩去村後頭的河裡撈魚。
  
  南河地勢高和低一些的北河中間有一片空地,只有雨水充足的時候才會從南流入北面河裡。
  四叔在南河下游的岸邊掘個細細的口子,讓水彎彎曲曲流入北河裡,中間用淤泥堵出幾條狹窄的通道,讓景椿和杏兒景森拿竹篩子攔住,然後去不遠處用水桶用力地攪動,魚兒受驚四處亂竄,總有幾條運氣不好地從小孔中游出去落入篩子中。
  
  傍晚落日融金,東天晚霞如火,頭上藍天如緞流瀉在水面,兩岸垂柳如煙,碧草紅花,美得讓大梅背上的唐妙挪不開眼。
  
  古代也不是不好,至少這絕美的田園風光,是現代不曾見過的。
  唐妙慢慢地笑起來,未來幾日都是好天氣,適合打場!
  
  

作者有話要說:我把後面補齊了,字數多一點。嘿嘿。親們看文愉快。這兩日雖然事多,可是心情特別舒暢。抱抱親們。你們也要開開心心的。

著急妙妙沒長大的親,你們可以試著養肥,等她長大吧。抹汗,實際我很喜歡她小的時候,沒有憂愁。哈哈。但是不會不長大的。
不過對於心急的親來說,我覺得可能養肥好一點。因為這文,我特想把田園細細地寫寫。嘿嘿。所以,著急的親,桃花很心不甘情不願地小聲嘟囔:支持乃養肥。

汗,我真欠抽。擦汗。
7月12日晚九點半留。

*****************************快樂的分割線。

7月11日早。

今天早上八點要停電,我還沒碼完,先更上來。錯別字什麼的,我回頭改。

今天上來一看,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地我直打滾。
親們送桃花那麼多留言,讓我好心水啊!

謝謝,謝謝,桃花給親們作揖打千,太開心了。

我看到親說以後會有留言回復不過來的時候?尊的嗎?尊的嗎?星星眼啊。

嗷嗷嗷,如果真的能,就讓我每天都回復不過來吧,我願意回復留言。

對手指,大眼溜溜地望著你們,「那個,人家真的很愛你們啊!」

麼麼,謝謝親們!等來電了晚上回復留言。

不知道能不能超過昨天的呢,望天,好期待啊!不要讓桃花失望啊!

我趕緊發文了,否則停電白忙活了。

嗷嗷嗷,抱抱親們,我愛你們!用力╭(╯3╰)╮!




麥收瑣事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全家人忙得如陀螺一樣,連杏兒和景森也沒時間玩,而是要坐在陰涼地裡揀草,把草裡的麥穗都撿出來。
  大梅跟著母親一起做鍘麥子的重活,負責給大人打打下手,曬得原本白淨的臉蛋黑了一圈瘦了兩圈。
  唐妙熱得受不了脖子和腿彎等肉多的地方都生滿了痱子,唐家也沒多餘的錢去買那些東西,高氏便只給她戴著一隻肚兜,讓杏兒隔一會拿細軟的棉布給她擦擦身上的汗。
  沒一會那塊布便找不到了,高氏把杏兒責怪了一通,而唐妙看得清楚,景森拿在手裡擦來擦去,最後揣在褲腰裡跑了。
  唐妙熱得發虛,哭得力氣也懶得用,索性不和小屁孩計較。
  
  她一邊思念著現代的空調一邊同情著家人的辛苦,如今不合伙打場,女人也要當男人用,一兩個月下來,大人孩子都要脫層皮。
  要是有聯合收割機的話,沒多大功夫就能搞定了。她蹙著纖細的小眉頭,無意識地啃著自己的大拇指,她還是孩子,有些東西不能說,而且自己沒力氣也做不來。
  
  高氏因為生杏兒的時候坐月子沒坐好,如今干了大半個月的重活,腰疼得幾乎直不起身。但因為王氏一直不樂意,話裡話外說景楓真不懂事,也不回家幫忙,又說李氏偏心不讓文沁來場裡幫忙,說完了又說孩子多之類的話題,高氏一直不敢說累,拿布帶緊緊地捆著腰,還是跟男人一樣幹活。
  
  夜裡回到家,因為太辛苦,李氏也不再讓女人編蒲扇掐辮子,吃了飯洗洗漱漱之後便都各自回屋睡了,一句閒話都沒力氣說。
  
  唐妙在西間炕上玩,知道母親累都是讓唐文清抱她去睡,這日唐文清在外面幫景椿和杏兒洗澡,唐妙想事情想得太累仰在窗台上睡過去,高氏便自己抱她去睡覺。
  
  進了裡間,高氏腰上一陣鑽心的疼,身體陡然沒了力氣一下子向前搶去,生怕摔著孩子,她拼著僅存的一點力氣膝蓋跪地,胳膊肘拐地依然把唐妙穩穩地抱在懷裡。
  
  唐妙正做夢呢突然地震嚇得她醒過來,瞪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驚慌失措地東看西看,高氏忍著劇痛笑了笑,「又做夢財迷呢!」然後她強撐著爬起來,把唐妙放在炕上蚊帳內。
  
  去年深秋仝芳帶著蕭朗來做客,看到唐妙身上被蚊子咬過未消退的疤痕,今年趁著孩子生日送了架嶄新的大蚊帳來。為了這架蚊帳高氏也跟婆婆鬧了點小彆扭,李氏想留給文沁做陪嫁,因為這蚊帳是照著床的樣式做了炕的尺寸,而且是上等的細白紗,透氣、結實,如果真要買只怕不是一貫錢也要八九百錢了。
  
  王氏話裡話外也總說這都是家裡的人情,以後仝芳那邊不還是要唐家花錢去還人情嗎?李氏說幫妙妙做個小蚊帳,大人還是睡原來的,王氏趁機也要再割兩面,東廂蚊子格外多之類的。
  
  高氏這次倒是沒有妥協,堅持要把蚊帳留下,況且仝芳的人情也不需要老唐家還,也還不上,還是順其自然地好。仝芳自小認識高氏,與她格外投緣,從小不知道補貼了她多少東西,高氏自問這一輩子怕也還不上的。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缺的是錢物,仝芳缺的是感情,所以她待仝芳的心是再真誠不過的。仝芳坐月子,只要有時間,高氏就去伺候,仝芳覺得孤獨了,也常接她去說說話,住兩日。雖然高氏不明白,但是她也知道越是高門大戶,少奶奶夫人們越是孤獨互相之間付不出真心來。
  
  唐妙感覺母親不太對勁,見她雙手扶在炕沿上,臉色蒼白得嚇人。唐妙一骨碌飛快地爬上窗台用力地拍著窗欞,「爹,爹!娘娘,娘娘病了!」
  
  唐文清在外面聽得真切,忙跑進屋裡,看到高氏痛苦的樣子嚇了一跳,他沒莽撞地去碰她,「景楓娘,哪裡不舒服?」
  高氏搖搖頭,擠出一絲笑容,「沒什麼,老毛病犯了。」
  
  唐文清立刻意識到,臉色凝重起來,小心翼翼地托著高氏的腿,把她抱起來放在炕上。高氏生杏兒的月子裡,正是十月,王氏說她娘病了撂下一句話就回了娘家。家裡那時候養了七八頭豬,提豬食的木桶很大,李氏也提不動,又沒分開小桶,高氏只好自己去提。結果抻了腰,後來冬天休養了一段時間,仝芳也帶了大夫給她瞧過,說好好保養也沒大礙。但實際大家都知道,坐月子落下的病怕是沒那麼容易好。
  
  唐文清出去跟父母說了一下,李氏和王氏趕忙過來看看。
  李氏細細地問了一下,然後道,「要不要請少奶奶帶王大夫再來看看,拿幾貼膏藥?以前他給看著也好,藥也不貴。」
  王氏點頭道,「是啊,要不現在正農忙呢,收了麥子,沒幾日又要種棒子!」
  高氏用力地摳著自己的手指,輕輕地笑道,「我沒事,就是老毛病,過了忙時候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氏又囑咐她好好休息,看了王氏一眼,「景森爹和他四叔在看場,你快回去帶孩子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上場呢。」
  王氏又瞅了瞅高氏,臉色不是很好看,歎氣道,「哎喲,跟唐文汕大哥家分開,真是不得勁,大人孩子累得沒個人樣兒!」
  
  李氏沉了沉臉,「你快住聲吧,誰家忙的時候不是這樣?」然後又對高氏關切道,「景楓娘,要不你明天在家休息休息,我去場裡替替你?」
  王氏撇撇嘴,李氏哪裡幹得動?去了連大梅都不頂,到時候豈不是所有活兒要壓在自己身上?她氣呼呼地扭頭走出去。
  
  高氏笑了笑,「娘,不用了,我休息一下,明天就好了。地裡收拾差不多了,男人們都在,我累不著的。」
  李氏便讓她好好休息,又對唐妙道,「桃花,跟嬤嬤睡吧。」
  唐妙尋思晚上高氏幾次起來看自己,還要把尿,覺得她太累,便手腳並用爬向李氏。
  李氏抱起她,「我們桃桃花花可是個大功臣呢!」
  唐妙歎了口氣,一家子累死累活,這話要是王氏聽見,可又要心裡發狠了。
  
  唐文清以前跟王大夫學過,幫高氏捏捏腰背還有腿上的穴位,捏過之後她輕鬆了很多,睡得也很安穩。
  雖然唐妙不在身邊,高氏還是慣性地醒過來。立刻意識到孩子跟嬤嬤睡,便懶懶得不想動,望著漆黑的窗子,她淺淺地歎了口氣。
  唐文清立刻低聲問道,「孩子娘,還沒睡呢。」
  
  高氏翻了個身,枕著丈夫遞過來的胳膊,輕聲道,「我尋思著,過不了多久我們也要分家了。我知道你孝順憨厚,就算人家一點東西不給,你也不會去爭。可有一樣我得提醒你,我們這麼多孩子,家裡種地就靠你。景椿大一點,也能幫你牽牲口。咱家必須有頭牛,大黑花老實,孩子也不怕,就要她吧。」
  
  唐文清摟著他的女人,摸了摸她的頭髮,「行,真要是分家,我們去西頭那棟小宅子,雖然破點,收拾一下也能住。」
  高氏輕輕地嗯了一聲,又睡了過去。
  
  第二日唐文清也不去地裡,反正沒多少活,讓老三和父親忙活一下就行,他覺得自己和老四去場裡,能比老三多幹點,高氏也能休息一下。老三向來面塔塔的,幹活也不上勁,要他去場裡只怕高氏一點替換不出來,老四倒是心疼嫂子,向來只要他在,除非倒不開手,基本不要高氏和大梅累著。
  
  王氏有些不樂意,本來如果自己男人去場裡,她是可以休息一下的。她最討厭老四,只要他在,有事情總是讓她做從不主動叫大嫂。大哥倒是行,只要自己能做的,很少叫女人動手。
  
  老四給馬蒙了眼,拖上□子將小馬鞭甩的啪啪響,唐妙看得忘記了燥熱,這一切從前只能在畫冊上見到,她有時候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是什麼樣的。
  她心底裡有一種油然而生的親切感,就好像靈魂深處骨子裡就浸潤著這樣的激動,她禁不住手舞足蹈起來,高興地用力地拍著小手。
  
  這時她看到地上有青蟲爬出來,竟然也不像前生那麼咯癢,撅著嘴嗚嗚著一下子撲上去想踩死它,結果忘記腿腳不利索行動太笨拙,「啪嗒」給自己摔了大馬趴,啃了一嘴泥。
  
  大梅看見忙把她抱起來,杏兒笑道,「幸虧沒長大,否則大門牙都磕斷了!」
  
  唐文清拿著木叉挑麥穗,看見了回頭笑道,「你看妙妙都不哭,以後摔了讓她自己爬起來,都別抱她!」
  唐妙磕得嘴唇破了一點皮,嘶嘶得疼,咧著嘴讓大梅看。大梅看她粉嫩的嘴唇滲出一點血星,很快被小小乳牙間流出的口水沖淡了,笑了笑,「沒有,好好的。」
  
  這兩日天氣晴朗,乾燥得似乎要著火,老唐頭家集中打場,還借了一匹馬和□子呼呼啦啦地忙活。
  
  晌飯時候,唐文清跟正在忙個不停的父親道,「爹,跟你說點事。你先歇歇吃飯吧。」老唐頭向來閒不住,吃飯也是讓別人先吃,等他們吃完他再去吃幾口。他也知道如果他在,孩子們吃得放不開,他等下再吃,唐文清也會給他留出來。
  老唐頭如今黑瘦黑瘦的,眼睛深深地凹下去,他拿著木叉大力地翻動著場裡的麥草。場地小,麥草多,如果不勤翻動根本曬不幹。
  老唐頭幹活的時候很下力氣,咧著嘴,吐著舌尖,呼呼地喘著氣。
  
  唐文清走過去把父親手裡的三腿木叉拿了過去,「爹,文汶夫妻倆想來幫我們打場,他們如今沒有地,幫別人家收了地,有點閒空,你看……」』
  老唐頭哼了一聲,「怎麼那麼空?夠吃了?收了地就去做別的。」
  唐文清笑道,「爹,景楓娘腰不好,也需要人換把手,文汶幹活向來利索,我看挺好的。而且他們也沒人看孩子,小玉一個丫頭在家孤單,我尋思著要不把她接來,讓娘看著,爹覺得怎麼樣?」他知道爹向來對高氏不錯,如今她身體不舒服,老唐頭還說讓她多休息休息不要干重活的。
  
  老唐頭甕聲甕氣道,「你是老大,你說怎麼就怎麼的!」
  
  唐文清笑了笑,朝高氏使了個眼色,她立刻讓杏兒跑去村南頭的大馬路上告訴二姑,讓他們趕緊過來。
  
  文汶夫妻兩個是來幫忙的,所以沒帶孩子。高氏聽她說把孩子暫時交給婆婆看著,有些不放心。
  「你婆婆不是不給看孩子嗎?你來這裡幹活,她能幫你看?」
  文汶眼圈紅紅的,忍不住說了實話,小玉被她鎖在家裡呢。
  高氏一聽火了,拉著她走到一邊背人處,忍不住斥責道,「你說你這個當娘的,快回去把孩子抱來吧。來了跟妙妙和杏花做伴。」
  文汶擦了擦眼睛,「沒事兒,她也習慣了。」
  
  高氏歎了口氣,「日子過得緊吧,夠吃嗎?」她看劉大壯如今也是黑瘦,高高的個子背都挺不直的感覺,文汶更是本就個子不高,如今黑瘦的,臉上還在爆皮。
  在高氏的堅持下,文汶回去把小玉抱了來,兩家離著八九里地,走路也沒多少時間。
  
  大人們忙活打場,唐妙和小玉呆在一邊的陰涼地裡玩螞蚱。景椿把抓來的螞蚱用細線拴住肚子或者腿,讓它們飛來飛去逗孩子玩。唐妙覺得新鮮,小玉也從沒機會玩過,兩人看得不亦樂乎。結果沒多久,拴住腿的螞蚱腿便掉了下來,小玉開始抹眼淚。
  
  唐妙以為她傷心沒得玩了,忙把自己手裡的塞給她,「我的給你。」
  小玉搖搖頭,抽泣道,「腿掉下來了,它要死了。」
  唐妙沒想到她會這麼悲天憫人,連小螞蚱都可憐,又不忍心她哭,便道,「放……」其實放了過不幾日它們也就死了,還會產卵,以後咬莊稼。可她覺得跟小玉一個小孩子說這些也沒用,還是成全她軟軟的心腸吧。
  
  小玉興致勃勃地跟唐妙玩放生,一邊給唐妙講她自己編的故事,這些螞蚱回到了它們的父母身邊,從此過著快樂幸福的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桃花最快樂的事情就是碼字碼字,看好多好多好多的花花,回復到手酸。

留言多得數不過來是人生最美的事兒了吧!嘿嘿。

好期待!

幸虧花花桃桃牙還小,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得瑟!




不借不借

  
  麥收之後打場,曬糧食,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里長領著人催收租子。今年收成不錯,交完租子刨除過節以及人情四事的花費,平日裡也能改善改善。
  
  因為一直沒下雨,玉米還種不上,心急的人家已經開始擔水澆地種,老唐頭尋思晚個幾日也沒什麼大不了,況且收了玉米再種麥子,來年不見的麥子就比別人差。
  
  菜園子的蔬菜長勢喜人,李氏時常抱著唐妙去摘菜,撕一根鮮嫩的黃瓜掰塊頭塞在她手裡讓她拿著嗦啦嘗味兒。唐妙自己有了小牙,吃了許久的糊糊和母親嚼得鍋巴讓她覺得寡淡無味,小手捧著黃瓜,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啃起來。
  
  反正乳牙到時候都要掉的,用壞了也沒關係,她一邊想一邊真個用力啃,新鮮黃瓜的鮮嫩口乾,立刻迷糊了嘴巴子,讓她口水止不住地流出來。
  
  自己不好意思地拉起脖子底下的圍嘴擦了擦,繼續啃,小牙啃不動便慢慢地舔,真鮮呀!菜園外面一個小男孩垂涎地看著她,唐妙瞅了他一眼,他立刻撇撇嘴,不屑地道,「髒死了。」
  
  唐妙朝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吃得更加有滋有味。
  「嬤嬤,在澆菜呢?我幫你拎水吧!」外面一個胖胖的年輕媳婦笑著走過來,進了園子。
  李氏一看,是唐文汕家的三兒媳婦,便道,「沒澆菜,來把草拔一拔。」說著把手裡的草扔進菜籃子裡。
  
  那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衝了進來,抱著胳膊左看右看,李氏見是唐文汕家二兒子家楠楠,便掰了塊黃瓜給他,小孩子一把奪過去,咬得卡嚓脆,沒一會便吃完了,看著唐妙手裡的。
  
  唐妙不睬他,兩隻小手緊緊地抱著黃瓜慢悠悠地啃,時不時看看胖女人跟奶奶說話。楠楠突然朝唐妙衝過來,伸手去抓她脖子上的玉珮,唐妙忙護住,結果黃瓜被搶了去。
  
  楠楠一把搶過她的黃瓜,撒腿就跑,動作太大把唐妙帶倒在地上。三兒媳婦看見,「了不得!」忙把唐妙扶起來,見唐妙蹙著眉頭小嘴癟癟著卻不哭,忙對李氏道,「嬤嬤,他家那孩子可咯癢人了。」
  
  李氏跑過來看了看孩子,見沒事才道,「孩子,都這樣。」自從在家裡說了句話被人學給唐文汕家的聽,李氏以後再也不說,就算說也只跟女兒和大媳婦說,當著他們家的媳婦,她更不說的。
  
  這時候唐文汕家的二媳婦從南頭場裡笑呵呵地走過來,老遠就叫,「嬤嬤,摘菜呢?有沒有扁豆?這兩天都想吃扁豆水餃兒!」
  李氏低頭去拔草,裝沒聽見,二小家的媳婦是外地很遠地方來的,說話腔調比當地人捲舌頭多一些。雖然現今也有人叫水餃,不過□炸就是□炸,李氏可沒那麼時興。
  關鍵這個二小的媳婦跟王氏走得近,常常私底下嘰嘰咕咕地,偏偏每次見面都是笑嘻嘻一副很和氣的樣子,李氏說她就是個笑面虎,向來不與她怎麼親近。
  
  二小家的推籬笆門進了菜園子,笑著道,「嬤嬤,忙著呢,都聽不見我說話了。」看見三兒媳婦,她笑了笑,「咱娘讓你回家曬草呢,我剛做完飯。都說想吃水餃兒,我們家也沒菜園,又沒買扁豆,我說來跟嬤嬤討兩把回去。」
  
  李氏心裡冷笑,別以為她不知道,這菜園子裡的菜,隔三差五的就丟,保不齊就是他們摘去了,今天這是自己在,不再他們也就摘了。
  
  她直起腰笑了笑,「扁豆剛摘過沒多久,只有兩小把,不嫌棄你就拿去吧。」二小媳婦看了看,又道,「是有點少,要不我割兩把韭菜吧。」
  李氏心裡不樂意,臉上的笑就有些兜不住,但是她平日裡又不是個小氣的人,但凡家裡不缺的時候,鄰居親朋的,也都能沾著光的。
  只是想起唐文汕家的那副嘴臉,她自己嘴裡就不知道什麼滋味,又抹不開面子,便瞅了一眼韭菜畦,對三兒媳婦道,「三兒媳婦,韭菜刀子在腳底下,你割兩把吧,可別傷了根。」
  
  對於唐文汕家三個兒媳婦,李氏反而對三兒的媳婦比較有好感,這媳婦勤快一塊幹活的時候也不偷懶,不像二小家的心眼多表面一套背後一套,也不像老大家的那麼自私。
  
  三兒媳婦嗯了一聲,拿起刀子去割了兩把,嫂子一個勁地捅她,讓她多割點。
  唐妙看見,仗著自己是小孩子,歪歪扭扭地走過去,手裡拾起一根樹枝子,撥撥拉拉地道,「我家的爛韭韭,別割!」
  唐妙可還記得唐文汕大娘當初拍著大腿在地上哭訴,說割了兩把爛韭菜,奶奶就罵她之類的話。
  
  二小家的看了唐妙一眼,驚訝地道,「喲,我們楠楠兩歲說話也沒這麼利索。」
  
  等她們割了韭菜離開的時候,二小家的又從菜籃子裡拿了根黃瓜,李氏也不好說什麼,畢竟大家還有情分在,況且如果為了一根半根的黃瓜不讓她吃,又被人說小氣,不划算。她索性大方點,拿出一根給三兒家的,「給你一根。」
  
  三兒媳婦忙謝了接過去,平日在家裡婆婆鮮少捨得買新鮮的菜,以前還能吃李氏菜園的,後來分開,今年幾乎都沒嘗過鮮。她跟娘家學著想在地裡套種菜,被婆婆罵了一頓饞嘴,因為沒分家,也不好說什麼。
  
  等她們走後,李氏開始對唐妙小聲數落唐文汕家那些不是,她也不是要說給孩子聽,單單就是發發牢騷,誰知道唐妙會聽得懂?還牢牢地記住。
  
  唐妙指著菜園東邊一塊地,「那邊養雞雞。」
  李氏只當她孩子說著玩,收拾完便背上孩子,提著菜籃子關了籬笆門回家。
  
  晚飯時候,李氏發現多了幾個白麵包子,忙問哪裡來的。
  王氏做的飯,她笑嘻嘻地道,「我去南頭看看人家挖溝子順水澆地,二小家給了幾個包子,說從咱園裡摘的扁豆。我尋思咱還一直沒包呢,就拿回來給孩子嘗嘗。」
  李氏哼了一聲,想說話,又鼓了回去。
  這要是以前,這幾個包子指定是粗面的,今天倒是太陽打西邊。
  結果王氏笑著道,「娘,你嘗嘗,可好吃了,還放了肉。」她全然不管李氏越來越陰的臉。繼續道,「唐文汕大哥家牲口不夠使得,過些日子種棒子,說借借咱家大黑花使使--」
  
  「你快算完吧!」李氏突然火了,瞥了一眼那幾個包子,「我不怕她再來打,幾個破包子就收買我?我怎麼那麼賤呀?我們家大黑花就那麼賤?還給他去使喚?你就跟他說,我說的,偷我的菜我沒看著就罷了,還想拿著我的東西回來貼乎我使喚我家牲口,沒門兒!」
  
  王氏臉也沉了沉,接著又笑起來,「你看看俺娘,這是做什麼,還跟我發火。我和他們說什麼,也說不著個數啊,我又不是那樣的人!」
  李氏哼了一聲,出了門去看看男人們怎麼還沒回家。
  
  如今麥收結束,玉米還未種,男人們也有段空閒時間。他們把場裡的草都用牛車拉回家,又幫著人家犁了地,擔了水澆透了,讓莊嬤嬤家直接種上玉米,一點不耽誤。莊嬤嬤特意送了十五斤黃米來感謝,說給孩子做糕吃。她又管李氏要了包白菜種去,想直接種白菜,讓李氏今年就別種白菜,冬天兩家一塊吃。老唐頭一聽,自然要去幫忙,親自帶著兒子平整菜畦,撒了種。老唐頭幹活是一等一的漂亮,莊嬤嬤歡喜地合不攏嘴,愣是要留他們吃晚飯。老唐頭不肯,只帶了六隻莊嬤嬤閨女家給的豬蹄回了家。
  
  李氏見他鋤頭上掛著幾個豬蹄子,笑嘻嘻地道,「大妹子總是這麼客氣!」
  老三咧嘴道,「咱給她幹活,她還不得表示表示!」
  
  飯後女人們繼續編蒲扇,正是盛夏,還能賣段時間。加上李氏正在活動女兒的親事,需要錢。
  唐妙頭上被杏兒扣上一隻大斗笠擋蚊子,杏兒偷偷地拿了麥草給她編手鐲和戒子,結果手鐲當了項圈,大大小小給她套了一脖子。被李氏發現又讓杏兒都拆了,給大人留著編蒲扇裡,別浪費了。
  
  老唐頭拿著馬扎領著孫子們去外面街口納涼,村裡男人們基本都喜歡坐在街頭納涼說話,白日裡忙沒時間,晚上便說說話,溝通溝通信息。
  
  老唐頭剛坐下,幾個年輕小伙子便讓他講故事。老唐頭雖然不識字,但是腦子好使,特別會講故事,什麼武松打虎,關二爺之類的都講得有聲有色。今夜他講了個自己親身經歷,年輕時候在墳地遇到鬼打牆的事情,聽得小伙子們陣陣驚呼,故事臨近講完,唐文汕和幾個兒子從南頭湊了過來。
  
  「達達,涼快呢!」唐文汕把板凳一放,在老唐頭旁邊坐下。
  老唐頭伸手從景椿手上拿過他的大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釅釅的苦茶,「嗯。」
  景椿和景森還在央求,「爺爺,繼續講啊!」
  老唐頭摸了摸景椿的小屁股,「給爺爺回家兌水去!」
  景椿立刻聽話地抱起茶杯往家跑。
  
  唐文汕東拉西扯地說了一番天氣,收成,最後才說重點,想借牲口犁地種棒子。老唐頭歎了口氣,抬手撓了撓稀疏的頭髮,髮髻鬆鬆的盤在頭上,「我們地比你家還多,你要是用牲口,我們也得用啊。」
  唐文汕陪著笑,「達達,我先幫你種,等你種好了再幫幫侄吧!」
  老唐頭搖了搖頭,「說什麼話呢,現在各家種各家的。你們也大忙忙,別耽誤了活。」
  唐文汕大兒子笑道,「俺爺爺還生氣呢,我娘在家都悔死了,讓我給爺爺和奶奶磕頭呢,她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不好意思到爺爺跟前來呢!」
  老唐頭擺了擺手,「快別說了,陳谷子爛芝麻的,娘們的事情,有什麼好說的。」
  唐文汕便又說借牲口,他算得好老唐頭本來為人仗義,願意助人,何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估計他也不好意思拒絕。
  
  人群裡有個小伙子看不慣,叫道,「大叔,你們不是分開了嗎?怎麼又要合夥啊。咱村不知道多少人想跟景楓爺爺合夥呢,他都不肯。他種地可是出了名的好手!」
  唐文汕臉色火辣辣的,好在天黑也看不出什麼。
  老唐頭嗨嗨地笑笑,「什麼好手,就是種地年頭多罷了。哪裡有你們年輕人力氣大。」他又對唐文汕道,「牲口的事情,不是小事兒,家裡都是老婆子管,從年輕我就不當家。」
  唐文汕訕訕地笑了笑,從老唐頭對自己說話的態度上他也能感覺達達跟他疏遠了,以前他會說你嬸子,現在他說老婆子,顯得生分多了。
  
  去找李氏的結果可想而知,牲口不是菜園裡的菜,摘兩把就摘兩把,牲口要吃糧食牛草,還會累著,老唐家出了名對牲口好,如今分開了,再來借李氏怎麼都想不開。
  
  「你們都是好人,我做惡人好了,不借!」李氏說得斬釘截鐵,堵住了三兒子和媳婦的嘴,這夫妻兩個跟外人看起來特別要好,沒由得讓她火大。
  
  況且以前唐文汕家的用牲口,一點都不惜乎,也不給餵飽,再借給他,自己不是犯賤?李氏哼哼著,放了狠話,借牲口可沒門,還意有所指地跟王氏說,她可不怕唐文汕家的再怎麼的,現在兩家沒半點瓜葛,互不相欠。
  
  王氏很不樂意,因為如果合夥種地,女人不必下地的,現在不合伙一場麥收就幾乎累死,等種玉米,一個刨坑一個點種子,那也是個累人的活,還有秋收玉米。
  本來她打了包票要借牲口給唐文汕的,如今被婆婆攪黃了,心裡說不出的悶氣。
  
  氣得她沒法了,忍不住說了句,「要是這樣,還是分家的好,吃多少東西,干多少活。累死累活的,吃沒得吃,穿沒得穿,圖啥!」
  
  李氏也火了,「你說圖啥?圖一家人安安穩穩,子女長大成人,我們老唐家開枝散葉!」王氏撇著嘴,很不服氣,「把人都累死了,開什麼枝,散什麼葉?倒是有人能開枝散葉,那是拿我們的血汗養出來的孩子,他們散得就舒心?就不虧心?缺了八輩子德的人才踩著別人過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花花在哪裡呀,花花在哪裡!

撒花花,撒花花,大把大把地撒花花!

撒花花俺才有動力的!嘿嘿!不撒花的不是乖孩子!




分家單過

  
  李氏沒料到她說出這般不中聽的話,臉頓時黑黑的,「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聽聽?我還從沒聽過哪個能說出這樣沒天理的話來!」
  王氏卻癟著嘴,並不重複,但她也鐵了心,不分家自己一輩子都得給別人貼補,分了家才能過自己的日子。賺多少吃多少,不用補貼別人,把自己弄得面黃肌瘦,卻養肥了別人家那麼多孩子?
  
  況且老四這兩年就要成親,文沁也準備著出嫁,如果不分家自己豈不是更要受氣?高氏今日生孩子明日生病的,這家裡裡裡外外的活,怎麼都要壓在她身上。
  既然已經開腔了,就不怕撕破臉皮,再者說唐家堡附近的鎮子村落,大家基本都是分家過的,又不是吃穿不愁的大家族,非要一起過日子。李氏要大家在一起,無非是讓媳婦幫自己幹活罷了。
  她想的還有等分出去,家裡的活自然要李氏自己做,她就不信到時候她還這樣整日價洗洗刷刷什麼都不做?
  自己夫妻養著他們一家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李氏的臉陰沉沉地,低著頭快步回了自己東間,王氏也拉著臉老大不樂意。
  老四脖子上騎著唐妙,身後跟著景椿幾個,去外面藉著月光從樹上摸知了龜回來,感覺家裡氣氛不對,問三哥怎麼回事。
  老三微微皺著眉,「我怎麼知道,剛從外面回來。」
  老四便不再跟他說話,去問文沁,知道三嫂想要分家,不禁有些動氣,去了東間問娘是怎麼想的。
  
  老唐頭坐在炕上想事情,李氏鋪好了被子,見老四過來,問他有什麼事。
  老四也不拐彎抹角,問母親分家是怎麼回事,大家一起挺好的。李氏看了他一眼,壓低了一聲,「你快別問了,要是真沒法過,該分也得分,如今在一起過莊戶日子的也不多了。」
  老四不樂意道,「那誰想分就讓他分唄,我不分。」
  李氏看了看窗外,讓他快回去洗洗睡吧,以後再說。
  
  天一直不下雨,老唐頭心焦,便整天心事重重,想了想,也不能窮等著下雨,泡了玉米種子先能種多少是多少。
  王氏三不五時地譏諷兩句,說家裡有個拜了水神做乾爹的,還說是個妙人兒,現在可好,連個雨星也不下,再不種地,河裡的水都被人擔光了。
  唐妙嗤之以鼻,南河北河,就算整個唐家堡的人沒日沒夜地挑,也不見得能挑出一半去。況且天氣感覺很正常,不過是暴雨前的幾日乾熱罷了,這樣的天氣在古代可能不正常,但是在現代受工業化的影響,太正常不過,不出三五日只怕就是大暴雨了。
  
  老唐頭領著家人挑水種玉米,人人每日疲累不堪,回家便吃飯洗漱說不幾句話便睡覺。種了兩日之後,一大早王氏便說自己病了,渾身酸痛動不了。
  
  李氏自以為她是偷懶,譏諷地問,「要不要去請個大夫來看看?」
  王氏「哎呀」地叫著,說頭疼得厲害,休息一下就好。
  老三看了爹一眼,「要不讓她休息一下吧。」然後又對高氏道,「大嫂,我看讓大梅去幫忙澆澆水,反正也不累。」
  李氏火了,「你說什麼?我們老唐家的閨女可沒下地的規矩,你們人手不夠,我老婆子去好了!」
  老三咧嘴嘿嘿了兩聲,便住了口。
  景椿從四叔身後湊過來,「我去吧,我已經鋤完南園的草了!」
  唐文清便說既然孩子在家也沒事,去地裡玩也一樣,把杏兒也帶上,景森一看自然也跟著去熱鬧。
  
  等幹活的人一走,李氏開始在家裡跟唐妙嘮叨,言語間不免多了幾分指責有人偷懶裝病,誇桃花乖巧,知道家裡人忙一點不淘人。
  王氏蹭得從東廂跳出來,冷冷地看著她們,「這婆婆也是娘,說穿了還是隔著肚皮,糟的給媳婦吃,重活給媳婦干,媳婦病了就不是人。哪個媳婦在家不也是閨女長大的?偏生你家閨女不幹活?」
  
  李氏本也生著氣,又沒想到王氏竟然敢這樣忤逆地頂撞,一下子心口咕咚咕咚地亂撞起來,「你不是病了嗎?這番叉腰罵街的樣兒倒一點沒病!」說著又數落了兩句。
  
  王氏便嚎啕大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然後飛快地跑回東廂用力甩上門。
  文沁跟大梅跑出來看,只見唐妙在給李氏摸胸口,李氏臉色煞白。文沁忙讓大梅看著唐妙,她把李氏扶進屋去。
  「娘,你跟她吵什麼呢!」又忙倒了杯熱水,服侍李氏喝下去。
  李氏跟女人說了一通氣話。
  
  這時候王氏又風一樣衝過來,尖著嗓子喊了句,「你們這是想逼死我。欺負人不待這樣的,反正早晚是個死,與其被你們累死逼死,我不如現在就去跳井!」說完又一陣風地跑了出去。
  
  唐妙看著她抓起地上早就準備好的包袱,利索地消失在影壁之外。唐妙抬頭看了看天,雖然不知道唐家堡位於什麼地理位置,但是看天上雲層變化,不像海邊自也不是很深的內陸,看樣子倒是要有場好雨下。
  
  她打了個激靈,抖著小肩膀,抱著胳膊對大梅笑嘻嘻道,「好冷啊,下雨了!」
  大梅看看天,雖然沒那麼熱,太陽也被幾片黑雲遮住,可也不像要下雨的樣子,以為唐妙人小怕冷,便把她抱起來,「我們去炕上蓋被被吧!」
  
  大梅對孩子總是蓋被被,包包那一套,唐妙都沒了新意,再說大夏天的誰要蓋被被?
  沒多久,天邊隱約有雷聲震動,李氏也不生氣了,胸口一下子舒坦起來,下了炕快步去院子裡看。
  頭上依然晴朗的,天邊卻有濃雲聚集。
  
  雨終究未曾下來,倒是有人從南邊上來,說後西旺和王貨郎等地雨下的特大,獨獨往北雷聲大雨點小,辟里啪啦哄了哄人,一陣大風又把雲吹散了,讓人空歡喜一場。
  
  老三見媳婦不在家,便說去丈母娘家接她回來。
  李氏冷笑道,「你接她她就回來?不種完玉米她不會回來的。」李氏自然清楚兒媳婦那一家,三媳婦回娘家自然是去幫著種地,等種完地人家便嫌她吃飯就會趕她回來的。
  
  老三有些擔心,又有些不滿意母親把媳婦攆走,母親的脾氣他也知道,護短護孩子。不過說起來他也有怨言,當初他不看好這個媳婦的,是母親說她挺會來事兒,說話也好聽像有見識的人,幹活也勤快,女紅也不錯。當時他看上的是北面林家廟上有個女兒,模樣中等,但是笑起來甜甜的,帶著一股長蒲草的氣息。
  
  可是成親這麼些年,他覺得王氏也不錯,對自己知冷知熱,況且日子久了有些東西也就模糊了。
  
  老唐頭厭煩地歎了口氣,「你去告訴她,讓她回家吧,回來就討論分家。」
  老唐頭這一聲分家,落在大家心裡,各有各的滋味,孩子們不等,嘰嘰喳喳地問什麼是分家。
  景森追著杏兒跑,「我要和你分家!」然後嘻嘻地笑。
  杏兒鄙夷地看著他,「誰和你一家?我和大哥大姐二哥桃花一家,你是哪個外住戶子?」
  
  老三原本笑嘻嘻的臉也耷拉下來,鬍子拉碴地很是陰沉。
  唐妙在一旁悄悄地看著,感覺自己像個偷窺者,前世作為獨生子女,叔叔在其他城市,姨媽在國外,唐妙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大家庭的矛盾。
  
  不過分家也沒什麼不好,一大家子人,七嘴八舌地,太亂。況且幹活的時候,有人管靠自覺還行,否則就容易怠工。但是這裡沒有機械化,實際又只能靠勞動力,所以如果能有效的組織勞動力那是最必要的。
  
  說起來還是有錢人家好,雇著長工幹活,只要對他們好一些,吃穿不愁,人家自然是拚命幹活的,如此以來也算皆大歡喜。
  
  唐妙握爪,覺得自己找到了唐家的根源--就在於窮!
  老唐頭的意思就算分家,也要把這季棒子種上,先分開住,等收完了秋地種好麥子,再徹底地分開。
  唐文清自小最聽話,父母發了話他沒意見。高氏一直覺得自己孩子多,家裡吃得多用的多,平日裡就算受委屈也斷斷不敢言語的,還要每日陪著笑臉,總覺得心虧得很。如果分開,自己拼著力氣吃飯,再不必看人臉色,也沒什麼不好。
  
  況且,她還想讓唐妙和識幾個字,總不能自己養了這麼多孩子,以後每個的結局都和自己這般,面朝黃土背朝天地累死累活除了吃飯養兒育女沒被的盼頭。
  
  一年四季,累得像牛,吃得像牛,家裡也存不下點什麼,如果自己當了家,還是過不好也就算了,再不遺憾什麼。
  
  獨獨老四不肯,他自小跟著大哥大嫂慣了,一下子分開還要娶妻單過,心裡份外不是個滋味,就像是被人拋棄了一樣。
  二十歲的男人,在母親炕頭上抹眼淚。
  李氏笑著給他擦淚,「快別丟人了,這麼大個漢子了,要是傳出去,看誰給你做媳婦!」
  老四哼哼道,「才不稀罕!」
  李氏拍了他一巴掌,「混賬話,你捨不得大哥大嫂,以後多幫他們幹點活,反正也沒人綁著你的手。現在什麼時候?你三姐要找婆家,暫時耽誤你兩年,要是家裡一大家子人,都是不能幹活的,人家外面也不喜歡。說出去不好聽,哪個媳婦願意進門?我和你爹也都老了幹不動了,不給你扒叉上個媳婦,讓我們怎麼省心?」
  
  老四知道母親的心思,便不做聲了,過了一會才道,「找媳婦也行,給我找個老實的,天天咋咋呼呼的,可別煩死我。」
  李氏逗他,「可有看中的?跟娘說,娘讓王媒婆給你留意著!」
  老四臉一紅,「不用非常好,有大嫂一半好就行。」
  
  李氏心裡便明白了,去年二月二龍抬頭,耍獅子踩高蹺的時候,東西北邊後院頭那裡有閨女來玩。其中有個閨女白淨臉,模樣不錯,大家都說她好看還逗老四。老四回了句,「拉倒吧,那叫好?也就咱大嫂一半的吧。」
  
  自己兒子心思是知道了,就不知道人家姑娘許沒許人呢!得趕緊托人去問問。
  
  過了四五日,終於下了場雨,唐家堡的人歡歡喜喜,祭了龍王,都把玉米種上。
  老三也接了媳婦回來,一家人先自己商量怎麼分家。
  
  村裡有人分家向來喜歡找老唐頭去,他為人公正,不偏不倚,只是如今自己分家倒是頭一遭,他也不想找人來指手畫腳,索性先自己家商議,議定之後找里長和同族高輩分的人來見證一下就算了。
  
  莊戶人家最重要的就是牲口,其次便有個住的地方就行。唐文清提出來要大黑花,王氏立刻不樂意,被老唐頭瞪了一眼沒敢吱聲。
  
  家裡的牲口有兩頭牛一匹馬,算是富裕得很,否則得租用鎮上的,貴得很。農具卻只有一副。老唐頭便說年前一起幹活,年後再徹底分開,分家之前想辦法再打一套新的農具,錢由家裡出,等老大攢了錢慢慢地還上。
  
  至於住的地方,就是西邊那三間小草房,比現在住的四合院自是小了很多,只有正房三間,沒有廂房南屋,房子也低矮得很,大人進房門會磕頭。不過有地方住也不錯,唐文清早就打算好,也知道家裡困難不開口要什麼。
  高氏也只要了鍋碗瓢盆以及針線之類過日子物品,另外又要了兩張桌子四把椅子,就算自己不坐,來客人也是要撐撐門面。
  
  李氏倒是沒異議,高氏當初的嫁妝有兩隻手箱子,一個大櫃子,唐家沒給準備衣櫃,只給了一隻楸木箱,當時高氏也沒計較。況且家裡桌子椅子多幾張,給老大家也是應該的。
  
  開門立戶,不管怎麼省儉也是要一套傢伙什兒,以後自己種地不止是農具,每一樣都要辦起來,否則也過不起日子。這樣的話除了分家給的東西,還缺不少,老唐頭說家裡先想辦法墊錢給老大家辦置,記在賬上,等有了錢慢慢還。以後的兒子也這樣辦。
  
  田產加上自己開墾的荒地一共七十畝不到。要是按人頭分定然不行,但是按照兒子分,老大家孩子多,定然又不夠。
  
  後來想了想,老唐頭道,「七十畝地,老二不在家,暫時把北溝崖自己懇的十畝地留出來。剩下的六十畝好地,我們爺兒四個分,一家是十五畝。老二家那十畝地暫且讓老大種著,等他回來再說。誰要是有話就說吧。」
  
  王氏撇撇嘴,想說那十畝地的事情,結果老三搶著道,「大哥暫且先分出去,我們還是跟著爹娘過,老四要娶媳婦,文沁得出嫁,家裡也需要人幹活。等他們都安頓好了,我們再分也不遲!」
  
  王氏立刻點頭,這要是傳出去名聲也好聽,即達到了把高氏他們分出去的目的,還不會失去老四和老唐頭這樣能幹的男人。
  
  李氏心裡窩著火,想了想也對,況且如果一下子都分開,家裡也根本沒有錢打制多餘的傢俱,這兩年處處用錢,想了想忍了下去。
  
  老唐頭又說開始的日子比較難過就算了,三年後,要求老大家每年給父母兩石糧食半罐子油。其他兒子若分了家也這樣,等老兩口乾不動的時候,再重新商議養老的糧食。
  
  唐文清應了。其他人家分家,兒子一般是給父母三石糧食,父親一點都不過分,況且他也知道,以後年頭好多給點,年頭差少給點,父母都無所謂。現在他們還能幹,管兒子要糧食,不過是個形式,等到不能幹了,還不得兒子養老。
  
  全程除了要大黑花,他一句異議也沒,家變這樣分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竟然寫了這麼多字,真牛掰。哈哈哈哈,之前還卡文寫不出呢,尋思今天會不會更不上。結果突然順了,嘩啦啦寫得停不住。

照例親們撒花,我在下面接著,嘿嘿!

××××××××××××××××××××××××××××

實際這背景架空得夠厲害,如果久遠的古代的話,如果沒有地瓜土豆玉米棉花,日子還是很難過的。畢竟麥子水稻產量不夠,北方除了麥子就是黃米,谷子,黍子之類。但是我們也知道,那些東西真不能當飯吃。無怪乎古代人長得不好。吃的不行。估計現在一個模樣差不多的,去古代都是美人。哈哈。

老唐頭家的日子在古代的話還真不錯,七十畝地,三頭牲口,小康日子。但是開銷大,加上賦稅之類的,只能湊活,一分家,開始的幾年自然會苦一點。但是只要有力氣能幹,吃飽還是不成問題。嘿嘿。

---反正我是YY田園,沒有真正地考據,所以親們就多多包涵,咱Yy的是關係,這些副業類的就順其自然了。謝謝親們。麼麼麼!




大梅桃花

  六月初上種完玉米,早晚天氣涼快的時間老唐頭帶著兒子們下地,棉花地裡要抓蟲子,其他春地裡也要去拔拔草。
  晌午或者雷雨天裡就領著人一起去收拾西院,小院本來是老唐頭當初來的時候佔下的地方,當初人少地方大,但是家裡沒有閒錢,只蓋了三間茅草屋用來放放農具和閒雜物品,養養牲畜。
  
  小院沒有大門,只有一扇荊條和木頭夾起來的籬笆門,院牆因為是泥抹的已經破敗不堪,有幾處搖搖欲墜,沒有牲口棚和廂房,只有正面三間硬山泥草房。
  
  裂縫的梧桐木房門破舊,聲音吱呀澀澀,房簷低矮,大人進出需要低頭,否則會磕在門頂框上。屋頂沒有瓦片,是麥稈草和泥覆蓋的,只在屋脊上一溜黑瓦壓住。下雨天房間會漏雨,但是現在也沒錢覆瓦只能重新用草泥塗上,上面覆上厚厚的麥稈草用泥壓住,以解燃眉之急。
  
  讓孩子們高興的是,小院靠南的地方有棵老杏樹,唐文清告訴他們那棵杏樹是爺爺小時候栽下的,有五十歲了。因為疏於管理,樹上沒結多少杏子,但是金黃色泛紅的蜜杏隱在油綠的葉子中煞是誘人。
  
  四叔晃了十幾枚下來,孩子們爭相恐後地搶,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甜得直透心肺。大梅把杏子剝皮,讓唐妙小口地舔,結果因為太甜,唐妙忍不住一口塞了進去,抿了幾下便沒了,又渴望地看著樹梢幾顆夠不著的。
  
  老唐頭跟幾個兒子商量了一下,又在忙農活的空間,趁著晌午頭天熱,弄麥糠碎麥稈草和泥,去別人家借了搓土坯的模子,搓了一個個長方形的大土坯放在街口曬著。
  
  為了防止有小孩子不懂事,或者散養的牲口踐踏,老唐頭讓景椿領著杏兒幾個去看著,唐妙因為從未見過這種,便跟著湊熱鬧。
  
  村裡的小孩子們覺得好玩,便都湊過來看,有個外村來的大孩子領著他們玩遊戲。杏兒和景森閒不住,看土坯畢竟太無聊了,吃完了杏子過去湊熱鬧,要跟他們一起玩。
  
  其中一個穿著上好棉布夏衫的少年,看起來十來歲,一臉的調皮相,他譏諷道,「一個髒兮兮的,一個黑漆漆的,就跟你們家的土坯一樣,真土!」
  
  杏兒因為跟著去地裡,曬得黑黑的,景森吸溜著鼻涕,嘴邊還有吃蜜杏沾上的汁水碎屑,又沾了土,髒兮兮的。
  
  唐妙本來跟著景椿在一棵老榆樹下躲蔭涼,聽人這麼說話扭頭去看。那大孩子嘖嘖兩聲,指著唐妙道,「這小屁孩還不錯,細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撿來的!」
  
  唐妙蹙眉撅起小嘴,以前出門也見過很多村裡的孩子,個個都挺好相處的,就算會吵架打架,也不會無緣無故地譏諷人。
  
  那邊杏兒和景森已經跟別的小孩子玩起了翻繩和花球遊戲,少年一見立刻跑過去將兩人推開,「髒兮兮的,一邊去!」
  杏兒不服氣便罵了他一句。
  
  景椿忙過去勸架,少年睥睨著他們,鄙夷不屑道,「粗野鄙夫!」
  那賣弄的神態口吻真真是叫人火冒三丈,讓唐妙想起那些讀幾本書就以為了不起別人都是傻子的自大狂來!
  
  景椿向來不喜歡生事,約束弟弟妹妹老實呆著,免得惹麻煩。
  少年見他們不還嘴不禁沒些意思,抬眼卻見巷子從東來了個總角丫頭,白白淨淨的,身姿婀娜,雖然一身粗布衣裙,卻也略見起雋美形容,文靜雅致。
  他輕佻地吹了聲口哨,搖頭晃腦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梅雖然不識字,但是哥哥讀書,間或也聽他講過,知道這詩的大概意思,不禁面紅耳赤,羞憤起來。
  
  唐妙看見大姐過來,立刻叫喚著邁著蹣跚的步子跑過去。少年見她過來,吹了一聲口哨,輕佻道,「喂,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大梅氣得咬緊了唇,抱起唐妙,柔聲道,「桃花,娘娘讓你回家覺覺了。」
  
  少年忙追上去,「我叫薛思芳,你還沒告訴我叫什麼呢!」
  唐妙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吐了他一口唾沫,「癩蛤蟆,快滾開!」
  景椿也擋住薛思芳,憤怒地盯著他,「你再這樣無禮,我就叫四叔出來揍你!」
  薛思芳笑了笑,臉上還是一臉調皮樣,「你不說我也能問到。」
  
  景椿知道他不是自己同村的人,威脅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叫四叔揍你!」說著就要喊。
  薛思芳撇撇嘴,輕輕踢了景椿一腳,「叫什麼叫,我又沒怎麼你們。除了你妹妹和你姐姐,你們一個個都是小土包子!」
  
  杏兒氣得撿了石頭扔他,那邊幾個小孩子看見,過來阻攔不許杏兒和景森扔薛思芳。
  一個小男孩湊近杏兒低聲道,「他可是泉兒頭薛家哥哥呢。他們家人可凶了,小心打你啊!」
  杏兒鼓著腮幫子,瞪圓了黑亮的眼睛,「我們家人更凶!」說著又扔了薛思芳一塊石頭。
  
  沒一會幾個小孩子跟景椿他們推搡起來,高氏聽見急忙出來喝止他們。幾個孩子便嘻嘻呵呵地跟著薛思芳跑去南邊河裡玩了。
  
  高氏看看已經沒那麼怕小孩子踩便讓孩子們回家吃飯。
  
  吃飯的時候景椿看了大梅一眼,問四叔,「泉兒頭薛家很厲害嗎?」
  四叔吃得快,放下碗筷端起白瓷碗咕咚喝了一碗水,抹了抹嘴巴,「還成吧,你怎麼知道?」
  景椿又問,「有我們家厲害嗎?」
  四叔笑了笑,拍拍景椿的腦瓜,「誰欺負你?告訴四叔,揍他去!再厲害咱也不怕!」
  景椿看四叔自信滿滿的樣子,放心了,「沒什麼。」
  
  等飯後景椿去看土坯,發現竟然被人畫了花,好幾塊土坯都被畫了,看起來倒像是梅花。他蹬蹬跑回家跟大人說,老唐頭說可能孩子搗亂,只要沒踩爛就好,畫了畫更漂亮。景椿便沒說什麼。
  
  一連幾天,老唐頭領著家人收拾小房子,把牆皮重新用細泥抹一抹,盡量平整光滑,以後有條件也好糊糊牆。打炕請人要給錢管飯,老唐頭便自己動手。雖然自己打得沒那麼出色,但常收拾自己和鄰居家的炕,也小有經驗,不會太差。又壘了灶台先從那邊家裡起了一口鍋來安上。
  
  大家又收拾了院子西南角的位置,挖了一個四方池子,四邊用家裡存的石頭砌起來,以後做豬圈用。
  
  唐妙未曾見過如此破舊的農家院,冒著灰塵好奇地東看西看,有幾次被院子裡凸起來的石頭尖絆倒,自己爬起來的時候懊悔無比,竟然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好幾次。
  她開始用木棍戳那塊石頭,希望把它戳出來,如今大家都忙,她可不想去麻煩別人。
  
  杏兒看見跑過來把她抱起來,「你看,你坐在地上,衣服都弄髒了。那是塊石頭,又不是玉珮,你摳來做什麼?」
  唐妙瞅了她一眼,像杏兒這樣腿腳利索得身輕如燕的孩子怎麼知道自己的苦惱?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幾個跟頭,她都不好意思說。
  
  這時候門口幾個孩子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那個薛思芳赫然在列。杏兒瞪了他一眼,大聲道,「四叔,壞蛋跑我們家來了!」
  
  薛思芳睥睨著她,「你說誰壞蛋的,小黑嫚兒!」
  杏兒最恨人家說她黑,搶過唐妙手裡的棍子就打過去。高氏從屋裡出來看見,制止她,「杏兒,幹嘛呢。」
  她看到門外幾個孩子,知道薛思芳是後頭唐懷禮小姨子家的孩子,泉兒頭薛家。薛家在密州縣也算是大戶,家有良田千頃。唐懷禮總以他們和薛家有親戚為榮,每日沾沾自喜,好像高人一等。
  實際他親戚家不過是薛家旁支,也是要種地,只不過家有盈餘,忙季上能雇工幫幫忙罷了。
  不過在這附近的村落鎮子裡,薛家算大的,所以泉兒頭出來的人也格外傲慢一些,總以為高人一等般。
  
  高氏說家裡在收拾,等利索了再請孩子們玩,薛思芳很規矩地道謝,笑著說想進來玩,看大人幹活。高氏覺得沒什麼,便讓他們隨便玩,只是得注意安全。
  
  薛思芳開心地領著幾個孩子跑了進來,好奇地東瞅西看,看完了,他驚訝道,「你們家好破呀,就這麼點地方,怎麼住人啊!」
  他衝進屋裡,見東間只有南炕,西間是南北對炕,剛打好,還沒有干也沒有什麼東西。
  
  景椿看到他很不樂意,薛思芳也不管,笑嘻嘻地問,「你姐姐大梅呢?看到我畫的梅花了麼?」
  唐妙本來像用棍子趕他,只是薛思芳好奇地東奔西跑,轉得她頭暈,索性又去挖那塊石頭。
  
  薛思芳看夠了,蹲在唐妙身邊,伸手拿過她的木棍,「我幫你挖,你喜歡石頭嗎?喜歡的話我可以幫你撿好多哦。不過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唐妙大眼咕嚕一轉,眼珠子望定他,撅著嘴一臉不悅。
  薛思芳笑了笑,伸指頭在她臉頰上戳了戳,「你這麼個小丫頭,這麼凶做什麼?小心以後沒人要你!」
  唐妙啐了他一口,薛思芳也不生氣,繼續笑著道,「你姐姐長得真好看,以後我要娶她做媳婦。」
  唐妙朝他做了個鬼臉,「癩蛤蟆!」
  
  十幾日後,家裡收拾停當,炕和灶台都干了,能開火做飯,大家把唐文清和高氏的東西都搬了過去。雖說屋子矮小,可把所有的傢俱都放好,也沒覺得多了什麼,依然空蕩蕩的。杏兒和景森興奮地在屋裡跑來跑去,穿著鞋子爬上炕。
  
  老唐頭看了一眼用粗布縫的破舊蓆子,對高氏道,「家裡還有些秫秫桿,冬天我幫你們編一張新的炕席。」
  高氏忙道了謝,老唐頭又讓她做幾天飯試試看鍋底好不好燒,過兩天去推磨蒸新麥子餑餑,讓孩子幾個姑都來給暖炕。
  
  分家是大事,本家鄰居,四外村都會議論,消息也很快,高氏娘家仝芳家也都知道。六月十八,又是老唐頭壽辰,親戚們即是來過壽又給老大家暖炕。
  
  李氏還特意讓小兒子去請了王媒婆來,想問問鳳凰屯老楊家還有老四看上的那姑娘的事情。
  
  高氏娘家、老唐頭的幾個外甥加上女兒女婿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親戚來了一大批。
  唐妙被大人們熱情爽朗的談話聲震得有點發暈,讓大梅領著她去巷子裡轉悠。幸虧各家來人都帶著菜、餑餑或者肉,否則一來二去,還不把家給吃窮了?唐妙心裡想著一邊默默地靠在前面人家的後牆上。
  
  大梅見她一副小大人般心事重重的樣子,笑著問道,「桃花,你想什麼呢,這麼個小孩,一包心事!」
  唐妙撅起嘴,埋怨自己既然穿了幹嘛不穿在一個大點的身體上,這麼小,什麼時候長大啊?
  如今這牙還不怎麼好使,嚼不動東西,這裡又沒有給小孩子喝的奶粉,自己以後肯定會營養不良。
  她歎息,「我什麼時候才長大呀!」
  
  大梅樂了,抬頭見巷子西頭跑來一少年,正是被唐妙罵做是癩蛤蟆的薛思芳,便忙抱起妹妹,「桃花我們家去吧!」
  
  薛思芳緊著幾步跑上前,喊道,「大梅,大梅,你別走!」
  大梅被他攔住,又羞又急,只好抱著唐妙低了頭不說話。
  薛思芳跑了一頭汗,臉紅彤彤的,不知道是累得還是因為別的,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臉,把一團東西飛快地塞給大梅,「給你。」說完又飛快地往東面跑去。
  
  大梅臉頰滾燙得幾乎要燒起來,抬頭看他,急忙道,「喂,你……」
  薛思芳跑得太快,也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撞在前面的草垛上。他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見大梅正在看他,窘得趕忙跑開,整齊的總角上沾了幾片草屑也沒注意。
  
  唐妙驚歎不已,這裡的孩子真是早熟呀早熟!
  那團軟軟的是一方白絹絲帕,上面繡著一枝冷艷紅梅,甚至精緻。
  大梅看了一眼,飛快地塞進袖子裡,臉頰如桃花般紅艷起來。
  唐妙笑嘻嘻地看著她,大梅被她看得更加害羞,明知道一個週歲的孩子定然不懂,她還是忍不住哄她,「不許告訴娘娘。」
  唐妙點了點頭,「我要吃杏子!」
  
  

作者有話要說:大梅是第一次被人調戲,薛思芳是在家裡耳濡目染,哈哈。
好吧,薛思芳的確挺早熟,但是實際他沒那麼色的。嘿嘿。
大梅現在十歲,薛思芳比她大點。但是這小子也確實有點出格。性格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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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嫦娥

  
  只要姥娘家有人來,杏兒就必然忍不住想去。等客人們紛紛告辭的時候,杏兒便要去住姥娘家。
  高氏尋思反正杏兒也幹不了什麼活,唐妙又聽話基本不需要人帶,還有景楓和大梅幫忙便同意了。景森小臉拉成了苦瓜相,跟著杏兒混慣了,她不在他就不知道怎麼玩。
  
  親戚們來暖炕之後老大一家便搬去小院,大黑花暫時還養在原來的牛棚裡,等這邊蓋好了再牽過來。
  王氏摸著嘴角,嘻嘻地笑著,問李氏道,「娘,大黑花可吃不少東西呢,那糧食和草算誰的啊!」
  李氏瞪了她一眼,沒好氣道,「算誰的?算我的!」
  王氏立刻道:「我說笑話呢,哈哈!」過了一會又問,「娘你說我二哥什麼時候回來?要是大哥家把莊稼種上,二哥剛好回來,那地怎麼還呀?」
  
  老三煩躁躁地呲她道,「你快歇歇吧,操那麼多心,他回來還能餓著?」
  王氏瞅了他一眼,一扭頭進了屋,等老三回屋,她又開始抱怨:「我話多,我看你話多才是。你當時怎麼不說我們也分?你看現在大份兒裡分了那座小院,別看是三間屋,可是院子大,西邊空著的還能蓋上兩間,以後我們往哪裡分?他們分出去,賺的都是自己的了。我們還在這裡,賺的錢糧還是娘拿著,我們自己一分也拿不到。哪頭划算?」
  
  老三本就有些心煩,讓她一說便不樂意起來,「當時我那麼說你不是也沒吱聲?再說一下子都分開,家裡哪有那麼多地方和農具?」
  分家,原本的鋪蓋衣物房間裡的用具自然能帶走,但是莊戶人就是靠牲口和農具,沒有那些東西,分個屁日子?他憤憤地想著。
  
  王氏哼了一聲,「那還不如我們先分出去。這樣還能賺一套傢伙什兒呢!」
  老三不耐煩道,「你快算了吧,你以為能有一套傢伙什兒啊,咱爹說了,雖然是分開過日子,但是現在也不能把大哥家撇開,以後幹活一塊干,場也可以一塊使,就是收了收成分開放罷了。」
  
  王氏急了,「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不知道?到時候可別讓我去給他們家幫工,我可不去。我腿疼得厲害。現在不和唐文汕大哥家合夥,我都要累死了。」
  
  老三上了炕,把練拳般睡覺的景森抱去炕頭,給他蓋上布單子。
  王氏又道,「我怎麼覺得咱被老太太算計了呢!」
  老三沒吭聲。
  王氏又道,「你想想呀,我之前說分家,意思是我們要分,就是不想和那家一起過,跟著受拖累。結果老太太心裡肯定也是嫌棄他們孩子多幹活的人少,孩子讀書也花錢就把他們分出去。看我們年輕力氣大,能幹,孩子也少,吃得少。所以沒分我們。我看老太太最有心眼了。」
  老三瞅了她一眼,「算了算了,你快睡吧,就你事兒多。」
  
  王氏冷笑,「我事兒多,我事多是為誰?還不是為了你和孩子、你傻不愣登地就等著被人算計,給人拉力,自己一點主見都沒有。把拖累人的分出去,留下我們能幹的,還不是想靠著我們養老,讓我們多干?你就是個木頭,一點都看不清楚。」
  老三脫了衣服躺下,「好,我是木頭,你是玉石,你就自己嘟囔吧。我睡覺了。」
  
  王氏急了,「怎麼的?我嫁給你,難道不是下嫁了?你還覺得我高攀了你不成?」
  老三投降狀,「是我高攀,我高攀娶了個話多的七仙女行了吧!」
  
  王氏又笑了,嗔了他一眼,捶了一下子,偎進男人懷裡,「我跟你說,我們也不能做大傻子,等著給別人拉力呢,我們也趕緊自己過。」
  老三抱著她,「嗯。睡吧。」
  
  茅屋裡的一家子卻沒得睡。
  月亮明晃晃地照進豎條窗欞內,裡面人影幢幢,低呼聲此起彼伏。
  「這裡,這裡……爹你快點!」大梅嚇得哆嗦著。
  因為捨不得費打火石點油燈,只能藉著照入窗內的月光搜尋那黑溜溜的活物。
  
  高氏生怕耗子咬了唐妙,把她抱在懷裡,讓景椿快去找打火石點燈,要是不把耗子打出去,一晚上不用睡了。
  家裡雖然沒東西,可是櫃子之類也怕它咬。特別她常聽說晚上睡覺,大人太累了睡得死,老鼠把孩子咬了。
  
  唐妙瞪圓了大眼睛,使勁地盯著高氏腳下,生怕有毛茸茸賊溜溜的老鼠跑過來。
  燈光亮起的剎那,躲在角落的耗子登時無所遁形,愣住的一瞬,唐文清一鞋子砸過去,耗子被砸得歪了歪,然後被唐文清眼疾手快一燒火棍子敲昏過去。
  
  唐妙目瞪口呆地看著,聽見唐文清笑道,「好肥的大耗子,家裡糧食都被他們給盜走了。扔那裡明天燒燒給你們吃了吧。」
  唐妙一陣作惡,腦袋一歪,靠近母親懷裡。
  高氏笑道,「快扔出去吧,別嚇著孩子了。」
  唐文清忙把它拎出去,扔進圈沿上敲了敲才扔下去,又鏟了一鐵掀草灰給它蓋住才回去洗手進了屋。
  
  高氏把孩子遞給他,「抱她去尿尿吧。」
  唐妙想起那隻老鼠,死死地攢著母親的袖子,搖頭,「沒尿。」
  
  本來大梅和景椿睡西間,結果因為害怕,便都睡了過來。唐妙半宿睡不著,總覺得下面有耗子溜躂來溜躂去,還會爬上炕,自己細皮嫩肉的,可別做了耗子的唐僧肉。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著,夢裡去了一片杏子林,裡面全是金黃蜜甜的杏子,她爬上樹,吃了個稀里嘩啦。沒多久開始找廁所,不是廁所有人,就是小小的擠不進去,好不容易去了一個地方,又發現外面人能看見。
  後來竟然去了個陌生的大院子,自己去求借廁所,出來個小屁孩,竟然是蕭朗。他穿著火紅的小錦袍,脖子上戴著金項圈,粉嫩的小臉上掛著單純的笑。
  她也不管了,請他帶自己去廁所。
  
  等她跟他去了一間別緻的房間,找到了床後的馬桶,暢快的解完手,突然見他倚在桌子腿上一臉奸笑。
  唐妙一下子嚇醒了,也意識到自己尿炕了。
  她是欲哭無淚,自己是不是魔障了,那小屁孩就陰魂不散。
  
  她爬起來,想自己脫掉小開襠褲,雖然開襠,可貼在身上也難受。既怕把別人弄醒了吵著他們休息,又怕他們知道自己尿炕了會笑話。
  此時她已經被那個夢打擊到,完全忘記自己是個嬰兒的身體。
  
  忙活得頭暈眼花,她把褲子褪下去,睡覺的地方濕漉漉的,便慢慢地爬到窗台那邊,倒了個頭睡覺。
  
  因為家裡來客人,忙得高氏很是疲憊,睡夢中下意識地去摸孩子,沒摸到。嚇得她一個激靈,「哎呀娘呀,妙妙呢!」猛地坐起來。
  她一喊嚇男人一跳醒了過來,「怎麼啦?」
  
  高氏眼淚嘩嘩就出來了,「孩子呢,妙妙呢!」
  唐文清忙伸手去摸,也沒摸到,下半夜屋裡黑漆漆的,這時候高氏已經從腳底下摸到孩子,以為被自己揣下去的,想起聽來的那個事情,嚇得心咚咚得幾乎要跳出來,渾身發麻。
  唐文清忙跳下地從桌子上摸著打火石點了燈。
  
  大梅和景椿也醒了,揉著睡眼問怎麼回事。
  高氏嚇得不敢去看孩子,捂著臉抹淚,大梅驚得忙爬過去幫母親擦淚,「娘,你怎麼啦?」
  景椿也過來看到唐妙光著小屁股趴在炕上呼呼地睡著,忙喊道,「呀,桃花怎麼光著屁股趴著睡!」他趕緊把唐妙翻過來,見她緊蹙著小眉頭,小手死死地攢著那塊玉珮。
  
  唐妙正做夢撲在一片金黃的杏子上,美美地留著口水,突然被人拎起來,便撲騰著抗議。高氏聽見忙看她,見她睡得正香忙從景椿手裡抱過來,破涕為笑道,「她怎麼睡去那裡了?」
  大梅笑道,「誰知道呢?怎麼還脫了褲子?」摸了摸,一旁的小褲子濕漉漉地,「啊,桃花尿了!」
  
  一個如此小的孩子,尿了知道脫掉褲子?高氏疑惑地看向男人。
  唐文清也很是驚訝,上來看了看,又給唐妙拿了乾淨的褲子換上。
  大梅見唐妙吧嗒著嘴巴,有口水流出來,笑道,「娘,我看桃花平時都吃不飽吧,每天做夢都吧嗒嘴巴。」
  高氏歎了口氣,覺得孩子跟著自己受了苦。
  
  說笑了幾句,也顧不得計較唐妙怎麼脫得褲子,大家都又睡了。
  如此過了兩日。高氏和男人要忙活,便讓大梅做飯。
  
  新打的炕,很好燒。大梅多半熱了餑餑,涼拌了一個菠菜,或者燉菜吃,這樣只一小勺油便夠了,大人的撒點辣椒末,吃起來還很香。
  高氏去菜園澆了菜,順便把茄子摘回來,給那邊送過去,自己帶了四個回來,等著中午用大醬炒了吃。
  李氏自己做的大醬,高氏娘家也送了五個醬球。高家老太太做的大醬特別好吃,遠近聞名,春天吃小蔥鹹菜蘸鮮醬,夏天之後就開始吃醬球。黑紅色的醬球泛著一層油,聞著濃郁,吃起來非常香,下飯或者燉茄子之類都特別開胃。
  
  唐妙從來沒見過,偷偷地嘗了一口,鹹鹹的,並不怎麼好吃。可中午當高氏把燉茄子肉夾在糊糊裡給她吃的時候,她覺得特香。等她還想吃的時候,高氏已經不肯給了。
  
  「要!」她伸著小手,指著瓷盆裡的燉茄子,越發覺得香。
  「鹹,不能吃了!」大梅把她小手拉回來。
  唐妙知道他們為自己好,也不能太任性,只好一臉渴望地看著,弄得大家心裡軟軟的,要不是怕她人小受不了鹹,肯定要給她吃。
  
  正吃飯的時候,外面有個小孩子蹬蹬地跑進來,到了門口又立刻定住步子,做出一副非常懂禮的模樣。
  高氏站起來,驚訝道,「呀,小山來了!你娘娘呢!」
  蕭朗嘟著小嘴,眼珠子在唐妙臉上轉著,小手往後指了指,笑了笑,然後像模像樣地作揖,「姨姨姨夫好!」
  
  高氏和唐文清忙起了身,往外走去迎仝芳,蕭朗便跑進屋內,站在唐妙旁邊,笑瞇瞇地看著她。
  唐妙想起昨天晚上做的夢,簡直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白了他一眼,沒理睬,趁著大家不注意用勺子飛快地舀了一塊茄子塞進嘴裡。
  大梅和景椿都站起來,往外走,沒注意她,只有蕭朗奇怪地看著她。
  蕭朗走過來,在唐妙跟前蹲下,「花花桃桃,你很喜歡吃茄子嗎?」
  唐妙沒理他,覺得有點鹹,但是又很香,忍不住又去舀,手有點不利索。蕭朗便把勺子接過去,幫她舀了一點,「啊!」他學著母親喂自己吃飯的樣子教唐妙張嘴。
  
  唐妙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扭頭不理睬。
  蕭朗有些失落的看著她,「花花桃桃你不吃,我要吃咯!」
  唐妙回頭瞪他,凶巴巴地道,「小屁孩!」
  
  蕭朗癟了癟嘴,眉頭皺起來,黑亮的大眼蓄著亮晶晶的淚光,他可憐兮兮的模樣讓唐妙突然有種負罪感,卻不肯理睬他。
  
  外面眾人簇擁著仝芳走進來,她帶了不少東西,車伕和唐文清拿了滿手,景椿和大梅手裡也拎著東西。
  
  唐妙突然內疚起來,對蕭朗道,「你吃吧。很香哦!」
  蕭朗立刻笑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勺子裡的茄子吃掉,最後還不忘了用細細的手指擦一擦嘴角,嚼了嚼嚥下去,對著唐妙笑道,「嗯,真的很香。」
  
  然後他小手在懷裡掏了掏,拿出一隻小小的白玉兔子,遞給唐妙,「你看,這個比那塊玉珮好哦,我專門給你留著的!他們要我都沒給呢!」
  
  唐妙看了看,舔著嘴唇尋思不應該要小孩子的東西,可是看著這隻小兔子恰好是自己的生肖,泛著油脂光芒,成色不錯的樣子。
  忍不住一邊腦子裡作鬥爭,一邊伸出小手,把小玉兔接了過來。
  
  蕭朗遞到她手裡,笑呵呵道,「我奶奶說玉兔是嫦娥的,花花桃桃是嫦娥哦!」
  唐妙眨巴了兩下眼,心裡道:你才嫦娥,鬼才想一個人住那麼個破地方呢!
  
  大家見兩個小孩子玩得很是融洽,笑了笑,請仝芳進了東間炕上坐。
  寒暄了一陣子,又說了說分家的事情,高氏領著仝芳稍微參觀了一下自己簡陋的家。
  仝芳笑道,「挺好的,分出來自己想怎麼折騰都是自己的。一大家子一起也鬧。我們倒是也想分呢,就是沒這福氣,婆婆死死地攢著家裡的房產地契,各房只能領例錢,別提多不方便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記得有個親問仝芳的仝字,這個字念tong。嘿嘿。

霸王不是好孩子哦。桃花那麼忙還不忘碼字呢。




留宿做客

  女人的事情,唐文清不好插嘴,除非仝芳有事問他,他基本不張口。因為仝芳是大家族的少奶奶,他知道人家規矩多,雖然仝芳不介意,他還是能避就避開。聽仝芳這樣說,他便去看孩子,帶著孩子去了西間炕。
  
  仝芳笑著對高氏道,「你家大哥,可真是個體貼的人!」
  高氏毫不掩飾對丈夫的滿意,「嗯,知冷知熱,這些年沒紅過一次臉。」
  仝芳羨慕道:「阿秀,你看其實人幸不幸福,跟有沒有錢真沒關係,如果有個好男人,孩子乖巧,就算窮,也窮得舒心啊!」
  高氏知道仝氏婆家的情況,有錢人的大家族,妯娌眾多,丈夫還有妾室,多金俊美的男人向來受人青睞,以後說不得如何。
  
  她雖然想安慰仝芳,也知道單說幾句話也沒什麼用,自己無力改變什麼,而仝芳是個聰明人,也知道如何處理。如此說,不過就是為了找個人說說心裡話,發發牢騷。
  所以高氏只是靜靜地聽著。
  
  仝芳無意識地從捏著一枚帶皮的炒花生,卻又不是想吃,心事重重道,「省裡薛知府夫人生了個兒子,他去送湯米,誰知道就能跟……算了,說出來你不笑話,我都丟人。」
  隨即又道,「當初還是你會挑,寧願嫁給唐家大哥,也不肯去給前西旺老陳家續絃。要是跟了老陳家,如今前窩的孩子一大,還不定受什麼委屈呢。」
  
  高氏點了點頭,「這倒是,也是你當初跟我說的話,我覺得在理,寧願嫁個窮人,別給人做後娘,裡外不是人。」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仝芳訴了訴苦,又說了些鎮上各家的趣事,誰家定親了,誰家納妾,誰家做生意虧了錢之類。然後又問起景楓。
  
  仝芳笑道,「景楓真是個好孩子,老師們都誇他書得好,比起柳家的幾個少爺不遑多讓,除了無暇甚至要超過其他幾個。無暇來年要考秀才,景楓自然也會跟著去,這樣一來,你們家就多了一份希望。」
  
  高氏歡喜不盡,離縣城遠,雖然景楓有信回來可是路上慢,且自己不識字要找人念,又因為兒子住在僱主家裡,書信來往多了,也不太好。所以她現在對兒子的事情知之甚少,聽仝芳一說,心裡很是順氣。
  
  兒子讀書成績好,以後也有盼頭,就算不能全家跟著享福,這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唐家堡至今也只有陳老師一個舉人,另外有兩個秀才,已經去縣裡任職,如果景楓能考中秀才,他便是唐家堡年紀最小中秀才的人,學的好興許弱冠之年再中舉人,那是極好的。
  
  仝芳也替她高興,「如今農活也差不多了,有時間,不如去我那裡住兩天。蕭朗不喜歡家裡那些兄弟姊妹,只念叨著妙妙,一任性起來不肯吃飯。老太太又特別疼他,不許我們管,心肝似地哄,現在慣得不成樣子,我還不敢說句話。真是……哎!」
  
  高氏盤算了下,玉米種上了,地裡也基本沒什麼,只是現在剛分家,為了照顧他們公公和小叔叔們還要幫著幹活,自己若是走了,只怕那頭有意見。
  
  仝芳見她面有難色,便說不勉強的,她也知道高氏家裡難過,妯娌事情多。
  高氏尋思仝芳一定是有什麼心事,平日可能沒什麼說話人,便道,「要不你在我這裡住兩天,等把棒子間間苗,鋤一遍,過些日子,我在帶孩子過去。」
  
  仝芳想了想,笑道,「這倒是不錯,那我就住兩天。」
  高氏心中暗自慶幸是夏日,不需要什麼鋪蓋,要是涼的時候,哪裡找乾淨的新被子去?仝芳便吩咐守在外頭的車伕先回去,告訴婆婆她要在這裡住兩天,讓他過幾日來接她。車伕便告退,駕車回去。
  
  正說話間李氏和王氏來看仝芳,進了屋幾個女人一起說話,聽說仝芳要住下,王氏喜道,「少奶奶可給我們增光了,一直想你住下大家親近親近,就是不敢開口。你等著,大嫂,我那裡有新鋪蓋,前些日子他舅家給的,我們去抱來吧給少奶奶用。」
  
  仝芳忙道,「不用,不用,大熱天,蓋不了被子,不麻煩了!」
  高氏讓妯娌不要麻煩。李氏跟王氏說去菜園子摘新鮮的扁豆,一家人包扁豆餃子吃,王氏在屋子裡看了一圈答應了,說著去菜園轉身走到西間看了看。
  
  大梅正在繡花,景森嘴裡嚼著仝芳給的糖,手裡還抓了兩把,眼睛一直盯著蕭朗看。蕭朗穿了一身紅色的薄紗夏衫,脖子上戴著金燦燦的長命鎖,坐在唐妙旁邊跟她不知道嘟囔什麼,唐妙一副打瞌睡的樣子。景椿趴在大梅的繡架上幫她穿針,挑線。
  
  北邊的炕上堆滿了仝芳送的東西,王氏便走了進去。大梅問了安,繼續繡花。王氏走去看了看,東西真不少,有給唐妙的小綢子被,大梅的繡花鞋,杏兒的小花裙……除了孩子的衣服還有些居家過日子的實用物件,一包綢緞的布頭,鋼針、彩線、幾尺紅布、一盒孩子用的痱子粉、一把黑鐵剪刀、菜刀……
  
  王氏撇撇嘴,想去拿那盒粉,回頭見大梅盯著她看,咳嗽了一下,笑道,「少奶奶給了真多的東西。沒再給架蚊帳?你這屋也可以掛上。」
  大梅搖頭,「都是些做飯的東西。」
  
  王氏又看她繡花,道,「我們家他妗子,繡花可俏麗了。」
  大梅知道三嬸向來看自己家人會做什麼東西的時候,喜歡說她娘家或者什麼村誰家做這個也可好了。但是她生性安靜,不好鬥,也隨三嬸去說,只是笑了笑。
  
  李氏出來看見,問她怎麼還不去摘扁豆,王氏便去了,李氏想了想,對大梅道,「她去摘菜,唐文汕家你大娘就讓媳子去拿,我得去看著!」
  大梅勸道,「嬤嬤,你別管了。讓她拿去吧,生那個氣幹什麼?」
  
  李氏笑了笑,「我也沒生氣,不過他們拿了去,我們一大家人呢,吃什麼?」然後她從手上褪下一個戴了很多年的銀戒指放在大梅手邊,「這個給你,過兩年手指大粗一點了,正好戴著幹活。」
  大梅不肯要,「嬤嬤,你先戴著吧。我現在也戴不了。要不就給小姑戴。」
  恰好小姑從外面進來,她笑著道,「我有一個,你嬤嬤說唐家女兒一人一個,也不知道她哪裡弄來那麼多。」說著哈哈笑起來。
  
  大梅也笑,便接了過去,細心地收進自己的針線匣子裡。
  李氏去菜園,文沁過去跟仝芳問好。
  唐妙因為有了小玉兔,可以掛在脖子上,便把之前的玉珮拉下來,爬過去遞給大梅,讓她給自己收起來。
  大梅笑了笑,說給她放在針線匣子裡。
  
  蕭朗走到唐妙身邊坐下,輕聲道,「花花桃桃,我有好玩的,你要不要學?」
  唐妙可想不出一個四歲孩子有什麼好玩的,看了他一眼,不怎麼感興趣,蕭朗開始嘴裡念叨像順口溜的東西,然後小手一拍一拍。
  
  景森看見,嘴裡咬著糖,含糊道,「我會我會,」忙把糖揣進兜裡,穿著鞋子爬上炕伸出手要拍蕭朗的手。
  蕭朗立刻沉下臉,掃了一眼他黑漆漆粘糊糊的小手,皺起眉頭,沒理睬又看向唐妙,「花花桃桃,你能請我吃杏子嗎?你們家有杏子,我娘娘說你家的杏子可甜了,我還沒吃過呢!」
  
  唐妙趴到窗台上往外看了看,指著樹頂道,「高,你爬樹!」
  蕭朗看了一眼,遺憾地嚥了一口唾沫,「我再長大一點,就可以了!」
  
  景森受了冷落,有些不滿,突然他飛快地抓了一把蕭朗的胳膊,然後哧溜滑下炕,飛奔了出去,找小孩子們顯擺炫耀自己的糖去了。
  
  蕭朗一張雪白的小臉立刻黑起來,眉頭緊緊地皺著,看著自己嶄新衣服上的灰印子,唐妙以為他要哭,忙那小玉兔擦他的臉,「不要哭,吃杏子……」
  
  蕭朗又笑起來。
  
  大梅看見,忙讓景椿拿手巾給蕭朗擦擦,景椿看了一眼,很冷靜地道,「擦不掉的。景森的手比油還厲害。」
  
  大梅只好讓蕭朗把洗衣服脫下來,她幫著洗洗,很快就干的。
  蕭朗道了謝,又猶豫道,「可是我沒有衣服穿。」
  大梅笑了笑,「你是小孩子,不穿衣服也沒關係的。」
  蕭朗臉紅了紅,看了唐妙一眼,「花花桃桃,可以嗎?」
  
  唐妙無奈地往後一歪,仰在窗台上,蕭朗忙來看她腦袋有沒有磕到。
  唐妙瞪了他一眼,「脫!」小孩子就是煩,明明是孩子,偏那麼多問題。
  
  蕭朗見唐妙不介意,便自己解開腰帶,把外袍脫下來,遞給大梅,恭敬道,「謝謝大梅姐姐!」
  大梅知道他的衣服貴重,也不敢用力搓,只用一點火鹼輕輕搓了搓,灰印子便洗掉了,然後用抹布把晾衣繩擦了三遍,又把蕭朗的衣服翻著晾上去。
  
  李氏在那邊包餃子,高氏便領著仝芳過去邊說話邊幫忙,仝芳雖然是少奶奶,可家裡的活也是一把好手,包餃子又快又漂亮,引得李氏讚不絕口。
  
  仝芳說他們有個菜園子,這樣也挺方便,李氏點了點頭,「是啊,真挺好,要不哪裡有這麼新鮮的菜吃。就是總有人偷,怪氣人的。想留留第二天去摘,回頭就沒了。」
  王氏笑著道,「娘也別總疑神疑鬼,都是小偷了。這兩天不是大嫂去菜園摘過嗎?」
  
  高氏一邊□皮,笑道,「我摘了兩回,多半送這屋來了。韭菜、黃瓜我沒摘過,要是沒了就是沒了。」
  王氏似笑非笑地出去抱草燒火下餃子。
  李氏看著她的背影,非常低聲地道,「少不了他們那一堆好人!」
  
  李氏和面,因為慢工細活,包出來的水餃皮薄餡大,非常好吃。景椿搗了蒜泥,去家裡掰了一塊姥娘家給的醬,又倒了醋進去,給大家吃水餃的時候蘸。
  仝芳一聞就說是後西旺高大娘做的醬,從小吃到大,一聞味道就是。
  
  蕭朗跟唐妙一起吃了大半碗水餃,把仝芳喜得說在家一堆人祖宗似的哄著也吃不了幾口飯,來這裡,連喂都不用,自己吃了大半碗。
  
  她假裝氣道,「小山,你留下吧,別跟娘娘回去了。」
  蕭朗立刻笑了笑,朝她揮了揮手,「好吧。娘娘告訴奶奶,小山過年再回去看她!」
  仝芳氣道,「喲,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上門小女婿。」
  
  蕭朗嘿嘿笑著,問唐妙,「上門女婿是什麼?」
  唐妙坐在高氏的腿上吃飯,小腳踩著蕭朗的膝蓋,瞅了他一眼,「當牛做馬!」
  
  滿屋子女人忍不住大笑起來,王氏一口餃子水噴在胸前,「哎呀娘啊,這是哪裡來的小人精兒啊!真是個小妙人兒!」
  蕭朗看大家都笑,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卻也不介意,點了點頭道,「嗯,我只給花花桃桃當牛做馬哦!」
  
  大家又笑,仝芳氣得笑起來,「看看,都是讓他奶奶給慣得,這麼小就什麼話都會說。」
  
  飯後女人們聚在高氏屋裡說話,男人們自跟著老唐頭說話商量事情。
  孩子們玩累了,在西間大梅炕上東倒西歪地睡過去,唐妙枕著蕭朗的胳膊,小腳踩著景椿的腿,咬著自己的衣袖,眉頭糾結著。
  
  景椿睡得四平八穩,雙手交叉放在腹前,呼吸平穩。
  
  仝芳幾個進來看見,笑了笑,「妙妙這睡相真是個小子,我們小山從小睡覺跟景椿似的可安靜了。」
  高氏看女兒笑道,「可不是,看她睡得一腦門子官司模樣,又做夢打架呢!」
  大梅把唐妙小心抱起來,「她平日睡覺也挺老實的,今天可能玩累了。」
  高氏和仝芳帶著大梅、唐妙和蕭朗睡在東間大蚊帳內,唐文清帶著景椿睡西間。
  睡覺之前,唐文清特意檢查過屋內,沒有耗子,才帶上門去睡了。
  
  夜裡仝芳和高氏一直說悄悄話,讓她多做點打算,又說有個親戚,家境不錯,跟大梅年紀相仿,到時候讓高氏帶著大梅跟她去走走親戚。
  
  大梅一直沒說話,想起那方柔軟水滑的帕子,頓覺臉頰發燒,暗暗地啐了一聲薛思芳個無賴便翻身睡了。
  
  因為蕭朗就在身邊,唐妙嚇得一晚上沒敢做夢,只要美妙的夢一開始,她便很機靈地意識自己:這是夢呀這是夢啊……
  
  第二天睜開眼,果然--蕭朗只穿著貼身的小衣,繭白的絲絹包著他纖瘦的小身體,露出來的肌膚也是粉嫩的,他正目不轉睛地瞧著她。
  
  見她醒來,蕭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擺弄自己的衣帶,「咦,怎麼總是不聽話,我明明繫好了的。」
  唐妙見他逞強一般,胡亂扭著衣帶不禁發笑,大熱天他們有錢人裡一層外一層,就連孩子也不放過,真是受罪。
  
  蕭朗在家裡從沒自己動手做過什麼,這番扭來扭去,小衣的衣帶總是弄不順的。
  盛夏清晨也熱躁躁的,沒有一絲風,日頭還未出來便感覺熱浪洶湧。清晨的蟬鳴也並不那麼討人喜歡,嘶嘶的愈加燥熱。
  
  不一會他便一頭大汗,見唐妙一直瞪著黑溜溜寶石般的眼睛,心又軟了,忙用自己的袖子去給她扇風。
  「很熱是不是?」
  
  唐妙雖然力氣不足,手腳也不利索,但是看到別人穿衣服次數多了,如今也學會如何繫帶子。
  她一骨碌爬起來,小手抓著他的衣帶,教他如何如何,不一會,蕭朗把衣服穿好了。
  「哦,花花桃桃真聰明,我一直都會穿衣服的,今天太熱了!」蕭朗笑了笑,也不向唐妙道謝,反而去找她的衣服。
  
  唐妙往後一仰,飛快地滾去另一邊,「小笨孩!」
  蕭朗有點受傷地望著她,但見她骨碌著一雙眼睛笑嘻嘻地看著自己,心又軟軟的,湊過去跟她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仝芳tong二聲。
花花桃桃還得小一段時間,因為這是要從她出生寫老唐家一家子,先解決完姑姑的事情。
這文就是平淡的生活,不太可能有那種弄一個很討人厭的女配到時候虐她出氣。

王氏實際沒什麼,代表了一類人。但是每個人都不是順風順水的,王氏也會有困難或者倒霉的時候。
而且以王氏的身份,也做不了太大的壞事。

不過等妙妙開始勞動的時候,會更加激烈一些,嘿嘿。畢竟做一個比較異類的種田人會讓人嫉恨。(不是指萬能那種呀,畢竟一個女孩子從小喜歡跟著爺爺學種地,還有奇怪的點子是比較異類,嘿嘿。)

親們給我指出來的蟲子真的很感謝,我看到就立刻去改。
如果不喜歡看女主小時候的親,可以稍微等等,等我碼到女主大一點,再來一口氣看也行。反正我們就是YY種田,田園,其實女主大小或者嫁給誰都沒多大關係,嘿嘿,她肯定會嫁人,婚後也肯定會幸福。當然會脫不了生活的柴米油鹽。

依然請求親們大大撒花。嘿嘿,




小姑親事

  
  老唐頭開始帶領兒子忙活著下地間苗,鋤草保□,高氏白日下地晚上陪仝芳說話,覺得冷落了她有些過意不去。
  
  仝芳卻無所謂,在這裡住了兩日,她覺得挺舒坦,雖然飯食住處不是很好,甚至周圍飄蕩著豬糞的難聞氣息。但是心得到了暫時的平靜,不必去想太多,而且蕭朗吃飯說話做事都是極乖的。不像在家裡每日板著個小臉,一點都不開心。
  
  住了三日,蕭家便派人來接,老太太讓人傳話,十分想念孫子,所以就不讓他們多住了。仝芳本來也算計婆婆的極限就是三日,也沒二話,收拾了帶著蕭朗離開,又讓高氏專心忙家裡的活,剛分開沒那麼寬裕,有困難就讓人給她捎話,等冬天空閒著再去做客更好。
  
  高氏應了,又把娘家給的大醬幫她裝上,雖然蕭家什麼都不缺,可是母親做的大醬仝芳自小愛吃。
  
  蕭朗臨走的時候依然笑瞇瞇的,跟唐妙說再見,請她去家裡玩,說以後再來看她。唐妙手裡握著涼涼的小玉兔,看著蕭朗忽閃的大眼,翕動的鼻翼,笑道,「不要哭哦!」
  
  蕭朗立刻眼圈泛紅,卻又低下頭,癟了癟嘴小聲道:「才不會!」
  
  等仝芳抱著兒子上了馬車,發現他細密的小牙咬著嘴唇,低著頭一言不發。仝芳心疼他如此,可自己也管不來什麼,每次只要一教導他如何如何,被老太太知道,便免不了一頓好數落。
  
  這兒子是自己生的,反而沒一點教導的權力,最心疼的不還是自己?仝芳沒由的一陣煩怒。
  
  蕭朗一走,唐妙便拉著姐姐去睡覺,讓她幫忙扇蒲扇,晚上沒睡好,小孩子需要補覺。
  
  大梅一邊扇蒲扇,一邊逗她,「桃花,蕭朗走了,你想不想他呀!」
  
  唐妙知道大人總喜歡用想不想這個想不想那個來逗孩子,閉上眼睛,打了個呵欠,乾脆道,「不想!」
  
  大梅笑了笑,搖了搖頭繼續扇蒲扇。
  
  這兩日李氏很高興,王媒婆果然沒白請,也不枉她省吃儉用送了那麼多禮物去。昨天王媒婆專程上門告訴她,自己去過鳳凰屯和後院頭。老楊家正在給兒子物色親事,雖然他們看上的是十幾家稍微大戶點人家,但是經王媒婆舌綻蓮花的描述,他們覺得媳婦要找個勤快能幹,模樣周正,性子和順,一心侍奉公婆男人的才好。她又把老唐家的小女兒形容了一番,說容貌自比那些深閨中的嬌嬌小姐還要順眼兩分,性子豁達柔和,從不跟人鬧脾氣,做得一手好女紅,裡裡外外都是好手。
  
  老楊家心裡有意想定老唐家的文沁,托王媒婆說和。
  
  再說後院頭那閨女,名叫荊秋娥,不但模樣好,家世也不錯。主要是老夫妻只有六個閨女沒兒子。老夫妻最疼這個四姑娘,以後嫁妝肯定少不了的,而且他們對老唐家老四也很有好感。
  
  只不過李氏也犯嘀咕,老荊家沒兒子,到時候可別這個閨女也不能生,那老四這一脈豈不是要受苦?王媒婆見她犯嘀咕立刻猜到幾分緣由,趕緊又補充解釋說人家本來有兒子的,小時候夭折了,老夫妻感情好,加上是莊戶人爹娘早就不在沒人逼迫,所以並沒有動過納妾的念頭。
  
  李氏這才放了心,請王媒婆先幫忙說和文沁的親事,老四往後放放,又把仝芳帶來的細點新茶送了一大包,王媒婆拍著胸脯保證給她辦好,讓她也把文沁打扮打扮,說不得過兩日老楊家就來人驗親。
  
  李氏盤算了一下家裡的錢,文沁繡花的自然要攢著給她做嫁妝,女兒嫁了人手裡沒點花頭也不行,挺不起腰板來。湊出來給老大家做農具的錢,一小半已經給了鎮上鐵匠家,尋思不該打這麼早的,這半年大家一起幹活,而且老頭子的意思以後也要分家不分活。收成自己拿回去,幹活還是一起幹,就跟以前和唐文汕家一樣,這樣的話農具一副也夠。不過想了想,看三媳婦那樣子,估計也尋摸著早分開,到時候大不了新農具給老大家,和老頭子一起合夥幹活。原來的就給老三家,那夫妻兩個一旦分出去,絕對不會再和老頭子一起忙活,免得吃虧。
  
  打定了主意,她又想讓老四去催催鐵匠家,早點給把農具打出來。
  
  要給文沁做一身頭面,首飾上沒有金銀,怎麼也得精緻一些,免得被人看輕了去。想了想也就最後一次嫁閨女,咬咬牙,辦得體面一點,面子上也好看。大女兒家比較寬裕,女婿做私塾先生,幾個兄弟還做點生意,說不定能借個三五百錢來。只是大閨女這次回來,已經給了一百錢,再要張不開口。
  
  其餘有死用處的錢也不能動,李氏想了想便找出自己陪嫁的幾件首飾,看起來雖然款式有些過時,可東西是好東西,要是給女兒戴怕把她襯老了,拿去換錢又怕被人壓價。
  
  李氏高興了幾日,又愁上了。
  
  高氏去澆菜回來,提了一籃子菜,放在當門口的地方,「娘,我把菜園的菜摘了,這次沒丟什麼。」
  
  王氏從東廂出來,看到高氏笑道,「你不是去坡裡了嗎?」
  
  高氏看了她一眼,解下脖子上的手巾擦了擦汗,「去北溝崖間苗了。」
  
  王氏摸著嘴巴,「大嫂最近沒腰疼吧!」
  
  高氏轉身去井邊倒水在瓦盆裡洗手巾,「疼有什麼辦法,還不得忍著?」
  
  王氏撇撇嘴角,干自己家的活就是不一樣,再疼也忍得住。他們分出去倒好,干的都是自己家的活,根本騰不出手給這邊幫忙,雖然說兩家一起幹,也不過是這頭的去幫襯他們罷了。
  
  如今高氏不在這裡,做飯,灑掃院子,喂牲口,餵豬的活幾乎都落在她身上,雖然她不要下地,可這麼多活一忙也是一天,自己連點針線也沒時間做,夜裡婆婆還要編蒲扇掐辮子,真是火大!
  
  「嫂子,你們現在怎麼做飯呢?」
  
  高氏洗了兩把臉,「我把卷子和餅子糊好,大梅在家裡熱一熱,菜園子裡有菜再加上大醬,就那麼湊活一下唄!」
  
  王氏靠在門框上,繼續道,「前兩天來人買了那麼大塊肉,剩下那塊娘讓大梅拎回去了,你們得早點做做別臭了。」
  
  高氏看著臉盆裡自己的倒影,晃悠悠地像是在冷笑,那塊肉她倒惦記著,仝芳出錢讓唐文清去買的,大家拗不過只能聽她的,況且也不能屈了蕭朗。買了在這頭一起吃。實際仝芳和蕭朗倒真是沒吃兩口,剩下那塊沒加鹽煸了煸,以為能多放兩天,自己沒捨得吃回頭不見了。問了問大梅,說是三嬸端去炒菜了。吃飯時候她給送了一小碗扁豆來,倒是難為她把肉揀得那麼乾淨,想給景椿找塊肉吃都不成。
  
  她也沒表示什麼不滿,笑了笑,站起身來,「那麼多孩子,大熱天地哪裡還留得住,早沒了。我們家沒飯櫥,東西都扣在當門的桌子上,你那天不是去看過,端走的那盤就是全部的。」
  
  王氏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嗯,我想起來了,端回來炒了菜,我們也沒吃著,都是讓幹活的老爺們吃了。」
  
  然後看看屋裡,湊近高氏壓低了聲音道,「咱娘正犯愁呢!」
  
  高氏問怎麼了。
  
  王氏圈起拇指和食指,比劃了比劃,高氏明白是錢的事情。
  
  「要給文沁做一身行頭,可能錢不寬拓吧。」說完王氏盯著高氏,右手小拇指掏著耳朵,低笑道,「咱娘估計要請你幫忙了,你認識仝芳,往年她也給點,怎麼也攢兩個兒,就算沒有,估計她也讓你幫忙借借!」
  
  高氏皺了皺眉,仝芳每次來都不空手,帶著大包小包,也多虧那頭婆婆沒意見。仝芳以前也常會送一些家裡人穿舊的或者不合適的綢緞衣服來,但是李氏尋思家裡人都下地幹活呢,再說穿這麼好也襯不起那架勢,沒由得讓人笑話,多半都歸攏一下給賣了,換了錢。
  
  仝芳也沒見他們家人穿過,開始以為嫌舊的,後來聽高氏一說,尋思也不是太好,便不給送了。直接在那頭讓人去賣了,來看高氏的時候,把錢悄悄給了她,讓她攢著以後貼補家用。
  
  高氏手上還真有兩個錢的。
  
  只是說穿了,誰手上沒兩個錢?自己幹活的錢都在婆婆手裡,這點錢全是仝芳給的,景楓去柳家一月一弔錢,之前也都是給了婆婆,她一個子沒拿的。
  
  一起過的時候,都說半分錢也沒,等到分開家,估計王氏手裡錢兒更多才是。
  
  高氏擦著臉,淡淡道,「以前少奶奶來的時候,給過兩次,不過她又不當家,也是自己月錢裡省的。有的還是蕭朗省出來的,前幾次我都給了娘的。後來她那邊也不方便,就不給了。要說錢,還真有那麼二三十的。」
  
  王氏自然不信,也沒說什麼,跟著高氏進了屋。
  
  李氏正在擺弄幾個大包袱,嘴裡唸唸叨叨的,王氏問,「娘,你又找什麼呢!」一句話把李氏思緒打亂了,她一下子忘記自己剛才想的東西了。
  
  「鳳凰屯老楊家過些日子可能來驗親,我想給文沁做身體面的衣裳,花錢出去做新的,家裡也沒錢。我找找看有沒有往年剩下的布料,或者好衣服什麼的,拆吧著做做。」
  
  王氏上前幫她翻,李氏嫌她給自己翻亂,忙要繫起來。王氏看到一塊小碎花布,「娘這個給我貼貼那件大襖裡子吧。我那件不中用了。」
  
  李氏臉色沉了沉,不樂意道,「你快拿去吧。」然後又道,「對了,上一次給你們一人扯了一丈的印花棉布,你大嫂的給大梅和杏兒做了衣裳,你的一直沒見,先拿過來使使吧,回頭給你扯新的。」
  
  王氏臉上的笑容頓時湮滅,把那塊布放下,「我本來想做的,誰知道他小姨說好看,就拿去了。她送了我一件裌襖的,娘你不是知道的?」
  
  李氏沒說話,把包袱包起來。
  
  高氏想了想道,「娘,我那裡有一件淺粉色的裙衫,是棉布的,孩子他二姨那年給的。我嫌艷了點,說留給大梅穿。不如先給文沁吧。」
  
  李氏立刻笑起來,「你快留著給大梅吧,大梅個頭長得快,轉眼就大姑娘了。」
  
  高氏說不急,轉身回家拿去。
  
  拿回來文沁試了試,款式繡花稍微有點老,還大了些,高氏個子細高挑,比文沁高了半個頭。
  
  文沁笑道,「大嫂子就笑話我矮,你的衣服我能穿嗎?」
  
  高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針線好,自己改改,仝芳總來,你也看了幾個樣子,照著改改就行。」
  
  李氏攔住了,「快別改了,好好一件衣裳改壞了。」
  
  六月底,一場雷暴雨驚天動地好不容易過去,天晴氣爽,白雲飄飄。李氏喜滋滋地從外面回來,唐妙正蹲在陽溝那裡看水往外流。
  
  李氏穿著寶藍的大衫子,露出裡面的月白裡衣邊,下邊也是月白的裙子。唐妙瞇縫著眼睛看著,不由地讚歎,奶奶真是個漂亮的小老太太,巴掌大的臉,櫻桃小嘴,一臉笑瞇瞇的模樣。
  
  她嘴甜地老遠就叫,「奶奶!」
  
  李氏快走兩步,到了跟前把唐妙抱起來,往她嘴裡塞了一顆話梅,酸酸甜甜,唐妙立刻把小臉皺起來,口水順著小牙流出來。
  
  因為大雨人都在家裡,紛紛跑過來瞧李氏帶回來的新衣裳。淡紫衫,衣襟和下擺都繡著海棠花,淺綠裙,裙擺處繡金葫蘆壓腳,很是雅致的一套衣裙。看的大家都嘖嘖稱奇。
  
  李氏歡喜地道,「還是你們四姨能幹,老早就想到這個事兒了。剛做好衣服就讓人叫我去拿。看看這料子,是絲棉混織的,不招搖又體面。」
  
  文沁穿上,尺寸正合身,更顯文靜端方的氣質,大家紛紛說好,就算不是大家閨秀也是小家碧玉了。
  
  王氏心裡窩著火,說什麼四姨,必定還是李氏拿了家裡的錢吧,想起她前幾日問自己要布,自己沒給她,必然又讓她算計了。如果自己給了她,便可以要求做一件新襖,畢竟老早就想做新襖的,但要是給了她,面子料就沒了。現在布料沒給她,她又說是四姨給文沁做的,沒花家裡錢,自己鬧也鬧不著理兒,
  
  看起來她倒是想故意賭自己的嘴,老早就有了主意,要花錢給文沁做新衣衫的,卻還是假惺惺地在兩個媳婦面前說沒面料,單管自己要!
  
  王氏冷冷地看著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啊,好囧,剛才回復親們的留言,以為已經把文更了,就要關掉,被人催,「你怎麼還沒更。」我還撓頭呢,我說我可勤奮了,寫完就更了啊還恢復了留言呢,上來一看。有點囧。

真的老了,擱俺娘的話說,說我和我姐姐兩人,現在是屬老鼠的,「擱爪就忘」啊!!!

檢討自己!




物種歧視

  
  這幾日李氏讓文沁停了手裡的活暫且休息一下,文沁便去指導大梅繡花,幫著帶孩子。唐妙看著大梅繡的葡萄,眼睛開始發直,大家都說這個孩子比別個好吃得早一點,也不以為意。
  
  文沁逗她,「這是什麼?」
  
  唐妙小手摸了摸口水,「葡萄,好吃!」腦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嘟嚕一嘟嚕的黑紫葡萄來,那一次下鄉經過葡萄園,園主請他們進去吃了個夠。雖然後來牙齒酸掉,可那酸甜甘美的味道,還是讓她時時想念。
  
  文沁便抱起她,對大梅道,「你帶著景椿在家裡,我去後頭唐懷禮家看看,他家有葡萄。」
  
  大梅點了點頭,「還還沒熟呢!」
  
  文沁說就帶唐妙去認認,隨便走走。
  
  唐懷禮家的小女兒和文沁是好姐妹,只不過後來嫁得遠,難得回來趟,文沁鮮少出門,就沒什麼走動了。
  
  她抱著唐妙出了家門往西走,拐過牆角向後,沒走兩步,發現有個老太太捂著腳哎呀喊疼。她忙上前去關問,老太太說去後面女兒家看外孫,結果走到這裡崴了腳。文沁聽老太太口音是本地人,問了問是南邊楊家屯的,便一手抱著唐妙忙扶著老人去家裡歇息。
  
  王氏說找人一起編蒲扇,不在家。李氏一見忙放下手裡的抹布,幫著扶進去,老太太連連感激,互通了稱呼,老太太是楊家屯人氏都叫她楊老婆子,近得很,就是沒什麼走動所以不認識。
  
  楊家屯在鳳凰屯後面,實際本是一村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分開了。
  
  李氏見楊婆子腳有點腫,腳面崴出淤青,忙道:「我這裡恰好有小壇三七酒,還是上次我扭了腰我娘家姊妹送的,給你抹抹,好得快點。」李氏又讓文沁去現打井水上來,先給楊婆子冰冰腳,自己去裡屋拿藥酒。
  
  文沁去提了水,倒了瓦盆裡端進來讓楊婆子冰腳,唐妙在炕上乖乖地坐著,好奇地看著楊婆子,她長得壯實,臉胖胖的沒什麼褶子,保養得真好。
  
  李氏捧了小酒罈出來,放在炕上,讓唐妙別動。看著楊婆子她心裡直轉悠,笑問,「老姐姐,你和鳳凰屯老楊家,可是一家?」
  
  楊婆子笑了笑,「不算遠,但是也沒太近便。」說著看向文沁,讚道,「大妹子這個姑娘真好,可許人家了?」
  
  李氏便說到了年齡,也在張羅呢,看看晌天了,便對文沁道,「你大娘的腳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就留下吃飯吧,等你四個回來讓他送送。你三嫂去編蒲扇了,外面有我洗好的菜,你去做飯吧。」
  
  文沁嗯了一聲,起身出去。
  
  楊婆子忙道,「快別忙活,快別忙活!這都給你們添麻煩了,還留我吃飯。不用的。我腳好一點,三步路就到家!」
  
  李氏道,「老姐姐快放寬心吧,自己園子的菜也沒什麼,我們四外莊的都是鄰居,誰家還不出個門,我們老頭子去走親戚,路上渴了,也常去人家歇歇腳喝碗茶。你要是跟我客氣,可真不應該。」
  
  李氏趁著下去添水的功夫讓文沁好好做兩個菜,文沁聽母親吩咐自然遵從,也不去問怎麼對個一面之緣的老婆子如此禮遇。關鍵李氏從年輕時候就對人熱情,有人來討碗水喝或者四外莊求辦事的,只要能做,無不盡心盡力。文沁也習慣了。
  
  有客人在,文沁便多炒了兩個菜,一小盆扁豆,一小盆茄子,兩盤韭菜炒蛋,一小盆上湯菠菜。客人那屋用白瓷盤盛了,自己家爺們的菜都是小瓦盆端上去,兩屋吃飯。
  
  楊婆子說他們真客氣,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李氏笑道,「有什麼不好意思?我們莊戶人就是沒錢,所以冬天吃不上什麼,這大夏天兒裡,自己家菜園子有菜,吃不完地吃,反正有點油星就好吃。」
  
  楊婆子嘗了嘗,果然是香,誇讚道,「丫頭好手藝,做飯不費油,還香。」
  
  文沁笑道,「大娘誇我呢,我大嫂做飯才好,我都是跟她學的。」
  
  楊婆子又讚他們姑嫂和睦,家風好,主賓盡歡。
  
  老唐頭他們回家,看到有個婆子,又姓楊都以為是鳳凰屯來驗親的,只是沒見著王媒婆。老唐頭叫了李氏下去詢問,怎麼不去割肉,這般清湯寡水的招待客人?李氏說不是那家,是後面楊家屯的,估計兩家肯定認識,所以招待也沒錯的。
  
  老唐頭便不說話了,他向來聽老婆子的,帶著兒子們去打了招呼,又讓老四去灌壺酒來,讓李氏陪著楊大娘喝兩盅,反正既然到了家裡,以後就是親戚了。
  
  吃完飯楊婆子又跟李氏說話,兩人越說越投機,後來李氏便灌了一小壺三七酒,又讓老四用小推車送楊婆子回家。
  
  楊婆子一走,家裡就炸了鍋,王氏問道,「娘,你說是不是老楊家故意來試探我們?我們家他妗子那裡,有戶大地主挑兒媳婦就去試探人家,看看姑娘心眼如何,廚藝怎麼樣,女紅如何,悄悄的去,總比跟著媒婆看的多,真切。怕不也是這麼回事?」
  
  李氏也吃不準,尋思老楊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家,不過是比自己家多了那麼幾十畝地,用得著如此嗎?
  
  文沁臉倒是紅了紅,抱著唐妙去了大嫂家。
  
  李氏心裡也忐忑,便親自去找王媒婆問問,描述了一番楊婆子的形容,王媒婆拍著大腿讓她放心,楊婆子不是他們相親那家沒關係的。
  
  過了兩天,楊婆子打發她兒子帶了禮品來道謝,送了一隻雞,一罈酒,還有一條肉。李氏連說楊婆子太客氣,讓大侄子把肉留下活雞拿回去養著,楊家小子非把酒也留下,沒吃飯便返回了。
  
  沒多久王媒婆領著老楊家的老婆婆來認門兒。李氏也知道給兒子挑媳婦,做娘的最關心,自然要親眼來看看,無可非議,只不過心裡有些不是很樂意她們沒把兒子帶來給自己瞧瞧。回頭一想,文沁嫁給老楊家,說起來稍微有點高攀,誰家條件好,便有資格挑挑揀揀,雖然心裡有些不悅,可也沒表現出來,覺得過得去。
  
  老楊家的給兒子挑媳婦也挑多了去了,照例是先誇一番自己的日子,挑挑別家姑娘的毛病。
  
  唐妙跟著李氏在一旁湊熱鬧,尋思這老楊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富戶,還這般挑三揀四,看別人家女兒跟挑商品似的,真個可惡。要是文沁姑姑去了,指不定得受多少氣呢!
  
  老楊家的要強慣了,實際去驗親也沒那麼了不起。人家女兒家條件比她好一點的,她便說不出挑剔的話,也揚不起眉撇不起嘴,人家根本不搭理她,就說算了。就是門當戶對的,人家也不會多給她三分顏色的。只有去挑那些條件不如自己的,才能趾高氣揚,好像自己家是老大的架勢。
  
  她對文沁倒是很滿意,女紅出挑,下得廚房,模樣清秀也出得廳堂,唯一一樣便是家世比自己差了些。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家裡的地夠吃,兒子也沒什麼大想法,無非是生兒育女,管著家裡那一百三十畝地。
  
  且她見李氏雖然是個莊戶地老太太,說話條理清晰,明事理,頗有見識的樣子,做親家也挺不錯。
  
  雖然心裡樂意,表面上老楊家還是得提醒老唐家比自家差一點,以便從心理和面子上壓過去,以後不管怎麼說,對自己家都有好處。
  
  喝了酒,事情就這麼定了,後面合八字之類的事情便由王媒婆在中間跑動,老楊家的不再出面。
  
  乞巧節前一天,家裡也做了巧果,鍋巴之類的點心給孩子吃。
  
  景楓的信也恰到了家,隨信還有一弔錢,一隻花包袱,裡面兩件送景椿的衣服,還有給景森的一件小布袍,幾朵女孩子的頭花花手帕。還有一對嬰兒的銀手鐲,腳鐲,上面帶著小鈴鐺,刻著長命百歲之類的字樣。是柳無暇送給唐妙的禮物,唐妙歡喜地讓大梅給戴上。
  
  王氏一直盯著那弔錢,眼睛幾乎要冒火。自己一年累死累活,也見不到幾個錢,婆婆倒是有,可也不會拿出來給自己。
  
  高氏把給景森的衣服遞給王氏,然後把包袱包了,讓大梅拿回去放在櫃子裡。
  
  等高氏也走後,王氏對婆婆道,「娘,柳家真是好人家呀。」
  
  李氏正在打掃炕前,沒抬頭,「那當然,別人在地主家雇工,天不亮就得下地,轟黑了才能回來,吃得也差,工錢一個月也就一兩百,他能有這麼舒服?也是我們景楓能幹,讀書好,德品好。要是差了,柳家能要?否則這麼些孩子,怎麼單挑我們景楓去?」
  
  李氏話裡話外地驕傲讓王氏越發不悅。
  
  王氏道,「我們他姥娘家那邊有個孩子,先生也說讀書好得很,不過就是個短命鬼,一直生病,先頭秀才考得順溜,就是沒過幾天好日子,現在還病怏怏的呢。」
  
  李氏心裡登時窩上了火,這個三媳婦每每見不得自己家人好,如果你好,她就找個這個村那個村更好的,要不就混編個這個和你們差不多,但是怎麼怎麼倒霉的事情來。
  
  她哼了一聲,「老天爺管著呢,誰有什麼福氣那是該當的。咱們老唐家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兒,供奉祖宗神靈也虔誠,自然要保佑我們子孫發達的。」
  
  王氏還要說什麼,李氏笤帚掃到她腳底下,「你不是說今天不編蒲扇,要給他爹把棉褲拆洗拆洗嗎?」
  
  王氏應了一聲往外走,走到當門回頭跟李氏道,「娘,文沁的事情還缺錢嗎?大嫂那邊有了閒錢,你問問看唄。」
  
  李氏沒抬頭,「你大哥家現在破破爛爛的,要什麼沒什麼,一弔錢也辦置不了什麼東西就沒了。如今去鎮上買東西,什麼都比原來貴了很多。一弔錢不頂以前八百錢使。」
  
  王氏拉著臉出去了,又尋思要不要去找大嫂借個二十錢去買新的裡外面料,做新襖來。
  
  夜裡高氏抱著唐妙來跟婆婆說話,放下半弔錢,李氏不要說他們分家什麼也沒有,先置辦點東西。高氏讓她先給文沁置辦嫁妝,家裡湊活著反正也能過,等以後時間久一點自然就更好了。
  
  李氏便收下了。
  
  睡覺時候李氏跟老唐頭說起來,老唐頭便說以後農具錢裡扣就是,不能總讓大媳婦吃虧,李氏說以後慢慢找補也好。
  
  過了幾日鳳凰屯老楊家讓王媒婆帶了禮物來提親問名,把文沁的八字要了去合一合,王媒婆悄悄告訴李氏老楊家是很滿意文沁這個未來媳婦的,她的媒人酒喝定了。八字實際王媒婆早就跟老楊家說過的,合了八字,老楊家才來認門兒的。
  
  轉眼到了七夕,前一天李氏讓唐文清去接了杏兒回來,又讓媳婦們做了巧果等點心。女孩子準備晚上拜七姐神,男孩子拜魁星。
  
  一大早老楊家打發了兩個全福婦人陪著自己兒子給老唐家送了禮物,還有單給文沁的幾樣首飾和繡花鞋。文沁躲在東間從窗戶偷偷看了,見未來夫君模樣周正,神態和氣,心中暗暗歡喜,將自己做的繡花荷包作為禮物回贈。
  
  杏兒幾個在西間悄悄地聽大人說話,然後嘻嘻呵呵地跑去東間學給姑姑聽,他們不懂什麼是嫁人相親,只覺得好玩,互相也會說些沒羞的話。
  
  文沁害羞,把孩子都攆出去,獨自去裡間呆著。
  
  晌午飯後,老楊家人告辭,兩個嫂子讓小叔子去文沁門外告了辭,便樂呵呵地走了。
  
  女孩子們打扮一新,來找文沁和大梅去後面陳先生家跟拜七姐神。李氏讓文沁穿上那身嶄新的衣裙,笑問道,「見了吧,娘沒蒙你,是個不錯的小伙子。」
  
  文沁臉頰紅撲撲的,低著頭系衣帶,李氏又問她才羞澀地道,「娘都做主了,還問什麼呢。我去陳先生家了!」
  
  說著一扭腰,飛快地出了門,李氏喜滋滋地看著。
  
  大梅抱著唐妙,給她抓了一隻蜘蛛放在一隻小小的木盒裡,笑道,「如果第二天打開看看有蜘蛛網,我們桃花就是個小巧手呢!」
  
  唐妙看著那只蜘蛛被扣在盒子裡,尋思它可一定要使勁吐絲才行。
  
  杏兒和景森和興奮地四處找蜘蛛,然後去跟小孩子們斗巧,看誰的蜘蛛先結網。
  
  文沁和眾姐妹一起去了陳先生家,烈日下的院子裡開著嬌艷的月季花,當間擺著幾隻盛滿水的大瓦盆,已經有心急的姑娘開始投針驗巧。她們見文沁來,都知道她即將出閣,忙推著她來投針。文沁笑著把針輕輕地放下去,沒一會,陽光將針影投射在盆地,雲巒疊嶂的模樣,大家都說乞巧了。
  
  天黑的時候,陳先生的女人領著一群姑娘們在院子裡擺了香案,供上瓜果巧果等,都上了香拜七姐神,各自心中暗暗祈求美好的姻緣,或者早生兒子之類的心願。
  
  拜完了,互相說些私房話,無非是些要出嫁,想如何如何的女兒心事。
  
  唐妙無比關心自己的蜘蛛,第二天一大早便醒過來,讓大梅給她看看蜘蛛。大梅把木盒子打開,發現蜘蛛不見了,只有兩根蜘蛛腿,一絲網也沒。
  
  唐妙很是鬱悶,看來古代的蜘蛛很是歧視她這個現代靈魂,根本不肯讓她乞巧,真是過份!難道這蜘蛛知道自己什麼針線都不會做?別說做衣服釘扣子對她來說都是極為困難的工程!看來自己得學學才行,否則到時候就不只是蜘蛛歧視的問題了!

作者有話要說:花花桃桃被蜘蛛歧視了,哈哈。

我好勤奮啊,一隻電閃雷鳴,我就是不關電腦,我就是碼字,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

終於可以休息了。




雙喜臨門

  
  七月中上,李氏尋思老楊家應該來下聘禮定親,再過個月就該迎親的,怎麼突然沒了動靜?
  
  李氏親自去問了王媒婆,她支支吾吾說那邊有點事情,她也還沒問明白,過兩日給李氏信兒。李氏在家等得心急,隱約覺得不好。
  
  王氏猜測道:「可能是八字不合吧。」
  
  李氏沒接話,八字這事是說說的,合不合在於心誠不誠。很多人家對了眼想聯親,八字不是很合,去廟裡找高人做做法,借借緣也就是了。再說王媒婆早就幫兩人合過八字的,既不犯沖也無相剋,和順得很!
  
  高氏知道了,說要不她去南頭打聽打聽看看,興許他們自己家人知道。李氏說不用,自己好好的女兒,他們就算反悔了也得給個明白的說法。
  
  後來王媒婆親自帶了一塊花布,說是老楊家合了八字有些不和順,又說當初他們兒子實際是上夜子時不是下夜,合出來兩人有些沖,怕是以後夫妻不和睦。以此為借口推脫了,送了塊花布給文沁做裙子,還說之前送的禮物也不需要索回,算是給姑娘的壓驚禮。
  
  李氏一聽就火了,之前他們來認門根本沒送什麼禮物,只有一點吃食和給文沁的兩件時興的首飾,實際值不了什麼錢。
  
  她越想越氣,跟王媒婆痛罵了一通老楊家不通情理。老楊家的挑來挑去,本身就是先得了王媒婆的消息,知道文沁和自己兒子的八字相合才來認門提親的。如今竟然又拿這個當理由反悔,真是不可理喻。
  
  生氣歸生氣,卻也沒有辦法,本來兩家就還沒正式提親,沒過文定,親事也不算成立,任何一方都可以反悔,別人也說不得什麼,況且以八字不合不能結親也是個正當理由,對女兒的聲譽半點影響也無。不過想想老楊家來了那般目高於頂的樣子,還真是讓人火冒三丈。
  
  王媒婆也是非常生氣,本來板上釘釘的事情,手拿把攢的穩妥了,又不知道怎麼回事讓老楊家變了主意。
  
  李氏請她打聽一下真正的原因到底為何,王媒婆自然幫忙。
  
  這日下了一場雨,天氣稍微涼爽一點,有個老婆子騎了驢來老唐家。
  
  李氏一看竟然是楊婆子,忙讓進屋裡。楊婆子自那日被老四送回家之後,修養些天才利索起來,立刻便來親自道謝。
  
  楊婆子把手裡拎的一點巧果遞給李氏,笑道,「大妹子,幸虧你的三七酒,我這老骨頭沒怎麼遭罪,現在又輕快了!」
  
  李氏心裡有事兒,笑不暢快,卻也替她高興,請她屋裡喝茶。
  
  兩人說話間便提起了文沁的親事。
  
  李氏氣道,「老姐姐,不是我這個人小氣,我們這一片結兒女親家,大家都心知肚明,哪個不是先去媒婆那裡合過八字,八字對了才開始上門提親的?她現在來挑這個理兒,真是個沒有理兒的人。」
  
  楊婆子點了點頭,向窗外看了看,低聲道,「大妹子我倒是聽人家說,有人跟我家嫂子說了什麼,好像說你們家二姑娘還是什麼的。我也沒聽仔細。想必是他們往心裡去了。」
  
  李氏重重地歎了口氣,心裡明白看來是有人暗中使壞,把親事給戳了。
  
  楊婆子問道,「大妹子是不是得罪了什麼小人?能讓見過面的親家改變了主意,可見這絆子使得多重呀!」
  
  李氏自然也能想像,便覺得心裡窩著一股火,還發不出來,別提多難受。
  
  楊婆子陪著她發了一通牢騷,安慰了李氏,告訴她文沁這麼好的姑娘,要說找婆家很容易的,不必著急。
  
  這時候文沁過來打招呼,把兩支簪子,兩枚頭花放到炕上,「楊大娘,這個請您幫我帶給他們吧。你們家近便,抬腳就到。」
  
  楊婆子看了一眼,不是什麼值錢的,她也瞭解老楊家,除非真定了親,不會捨得往外拿好東西的。
  
  「大侄女,不是什麼值錢的,就算是值錢的更該留下,不要白不要!」
  
  文沁冷笑,「大娘不瞞您說,我打心眼裡,其實真不喜歡這家人。兒子是個獨子,肯定嬌生慣養,脾性也未必好。母親的架勢那日來我家我們也見過,指手畫腳,好像方圓幾百里他們家最好似的。要不是我娘覺得以後嫁過去離家近一點,互相有照應,我還不同意的。如今他們這樣,是整整好的,遂了我的心願。」
  
  楊婆子忙說是,又說誰家也不缺這點東西,她便把那幾樣收起來,回頭還給老楊家,「大侄女,你放心,他們要是不要,我就扔大路上。」
  
  文沁道了謝,自回房間去。
  
  李氏自然最瞭解自己的女兒,雖然平日裡嘻嘻呵呵,也是個豁達的人,鮮少與人置氣,這事確實傷到她了。待楊婆子告辭離開,她便去勸文沁。
  
  文沁一直平平靜靜的,說沒什麼事,她確實不喜歡那一家,李氏便說以後要給她好一門更好的親事,一定比老楊家還好。
  
  文沁歎了口氣,「娘,算了,我覺得普普通通的就好。就算比咱家好一點的,咱也高攀不起。只要有地方住,人老實本分,肯吃苦能幹就夠了。」
  
  李氏卻置了氣,定要給女兒找房更好的,心裡又不免埋怨自己的二女兒,做出那種事情,雖然人家表面不說,可只怕四外莊的都知道,一打聽也沒什麼好影響。
  
  到了晚上大家都知道了情況,也沒辦法,怪不得老楊家。
  
  老四發狠,「要是讓我知道哪個下三濫的舌頭那麼賤,非給他割下來不可!」
  
  老三瞪了他一眼,「看看你,看看你,別動不動就出個土匪樣兒!你二姐的事情,這附近沒不知道的。」然後他看了父母一眼,「爹娘,你們說是不是王貨郎那家嚼舌頭呢?」
  
  李氏心裡一沉,尋思也可能,雖然當日女兒跑了以後他們反而上門安慰,但是這兩年關係倒是真的淡了,也鮮少走動,說不得有這麼層意思。
  
  她看了老頭子一眼,「要不你帶上禮物,去看看?把話說開。」
  
  老唐頭沉悶著,摸了摸頭,「嗨,說什麼呢,劉大哥不是那樣的人,他的人品你還不知道?」
  
  李氏疑慮道,「那能是誰家這麼缺德?去老楊家給我們下舌?老劉頭不會,難保他老婆子,他兒媳婦什麼的。」
  
  如果是隨便說一句,倒未必會怎麼樣,況且二姑娘事情,別人也都知道,老楊家未必也沒聽說過,既然之前能來提親,估計就是不那麼在乎。如今因為這個吹了親事,只怕別人還不定說什麼壞話呢!
  
  因為文沁的親事告吹,家裡原本喜慶的氛圍一下子陰沉下來。
  
  李氏沒了笑模樣,時常手裡幹著活,突然想起來罵兩句,王氏看她眼神陰沉,也小心翼翼不敢惹她。
  
  高氏和唐文清每次去北溝崖下地幹活,都從地頭下面的河裡撈些石頭上來,用獨輪車推回家,一次次積攢在院子裡,到時和泥蓋豬圈和雞欄。
  
  小院西邊空的地方,能再蓋兩間小房,等有了錢還能蓋上東西廂,西南角蓋豬圈,往東一點蓋牛棚,然後還有塊地方到時候蓋門樓和南屋,用來放放隨時取用的農具。
  
  西邊緊挨牆的鄰居在外面給有錢人家做工,常年不在家。兩家的院牆半坍塌著,唐文清尋思等他們回來再商量一起壘牆也罷。
  
  院子裡以前養過豬,一直有股味道,可能需要幾個月時間才會好一點。東間窗外有棵香椿,西間外面是棵梧桐,如此盛夏之際也不會太熱,就是香椿樹和杏樹上有八甲子(學名刺蛾,別名樹剌子)。毛刺刺綠瑩瑩的,樹葉子和樹底下都會有,一個不注意就會被蟄到。
  
  有一次唐妙在院子裡跟景椿練習走路,跑到杏樹底下,恰好風吹葉動,一隻小小的蟲子擦著她的小胳膊掉在地上,隨即起了一溜紅紅的包,嗖嗖地像針刺一樣疼。
  
  嬰兒的皮膚特別嬌嫩,唐妙使勁忍著還是眼睛濕漉漉的,倒是把其他人看得怪心疼,說她這麼個小孩子就知道忍著不哭真懂事!高氏給她小胳膊上糊了厚厚一層濕鹼面,雖然輕一些,還是又疼又癢了好幾日,到最後便剩下一個黃豆大小的痕跡,上面黑黑的一點。
  
  唐文清尋思要不要把院子裡招蟲子的樹砍掉,否則八九月裡,蟲子老了,那些刺毛毛肯定會到處飛,就算在院子裡晾衣服也無法倖免。
  
  幾個孩子抱著父親的腿不許砍,杏兒哇哇大哭,不許父親砍樹。大梅道,「爹,這老杏樹這麼老了,還結杏子,不能砍。香椿雖然有蟲子,可是每年靠它做很多菜呢!」景椿和唐妙也附和著用力點頭。
  
  高氏也說還是別砍了,以後多注意點,找時間把蟲卵抓一抓就好了。
  
  農閒的時候,縣衙便要求農戶出丁服勞役,要去修築河渠,管吃住沒錢,不想出勞役的就出糧食頂替。
  
  老唐家從前活不多時候,老頭子在家照顧地,三個兒子出去幹活,自己出一個,另外兩個可以替別人幹得份錢糧,還算不錯。
  今年一直沒活幹,月底的時候,外縣地主家要蓋房子,有人知道他們家勞力多,來找個人去做小工。唐文清想去掙幾個錢,便跟高氏和父母商量了一下,去給人和泥做小工,順便也能學學壘牆,以後也多門手藝。
  
  家人自然同意。
  
  唐文清囑咐大梅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又讓高氏要是有什麼重活找父親或者老四幫忙,別總是一個人干,高氏也答應了。
  
  大梅把乞巧節自己求的七姐神平安康樂的符送給父親戴著。
  
  唐家堡離縣城遠,平日大家都是去拜拜土地或者隨便小關公廟裡拜拜。大梅難得出門,更未去過那種地方,每每有什麼節日,不管是財神還是七姐神龍王的她都會求一求拜一拜,每次把用來求全家平安父母健康的小紅布縫起來,繡朵梅花,當做自製的平安符放在箱子裡。
  
  父親出遠門,她就會送一個,唐文清便請她給自己縫在衣服角里,這樣不會弄丟,貼身放著也踏實。
  
  唐妙看著即將遠行的父親,突然也很捨不得,才一年多,她就已經完全融入女兒妹妹的這個角色裡,沒有一分一毫的隔閡。
  
  她很大方地摘下自己的小玉兔,送給父親戴。
  
  唐文清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臉蛋,「這個是小少爺送給我們桃花的,你要一直戴著,不能隨便送人,知道吧。」
  
  唐妙自然知道,可她不想一直戴著,還想等大一點偷偷去換錢呢。
  
  唐文清因為家裡一堆孩子,妻子身體也沒那麼結實,所以也並不多呆的,跟人說只做到秋收就要回家。人家也知道他家情況,很爽快答應。
  
  這日大梅照舊去小姑那裡,跟她一起繡花。景椿跟著母親下地去,杏兒和景森領著唐妙在奶奶院子的桃樹下挖知了龜。為了防止八甲子(樹剌子)掉下來,杏兒特意把爺爺的大斗笠給唐妙戴上,雖然很熱,頂著很累,唐妙也不敢摘。
  
  王媒婆喜滋滋地從外面進來,一過東廂南山便恭喜道,「唐家嫂子,唐家嫂子,給你道喜了!」
  
  李氏正在幫三媳婦揀草編蒲扇,起身迎出來,「還喜呢,能有什麼喜?」
  
  王媒婆笑得身如擺柳,「喜,大喜呀!」說著拍了拍李氏的肩膀,「大嫂子,我跟你說,你可要請我吃雙份的媒人酒了!」
  
  李氏以為老楊家對文沁的事情又有了轉機,便哼道,「我就一個女兒,雙份可說不上。」
  
  王媒婆笑道,「不是大侄女,是你家老四和大孫女!」說著歡喜地拍掌。
  
  李氏緊鎖眉頭,「大梅?大梅才十歲多點呢!就算提親,少說也得有個六七年吧!」
  
  王媒婆拉著她的手,喜道,「人家就是看上了大梅,說先聘下,送上豐厚的禮錢,讓你們在大梅十六歲前勿應承別人,如果不放心,他們倒是想把大梅娶了去做童養媳呢!」
  
  李氏立刻眉毛一掀,生氣道,「她嬤嬤,你看看你,我們家是養不活孩子的人嗎?還要賣孫女做童養媳?」
  
  王媒婆忙勸道,「莫生氣莫生氣,人家也不是這樣個意思。我跟你說,泉兒頭薛家熟吧。」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應某位同學讓我休息的要求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的,可是剛剛把文碼完,看到親們在等待,突然忍不住……忍不住啊忍不住……淚目……我存不住文也沒存文。

我看到親們說讓俺一日多更,嗚嗚嗚,乃們不大力撒花,俺哪裡有力氣哇。

夏天這麼熱,日更就是極限,說不定哪天親們爆發,花花爆發,我也爆發一下,哈哈。啊,我是說說不定啊,我太累鳥,太熱了。




地瓜悠悠

  李氏點了點頭。
  
  王媒婆又道,「這個薛宗奇家是薛家旁支,雖然是旁支可也有良田三五百呢,跟長房那裡關係也是很好的,時常能得些補貼,薛家有親戚在外面做生意,也能賺外快,這樣的親事,哪裡找去啊!」
  
  李氏越發懷疑,「這麼好的人家,怎麼能找我們大梅?我們家雖然一般,可大梅也是長女,斷然不會去做妾,還是算了吧。」
  
  王媒婆急了,拉扯著李氏,「大嫂子你想哪裡去了。是人家兒子看上你們大梅了,回去死活要讓父母給他訂大梅這門親事,免得以後大梅被人娶走了。」
  
  李氏哼了一聲,「他們還真把自己當老爺了?我們大梅這麼小,他們想幹什麼?他們要娶也得問問人家做父母的同不同意。他們把我們大梅定下,萬一以後他出息成個混混,整天花天酒地,女人一堆,或者又看不上我們大梅了。那不是耽誤我們孩子?毀了我們大梅的名聲?」
  
  王媒婆急忙解釋道,「大嫂子,您想想啊,我們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沒有什麼先生教能怎麼樣?難道就一定學壞了?何況薛家少爺有老師教導,父母管束也很嚴厲,怎麼想也不會變成個混子就是。」
  
  李氏還是吃不準,「這事你得跟大梅娘和她爹商議,我們現在分了家,我可不管。」
  
  王媒婆見她不鬆口,便暫想緩緩,笑道,「不說大梅,我們說你家老四吧。」
  
  李氏這才面露喜色,「老荊家同意了?」
  
  王媒婆笑得渾身抖著,「自然,自然,老嫂子,有我這張嘴,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李氏還是擔心,「我自然相信你的,就是那些使壞的小人,有點讓人防不住。若是又去給俺戳了,怎麼辦?」
  
  王媒婆小聲道,「這個你甭擔心,人老荊家是明理的人,老兩口都通透著呢。而且那姑娘也對你們老四有點意思。那年來咱村看踩高蹺的就看上你們老四啦!我也早就把你家的情況明明白白地跟他們敞開說了,我當日說了,老唐家就這麼個情況,人呢是沒得挑,事呢也有那麼一點。你們掂量掂量。人家老夫妻開明得很,說二女兒不關弟弟的事情,所以才讓我來說合的。」
  
  見李氏笑起來,王媒婆又壓低了聲音神秘道,「你等著,這次啊我還幫你找出那個爛舌頭,你看我怎麼去罵他!」
  
  李氏一聽很是著急,「怎麼找?你可一定幫我們找出來,讓老婆子我出出這口氣!」
  
  王媒婆附耳低語了一番,李氏點了點頭,笑道,「這樣自然是好的,快屋子喝茶去。」
  
  王媒婆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現在可不敢喝茶,等事成了再說。」扭頭見桃樹底下一個大斗笠晃悠悠地倒像是朵大蘑菇,笑道,「小桃花,來給嬤嬤看看長幾個牙了!」
  
  唐妙朝她走了幾步,知道她是媒婆給四叔和三姑說親事的,便很乖巧地仰起頭,露出嘴裡的十顆乳牙。王媒婆笑道,「真乖,現在小牙縫隙大點,等換牙的時候肯定有一口好牙!」
  
  唐妙笑了笑,牙齦有點癢便拿小手指去摳,杏兒忙拉住她的手,大聲道,「桃花,不許摳嘴,髒!」
  
  唐妙乖乖地放下手,可癢得很,雖然知道小孩子長牙不能舔,但是尋思別的孩子都舔,自己舔舔也沒關係,實在很難受呀!
  
  王媒婆看著孩子天真爛漫的樣子又跟李氏慨歎年頭過得真快,一眨眼,幾十年過去兒孫都滿堂了。
  
  有王媒婆的熱心撮合,老四和荊家女兒的親事算是定下來,合八字、定親下聘禮,只等著來年春天去迎親。
  
  李氏又跟大兒媳婦合計了一下,大梅的事情先放一放,等高氏跟仝芳打聽一下。況且如果他們真有這樣的意思,就算不定親,大梅一時半會也不會嫁人。高氏便把這層意思跟王媒婆說了,讓她自跟薛家人商量去,秋收來了,也沒時間說這些,便暫時擱在後頭。
  
  為了忙秋收,唐文清從外地回家,給孩子們帶了外面的果子點心,還給媳婦、妹子和弟媳分別帶了根別緻的桃木髮簪,雖然不值錢可這附近也沒得買,大家歡歡喜喜的。
  
  秋收一起來,大人孩子便忙得轉不過身。
  
  既有四畝地的棉花,還有兩畝間種的蜀黍、黍子和谷子、兩畝花生,其餘便都是玉米。棉花一旦大開如果不收就會被風吹爛,甚至有人專門夜裡去偷,黍子等有怕麻雀叨。
  
  高氏讓大梅領著景椿去拾棉花,杏兒和景森提著綁了布條的長樹枝去谷地裡趕鳥雀,大人們先專心收黍子等糧食,地少人多,收一收很快。剩下的便主要是忙活玉米。
  
  高氏和王氏前面掰,男人在後面刨玉米秸,用牛車往家送,李氏領著文沁和孩子們在家扒玉米皮。
  
  玉米秸既要做牲口草,還要做燒草,刨出來便扔在地裡曬,等幹得差不多再敲掉根部的泥土,捆紮起來用牛車拉回家堆起草垛來。
  
  白日裡收玉米,晚上大人孩子圍著玉米堆扒皮,為了充分利用家裡的空間,除了扒得光溜溜地,還有的要辮起來,掛在牆頭上或者房簷下,更容易曬乾。
  
  八月裡正午揮汗如雨,夜裡披著小棉襖扒玉米皮。一家人圍坐著一邊幹活一邊說說笑笑,孩子管著把玉米皮抱去外面晾著。
  
  杏花把唐妙抱起來放在玉米堆上,笑哈哈地道:「就你不幹活,去上面看著誰偷懶,就拿棍子敲!」說完塞了一根棍子給唐妙,玉米堆上下了露水,濕漉漉的,把唐妙的褲子一下子濕了,屁股頓覺涼颼颼的。
  
  她把棍子一扔,指著旁邊放大水罐的凳子,「坐那裡!」
  
  杏兒又上去抱她,腳底下玉米滑溜,還不等文沁說滑小心點,兩人就骨碌碌滾下來,好在玉米堆不高,並不會摔著孩子,眾人忍不住笑哈哈地各自把腳底下的孩子抱起來。
  
  景森看著好玩,便跑去一邊扒過皮的玉米堆上來回地滾,一邊看著唐妙誘惑道,「真好玩,真好玩!」
  
  唐妙白了他一眼,握了握手裡的小玉兔,想想還是蕭朗好玩,他那般可愛的小模樣……唐妙哼了哼。
  
  大人們都是晚上忙到半夜,第二日天不亮就下地,孩子卻熬不住,景森躺在玉米堆上睡著了。高氏回頭不見了杏兒和唐妙,忙問了一下,大梅從草堆裡將她們找了出來。
  
  原來唐妙覺得有點冷,便拽了母親的大襖披著,結果太長一個跟頭栽倒,也懶得起來,底下軟乎乎熱乎乎的,忍不住睡了過去。杏兒見她睡得位置不錯,也過去同蓋了大襖,睡得黑甜。
  
  唐文清忙讓高氏和大梅把孩子抱回屋裡睡去,又看景椿打著瞌睡卻強自支撐著在一邊扒玉米,不禁也心疼,走過去拍了拍景椿的背,「景椿,睡去吧。」
  
  景椿早就睜不開眼睛,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往後靠在父親的臂彎裡,「爹爹抱!」
  
  家裡一直有更小的孩子,景椿跟著哥哥總是像個小男子漢一樣,從不爭寵,但是看唐妙總有父母抱著,心裡又羨慕,趁著困意便摟著父親的脖子。
  
  王氏笑道,「喲,小男人也撒嬌了。」
  
  唐文清抱起兒子,笑著道,「畢竟也還是個孩子,我們小二哥可能幹了!」摸了摸他的小手,幾個指尖都是拾棉花扎出來的倒鱗刺,不由得有些心疼,雙臂收了收。
  
  景椿舒服窩在父親的頸窩裡,喃喃道,「爹,大哥什麼時候回來呀!」
  
  唐文清抱著他往屋裡去,「過十五就差不多了吧。」
  
  景椿嗯了一聲,歡喜地睡了。
  
  大人們也是強自支撐著,白天在地裡忙得暈頭轉向,晚上再大半夜堅持不住,王氏不下地精神倒是好,唧唧呱啦地說個不停。老唐頭看了老四一眼,「熟了的棒子掰得差不多了,還有幾塊地先等等,明後天的我跟你大哥三哥去收地瓜,你一早去後院頭幫幫忙吧。」然後又對李氏道,「給他幾個錢帶著,路上買點什麼給人家閨女。」
  
  李氏尋思了一下,「不用人領著,叫他自己去?」
  
  老唐頭道:「那怕什麼,不知道路還打聽不去,鼻子下不是有嘴嗎!」
  
  李氏說也行。
  
  王氏拐了拐自己男人,老三沒說話,放下手裡棒子,「我看我們也睡吧,熬不住了,明日還得早起呢!」
  
  老唐頭就讓大家都去睡吧。
  
  老三起來拍打拍打身上,回家睡去了。
  
  王氏依然坐著,一根根地摘身上的玉米纓子,片刻,她拿眼看著婆婆,「娘,你說老荊家六個閨女,會不會想讓老四去給做倒插門?」
  
  李氏哼了一聲,「才不是,王媒婆說了,人家留小閨女在家呢!」
  
  王氏笑了笑,「就是不知道有什麼不告訴咱的事兒啊,要麼這麼好的事兒,能輪著咱?」
  
  李氏有點不高興,把手裡破玉米皮的竹釬子往手腕上一掛,「看對了眼,怎麼著還不行?」
  
  王氏撇撇嘴,抬手抹了抹嘴角,似是很無意地說道,「我怎麼聽人家說,那個閨女不怎麼好呀!」
  
  李氏假裝沒聽見,起身拎著小板凳就回家去了。
  
  為了能快點把地瓜都收回來,加上現在日頭也沒那麼毒辣,時不時地還會陰天下雨,文沁和孩子也都下地幫忙。收地瓜比割麥子掰玉米輕快不知道多少,杏兒幾個腿腳輕快,一邊跑一邊從犁溝裡把地瓜都揪出來放成堆,大人便用筐子拾起來倒進牛車裡,然後拉回家去。
  
  唐妙閒不住,纏著老唐頭帶她去,到了地裡也不淘氣。老唐頭給她摳一個小地瓜,她抱著啃半天,偶爾也會去地裡撿個蛹,跟杏兒幾個東南西北地指。
  
  地瓜主要是為了解決麥子不夠吃的問題,但是如果頓頓都吃很多人不舒服,需要搭配才行。只是老唐家每次地瓜收回來,特別是冬天,孩子大人的基本上每頓飯都要吃個地瓜或者棒子麵餅子,然後才吃點細面。
  
  唐妙覺得出於營養學來說,吃粗糧是好事,但是也要營養均衡。只是有個問題,他們把地瓜收回去,全部屯在地窖裡,要吃的時候或者餵豬了就拿出來煮。這樣很是佔地方。
  
  她記得有一次下鄉,那裡的農民都是把地瓜切成片曬乾,然後再用機器打碎做飼料,這樣總比整個的地好貯存。
  
  她雖然是農科院的,可實際從父母那輩就沒種過地,都是獨生子女且父母身體不好根本沒下過鄉。父母一直喜歡種些花花草草,還說最大的願望是能有座農家小院,種上兩畝菜之類的。唐妙上學的時候喜歡自然地理,厭惡數學英語,後來考大學很豪氣地選了農業大學。
  
  去農業大學,自然不會學什麼金融英語,那些對唐妙太深奧,她也半點興趣都無。
  
  現在想想,好像是命裡注定呀,她真是種田的命!
  
  看她對田地一副感興趣的模樣,老唐頭笑著把她抱起來放在大黑花背上,笑呵呵道,「你看什麼,以後想做個小把式?」
  
  唐妙嘻嘻地笑著,因為長牙,牙齦又癢又疼,只好拿地瓜啃,爺爺是個好把式,得跟他好好學學,從現在做起。
  
  晚上回家,老四也回來了,幫未來岳父家刨了一天棒子秸,管了一頓豐盛的酒菜,回來還給了一條大鯉魚,一條五花肉。大家都問老四去岳丈家什麼感受,有沒有跟媳婦說說話什麼,開些善意的玩笑。
  
  夏天太熱的時候,高氏基本不怎麼燒火,屋子太小,一點火氣就熱得厲害。現在天氣涼快下來,便開始燒東間。因為草緊張不夠燒也是要節約,尋思冬天的時候一家人一個炕就夠了,大梅房間沒了鍋暫時沒燒。
  
  高氏煮了一大鍋地瓜,然後用刀切成一片片的,一些平擺在高粱桿做的圓蓋墊上拿到外面去晾著,還切了一小盆短短的地瓜條也一起晾著,白日在太陽底下暴曬。唐文清還特意砍了些荊條回來,上面有尖尖的棘刺,剛好可以把地瓜片掛上,放在屋簷下曬乾。干了以後給孩子做零嘴,因為咬起來硬邦邦,需要一點點慢悠悠的磨,所以叫地瓜悠。唐妙一聽就知道是自己以前吃過的地瓜棗,韌性十足,磨牙倒是真好。
  
  一邊忙地裡的活,高氏抽空把曬乾的小條地瓜悠放在鐵鍋裡炒過,就變成了孩子們喜歡的地瓜豆,炒得酥脆,咬起來一點不費力,孩子特別喜歡,大人閒的時候也喜歡嚼兩口。
  
  滿屋子脆香,景森抹著鼻子往前湊,被杏兒一把推開,斥責道,「你去洗洗臉!跟黑鬼兒似的!」
  
  景森委屈地道,「我剛洗過。」
  
  杏兒鄙夷地瞅著他,「你看看你,洗臉都不會,耳朵脖子都要洗!」說完她厭棄地盯著景森,他洗臉從來只洗兩個腮骨朵和下巴,腦門、耳朵根還有脖子都是黑漆漆的。
  
  「跟打鐵家的孩子似的!」她蹙眉譏諷。
  
  景森低頭吸著鼻涕,扭著手指,杏兒斥責他,他向來不敢還口。
  
  高氏聽見瞪了杏兒一眼,「你這丫頭,別總是沒大沒小,叫哥哥!」
  
  杏兒撇撇嘴,小手捧起灶台上的涼著的地瓜豆扭身進了東間,景森立刻跟著她進屋。
  
  唐妙正趴在炕沿上用地瓜悠磨牙,杏兒立刻把她推進去,「再伸頭掉下來摔掉大牙有你受的!」
  
  唐妙舔了舔自己的小小的門牙,摔掉以後會長恆牙,沒什麼了不起!杏兒挑了一塊小的地瓜豆塞進唐妙嘴裡,把她咬了半天剛硬的地瓜悠放在一邊,景森看到一把搶過去塞進嘴裡。
  
  唐妙一愣,下意識張著嘴,剛塞進來的地瓜豆又掉在自己的腿上。景森又要搶,唐妙趕緊小手按住。杏兒斥責景森,「幹嘛總是搶桃花的東西。」
  
  景森便看著杏兒手裡的,杏兒沒好氣地道,「回家讓你娘娘給你做去,別整天跟著我們吃。」
  
  高氏聽見了忙斥責杏兒,讓景森過去,用葫蘆瓢裝了一些讓他拿回去一起吃。
  
  景森忙抱著瓢跑了。
  
  杏兒撇撇嘴,「財迷!」
  
  高氏輕輕地拍了杏兒一巴掌,「說什麼呢,以後不許亂說。」
  
  杏兒不服氣,「本來就是。哥哥給我和姐姐的頭花,被她拿了兩個去,說給她外甥女戴,那我還要戴呢!」
  
  高氏抱起唐妙問她要不要尿尿,又訓杏兒,「你這麼小,戴什麼頭花,想戴以後不是還有嗎?這麼小心眼以後怎麼辦?」
  
  杏兒立刻不樂意,眼淚開始打轉,「那她有了好東西怎麼不記得給我們啊,就知道管我們要東西。那頭花明明是我的,你給了她,那我不是沒了。過年姐姐有花戴,我沒有!」
  
  高氏見她哭了,忙又哄她,「看看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讓妹妹笑話。小山給桃花的小綢子手帕,我給你做一朵大花,成了吧!」
  
  杏兒立刻破涕為笑,「好!」
  
  高氏對唐妙笑道:「你看我們桃花多大方,給了姐姐一點都不小氣!」
  
  杏兒不服氣,「她那麼小,肯定不懂。我小時候你說不定也把我的都給別人呢!」
  
  高氏笑了笑,半是斥責半是寵溺道,「就你個小人精兒知道攀絆子,去把地瓜豆撮出來放著吧,跟姐姐一起吃。」
  
  杏兒樂顛顛地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抹淚,一爬起來就看晉江還抽不抽,終於更上去了,抱住親們。麼麼麼麼麼。乃們的留言讓我太激動了。一激動碼了五千多字。嘿嘿。

註解:
1.蜀黍就是高粱。
2.黍子就是黏的黃米,能做北方的糕。
3.谷子我就直接叫谷子了。嘿嘿。---用的都是方言,不是考據的古語。雖然可能近似。
4.地瓜悠就是曬乾了硬邦邦,咬不動的。哈哈哈。
地瓜豆就是切成小塊,曬乾,炒過的,加點東西炒炒,吃的時候噴香嘎崩脆。好饞呀!
5.拾棉花其實基本是孩子的活,如果不多的話,兩個孩子每天去兩次,基本也能拾完,以前是景楓和景椿的活。拾棉花手指頭都會有那種刺刺地皮,很疼。但是開得厲害了,夜裡有人偷。一茬偷去會損失很多。所以一定要搶著拾回來。

花花桃桃會長大的,親們麼麼麼麼麼,別著急。過兩張有人回來做客的。嘿嘿。




大哥歸來(改錯字)

作者有話要說:抽打霸王,
改錯字。
存文很辛苦。被霸王很痛苦!!!!!!!
  月到中秋,明亮而清麗,隱在梧桐樹間,如一優雅而豐潤的美人,嬌羞而耀眼。
  
  月亮周圍有一圈光暈,使得月色多了一分朦朧的美感。
  
  從柳家回來的景楓,短短的半年,又沉穩了許多,更加懂禮謙遜,不溫不火。說話也變得文縐縐的,大有脫胎換骨的味道。
  
  柳家附送了不少禮物,大多是些吃食還有唐家沒見過的南方新奇果子、一些半新不舊的衣服等等。因為大人都不捨的花錢,況且平日能湊合用的就不會買新的,景楓也知道家人節儉的習慣,不敢亂花錢買什麼,只給弟弟妹妹買了禮物。大梅的就是繡工精緻的手帕,杏兒是頭花,桃花的是小貨郎鼓之類的玩具,景椿和景森各一頂小帽子。景楓自己倒是什麼都沒有,只把錢給了母親。
  
  中秋節因為景楓回來,李氏破例在沒來客人的情況下去割了一條五花肉,讓兒媳婦包了一頓扁豆韭菜水餃,大家都在這邊吃飯。飯後給孩子們切著分了景楓帶回來的月餅,莊嬤嬤給的兩個大石榴,還有自家炒的地瓜豆,然後大人繼續去扒棒子。李氏讓景楓看著唐妙不用幹活,他卻根本閒不住,加上這半年沒為家裡分擔農活,心裡有些不安,一吃完飯便領著景椿,讓大梅抱著唐妙去扒棒子了。
  
  半年沒見弟弟妹妹,都很是親切,景楓腿上坐著唐妙,邊上是乖巧的景椿,大梅領著杏兒也在一邊幹活,景森一點不鬧,排在杏兒下面。
  
  王氏出來看見,「景森,你過來!」
  
  景森戀著跟杏兒一起,不肯過去,「我扒棒子呢!」
  
  王氏快步過來,一把將景森揪起來,「剛才我讓你給我去拿釬子你說你腿疼,這會兒倒不疼了!」
  
  雖然老唐頭說收完秋地種上麥子再分家,但實際上這次往家拉糧食老唐頭就說了哪一塊地是老大家的,給他卸在門口之類的。景楓很自然地坐在自己家門口扒棒子,沒想到他們之前是這家扒一天那家扒一天之類,今天輪到那邊。
  
  王氏氣得拍了景森一巴掌,景楓忙勸道,「三嬸,景森剛才是腿疼來著。」然後又對杏兒道,「你跟哥哥玩兒去吧,不用坐這裡了。」
  
  杏兒卻戀著大哥剛回家,不肯走,景森便執拗地坐在那裡,被王氏拍了兩巴掌哇哇哭起來。
  
  李氏聽見出來,制止道,「他才那麼大個孩子,你打他做什麼?」
  
  王氏氣道,「這麼小他就知道偷奸耍滑,我讓他幹點事情,他耳根子硬的什麼都不聽,跟我說不是腿疼就是肚子疼,掉繞兒!」
  
  李氏沉了臉道,「他就是個小孩子,戀著哥哥回來玩一會兒。」然後又對景楓道,「景楓,你快別忙活了,過不兩天就走,再把手磨粗了,累得打顫,回頭寫字都寫不好。」
  
  小時候人家都說唐文清聰明如果讀書肯定能得個功名回來,但是家裡窮,李氏又常生病,唐文清從七八歲就要打豬草,下地幹活,十歲就是個男勞力,根本沒念過一天書。其他幾個兒子都不中用,沒唸書的心思,李氏一直覺得挺遺憾。內心深處總想也有個讀書出色的子孫,以後得個功名,光宗耀祖。
  
  景楓是她的長孫,讀書好便也成了她的驕傲,自小疼愛多一些。
  
  王氏狠狠地撇撇嘴,轉身回了家。
  
  杏兒也學著樣兒撇撇嘴,對景森道,「你娘娘也不怕把嘴撇歪了!」
  
  「杏兒!」景楓看著她,「哥哥怎麼跟你說來著!」
  
  杏兒嘟起嘴,低著頭不語。
  
  沒多久高氏收拾了碗筷,刷了鍋,又餵了豬拎著板凳出來扒棒子。
  
  李氏看了她一眼,笑問,「她呢?」
  
  高氏笑了笑,「頭有點疼,回屋休息去了。」
  
  李氏哼了一聲,「她最是個能掉繞兒的。」
  
  因為李氏在這邊扒棒子,高氏便讓唐文清跟公公老三去那邊扒,老四卻不管,他素來跟景楓要好,飯後便坐到這邊來。
  
  老四下地幹活,從不偷懶,大大拉拉地一個頂三哥倆,就是不喜歡干家裡那些磨磨唧唧的活。像撿麥穗、扒棒子、編蒲扇、撈麥子、撿石頭、洗菜做飯這樣的活他干了上火,也幹不快。
  
  中秋月明,老唐家扒棒子本就不點燈,如今更是就著月明影幹活。老四讓杏兒和景森景椿幾個也別幹了,幫他撿那些光溜溜好一點的棒子皮,他趁著這個功夫給大家編蒲團。
  
  唐妙驚訝地看著月影裡潔白的玉米皮如白雲一樣慢慢地越來越少,四叔厚大的手掌靈活地翻轉跳動,如彈鋼琴一樣優美,看得她忘記了時間,只覺得沒多覺四叔屁/股底下便有了半個橢圓蒲團出來。
  
  文沁笑道,「小四扒棒子不中用,說膩歪人,讓他編這些東西又不膩歪了。這麼能幹,怎麼不編蒲扇呀!」
  
  大家笑起來,連說是。
  
  老四抬頭,敦厚的臉迎著月光,一雙眼睛亮亮的,笑道,「編蒲扇什麼樣,蒲團什麼樣,你看這個,大大的一片,棒子皮也粗,我這樣一扭一扭,就辮起來了,蒲扇那麼一條一根的草,還不得急死我呀!」
  
  景楓見唐妙好奇地探頭看,笑著把她抱起來,看著她水溶溶的大眼,逗她道,「妙妙要上去坐嗎?」
  
  唐妙點了點頭,興奮地揮著小手,景楓便把她放下。
  
  唐妙在四叔的屁股後面興奮地爬來爬去,嗷嗷地叫著,嘎嘎大笑,從來沒見過這麼神奇的,雖然在現代也睡涼席,但是從沒現場見人家手編。
  
  她趴在後面探頭去看四叔怎麼編,結果四叔往前挪位置的時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唐妙沒注意一下子被撞得往後仰在草堆上,深深地埋了進去。
  
  景楓笑著忙把她撈起來,老四也嚇得忙回頭看,見她沒事才笑道,「哎呀娘啊,幸虧棒子皮厚,咱家桃花真結實!」
  
  唐妙咯咯笑著,伸小手過去,老四忙把她抱過去。唐妙擠了擠在他懷裡坐下,要看他怎麼編。
  
  老四懷裡抱著個肉球,還要小心別擠著她,編的便慢了,一下下動作分明,再也不像最開始那般行雲流水讓唐妙眼珠子不夠用的。這次她看得分明,學會了之後便不打擾他,爬到後面去,自己好奇地撕那些潔白的玉米皮。
  
  杏兒和景森見了也嚷嚷著要編,各自弄了一堆,在那裡扭來扭去,到最後杏兒辮出個別彆扭扭的鞋底,景森扭了一根辮子,唐妙僅僅把那些玉米皮撕下來一條條的,卻沒有力氣扭動。
  
  唐妙累得小手一鬆,便躺在蒲團上,手足伸展,看著月亮歎息:什麼時候長大呀!
  
  高氏讓杏兒挑那些乾淨完整的玉米皮出來,留著蒸餑餑、包子等代替麥稈草用,還可以用鐵梳子梳成一條條,冬天時候墊在棉鞋裡,軟軟的吸汗還暖和,不髒鞋。
  
  睡覺的時候,老四已經編了半個蒲團,唐妙立刻霸佔著,在上面爬來爬去,「給我!」
  
  老四哈哈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嗯,給妙妙,明天晚上就給你編起來。」
  
  蒲團涼涼的,還有一股玉米的氣息,是農家的味道,唐妙想著,進入了酣甜的夢鄉。夢裡,她的蒲團變成了一片飛毯,說是要帶她回現代,她突然有些猶豫,想著要不要掉頭回去道別,又有些不捨的離開。
  
  正左右猶豫間,蒲團散了,她歎了口氣,還沒編好呢,看來是回不去了,然後很自然地飄飄地回了老唐家。
  
  高氏一邊辮玉米一邊對男人道,「孩子睡了,抱她上炕去吧,」又對杏兒和景椿道,「你們也睡去吧。」
  
  杏兒熬不住,打著哈欠自己去睡了,景椿卻不肯,側身靠在哥哥的腿上,「我不困!」
  
  景楓拍了拍他的腦瓜,「去後面蒲團上躺著吧,我看看你還認不認得那幾顆星星?」
  
  景椿一聽立刻來了精神,躺在蒲團上數星星,沒一會也睡著了。
  
  高氏怕他著涼,讓景楓抱他去睡。
  
  等景楓回來又開始聊一些在柳家的事情,一一回答長輩的關心、詢問和囑咐。
  
  李氏慢悠悠地扒著棒子,笑瞇瞇地問道:「景楓,在柳家怎麼吃、怎麼住?聽說他們都不睡炕的,是真的嗎?」
  
  景楓笑著回道:「嬤嬤,我跟柳少爺住的院子是有炕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我沒見到過。」
  
  李氏又問他平日柳家人待他如何,除了習字唸書,是不是還要做別的?她知道景楓從小懂事,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會吱聲,報喜不報憂的,又怕他在那裡被人當奴僕使喚。
  
  景楓知道她的擔心,笑道,「嬤嬤,您別擔心,他們對我好著呢。我只管跟少爺一起讀書,吃住都一起,有專門的丫鬟婆子伺候呢。」
  
  李氏放了心,又囑咐道,「景楓,人家對咱好那是人家通情達理,開明。咱可不能不知道輕重。凡事不要出頭,要以少爺為重。雖然他不拿咱當下人,咱也不能拿自己當客人,有什麼需要做的,別懶著,手腳勤快點。別貪人家東西,每次你捎信回來都有那麼多東西,以後還是別送了。在人家家裡,怎麼都說不過去。你把錢攢著給你娘,現在分了家,日子難過。」
  
  景楓點了點頭,「嬤嬤,我知道了。其實東西都不是新的,柳家很大,人也很多。常有不要的,柳少爺覺得扔了也可惜,就讓我給家裡人的。」
  
  李氏又囑咐了他幾句,然後讓他去休息,「你讀書人,別熬著了,快回去休息。」
  
  景楓不肯,說等一會,老四已經編了一半,累得手指頭有點澀,站起來跳了跳,伸胳膊踢腿,「景楓,別扒了,起來活動活動,來,讓四叔看看小時候教你的螳螂拳怎麼樣了!」
  
  李氏笑著嗔道,「快別出些猴樣子了,景楓現在是讀書人。等中了秀才,就是老爺了,你別總教他些不三不四的。」
  
  老四嘿嘿笑著,景楓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嬤嬤,就算我中了秀才,舉人的,不還是老唐家的孫子嗎?有什麼關係!」
  
  李氏忙道:「自然有關係,你中了秀才,給我們老唐家長臉,那可是祖宗的臉面,門面都高一級呢。」
  
  景楓笑了笑,攀著四叔的肩頭,兩人去院子裡鬧去。
  
  高氏這些天累得也夠嗆,一直強撐著,唐文清便對李氏道:「娘,大家也都挺累的,你大年紀的,就別忙活了,白日裡做飯收拾的也累,這秋天露水重,別回頭老毛病犯了。」
  
  李氏便撲稜了一下衣服,「那景楓娘也早點休息吧,這些天下地也怪累的。」
  
  景楓剛到家,爺爺奶奶還沒稀罕夠,一家子鬧騰騰,唐文清夫妻也沒顧得上跟兒子談心,看看天晚了,明日還要早起去掰棒子,便讓景楓去西間北炕上睡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唐文清抱著女兒去院子裡尿了尿,回來跟媳婦道:「這次景楓回去,要不要給準備點禮物,讓他帶去柳家?」
  
  高氏點頭,一邊鋪被子,把睡得黑甜的唐妙接過去放在炕頭上,「我說也是呢。我明天跟娘商量一下。她見多識廣,有主意。不過柳家大戶人家什麼也不缺,名貴的我們也沒錢,一般的又沒什麼意思。」
  
  唐文清想了想也是,縣裡什麼都有,而且柳家地多人光的,還經營著生意,蔬菜瓜果什麼的定然也不缺。
  
  「那送什麼好?」
  
  高氏突然喜道,「我倒是想起來一樣。」
  
  唐文清脫了鞋子上炕,鑽進蚊帳,「快說我聽聽啊。」
  
  高氏嗔了他一眼,「看你急的。每次都夾尾巴!」
  
  唐文清進蚊帳每次都會留個縫子,總會放進蚊子來,高氏起身把蚊帳掩好,展開拆洗還未縫起來的被單給唐妙蓋上,低笑道:「有一次我聽仝芳說,他們柳家老爺愛吃扁豆皮的包子,不過可能廚娘做法不一樣,口味總是不對他的勁兒。我尋思著,反正我們也就表達那麼點意思,不給,人家也不怪罪,給了不喜歡也無所謂。喜歡的話,那就算對了路子。不喜歡留給景楓吃也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抽打霸王,
改錯字。
存文很辛苦。被霸王很痛苦!!!!!!!




客自遠方(入V公告)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親們,謝謝支持。桃花這個文今日入V。
為了答謝入V的親,我會在V前加更一章。趁著編編還沒上班給開V。orz。

咬一口這章霸王過的親。我去碼字,爭取早點把下一章更上來。

對了,親們記得登陸,登陸狀況2分,作者能送積分的。晉江的福利制度不用白不用。記得登陸哦,當然多多撒花,嘿嘿,超過25字才能送。嗯……這又是晉江規定……

貌似還沒長評,閒得無聊的親來寫吧,賺分分。哈哈。麼麼親們。

  唐文清喜道:「這個得你來做了,你的手藝得岳母真傳,我跟你說第一次去你們家的時候,吃了那個扁豆皮的包子,香的我回來好幾天做夢都夢到。就想著不管這姑娘什麼模樣,我是一定要娶到。就為這包子也拼了。」
  
  說得高氏笑起來,「看你那傻樣,你那是從小沒吃過好的,第一次吃肉包子,自然香掉嘴巴子。為了你去,咱娘特意讓大嫂子去割了五花肉,那包子裡扁豆皮、蘿蔔、豆腐、肉,都是好東西能不香麼。別說你,我自己都沒吃上。」
  
  唐文清支起上身俯首湊到媳婦頭上,低笑道,「誰說?才不是。這些年我一直美美的,不管生活如何,我確實找了個天下最好的好媳婦,不信他們站出來跟我比比。」
  
  高氏羞澀得臉發燙,「快睡吧,明日還得早起。」
  
  唐文清側躺,將她摟在懷裡,「說實話我雖然喜歡更多孩子,可實在捨不得你再受罪了。」
  
  高氏往他懷裡偎了偎,「有景楓他們這樣的兒女,我知足了。就是杏兒有點小脾氣,以後不知道怎生是好。」
  
  唐文清笑了笑,「沒什麼好擔心的,杏兒也是孩子,再說每個孩子也不能性子都一樣,你說大梅老實,可我看那丫頭倔著呢,認準了主意不跟你爭,心裡主意可正。」
  
  「嗯,我覺得也是,表面像她三姑,實際卻跟二姑有點像。我怕她以後受委屈……」
  
  「你也別那麼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的福……」
  
  「嗯……」
  
  農忙的時候就算是半夜睡,也要天不亮就起床的。高氏起來熱了餅子和細面卷子,燉了一個香椿芽蝦皮雞蛋羹,洗了大蔥,把夜裡燉好的大醬端出來,然後用高粱桿做的長方傳盤托了去那邊跟大夥一起吃。
  
  王氏一邊繫腰帶打著哈欠從東廂出來,看到唐氏笑了笑,「大嫂,好早呀!」
  
  高氏邁著輕快地步子,「妙妙醒了一次,我也睡不著就起來了。順便做了早飯。」
  
  李氏摸著頭髮從當門走出來,跟高氏笑了笑打了個招呼,走到井邊的瓦盆前俯身照了照,然後直起身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景楓睡得好吧!」
  
  高氏把傳盤端進屋裡,文沁走出來打了招呼。
  
  高氏回頭跟婆婆道:「娘,景楓才出去這幾天,哪裡那麼嬌貴。一躺炕上就呼呼的,睡得可踏實了。」
  
  李氏摸了摸脖子,把碎發撿起來,認真道:「那可不行,咱景楓以後可不一樣,他聰明讀書好,陳先生也說雖然是莊戶人的孩子,可那氣派,比起大戶人家的少爺一點不差呢。」
  
  高氏便沒說話了,笑著讓他們吃飯。
  
  李氏又道,「就別讓景楓下地了,在家裡看看孩子,陪我們說說話吧。真是怪想的。昨天我還做夢他小小的,跟著我轉,出門進門的都是我抱著呢!一轉眼就這麼大了,別說抱不動了,一怕見面的機會都少。」說著說著,眼圈泛紅了,低頭擦了擦。
  
  高氏忙遞了手巾過去,「娘,他走出千里萬里,可也是我們唐家的人,您別擔心,在外面好著呢。」
  
  李氏笑了笑,自嘲道,「你看我,總是這樣,既想著他出人頭地,又怕他為了出人頭地受太多的委屈,以後要是見不著心裡又難受,想得慌。」
  
  王氏從外面進來,笑得不冷不熱的,「喲,這是怎麼啦,娘?」
  
  李氏擦了擦眼睛,「沒怎麼的。」然後招呼人吃飯。
  
  老唐頭去牛欄看了看,見牲口在倒嚼,農忙時候他每次雞叫就起來喂牲口,讓它們早早地就吃上草。這樣起床以後也不必再專門拿出時間來給讓它們吃,下地走的時候等王氏拌好了飼料水讓牲口直接喝了就行。
  
  大家吃過早飯,分別套車的套車,裝農具的裝農具。
  
  老唐頭對王氏道:「這兩天幹活,給牲口多吃點飼料。」王氏嗯了一聲,去拌了。
  
  各人快速地吃了飯便出發了。
  
  李氏對王氏道:「今天支鏊子我們□幾個餅吧,這樣也方便,熱一熱也快,中午給他們送餅卷雞蛋吃著有勁幹活。」
  
  王氏看了看,「我那個襖做了一半了,夜裡冷。」
  
  李氏便跟文沁道:「你給三嫂縫縫吧,我和她□餅。」
  
  文沁笑嘻嘻地道:「我做的三嫂不滿意,還是我來□餅吧。」
  
  為了趕秋收,下地的人晌午都在地裡吃飯,稍微休息一下就忙起來。老四管著往家運棒子,一上午走了三四趟之後,發現大黑花沒什麼力氣,身上還出一層汗。
  
  因為之前下了一場雨,地裡濕噠噠的,只好墊了玉米秸走車的,車又大牲口便吃力。老四想了想就把大黑花解了套,牽了那頭黃牛套上。
  
  王氏看到拉著臉道,「小四叔,怎麼換牲口了?昨天剛用過黃牛了。」
  
  老四乾脆道:「我想用黃牛!」
  
  王氏臉色不好看,氣哼哼地回了家。
  
  夜裡大家回來,一身疲憊,吃了飯都不想動,坐在老唐頭的院子裡休息。
  
  老四去看了牲口氣呼呼地道:「怎麼只給大黑花喝那麼點水?連點飼料也沒有?怪不得今天拉不動車,不給它吃怎麼幹活?是不是好幾天沒正經餵它了!」
  
  老唐頭啊了一聲,「怎麼的?」然後立刻明白過來沒說話。
  
  老三看了老四一眼,「那你去給它餵上不就行了!」
  
  老四哼了一聲,「行,都我來喂也沒關係,喂個牲口能怎麼的?要不要以後把我的飯餵給它?」
  
  老三也火了,「你說什麼呢?你要是喜歡那就給它吃好了,別人也沒攔著!」
  
  唐文清看了他們一眼,「幹嘛的都?累不累呀,這一天下地怪累的。」
  
  王氏倚在東廂的門框上吸著鼻子,踮著腳搓著手,一會擦擦嘴角,吧嗒著眼皮一句話也不說。
  
  李氏蹲在當門口洗老唐頭的夏衫,道:「吵吵什麼,忘記餵了,快去餵一遍。」
  
  老四氣呼呼地去拎了木桶,提水拌飼料,然後拎去給大黑花喝。
  
  高氏抱著唐妙進來,見院子裡氣氛有點凝重,笑問道:「都累了,今天還扒棒子嗎?」
  
  唐妙伸著胳膊叫爺爺,老唐頭樂呵呵地把她接過去,用鬍子蹭她的小臉蛋。唐妙小手揪著他的鬍子,咯咯地笑著,然後朝正走回來的老四伸著小手喊:「蒲團,蒲團!」
  
  老四立刻笑呵呵地說給她編。
  
  老唐頭看了他一眼,「拿過來我給妙妙編,你不是今天割了手指頭了嗎?」
  
  唐妙聽見割了手指頭,想起自己以前割過手指頭的那次,血嘩嘩的很疼,便同情地望著四叔,「呼呼,呼呼!」雖然心理上難以接受故意做出小孩子的模樣,但是如今這樣的情況也讓她不由自主地學起小孩子的樣子。
  
  老四笑呵呵地走過來,把她接過去放在肩膀上,「花花桃桃做花轎了!我們去哪裡?」
  
  唐妙哈哈大笑,嚇得忙趕緊抱住四叔的頭。
  
  老唐頭編蒲團,高氏還是拎了板凳去扒棒子,早點扒出來曬乾後還要交秋租。
  
  王氏說今天□餅的時候燙了一下手,不敢扒,老唐頭就讓她歇著。王氏又說睡不著,便跟大家在外面說話,管著給他們抱棒子皮。
  
  文沁和老四一直問縣裡的光景,又問柳家如何如何,多少人,穿什麼、吃什麼、多少地之類的事情。景楓知道的都一一作答,不知道的便也不胡謅。
  
  王氏在一旁聽著不時地插兩句話,李氏給文沁使眼色,道:「問那麼多做什麼,你們也去不了縣裡。」王氏聽了便說有些累了,回屋休息去。
  
  文沁去喝水的時候,李氏也去解手,跟女兒道:「她那個嘴,打聽點事情沒多會兒全村都知道了。快別當她面問東問西了。」
  
  文沁笑起來,「還怕什麼?」
  
  李氏悄悄地推了推她,「你說怕什麼?」說著翻眼看向東廂,屋裡黑著,外面月明影的明亮,屋裡人必定是趴在窗戶往外看的。
  
  文沁哈哈笑起來,「我也解手去了。」
  
  景楓從縣裡回來,村裡本家關係近的都三三兩兩地來拜訪,有的單純來看看,有的打聽一下柳家的情況看看有沒有機會介紹自己家的人進去謀個差使之類。
  
  景楓早受陳先生叮囑過,凡有諸如事情都推到他的頭上。景楓便一一回復,自己在柳家只不過是個伴讀,吃穿出行都要受人支配,說話做事也只與讀書有關,不能僭越。
  
  白日跟著家人下地,晚上景楓依然會抽時間去陳先生家聽他授課一個時辰,或者只是聽他教導一番。
  
  陳先生十五年前中的舉人,但是恰逢父喪丁憂,不得入仕,剛服喪完畢母親又逝,接連丁憂之後身體每況愈下,前往州府的路上一病不起,從此便真個回了家絕了其他的念想。他為人又低調不善交際,幸虧有縣府撥發的錢糧,衣食尚算無憂。他原本不想收徒,有一次清晨在河邊散步看到七歲的景楓對著水面發呆。陳先生順口問了一句,然後聊起來。發現景楓雖然年紀小小,卻有著不同於父輩的理想。陳先生猶記得景楓問他:「您是先生,您說是我們這裡好,還是外面好?」
  
  陳先生活了半百也被那個問題問住,到底哪裡好?是一成不變,貧苦安樂,還是奮發而起,勇於搏擊?當年他倒是也想過入仕之後不只是光宗耀祖,還能結交四方學士,尋情投意合之人,做人生得意之事。
  
  「外面也跟這裡是一樣的,只不過風需要吹拂,水需要流動。你爺爺是種地好手,他就說一塊地不能每次都種一樣莊稼,隔一茬就要換換。」
  
  景楓仰頭望著天空,上方白鳥翻飛,他說,「先生,我們家都是種地的,我想讀書。可是我們沒有錢,我還要幫娘幹活。」
  
  陳先生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回去跟你嬤嬤說,帶兩條肉,一斤茶葉,來我家吧。」
  
  景楓機靈,立刻意會,忙給陳先生磕了頭飛快地跑回家跟嬤嬤和爺爺說。
  
  初始兩年,陳先生確實沒有收過老唐家錢,後來李氏覺得家境稍微好一點,總這樣實在心裡過意不去,便緊衣縮食,按照別人拜師的學費也給陳先生送去。
  
  一晃幾年,如今陳先生身體更不如前,從柳家回來便又病了。景楓便每日勤去探望。
  
  秋收忙完,便要等雨種麥子。
  
  老唐頭領著兒子們耕耙□地,唐妙如今能跑會說,再不肯整日窩在炕上被杏兒和李氏逗來逗去,一定要跟著去地裡玩。這日唐妙坐在地頭的草墊子上,看著地裡的人耙地,杏兒和景森在一邊草叢裡撲螞蚱,然後用狗尾草一隻隻穿起來。
  
  後面馬路上遠遠地駛來一輛寬大的馬車,車伕將鞭子甩的脆響,馬蹄得得。唐妙忙扭頭去看,轉眼馬車來的近了,她立刻認出是上次來過的柳家馬車,忙揮著小手。
  
  馬車跑過去一段路程,慢慢停下,隨即車上跳下一個細個子少年。
  
  他撩著衣擺朝這邊跑過來,跳下路邊的溝,然後來到唐妙家地頭兒前。
  
  正是柳無暇。他穿著普通紋飾的駝色錦衣,腰上深色腰帶,依然梳著總角,個子更見躥高,氣質愈見沉穩優雅,卻與景楓給人的感覺極為不同。
  
  唐妙笑瞇瞇地看著他,脆聲地道,「柳無暇!」
  
  一雪前恥!
  
  柳無暇笑起來,摸了摸唐妙軟軟的頭頂,「桃花都這麼大了!」
  
  唐妙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回頭指了指地裡的人,辨認了下指著個子小點的景楓,「哥哥!」
  
  柳無暇俯身將她抱起來,逗笑道:「我來接你哥哥去縣裡,你要不要一起去?」
  
  唐妙嗅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清爽氣息,尋思可能是某種洗臉的東西,點了點頭,「好!」
  
  柳無暇微笑著抬手跟地裡的景楓打招呼,沒一會景楓跑過來。柳無暇放下唐妙,兩人見禮敘舊,很是親切思念的架勢。
  
  唐妙被冷落了,只好玩自己的小玉兔。
  
  景楓說到陳先生病了,柳無暇很是關心,便說讓景楓先忙,他去看陳先生,然後回頭去唐家。景楓想了想說也行。柳無暇便跟唐妙告辭,「桃花,我去陳先生家,等下去你們家吃飯哦!行不行?」
  
  唐妙忽閃著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笑了笑,「吃了飯,就走嗎?」
  
  柳無暇愣了下,沒想到她會這麼問,笑了笑,看著景楓道,「小丫頭真好玩,我跟祖父稟報過,晚回去兩日也沒關係。反正借這個機會我也看看莊稼是怎麼種的。」
  
  景楓忙道:「那請先去陳先生家,我這就回家跟嬤嬤和娘說一聲。」
  
  柳無暇要他跟自己一起坐車回去,景楓搖了搖頭,「你從大路去陳先生家,我自這裡回家更快!」然後兩人辭別,柳無暇跟唐妙告辭,又原路回去車上。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親們,謝謝支持。桃花這個文今日入V。
為了答謝入V的親,我會在V前加更一章。趁著編編還沒上班給開V。orz。

咬一口這章霸王過的親。我去碼字,爭取早點把下一章更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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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還沒長評,閒得無聊的親來寫吧,賺分分。哈哈。麼麼親們。




桃花識字

  景楓見唐妙盯著柳無暇看,笑著把她抱起來,「小妹,我們回家去吧!」
  
  唐妙抱著他的脖子,景楓便跟正好耙地回來的爺爺和父親說了一下,他們讓他趕緊回去。
  
  陳先生病得厲害,但也無性命之虞,只是需要靜養不能操勞,柳無暇便留下錢讓先生靜養,不要再操心他們學業的事情。
  
  對待柳無暇唐家人慎之又慎,謙恭之至。
  
  李氏的意思是讓他和景楓住原來的西間,那裡寬敞乾淨一些,畢竟現在的房間矮小,牆皮也沒有糊過,生怕怠慢了客人。高氏覺得婆婆說的也有道理,柳無暇是個孩子,不能太委屈了。
  
  柳無暇被他們弄得不好意思,做了揖道:「嬤嬤、嬸子請你們千萬莫要客氣,入鄉隨俗。家裡的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來這裡就是不介意的。如果大家這麼客氣,無暇以後可真的不敢再來了!」
  
  他這般謙虛沒架子,老唐頭一家更喜歡敬重他,待他如上賓,並不只是將他看做孩子。
  
  高氏尋思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客套了,把東間帶大蚊帳的炕讓給他和景楓景椿睡,夫妻兩個帶著孩子去和大梅睡對炕。同行的還有個老僕,與車伕一起睡在李氏家西間裡。
  
  柳無暇給家裡帶了禮物,主要是些吃食還有一小袋子蓮子、龍眼、大棗之類的乾貨。另外給唐妙一隻吱嘎泥老虎。泥老虎畫得栩栩如生,中間用油紙糊起來,一拉一推,裡面的哨子就會響。高氏怕唐妙拉壞,便放在西間後窗台上,讓景椿負責看管,大家一起看,輕輕地玩。倒是唐妙一直被排斥在外,都說她雖然人小,可她力氣大起來,又不知道輕重,很容易把東西弄壞。
  
  唐妙也知道自己太過著急,不太會利用這具小小的身體,有時候會做出破壞的動作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柳無暇送給自己的泥老虎高高地站在後窗台上。沒有泥老虎玩,她只好看柳無暇帶來的書。為了不耽誤看書,柳無暇此行帶了一隻書箱,放在東間炕上。
  
  唐妙也不要求跟著下地了,趴在手箱子上研究那些書,因為長牙嘴巴不得勁,時常會不受控制地流一點口水下來,沒一會兒,柳無暇那本詩經卷三便被她的口水浸濕了幾頁。
  
  柳無暇從外面進來,看到唐妙小小的一團趴在自己的書箱上慢慢地扭動,一邊動一邊發出似是很懊惱的聲音。他悄悄地走到一邊,見唐妙趴在書上正用衣袖擦書上的口水,結果因為用力嘴巴微張著,又有透明的口水滴落下來。
  
  他忍俊不禁,悄悄給景楓招了招手讓他來看,景楓一看急了,忙跑上前把唐妙抱起來,「呀,小姑奶奶,你把無暇的書給弄壞了!」
  
  唐妙歉然地看著他,尋思自己不應該趴著看書,應該躺在炕上看的,這樣口水就流不出來了。
  
  景楓被她黑溜溜忽閃忽閃的大眼弄得心軟,笑道,「快跟無暇哥哥道歉!」
  
  唐妙朝柳無暇伸了伸小手,柳無暇笑著把她抱過去,從懷裡掏出淡藍色的帕子給她擦了擦嘴。柳無暇動作非常輕柔,但因為不太會抱孩子,弄得她有點疼,唐妙掙扎了兩下站在炕上,又去拿書。
  
  這些古代的字有點迷糊,如果不想做睜眼瞎,就一定要識字。她暗自想著。
  
  柳無暇笑著對景楓道:「看起來桃花比你還喜歡看書呢!」
  
  景楓也笑道:「她倒是比弟弟妹妹都早一點聽東西,又喜歡看光景,還記得週歲的時候給她念百家姓,說到柳的時候她就上心,我念了幾遍,她就記住了!」
  
  唐妙白了他一眼,百家姓她可是她最早會被的古文,只不過是聽到柳的時候,她故意表示興趣而已!
  
  柳無暇也覺得好奇,便坐在炕沿上,從手箱子上拿了書,對唐妙道:「我來教你唸書好不好?」
  
  唐妙點了點頭,心裡腹誹小孩子都好為人師的!
  
  柳無暇隨便翻了一首東門之池給她念,唐妙從前語文就不怎麼樣,別說詩經就算是唐詩也只會背誦小時候那幾首,還是被父母逼著背的,除此之外也就是小學初中學來的基礎東西。
  
  背詩不感興趣,她倒是想認字,柳無暇念的時候,她用纖細的粉嫩指尖逐字逐句地點著,盡量地記下模樣。
  
  柳無暇被她勾起了孩子天性,也不嫌煩悶,看她玩得不亦樂乎,便從後面將她圈在懷裡,握著她的小手逐字給她念:「東--門--之--池……」念完了再從頭念,直到他隨便念一句,唐妙便準確地點到那裡。柳無暇驚訝不已,趕緊讓景楓來看,都驚為神童。
  
  唐妙有些得意,隨即又想會不會被人當成妖精,好在柳無暇他們只是覺得她認知能力強,並未如何,因為除了能指出來,她念不全,更不能背誦,說起來也沒什麼好奇的。只不過她心中有鬼,便忐忑不安,如果知道柳無暇三歲能背誦很多詩詞她就不會覺得自己可能被當做妖精而需要藏拙了。
  
  好在這裡的文字跟唐妙生前的繁體字不會差太多,反正繁體字她也並不全部認識,憑著漢字象形的特點,她很快也能認識一些,卻寫不出,心裡記不住它們複雜的模樣。
  
  柳無暇發現給她唸書她很感興趣,可是解說意思又興趣缺缺,便不再解釋,專門給她念誦詩篇,到後來唐妙便很快指出自己見過的字。柳無暇教她念,卻又不能全部念準確。
  
  景楓在院子裡扒棒子,過一會進來看他們,笑道:「桃花,你以後叫無暇老師吧,等大一點就拜夫子。」
  
  柳無暇笑起來,摸了摸唐妙的大腦瓜,「說不定以後桃花的造詣會超過我呢!我可教不了。」
  
  唐妙雙臂按在書箱上,小腳無意識地和著心裡的歌曲韻律一下下地踏著拍子,沒意識到一直踩的是柳無暇的手。
  
  柳無暇注意到,尋思她肯能對韻律很有感應,便從自己箱子裡拿出一根竹笛,試了音,吹了一首簡單而歡快的調子。唐妙被他吸引,這麼動聽的曲子,如果做放牛娃的調子很合適吧!
  
  「喜歡嗎?」柳無暇逗她,她點了點頭,去抓那根笛子,卻又沒有興趣學,見不是什麼獨特的就扔在書箱上。
  
  唐妙從來都是五音不全、女紅一竅不通、沒有古文修養、外語如雞同鴨講……能考上大學,純粹憑著她對農業的一腔熱愛,其他成就慘不忍睹,為了進大學門還花了父母三千塊血汗錢……嗚呼!
  
  這輩子一定奮發圖強,這是老天給的重新振作機會!
  
  夜來風緊,秋雨層涼,大家趕忙著去播種小麥。唐妙既戀著柳無暇唸書,又想去地裡野,放放風,後來想玩的話有的是時間,來年也成,柳無暇很快就走了,自己可沒機會學字。難得他這麼熱心,一定要好好抓緊時間才行!
  
  一連幾日老唐頭領著人播種麥子,高氏和王氏在家裡曬棒子,把光溜溜的玉米曬乾,先用高粱桿的氈子圍起來做成糧屯,等空了的時候再用棍子敲打脫粒。
  
  大梅除了做飯,便陪小姑繡花。她們繡品並不是那種精緻華美的衣服繡花,而是給縣裡繡花鋪子繡那種可以用作垂幔、還有遮蓋傢俱的紗幔花飾。價錢不是很高,但是比起女人下地或者做別的又能稍微多賺點。王氏不能繡花,便只管著編蒲扇、小盒之類的東西。以前李氏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把棉花彈了搓成長條紡紗,然後自己家織布,後來縣裡開了一家很大的宏盛布莊,有織機一千多台,且多是手藝熟練的織工,織得又快又平整,還不費紗線。雖然合計起來可能會貴那麼幾個錢,但是花樣俏麗,深得年輕女人喜歡。自己家便只在冬天織厚實的白棉布,做棉襖、被褥的裡子結實耐磨。
  
  唐妙怕柳無暇走了之後自己沒書看,便假意對他寫字感興趣,柳無暇既當做打發時間也當做溫習功課,幫她寫了基本蒙學書籍,百家姓、三字經、千字文、聲律啟蒙等。實際柳無暇的字瀟灑挺俊,已經見其含蓄內斂的風骨,只不過唐妙不懂得欣賞。
  
  柳無暇寫書當然要附送紙張,還要親自幫她勘訂起來,自製了封面,在上面寫了書名,畫了一枝甚為別緻的桃花。
  
  花枝纖長婀娜,花朵風韻細緻,有著一種別樣的瀟灑。
  
  柳無暇雖然才十一歲,卻像個十五六歲的大人一樣,讀書習字,作畫音律皆有所學,唐妙不禁對他有些同情,可憐的娃,沒有童年!不禁想到了蕭朗,不知道他有沒有習字。
  
  高氏得空的時候,把秋扁豆煮熟曬乾,又扒了自己家園裡的蘿蔔,用擦子擦條放在開水裡焯熟,然後剁碎,又把豆腐和肉都切碎,再煮了粉條剁碎然後用蔥花熗鍋的豬油拌了餡子,跟李氏一起包了四大鍋包子。既招待客人,又犒勞下地農忙的人。
  
  只不過包子稍微有點差別,柳無暇吃的是全細面,餡子也是上好的五花肉和豬油拌,家裡人吃的就是細面和粗面攙著,餡子也用的棉花籽油蔥花熗鍋,只有一點點豬油。但是對於老唐家人來說,這粗面的包子也已經是過年才吃的上等飯食,也不敢敞開了吃,孩子兩個、大人三個,不夠了改吃別的。
  
  柳無暇很喜歡,比平日在家裡多吃了兩個。不合胃口,也不會直接拒絕,儘管好吃,也不會貪多,這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一種修養,自小在那樣複雜的家族環境裡歷練養成的。
  
  高氏見他不像家裡的孩子那樣一有好飯就可著勁把肚子撐個滾圓,尋思柳家什麼好東西都有,柳無暇不稀罕也是應該的,但她還是象徵地讓他,「無暇,再吃一個吧。」
  
  柳無暇笑了笑,「嬸嬸包的扁豆皮包子,是我吃過最香的。我父親大娘素來喜歡吃,但可惜一直沒我這麼好口福。今日一吃,我才知道原來還真不是父母口味挑,是家裡廚子們做的不對勁。以前不是很懂一樣的材料,不同的人做出來的飯菜味道不同這句話,今日算是深有體會了!」
  
  高氏被他誇得心花怒放,忙說自己也是混做做,又讓柳無暇隨意,家裡還有很多,夠吃的。柳無暇笑了笑說自己吃飽了,再好吃的東西不能一口氣吃撐,否則會破壞那種幸福的感覺。
  
  高氏不是很懂,但是也隨他去,更加覺得柳無暇是大家族出來的少爺就是有修養沉穩內斂,一點不輕浮。細面的高氏留著每頓飯熱五六個給柳無暇吃。扁豆皮的包子跟其他的不一樣,其他的第一頓香,再吃就覺得面塔塔的,可這個不同,第二次、第三次加熱之後,扁豆皮和蘿蔔越來越漲,吸足了裡面的豬油,沾了蒜醬,越吃越愛吃。果然,第二頓柳無暇忍不住多吃了一個。高氏看了樂在心裡。
  
  唐妙發現柳無暇雖然小,卻極為自制,吃飯優雅緩慢,而且極為有度,不像杏兒和景森那般,有好吃的飯一定要吃個肚圓。
  
  她還發現柳無暇有很好的生活習慣,二更準時上床,凌晨雞叫便又起床,洗臉打拳跑步,然後去村後的河邊大聲讀書,之後回來吃早飯,跟她家人說說話,做做其他的事情。白日裡就基本不會撇下唐家人自己去讀書了,很是懂得處世之道。答應了教她認字,全心全意,耐心而安靜,沒有一絲煩躁。讓人覺得像春風一樣和煦親切,感覺他是貼心的值得信任托付的人,就好像高氏把女兒交給大梅景楓還要囑咐兩句,可有柳無暇看著,便極為放心。
  
  綜合了自己幾日來的觀察,唐妙深為感歎,柳無暇真是對的起他的名字,讀書又上進,腦瓜聰明伶俐,學什麼像什麼,就算是種地都能說得頭頭是道,比如他跟老唐頭說耕地之道「春解凍,地氣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天氣始暑,陰氣始盛,土復解。夏至後九十日,晝夜分,地氣和。以此時耕田,一而當五,名曰膏澤,皆得時功。」
  
  老唐頭都說他雖然沒有下地,但是說得這些道理卻又極為契合種地的奧妙,唐妙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後來想了想隱約記得好像是某本書上說的,不過因為太過古文,她記不住罷了。大體的意思她倒是懂,深深佩服柳無暇讀書的本事,果真是天上地下,士農工商,無不涉獵!
  
  他以後定然是個博學強記的人,說不定高官厚祿……她由衷替他高興,又有點失落,覺得自己懂得太少,今生可一定要多讀書……
  
  聽柳無暇念了幾句農書上的話,唐妙就感興趣地讓他繼續念,雖然背詩詞她記得慢,甚至聽過立刻就忘,可是什麼《種穀》《種豆》《耕耙□》……之類的書,因為自己生前有研究,加上興趣所在,柳無暇背一次她心裡就能記住,雖然不是原話,可大體的意思知道,留待結合了這裡的地質氣候水利等等慢慢地琢磨,等自己長大就可以用於實踐。
  
  種上麥子之後柳無暇便跟景楓告辭回縣裡繼續讀書,來年二月份他們打算試試童試,就算不中也能熟悉一下路子,這樣便需要加緊時間讀書。老唐家覺得景楓能得柳無暇這般扶持,自然感激不盡,有這等機會也萬萬不能錯過,更叮囑他不必掛念家裡的事情,考試的時候專心考別分心。
  
  他們愛吃高氏包的扁豆皮包子,老唐家便又割肉包了兩大鍋,放在竹笸籮裡用包袱蓋住,讓他們帶回去給家裡人嘗嘗。主要是老爺夫人喜歡,這樣對景楓在柳家也是好的,至少還讓老唐家的人心裡平衡一點,也能為人家做一點點事情。
  
  柳無暇走得時候留了幾本書給景椿,以後可以教著桃花念,景椿很是戀戀不捨,眼圈紅紅的。這些日子他一直跟著大哥和柳無暇,同吃同住,一下子分開很是不捨。而且大哥走後,他就再也不能撒嬌了,要做個小哥哥照顧妹妹們,扭頭偷偷擦淚的時候,看到唐妙忽閃著黑亮的大眼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心裡有些害羞,忙擦乾了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搶更上了。

今天會二更。但是就直接V了。

後面桃花的年齡會跳一下。嘿嘿,麼麼親們。

剛才搶的太急,沒來的及檢查, 剛才改了錯字。如果還有請親們指出來。

那個扁豆皮包子,真的好好吃啊,好香的!不行我口水了。我雖然會做,但是學不來那個味道,媽媽包的太好吃了。每次媽媽包,我都要吃很多餡子,哈哈,因為是把餡子基本炒熟了的。哈哈。我好饞,我就是個吃貨!




正文 雪中溫暖
從進入深秋,唐妙就感覺接下來將是一個漫長的冬天真的很冷,去年的時候她呆在被窩裡還不覺得如何,今年才切實感覺到北方冬天寒冷程度之深。

九月底家裡院中的樹葉都已經掉光,一抬頭蔚藍的天空深邃得刺人眼疼,到了十月末大雪紛飛,唐妙凍得每日瑟瑟縮縮。高氏把給她做得小花棉褲棉襖都穿上,本就圓嘟嘟一團,如今便真個像球,利索的腿腳也開始不利索起來,走路直絆腳。高氏便讓杏兒好好盯著她,免得摔倒,杏兒說桃花穿那麼多,就算摔倒也沒什麼,根本不會疼。

冬天是農民最稍微會清閒一點的時候,女人們也搬出了紡紗機織布機,嗡嗡嚶嚶地紡紗織布。李氏說近來集市上面料有漲價的趨勢,而且還要給老四來年成親準備棉被,便開始紡紗織布。先從要好的鄰居家裡借了幾匹棉布,等紡好了立刻還上。

等做完老四的棉被,已經時值隆冬,仝芳派了馬車來接高氏和桃花去住兩日,沒曾想桃花卻病了,車伕只能回去。

那日下了一夜大雪,北風打著旋呼呼地刮著,孩子們一起來便衝過去打雪仗。唐妙凍得嘶嘶哈哈躲在屋簷下看他們玩,後來見景森和杏兒從杏樹上夠雪團吃,便喊讓他們不要吃。杏兒以為她也想玩,趁著母親做飯,父親去外面掃雪的時候,把唐妙抱過去讓她一起玩。

唐妙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潔白乾淨的雪,軟綿綿的,像棉絮又像是雲朵,她跟杏兒幾個玩得不亦樂乎,不知不覺出了一頭大汗,北風森森地吹過來,她打了個寒戰,「二姐,好冷呀!」杏兒也跑得出了一身汗,一定下來覺得背上涼颼颼的,便把唐妙抱去炕上,夜裡唐妙便燒了起來。

高氏忙給她熬薑湯水喝,唐家堡沒有大夫,只能深夜冒大雪去請莊嬤嬤,她那裡常年備著一些草藥,也會簡單的看點病。莊嬤嬤給唐妙看過,又讓高氏給她熬藥,吃了後好了一點,可再到夜裡更加厲害。

杏兒嚇壞了,覺得自己帶妹妹在雪地裡玩,她肯定要死了。想起小時候唐妙掉進河裡安然無恙,又覺得她肯定不會死,但是想到村裡有好幾個小孩子很燙很燙,最後就燙死了,她又覺得桃花肯定好不了了。

李氏覺得唐妙是被什麼嚇到了,便給她燒了雞蛋,然後用紅線栓了掛在她頭上給她叫魂,卻也並不見好。唐妙病得迷迷糊糊的,雖然有時候腦子很像清醒卻又覺得無能無力,看到一家人為她著急的樣子,她感動得直掉眼淚。

杏兒看到她哭了,自己也哇哇哭,唐妙以前磕了還是燙了的從來不哭,就算眼淚打轉也不會掉下來,現在竟然只會掉眼淚,連哭也不會了。她覺得妹妹肯定活不了了,想起嬤嬤一有事情便跪在地上拜老天爺,她也偷偷地撿了幾個雞蛋躲在角落裡學著家人上供的樣子擺起來,然後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一邊磕頭一邊求老天爺、炕神奶奶、灶王爺爺,七姐神、牛郎、文曲星、七仙女,百花仙子……凡是她能學出來的神靈名字一一拜過,然後一個個地挨著磕頭,磕得自己迷迷糊糊的。

唐文清出來看到她,忙把她給抱進屋裡去,說外面天冷讓她老實呆著,不許亂跑,等雪停了他就帶妹妹去鎮上看大夫。杏兒淚汪汪地問:「爹,看了大夫,桃花就好了嗎?我再也不記恨小山送給她玉珮不給我了,我也不饞她能吃鍋巴我吃不到,我以後都不跟她爭東西吃了。」她抽抽噎噎地哭著,「爹,我錯了,我想過沒有桃花就好了。我就能多吃東西,穿新衣服。嗚嗚嗚,我再也不這樣想了!嗚嗚嗚……」

唐文清知道自己忙,家裡孩子多,第一個孩子的時候自己年輕還能稀罕稀罕,如今年紀大了,也格外心疼最小的,倒是忽略了她和景椿。

摸了摸她的頭,唐文清安慰她:「桃花沒事的,她是上天賜給我們家的小寶貝,你看她掉進河裡都沒事,這次也不會有事的!」然後笑著替女兒擦了淚。

杏兒抽泣了兩聲,擦了擦鼻涕,「那要不我們再把桃花放到水裡吧。」

唐文清哭笑不得,讓景椿來陪著妹妹玩,他去套車打算冒雪送高氏和桃花去鎮上大夫那裡看病。雖然表面上裝著很鎮定,唐文清卻一直揪著心,生怕孩子有個三長兩短。誰知道紛紛揚揚地雪又大起來,加上之前的雪未化,家裡下地的地排車根本不能走,且路上風大雪大的,把孩子挪了熱炕頭只怕又要麻煩。

大家正一籌莫展的時候,王氏突然道:「呀,我想起來一個方子,景森他姥娘家有個小孩發燒,我看他們這樣熬過湯。」

大家忙問她什麼方子,家裡有沒有,要不要去鎮上抓藥之類。

王氏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沒什麼麻煩的,你們等著,我這就去弄!」

文沁忙道:「三嫂我幫你!」

王氏切了連著須須的一個蔥根,又加了小半碗紅糖,在灶前用泥磚支了鍋灶,坐上熬藥的罐子開始煎。李氏問她哪裡學來的,可管用。

王氏一邊扇著火,道:「就是上一次回娘家,程老婆子給她妯娌家小孫子熬過,當時喝了就好了!」

李氏將信將疑,有沒有別的辦法,尋思反正就是蔥糖水,就算治不好也沒壞處。

湯熬好了,文沁用碗盛了給高氏,讓她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給唐妙餵下去。唐妙只覺得冰火兩重天,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眼皮被什麼黏住,睜也睜不開。有東西撬自己嘴,然後熱熱的湯流進來,雖然味道很難喝,她努力地都嚥了下去。

過了一頓飯功夫,唐妙開始微微發汗,高氏驚喜交加,忙讓李氏和王氏來看。李氏喜得忙又去拜老天爺,杏兒以為桃花沒事了,也跟著嬤嬤去磕頭。

大梅和景椿一直跟四叔在外面路上看,等著雪停了可以送桃花去鎮上看病。

這時遠處風雪中一個黑影慢慢地靠近,等到了幾丈開外,景椿眼尖立刻認出是蕭朗家的馬車,「仝姨來了!」

老四忙迎上去,仝芳掀起車窗的簾子跟他招呼了一聲,還不等開口,蕭朗立刻撲在車窗上大聲問道:「花花桃桃好了嗎?」

景椿搶著道:「沒呢,我們等雪停了送她去鎮上,你們有馬車,帶她去吧!」

仝芳顧不得寒暄,立刻讓車伕快點去唐家,老四也領著大梅他們回了家。

馬車還未停好,蕭朗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下跳,老四忙上前把他抱下來,剛放下地,他一溜煙衝了進去。蕭朗衝進屋裡,也顧不得像以往那樣要挨個見禮了,匆匆地問了一聲好立刻擠進去看唐妙。

唐妙躺在被窩裡,寬寬的額頭上蓋著一方溫熱的手巾,小小的鼻子一呼一呼的,內熱灼得她臉蛋通紅,小嘴紅得像是海棠花一樣艷麗。

蕭朗的心又酸又軟,眼窩裡蓄滿的淚水,他伸手拍了拍唐妙的小胸脯,柔聲道:「花花桃桃,你一定要好起來哦,我還要邀請你去我家玩呢!我爹爹房裡有一塊好大的玉呢,到時候我領你去看,我們可以偷出來哦,你肯定會喜歡的!」

唐妙正沉沉地睡著,聽得嫩嫩的聲音忍不住睜開眼睛看他,蕭朗趴在炕沿上,低著頭伏在她的頭上,漆黑的眸子裡蓄著一汪清泉,晃了晃,「吧嗒」一下子滴在她的臉上,又很快流下去。

她忍不住笑了笑,似乎忘記了眼前的景象,好像自己還是二十六歲,「小男生,不能哭的!」

蕭朗見她睜眼說話,開心地一把擦乾了眼淚,嘿嘿笑道:「我才沒有哭呢!我很早就不哭了!娘娘說我是男子漢!」

大家見唐妙黑亮的大眼越發明亮,雖然臉頰噴火似的紅,神智倒似清醒了很多,都舒了一口氣。

高氏忙跟王氏道謝,王氏笑了笑,擺擺手,「大嫂,跟我客氣呢,我也就是看人家這麼弄,當時尋思咱家也有孩子,就記住了!」

仝芳問了問,道:「還別說,我這次來還特意去問了大夫,他也告訴我個方子,跟景森娘說的倒是差不多。」眾人紛紛詢問。

仝芳便說了一下,黑豆、紅豆、綠豆各一小把,然後用一個帶須須的蔥頭,加入姜和紅糖熬,臨睡前給小孩子喝湯吃豆,夜裡發了汗就能好一大半。

慢慢地唐妙身上燒退了一點,大家才真的鬆了口氣,也有心思跟仝芳寒暄聊起來。

仝芳說那日得知桃花病了,小山就等不住,非要來看,但是他奶奶尋思小孩子隆冬天兒裡出遠門不安全,萬一凍出個好歹,而且來看病人,如果也被傳染了就麻煩。蕭朗在家鬧了兩天,不讓他來就不吃飯不睡覺站在雪地裡撒潑。奶奶也沒辦法,看今兒早晨天氣好,中午早早吃了飯便讓仝芳來看看。誰知道路上又下起了大雪,幸虧他們帶了棉被,還抱著炭爐,倒也沒什麼。

仝芳笑著道:「我們家他奶奶現在可吃桃花的醋了,說她那麼個小丫頭,就把小山的魂給勾走了,讓她改天去家裡給他們瞧瞧,到底是什麼樣一個小精怪!」

唐妙覺得熱,把小手伸出來,還不等高氏給她塞,蕭朗立刻握著她的小手塞進被子裡,誘哄道:「奶奶說生病了不能把手伸出來的,要等病好了才可以!」

唐妙朝他笑了笑,可能因為生病,笑容軟軟的,甜甜的,看的蕭朗心花怒放。

花花桃桃是第一次這樣對我笑呢!他笑瞇瞇地看著她,拿出自己的小手帕幫她擦臉上的汗,動作輕柔地生怕嚇著她一樣。

仝芳覺得唐妙寒氣沒都發出來,便讓高氏又按照大夫的方子熬了一碗,夜裡給孩子喝進去。晚上高氏一夜不曾合眼,時不時地就摸摸孩子身上,後來見她身上的小薄棉襖棉褲濕漉漉跟雨淋了一樣,還不確定又讓仝芳也看了看,仝芳欣喜地告訴她沒事了。

一大早唐妙就醒了,轉著眼珠子骨碌碌地看,覺得好像近視眼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鏡一樣明亮無比,自己這算是在鬼門關晃悠了一圈嗎?

大人已經起了床,蕭朗因為擔心花花桃桃所以很晚才睡著,現在依然眉頭緊緊地蹙著,小嘴抿起來。唐妙扭頭看著他,心道這才是睡得一腦門子官司呢,想起他那滴眼淚,心裡莫名覺得柔軟起來。

她悄悄地翻了個身,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子,輕聲道:「小屁孩!」

蕭朗嘟囔了一聲,立刻醒了,側身朝著唐妙,笑道:「花花桃桃,早呀,你睡醒了嗎?」

唐妙眨了眨眼,「謝謝你來看我!」

蕭朗嘟起嘴,「如果我生病了,你會去看我嗎?」

唐妙笑起來,「自然,我可不喜歡你生病,我討厭生病,你還是好好的吧!」

高氏見他們醒來過來給唐妙穿衣服,蕭朗立刻坐起來,「我現在都是自己穿衣服的!」

高氏笑著誇道:「小山真能幹!」

蕭朗笑瞇瞇地看著唐妙,好像在等她的誇獎,唐妙白了他一眼,道:「我也會!」說著自己把高氏遞過來的棉襖棉褲穿上去,還一樣樣地繫好衣帶。

蕭朗驚訝地看著她:「花花桃桃真厲害!」

高氏也很驚異,忙讓仝芳幾個來看,唐文清抱唐妙抱起來,蹭了蹭她的臉頰,喜道:「我們桃花真厲害!」

冬天雖然菜少,但是也有好處買了魚鴨雞肉的輕易不會壞,仝芳照例冬天多帶肉來,雖然高氏每次都說別帶了,至少別帶那麼多,她依然我行我素。

仝芳道:「我們要是不住下還好,一住下,老太太可著急了。就怕我們餓著她孫子不給吃喝。」

高氏笑道:「這是老夫人心疼小山呢。」

仝芳撇撇嘴,歎道:「她心疼,難道我們就不疼?她把孩子慣壞了,到時候看看怎麼管教。你不知道,他姑家的幾個孩子,慣得不像話,現在才幾歲呀,跟小霸王似的,動不動就要燒房子殺人的,真是不成體統!」

高氏安慰道:「你也別擔心,我看這跟孩子本性有關,小山是個善良乖順的孩子,慣一點也就是有點脾氣,你看他來這裡,一點壞脾氣都沒,好得呢!」

仝芳瞅了一眼在炕上跟唐妙玩積木的蕭朗,「那是在這裡,說來也怪,他就對桃花這孩子,倒是少見的好。」

仝芳帶了兩隻臘雞、一大塊臘肉、還有一大條鮮的五花肉,一籃子紅棗、幾包紅糖、點心等。高氏把東西一分為二,送去那邊一份,又劈了半隻臘雞,拿了包紅糖,挑了些飽滿的紅棗讓唐文清去給莊嬤嬤家送了。莊嬤嬤回了兩把雞蛋給孩子吃。

這裡的人是不興做臘肉的,一般人吃不慣,但是有些人又特別喜歡吃,只是做不好,買又買不到,就比如莊嬤嬤。蕭家也是因為有個閨女嫁去了南方,學了這門手藝,回來教給了自己的嫂子們,又訓練了家裡的廚子,如今也能做出味道很好的臘味來。

夏天的時候打完場幫莊嬤嬤家種的白菜,秋天大豐收,收了滿滿三大車,兩家一家一半,老唐頭就讓大兒子拉了半車回家。

西間北炕不燒火,把炕席掀起來,摞滿了大白菜,還掛了些干茄子、大蔥、扁豆之類的菜。

這個冬天省著點也能有菜吃,至少不會一直只吃鹹菜疙瘩、大醬、香椿芽那樣貧苦。

親家冤家
因為仝芳和蕭朗的到來,家裡改善了伙食,每天都會炒豆腐大白菜,裡面還有肉,孩子們很開心。
唐妙病好了,身體還有點虛弱,每頓飯高氏都給她吃個雞蛋現在加一碗肉湯,吃得她小臉紅撲撲的。

這日天氣晴好,沒有一絲風,一對喜鵲站在杏樹枝頭喳喳地叫,唐妙和蕭朗趴在手箱上看柳無暇給寫的書,兩個人嘰嘰喳喳不停,儼然又一對小喜鵲。

唐妙用細細的指尖點著書冊,對蕭朗道:「小山,你都四歲了還沒有習字?柳家無暇三歲時候就會背很多詩句了!」

通過聊天,唐妙發現蕭朗這小鬼頭根本不喜歡看書,到現在也不會背什麼,更是大字不識一個,不禁替他著急。要是現代,四歲的孩子早嘰裡咕嚕會背很多唐詩,還會唱歌跳舞的。

她決定循循善誘,「你應該早點讀書的,讀書了才能知道很多事情……」

蕭朗驚異地看著她:「知道哪些事情?」

唐妙背誦了一段三字經,見蕭朗無動於衷,便又背誦了一段百家姓,說到唐和蕭的時候著重念了念。

蕭朗笑了笑:「花花桃桃好厲害,能背這麼多!」

唐妙有點挫敗,覺得自己不懂孩子的心理,也沒資格做幼教,這小屁孩根本無動於衷啊!

她又開始用激將法,「我不要跟不讀書的人一起玩!」

跟蕭朗在一起的時候,她說話特別溜,也沒什麼好怕的,不再藏著掖著,一副教訓小孩子的口吻!蕭朗倒像是比她還小,也不覺得被她訓哪裡不對。

蕭朗用指頭戳著書頁上的字,嘟著唇,有點委屈地道:「可是我們玩又不玩讀書,有什麼用嘛!」

唐妙不理睬他,假裝津津有味地看柳無暇送給自己的書,蕭朗看到那枝桃花,驚喜道:「好漂亮的花花桃桃!」

唐妙蹙眉,瞪了他一眼,「那是桃花,不是花花桃桃!」

蕭朗見她生氣了,笑嘻嘻地湊近,「我跟你一起唸書吧!」

唐妙翻了翻,找了篇自己能念全的跟他一起念,念到最後一句,發現那個字竟然不認識了,拍了拍腦門,又不好意思說不會,便根據模樣隨便編了個音念出來。然後她發現人蕭朗比自己聰明得多,雖然不喜歡唸書,可是念了幾遍就能背誦,還可以準確無誤地指出那個字的位置。

跟他念了幾遍,唐妙也覺得自己記憶力好起來,尋思可能換了新腦子,比自己之前的好用,內心深處喜不自禁。

夜裡高氏跟仝芳說起薛家的事情,讓她幫自己拿個主意。

仝氏想了想道:「大梅長得細弱,要是幹農活只怕很受累。薛家倒是不錯。不是主家其實更好,平日有好事能沾點光,大事也落不到頭上,他們家有地又雇工,大梅去了也不用幹活。我尋思著倒是可行。」

高氏猶豫道:「可我和婆婆總怕他們薛思芳以後不喜歡大梅,或者學壞,到時候不管哪一樣,對大梅都不好。」

仝芳笑道:「你擔心那麼多做什麼?如果他出息不好,你們以此退了婚,如果他到時候不喜歡大梅,肯定自己就想退婚。
不管成不成,這對大梅的聲譽沒啥影響,這兩年日子難熬,還能得點補貼,叫我說沒什麼不好。你想想,景楓現在讀書,以後肯定要去童試科考,哪一方面都要錢打點,人家老柳家是讓景楓去伴讀,難不成還管著考試前途這一些?再說要是景楓考得比柳家幾個子弟好了,只怕又會讓他們又想法,到時候還得另說呢!」

高氏一聽心裡也有點動心,想了想也是這麼回事,但是還想再跟家裡人商量商量。

結果第二日王媒婆又上門,這次拎著豐厚的禮品,給大梅的花布、繡花鞋、手帕、髮帶、木梳等,很是齊全。高氏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陪著王媒婆說了半日才意識到。

這薛家敢情就是衝著大梅來的,一般人串門,知道家裡有孩子,不管怎麼說點心是要帶幾包的,可他們給的全是大梅的東西。

高氏尋思他們這般勢力,只看著看上的,恨不得大梅就是光溜溜一個人,這樣的親戚,斷然不行。高氏也不再想立刻回絕了王媒婆,讓她把東西帶回去。

王媒婆萬分不解,高氏性子和軟,向來跟人和和氣氣,很少拉下臉來,看她這番倒是惱了,忙問:「大梅娘,這是怎麼啦?剛才不還說的好好的?這薛家跟濟州府知府薛大人可是同宗,以後大梅嫁過去,說不得……」

高氏立刻打斷她,冷硬道:「王大娘,如果薛家是真看上大梅了,願意跟我們做親家,這倒是好的,可他如果只是心血來潮,把家裡男人玩女人的那一套拿出來哄我們,我可不答應,你還是跟他們明說吧。我們家雖然窮,可是我們是嫁女兒,找親家,不是賣女兒讓人玩弄的!」

王媒婆見高氏一臉冰霜色,不禁扭頭看仝氏,仝氏正抱著唐妙跟蕭朗認字,回頭搖了搖頭,「大娘,你還是算了吧,要是薛家沒誠意,這事就不用說了!」

這多少女婿娶媳婦的時候,嘴巴甜得抹了蜜,媳婦進了門,往後幾十年沒再管丈母娘叫一聲娘的!!!

高氏自不想如此,若是那般,自己好好的閨女,豈不是白養了!

王媒婆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把東西帶上離開,卻又不甘心,一路上怎麼都想不透是哪裡得罪了她。薛家給了她豐厚的媒錢,若是成了自然有更多的拿,她著實不想讓這門看起來一拍即合的親事吹了。

別說唐家,就算是其他唐家堡再好一點的人家,若是有這樣的好事,哪個不得屁顛屁顛地湊上去,她高氏竟然就這麼乾脆地拒絕了!

王媒婆偏不信!

不信歸不信,不管她來幾次,高氏只一口咬定,就是不行,唐文清這些事情自然都聽媳婦的,跟他說也沒用。

這個冬天,天寒地凍,格外漫長,可是有蕭朗三不五時地陪伴,唐妙覺得竟然很溫暖。蕭朗如今已經要求嬤嬤給他找了老師,正式拜了師傅,這讓蕭家人大是驚訝。蕭家的孩子一般十歲才拜師,像他這麼大的孩子都是玩玩鬧鬧,不過他們想蕭朗平日不喜歡跟家裡那些孩子玩,喜歡讀書也有可能。

自從拜了師,蕭朗十天裡跟老師讀兩天書,然後會纏著仝芳帶他去唐家,跟桃花一起讀書,嬤嬤給他找了個大丫頭伺候,他也不肯。

他說:「大丫頭是做什麼的?」

嬤嬤告訴他:「伺候你穿衣服吃飯的。」

蕭朗學著桃花白了大丫頭一眼:「我自己會穿衣吃飯,要她做什麼!」

蕭朗看起來很喜歡讀書,而且比唐妙讀的好,主要是唐妙對古文無興趣,加上那些字開始認起來吃力,總是會跟現代學的知識混為一談,況且最開始她本就是為了讓蕭朗學自己對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的委實不感興趣。她便時不時地開小差,一會要吃地瓜悠,一會要喝水,一會又要尿尿……

就算是冬天,大人也難得真的清閒,女人紡紗織布,找布頭拼拼湊湊地給孩子做一衣服,納鞋底。男人便去外頭撿石頭回家攢起來,後來縣府有賦役告示下來,讓一家出一丁去挖水渠,老唐家三個兒子便都出動,再賺兩份錢糧回來。

冬天裡楊婆子來拜訪過一次,給文沁提了親事,男方是清水鎮邊的一戶丁姓人家,家裡也有三十畝地,在鎮上開了個點心鋪子生意還不錯。讓李氏滿意的是那家也是獨子,兒子並不嬌慣很是能幹。李氏有點不不滿的是老丁家小子雖然讀過兩年私塾,但是人並不活泛,有點木訥,模樣也沒有鳳凰屯那小子好看,關鍵是看起來家世沒自己家好。

一家人商議了一下,高氏覺得丁家小子雖然木訥,模樣一般,但是紮實肯幹,沒有壞脾氣,為人也忠厚,來家裡的時候對哪個都不怠慢,是過日的人。王氏卻說他們家有些摳,給文沁的禮物也太輕,彩禮還要斤斤計較,像三金三銀這些都要還價,心不誠。李氏想了想覺得三媳婦說得有道理,而且丁家地少,那點心鋪子能如何,農村人家,有多少人會買點心吃?

這樣一來二去的,幾次討價還價,鬧得有點不愉快。特別是談彩禮的時候,老丁家竟然主動提家裡錢不是那麼寬拓,尋思比大家辦親事的排場稍微小點。李氏當時就不樂意了,只不過沒表現,後來見他們一直這樣,便忍不住譏諷了幾句,鬧了個不歡而散。

李氏嫌他們小氣,不捨的給自己女兒花錢,這以後要是嫁過去,說不定更差。那頭也覺得李氏太勢力,且有把女兒當搖錢樹的架勢,竟然獅子大開口要那麼多彩禮頭面首飾等。

除了王媒婆,莊嬤嬤、楊婆子等人都來幫著說合,希望不會親家做不成最後成了冤家之類,可李氏咬緊了口不放鬆,該要的彩禮一點不少,還額外多給女兒要了金玉首飾兩套。

這不是一筆小的開支,丁家吃不消,便不同意,但是又覺得唐家和文沁都不錯,便也不捨棄,一次次跟李氏討價還價。有一次老丁婆子親自上門來,跟李氏吵了起來,鬧得很不愉快。

李氏擺著手,蹭得從炕上跳下地,惱怒至極:「好了,我們不要說了,你們走吧。這親事不成!!我不能把文沁嫁給你們家!」

老丁婆子也氣得暴跳起來,在炕上一個蹦子站起來,「啊,老唐家的,你這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你拿女兒當搖錢樹呢!娶個媳婦,人家十兩銀子的彩禮就夠,你怎麼得要三十兩?你拍拍胸口,你兩個媳婦是多少錢娶回來的只怕五兩都不用吧!啊,你也太獅子大張口!」

李氏一聽更火,「我女兒養這麼大,在家裡寶貝來寶貝去,如今去你們家讓你們輕賤?讓你們給做兩身頭面怎麼啦?不還是你們的面子?」

老丁婆子在炕上跳著高:「面子值幾個錢,你不過日子了!」

兩人嗓門越來越高,李氏尖著嗓子大喊:「不過了,你們快走吧!」

老丁婆子一下子跳下地,趿拉著鞋子就往外走,「我還不稀罕呆在你這裡,從來沒見過你這麼不講理的老婆子,拿女兒當搖錢樹!」說著就往外跑,走到院子裡有回頭,和李氏撞在一起,衝進當門把自己的籃子挎走。

老丁家陪著來的幾個媳婦,老唐家的幾個媳婦,還有媒婆都傻了眼,從來沒見過提親提成這樣的,更沒見過有這樣的老婆子吵了一次次就是不撒手,隔一陣子又找一起吵吵。

老丁家叔伯媳婦忙勸李氏,讓她莫動氣,她們又趕緊去追丁老婆子。

王氏笑道:「娘,你看看你,這是做什麼啊,跟俺大娘好好說!」

李氏氣道:「我跟她好好說,我一直好好說,是她不好好說,我一說給文沁要點東西,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說我賣女兒!有她這麼來提親的嗎?拉倒吧!」

王氏撇撇嘴,搓著手出去,在外面碰見文沁,「文沁,那麼你怎麼想的啊?」

文沁哈哈笑道:「我怎麼想,咱娘說了算唄。」

王氏眨巴眨巴眼睛,擦了擦嘴角,「我看咱娘也有點過分,東西要的多了點。再說這麼一弄,四外莊都知道了,這以後出個門,可真丟人大發了!」

文沁解下腰間的圍裙,抽打了抽打自己的裙子,「這有什麼丟人的?父母為兒女操心婚事,都這樣。」

高氏在屋裡勸了半日,李氏倍感委屈,對莊嬤嬤道,「他大娘,你說,你認識我這麼多年,我是個賣女兒的人嗎?」

莊嬤嬤搖搖頭笑道:「你也別那麼大火氣,老丁家就是摳了點,可能也是家裡不那麼寬裕,但人是不錯的人!」

當初李氏要的東西是並沒有多,但是還不等她張口老丁家就想比別人少點,他們的意思反正小兩口過日子,沒必要講那麼多虛禮。言辭間的神態讓李氏覺得他們是以為文沁被老楊家退過親,有些輕賤。且一開口就想少給彩禮,這自然犯了李氏的忌諱,這代表他們看輕自己的閨女。

她跟莊嬤嬤抱怨了一番,莊嬤嬤安慰她一陣,「這兒女都是娘的心頭肉,誰都要自己的兒女吃了虧,我看不如這樣,反正你要這些也都是為了小兩口的日子。不如減一點,讓他們都添在小夫妻的家裡,到時候日子也好過些。」

高氏也同意,讓李氏不要置氣,有事情慢慢商量,別動氣。

女兒的婚事向來老婆子做主,老唐頭不發一言的,兒子們也是母親說了話,自己也不去插言,況且是姊妹的親事,也不想虧了她。

第二日楊婆子得了信兒騎了驢來安慰李氏,一進門就哈哈大笑,握著迎出來的李氏的手,大聲道:「大妹子,你怎麼跟那個瘋婆子生氣,她就那麼個人兒,習慣了都。你跟她置氣可犯不著。我一年跟她吵吵沒遍數!」

被高氏和莊嬤嬤勸了大半晚上,李氏也想通了,她笑起來,「我跟你說,老姐姐,本來也不想置氣,不過就他們那樣摳法,還想娶媳婦,真是少見。他們不說短文沁的頭面,我也不會說多要兩套的。」

楊婆子拉著她的手往屋子裡走,一邊哈哈大笑,「哎呀大妹子,你們可算出名了,現在大家都知道你們兩個老婆子的事兒了,這親家要是不成,以後可就成冤家了。這也算不打不相識,親家就是冤家。我給你們說和說和,快別置氣了!」

李氏忙說自己沒氣,又給楊婆子道歉,「老姐姐,真是對不住你,開始礙著你的面子我是一忍再忍,後來忍不住了,就火了!真是的,你看看我,大年紀大年紀,從沒發過這麼大的火!」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拉著手進了屋。


35 無心有心 ...
  李氏本以為老丁婆子就算了,誰知道過些日來她又來,還一副要好好談不想跟自己吵架的樣。李氏見她如此,自然也不再惡言相向。老丁婆子提出了按照大家下聘禮的通用禮單,作為賠禮他們願意比別人家多給媳婦一套頭面。主要能跟別人扯平,李氏便不生氣了,見他們肯多出,知道是楊婆子去說合的算是給了自己面子,心裡也樂意了,多出的頭面也不要了。
  
  事情一談妥,兩個老婆子立刻親密起來,拉著手互相道歉。
  
  丁婆子拍了自己一巴掌,「文沁娘,你看我這張破嘴,一著急了不著四六地就亂說!」
  
  李氏忙拉著她,「快算了,我也不對,以為你輕賤我們閨女呢!」
  
  兩婆子相視哈哈大笑,這算是和解了,又商量來年的婚事。
  
  丁婆子道:「我看咱也湊熱鬧,二月三月都有個黃道吉日,你們老四是三月,我們家就二月那個好了,文沁娘,你看呢!」
  
  李氏想了想,要是一起成親,負擔太大了,不過想了想也算了,咬咬牙挺過去,反正還是文沁在弟弟頭裡辦事,這也體面。
  
  笑了笑,李氏乾脆道:「行,就這麼辦!」
  
  仝芳也聽說了這事,來看高氏的時候送了雙份賀禮,仝芳給老唐家送禮物從來都是講求實惠,這次是四套綢緞被面,兒子女兒一人兩套,還各送了一套蚊帳的紅紗,讓他們自己裁了做。這禮已經是極為豐厚的,李氏感激再三,跟高氏感歎說拿了仝芳那麼東西,卻一樣都沒還過。以後仝芳和蕭朗來,李氏更是越發禮遇有加。每次都要把最好的東西留著給蕭朗,蕭朗也怪,在家裡多少好東西都不稀罕,李氏給他的倒是歡喜不禁,跟桃花玩得不亦樂乎。
  
  本來寒冷漫長的冬天,在家人的忙碌中,蕭朗溫暖的笑容裡,李氏對兒女婚事的緊張嘮叨裡,在對大哥回家的期盼裡,在和杏兒等兄弟姊妹一起的玩鬧中飛快流逝。
  
  轉眼便是春天,二月二,砸了春牛拜了龍王,唐家忙忙碌碌了十幾日便迎來了文沁的嫁期。鳳冠霞帔的姑姑,在唐妙眼裡很美,垂眉斂目間都是萬種風情怎麼看怎麼好看。
  
  蕭朗拉著唐妙的手,笑嘻嘻地看著她,「花花桃桃做新娘子的時候一定更好看!」
  
  唐妙看了他一眼,五歲的蕭朗,個頭並不見高,臉蛋肉嘟嘟的,可身上依然瘦瘦的看起衣袍裡面空蕩蕩,「你在家是不是不吃飯的?」
  
  蕭朗搖搖頭:「我很能吃的,比花花桃桃吃得多了!」
  
  唐妙勾了勾唇角,伸出小手在他腰上捏了捏,然後又把他袖子擼上去,「你看看一點肉都沒!」
  
  蕭朗低頭認真地掐了掐:「那我要多吃一點咯!」然後又來掐唐妙,見她手臂雪白粉嫩,像畫上的年娃娃,嘻嘻笑道:「花花桃桃好有肉啊!」
  
  唐妙撅了撅嘴,這叫豐腴,小屁孩懂啥!
  
  文沁出嫁之後,三月裡要給老四迎娶媳婦,還恰是種春地的時間,家裡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如今兩家的地已經分開,只是幹活還一起干罷了,農具和牲口一起使,兩頭牛兩副農具,加上二女兒和女婿回來幫忙,幹起來也快。
  
  這也是景楓要縣試的時候,家裡人都盼著他能考個考成績,若是這次藉著柳家的光考中秀才,以後考舉人就方便得多。
  
  雖然累得厲害,但是李氏卻每日眉開眼笑,女兒出嫁,兒子娶親,孫子考試,到最後可真是三喜臨門!
  
  文汶和男人來幫老唐家幹了幾天活,老唐頭讓老婆子問問孩子一個人在家怎麼弄,反正這裡也不差一個,就接過來吧,別委屈了孩子。
  
  李氏捶了他兩下,笑道:「你這個死老頭兒,有這個心不自己說,女兒女婿來了還沒鼻子沒臉地出那怪樣子。」
  
  老唐頭嗨了兩聲,「看他們挺過日子的樣,我也不氣了。」
  
  小玉比唐妙大半歲,很是乖巧懂事,像只小兔子一樣畏畏縮縮地躲在角落裡,不敢大聲說話,也不敢去跟別的孩子玩。杏兒逗了她半日,見她淚汪汪地不敢動,氣道:「你怕什麼啊!真是的!」然後便不理睬,自己去玩了。
  
  劉小玉更加自卑畏懼,躲在角落裡,大氣也不敢出。唐妙記得上次跟她玩還沒這麼自閉的,尋思她可能是總被娘關在家裡,弄得孤獨了。
  
  她跑過去,嚇得劉小玉往後躲,唐妙伸出肉呼呼地小手,笑道:「我家的杏花開了,我們一起去看吧!」
  
  劉小玉想了想慢慢地伸出手,唐妙握著她,感覺她小手細細瘦瘦的,不禁有些憐惜,柔聲道:「你晚上跟我們一起睡好嗎?我娘娘會給你講故事哦!」
  
  劉小玉點了點頭,跟著她去看杏花。
  
  兩個小孩子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杏花,卻無能為力,唐妙歎了口氣:「我太矮了!」
  
  劉小玉也學了她的樣子,歎了口氣,「我也矮,夠不到!」
  
  家人都去下地了,就連景椿也要幫著點種子,唐妙轉身瞅了瞅,看到一旁的椅子,「我們抬椅子過來!」
  
  兩個孩子把椅子拖過去,又墊了小板凳上去,唐妙看了看,豪氣地道:「你等著,我給你摘花戴!」
  
  劉小玉點了點頭,崇拜地看著她,唐妙被她那雙茶晶一樣的眼睛看著禁不住豪氣萬千,就爬上椅子然後小心翼翼地踩著凳子,顫巍巍地伸出小手去夠頭上的樹枝。
  
  景森恰好從外面跑進來,見她們在夠樹枝忙跑過來,「我也要夠!」
  
  突然被他嚇了一跳,唐妙腳下一軟,身子歪了歪,跌了下去,一旁的劉小玉下意識地去接她,一下子被唐妙砸在地上,唐妙的大腦門也重重地磕在樹幹上。
  
  「哎呀!」劉小玉呻吟了一聲。
  
  景森一看,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唐妙忙起來看劉小玉有沒有被自己砸壞,好在樹底下堆著一堆干牛糞,劉小玉沒大礙,唐妙慶幸自己腦門大磕在樹上,否則這一下子恰好面朝下,可真是什麼什麼搶屎了!
  
  劉小玉看著唐妙紅紅的冒著血絲的腦門,心疼地呼了呼,「疼嗎?」
  
  唐妙嘶了一聲,尋思可能要撞個大包,說不定還要毀容,好在可以用劉海蓋住。尋思要是告訴李氏,說不定又要麻煩,還是不要說的好,免得讓奶奶跟三嬸有什麼嫌隙。
  
  唐妙囑咐劉小玉不要跟人說,劉小玉不解地看著她:「為什麼不能跟姥娘說?你腦門都破了!」
  
  唐妙嘿嘿笑了笑,拉著她去洗手,「那個,挺丟人的吧,其實差一點就夠到了!」
  
  劉小玉歎了口氣,一副悲風傷月的模樣,看的唐妙愣了愣,她接著道:「桃花,其實杏花在樹上挺好的,我們不要折了吧,它們會痛的,而且都不能結杏子了!」
  
  唐妙一邊洗手一邊心裡默默流淚,自己真是自作虐啊,沒弄清楚人家的心思,真是自作自受,磕了一個大包!這是教訓,以後不能傷害花花草草!
  
  夜裡大家下地回來,聽見景森在哭,好像是說傍晚的時候在園裡玩崴了腳,王氏沉著臉,自己去幹活,孩子在家也沒人看,心裡說不出的憋屈。
  
  李氏問了下,倒了一盅三七酒讓王氏給景森塗塗。
  
  王氏冷笑道:「這親疏就是不一樣!」
  
  李氏沒聽清,回頭問她說什麼,王氏不耐煩地道:「沒什麼!」
  
  晚上高氏要給唐妙洗臉,她不肯,說要早點睡。高氏奇怪,平日裡這孩子不知道多愛乾淨,一天洗好幾遍臉,今兒倒是奇怪了。等她睡著了,便看到她腦門上腫了個大包,心疼地叫了一聲,「了不得,這是哪裡來的包?」
  
  唐文清聽見了進來看了看,「是不是玩的時候磕得?」
  
  高氏蹙眉,「也沒聽人說啊!」
  
  唐文清笑了笑,「你看桃花都沒喊痛,沒事的,一個包回頭就好了!」
  
  高氏歎了口氣,尋思去找李氏要點三七酒給擦擦。
  
  高氏去叫門的時候,老唐頭已經關了,王氏出來開門,問大嫂什麼事兒。
  
  高氏悄聲道:「今天你用的三七酒還有沒有,給我一點回去給桃花擦擦。」
  
  王氏問道:「桃花怎麼啦?」
  
  高氏說了說她頭上的包,王氏氣呼呼地道:「女兒的孩子來了,媳婦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根本不給上心看。景森還能亂跑,桃花可跑不遠吧?」
  
  高氏沒說話,王氏便去拿了自己剩下的半盅酒給了她。
  
  「大嫂,眼瞅著老四家的也要進門了!」王氏壓低了聲音道。
  
  高氏嗯了一聲,「這是好事,以後也就沒心事了!」
  
  王氏哼了一聲,「嗯,等著吧,我聽說這荊家閨女也不是個善茬,以後我們還是注意點。」
  
  高氏笑了笑,「各過各的日子,還能怎麼找,別操心了,睡吧!」
  
  王氏歎了口氣,半是羨慕半含酸的道;「你們倒是好了, 分出去,我們還有的受呢!」說著關了門回去睡覺。
  
  高氏回家,把杏兒叫起來問了幾句,問她怎麼不看著妹妹,跑出去野,把妹妹的頭磕了個大包。杏兒滿肚子委屈,抽抽嗒嗒起來,「嬤嬤讓我去撿砂子來著,明天要撈麥子,桃花跟小玉玩呢,我沒看到。」
  
  高氏心裡難受,便道:「明天你跟著去地裡點種,讓你二哥在家看孩子,真是不省心!」
  
  杏兒委屈地哭起來,大梅忙安慰她,說地裡很好玩的,還能去摘去年剩下的酸棗吃,杏兒才抽泣著睡著了。
  
  第二日高氏說讓景椿在家,他懂事地說還是讓大梅姐姐跟杏兒在家吧,他是男人應該跟著下地幹活。高氏眼眶一陣酸疼,抱了抱自己的兒子。
  
  唐妙夜裡睡得美滋滋的,第二日起來也不知道因為這個事情在眾人的心裡有了個什麼滋味,依然起床就去找小玉玩。李氏見唐妙樂顛顛地跑過來,逗了逗她,「昨天夜裡怎麼睡得那麼早?」
  
  唐妙嘻嘻笑了笑,跑進屋去找小玉玩,「小玉,你晚上睡我們家吧,這樣我們可以一起玩!」
  
  劉小玉自己穿好了衣服,乖巧地下了炕,道:「桃花,你晚上在這裡睡吧,昨天姥爺給我講故事了,可好聽了!」
  
  唐妙因為自己越來越大,而且父母說親密的話也很讓人臉紅,尋思來爺爺奶奶這裡睡也不錯,點了點頭。恰好唐文清夫婦進來,她揚起如花的小臉,脆聲道:「爹,晚上我跟小玉睡了!」
  
  唐文清和高氏同時出口,只不過一個同意一個不同意。
  
  王氏站在井邊打水,聽了冷冷地笑了笑。
  
  高氏忙道:「戀著小玉,你晚上還用睡覺,老實在家睡!」
  
  唐妙雖然不樂意可也拗不過母親,只好答應了。
  
  景森一瘸一拐地從東廂出來,看到唐妙又忙縮了回去。
  
  唐妙問奶奶:「哥哥怎麼啦?一瘸一拐地。」
  
  李氏隨口道:「誰知道。」
  
  王氏在外面聽到,把水桶往地上一扔,回了屋。外面的唐文清和高氏嚇了一跳,老四恰好從牛棚出來,頓時來了氣,「這是幹嘛呢。摔給誰看啊!」
  
  王氏蹭得出現在門口,冷冷道:「誰心虛誰知道!」
  
  老四朝她走過去,「你說明白點!」
  
  老三從屋裡出來,把女人往背後推進屋,瞪了老四一眼,「幹嘛呢。跟你嫂子這樣,做反呀!」
  
  老四嗤了一聲,「這做反倒是還輪不到我頭上,要是不想過的就趕緊滾,別天天東摔臉子西摔□的,以為人家沒你不能活是怎麼著!」
  
  王氏立刻火了,尖叫著衝到門口,被她男人攔住,她嘶聲道:「雜碎說誰呢,雜碎叫誰滾,你們他娘的怎麼都那麼沒良心,伺候你們一家子吃吃喝喝,女的嫁出去,男的娶了媳婦,你們圓圓滿滿的,兒女團圓了,就叫我們滾,你他娘的真有臉說!」
  
  這突發狀況讓大家愣住了,唐文清蹙眉,瞪了老四一眼,「給我閉嘴,去套牲口下地了。」
  老唐頭正好從外面進來,他覺少,早起去園裡刨了刨地,準備今年自己家打場用!
  他一進來大家都閉了嘴,感覺氣氛不對,他把鋤頭遞給老三,「這是都要幹什麼?怎麼還不準備下地?不種地了?」老三回頭瞅了他女人一眼,氣呼呼地道,「你快消停點吧,那麼多事!」
  
  老唐頭進屋見老婆子在抹眼淚,唐妙在一旁給她擦,劉小玉也跟著哭,皺了皺眉,他蹭蹭走出門口,臉一拉,沉著聲罵道:「你們這是要幹什麼?誰不想過了就說,我和恁娘還能幹,自己也能養活自己,恁都走吧,都走吧!」
  老唐頭一生氣,便不問青紅皂白,把兒子都往外趕!
  唐文清忙勸他:「爹,爹,我們先去下地了,你在家休息休息吧!」然後他瞪了老三一眼,氣道:「還不走!」
  老三抿了抿嘴,立刻拿了鋤頭就走。
  老四也套了牲口,裝上種子和農具先走了。唐文清又去勸了勸母親和父親,然後讓高氏晚點去,自己先走了。
  王氏倚在東廂門框上,對高氏道:「大嫂,大嫂,你過來!」
  唐妙在當門聽見,立刻大喊,「娘,我要尿尿!」
  高氏忙進了屋,把她尿尿,唐妙已經自己會脫褲子尿尿的,只不過如果撒嬌,高氏也從不拒絕。
  李氏聽見,早把唐妙抱起來在屋裡盛髒水的盆裡尿了,
  
  李氏放下唐妙,抹著眼淚一言不發,劉小玉趴進她懷裡哭著讓姥娘不要哭了。
  劉小玉抽泣道:「我們齁嬤嬤罵我娘娘就這樣,可嚇人了!」
  李氏平日也聽人說自己二女兒被婆婆辱罵,只是每次問她都說沒有的事兒,不過是給看了兩天孩子,嫌給的東西少了罷了。
  劉小玉的嬤嬤因為像有癆病一樣,胸膛就像個風箱,嗓子好像吃了鹽巴齁齁地不停,得了這個老齁的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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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我盡量把時間調到早上來了,親們也盡量表霸王呀,送分呀,抽抽抽!明天起要出差十天,嗚嗚嗚,更新狀況……我拚命,如果能得空碼字就更,不能得空請親們儘管來抽打我……可以用力抽打,只要表霸王就行,乃們霸王我小心肝就拔涼拔涼地哇!麼麼麼麼,我愛你們!我滾下去碼字了。不定期上來看留言送積分!



36.二次分家
高氏道:「娘,今天不是要撈麥子嗎?讓大梅在家幫你吧。曬乾了過兩天還得去推磨,她現在也能幫忙的。」

李氏擦了擦眼淚,一雙眼睛紅紅的,嗯了一聲,起身去往鍋裡添水。

老唐頭進來看了看對高氏道:「景楓娘你今天在家裡吧,不用下地了。幫你娘撈撈麥子。」

高氏應了,端著簸箕去東間裡屋的大缸裡舀了麥子,然後端過來倒進鍋裡,半鍋之後開始用笊籬慢慢地翻洗,洗得差不多了便漂開表面飄浮的麥皮把麥子撈在傳盤上。

李氏和大梅在外面用兩條長板凳以及木頭架了架子,上面擺了細長的棍子,再鋪上高粱秸編的帳子,然後鋪了高粱篾子編的席。

高氏見她們弄好了,就把濕麥子倒上去,李氏和大梅拿乾淨的紗布慢慢地擦,將水都擦乾,然後攤在席上晾曬。

唐妙和劉小玉在一旁看著,見有雞過來便用棍子趕開。

高氏幫李氏撈了兩席麥子之後,看看天也還沒晌,去東間看了看卷子和餅子,也不需要新做,只要熱熱就好,便跟李氏道:「娘,天還早,我再去地裡看看,讓大梅在家幫你。」

李氏點了點頭,有氣無力道:「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李氏幹活細,但是慢,跟大梅把兩席麥子擦乾,時候也不早了,王氏從屋裡出來,抱草做飯,和李氏對面的時候都扭頭裝沒看見。

大梅問了好,又問景森,王氏笑道:「可能跟杏兒下地去了吧,那小東西,閒不住。」

中午王氏炒了個菠菜豆腐,還有肉脂拉炒大白菜順便熱了主食,做好了給地裡的人盛了大碗裡,用盤子扣住,裝進食盒讓大梅去送。

晌午是曬麥子的最好時機,唐妙和劉小玉飯後便坐在桃樹底下打著雞一邊玩遊戲,劉小玉因為沒人玩,很早就學會了拾勃骨,撿幾顆形狀規則一點的石子,在平整的地面扔著玩,還可以變個花樣,將一顆扔上去,然後把下面的幾個拾起來。看得唐妙目瞪口呆,這裡的小孩子真牛!她學了兩下,卻不行,而且磨得小手生疼,便勸小玉:「以後還是別弄這些了,髒兮兮的,把手都磨破了,我們還是翻繩吧。」

唐妙把從大梅那裡要來的一條細長的繩子結成環,教著小玉玩,李氏看到了也來指點一二,告訴她們很多花樣,然後便去洗衣服。

門外有人進來,叫了聲:「嬤嬤在家嗎?」

王氏立刻從東廂出來,笑道:「三兒,什麼事兒?」

三兒笑了笑:「來管俺嬤嬤要把扁豆種,在場灣邊上種幾堆。咱家的扁豆大,嬤嬤留的扁豆種好,我來要一小把。」

王氏忙道:「你等著,我去給你拿呀!」

說著便進了西間。

李氏拉著臉,三兒跟她打招呼她沉沉地應了一聲。

三兒看到兩個小丫頭在玩兒,過去蹲下逗她們,「翻繩呢,來給哥哥也翻一個!」說著便伸了大手過來。

唐妙蹙眉,她本就討厭他,小腳踢了他一下,「走開!」

三兒嘿嘿笑著,一把把唐妙抱起來,逗她道:「還讓不讓我起來了,嗯,小桃花!」

唐妙啐他,三兒就把她頭朝下倒過來,哈哈大笑著,大手在她小屁股上摸了摸,然後轉了兩圈。

李氏聽見忙出來制止,「三兒,幹什麼呢,桃花這麼小個孩子,不能倒空著!」

三兒笑道「嬤嬤,我這不是逗她玩兒嗎!」

李氏哼了一聲,就去翻麥子。

三兒見唐妙不系的理他,便跟劉小玉說話,伸出大手摸摸她臉蛋,捏捏她大腿,唐妙低頭撿勃骨的時候,看到三兒的手在小玉下面摸了一下。

「流氓!」唐妙一下子撲上去咬他的手臂。

三兒猝不及防被咬個正著,疼得他一下子把唐妙推開。

李氏聽見忙過來看,扶起唐妙,三兒笑道:「嬤嬤,這小丫頭真兇啊,你看給我咬的!」胳膊上幾個細細的牙印,有兩個冒出了血點。

李氏問唐妙:「怎麼咬哥哥!」

唐妙狠狠地擰著眉,小手指著三兒:「他耍流氓!」

三兒苦笑,攤了攤手:「嬤嬤,你看看桃花,這麼小個孩子就誣賴人!」

王氏從屋裡拿了扁豆種出來,端了個小瓢,遞給三兒,「給你吧過些日子早點種,你們家場灣南邊太陽大出得早!」

三兒道了謝,看裡面有扁豆種,還有韭菜種、蔥種、蘿蔔種等等,很是高興,樂顛顛地走了。

唐妙說三兒耍流氓,王氏不高興,說她這麼小就胡說八道,肯定是跟蕭朗那些孩子學壞了。唐妙覺得委屈,因為劉小玉還小,不知道有什麼不對,茫然地看著她。唐妙索性算了,免得又鬧出點什麼事兒來。

轉眼唐妙生日,因為是小孩子第二個週歲生日,姥娘家、姑姑家還是來人給慶生,照例是小花襖褲鞋子之類。文沁由女婿趕著驢車送回的,帶了一大包點心,還有老丁婆子專門給李氏的大麥茶。因為李氏身子虛,總是淌虛汗,讓她燉著喝,說會好一點。

仝芳和蕭朗照例也來,蕭朗如今時不時地就往唐家跑,因為常跑動身子骨倒是結實了很多,飯量見大,家裡老太太也歡喜,說讓他常去去老唐家也好,每次還親自幫蕭朗準備禮物,特別是送給桃花的。

唐妙因為自己小,頭花手帕之類的用不上,就都送給大梅和杏兒,杏兒開始還不樂意,覺得蕭朗送她的少,後來見蕭朗只對桃花好,雖然彆扭可也接受了現實。

蕭朗一見唐妙,便跑上前,拂了拂袖子做了個揖,把家裡奶奶身邊大丫頭教他的話說了,「花花桃桃芳辰喜樂!」

唐妙手裡握著枝桃花枝,看著一身喜氣的蕭朗,小屁孩倒是副不錯的模樣,心裡尋思了一下芳辰是什麼,才想起來是祝賀自己生日快樂!

因為桃花很可能就是高氏的最後一個孩子,所以娘家人也比較重視,倒是比當時景椿這個男孩子也在意得多,送的禮物也重一些。

仝芳一視同仁,只不過有蕭朗,便大包小包的送了禮物。

大人們說說笑笑,孩子們各玩各的。

劉小玉拿著唐妙送給她的花手帕很開心地疊各種小動物,一會是兔子,一會是小貓,連杏兒景森也吸引了來,杏兒學的快,一看就會,沒一會便也拿了帕子一邊玩去。

蕭朗拉著唐妙的手,請她去看自己寫的字。說實話唐妙真不感興趣,那些字她都認識了,便不想再多看,況且她也不想做什麼書法大家。

蕭朗的字很稚嫩,甚至是歪歪扭扭不成字的,但是比鬼畫符好很多,畢竟一個五歲的孩子,讓他拿筆已經是力氣活,還要老老實實寫字,那是很難的。蕭朗如今雖然拜師讀書,可實際並不被要求習字,不過是他自己偷偷學來給唐妙看的罷了。

唐妙煞有介事地表揚了一番,蕭朗自然心花怒放,又把自己新買的筆墨紙硯送給唐妙。絲毫不管如今兩人根本用不了這些東西。

「我要送花花桃桃一個禮物,花花桃桃可以掛在房間裡!」蕭朗把老僕掩磨好的墨端過來,提起一管細細的紫毫筆,沾了墨汁然後開始揮毫潑墨,唐妙在一旁瞧著,見不多會兒便塗抹出一枝桃花來。

她笑了笑,小屁孩畫畫倒是真的鬼畫符了!

「好看嗎?」

蕭朗喜滋滋地看著唐妙。

也許以孩子的眼光這幅畫是很美的,可唐妙覺得自己雖然是孩子的身體,能模仿孩子的動作,可孩子的思維有點難以理解,自己小時候什麼樣子也早就忘記了!

她苦著臉,點了點頭,違心道:「好看!」

蕭朗激動地把畫吹乾,然後拎起畫遞給炕下的老僕,命令道:「常叔,幫我貼在牆上,這樣花花桃桃每天就看到了。」

唐妙一翻白眼,躺在炕上抽冷氣。

忙活了幾日,王氏一直陰沉著臉不和李氏說話,盡量避著不打照面。月中上夜裡,老唐家坐一起商量老四的親事。也不是第一次娶媳婦,沒什麼難的,一切都按照之前的定例,村裡本家誰來幫忙之類都已經說好。

老唐頭喝著釅釅的苦茶,掃了眾人一眼,「老四要成親了,依我看以後還是分開過!」

短短的時間再提分家,老唐頭覺得很丟人,但是為了兒女們好這也是應該的,各人自己過日子才過得有勁有盼頭,三兒媳婦一直不滿意,如果等四媳婦進了門再鬧,只怕讓人笑話,還是先分開到時候媳婦進了門,也好辦。

王氏撇撇嘴,本來就料到了,把大哥家分出去不過是為了好嫁女兒娶媳婦,如今都成了,可真要卸磨殺驢!不過她開心,分出去好,她老早就想這樣。

房子就分西廂和正房的西裡間,到時候把裡面的牆壘死,從南邊開門,西邊靠著老大家屋山有一間當門的地方,當年沒蓋房子,以後老三家可以自己蓋起來。

老唐家正房是有六間多的位置,院子自然寬敞,西廂給老三家,東廂和東裡間以後給老四家,等老二一家回來如果老夫妻還在就再分剩下的四間房子,如果不在就都給老二不給他其他的了。

老三夫妻思前想後,對住的地方反覆提議,以為東廂好,便要東廂,畢竟是自己住的,結果老四隨便,讓他們挑。這一隨便,他們就拿不定主意。因為看起來不偏不倚,沒什麼賺便宜吃虧,本來如果是規定給誰這裡那裡的,他們還覺得自己虧了,心裡不舒服,可如今老四不爭,讓他們自己挑,便不知道哪裡好了。

王氏看著高氏,「大嫂,你說哪裡好點?」

高氏笑了笑,「都一樣。」

王氏往西看了看,擦了擦嘴,「還是大哥家寬拓呀!」

老四瞅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李氏道:「你大哥家孩子多,而且以後家裡來親戚要留宿,多半也是那頭招待,這個沒什麼好攀絆子的。說起來,你大哥家就三間屋,比你們都吃虧。到時候你們幫大哥家把西頭那兩間蓋起來。」

老三抹了一把臉,「那個到時候再說,家裡有起屋的,兄弟們自然幫襯。」

老四催促道:「三哥,你們挑,挑完了我好搬家,擺弄一下當新房。」老三看王氏,「你挑吧!」

王氏笑了笑:「都一樣,哪裡都中!」

老四哼了一聲,「那就別換了,搬家怪麻煩的。」

景椿偎在他身邊笑了笑,「嗯,這樣我爬牆找四叔玩方便。」

王氏被孩子的話一下子點醒,宅子要找個好鄰居,和大哥大嫂做鄰居自然要比東邊的人家好。東邊這一家子脾氣很壞,人也霸道,前兩年搬去縣裡做小生意,這兩年說不定就要回來。

她笑了笑:「那我們就要西廂吧!」

房子就這麼定了,老唐頭又開始說農具和牲口,老三自然想要大黃牛。老唐頭想了想,「現在咱們是三家,地裡的活呢馬幹不爽快,打場拉車好使,耕地耙地不如牛。我看這樣,我們以後還是一起用牲口,活的話一家干一天,車也是一起用。等你們自己掙了錢,做了新車、新農具再徹底分也不遲。」

王氏扒拉著手指頭,「那大哥家地多,也這樣弄?」

老唐頭瞪了一眼老四,讓他不許說話,「合著幹的就是一家十五畝地,多出來的自己忙活。要是有空的就去幫襯一下也行。」

王氏笑了笑對高氏道:「大嫂,別擔心,到時候我們幫你。」

高氏只是笑了笑。

傢俱之類的王氏比高氏要得多,李氏有些不樂意,說到時候二哥還要回來,東西不能都分光,而且老四成親,怎麼也要體面點,只比老大家多給了個櫃子。

王氏便開始點數家裡的傢俱,甚至將老荊家給女兒陪送的,老唐家給文沁陪送出去的都數在裡面,最後氣哼哼地道:「這樣算起來,我們算吃虧的,爹娘都是明白人,我們成親的時候,很多傢俱都是大哥大嫂用過的,現在用的櫃子還是娘陪嫁時候的,當時也沒給我們做新的。」

她這麼一說,李氏也來了火,當時要給他們做楊木的,他們娘家人非說這裡不好那裡不好,楊樹又不吉利,後來沒辦法便把自己陪嫁來的那只柏木大櫃子給了她,如今她倒是說吃虧了。

唐文清見母親動了氣,怕吵起來,忙道:「我看不要為這點東西爭了,過日子不在多少傢俱,有的用就好了,等賺了錢,隨便辦置。家裡的情況大家也都知道,互相體諒一下!」

王氏哼了一聲,雖然不服氣可也沒有再說什麼,他們得了便宜自然是這樣說的。

想了想她又說要編蒲扇的那套小桌凳,說是她娘家陪送的。李氏一下子就火了,那套小桌凳是景楓百日的時候,他姥爺給做的讓他以後吃飯習字用。

老三忙瞪了女人一眼,「你快算了吧。」

王氏癟著嘴,扭著頭,不吱聲了。

雖然不高興,可是既然已經分了家,她也不能輕易跑娘家了,所以也就照常過活。

這次得老丁家幫忙,老四娶親算是非常便宜,擱以前就要撈麥子,推磨,做大餑餑,如果面不白,還要用一斤去換人家七兩回來了找人幫忙做。因為文沁婆家開著點心鋪子,老丁婆子也願意幫忙,大餑餑、麵條之類的那邊都幫忙做好,送過來。

大家都說李氏跟老丁婆子是不打不相識,現在兩人關係好著呢,只不過四外村的人不瞭解,加上有心人宣揚,都說李氏勢力當女兒是搖錢樹,打得人家婆婆家抬不起頭來之類……

老丁婆子勸李氏想開點,她們自己好就行了,不管別人。而且李氏為文沁要的所有東西,包括禮錢自己只留了一點給老四娶親做現錢用,其他的都陪送了去。還有文沁自己繡花的錢也讓她帶著以後做私房錢。文沁嫁過去沒多幾天,小姑子小產得了病,家裡沒那麼多錢看大夫,文沁想也沒想就把自己的私房錢都拿出來,把老丁婆子感動得老淚縱橫,只說李氏教養個好閨女,又炫耀自己當時就是看準了文沁是個好閨女,所以就算跟李氏吵破天也還是去吵,非把媳婦娶回來。如今老丁家過得和和美美,文沁文靜也不多話與人為善,婆婆有什麼安排差不多的她都遵從了。老丁婆子平日裡盡量慢慢地把文沁的私房錢給補上了,還讓兒子以後賺了錢也定期給文沁讓她存著。

文沁嫁了人,李氏也囑咐她好好跟婆婆處,說出嫁前該怎麼鬧怎麼鬧,出嫁後就是一家人,以和為貴。文沁自然一一聽著——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去採購,被大雨一個好拍,哈哈,爽!親們還是要多多撒花要分分,我雖然不在家,會托人幫忙送分的。夜裡俺就在火車上呼呼了……呼呼呼呼……不用想著碼字……尊幸福!嘿嘿嘿嘿!乃們要抽打我?好吧我只是YY一下,還是會拚命碼字滴!想到要懲治壞銀我就替花花桃桃激動,恨不得八隻手碼字……真是親娘!


37 洞房情趣 ...
  這次四弟成親,文沁跟婆婆商量,說家裡忙農活,沒時間做大餑餑,老丁婆子立刻應承幫著做了,都是雪白的,也沒讓老唐家多出面,照斤數還就成。李氏覺得不能讓老丁婆子吃虧,除了每斤多給一兩之外,又送了二十斤黏米,讓他們做點心用。
  
  離老四成親還有五天,大家忙得不亦樂乎,孩子們也穿了新衣,被教了一些吉祥話,見了人就要說。唐妙和劉小玉穿著平日裡不捨的穿的新衣服,腰上繫著紅綢子,在街口玩。
  
  一個身穿上好棉布長袍的少年跑過來,歡喜道:「桃花,恭喜啊,你家四叔成親呀!」
  
  唐妙一看是薛思芳,哼了一聲,對小玉道:「我們家去吧!」
  
  劉小玉乖巧地握著唐妙的手一起往家走,薛思芳追上去攔住她們,「桃花,你姐姐呢!」
  
  唐妙白了他一眼,「我姐姐關你什麼事兒!」
  
  薛思芳急得抓了抓頭,路上有大人看到,也都知道薛家向大梅提親的事情,紛紛開他玩笑。薛思芳臉頰憋得通紅,大聲道:「有什麼好笑的,成親不是很正常的嗎?」
  
  有人笑道:「大人成親很正常,你才多大,就跟人提親!」
  
  薛思芳揚著頭,惱怒地看著那人,「我十四歲了,怎麼的,不能提親呀!」
  
  那人笑了笑,「能是能,就是人家大梅還小,不能嫁給你!」
  
  薛思芳辯解道:「我又沒讓她現在嫁給我,先定親,等她大了再嫁給我!」
  
  那人又笑道:「人家大梅可是朵梅花,小小年紀,模樣俊俏,身段好,又心靈手巧,四外莊裡,盯著她的人家多著呢,人憑啥跟你定親?」
  
  薛思芳憤怒道:「我不管盯著她的人有多少,反正她只能嫁給我!」
  
  唐妙惱了,從一邊拾了石頭就扔他,「不要臉,你快滾開!」
  
  恰好大梅從家裡過來找桃花和小玉回去,聽見薛思芳那句只能嫁給他的話,不禁面紅耳赤,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路上的大人看到她出來,便不說笑了,免得女孩子臉皮薄,薛思芳不知道大梅站在那裡,兀自跟人理論。人家給他使眼色,他回頭看到大梅,大梅雖然才十一歲可是身段細高挑的,看起來跟十三歲的女孩子差不多,過了一年,模樣更加清晰娟秀。
  
  他被大梅那雙水靈靈的眸子一瞪,一下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了,一個不備,被唐妙一大塊石頭砸在腳上,疼得他嗷得一聲,抱著腳蹲在地上。
  
  唐妙哼了一聲,又踢了他一腳,「再胡說八道,看我不叫四叔揍你!」
  
  薛思芳疼得苦著一張臉,又不能跟個小丫頭計較,心裡又難受,抱著腳坐在地上也不起來。
  
  大梅也看到唐妙抱著一大塊石頭,幾乎要將她自己帶倒的那麼大,一下子砸在薛思芳的右腳上,心抽了一下,尋思肯定很疼。
  
  她走過去氣悶道:「沒瘸吧!」
  
  見大梅跟他說話,薛思芳立刻笑起來,抹了一把額頭出來的冷汗,「沒!」
  
  大梅見他臉色都變了,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扔給他,「快擦擦吧。」然後領著唐妙和小玉,「我們家去吧!」
  
  唐妙回頭狠狠地瞪著薛思芳一眼,然後威脅地揮了揮粉嫩的小拳頭,把薛思芳逗得又笑起來,接著又看著大梅的帕子發呆。
  
  仝芳讓車伕送了一些紅綢和紅紙來,讓他們剪紙堆花,把家裡弄得喜慶點。
  
  讓大家驚訝的是景楓竟然也回來了。
  
  李氏喜滋滋地拉著景楓的手,「景楓,這麼早就回來了,考完試了?靠得好吧,幾月裡再去?」
  
  景楓眼底有著深深的黯淡,隨即卻努力笑起來,與從前一樣乾淨溫暖,「嬤嬤,縣試考完了,先生說我成績一定會很好的。」
  
  李氏高興地合不攏嘴,一個勁地念叨,「我們老唐家要改換門庭了,光宗耀祖了,我得去給祖宗們上炷香!」
  
  王氏悄悄地問景楓:「四月裡不是要考試?怎麼不留在柳家看書。」
  
  景楓笑了笑:「四叔成親,我怎麼能不回來!」
  
  王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景楓跟高氏回家的時候,悄悄告訴她,柳家夫人去世了,家裡需要守孝的幾個子弟都不得參加童試科考,他們剛考完縣試,就被取消了資格。
  
  高氏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巨變,懵了懵,道:「柳家的夫人去世了,那你又不是柳家人,怎麼也不能考?」
  
  景楓垂眼,苦笑了一聲,「娘,我是給柳無暇伴讀的,他考試的時候帶上我,那是人家厚道豁達,如今人家不能考了,何苦再花錢讓我去?」
  
  高氏忙道:「景楓,那我們自己出錢,你不是說童試之後要鄉試的嗎?你現在回去,還趕得及。錢咱家出。」
  
  景楓搖了搖頭,「娘,如果沒有柳家資助,我跟本沒有資格考試,我沒有保人,之前柳家找的人也自然不會再與我作保……」
  
  高氏陡然覺得從天上被生生得摔到了地上,之前的大貴人,如今突然就不肯再提攜了。
  
  她呆呆地看著景楓,「那下一次呢?他們孝期之後是不是還不能考?」
  
  景楓握住母親的手安慰她,「娘,您別擔心那麼多。」
  
  高氏忙道:「我去跟你嬤嬤商量一下,我們可以找陳先生幫幫忙,你大姑父也是私塾先生,一定有辦法,讓他們幫你作保,或者介紹人作保。」
  
  景楓看著一向遇事不驚,鎮定自若的母親突然慌了神一樣心裡異常的痛苦,忙拉住她,安慰道:「娘,娘,您別擔心,三年後有機會的。無暇說過只要他考就一定會帶上我,他說了話,他們家人也瞭解我,只要保人作保,有少爺一起,就肯定能行!」
  
  高氏這才定了定神,忙道:「這事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嬤嬤一直盼著呢,不能打擊她。就跟她說三年後再考,那時候你才十七歲,年紀也不大。」
  
  景楓點了點頭。
  
  高氏又道:「如今家裡正喜慶呢,不能讓大家跟著低落,」
  
  景楓嗯了一聲,回頭看到唐妙和大梅站在門口,笑道:「花花桃桃,這次哥哥都沒來得及給你帶禮物!」
  
  柳家忙著辦喪事,能把錢給他就算不錯了,自然沒心思管禮物的事情,況且人家辦喪事,出於禮數他也不能去買,再退一步,他也沒心思。
  
  唐妙撲上去,景楓把她抱起來,她窩在他胸口上,笑嘻嘻地道:「哥哥回家就好了!」
  
  實際景楓並沒有說得很透徹,柳家因為喪事,老爺這一枝的都不能參加考試,連同伴讀的也禁止科考,並且這兩年也不需要再伴讀,就算需要也是兩年零一個月孝期滿了之後的事情。
  
  轉眼四叔娶親的日子,家中裡裡外外很是喜慶,大家知道了景楓的事情很是可惜,但是非人力所能變,也無能無力,況且景楓一直那麼優秀,他們覺得這是運氣,沒什麼好難過的。
  
  因為是小兒子成親,家裡親戚來得很多,賀喜的不斷,大姑父也來了,聽了景楓的事情,覺得柳家這樣做也對,大家也都沒話好說。而且這個時候自己家要是想辦法去參加考試,就是得罪了柳家,只怕就算成績到了,也未必能被錄取。大姑父還讓景楓等四叔的親事過後,要記得去柳家參加他們的頭七、三七這些喪事,景楓答應了,他本來也是過了葬禮才回家的。
  
  老四豪氣地拍著景楓地肩膀,「景楓,我覺得咱在家種地也沒什麼不好,看看他們當官的,個個勾心鬥角,要想著怎麼巴結上司,怎麼左右都順流,還要考慮一大堆爛事,就是沒功夫做好本分的事情。」
  
  景楓點了點頭,卻笑道:「可是如果有機會,我想做個能做本分事情的官,哪怕是小縣令也行!」
  
  「好,有志氣,四叔支持你,你放心,家裡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安心讀書!」
  
  四媳婦荊秋娥模樣乾淨,聲音也細細的,說話很是有禮,文文靜靜的。不像村裡其他青年最近娶的媳婦,個個竟然大嗓門,一說話一個比一個聲高,讓人聽來像吵架一樣。
  
  老四媳婦娘家陪送的東西不少,比起其他媳婦的陪嫁要時興的多,是一對方角大櫃,兩隻手箱子,還有一張梳妝台,一對五斗櫥。老唐家本來準備的便有些放不下。
  
  老四便讓人把自己家的先搬去母親屋裡,反正到時候東裡間也是自己的,放那裡現在給母親用也正好。王氏去看了看,想要那張五斗櫥,被老四一瞪也不系的說話,就走出去了。
  
  夜裡鬧新房的人多,老唐頭怕人家閨女害羞,便讓唐文清幾個把那些不規矩地男人都趕出去,特別是唐文汕家的三兒,還有村裡幾個平日裡喜歡鬧洞房佔便宜的男人都勸出去,給孩子們撒了幾圈糖果就讓他們歇了。
  
  新房裡的龍鳳燭跳躍著,大紅綢子花在燭光裡越發紅艷,映在新娘子白淨的臉龐上,兩分姿色便也十分好看。老四嘿嘿笑了笑,撓了撓頭,手有點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荊秋娥抬眼瞅他,見他英俊的臉上掛著憨憨的笑,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不禁「噗嗤」笑出聲來。
  
  老四不好意思,又嘿嘿笑了兩聲,荊秋娥起身靠近他,想要幫他更衣,老四嚇得躲開,「你幹嘛呢!」
  
  荊秋娥惱得蹙眉頭,「怎麼,害怕俺吃了你不成!」
  
  老四隨即意識到自己這樣不好,笑了笑,順從地讓媳婦服侍他,被人解開腰帶,扯開衣襟,鬆了裡面的衣帶,然後只剩下裡衣。
  
  荊秋娥見他穿了件嶄新的裡衣,一看就是自家紡紗織出來的布。
  
  老四疑惑道:「你瞅我衣服幹什麼?這可是娘為了成親讓大嫂特意給我做的新的。當年大哥三哥成親可都沒新的穿呢。」
  
  荊秋娥笑了笑,走到牆邊開了櫃子,找出一件雪白的絲絹裡衣,讓老四換上。
  
  老四不解:「幹嘛?要睡覺還讓我換衣服?」
  
  荊秋娥臉頰紅艷艷的,嗔了他一眼,「呆子!」
  
  老四不樂意了,「你嫌我衣服不好,可我家就這樣,以後也沒得這絹絲的穿。」
  
  荊秋娥見他沉了臉,歎了口氣,輕輕地解開他的裡衣,抬手在他額頭戳了一下,「你這個木頭!」
  
  趴在後窗縫上看的唐妙忍不住了,幾乎要教訓自己的四叔,呆子呆子,別這麼沒情趣,你娶了個懂情趣的女人,她喜歡絲絹的柔滑感覺呀!
  
  蕭朗津津有味地看著,嘻嘻地笑。
  
  老四被媳婦戳了一下,她溫軟的身體偎進懷裡,不禁心神蕩漾的,顫抖著手去脫她的衣服。笨拙的動作弄疼了新娘子,還差點拉破人家衣服。荊秋娥按住他的手,只要自己解開,「這會又猴急了!」
  
  唐妙心道:「這四嬸倒是挺現代的,洞房之夜一點都不害羞,可千萬別掏出跟鞭子來玩什麼SM才好!」
  
  老四看著媳婦脫掉了大紅的新衣,露出裡面柔軟水滑的絲絹裡衣,突然下腹有一種灼熱地衝動,抱起她便上了炕。
  
  荊秋娥嬌喘著,「喂,又這麼猴急,別把我衣服撕破,我也就這一件,為了成親花了好多私房錢做的。」
  
  後面便是激烈的兒童不宜,唐妙忙拽著蕭朗慢慢地從梯子爬下去,免得教壞了他。
  
  老唐頭不許家裡人偷聽新人的牆角,免得新媳婦害羞,唐妙可不管,恰好東邊房子空著,牆角下有個狗洞,她就鑽了進去。蕭朗一直跟著她,見她如此,自然也不肯落後。好不好的那家人走的時候又把梯子放在西牆邊上,爬上去正好是老四家炕上的後窗。
  
  唐妙慶幸不是在西廂,否則可沒好看的了,這以後可以用來取笑四叔威脅他了!
  第二日一大早荊秋娥便起了床,恰好李氏也起來,笑了笑,「娘,我來做飯,讓大嫂他們都來吃吧!」
  
  李氏笑了笑,「也行,辛苦你!」然後小聲道:「老四那愣小子憨憨的,媳婦你得自己教他,我們說他才不系的聽呢!」
  
  荊秋娥臉頰紅了起來,羞澀道:「娘,他才不憨呢,鬼精鬼精的!」
  
  李氏喜滋滋地去井邊水盆照了照,然後撿了撿身上的頭髮,又去東廂外面叫道:「他四叔,你媳婦起來了,你怎麼還不起!」
  
  現在孩子成親了,她就不能在混叫什麼小四子,愣小子之類的話了。
  
  李氏進了屋,老四忙爬起來,又發現自己光溜溜地臊得滿臉通紅,抗議道:「娘,我沒穿衣裳呢!」
  
  李氏啐了一口,「臭小子,娘從小看你光□看到大!」
  
  老四忙穿上衣服,慌忙下了炕。
  
  李氏因為成親前老頭子教兒子洞房之事他煩躁躁得不肯聽,生怕洞房之夜兩人不美滿,看這樣子倒像是明白得緊,便喜滋滋地出去了。
  
  老唐頭從外面進來看見,「你去他們屋幹嘛?人家小夫妻兒的。」
  
  李氏笑了笑湊近老頭子,「你不讓聽牆角,愣小子又不虛心,誰知道他辦不辦得成事兒!」


38 兩年之後 ...

  老唐頭煩惡地搖了搖頭,「嘿,你們這些娘們,就是瞎操心!」
  
  李氏不管,依然樂呵呵的,尋思來年春天家裡就能添口人了。
  
  老四起來洗漱了,進門見媳婦做飯,目光撞了個正著,臉唰得紅了,一轉身就往外走,「我去叫大哥他們一起來吃飯!」
  
  大哥家已經開了門,老四一進屋便喊:「大嫂,別做飯了啊,秋娥今天做飯給你們吃呢!」
  
  高氏給唐妙和蕭朗穿好了衣服,笑道:「好啊,」然後對老四說恭喜。
  
  老四臉紅紅的,「大嫂,你們都取笑我呢!」
  
  蕭朗看到四叔進來,又想起糾結自己的那個問題,他一直問唐妙,她不肯說甚至威脅再問就不理他了。他只好問四叔:「嬸嬸為什麼要你換衣服?你換了嗎?」
  
  老四開始沒聽懂,後來一下子回過味來,敢情兒大人沒聽牆角的,這小子……
  
  他本來古銅色的臉一下漲成了紫茄子,想著昨夜的事情被個孩子偷聽偷看去,不活了!轉身風一樣衝了出去,把從西間出來的杏兒和景椿差點撞倒。
  
  杏兒疑惑道:「四叔怎麼啦?娶媳婦高興得瘋了!」
  
  高氏愣了一下,便知道是唐妙和蕭朗去聽牆角了,瞪了唐妙一眼,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你個鬼丫頭,昨天晚上怪不得找不到你!」
  
  唐妙低著頭,狠狠地瞪著蕭朗,他知道自己惹禍了,低著頭擺弄自己脖子上的金鎖,嘟著嘴一句話也不說。
  
  洞房之夜換衣風情,就被蕭朗一句童言無忌給問了出來,很快大家都知道了,老四羞得那個見不得人,倒是他媳婦笑瞇瞇的雖然臉頰紅撲撲的倒也沒怎麼樣。
  
  唐妙幾個去奶奶家,荊秋娥見了歡喜地挨個又給他們糖果吃,唐妙把大人教的吉祥話嘎崩脆地說出來,聽得荊秋娥眉開眼笑。杏兒每次跟急著起火了一樣,突突兩聲就把話說完了,荊秋娥根本沒聽懂,還以為小孩子沒禮貌。景森又嘟嘟囔囔,說也說不清,她以為他要糖,劉小玉躲著根本不敢靠近她。沒想到困擾了自己一夜的事情就被唐妙這麼給解決了,原來是句祝琴瑟和諧,吉祥如意,白頭偕老,早生貴子之類的話。
  
  她解釋了心理的疑惑,很是開心,又逗蕭朗說了幾句話,蕭朗跟別人雖然很乖巧懂禮,卻又淡淡的並不怎麼熱情,荊秋娥隨即就發現他不過是只對桃花好,不是針對自己,便也釋然。
  
  荊秋娥在家裡沒下過地,一直繡花做飯紡紗織布之類,做得一手好菜,大家說比高氏做的還好吃。
  
  老四吧嗒了兩口,道:「哪裡好吃,就是放油多,咱娘那油罐子可不敢讓你多碰!咱家,還是大嫂做飯最好吃了!」
  
  荊秋娥笑瞇瞇地附和:「是了,我早就聽說大嫂為人和氣,熱情,女紅也好,做飯更是沒得挑。你們還別說,我還知道幾家以前也跟嫂子家提親的呢。不過大娘和大爺肯定是看中了咱大哥的人品,把大嫂就嫁這裡了!也是我們的緣分!」
  
  大家笑起來,說是。
  
  王氏問道:「大嫂,以前是不是前西旺老陳家也想的?聽說他們家在前西旺可是大戶,地多還開著鋪子!」
  
  李氏臉沉了沉,「就算他再有錢,你大嫂也稀罕咱家,你大嫂不是那種貪財的人,否則也不會有這一大家子人了!」
  
  高氏被人說起年輕時候的那些事,不禁也臉紅了紅,「快別說了,陳谷子爛芝麻,哪個女兒出嫁不是左挑右選,挑個舒心的!」
  
  王氏笑了笑,「也是,你看咱娘給文沁挑的!」
  
  荊秋娥剛嫁過來,老唐頭就讓她在家做飯,中午送送飯就好,這一陣子過得和和氣氣的。過了兩日,蕭家照常把蕭朗接回去。
  
  高氏從娘家要了些葫蘆種吊瓜種,村裡相熟的人還給了一棵葡萄枝子。她回家插在西邊的空地裡,要是打理得好,過兩年就能吃葡萄了。又種了葫蘆,結了果能做瓢,嫩的時候還可以炒了吃。每年冬天老高家也給女兒好幾個大吊瓜,一個有十幾二十斤,黑綠的皮,金黃的瓤,還能把籽摳出來干炒了給孩子做零嘴兒吃。瓤既可以炒,又能熬湯,還可以加入面疙瘩做疙瘩湯喝,既管飽又甜美,大人孩子都喜歡。如今自己有地方種了來也方便。
  
  景楓在家裡除了下地幹活,空閒也去拜訪陳先生,讀讀書。唐妙怕哥哥難過,每日一有空就纏著他唸書,免得他表面不想,可心裡卻抑鬱著憋出病來就不好了。景楓沒想到唐妙能認這麼多字,很是驚訝,除了給家裡幫忙,閒空裡便教弟弟妹妹認字,王氏便也讓景森跟著,這樣不用去私塾也能認幾個字。
  
  幾個孩子裡,杏花學得嘴快,小腦瓜好使,很快就能記住,但是她囫圇吞棗不求甚解,沒多久又忘記,所以雖學的快,卻也忘得快,認字的時候看個大概就以為自己知道了,殊不知大部分都是想當然的。景楓知道各人性子,且杏兒也沒必要學的太好,便由她去。景楓尋思著大梅以後要是嫁人,怎麼也要識幾個字,至少要會算賬,便專心教她唐妙跟著學。蕭朗戀著唐妙習字,便更加常來,惹得老太太說要不他們也搬到唐家堡住得了。
  
  除了跟著哥哥識字,跟著姐姐學繡花女紅,唐妙最喜歡的就是讓爺爺他們帶她去下地,認識當下社會的農具,勞作方式,一一記下來,看看有什麼可以改進吸取的。她用不習慣毛筆又怕自己習慣的方式被人懷疑,便學小孩子拿筷子的姿勢,用柳樹枝蘸了墨汁在紙上畫,把農具的模樣,還有其他的一些自己理解都畫上去。
  
  因為手軟力道不均衡,跟鬼畫符也差不多,大人也不懷疑什麼,景楓反而很是好奇,只不過她這習慣不好,帶得家裡幾個孩子都拿柳條寫,只好慢慢給她糾正。
  
  日子就在大人的忙碌孩子的笑聲中一去不返,轉眼兩年過去。又到了地氣浮生,春來草嫩如酥的季節。
  這兩年景楓白日下地晚上唸書,有他的帶領,家裡的弟弟妹妹在忙活之餘也識了不少字,特別是唐妙和蕭朗,兩個人比賽一樣。唐妙因為自己怎麼都是大人,有著二十六年的閱歷,斷然不能輸給蕭朗那麼個七歲的孩子,而蕭朗見花花桃桃那麼努力的讀書自然也不肯放鬆。
  景楓評判他們算是術業有專攻,除了農,唐妙是一塌糊塗,四書五經之類簡直亂七八糟,蕭朗雖然小小孩子卻頗有見地,只不過那見地有點驚世駭俗,景楓讓他以後不可以亂說,並且以花花桃桃來威脅,如果被人知道,大家都要掉腦袋。蕭朗很認真地問了掉腦袋的情況,知道是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兄弟姐妹都被拉出去卡嚓,至於為什麼花花桃桃也被連累他也不知道,景楓這麼說,他也這麼認為,便真個不說,免得花花桃桃那靈活的腦袋瓜被人卡嚓了去。
  如今老唐家也分了家,王氏雖然沒讓老三把兩家的牆壘上,卻也和老唐頭一起做了籬笆牆,埋在中間,這樣李氏養了雞也不會跑到她院子里拉屎。
  老四一直跟父母一起,一是為了照顧他們,二是荊秋娥有了身孕李氏也就近伺候。成親的第一年裡,荊秋娥掉了一個孩子,到現在也還沒有動靜,她有點愁眉不展,老四讓她放寬心,修養好身子慢慢來。
  
  老大家也蓋起來豬圈牛棚,老唐頭把原來的豬圈讓給了老三,自己和老四又把以前的牲口棚改了座新豬圈,如今只有一頭馬,不必那麼大的牲口棚。
  
  三家連著一排豬圈養豬養雞,一到夏天味道很是難聞。但是既需要豬來攢糞,又需要換錢,也不能不養,二月裡就是清理圈裡積肥的時節,那味道很是獨特。
  
  北溝崖的地比較貧瘠硬坷垃也多,老唐家一直不是很喜歡去耕,只是除了草等雨後用鋤頭刨坑種莊稼。唐妙覺得那片地雖然看起來不是很好,因為之前是荒地,一是草多,二是雨天撈干天旱,三是貧瘠,四是地氣寒濕。村裡很多人家的荒地種著就是收點牲口草,根本不怎麼結實,老唐頭會種地,勤快,侍弄莊稼跟孩子一樣,才比人家多收兩三石糧食。
  
  唐妙跟著下了兩年地也摸索出一點規律來,如果能做好那塊荒地的保□、抗澇、積肥等工作就肯定能提高產量。這裡的農戶種莊稼收了糧食除上繳地租就是留了自己吃,根本沒有多餘的去賣掉換錢,同樣很多人也吃不飽,就算是想買也沒地方買。地主家的多半賣給城裡的米行,管那裡人吃喝,不會在家門口賣糧食。如果遇到荒年,農戶們就斷糧,很是危險,自己家只怕就要粗糧也沒得吃!!唐妙還沒出去過,也不知道外面什麼值錢,不過尋思棉花花生等倒是好,可以搾油、油渣子做肥料,花柴可以燒火,葉子漚肥養地。如果種麥子和玉米的話兩茬地會更貧瘠,可以……
  
  ……
  她思索幾日,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現在二月份剛下了幾日雨,先深耕然後等待翻出來的土發白再去耙地□平,三月裡雨後肯定長一層草,然後淺耕,撒一層糞種一茬綠豆小豆等,七月上就能摘掉然後深翻掩青做肥料。那塊地本來容易澇,貧瘠,倒也不怕會深耕不能保□,將豆秸掩下去,雨後腐爛一段時間,便可以做肥料,趕得及種麥子。有了這茬綠豆蔓子做肥料,來年的麥子就能比平日高產很多。
  
  她對於老唐家每次種地都要什麼都種點,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想法不以為然,應該取長補短互通有無,多種了綠豆,可以賣掉,小米、黃米、豆子、芝麻這些完全沒有必要種,既浪費地又不高產,如果去買一點,或者用糧食換,也足夠吃的,甚至更便宜。
  
  現在老唐家的麥子根本不夠吃,分家以後日子更苦,唐文清和高氏又心疼孩子,平日裡也斷然不會讓孩子只吃粗糧,一定是一半細面,再吃一塊粗糧,地瓜或者玉米餅子自己選。他們就算下地,平日裡也是粗細一半的,不像跟李氏在一起的時候,男人下地吃細糧,孩子和女人多半吃粗糧。就這樣,唐文清家的糧食也不夠吃,除去交租,還要準備了人情四事。
  
  這兩年蓋了豬圈、牛棚、雨棚,又抓了兩頭豬、六隻兔子、十隻雞,加上之前的大黑花,算來算去都是很大一筆開銷。
  
  高氏攢的錢也基本花光,景楓已經不去伴讀也沒有錢拿,高氏又不想讓他輟筆,還要買筆墨紙硯、時不時地去拜訪先生,也是一筆不菲的開支。
  
  現在柳無暇的孝期已滿,高氏尋思他肯定去童試,只要他去哪怕並不管自家的景楓至少柳家不會再反感。,那麼他們自己想想辦法,給景楓請保人,籌錢讓他去考試,怎麼說中個秀才,就算不中也是童生,以後在縣府乃至省府也能掛了名,以後再考也熟門熟路,保人也好找一些。
  
  這就需要錢,可她又沒了錢,有時候狠狠心去借鎮上地主家的高利貸,等以後收成了賣掉糧食,也就還上了。如今景楓已經十六歲,也不能再拖,一拖就要三年。
  
  可她覺得男人不會同意,畢竟一大家子人吃飯,如果借了高利貸……這事情她很自然地排除了出去,以後也斷然不會再想。除了錢的事情她還考慮保人的問題。
  
  陳先生雖然身體不是很好,但是他幾次表示願意為景楓作保,孩子大姑父雖然是私塾先生,但也不過是個落第秀才,根本做不來保人,仝芳吧,她又不想總麻煩人家,每年給自己家那麼多東西,況且童試這是男人的事情,仝芳說了也不算,她們蕭家雖然是富戶,可也並不是什麼太大的人家,至今也沒有出過什麼秀才之類,不過是靠著祖產坐享其成罷了。如果仝芳幫忙找人,這就是讓仝芳欠了人家人情,是整個蕭家的人情,只怕不是很好辦。
  
  她犯愁的時候就喜歡對著唐妙說,以為唐妙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殊不知她不但懂,還深切地體會到母親的難處。
  唐妙這個時候就會假裝聽不懂,咿咿呀呀地像嬰兒一樣編故事,然後滾進母親懷裡讓她抱,逗她開心。
  
  景楓這兩年也去過柳家,夫人的頭七、三七墳他都去祭拜了。雖然柳無暇是庶子,但死的是大夫人,他與親子一樣戴孝,景楓作為柳無暇的伴讀,亦被柳家人看做是柳無暇的一部分,他能去,而其他幾個少爺的伴讀既不如他這般優秀,也沒有這樣懂禮,柳家對他還算滿意。只不過也並未有其他的表露,而景楓也從沒提過再通過柳家來童試科考或者伴讀之類的話題,只當做朋友一樣去拜祭。
  
  只是如今大夫人去了,本來柳老爺想要扶正柳無暇的母親,後來卻不知道為何,又娶了濟州府一趙姓大戶的老姑娘做續絃。
  
  新夫人進門,比從前那位大夫人強勢的多,從前大夫人宅心仁厚,對柳無暇等庶子也是極為關照,如今卻大不一樣。
  
  知道這層,景楓對柳家便也不抱什麼希望了。


39 蕭家一行 ...
  唐妙因為跟著老唐頭久了,對農活津津樂道,都說她是個神通小把式,雖然才是個孩子可說起道理來比老唐家幾個兒子還強很多。
  
  老四因為自己沒孩子,特稀罕大哥家的幾個,尤其是唐妙。他把唐妙抱起來往肩頭上一放,「桃花,來,你給大家安排一下農活。」
  
  唐妙嘿嘿笑了笑,黑亮的眼珠子骨碌一圈,揮舞著粉嫩的小手大聲道:「爺爺說了,現在其他的地都不能動,我們去耕北溝崖那片荒地吧!」
  老三聽見了逗她:「你也知道荒地,耕了有什麼用?去年種的蜀黍和棒子幾乎就沒結實,都做牲口草了!小棒子都被你吃掉了!」
  唐妙笑彎了眼睛,說起來到了古代也有古代的方便,到處是野菜粗糧,綠色天然沒有任何污染,吃起來纖嫩可口,是她從沒吃過的美味。
  如今她深深地熱愛著這樣的生活。
  去年荒地的玉米沒結多少,小小的,剛入秋她就開始纏著要吃,高氏尋思一個孩子也吃不了多少,每天去砍幾棵回來,棒子煮煮給孩子們吃,玉米秸就餵牛,結果一來二去,吃了接近小半畝地。
  
  老四媳婦從正屋出來,摘下圍裙,攏了攏頭髮,朝唐妙伸手:「桃花,過來四嬸抱!」
  唐妙又乖巧地伸手給她抱,然後瞅著當門口出來的爺爺,「爺爺,去耕地啦!」
  老唐頭看了看天,前幾天剛下雨夾雪,地還凍著,那片地貧瘠地很,反正早晚要耕,現在去也行。因為有差不多十畝地,老唐頭讓老三牽兩頭牛去地裡,又讓老四套馬車放上犁和耙子等農具。
  唐妙一直覺得這個耙地的耙子不實用,雖然也是利用牲畜,但短短的效果不夠。
  只是現在自己小沒有權力做主,如果太過於表現又怕大家會覺得奇怪,她也直犯愁。
  
  到了地裡老四把大黑花和馬套上一起拉犁耕地,兩個來回之後用大黃牛換掉馬繼續,如此繼續兩個來回再把先前的牛換下來。
  景楓在前面牽牲口,老大和老唐頭換著扶犁,這裡土地貧瘠,大塊的土坷垃翻出來,並不是那種肥沃地黑土,也沒有那種特有腐殖土的氣息。
  唐妙和景椿幾個在地頭的溝裡挖了一會兒野菜,然後跑上來看三叔耙地。他牽著大黑花拖著小耙子走,這樣可以打碎大塊的土坷垃,小塊的四叔便用長柄的耙子在後面一下下敲碎。
  因為下過雨,現在土質鬆軟,並不難敲。
  唐妙看了看,尋思:這耙子太短,如果做成一個長方形的框子,釘一圈耙齒,然後中間兩根橫樑可以讓人站在上面或者放重物上去,估計會比現在好用。
  
  她開玩笑一樣跟四叔道:「我要坐小車!」
  老四笑了笑,把耙子翻過來,「來,坐吧!」
  唐妙笑嘻嘻地指著剛過去的大黑花,「我要坐那個,」然後她學著家裡景森他們玩騎馬大戰遊戲的樣子,假裝拽著繩子吆喝牲口,扭著小腰喊道「駕!」
  平日裡老四也是個機靈人,在家裡喜歡搗鼓些小東西,給孩子做個小木車。農具上也喜歡動腦子家裡很多農具就是他跟老唐頭商量改過的,聽唐妙這麼一說,他心中一動,覺得那耙似乎真的可以踩個人上去。
  
  他比量了一下,叉開腿邁出普通的一步寬,然後平抬手牽根繩子,如果人上去還能用腿的力量控制一下耙的力道和方向。
  實際他們用的這耙之前是單槓,要人按住,後來老四去鄰縣服役跟人學了雙槓,讓它躺平這樣拖著走,只不過就是小點,一次只能耙兩尺寬。
  老四一想通高興地去跟正被唐文清換下來歇息的老唐頭說,他一說,老唐頭尋思了一下也對。但是要合計一下怎麼做,多少錢。
  
  唐妙倒騰著小腿朝他們跑過去,老四忙喊:「慢點,」結果就看著唐妙被土坷垃絆了一跟頭倒在地裡,忙過去給她抱起來。
  唐妙尷尬地很,自己是一高興就得意,一得意就忘形!
  
  把地都耕耙□完了,便等著下雨以後種莊稼。這地因為太貧瘠,所以唐文清也沒尋思著能收多少,家裡的糞也不夠用,不可能在貧地裡消耗太多。
  
  清閒裡唐妙喜歡讓景椿領著她四處走,熟悉一下唐家堡的地形和環境,在村前村後玩的時候發現離村遠點的地方有片樹林,裡面的草葉子厚厚的一層,沒人去收。她尋思可能去年雨水多,淋濕後腐爛孩子們便不喜歡來這裡摟草,所以才攢下這麼好的肥料。
  
  她心裡竊喜,夜裡睡覺的時候便跑去父母的炕上。如今天又暖和起來,大家分炕睡,主要是唐妙不想打擾父母親熱,再說自己也特別不好意思,如今大了覺沒那麼多,總覺得尷尬,所以很早就跟大梅杏兒小玉一炕睡了。
  
  唐文清見她如今大了卻瘦起來,只躥個頭,胳膊腿都細細的,心疼她吃得不好,對高氏道:「以後割點肥肉,煮煮夾在餑餑裡給桃花吃。」
  唐妙一聽嚇得忙擺小手,雖然小孩子肯定愛吃,可她有大人的思維和觸感,那肥膩膩的大油她可不吃,再說她不知道有多滿意自己現在的苗條身段!
  高氏瞅了女兒一樣,手裡依然飛針走線,給唐文清縫補滿是補丁的短褐,「這丫頭心眼兒多著呢,現在只喜歡吃菜,一點肉都不吃,誰知道她想什麼。」女兒大了,高氏覺得自己不能理解她,跟從前的幾個孩子都不一樣,這小傢伙腦子裡不知道裝著什麼。
  
  唐妙便滾進父親懷裡撒嬌,小腳踢踢打打地,「爹,我看南頭有一片樹林子,裡面好多淋爛了的樹葉子,我們去摟回來吧!」
  唐文清笑了笑,「爛葉子燒火也不頂事兒,要了作甚?」
  唐妙瞪起黑亮的大眼,興奮地道:「爹,可以漚肥,北溝崖的地就能種了!」
  唐文清雖然一直知道女兒對種地感興趣,經常跟爺爺提出些奇奇怪怪的意見,每日嘀哩咕嚕或者趴在家裡鬼畫符,可今日覺得她太不可思議了。
  
  「漚肥?你聽誰說的!」
  唐妙鼓起腮幫子,掰著小手指頭,嘿嘿笑道:「書上!」
  唐文清不識字,所以對於書上到底有什麼沒什麼他是不知道的,但是景楓看得書多,也沒聽他把這些種地的東西掛在嘴邊啊!
  唐妙又開始嘰裡呱啦地告訴他腐殖土、酸性土之類的東西,她早就認準父親不識字,什麼東西都往書上推準沒錯,而且她一直跟蕭朗唸書,學什麼他也並不知道,所以這麼說就等於神婆子裝神弄鬼,大家深信不疑。
  
  唐文清對高氏道:「我看丫頭說的頭頭是道,沒準還真是書上說的。」
  高氏笑道:「等晚上你帶孩子去摟兩車拉回來,」又看著唐妙道:「丫頭,這書上原來真不止是詩詞歌賦呀,竟然還有種地,真是了不起!」
  唐妙嘿嘿地笑著,這裡農書頗少,柳無暇能背不過是他家藏書豐富,一般人家,就算是蕭朗家也不見得肯定有,況且種地是農民的事情,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士子們是斷然不會關心的,更遑論著書立說?
  
  有幾個齊民要術?唐妙心中一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編一本農書出來,至少以後可以留給自己的子孫,除了經驗,還有科學,豐富他們的知識,最重要的是提高他們的糧食產量,不會餓肚子!
  
  唐文清去父親東裡間問了問景楓,他說自己雖然沒看過這種書,但是聽先生說過,士農工商,三教九流,都是有書的。唐文清便信了。
  
  既然做了決定,唐文清也勤快,第二日傍晚從父親那裡要了地排車,套上牛,叫上幾個孩子,老四知道哥哥家草不夠燒,以為去摟草也跟著去。
  
  草太鬆軟,車盤裡也只有那些,便把所有的筐子、麻袋都裝滿,然後壓在上面。
  老四詫異道:「大哥,這些都爛了,回頭也沒法燒呀!」
  唐妙坐在草的上頭哈哈大笑,「就是爛了沒法燒,才沒人和我們搶呢,」然後她朝四叔揮手,「快,回家來,再回來拉一次!」
  往家走的時候路過村南頭,碰見了唐文汕家的,她問道:「你們這是幹嘛呢?去哪裡摟這麼多草?」
  唐文清剛要說話,杏兒搶著道:「大娘,我們去東邊大爺家買的。」
  唐文汕家的不相信地看著他們,笑道:「你這個小杏子,就知道騙人,買這點草能幹什麼!」
  杏兒道:「燒呀,去年的草要燒光了。」
  她這樣說,唐文清也沒法再說什麼,笑了笑說是的。
  老四連正眼都沒看她,和景楓幾個在前面先走了。
  
  到了家裡把爛草卸載院子裡,唐文清又和老四還有景楓幾個去拉草,讓杏兒幾個小孩子在家裡呆著,畢竟林子裡黑漆漆的,雖然有月亮也難保有蟲子之類的。
  
  唐妙便讓高氏把爛草都扔進圈裡,裡面本來就有豬糞、土、水、尿等等再清理了圈沿上的糞土,這樣蓋下去漚上個月,本來就爛的葉子就徹底化成肥了。
  
  如果每年都這樣漚肥,起碼比牲口和豬能多攢好幾圈,到時候也可以在地裡挖坑漚肥,那樣更加便利。
  
  唐文清覺得這個辦法不錯便把早先撇出去的糞也拉到地裡,圍成一個糞圈底下填土,澆水,然後把從河底爛葉子一些燒也不頂事的草糠扔進去,上面再用糞土蓋了,隔幾日就去澆水,等到種地的時候再去揚糞。
  
  唐妙又纏著說綠豆好,綠豆渾身都是寶,讓父親在北溝崖種綠豆、黑豆、小豆、大豆等。唐文清逗她:「種了這些,然後再種什麼?」
  唐妙一本正經地道:「摘了豆子,把硬的割回家當柴火,軟的就讓它們在地裡淋雨,快爛的時候耕下去,等到時候可以種麥子啊!」
  唐文清捏著她的小鼻子,左看右看,「書上說的?」
  唐妙「唔……嗯……」地點頭,「這叫綠肥!」
  漚肥、綠肥這些東西古代都有的,甚至齊民要術上都說得清楚,唐妙奇怪為什麼唐家堡這裡會沒有,她沒出過門,不知道別的地方什麼樣,難不成自己掉進了史前時代?她自嘲地笑了笑,這裡有詩經、有扁豆、茄子的,肯定是某個朝代,只不過到底是宋元明還是啥,她也搞不清楚,問過景楓,可他說的她沒聽過,過後又忘了,可以肯定不是自己聽過的就對了。
  
  解決了肥料和種什麼莊稼的問題,那塊荒地今年算是有了著落。如果今年能種上麥子,比往年可以多收兩三倍,以後的家裡的口糧就沒什麼大的問題。遇到荒年,也不怕了!
  
  照例是忙碌的一年,家裡大事沒有小事不斷,大人孩子都忙裡忙外不得清閒,蕭朗定期來看桃花,跟她讀書習字。
  好不容易忙過了秋收,種上了麥子,再就是剩下幾畝棉花。
  老唐家又開始操心景楓的事情,柳家一直沒有再找他伴讀的消息,景楓尋思應該是那位新夫人不同意,聽說彪悍得很,想必柳無暇的日子也不好過。
  
  仝芳答應幫忙的,她跟婆婆提過,婆婆現在雖然不怎麼出門,可年輕時候也認識幾個好姐妹,如今每年也會串串門,大家關係還是很親密。有兩個老姐妹家世不錯,能介紹幾個廩生給景楓作保,但是他們要見過景楓,試試他的才學。仝芳便將高氏景楓和桃花都接去蕭家做客,讓家裡男人陪同婆婆帶著景楓去拜訪姐妹,讓那幾個廩生看看。
  
  唐妙以前也不知道秀才是怎麼考的,但是看電視覺得也沒找幾個人作保這麼複雜。後來景楓給她解釋,如果大家族子弟去考試,只要一個廩生作保就好,甚至可以一個保好幾個,但是清寒子弟,特別是像他們家這種徹徹底底的寒門子弟就需要好幾個廩生作保。
  
  說起來如果真的寒門子弟,有幾個人能找到三個廩生作保?就算花錢雇傾家蕩產也未必可行!況且還要參加考試,吃住讀書都要錢,所以真正寒門裡出來的達官貴人,可真是鳳毛麟角了!
  
  蕭家是清水鎮最大的一戶地主,據說除了清水鎮,他們的土地大多在鄰縣的豐德縣內,只不過從清水鎮發家且祖墳也在所以祖輩都居住此處。
  
  偌大的宅院屋宇連綿,進了園子就好像捉迷藏一樣,看得唐妙暈頭轉向。好在仝芳將他們安置在稍遠一點的客院,這裡離主院遠得很,她仔細叮囑又讓人在外門守著,自然不會有家裡那些雜七雜八的人或者孩子姨娘之類的來搗亂風言風語什麼的。
  
  就算客院也是花草繁盛,山水小橋,很是別緻。只可惜進鎮的時候唐妙睡著了,沒有看到蕭家之外鎮上的風光和人來人往的街道。
  
  到達蕭家當天,仝芳先帶高氏和景楓去拜見老太太和自己的夫君蕭玨,高氏也見過老太太幾次,每次都和和氣氣的讓她儘管安心住下來不要拘謹,以後也要常走動諸如此類說些套話。然後老太太讓蕭朗父親當日帶景楓出發去拜訪客人,仝芳去給他收拾了一下,他們便坐車出發,大約幾日後回來。
  他們走後,老太太親切地對高氏道:「景楓娘別客氣,帶著孩子多住兩天。」然後又讓仝芳不要管家裡的瑣事,好好陪陪客人。
  她笑道:「小山那孩子就喜歡跟桃花玩,你們可一定多住兩日!晚上領孩子來,給我瞧瞧。」
  高氏忙應了。
  沒多久老太太本家妯娌有事情請了她去,後來打發小廝說有點事情,要過兩日回來。仝芳因為夫君和婆婆不在,兒子戀著桃花,這兩日也索性帶著蕭朗睡在客院,跟高氏近便說話。
  
  蕭朗跟唐妙在客院裡讀書累了就去撲蝴蝶,摘菊花,或者去荷花池裡坐著小船揪蓮蓬。因為有高氏囑咐唐妙自己也知道輕重,一次也沒隨便走出客院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兩日後仝芳正跟高氏在屋裡做針線,唐妙和蕭朗在院子裡剪那些即將枯敗的花,曬乾了可以做個小枕頭。有丫頭來回話說老夫人回家了,還說讓客人一起去吃飯,在她的花廳裡。
  高氏忙給唐妙洗了臉,又特意給她梳了小小的雙丫髻,扎上老太太給的頭花,隨著仝芳過去。
  一路上穿林過橋,繞捨通幽,小兒女童聲脆語,來到蕭家主院老太太的東花廳。
  
  唐妙大大方方地打量蕭家老太太,她中等個頭稍微有點瘦,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出洞察世事的精明幹練,老得很有氣質卻也可見之前就不是什麼美人。
  
  高氏特意仔細地教了唐妙規範的行禮姿勢,一見老太太便立刻讓她磕頭。唐妙恭恭敬敬地跪下,脆聲脆語道:「唐妙給老夫人磕頭,祝老夫人身體健康,長樂無極!」這話是她從書上看來的,也不管哪個時候,反正表示那麼個意思,如今她是個孩子,也沒人會去在意用詞如何。
  
  蕭老太太見她如此懂事很是歡喜,又見她雖然是個孩子可大大方方毫無拘束,黑亮的大眼慧黠靈動,沒有半分膽怯或者粗魯之色,當下笑著朝她伸手,「來,你和小山坐在我旁邊!」


40 各懷心思 ...

  仝芳笑著給婆婆搬出椅子,等婆婆坐了又讓高氏也坐。
  
  蕭朗拉著唐妙的小手走過去,規規矩矩地坐好,跟奶奶道:「奶奶,我和花花桃桃要做個菊花的枕頭,還可以放草藥進去,到時候給奶奶,奶奶就不會睡不著了!」
  
  蕭老太太高興地道:「小山真乖,花花桃桃也真乖,」然後伸手摸了摸唐妙的發頂,對高氏笑道:「我們小山從小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不知道怎了就看中了你們桃花,我看她大嫂,你不如讓桃花住我們家吧,給我們小山做個伴!」
  
  高氏剛想說話,老太太又摸著唐妙笑道:「模樣好,嘴巴甜,又乖巧,性子卻也不面,要是給我們小山做個大丫頭,以後長大了小山要是喜歡就可以收房,孩子要是心性轉了,也不耽誤桃花的婚嫁……」她美美地笑著,看向高氏,問道:「他大嫂,你覺得可好?」
  
  高氏立刻不知道嘴裡是什麼滋味,苦澀酸辣,五味鑽心,勉強地笑了笑,「小山是少爺,桃花只是個野丫頭,野慣了,可入不得大宅門,沒兩天就要闖禍,到時候麻煩得緊!」
  
  老太太笑了笑,低頭看著唐妙,「桃花,你喜歡小山嗎?」
  
  唐妙正在為那個大丫頭收房窩火,聽見老太太問,她扭頭甜甜地笑著,「喜歡!」
  
  「那你要不要跟小山一起住在這裡?」
  
  唐妙笑嘻嘻地道:「可是我喜歡住在我們家裡,我想爹娘,爺爺奶奶,還有我的哥哥姐姐,還有叔叔嬸嬸,還有我家的大黑花……」
  
  她的笑容甜美明淨,純潔無暇地讓人覺得像清澈的水,可老太太卻陡然從她眼中感覺到一絲凌厲,再要細看卻見她無邪地笑著,甜而憨的童顏。
  
  高氏不知道老太太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一頓飯吃得很是忐忑,若是因為拒絕讓桃花以後做蕭朗的丫頭而得罪了老太太,那景楓的事情就沒了著落。可若是答應了,桃花這麼小,就算有仝芳護著,他們家妯娌多,妾室也不少,進來進去,都是極為複雜的關係。桃花這麼個小丫頭,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怎麼照顧蕭朗?大宅門的水向來是看著清澈淺淡,可裡面到處暗湧洶洶,若是說等長大了讓桃花給小山做媳婦,高氏還能樂呵呵的,只是做妾,她倒是寧願女兒嫁給老實巴交地莊戶人,這樣日子也不會太苦,至少舒心,不必爭風吃醋,也不必和別人爭寵奪愛。
  
  老太太倒是全程笑微微地沒有再提什麼,仝芳陪著小心,她知道婆婆素來心事重城府深,想個事情一般人也猜不透。就拿自己的男人來說,以往男人拈花惹草的婆婆關起門來打罵得也很是凶狠,讓他玩女人歸玩女人,休想把家裡搞得三妻四妾的,可後來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卻主動給他一下子納了兩房,如今加上濟州府薛知府家的大丫頭已經三房妾室。仝芳也一直心有疑慮,雖然老太太現在寵著小山,但是小山性子乖張,除了在老唐家表現地乖巧正常,素日在家裡也跟小霸王差不多少,並不聽話,所以她才總帶著去高氏家。仝芳也總擔心也許等老太太膩煩了又覺得妾室的孩子出息聽話,會轉而寵愛他們冷落了小山也不一定。
  
  只是婆婆讓桃花給小山做丫頭這事,仝芳暗自吃驚,感覺沒有那麼簡單。是在警告老唐家不要癡心妄想想把桃花將來嫁給小山?還是警告自己要分清門第觀念,不要混淆了門當戶對這個鐵律?
  
  一時間她也是心亂如麻,吃什麼都沒滋味。
  
  唐妙也沒胃口,吃了老太太給夾的幾塊雞腿肉,兩塊糖醋排骨,便下了地,說自己吃飽了。
  
  大人知道孩子坐不住,便讓蕭朗和她一起,讓大丫頭領著出去玩會兒。
  
  院子外面有一片花圃,裡面開著各種耐寒的菊花,還有些唐妙叫不上名字來的,像是秋海棠,她蹲在一叢蘭草旁輕輕地扯著葉子。
  
  蕭朗也蹲過去,忽然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笑嘻嘻地道:「花花桃桃,我們割這裡的菊花吧!」
  
  唐妙想起老太太的話心裡不爽,沒理睬他,蕭朗以為她想家了,便來握她的小手,「花花桃桃,過兩日我跟你回家好不好?這樣你就能見到你家的大黑花了!」
  
  唐妙摔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以後你不要去我家了!」
  
  蕭朗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怎麼突然生氣了,怔怔地看著她,黑亮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一層水汽,亮晶晶的,顯示著他的困惑和委屈。
  
  唐妙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憤怒的表情,自己也嚇了一跳,看著他不知所措又帶著幾分受傷的樣子讓她內疚起來,心也軟了,忙道:「我是說……我是說……」可她記得自己說的明明是以後你都不要去我家這樣的話,如今以大人的思維不知道如何解釋,尷尬得她左右為難。
  
  看她緊蹙著眉頭一副為難的樣子蕭朗又笑了,「花花桃桃逗我玩對不對?」
  
  唐妙感動地差點哭了,用力點了點頭,笑道:「是呀,我看看你是不是還那麼愛哭!」
  
  蕭朗笑了笑,露出嘴角的梨渦,來拉唐妙的手,「這裡花花好多,快點摘回去!」他讓唐妙站在那裡,他自己拿了小刀去割。
  
  看他笨拙的樣子,生怕他割了手,唐妙跑過去,「給我吧,我來割!」
  
  蕭朗搖了搖頭,「刀子很快,你會割到手的!」
  
  兩人一邊摘花,蕭朗讓唐妙給他唱歌,唐妙便給他講很多格林童話,然後變通一下,當成富家少爺和貧家女子,或者王子與落難公主之類的事情。
  
  等她講完她突然發現,不管是落難公主也好,被後媽虐待的姑娘也好,總之她們都不是絕對的貧家女子,這門當戶對呀!
  
  這時候門外有幾個孩子悄悄地溜進來,個個錦衣華服,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他們躲在假山後面衝著唐妙道:「看,那個小土嫚來了,就是小山喜歡的那個小土嫚兒!還穿花褲子,嘖嘖,她怎麼不用玉米皮做褲子穿呀!」
  
  ……
  
  「蕭朗也是個小鱉瓜,你看他專門喜歡跟小土嫚兒玩,我們跟他玩兒他就不知道怎麼玩了,真傻!笨蛋!」
  
  「輕點,別讓大人聽見……」
  
  「放心好了,蕭朗從來不敢跟大人說的……」
  
  唐妙聽得清楚,轉頭看蕭朗,發現他小嘴兒緊緊地抿著,臉頰的肉緊繃起來,卻假裝沒聽見的樣子,一直往那邊割花朵。
  
  突然他抓了一把土朝假山旁的孩子們扔過去,幾個孩子猝不及防,被扔了滿臉,有的迷了眼睛,嗷嗷地叫起來。蕭朗撲上去拳打腳踢,只是個頭太小,反被兩個大孩子按住。
  
  唐妙一見立刻大喊,「打架了打架了!」然後摸了一塊石頭藏在袖子裡,衝去就砸按住蕭朗的那個大男孩,他沒想到小丫頭這麼有勁,腦門上立刻有血絲冒出來,見流了血,嚇得他立刻嗷嗷大哭。
  
  看蕭朗和唐妙的丫頭立刻跑過來,從大孩子手底下脫出來的蕭朗立刻搶過唐妙手裡的石頭,又去砸另一個。大丫頭忙上前攔住他,「小山少爺,小山少爺,不能打人的!」低頭又見蕭朗臉頰蹭破了一點皮,嚇得忙喊人。
  
  這蕭家大院裡雖然是老夫人當家,可其他還有幾個妯娌,並不跟他們住一起,而是另外有院子,如今這個被唐妙打了的男孩子就是那頭的,素日裡在家裡稱王稱霸,孩子們也喜歡跟他們玩,不對路的就被欺負。這邊大院的孩子們多半也去跟他們混,學了大人那一套分片管,蕭朗從不跟他們玩,也被欺負過幾次。第一次蕭朗說是被他們打了,但是大人覺得孩子打架,不能傷了和氣,只打罵了下人,讓他們以後盯緊點。再後來被欺負蕭朗便不告訴大人,盡量呆在家裡不出門,也不喜歡跟自己的那些兄弟玩,因為他們都喜歡跟那邊大院的孩子混。
  
  老太太幾個匆忙出來,被打破頭的孩子嗷嗷地哭,仝芳忙讓人去請郎中,又讓人去拿藥箱給他包紮。
  
  老太太看了蕭朗一眼,他胸脯鼓鼓的,黑澈的雙眸像是被燃燒的兩團寶石,小嘴緊緊地閉著一言不發,手裡還捏著一塊石頭。
  
  她俯身去拿那塊石頭,柔聲道:「小山,乖孩子,不打架,把石頭給奶奶!」
  
  蕭朗蹙著眉,瞪著那幾個孩子,「你們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殺了你們!」
  
  蕭老太太蹙眉,奪下他的石頭,「小山,怎麼說話呢!」然後瞪了仝芳一眼。
  
  仝芳一聲不敢出,她一直以為兒子老實,乖巧,在家裡驕縱也不過是不喜歡吃飯睡覺,不喜歡跟兄弟姐妹們玩,可沒想到才七歲的孩子就敢說這樣的狠話!她不由得也擰起了眉頭,看了唐妙一眼。
  
  高氏忙把女兒拉過去,問道:「桃花,怎麼回事!」
  
  唐妙咬了咬牙,嘟起粉嫩的嘴,委屈地道:「我和小山摘花呢,他們跑過來欺負小山,罵他是鱉瓜!還要打他!他們把小山按在地上……」
  
  仝芳忙道:「娘,孩子打架,也是常有的事兒。」
  
  蕭老太太卻心疼蕭朗臉上被蹭破的地方,等藥箱拿來便讓動作熟練的丫頭給孩子們處理傷口。
  
  她想讓仝芳先送高氏和唐妙回客院,蕭朗卻也跑過去,說要跟花花桃桃一起去玩。
  
  唐妙立刻便感覺蕭老太太的眼神沉了沉,忙捅了捅蕭朗,「你先回奶奶那裡去吧。」
  
  蕭朗小聲道:「可是我想跟你一起!」
  
  蕭老太太笑道:「好了,如果沒事,就玩去吧,」然後又囑咐仝氏,讓她吩咐人盯住了,別又讓小孩子找一塊打架,仝芳答應了,立刻帶他們去。
  
  蕭老太太自帶人將另外幾個孩子送回去,他們也是家裡爺爺奶奶的寶貝疙瘩,平日裡比她寵蕭朗過分不知道多少倍,早慣得不成樣子!十三歲的孩子就能去禍害別人丫頭,無法無天!
  
  回到小院裡,唐妙和蕭朗在一旁擺弄那些菊花,仝芳打發了丫頭,跟高氏說話。
  
  仝芳歎息道:「你往年來過幾次,也都看到了,剛開始那兩年還好些,後來我大哥沒了,在外面使不上勁,我在家裡也就沒什麼說話的權力。當年如果不是我大哥在省府擔著職務,他們只怕也看不上我們仝家。這些話我連親娘都沒說過,也就跟你說說了!都說十年的媳婦熬成婆,我就怕我還沒熬成婆就憋屈死了!這兩年小山要不是戀著桃花一起玩,早也跟那堆孩子一樣了,小時候不肯正經吃飯,一生氣就把碗扣在地上,我訓他兩句,要是被他奶奶聽見……哎!」
  
  高氏既為仝芳歎息又牽掛景楓的事情不知道如何。她也知道仝芳家在娘家雖然是富戶地主,可比起蕭家柳家,不知道差了多少。
  
  接下來兩日蕭朗和唐妙老老實實地呆在客院,然後景楓回來了,事情很順利,那三個廩生見了景楓之後,跟他談了談,隨便考了一篇文章。雖然倉促卻最能見真章,他們對景楓很滿意,答應為他作保。高氏很是開心,帶著景楓去給蕭老太太磕了頭,蕭老太太讓他們多住幾日,反正冬天沒什麼忙活,景楓也可以在蕭家書房裡看看書。
  
  高氏還記掛著家裡,又住了兩日便正式告辭了,蕭老太太便也不挽留,知道單獨留下桃花也不可能便讓蕭家的馬車送他們回去。
  
  蕭朗把一隻繡著小兔子的荷包悄悄地塞給唐妙,小聲道:「這個給你。」然後又飛快地指揮身後的老僕讓他把送給唐妙的書卷筆墨紙硯給搬上車。
  
  唐妙朝他擺了擺手,「記得人多的時候,不要跟人打架了!」
  
  蕭朗竟然臉紅了一下,小聲道:「其實我平日不打架的,一點都不凶的。」
  
  唐妙笑了笑,「玩累了就讀書,讀書累了就玩!反正不要一個人跟他們打架,你人小力量弱。」
  
  蕭朗點了點頭,「我知道哦,花花桃桃也是這樣的嗎?」
  
  唐妙捏著他塞給自己的荷包,發現裡面硬硬的,摸了摸竟然都是玉珮之類,忙道:「我還要種地呢,可沒那麼多時間讀書打架的!」然後把荷包塞還給他,「不要隨便拿家裡的東西,放回去吧!」
  
  之前剛來這裡,心裡害怕也不想安定,如今想呆在家裡種地,便覺得這樣不好,而且蕭朗那時候小,拿點東西就拿了,現在都七歲了,再拿東西,會被家人特別是老太太看輕的。不管多寵愛自己的孩子,家長總是有個限度的,像老太太那麼精明的人,只怕更加厲害,所以她有點擔心蕭朗。
  
  蕭朗以為她不喜歡,小聲道:「那我拿其他的給你。」
  
  唐妙瞅了瞅大人,見無人注意他們,遂一本正經地道:「我不能拿別人的東西給我,我不喜歡!」
  
  蕭朗開心地笑起來,「那我以後只給花花桃桃我的東西好不好!」
  
  唐妙歎了口氣,小手拍了拍腦門,「記得聽你奶奶的話。」
  
  蕭朗大力地點了點頭,然後看著他們上了馬車,跟著馬車走了一段路,老僕抱住他,馬車遠去了他才嘟著嘴低頭看著懷裡的荷包。
  
  「常叔,花花桃桃不喜歡玉了,那我以後給她什麼呀!」
  
  常叔憨憨地笑了笑,「我看她挺喜歡跟少爺一起玩,應該是少爺吧!」
  
  蕭朗驚訝地瞪大了眼:「真的?」


41 早早晚晚 ...
  
  馬車行走在衰草淒淒的道路上,秋風瑟瑟,天空中白鳥自由地飛翔。田地裡麥苗細細嫩嫩的顏色映得天空格外青碧,使得深秋單薄懶散的陽光折射出幾分生命的色彩。
  
  到了家大家知道景楓的事情解決了都很是開心,讓他專心讀書,來年春天去應試。又讓他不要擔心家裡的錢,知道景楓可能會去參加童試,老高家舅舅和大姨、幾個姑姑甚至就連很遠的二姨早都表了態一定湊錢讓他去。
  
  為了讓景楓專心讀書,老四讓他去東裡間住著,免得家裡人來人往的串門會吵到他,李氏早有此意還是讓他跟媳婦說一聲。
  老四笑了笑,「娘,這有什麼好商量的,就讓景楓來,沒事!」
  荊秋娥端著一簸箕干扁豆種進了,問道:「娘,我是剝了曬還是放蓋墊上曬?」
  李氏忙從炕頭牆上釘著的釘子拿下掛在那裡的小籐編針線筒,從裡面找出一根穿著棉線的大針,「你放下我給它穿起來,掛在屋簷底下曬曬,不佔地方!」
  荊秋娥便放下了,看了老四一眼,「桃花不是要去北溝崖看麥子嗎,你不去?」
  老四笑了笑,「去,你餵了牲口了嗎?草要少放勤放,免得它禍害!」
  荊秋娥瞅了他一眼,跟李氏道:「娘,你看他還囑咐我了,他最是個大喇喇的人,給牲口放草每次一大篩子,那馬被他慣得可愛拱草了!」
  李氏笑起來,一邊穿扁豆笑道,「嗯,他小時候幹活,可粗拉了,他在前面掰棒子,後面還得跟個人拾。爺們們一起蓋谷,他粗粗拉拉的,你別說,蓋得粗拉,出苗還齊節。你大哥他們蓋得老實,厚土填平,反而不出苗,還得去耙!」
  說完都哈哈笑起來。
  老四嘿嘿兩聲大步出去了,然後李氏便跟荊秋娥商量讓景楓來東裡間的事情。荊秋娥笑道:「這真當好。」婆媳兩個說了一會話,荊秋娥便去外面街上掃掃自己曬得草,準備做飯。
  
  因為兩家中間夾了籬笆牆,王氏便讓老唐頭他們幫忙,跟老三在南牆又開了個小門,將原來西裡間的兩扇小門拿了過來湊合用一下。
  
  王氏也出來掃草,看到荊秋娥便過來說話,說了一會秋收天氣小麥子,然後道:「北溝崖大哥家那十幾畝麥子,長得真好呀!」
  荊秋娥笑了笑,「是啊,我也去看過,竟然比人家好地裡多施肥的好!」
  王氏腳底下搓著幾根草,「肯定是施了糞,大哥家也沒那麼多糞呀!」見荊秋娥也不知道,便又道:「他們之前種的綠豆,哎呀啊,收了那一些,今年可吃了綠豆!除了賣的,大哥還讓幾個姑回來拿的,讓他們去做綠豆糕。大嫂子還去後面磨了綠豆面,夏天喝了一夏的綠豆湯……真是欲作。秋娥,那麼的,大嫂沒給你們點?」
  荊秋娥一邊彎腰用竹耙子摟草,道:「給的,那天三嫂你不是在的,大嫂給了我們半個布袋,還給了娘半個布袋。」然後又反問了一句,「大嫂沒給你?」
  王氏哈哈地笑起來,轉身看了看南邊那片破屋,「這誰家不回來空著怪可惜的!」荊秋娥便抱了草放去屋裡,然後拿了簸箕收拾碎草,見王氏還在,便問:「三嫂,不做飯呀!」
  王氏看了看天,「還早,自己當家,隨便兒!」
  荊秋娥笑了笑,蹲下劃拉那些隨草。
  王氏笑道:「現在都是你做飯呀?咱娘還不做飯?」
  荊秋娥端起簸箕,「也做,有時候我做有時候她做。」王氏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天,回家做飯去。
  
  唐妙趴在四叔的背上和景椿去地裡看麥子,出苗率差強人意,因為耬車的問題,但是長勢不錯,至少不比南邊良田里的弱。遠遠望去,草色如酥,很是喜人。
  景椿問:「來年我們是不是可以有饅頭包子吃!」
  老四摸摸他的頭,「當然,你看這麥子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唐妙卻在盤算地裡肥料夠不夠,綠豆蔓子能提供大部分氮肥,腐爛的葉子肥含有很多磷,在播種之前還撒過草木灰,然後耙地之後才種得麥子。主要是河沿上風大,要提高麥子抗倒伏的能力,蟲害也會少一點。
  
  他們又去看了看北邊不靠近低頭挖的那個糞坑。家裡一直燒草,像那種不耐燒火力不旺的麥秸草、麥揚、麥糠等唐妙都讓做飯的人不要拉風箱。因為拉了風箱火呼呼地躥出來,也不燒鍋還不方便,不如讓它自己慢慢燒,這樣草木灰是深灰色,肥料最足。
  
  以往高氏基本都是早晨扒了草木灰然後直接倒進圈裡漚肥,唐妙一天看到了攔住她說攢起來,因為草木灰跟糞尿一起會分解揮發掉大部分肥力。她少不得依然以書本為借口,高氏覺得她說的頭頭是道,越來越信她,養成了習慣,甚至會遇到事情的時候先悄悄問問女兒。只是家裡沒那麼大的地方放,以前用草帳子蓋在屋西頭的空地,用草蓋起來,可是大風一吹,院子裡全是草木灰,且那邊還種了幾眼吊瓜、葫蘆的,葡萄枝子也大了,需呀架起來,再堆灰實在不行。
  
  唐文清便說去地頭上挖坑,把灰用麻袋裝了,滿了就送那裡去,來年種地剛好用。草木灰撒完之後就夏天漚肥,又可以種麥子,很是方便。
  高氏覺得很好,又找了所有能用的木頭加上結實的蜀黍秸做成帳子蓋在上面,再在四邊壓土,只留個小門往裡倒灰就好。
  因為在自己家靠河的地頭,也不會有人走,不怕掉下去。
  
  如今分了家,想種什麼就種什麼,地少就不要種太多的種類。像谷子、黍子總被麻雀叨,產量低又不當飯吃;蜀黍一般用來喂雞多了賣給釀酒作坊,主要是為了能用蜀黍秸編席,如果需要在地頭上種兩分地也夠了。因為有海外傳來的玉米解決了牲口和家禽的糧食,還能補貼人的口糧,算是極好的。
  
  她暗自幫家裡規劃了一下,主要種幾樣就好,糧食有麥子玉米,經濟作物就可以種棉花和花生,還可以秧一畝地瓜,產量高需肥少,大人孩子也喜歡吃,多了的也可以餵豬。
  
  如果按照她的計劃,以後十五畝良田每年種四畝花生五畝棉花,花生秋收後可以直接種麥子,來年收了麥子再種玉米,收了玉米便可以種一茬綠肥等。這般十五畝地輪作加上套種能夠從肥料、收成上合理利用。
  
  只不過這麼麻煩的事情還是等自己大一點再說吧,如今爹娘已經夠驚訝了,以後可以推脫又看了什麼書學了新的知識,他們也不至於會懷疑什麼。
  
  入冬時候,陳先生病得厲害,眼瞅著不行了,把景楓叫了去說了一些話,他不許別人聽大家也不知道說什麼。病來如山倒,,沒一個月陳先生便去了。他一去,景楓少不得傷心了好久,柳無暇因為如今不便,只打發了家裡的僕人來祭奠,送的東西卻沒有往日多,銀兩更是少了大半,路過高家也沒進門,想是那頭有話囑咐。高家人雖然唏噓卻也知道人之常情,說不得什麼,只有景楓暗暗地替柳無暇擔心,不知道他在家受何等委屈。
  陳先生一走唐家堡就沒有真正有學問的大人了,村裡的孩子要是讀書就要去前面楊家屯或者後面林家廟子。
  
  王氏見景楓準備去縣裡考試,又埋怨自己家景森讀書晚如今都要九歲了,還沒入蒙學。言辭間不禁對婆婆有些怨念,平日裡便不愛去說話,而是喜歡往外走。李氏對於她喜歡去跟外面人搭個說三道四,打聽消息很是反感,卻也並不當面表現出來,暗地裡也會囑咐高氏少跟她說景楓的事情。
  
  年前老薛家又讓媒婆來過一次,高氏依然拒絕,儘管這次他們禮數周全,面面俱到,她總覺得薛家不可靠,女兒去了不會幸福。
  
  日子緊吧年還是跟往年那般湊合過了只不過因為景楓要去考試,辦得稍微喜慶熱鬧些。
  正月上,高氏特意拿出了辛苦攢著捨不得花的幾個錢讓唐文清買了稍微好一些的禮品帶著景楓去給那三位廩生拜年,自己帶著桃花搭了回來拜年的文沁家馬車去清水鎮給蕭老太太拜年。
  
  說起來她也是因為今年求了人家辦事才去的,以前也不是不想走動,實在是兩家差得懸殊,去了怕人家看不起,又怕給仝芳丟份。仝芳來,自己家人待她和氣,且覺得蕭家少奶奶來了,那是榮耀。可自己去蕭家就不是那麼回事,除了仝芳和蕭朗只怕沒人高興,以往給仝芳幫忙還行,如果純粹去走動,那是很尷尬的。所以以往高氏從沒主動去過蕭家,都是等仝芳來了,將家裡捨不得用的稀罕物或者精心做的什麼吃食請仝芳捎回去給老太太嘗嘗。
  
  只是今年請了人家辦事,不能不去問安,他們家什麼都不缺,就算空著手也算心意到了,尊了人家的面子,表面不如何,心裡肯定是高興的。
  
  六歲的唐妙表現的已經像個大人,有時候沉思起來甚至會忘記自己是孩子,等別人叫她猛地抬起頭來,眼中的精光便遮也遮不住,王氏就說她精怪附身的。有時候看起來比大孩子還精明,臉上有著同齡人所沒有的深沉,眼中有著大人才有的狡猾。
  
  不過當她有意識地扮演孩子角色的時候,還是能做到盡善盡美,哄得家裡老人每日笑呵呵的,加上乖巧懂事,從不禍害東西,爺爺奶奶仍然最喜歡她。
  
  李氏常說「如果桃花是個男孩子就好了,說不得以後和哥哥一起去做個大官,還能考個狀元回來呢!」
  
  蕭老太太過年的時候貪喝了兩杯,受了點風,正臥床休息不怎麼見客。高氏領著女兒進去請了安,讓女兒給磕了頭。老太太拉著唐妙看了一會,讚道:「這丫頭越來越伶俐了,以後肯定是個能幹的俊丫頭。給我們蕭朗做個伴兒多好!」
  唐妙假裝不懂,甜甜地道:「蕭奶奶,你要趕緊好起來,」然後看了看問道:「你怎麼不枕小山給你做的枕頭呢,菊花曬乾了,枕著很舒服的。」
  蕭老太太笑道:「奶奶捨不得枕。」然後摸出個紅艷艷的小荷包遞給唐妙,「來,奶奶給桃花壓歲錢!」
  唐妙忙搖了搖頭,脆聲道:「我不要錢,要奶奶趕緊好起來!」
  蕭老太太一愣,隨即歎了口氣,笑了笑,把錢塞給她。高氏見她乏了,就領著唐妙出去,跟蕭朗玩。
  仝芳剛要走,被婆婆叫住。
  她忙上前問何事。蕭老太太歎道:「這麼大個家,這麼多子孫,磕頭錢分出去了不知道多少。這些孩子裡,竟然只有這個丫頭和小山念著是讓我早點好。其他的就知道要錢,要這個要那個……」
  仝芳忙安慰道:「娘,人生病就容易感慨,很快就好的,別胡思亂想,這樣才影響復原呢!」
  蕭老太太笑了笑,「委屈你了!」
  一句話讓仝芳差點流下淚,她搖了搖頭,老太太便讓她除去陪高氏,說自己要睡會。仝芳便幫她掖了掖被角,又去看看炭爐,挑了個角度,不讓煙吹向床頭便悄悄地出去。
  
  唐妙記憶裡小時候的蕭朗個子小小,臉蛋圓嘟嘟身上瘦得很,如今才半年未見個子猛躥高了一大截,臉上雖還有點嬰兒肥,也可見尖俏的下頜,鼻樑挺拔,長眉星眸,已經變成個俊朗的小少年。
  
  因為奶奶生病,蕭朗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花花桃桃,如今見她個頭也高了,皮膚雖然不再如嬰兒那般粉粉嫩嫩的,卻又多了幾分女孩子特有的細膩精緻。在他心裡雖然看起來都是女孩子,可是花花桃桃的眼睛總是格外有神,像一隻狡猾的小狐狸,顧盼間都透著一股子慧黠的神采。
  
  雖然很開心蕭朗卻也按耐著激動,兩人第一次互見了禮,曲膝問安的時候唐妙有一種錯覺,可到底是什麼又說不清楚,枉費自己多二十幾年的見識。
  
  行完禮蕭朗立刻湊近拉著她的手道:「去我房間說話!」然後也不管別人,拉著唐妙就往他的房間跑。如今他大一點了,已經不再跟著母親睡,老太太給他安排了兩個丫頭,一個十二歲,叫早早,一個不到八歲叫晚晚。是親姐妹,姐姐文靜和氣,妹妹活潑好動,兩姐妹見了唐妙之後一個客客氣氣,拿糖果點心給她,一個湊近前來笑嘻嘻地看著她,道:「你就是小山少爺天天念叨的花花桃桃?」
  
  早早忙輕斥她,「晚晚懂點規矩,讓少爺和唐姑娘說話吧!」然後拉著妹妹就往外走。
  晚晚不樂意了,「可是早上還是我陪少爺玩呢!」
  早早輕輕地擰了她一把,將她拖出去,教訓道:「老夫人說什麼來著?少爺需要你陪他玩,你才能陪他玩,現在少爺不需要你,我們就要躲開,聽到沒!」
  晚晚似懂非懂,撅著嘴走了。
  
  唐妙聽到門外兩個丫頭說話回頭笑微微地看著蕭朗,這小屁孩也八歲了,老太太給他房裡放了兩個性格不同卻極為鮮明的丫頭,一個溫柔如水安靜閑雅,一個活潑可愛性子爽利,也算是女孩子中最常見的兩種類型。難道小色鬼要從小培養?兩個如幽蘭若薔薇的丫頭從小跟少爺朝夕相處,不培養出什麼來才怪!



42 傲慢薛維 ...

  蕭朗趴在書案上擺弄給唐妙收集的各色石頭,還有他的習字冊,畫的姿態各異的桃花,扭頭對上唐妙似笑非笑的眼開心道:「花花桃桃,過來啊!」
  
  唐妙慢吞吞地到了跟前,看了他的收藏笑了笑,卻也沒多大興致,蕭朗不知,兀自跟她說這個多好怎麼來的那個多好怎麼來的,突然他神秘地道:「花花桃桃,我們去父親書房玩吧。他那裡好多寶貝,有這樣長的玉璜,還有這麼大的玉璧,還有這樣的玉圭……」他伸手不時地比劃形狀以配合自己。
  
  唐妙搖搖頭,「小心你父親揍你哦!」
  
  蕭朗擺擺手,「他才不敢打我,奶奶管著他呢!上一次我又和蕭強打了一架,他要打我,被奶奶罵了一頓,花花桃桃我……」他正說得興高采烈,卻見唐妙垂著眼,細長的眉毛不耐煩地挑動起來,猛然想起她不喜歡自己打架的,才住了聲,又給她看自己的習字冊。
  
  唐妙望著他,微微翹起嘴角,「給我看看!」
  
  蕭朗不解,「什麼?」
  
  唐妙哼了一聲,「你跟人打架,沒有疤留下嗎?」
  
  蕭朗抿了抿唇,笑起來,搖了搖頭把胳膊背向身後,「沒有呢!」然後給唐妙看他畫的桃花,幫她收集的書,裡面有幾本農書,唐妙立刻如獲至寶,捧著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蕭朗從沒有去想花花桃桃怎麼突然變了口味,又怎麼會突然喜歡這樣奇怪的東西,他只是暗自歡喜又找到了她喜歡的東西。小小男子漢的心裡只想著如何迎合她,讓她快樂,從未想過,她為何如何,怎麼能如何,該不該如此之類的。
  
  唐妙坐在做工精良的玫瑰椅上聚精會神地讀書,忘記了週遭的環境,蕭朗也不催坐在書案的對面全神貫注地看著她。見她看到會心處眉尖輕揚,眼睫似乎也帶上了笑,隨著翹起的嘴角輕輕地振動,像是調皮機靈的蝴蝶一樣。他看得出神,自己的表情不由得也隨著她變化,似是得到一種極美的享受一般。
  
  早早站著門外,看到他們這樣子不禁歎了口氣,輕輕地走開。
  
  初春料峭清寒,風從窗口吹過來,唐妙感覺有點冷卻又無意識般,只是抱緊了手臂,好在一本書也並不厚,只有上千字而已,等看完她只覺得心領神會齒頰留香,抬起手臂舒展了□體,發現蕭朗正坐在她左手靠窗子的地方專注地看一本書。
  
  唐妙笑了笑,起手拍了拍他的脖子,觸手冰涼,蹙眉道,「你冷嗎?」
  
  蕭朗抬頭衝她笑,搖了搖頭,「我現在結實著呢,再也不是豆芽菜了,不信你捏捏看!」他站起來挺起胸脯,讓花花桃桃檢查,依然記得小時候唐妙不屑地瞄著他,鄙夷地道「豆芽菜,你怎麼這麼瘦!還叫小山呢!要多吃點!」
  
  唐妙想起他當時的反應不禁笑起來,那時候他很好玩地低頭捏捏自己的胳膊胸脯腰肢大腿,嘟著嘴蹙著眉,似是很驚訝地道「我真的很瘦嗎?可是好有肉哦!」然後捏捏自己的臉,開心地道「花花桃桃,你捏錯地方了,你看看這裡,肉嘟嘟的。」
  
  唐妙湊近捏了捏他的小胸脯,八歲的蕭朗自比女孩子結實很多,卻也並不如其他男孩子那麼壯實,骨骼纖秀,只比女孩子高了許多而已。
  
  正月裡沒什麼農活,農家也就是藉著老天規定不許動土不許拆補的日子得以休息一二,蕭老太太讓高氏多住兩天,大家說說話,高氏想也沒什麼活,就同意了。
  
  仝芳和高氏在屋裡說話,蕭朗坐不住拉著唐妙出去玩,早早找來說蕭老太太請他們過去呢。
  
  老太太的房間裡色澤深沉厚重,端莊單調,只有那幾盆盛開的水仙和君子蘭為房間增添了幾分活氣,雅致清奇,在古樸的背景裡份外跳脫。
  
  蕭朗和唐妙給奶奶磕了頭便偎在床邊說話。
  
  老太太摟著孫子,笑微微地看著唐妙,「丫頭,你看小山就喜歡跟你玩,家裡那麼多孩子,都欺負他。我也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孩子裡,我獨獨寵了他,大人孩子自然或多或少有些想法。你留下來陪他好不好?」
  
  唐妙有些為難,她不想留在大宅門裡做丫頭,也不想一直呆在這裡,她想回唐家堡和自己的家人一起種地,如果每年來幾次做客,自己是客人,可再好的客人朋友,也總有熟悉起來讓人膩煩的一天。那時候她就不是客人,而是丫頭,她可不想穿到古代來,伺候別人給人當丫頭婆子的。
  況且她覺得自己和蕭朗如果保持現下的狀態,那就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可如果跟在他的身邊,難保會有什麼變化,到時候只怕朋友也沒得做的。
  
  蕭老太太看她微微翹著嘴唇,長長的睫毛低低地垂著,臉上的神情凝重而專注,微感詫異,不曾想一個六歲的丫頭還能如此深沉。
  
  唐妙脆聲道,「奶奶我也喜歡跟小山玩,可是我不能離開家,我想和家人在一起。反正小山可以去我家做客的,以後我們家會好起來,小山去了也不會受委屈。我們給他吃白面餑餑,吃魚和肉,還有自己家的菜。雖然沒有這麼好的房子,可是我們的炕睡得也很舒服,我們會做綢緞的被褥給他。經常換個地方對他也好。如果我天天呆在這裡,總有一天你們會煩我,我也會住夠的。而且天天在一起,小山可能就不喜歡跟我玩了。」
  
  蕭老太太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甚是驚奇,卻還是不死心,「桃花,你看早早晚晚是我們家的丫頭,可是比你們在家裡過得還好,她們也是我們家的小姐,不用幹粗活的,只要陪著小山玩,伺候他就好。他是少爺,她們是丫頭,可是在別人眼裡她們又是小姐,大家也要伺候她們。你看她們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這些跟小山是一模一樣的。你來了之後跟可以一直跟小山一起,早早和晚晚伺候你們,家裡的人也沒人敢看不起你,他們見了你要行禮磕頭,以後你若是和小山一直在一起,你就是這裡的當家主事的。不好嗎?」
  
  唐妙凝目看著她,如果她是小孩子,這些話能誘惑自己,可她還記得那次酒席上她跟母親說讓桃花留下以後給蕭朗做收房丫頭的。
  
  門不當戶不對,果然沒那麼好相與的!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咬著嘴唇,「我想爹娘,我不想離開家。」
  
  蕭老太太她歎了口氣,聲音裡有著失望和不可見的惱怒,「丫頭,你可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想跟小山這樣的?」
  
  唐妙低著頭不說話,她現在是個孩子,可以利用孩子的執拗倔強,默不作聲。
  
  蕭老太太不死心,笑道:「桃花,你要記住,這人生來不平等。你是農家丫頭,如果想要好一點就要給小山這樣的少爺做丫頭,一直對他好,等到大了才能跟著沾光,才不會像你的奶奶母親那樣,一輩子累死累活……」
  
  唐妙死死地扭著手指頭,不說話。
  
  蕭朗一直不懂奶奶說什麼,只知道她想讓花花桃桃留下和他朝夕相處,覺得這樣挺好,但是看花花桃桃似乎不樂意。他對奶奶道:「奶奶,花花桃桃的家也很好啊,她不喜歡住在這裡又沒有關係,我們家有壞孩子,她不喜歡!」
  
  蕭老太太歎了口氣,先讓他們出去,她有點累了。
  
  出了房間,唐妙因為老太太的話很是不高興,默不作聲地走,蕭朗追在後頭看著她,問道:「花花桃桃,你不喜歡跟我在一起玩嗎?為什麼不要留下來啊?」
  
  唐妙冷笑,「我為什麼要留下來!」
  
  蕭朗從未感受她如此冷厲的目光,不似從前的花花桃桃,更不像那個轉動著黑溜溜的大眼睛,像小兔子一樣嬌嫩可愛的花花桃桃。他和唐妙相處的時候,她一直表現的比他懂事,雖然差了兩歲多,可蕭朗也沒覺得哪裡不對勁。在他的印象裡,花花桃桃就是最好的,說什麼都是對的,她雖然會笑話自己,卻一直很溫柔體貼,從沒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那種冷冷的,帶著譏諷嘲弄,陌生疏離的目光,讓他覺得她換了個人一樣。
  
  他怔怔地看著她。
  
  唐妙哼道:「蕭朗,你已經八歲,不再是孩子了,不要在你奶奶的翅膀下永遠長不大。我的哥哥姐姐像你這麼大,就要幹活跟著下地,也知道怎麼跟人好好相處而不是自己有著優渥的生活就去欺負別人!」說完她轉頭就跑。
  
  蕭朗不懂她說什麼,她不喜歡他,而是喜歡她的哥哥姐姐,可是他沒有欺負人,為什麼她要說他欺負人呢!初春清寒的風吹過臉頰,冰冷冷的,讓他第一次感覺原來冬天這麼長。
  
  唐妙跑了幾步還覺得憋悶,停下來又覺得自己太過入戲,以至於忘記了自己是個六歲的孩子,蕭朗是個八歲的少年,他並不懂什麼,自己把對蕭老太太的怨氣發洩給他又算什麼?
  
  她立刻自責起來,忙回頭去找他,蕭朗依然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她,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清亮的眸子裡瀰漫著深深的失落和憂傷。
  
  唐妙更自責內疚,暗暗罵自己笨,傻子,忙去拉他的手,感覺冰涼的,嚇了一跳,用力搓了搓,「喂,你怎麼啦?動一動!」
  
  蕭朗扭頭看著她,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找我的!出門的時候,娘娘說如果走丟了,就等著,她會回來找我的。花花桃桃也會,對不對?」
  
  唐妙沒好氣道:「那你為什麼不找我?」
  
  蕭朗想了想道:「花花桃桃生氣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生氣,可是你看起來不想理我,如果我追上去,你會越跑越遠,會不會再也不理我?」
  
  唐妙忍不住低頭狠狠地擦了擦眼底,聲音發顫,又笑道:「對啊,很對啊,你要等著不要亂跑。」真是個孩子,一點都沒長大。
  
  蕭朗開心地笑起來,「那花花桃桃不是不喜歡我,對不對?」
  
  唐妙點了點頭,「嗯,我就是不想離開家。」
  
  蕭朗想了想,「那我以後總去你家就好咯!」
  
  唐妙總覺得蕭朗不會長大一樣,在她面前,他好像永遠是初見時候,那麼明亮的大眼,好奇地看著她,溫溫地笑著,似乎隨時會撲上來啃她一口。可她覺得他不是不懂事,在其他人面前彬彬有禮,讀書也不錯,字寫得更是瀟灑有致,一點不像個這樣會害羞的男孩子。對早早和晚晚也是很有禮貌,並不怎麼拿她們當丫頭,也未見打罵或者狎暱的動作發生。
  他總是將她當做孩子,可有時候他在她面前又像孩子,她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種關係,讓她暗歎自己虛活了那些年,竟然會在一個孩子面前不知所措,被他弄得時常內疚。
  
  這日蕭家來了客人,據說是濟州府薛知府。
  
  蕭朗有個庶出的姑姑給了薛知府做小妾,生了一子一女,蕭朗的父親蕭珈去送湯米的時候,又勾搭了個丫頭回來,薛知府看起來與這位大舅子臭味相投,送與他做了小妾,蕭老太太也接受了。
  
  這次薛知府算是帶著家人來散散心,大房夫人和小兒子,蕭家小妾極其子女一起來蕭家做客。
  
  仝氏要去招呼,將薛知府一家安頓在環境優美秀麗的蕭家花園裡,高氏和唐妙依然住客院。蕭朗被母親領了去跟客人見了面,便悄悄跑來跟唐妙玩。
  
  看著蕭朗唐妙想起了柳無暇,當年他救自己的時候,看起來比蕭朗也就是大一兩歲的樣子,可是那樣懂禮處事不慌不亂,從容有度。不像蕭朗八歲了每次來客院跟風吹著一樣,呼呼地衝過來,家裡來客人他也不去陪同,單往這裡跑。只怕蕭老太太不樂意,客人也會說他不懂禮數的。
  
  唐妙試圖教他,讓他討老太太歡心,可是蕭朗只要有花花桃桃在,什麼都不肯學什麼都不肯講,只怕她在的時候,他走開就是錯過了相處的時間,再也找不回來,自己會懊悔得睡不著覺。
  
  唐妙便也不勸他,反正自己和母親過兩日元宵節就要回去,也不能總呆在人家家裡。
  
  蕭朗領著唐妙去看荷池春冰底下的錦鯉,笑道:「等化了冰,我去下面幫你撈幾條,你回家用大水缸養著,我幫你種兩棵睡蓮,你說好嗎?」
  
  唐妙點了點頭,「好,可是你要注意安全。」
  
  蕭朗拍拍欄杆,「我現在很強壯了,你不要總以為我很豆芽菜!」
  
  唐妙便拿手裡的瓜子扔他,蕭朗笑呵呵地追,兩人打鬧著跑出客院在東西小道上追來追去。突然南邊小巷子裡跑來一個孩子,一下子撞在唐妙身上,唐妙下意識地抱著他,被他撲倒在地。
  
  壓在她身上的男孩子看起來不大,五六歲的樣子,黑亮的大眼眼梢上揚,小小年紀就帶著一股傲氣,卻像精緻的瓷娃娃一樣漂亮,他壓在唐妙身上看著她,氣哼哼地道,「你沒有眼睛嗎?怎麼看路的!撞到本公子,你該當何罪?」
  
  蕭朗忙上前把他拖起來,厲色道:「薛維,你不在前院玩,到這裡來做什麼?」
  
  這孩子是薛知府正室夫人的小公子,比唐妙還小半歲,平日裡可真是嬌生慣養,刁蠻任性得厲害。
  
  薛維雙手叉腰,氣呼呼地瞪著他們,蕭朗忙把唐妙扶起來,幫她拍打身上的塵土,看她有沒有被磕傷,幸虧穿了厚厚的棉衣,並沒什麼,蕭朗鬆了口氣,不禁心疼道,「花花桃桃,你為什麼不躲開?讓他自己摔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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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是留空章節,親們先不要買,如果買了也無所謂,因為我肯定會用正文替換掉,而且字數只能多不能少。麼麼親。千萬不要因為買了生氣。抱住!

表揚總出來冒泡的親們,嘿嘿,抽打這麼久還憋著不冒泡的親,乃們肺活量真大哈!小的抱拳作揖,佩服佩服,嘿嘿!
看到有親要寫長評,好激動啊好激動,被霸王的拔涼拔涼的心突然被治癒了一些,哈哈。蹦蹦蹦蹦,叉腰等著,哈哈!

另外著急桃花長大的親,其實……好吧,其實長大了能如何,不也是這樣,哈哈,當然長大了可以玩親親,哈哈哈,我好不純潔啊……17萬字了,該長大了,握爪。還有幾章。親們別著急,麼麼!


暈血公子

唐妙只是下意識接住他,再說他不過是個小屁孩,笑了笑,對蕭朗道,「我們回院子去吧!」然後拉著蕭朗的手就走。薛維猛地衝過去擋住他們,吊梢大眼凶巴巴地瞪著他們,雙手叉腰,兩腿劈開站著,他指著唐妙道,「蕭朗,你就是來找她,不肯跟我玩?」蕭朗蹙眉,「你一個小屁孩,我跟你玩什麼!」薛維不服氣道:「她還是小臭丫頭,你跟他玩,小心爛腳丫子!」唐妙緊了緊眉頭,為什麼會爛腳丫子!

蕭朗似是生氣了,瞇了瞇眼,冷冷地道,「你不回去,小心我揍你哦!」

薛維也哼了一聲,「讓她給我下跪磕頭,賠禮道歉,否則有你們好看!本公子可沒那麼好欺負!」

唐妙為難地看著他,這小傢伙如果本本分分的,真是個絕美的小人兒,漂亮得不像話,可這般凶神惡煞地著實討厭。他是蕭朗家的客人,唐妙不想讓他們衝突,忙對蕭朗道:「你送他回去吧。我回院子等你好了。」

蕭朗想了想也行,免得她被人欺負,上前拎起薛維的脖子就走。

唐妙看得目瞪口呆,急忙道:「你溫柔點!」

蕭朗哼了一聲,「這小屁孩,才不用慣著!」

薛維嗷嗷地,大力地威脅:「你們等著我,我讓我爹給你們關進大牢,拿皮鞭抽你們,你快放開我。蕭朗,你告訴你,你再這樣我不客氣了!小心我送你去大牢!」

蕭朗給他一推,冷冷道,「去花園,不許來這裡,否則小心我揍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薛維又立刻追上,大喊道:「蕭朗,你回來,你要跟我玩,否則我生氣了!再也不讓你拿我的玉了!」

蕭朗回頭笑瞇瞇地道:「花花桃桃不喜歡了,我也不稀罕,你留著吧!」

薛維氣得立刻上躥下跳,打了一套不知道什麼拳,嘿嘿哈哈地拳打腳踢,直到丫頭喊著跑過來,「小公子,小公子!」

薛維立刻站定,拂了拂衣擺,倒背著手,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揚起頭傲然道:「幹什麼?」

那丫頭道,「小公子,快回去吧,夫人找你呢!」

薛維哼了一聲,「本公子散散步!賞賞花,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說完邁著四方步回去了。

丫頭無奈地跟上,這小公子雖然不到六歲,可人小鬼大,精明著呢,就是整日裡腦子裡不知道想什麼,奇奇怪怪的。

蕭朗怕唐妙無聊,知道她起得早,未吃早飯便領著老僕跑來客院,一進門便看到唐妙站在院子裡伸腿扯胳膊,像跳舞又不對,但是每個動作又都很有規律,和著拍子。

他看得好玩,便不驚動她,等她「練功」完才領著老僕過去。

唐妙見他手裡拿著一隻小瓷碗,裡面裝了小米,常叔提著一隻大篩子,還握著幾枝丫狀小棍子,詫異道,「幹嘛?」

蕭朗把小米碗遞給她,「來後面,逮鳥給你玩!」

他們在房後的空地上支了篩子又撒了小米,因為前兩日剛下過雪,麻雀都四處蹦蹦噠噠地找吃的。客院本來東西就少,鳥兒們更是飢餓,沒一會逮了兩隻,蕭朗用絲線栓了,讓唐妙拿著玩,趕它們飛。

唐妙和蕭朗趴在遊廊裡面的坐欄上,透過圍欄的柵格看著篩子內的動靜,決定什麼時候拉繩子。已經有了兩隻,也享受到了樂趣,唐妙便不專心,趴在蕭朗旁邊低聲道:「這些小鳥真笨,一次次還來!」

蕭朗扭頭看著她,從上而下看到她光潔的額頭,如今頭髮長了覆下來,讓額頭不再那麼寬大,多了一份柔和,濃密的長睫還是一如既往彎翹撩得他心裡軟軟的。

「小鳥要吃小米,捨不得離開,可能就算死也要在一起吧。」他喃喃道。

唐妙白了他一眼,「你一個男孩子,哪那麼多愁善感?看什麼破爛書了?」

蕭朗臉頰微醺,映著遊廊下面的白雪,有一種晶瑩粉白的色澤,很是美麗。唐妙不由得嘀咕了一聲,就算八歲了他也是小屁孩!

這時候有兩隻鳥一起進去叨食,蕭朗小心翼翼地要拉繩,突然身後一人大喝一聲,「哈,我逮到你們了!」鳥兒受到驚嚇,撲稜稜地都飛走了。

薛維跳將起來朝蕭朗的後背撲來,蕭朗沒好氣地一躲。薛維「砰」的一聲腦袋磕在坐欄上,疼得他「啊」得大叫一聲,委頓在地,仰面躺著不動,鼻子開始往外流血。

唐妙嚇了一跳,忙蹲下將他扶起來,捏住他的鼻翼,「快讓他坐起來!」

蕭朗見薛維撞破了鼻子也嚇了一跳,忙按照唐妙的話做。

唐妙以為薛維昏過去了,讓蕭朗快去找大人叫大夫,蕭朗忙跑去前面。

蕭朗一走,薛維睜開了眼,看到自己流出來的血,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小屁孩暈血!唐妙笑了笑,讓他靠在圍欄上,繼續捏著他的鼻翼,掐他的人中,薛維又醒過來。

唐妙命令道:「不許睜眼亂看!」然後將他的頭微微前傾。

薛維大口喘氣嘟囔道:「你小心,我讓我父親給你關進大牢,用鞭子……啊!」

唐妙見他這樣時候還不忘威脅人,捏住鼻子的手稍微用力,薛維吃疼,便要掙扎。唐妙冷笑道,「你動,你動,你再動小心鼻子裡的血灌進肺裡嗆死你!」

過了一會,蕭朗領著常叔跑過來,並沒有大夫。

蕭朗看著薛維道:「破個鼻子,有什麼好怕的,不用叫大夫。」薛維用力地想用鼻子「哼」一聲,卻被唐妙捏緊,只好不動。

常叔把薛維抱起來,送到高氏那屋裡,讓高氏幫忙打了一盆熱水,他將薛維放在椅子上,又給脫了鞋襪把薛維的雙腳泡在熱水裡。

「一會就好了,小公子別怕,不用跟薛大人說啊,要是說了,薛大人和夫人該心疼了!」

薛維哼了一聲,白了唐妙一眼,「把她拖下去!」

唐妙按著他脖子的手微微用力,迫他低頭,「想死呀!」

薛維開始踢騰盆裡的熱水,蕭朗哼道,「我們都不要管他,讓他流血好了,我們去抓鳥不帶他!」

薛維立刻不踢水了,乖乖地微低了頭,讓唐妙擺佈。過了一會,唐妙鬆開手,摀住了薛維的眼睛,他鼻子裡流出幾塊血塊,因為不得勁他想用力地擤,唐妙又捏住他,讓他不許動,用嘴喘氣就好。

又過了一會,薛維便不流鼻血了,高氏忙拿了手巾給薛維擦腳,然後幫他穿上襪子和鞋。

薛維點了點頭,滿意道,「你很好,跟我回家做奶娘吧!」

唐妙氣得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常叔和高氏嚇了一跳,高氏忙把她抱下去象徵性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你這個丫頭,做什麼呢!」

薛維用嘴巴哼了一聲,拿帕子擦了擦鼻子,見乾乾淨淨的沒血了,才道,「本公子大人不計小女人過,算了!我們逮鳥去,你們可記住了,要是以後不帶我玩,我就送你們去大牢,拿鞭子抽!」

高氏嚇得一哆嗦,抱緊了女兒。

唐妙白了他一眼,「你小心被人抽才是!」這麼囂張,就算他老子是皇帝也有能打他的人!

薛維雖然磕破鼻子又怕血,可跟著他們玩了一會逮鳥,便將那事忘了,唐妙確定他不會告狀給蕭朗惹麻煩才鬆了口氣。唐妙私下裡跟蕭朗叫他暈血公子,蕭朗哈哈大笑。

逮鳥的時候薛維這廝霸道得很,非要自己來拉繩,可是每次都因為太心急,鳥兒立刻就飛走,他又怪唐妙是小女人,把鳥兒嚇走的。氣得唐妙和蕭朗不理他。他自己又沒意思,先是大牢鞭子的一通威脅,見不奏效,便又說鼻子的事情,蕭朗要揍他,唐妙便攔著,又陪他玩了一會,逮了一隻瘸腿鳥,用繩子栓了給他玩,他卻霸道地拿走唐妙的兩隻,把瘸腿鳥留給她玩。還纏著她比賽,瘸腿鳥贏了自己他又大牢鞭子的伺候,非要唐妙輸給他才轉怒為喜。

夜裡薛維纏著蕭朗和唐妙玩了很久,直到他母親發了話他才不情願地回去,走得時候還不忘威脅唐妙,「明日早點起來陪我玩哦,否則小心鞭子!」說完仰著頭背著手飛快地走了。

第二日高氏坐了蕭家馬車要回去的時候,薛維氣哼哼地攔在前頭,雙手叉腰,自以為一尊大神般站在那裡,「留下陪我玩,否則抓你進大牢,鞭子伺候!」

唐妙理也不理,這廝這般囂張,以後要是被上司知道了,搞不好以為他父親天天冤獄,撤官罷職就爽了。蕭朗給他拎到一邊,然後上前跟唐妙道別,還沒等說話,薛維順著蕭朗爬上來,扒住車轅,「有空到我府邸來玩,我不會讓人打你的!」

唐妙白了他一眼,想和蕭朗說話,薛維扒著車要爬上去,蕭朗只好拎著他走開,讓車伕趕緊走。

等馬車走遠了,蕭朗才氣哼哼地拎著薛維從角門回家,在二門處被仝芳看見,斥責道:「小山,幹什麼呢,放開弟弟。」

蕭朗將薛維扔下,威脅道,「再抖擻小心我關你柴房去,不給飯吃,天天拿磚頭拍你腦門!」

薛維有些害怕,住了聲,一下子撲進仝芳懷裡,「舅母,舅母,哥哥欺負我,舅母疼我!」

仝芳忙抱起他,哄道,「小維真乖,舅母疼,來,我們去吃紅棗粥了,小維最愛吃的。」仝芳把薛維抱進去回頭看蕭朗,「這兩天你也不管客人,現在桃花走了,去給你姑父他們請安去吧!」

蕭朗乖巧地去了。

唐家堡的元宵節,如今也並沒有什麼意思,因為不是鎮上,沒有什麼花燈會,只不過是照例放鞭炮。但是對於孩子們,過節就是最快樂的,他們對花燈也沒有什麼興致,反而喜歡新衣服、鞭炮、元宵等吃食。誰家放鞭了小孩子們捂著耳朵追著跑,等放完了瘋搶掉落下來沒有炸開的,攢起來以後放。

這時候南頭竄起了一蓬星光,孩子們喊著放花了放花了,都跑去看。孩子們出去看了,回來說唐文汕家放的,很多人圍著看。

王氏聽了笑道,「是他兩個閨女送來的,還送了很多肉魚的,可多了。人家現在真是過好了。」

景森扭著母親的手,「我也要放花,放花!」

王氏拍了他一巴掌,「你消停點!」

王氏又不斷地說唐文汕家過得多好多好,吃什麼,喝什麼,家裡掛著多少肉,「那天我去南頭,她還給了我半隻雞,那大雞腿,真是肥!」

李氏正在縫補老唐頭的破大襖,起眼瞅了一眼跨著門檻,掂著腿搓著手的三媳婦,哼道,「你怎麼不說你給她多少東西。我給你按地頭上的扁豆種、辣椒種的,你怎麼不種都給了他?」

王氏笑道,「哎呀,那點東西,又不當東西,我給了他們,結菜的時候他也叫三兒送了些來,叫我也去摘,我沒得上功夫!」

李氏譏諷地笑了笑,低頭縫大襖,沒得上功夫,你倒是有功夫跨我家門檻,得吧得吧,李氏心裡有氣,手上的針穿得嘶嘶的。

王氏看了她一眼,又開始說自己也想給景森爹縫個新襖,「啊,那個舊襖,破得沒法穿了,還是你老早給他縫的那個破襖來,估摸著是成親前的吧。」

李氏看了她一眼,「你說什麼?他那個襖是生桃花那年冬天,你大嫂子給你的塊新布,哪裡是成親時候?你達達這個襖可靠近十五年了。棉花爪子都不知道摘吧多少遍數了,補丁補得都看不出原來什麼樣兒了!」

王氏抬手擦了擦鼻子,「娘,景楓考試,錢夠不夠啊?我這裡還有兩個兒,分了家,還攢了兩個兒!」言語間頗見得意。

李氏繼續縫襖,「你快攢著吧,景森也得上學了。」

王氏又道,「俺大嫂子也是,使錢也不和我說,你說要是說說,我怎麼不得使上幾個兒?沒有一千,還沒有二百?」

李氏氣哼哼地沒吱聲,前一陣子她把家裡人叫一起,說景楓要去趕考,大哥家自己是沒有那麼多錢,她說讓親戚都湊湊,以後考了試,得了成績,還能忘了大家不成?文沁家那麼困難,也拿回來三百錢,至今夫妻兩個還給人家種地賺那點口糧。前一陣子冬天,高氏推著小車一邊放著面和白菜,一邊放著唐妙去接濟他們。這麼窮的親戚,還出了三百錢。

當然出錢是情分,不出也不強求,現在又來說風涼話,李氏一邊想著,針嗖嗖得,紮了半天發現倒是縫錯了。想起那次湊錢,老三家的又說景森讀書,又說她娘家兄弟成親,又說……她七大姑八大姨地都著景森近便,等著以後了,景森中了秀才,舉人的,她可別想著來沾光,也沒門兒!

王氏說了半天,見李氏沒開腔,笑道,「娘,你幹活倒是快起來了,景楓能考上?俺娘家那裡有個小孩兒,讀書沒他那麼好的,考試的時候……」

「你快中了吧!」李氏終於火了,景楓考試前,誰要是胡說八道,說什麼落地了之類的她都生氣。還教著孩子們都注意,東西掉了地上,只能說及第了,不能說落地,讓她聽著就得說一遍。

為這事李氏還生氣,連桃花那麼個孩子都知道說及第,景森都九歲多了,還在那裡落地了落地了。李氏有時候比量著蕭家老太太說,這要是在人家家裡,不定得怎麼著。

王氏見婆婆沒有要和她聊的意思便出了門,也不回家,又往東去了。

夜裡王氏去高氏家串門,又說跟老太太說的那套話,杏兒突然插嘴道,「娘,你不是說大哥去了那裡沒地方住,不要住柳家,還要請師傅們吃飯,要是三娘娘有錢,給點先用著,也沒什麼不好。回頭先還就是了。」

唐妙趴在母親後面看從蕭朗家帶回來的書,偷偷地朝二姐豎起大拇指。

王氏顯然沒料到這個,打了半天哈哈,才道,「那麼的也不早說,我才借給唐文汕家了。他二媳婦又要坐月子了。估計又是個小子,看看那麼尖的肚子!」

然後又開始說唐文汕家的日子如何紅火,絕口不提錢的事兒了。

杏兒看著她問道,「三娘娘,我今早起來曬在外面的草,怎麼不見了,你有沒有拿錯啊。我燒火沒引火草了!」

王氏驚訝道:「啊?拿錯了?沒,沒得,我的草曬在門口,恁的在恁門口,沒摻和!」

杏兒似笑非笑地哼了聲,「嗯,大概叫風刮了!」然後下去用瓢盛了半小瓢紅棗和幾個桂園還有煮熟的栗子,端進來問高氏,「娘,我給大哥送過去吧,他夜裡讀書很晚,墊墊饑。」

高氏應了一聲,看著王氏,「你抓把給景森吃吧。」

王氏擺了擺手看了一眼,笑了笑,「那麼我抓把兒!」伸手要去抓,杏兒已經轉身走了,王氏尷尬地搓了搓手,嘴巴吧嗒了兩聲。

高氏氣得罵了杏兒兩句,然後又回頭跟王氏道:「景森娘別生氣,這死丫頭,仝芳給了點吃食,都珍貴著呢,誰也不給吃,桃花要個桂圓,她也不給。」

王氏撇撇嘴,「嗯,景楓那麼著,讀書也要吃點。得吃點兒!」然後又問大梅做什麼,景椿做什麼,大哥哪裡去了。高氏一一告訴了她。

王氏喜歡串門,她一來唐文清基本就出去,煩她問東問西,不回答不是那麼個事兒,回了又覺得沒意思,而且你回了,她就繼續問,越問越多。

王氏探頭對唐妙笑道,「妙妙,看什麼書呢!看得懂嗎?」

唐妙對著她甜甜地笑著,「三嬸,就是講故事的書,挺有意思的!」

王氏又問她書裡有什麼,她看得那麼入迷,唐妙便拽了拽,脆聲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王氏沒聽過,覺得朗朗上口,聽著文縐縐的,點了點頭,「以後考個女秀才!」

唐妙道:「謝謝三嬸!」

王氏又開始問她關於樹葉子、草木灰、漚肥的事情,唐妙隨便說了幾句與她,王氏暗自記住了。然後又道,「我讓景森也去讀書,回家和你一起!」

唐妙點了點頭,「好呀,」她從炕頭把自己的小碗推過來,裡面有三個栗子四個桂圓還有七八顆棗,「三嬸,你拿回去給哥哥吃吧。」

王氏笑呵呵地道,「你吃吧,他大,不用吃。」

唐妙自己拿下兩個,笑道,「我從二姐那裡偷的,你可別讓她知道,快拿走吧!她誰也不許吃的,只能給大哥吃!」

王氏便拿了去,回家了。

等她走了,高氏回頭輕輕拍了唐妙一巴掌,「你個鬼丫頭,該打。」

唐妙嘻嘻笑起來,二姐特意拿出來饞三嬸,自己要是不這樣說,三嬸該有想法了——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沒話說。來個小娛樂,震震水面,給大家提提神,嘿嘿!


梅花綻放

景楓要去考試的前一個多月,發生了點事情。

為他作保的廩生之一突然被調任去了郢州省府,沒法為景楓作保了。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家人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今年因為縣府有點事情,推遲到三月開始縣試,過兩天就要去登記作保,這一下子沒了保人,該如何是好?

景楓原本自信滿滿的神情突然頹唐下來,覺得家人為自己考試已經付出了夠多,不能再為自己所謂的志向讓家人擔心,他跟父母說算了,不要去考了。清寒的平頭百姓,沒有門子的,怎麼可能輕易越過龍門!高氏不肯,說要不再去求求蕭老太太,想起這個,她又想起老太太讓桃花做丫頭的事情,看了桃花一眼,見她黑亮的大眼裡閃爍著猶豫的光芒,似乎在沉思什麼。一下子又犯了難。

唐妙眨了眨眼,對高氏笑道,「娘,我覺得蕭家挺好的,做丫頭也有人伺候,只要陪著小山玩兒就好!」高氏心口一陣疼,眼眶子疼得立刻紅了。這以後做了收房丫頭,就算小山護著,有大房在,那日子也苦死個人!唐文清和景楓都不知道這個事情,見母親哭了以為是擔心考試,忙勸她。高氏左右為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顆心像是給人劈成了兩半。

這兩日老唐家一下子又從高處跌落低處,李氏急得夜裡睡不著,直抹淚,埋怨自己娘家婆家都沒厲害人,幫不上景楓什麼忙。老唐頭也堵著股子火,說不出話,第二天李氏就病倒了。她頭暈眼花,渾身冒虛汗,看著炕前裡就像發大水一樣晃晃的。

景楓見一家人為自己的事情弄得都不開心,嬤嬤還病了,內疚自責,說以後不要去考試了,在家安心地種地。

莊嬤嬤知道李氏病了,立刻帶了雞蛋來探望,聽了這事兒也著急起來,想了想她,一拍大腿,「要說找個秀才泉兒頭倒是有個。要不帶上禮物,去拜訪看看!」

泉兒頭離著很遠,差不多五十多里路,老唐家對那裡知道的少。莊嬤嬤給說了大體的情況,那廩生是薛家本家,也就是濟州薛知府的本家,那人一直在濟州府做事,不過老爹娘是在家的,如果他肯作保,那是再好不過的。老唐家又擔心,人家怎麼可能專門為了這個事情跑回來?

莊嬤嬤道:「反正也沒辦法了,我們去求求他家人,死馬當活馬醫了!」

唐文清立刻去買了禮物,也沒套自己家的車,又狠了狠心,花錢雇了別家專門拉人的馬車,帶著兒子去泉兒頭。

第三天風塵僕僕的回來,兩人臉色凝重,大家就知道事情沒成。

想想也是,人家什麼門第,自己家什麼門第,巴巴地去求,自然沒得成。

眼瞅著離去縣府登錄的日子越來越近,景楓見家裡的人個個為自己操心,心如刀絞,一張清俊的臉頓時瘦得厲害。唐妙勸高氏去求蕭老太太,她卻狠不下心,景楓知道了更是嚴厲拒絕,絕對不肯送妹妹去給人做丫頭做妾。

親戚們知道了,也紛紛想辦法,可都是一幫子窮親戚,就算有心也沒力,大家都束手無策。高氏急得嘴裡生了一口的瘡,吃飯喝水都疼。王氏天天也呆在大哥這邊,幫著出出主意,高氏也沒心思招待她,她就回去了。

杏兒和景椿還要推著獨輪車去遠的樹林子裡摟草葉子,回來扔進圈裡漚肥,過了一冬,要是能找到樹葉子那就是極好的。兩人都有點無精打采。路過南頭,唐文汕家的站在路口,問道,「喲,去摟草啊,又不夠燒的呀!」杏兒白了她一眼沒理睬,景椿隨便應了一聲,叫了聲大娘!

唐文汕家的撇撇嘴,對門口出來的孫子道,「楠楠,走回家,咱今天包肥肉豆腐大白菜餃子!奶奶今兒可恣兒了!」沒走遠的杏兒聽得清楚,冷冷地道,「恣兒吧,小心噎死!」景椿也沒空再管她,推著小車繼續走。

兩人好不容易摟到草,不想再第二次,便裝了麻袋裡壘得高高兒的,反正都是草葉子一點不重。自從知道是漚肥,也需要土。他們也會裝樹底下肥沃的土層回家。唐妙讓他們告訴別人摟家裡去是為了燒的,要是人家知道漚肥,以後他們就摟不到了。

天色暗淡,月亮被昏沉沉的雲遮住,卻於雲隙間有一絲格外亮的光芒流瀉下來,照著路明晃晃的。

唐文汕家的站在那裡,「回來啦。我們包的餃子可香了,來吃碗吧!」

這次連景椿也沒吱聲,杏兒呸了一口,跟著哥哥回家了。

大門外挺著輛馬車,是家裡來了客人,唐妙正站在門口等他們,見他們回來,便迎上去。

杏兒看著門口的馬車,不像蕭朗家的,問道,「誰來了?」

唐妙嘻嘻笑道,「薛思芳!」

杏兒柳眉倒豎,「那個下流痞子!」

唐妙嘿嘿笑著,「我看他現在挺好了,快回去吧!」

大人們在屋裡談事情,薛思芳第一次乖乖地坐了那麼久,終於忍不住了,以解手為名下了地,在院子站著。見唐妙他們進來,這次也不敢叫杏兒小土曼兒了,杏兒雖然皮膚微黑,卻也別有一種俏麗,他笑了笑,「回來了!」

杏兒白了他一眼,唐妙立刻拉拉她的袖子。

大梅在西間炕上繡花,如今三姑不在家她自己接活,為了多賺錢補貼家裡,除了繡紗帳,她還給人試著繡帕子等繡品。

唐妙拉著杏兒去奶奶家。

薛思芳站在窗外,窗欞上糊著窗紗,外面的隔板還未放下來,裡面燈光昏黃,少女曼妙的身姿朦朦朧朧地印在窗上,美麗地像一幅畫卷。

如今她十四歲了,更加美麗文靜,像是庭院深處的幽蘭,默默地奉獻著自己的青春。

他站在窗外咳嗽了一聲,找了句話,「大梅,你現在繡花更好看了吧。」

裡面的大梅頓住了手裡的活,微微低了頭,柔聲道,「就那樣,也沒好!」

薛思芳靠近了窗戶,「那你送我一方新的,好嗎?我發誓我是真的喜歡的,不是隨便的。我知道我以前不好,可是我對別人也沒那樣兒,也,也沒這樣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醒了夢裡都是……」

他心跳加速,不敢說下去,屋裡的大梅猛地轉了身背對著他。

從豆蔻年華上,大梅已經不怎麼出門,只在家裡做飯繡花,偶爾去地裡給家人送飯也是帶了幃帽的。聽他說出這般火熱而赤/裸的話來,燒得她臉頰噴火似地紅。

薛思芳又放低了聲音,似是祈求道:「大梅,我,我沒想著逼你去我家的,你可以等兩年,等你弟弟妹妹大了也行,只是,求你別不理我!」

大梅突然俯身靠近窗口,掀起窗紗,飛快地扔了一團東西出來,薛思芳呆呆地,看著那只雪白的手一閃而逝,半晌才回過味來,她送了自己新的帕子。

帕子上有著淡淡的香氣,不知道是什麼花,他又想大梅的香氣比花還要好聞,兀自發呆,聽到後面腳步聲,傳來父親咳嗽,忙揣進懷裡,回頭叫了聲爹。

薛期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個逆子沒一天省心的,可自己就這麼個獨苗,也算是三代單傳,老唐家子女多,大梅也當回給薛家開枝散葉!這死小子一天娶不著大梅一天就鬧死鬧活,什麼也不正經做,給他找了那麼多溫柔賢惠漂亮大方的,什麼樣的都有,他正眼不瞧。

「快給我滾回屋裡去!」

薛思芳嘿嘿笑起來,「爹,我剛解手去了,我這就回去,您別生氣!」他喜滋滋地跑回屋裡,洗了手,進了東間,非常懂禮地跟老唐頭還有未來岳丈岳母做了揖。

高氏見他如今出息的英俊高大的,雖然臉上顯嫩嘻嘻哈哈的像個孩子,可是懂禮了很多,老薛家真心表了態,下聘禮定親,等大梅十六或者十七歲,家裡沒那麼緊張的時候再迎親。

高氏也沒想到天上地下,會在一念間,一夜間轉變。如今老薛家跟他們定了親事,自己家算是高攀。他們還主動給介紹那個廩生作保,又提前下了禮錢以便讓景楓去縣裡考試。

這等好事,高氏默默念了兩句菩薩保佑,是老高家和老唐家兩家子祖祖輩輩積德換來的。

既然定了親,天又晚了,唐文清自然留未來親家住下,就住在父母那邊的西間。

薛思芳跟景楓一處。他一把摟住景楓的肩膀,歡喜道:「大舅哥,以後有什麼事情你找我,等你中了秀才,需要人手,跟我說一聲,我保管你體體面面的,吹吹打打八抬大轎給你送回家!」

景楓既感謝他們家的幫助又深深愧疚,如果單純結為親家,他很開心,可中間還隔著自己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老薛家主動提出幫自己介紹本家的叔叔,又要求盡快定親,想必母親也不會答應得那麼痛快。他心中壓力很大,又不能表現出來,一家人為了自己既做好了傾家蕩產的準備,又做出了要賣女兒的姿態,他怎麼敢!

他淡淡地道:「我們欠的,以後我一定還你。請你好好待我妹妹大梅,她是個好姑娘。若不是生在我們家,她也是個千金小姐的身子。」

薛思芳開心道,「你放心,我自然會待她好,跟我爹娘老子一樣好,絕對比我好就是!」

景楓笑了笑。

春天不忙,而且那頭求人的事情,薛思芳來之前就隨父親去大房伯伯家辦好了,他們便多逗留了兩日,跟親家好好處處。

這兩日老薛也發現大梅是個不錯的姑娘,如果不是門第之事,比起那些高門大戶的哪裡也不差。老唐夫妻也能幹,幾個孩子都懂事乖巧,特別是那個小女兒唐妙,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樣。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每次見他都甜甜地問安,還會講逗笑的事情。

就像現在,唐妙坐在老薛對面,給他講自己的傳奇經歷,講完了又問,「薛伯伯,你家沒有養大白鵝吧,要是養了的話,我們去玩你可一定給它們圈起來。」然後她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雪白嬌嫩的小胳膊給老薛看,「薛伯伯你看,這是被大白鵝叨的,我手裡拿個包子,它們來搶,就給我叨了!」

唐妙又做了六年孩子,把孩子的本事學了個十足,知道大人不必孩子說什麼好話,只要乖巧的,喜歡對著他笑,或者膩著他撒嬌,每次見到立刻大聲地問好,大不了恭維兩句,「薛伯伯真英俊呀!」之類的話,就能哄到大人了。

都說哄孩子好哄,唐妙覺得哄大人才開心,孩子一個真心的微笑,甜甜的問候,撒嬌的動作,就算是鋼鐵也化作繞指柔!

老薛被唐妙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再有個小兒子,一併給娶回家,他感慨道:「我們就一個兒子,寶貝的跟什麼似的,慣得不成樣子,真羨慕你們孩子多。我老婆子天天在家裡念叨,要是能有個女兒,該多好!」

高氏笑著道,「孩子多也鬧騰。」

老薛對唐妙道,「回頭,跟你姐姐去家裡玩,我一定把大白鵝圈起來,還給你煮大鵝蛋,好不好?」

唐妙用力地點了點頭,「薛伯伯真好,謝謝薛伯伯!」

表演得她自己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忙不迭地用小手擦胳膊。

幾日後薛大爺便領著兒子回去,轉眼就是春種,老唐家忙得沒一刻閒工夫。高氏把錢給了景楓,他如今大了,很多事情處理得頭頭是道,便也不必家人陪著,只讓他別太委屈自己,該花的錢也不要太省,又囑咐他壓力不要太大,考不考得中家人都高興。

景楓不管心頭有多少自責內疚,也一直笑著,看不出一絲的憂慮,只讓大家都放心他會努力的。三月裡自家人給唐妙過了生日,她偷偷地許了願,希望大哥高中。待縣考的日子,老薛家突然打發人來,說薛思芳已經去縣裡給景楓陪考,也好把消息及時地傳給家人知道。如果景楓能中秀才,老薛家也跟著高興,以後也有個秀才連襟。他們在縣裡給景楓賃了一處小屋,那裡住著各地的學子,以後去府省的,薛家還會幫忙。

有景楓的消息傳回來,老唐家的人忙活也格外輕鬆,渾身生滿了力氣一點不覺得累。每一場考試之後,薛思芳都會打發人回來送信,景楓雖是寒門子弟,可成績比很多高門大戶的少爺都好許多,順便還提了柳家,除了柳無暇還有幾個很是優秀的子弟。

三月中下旬上,縣試結果出來,柳無暇坐了縣案首,景楓成績並不是特別好,剛剛入了圍,在四十几上,總共五十人。儘管如此,大家也很是開心,覺得景楓肯定能在府試中取得好成績。四月份景楓要參加府試,家裡也準備著收麥子,老薛家便跟老唐家商量,讓景楓在縣小院裡讀書,不必回家。老薛家這般幫忙,老唐家很是過意不去,盡可能地不讓他們出錢。

薛思芳少時來表姨夫唐懷禮家玩過幾次,如今與大梅定了親走得更勤,時不時便能找個借口來轉悠一圈,又怕大梅說他為人輕浮,每次只將禮物放下,跟唐妙幾個孩子玩一會兒便告辭。高氏從前以為他不務正業,喜歡逗弄女孩子,後來見薛家誠懇,又定了親,人家幫了景楓的大忙,如今對薛思芳自是不同往日。

薛思芳陪著景楓去了濟州府參加四月的府試,這次依然是柳無暇坐府案首,景楓也是輕鬆入圍,成績比縣試好了很多。據薛思芳說,景楓和柳無暇一直一起,唐妙尋思之前大哥可能壓力太大,跟柳無暇一起彼此也能互相影響安慰,心裡又多了份對柳無暇的感激。及至看了薛思芳送回來的信,大哥說柳無暇不是很自由,陪他來考試的是夫人娘家的一個堂侄子,不是什麼正經人,對柳無暇諸多刁難,連他都看不下去,所以跟父母請示將自己帶去的錢用在兩個人身上。唐家自然沒有異議,高氏和景楓爹商量了一下又把家裡的錢給景楓捎去一些,讓他盡量寬裕點。

老唐家喜氣洋洋,親戚鄰里們著空來串門的也多,大家都極看好,說景楓肯定能高中,到時候老唐家的門楣可就不一般了。轉眼麥收時節,唐文清夫婦高興得再累夜裡都睡不著,除了大兒子赴考,北溝崖的麥子今年大豐收,比起其他地竟然還要好!

唐文汕家幾次透過王氏表達想大家一起麥收,讓女人輕快點的意思,李氏和高氏都拒絕了。王氏倒是想撇開這邊,跟那頭合夥去,一時間找不到借口,雖然分了家,但是農活還靠老唐頭集體安排,便也只能作罷——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加油爭取二更,親們多多鼓勵抽打吧,嘿嘿。我放一章空章督促自己哈,今天把空章補齊,親們先不要買,買了也沒關係。麼麼麼親。

薛思芳家地多人少,靠別人幹活,加上大家族的旁支,怎麼都跟著沾光。所以經濟上比唐家好很多。高氏不是完人,如果薛家是真心結親的,又能幫忙,自然比蕭家好。我曾糾結過,如果薛家父母不表示結親的誠意,那麼唐家要如何辦?唐妙給人做丫頭,大梅給壞笑著糟蹋,景楓前途戛然而止……我果然是親媽。主要是薛家小子是真心喜歡大梅的,三代單傳,父母不會太過份。畢竟是普通稍富裕人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高門大戶,所以結親這個是最容易達到的。反之若薛思芳是薛家本家大族裡的那個公子,就要麻煩了。哎!

我努力碼字,親們多多鼓勵我哈。嘿嘿。抱抱你們。

漓江水草童鞋,乃別著急,這兩章唐妙就長大了,到了能……的年齡了!囧,真不純潔!


酸甜幸福

院試要等省學政確定了時間,安排好各縣府的次序之後再考,這段時間學子們有的閉門讀書,有的互相串門,還有的家人帶著四處拜訪。景楓想回家幫忙,家裡卻不許,只讓他安心呆著。

五月底唐家忙著麥收的時候,景楓突然回來,同來的還有位貴客。

其時唐妙和杏兒正忙著分管自己家的麥子,因為景森得母親授意動輒就會跑來拖一個麥子過去,景椿一直跟著下地捆麥子,大梅管著做飯燒水,杏兒便主動帶著妹妹挑起保護自己家財產的擔子。

如今杏兒和景森都大起來,女孩子不喜歡跟男孩子玩,男孩子也喜歡去找更大的同性孩子,加上母親的耳提面命,景森終於跟杏兒疏遠了些。也敢於在杏兒凶的時候還個一句半句嘴。

唐妙站在麥堆上,頭上戴著四叔給編的翠綠柳枝草帽,仰頭看著來人,哥哥還是那麼俊秀,歡喜地跟家人打招呼。他旁邊那個是誰?雖然也穿著普通的白麻布夏衫,可是那麼靜靜地往大榆樹底下一站,藍天白雲彷彿都成了他的陪襯,喧鬧炙熱的週遭也變得靜雅幽然,像一幅絕美的田園畫卷。

唐妙瞇著眼睛看了半晌,見他對著自己笑,才認出來是柳無暇,他看起來比以前多了份沉靜,眼中有了深度,溫雅的笑容也見層次……

他變了許多呢!

唐妙慨歎著,刺溜一下從麥堆上滑下去,景楓正跟四嬸三嬸幾個寒暄,柳無暇看見忙箭步上前將她扶起來。柳無暇見她穿著白底粉花的衫褲,外面繫了條月白色小裙子,頭上戴著柳條編的草帽,一張白嫩的小臉惹得粉通通的,黑亮的大眼裡滿是笑意,他笑了笑,柔聲道:「妙妙?」

唐妙點了點頭,露出整齊的一口小白牙,「歡迎你啊,柳無暇!」

柳無暇笑起來,習慣性地想去腰間荷包裡摸什麼,才想起來如今自己沒有給孩子準備的糖果,手頓了頓轉而摸了摸她嬌嫩的臉蛋,問道:「可有讀書?」

唐妙點頭,「好多呀!」她黑亮的大眼笑成月牙狀,濃密彎翹的長睫便如兩把小刷子一樣顫巍巍地,她快速地打量了柳無暇一眼,覺得他真的變了很多。以前是綢緞絲絹的衣服,現在是普通的苧麻,從前腰間綴美玉,下面是寶珠配色絲絛流蘇,如今只有一塊光玉,下面的穗子怕是斷了,再未續上,光溜溜的有一種遺世獨立的蒼涼感。

想起大哥說他在家可能被後娘苛刻之類的話,唐妙的心軟的泛酸,忍不住想要安慰他,只是看他清亮溫柔的眸子裡沒有一絲陰鬱,她又覺得自己太矯情,忙道:「你從哪裡來?渴了嗎,我家裡有酸杏湯,請你喝好不好?」

柳無暇從她水潤的大眼裡似乎看到不同於孩子的目光,甚至有一種稱之為悲憫的東西,他眨了眨眼,她又是純真無邪的模樣,他想自己太累看花了眼。

「那就謝謝你了!」他笑起來。

唐妙立刻朝大哥跑去,喊道:「大哥,大哥!」

景楓俯身將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蛋,「小丫頭又重了好多!」

唐妙嘻嘻笑著,「大哥,去喝酸杏湯吧,是我和娘做的哦!」

景楓立刻告辭了兩位嬸子,招呼柳無暇去草棚裡歇息喝湯。杏兒和景森也跟著跑進去,景森盯著柳無暇看了很久,見他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往外拿糖果給他,撅著嘴有些不樂意,最後確定沒了,才慢吞吞地蹭了出去。

湯酸酸甜甜的,透心的舒服,柳無暇慢慢地啜著,與水中的自己對視,不曾想久違的溫暖竟然是在被自己家人極端鄙夷譏諷的伴讀家裡。年輕的心在複雜的染缸裡滾來滾去,終能保持著寵辱不驚的淡定,卻在這碗湯的倒影裡泛起甜蜜幸福的感覺。

唐妙見他低頭不語,關切道:「是不是太酸?我這裡有蜂蜜哦,上次有個放蜂的來,我給他幫忙,他送給我的。」她也不知道為何,面對著這個少年,有一種想要安慰他給他溫暖的衝動,讓他覺得不管他是少爺還是被家人欺負,在這裡,他都是尊貴的客人,是哥哥的好朋友。

柳無暇眼眶有些脹痛,鼻子酸酸的,忙眨了眨眼,笑了笑,大口將湯喝光,然後向她道謝。

景楓因為如今家裡農忙,也不想浪費時間,對柳無暇道:「無暇,我們去家裡跟奶奶說一聲,然後你跟妙妙呆著,我去地裡看看!」

柳無暇起身,「我和你一起下地吧,沒什麼!」

景楓不肯,雖然柳無暇從未嬌慣,可毒辣辣的太陽讓他這個從小地裡滾出來的人都有些不習慣了,柳無暇更堅持不住。他搖搖頭,招呼他們家去跟奶奶打招呼,唐妙想了想還要看場,姐姐一個人看不過來,便讓他們家去。

北溝崖的十多畝地收成特別好,黃澄澄的麥粒顆顆飽滿,惹得村裡人都直羨慕。王氏對荊秋娥道:「那幾畝地是二哥家的,按說要是分了種,也該我們均攤,到時候二哥回來再還給他們的。」

荊秋娥笑了笑,沒言語。

王氏歇歇的時候去草棚裡坐著,一碗碗地喝唐妙的酸杏湯,如果杏兒嫌她喝多了,她便半笑半當真的道:「杏兒,妙妙還是我救的呢,喝碗湯還怎麼啦?」

杏兒氣鼓鼓地不說話,實在忍不住了便頂嘴:「妙妙那次還被你家景森推到池塘去了呢!」

王氏便拉下臉,把碗一頓,「喲,你這麼個小丫頭,還頂記仇的!」然後開始說東說西,從她嫁過來開始為家裡做了多少多少的事情,他們都怎麼怎麼地靠她做飯餵牲口。

唐妙知道她有這個習慣,不管是抱怨也好炫耀也好,逮著誰就是誰也不管孩子還是大人的,更不管別人愛不愛聽。她與杏兒不同,畢竟從現代化的社會過去,對人力勞動的古代總含著一些同情,看著他們早出晚歸毒辣辣的日頭裡勞作不停便覺得很是同情。

她笑了笑,對王氏道:「三娘娘,你要不要加點蜂蜜?我帶了的!」說著從角落自己的小罐裡掏出一小碗蜂蜜,用小勺子舀了一點放在王氏喝湯的碗裡。

王氏又舀了一碗喝了,吧嗒吧嗒嘴,「還真甜!等下次放蜂的來,你記得多要點!」

唐妙點了點頭。

夜裡回家,對於景楓歸來柳無暇做客,老唐家很是開心。雖然不懂科考的事情,還是很熱情地問了很多,兩人皆是性子和氣的人,一點不嫌煩,不管問什麼都一一答了,只不過盡可能的避重就輕,化繁為簡罷了。問他們考試如何,也都一語帶過了。景楓說柳無暇很可能還會做院案首的,到時候就是郢州省府的廩生第一名。他自己覺得也有把握入圍。大家聽了自然高高興興的。

晚飯是李氏和大梅做的,因為家裡沒了菜園,她特意去莊嬤嬤家要了幾樣時蔬,包了三鮮餃子,炸了兩大盤茄盒,讓景楓和無暇領著幾個孩子來吃。她又給老大和老三家各送了一碗。

正吃飯的時候,王氏端了一小盆炒扁豆過來,「唐文汕家給的扁豆,我炒了炒,端來一起吃!」

荊秋娥接了,讓她坐下一起吃餃子吧,王氏看了李氏一眼,笑道:「他爹在家裡吃了,那我就在這裡吃兩個好了!」李氏說拿碗給她盛,王氏擺了擺手,「不用,我坐這裡吃傳盤上的就好。」

王氏吃的快,杏兒一直說三娘娘吃東西不嚼的,麵條餃子都是這樣的。沒一會傳盤上靠著唐妙和杏兒幾個孩子眼前的餃子越來越少,王氏跟前的倒還是原樣。

杏兒因為自己涼著的幾個餃子都被王氏吃掉了,有點不樂意,荊秋娥便把自己盤子裡的倒給她。

王氏吃了一氣,筷子在嘴裡抿了抿,拄在傳盤上說話,說了一會又將筷子在一旁的碗裡涮了涮,然後在左手心裡戳了戳繼續去夾菜。

李氏拉著臉,咳嗽了兩聲,實在忍不住,便道:「景森娘,才分開多久,哪裡學了這些毛病?」

老唐家吃飯講究不能拄著筷子,不能提著筷子在飯桌上點來點去,更忌諱筷子在別人眼前的菜裡挑來挑去。像王氏這樣在嘴裡抿了,又在手心裡戳一戳,再放在碗裡涮的,李氏見所未見,頓時反感至極。

王氏自己卻沒意識,見婆婆不樂意,尋思是自己吃多了,笑了笑,把筷子放下。

荊秋娥讓她,「三嫂吃飽了?還有呢!」

王氏用掌根擦著嘴,眨巴著眼睛道:「算了,不吃了,」然後開始東問西問,只有荊秋娥時不時地回她兩句。

景楓對家人的說辭是去省府回來路過,反正考完試左右無事就邀請柳無暇來住幾日,而實際是柳無暇這次趕考陪去的那位夫人家的侄子把錢都拿去逛了窯子,未給柳無暇一分銀子,他沒了回家的盤纏。其他各房都視而不見,顧自回去了,景楓知道便邀請他來家裡住幾日,反正從這裡去縣城也不遠。景楓悄悄地跟父母說了,讓他們不必跟其他人透露,免得無暇難堪。

唐文清自來是個淳厚的人,從不論人是非,高氏聽了更是唏噓不已,替柳無暇心疼,只說今年糧食收成好,娘家親戚的錢稍微晚點還,給柳無暇湊點路費到時候讓他回家。

唐妙很是氣憤,問大哥難道柳家的老爺就不管嗎?由著新夫人這般虐待自己的孩子?景楓解釋說新夫人是黃花老閨女嫁過來,性子暴戾又好呷醋,但是容貌姣好,加上娘家勢力大,還認識很多官府的人,柳家算是高攀一些。而且本身老爺之前對孩子們也不是特別上心,都是夫人張羅,如今夫人去世,那條件自然是一落千丈,幾個姨娘都備受克虐,卻也沒得話說。

唐妙偷眼看柳無暇的時候,覺得燈影下的他倍是可憐,雖然他脊背挺直,笑容和暖,目光裡沒有一絲憂鬱,可她總覺得映在牆上如墨畫的影子透出一股子悲涼和倔強。怕他會覺得不自在,唐妙依然如從前那般拿了書請他給自己講,還跟他探討農書之類。

柳無暇對農學無興趣,但是涉獵廣泛,且過目不忘,跟唐妙侃侃而談,神采飛揚,讓人覺得像是幻化出來的濁世佳公子一般明朗俊雅,舉世無雙。

柳無暇見唐妙不時地走神發呆,笑了笑,拿書卷拍了拍她的腦門,柔聲道:「明日還要忙,不如睡去吧!」

唐妙便爬上大哥的背,讓他送自己去睡覺,回頭跟柳無暇再見。

除了北溝崖的地,其他麥子都收回場裡,老唐頭領著老三打場,老四依然陪大哥去收那十多畝地的麥子,現在有景楓幫忙,加上前院頭二姑家時不時地來幫一天,泉兒頭薛思芳來住了兩日,麥子收得很快。

薛思芳從小到大沒幹什麼活,雖然家裡不是什麼大戶,可也一直嬌生慣養。來了老唐家,高氏也不敢讓他干重活,只跟著裝車,薛思芳卻又不偷懶,雖然以前不怎麼幹,可年輕力壯有的是力氣。平日裡大晌午領孩子們去粘知了,去地裡抓螞蚱也是一天,日頭裡炙烤著也不怕,所以跟著幹了幾天農活除了黑了一些沒覺得怎麼樣。

這日午後唐妙和柳無暇在場邊大樹底下看書,一邊翻曬脫了粒的麥子,薛思芳跟景楓趕車拉了兩趟麥子,便歇息一下他回家喝口水。

唐妙笑嘻嘻地看著他飛奔的背影,跟景楓取笑道:「大哥,姐夫一定是回家找大姐說話了!」

如今景楓和薛思芳熟起來,知道他雖然調皮,卻是個仗義體貼的人,喜歡大梅也發乎情止乎禮,便不去管,在場裡逗弄唐妙。等薛思芳回來場裡,唐妙帶著柳條帽子,正站在黃澄澄的麥粒中間走來走去用腳翻曬,她笑道:「姐夫,你不會把我們家的水都喝乾了吧,這半天!」

薛思芳撩起衣擺擦了擦汗,嘿嘿地笑著,衝過來將唐妙一把抱起來往肩頭上一放,道:「看你這麼不怕熱,坐馬車去地裡好不好!」

唐妙豪氣道:「去就去!」然後她又問柳無暇要不要去地裡玩,雖然日頭白花花的,可坐馬車的感覺很好,唐妙喜歡。

如今有杏兒和景椿在家看場,景楓素來慣著孩子,見唐妙想去,既然她不怕曬,便也無妨。給柳無暇和妹妹分別扣了頂大草帽,上了地排車去地里拉麥子。

大人腿長,喜歡坐在兩側的車壁上,兩條橫樑,像欄椅一樣,很是舒服。唐妙小,景楓讓她坐在車盤上,不要亂動,她卻不管,覺得坐上面好玩,便坐在柳無暇旁邊,拿小腳去踢騰薛思芳。

沒多久進了田間的小道,坑坑窪窪,還有扔在地頭的石頭,很是顛簸。路旁還時不時的會有口井。

農村為了抗旱,一大片農田的地方就會合夥修一口或圓或方的大井,幾丈寬差不多兩丈深,專門用來蓄水。井邊沒有圍欄,有的就在道旁,平日很是危險,有孩子們四處野,玩得瘋了很容易掉下去。景森小時候就好往井邊走,李氏為了看他沒少費心思。

唐妙正跟薛思芳鬧得歡樂,突然車□轆壓了一塊石頭,顛簸了一下,唐妙人小腿短,坐在車壁的橫欄上腳不沾地一下子往後仰了下去摔在地上。

柳無暇反應快手在橫欄上一撐便跳了下去,把躺在地上一臉茫然的唐妙抱了起來。

景楓停了車,看得都是一頭冷汗,心撲通撲通直跳。

唐妙跌落的地方,兩步開外就是大井沿,若是方才靠那邊一點,只怕她就掉下去了。唐妙摔得七葷八素的,有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掉下去的,心跳得彷彿要脫出來,目光愣愣地看著柳無暇。

他溫柔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臉頰,柔聲道:「別怕,沒事的!」

唐妙聽著他的聲音好了一點,可依然渾渾噩噩的,薛思芳便道:「壞了,嚇掉魂兒了,快給她叫叫!」柳無暇問他怎麼叫,他也撓著頭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很有非常有大大的有話說:

關於古代科舉,實在太多規矩,咱就稍微架空一些吧。麼麼親們。有親說要群號,啊,我對這個不是很懂。有位熱心親幫我建了一個群,78637476.親們進去了就多多聊天灌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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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如刃

景楓想起景椿小時候特容易嚇著,奶奶經常在家裡給他叫魂,便讓柳無暇抱著唐妙,他握著唐妙的小腳在一旁輕輕地叫:「妙妙,妙妙,我們回家去了,不去地裡了……」

柳無暇看著唐妙本來黑亮的大眼木然地瞪著,突然有種揪心的感覺,想著若是那雙精靈一樣的眸子突然空洞起來,讓人有一種呼吸不能的窒息感。他輕輕地摸著她的發頂,一聲聲輕柔地喚她的名字,不時地擦擦她的手心。

三人都很是害怕,卻又都不肯表示出來,薛思芳強笑著,「沒事的,孩子就是嚇著了,回家叫叫就好了」然後還來逗她,「妙妙,不要嚇唬人,快點看看我,你叫姐夫,我帶你去抓知了!」三人正想回家的時候,唐妙喘了口氣,自己拍了拍腦門,翻著黑亮的眼睛道:「嚇死我了!明晃晃的水不見底,這要是掉下去,可慘了!」

三人都鬆了口氣,確定她沒事了,景楓便讓無暇送她回去,說還是在場裡呆著吧,唐妙知道嚇到他們了,也沒異議。柳無暇抱著唐妙原路返回,還怕她沒全好,不時地跟她說兩句話。日頭毒辣辣的,他被曬紅的臉頰上佈滿了細汗,慢慢地順著下頜一顆顆滴落下來,唐妙一邊回應一邊用小手去接汗珠。

他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草木清香,甚至夾雜著荷花的味道,想是先前領著景椿去南河裡洗澡在荷花叢裡鑽來鑽去沾染上的。

他的步子沉穩,路面崎嶇不平,也走得穩穩當當,就算懷裡抱著一個人,日頭火辣辣的很熱,他的脊背也筆挺的。

唐妙問他:「你和哥哥都會中秀才的,對吧,然後你們一起鄉試,還會去京城,你肯定能中狀元的!」

柳無暇唇角彎起來,垂眼看她,見她稚嫩的臉上有一種篤信的神采,笑道:「舉國學子何止成千上萬,我並不強求。」

唐妙打了個哈欠,低聲道:「等你當了官,他們就該來巴結你了。」午後她容易犯困,柳無暇的身上因為沁出了汗,涼絲絲的,她把臉貼他胸口,信任地睡過去。

沒料到一個孩子能說這樣的話,柳無暇不由得凝眸看著她,這小丫頭似乎知道他的委屈,卻又從不會出聲安慰,而是盡力地逗他開心。初始他沒有覺察,第二日便感覺到她是有意如此,甚至會私下裡告訴杏兒讓她不要問縣裡的事情,也不要問柳家有什麼好玩之類的話。

他歎了口氣,不由得羨慕起自己的伴讀來,有這樣的父母兄弟姐妹,也是一種幸福吧。想起跟景楓閒聊的時候,他說家裡最懂事的是那個最小的,當時自己還覺得詫異,現在想來這個丫頭有著太多異於常人的東西。

知道唐妙掉下車,李氏少不得又燒了雞蛋用紅繩拴著,晚飯的時候跟高氏給她叫魂。掀鍋的時候,高氏在屋子喊妙妙回家吃飯了,李氏拿著孩子的小花褲喊著,「回來了,」然後進了屋,把褲子放在唐妙的頭上。

第二天一大早唐妙又活蹦亂跳的,家裡人都放了心,紛紛說這孩子結實,從小到大摔打慣了。一到農忙家裡就沒閒時候,就算來了客人也只偶爾能說幾句話,男人們要忙到大半夜,天不亮就走。唐文清讓高氏盡量做點好的,雞和雞蛋家裡有,別委屈了柳無暇。只是柳無暇反而不好意思,很溫婉地表示讓他們隨意,他吃得慣家裡的飯,沒必要因為他讓家裡的雞害怕,留著它們下蛋才是正經的。高氏便也不客氣免得他不好意思,盡可能的炒菜給他吃,有沒有肉倒其次了。幸虧當時聽唐妙的,在麥地裡套種了菜,如今雖然沒園子,菜也夠吃,還能接濟李氏和王氏兩家一些。

薛思芳幫了幾日,高氏不想他太受累,就準備了禮物,讓他回去了。

這期間柳無暇讓人給家裡捎了一封信去,寫的什麼內容他沒說,只是十幾日之後,家裡倒是派了車子來接他。這一次來的人和前幾次不同,就連車伕也是趾高氣揚的,對唐家的人沒半點禮貌。大人都去了地裡,景楓招待的他們,只是柳家人嫌髒不肯進去,只在大門口指手畫腳。

那個小眼鷹鉤鼻的二管家輕蔑地掃了柳無暇一眼,衝著景楓喝道:「把少爺的行李收拾一下,這就回去!」

景楓蹙眉,看了柳無暇一眼,道:「少爺還要在這裡住幾日。」

二管家立刻拉了臉,「夫人讓我來接少爺回去,你算哪根蔥!」

景楓淡淡道:「我沒二管家那般高尚,蔥蒜什麼的不敢高攀,只是無暇怎麼都是柳家的少爺,不管你多得寵,也是個奴才,在我家對你少爺這般無禮,委實不該!」

柳無暇一直在和唐妙說話,給她講山海經,根本沒管這邊的事情,待那二管家惱羞成怒,看起來要羞辱景楓的時候,他才直起腰來,牽著唐妙的手過去,目光清澹澹地注視著二管家。

這二管家是新夫人的心腹,如今勢頭正盛,加上新夫人生了小公子,從不把其他的少爺小姐放在眼裡。只不過他忘記了,在家裡環境所迫,就算柳無暇清傲也不得不低頭,關起門來有些事情自己家人心知肚明。可出了家門,事關一個男人的尊嚴,就算柳無暇再好脾氣,如今目光清冽神情冷峻,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本以為柳無暇是最好欺負的,不管別人怎麼對他,他都默然承受,從不反抗。如今對上他冷冽的目光,突然覺得這酷夏

的午後陰森森的讓人渾身發木,腳底發虛。

柳無暇開口,聲音依然淡淡的溫柔,「夫人讓你接了劉恕的位子,就說明你比他強,有他沒有的過人之處。如果你只是讓人覺得柳家除了傲慢無禮,其他一無是處的話,你就給夫人丟了臉。你在外面做的一切,到時候都會算在夫人頭上。你覺得如果夫人被人指責,影響了她的名聲,這些要是傳到家裡去。夫人是怪你還是怪別人?從前劉恕在先夫人的教導下,裡裡外外給我柳家掙了多少賢名,這個你難道沒有打聽清楚嗎?你四處敗壞夫人的名聲,其心可誅哦……」

二管家冷汗淋漓,雖然知道夫人定然是相信自己不會信他的,但是夫人反覆無常,心狠手辣,也說不得到時候風向怎麼變,畢竟柳無暇是主子,到時候成了親或者得了功名……

他心思一轉,忙諂媚地笑起來,自己給了自己一巴掌,「少爺,您看我熱糊塗了,少爺上車!」

柳無暇也知道回去會面對什麼樣的境遇,可不管多艱難,他不想自己的朋友被自己家的奴才羞辱。他笑了笑,溫和道:「二管家,我信裡說的清楚,在朋友家借宿幾日,吃穿用度,都是要錢的。」這廝定然是帶了錢來,不但省了禮物,竟然連這錢都要剋扣,他嘴角彎起冷冽的弧度。

二管家沒想到他會知道,忙笑著掏出一隻荷包,柳無暇溫溫地看著他,緩緩道:「二管家,花無百日紅,鋼極則易折,只要有時間,天在頭上看著,結局如何,都無法一時定論,二管家覺得呢!」

二管家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點了點頭,忙將支來的錢都拿出來,都遞給柳無暇。柳無暇笑著接了過去,放在唐妙懷裡,然後將她抱起來,笑道:「哥哥帶你去買糖果好不好?」

雖然二管家被他鎮住,可唐妙卻覺得悲哀,更難以想像他在家過什麼樣的日子,想當年他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神采飛揚,親自來找先生和伴讀,家裡人對他也是極好的,綾羅綢緞,關懷備至,就連他們這些窮朋友,也絲毫不看輕,每次都送上豐厚的禮品。可如今,他一個少爺,家裡的奴僕也敢欺到他的頭上。

她點了點頭,笑道:「好!」

柳無暇便抱了她上車,跟景楓說讓他們自去忙,他帶著唐妙去附近的鎮子逛逛,又讓二管家去李氏那裡喝茶,車伕駕車去最近的鎮子。

白石鎮比清水鎮要小很多,也沒什麼大戶,街道並不怎麼整潔,只有些賣雜貨的鋪子,店舖也都小小的。但是白石鎮產石頭,附近很多人家來扒石頭賺錢,還能打磨雕刻,做成各種花盆石雕等。

街上不怎麼乾淨,下過雨有點泥濘,人來人往,柳無暇怕擠著唐妙,便抱了她逛,去買了幾包果脯、蜜餞、點心,還有幾兜時下水果。

走到一個賣石雕娃娃的小販攤前,柳無暇被一個胖嘟嘟的娃娃吸引住,那娃娃黑亮的眼珠子,看著跟唐妙倒有點像。他把唐妙放在一旁的小凳上蹲下挑挑撿撿。唐妙也覺得好玩,爬過去摸摸看看,很是喜歡。

這時候人群裡有人喊「花花桃桃!」

唐妙聽得聲音,回頭去又沒看到人,便想自己可能幻聽了,繼續挑娃娃。

沒一會又聽見人叫,回頭還是不見人影,聽聲音不是蕭朗,便沒管。

他們挑好了一堆,打算拿回家送給孩子們,柳無暇要付錢的時候,一個孩子衝了過來。柳無暇猝不及防,又怕摔到孩子,便伸手扶了扶他。

一個穿著嫩綠絲衣,頭上綁著綴美玉絲帶,腰間綴著翡翠雙蝶佩的漂亮孩子,眼梢微微上挑的黑亮大眼像兩顆烏黑的寶石,漂亮得過於凌厲。

柳無暇愣了下,問道:「薛維,你怎麼在這裡?」

薛維哼了一聲,推了他一把,「這裡的我都要了,給我裝起來!」說著便從唐妙手裡把兩個小娃娃搶了去,辟里啪啦扔在一邊,氣哼哼地瞪著他們。

薛維是柳無暇三姑家的孩子,回來過幾次,只是柳無暇因為庶出,接近的機會少,特別是大夫人死後,新夫人進了門,見客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了。

唐妙直皺眉頭,對柳無暇道:「柳哥哥,我們回去吧,沒什麼好玩的!」

柳無暇原先見她很喜歡,愛不釋手的樣子,興奮地說這個娃娃像誰,那個像誰,既然來了不忍心空手而歸,他以為薛維不過是個小孩子,便哄他道:「你喜歡哪個,哥哥買給你!」

薛維哼哼道:「你才不是我哥哥,你不過是賤妾生的孩子!滾開!別礙眼!」

孩子無心的一句話,卻無異於一把刀子毫無預警地刺進柳無暇的心口,若是被大人這般羞辱,他倒不覺的如何,可一個孩子無心的話,他生不得氣報不得仇,唰得一下臉上血色盡褪。

唐妙見他臉色煞白,忙去握他的手,推了薛維一把,憤怒道:「你這麼惡毒,小心摔破鼻子沒人管,血嘩啦嘩啦地流!」

薛維想起自己流鼻血的樣子,一陣噁心,覺得有些頭暈,哼了一聲,「你小心我讓人把你們關進大牢,拿鞭子抽!」

唐妙仗著自己是孩子,孩子跟孩子講歪理也不管算不算欺負,扯著薛維的衣袖,凶狠道:「你道歉,否則先給你扔山底下去,那裡黑洞洞的,沒有吃的,只有毒蛇狼,還有噁心的蟲子,爬……」

「哇!」薛維跑一邊去吐,然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扔在一邊,晃悠悠地指著唐妙。

柳無暇沒想到乖巧的唐妙會突然這樣,覺得跟一個孩子沒什麼好理論的,忙拍了拍她的肩,「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

薛維卻不肯讓他們走,叉腰攔住他們,指著唐妙道:「你死定了,前幾天讓你去蕭朗家玩,你說你們要忙不肯去,蕭朗生病了你也不去看他,你在這裡跟人鬼混,你死定了,一定要關進大牢去,不對,還要浸豬籠!」

唐妙瞪大了眼,看著眼前這個小屁孩,還真是大家族出來的孩子,見識真多,知道鬼混浸豬籠,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說得倒是煞有介事!

柳無暇蹙眉,不想跟小霸王糾纏,索性把唐妙抱起來,轉身就走。

薛維在後面追,結果沒追上,一跤跌在地上,被一塊凸起的石子撞破了唇。

唐妙趴在柳無暇肩頭看到薛維倒在地上,一張漂亮的小臉疼得皺起來,又有點心軟,對柳無暇道:「他摔了。」柳無暇素聞這個表親驕縱的很,生怕他會對唐妙不利,便道:「不用管他,一個任性的孩子罷了。」唐妙想了想也是,便回頭不去看他。

蕭朗前幾日生病,花花桃桃因為家裡忙沒有時間去看她,所以病好一點就立刻準備去她家玩。知道她喜歡一些小泥人,木雕石雕之類的小玩意,便來輕易不到的白石鎮逛逛,然後去唐家也近便。薛維自從上一次碰見了唐妙,就喜歡往蕭家跑,纏著母親要住下,薛夫人沒法兒,便讓得力的奶娘和丫頭們陪著讓他在蕭家住些日子,加上仝芳素來穩重,有她在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仝芳帶著兩個孩子,領著一個奶娘還有早早去白石鎮買點東西,結果薛維滑溜的跟泥鰍一樣,一眨眼就鑽得不見了人。仝芳嚇了一跳,忙讓人去找,奶娘道:「蕭少奶奶別著急,我們小公子習慣了,吃不到虧的,指定就在附近!」

找了找果然看到蕭朗領著他回來。

薛維拉著臉一副氣鼓鼓的樣子,蕭朗在一旁訓他,「是不是男子漢,不過是摔了一跤,不許哭!」

薛維癟著嘴,氣哼哼道,「我一定要給他們關到大牢去,拿鞭子……」

蕭朗拍了他一下,「抽什麼抽,再胡說八道,沒人跟你玩!」

薛維不服氣,「她跟別人玩呢,都不理我!」

蕭朗蹙眉,「誰!」

薛維哼了一聲,「臭丫頭!」

蕭朗怔了下,沒想到花花桃桃會出門來這裡,還跟人一起,便道:「應該是她的哥哥,景楓哥哥這兩天回家了!」

薛維撇嘴,「才不是,是那個賤妾的兒子,舅媽天天罵他的。」

蕭朗臉沉了沉,訓他,「不許胡說。」薛維癟癟嘴,「本來就是,舅媽都不給他好飯吃!」

仝芳領著奶娘和早早過來,見薛維嘴巴上破了一點皮,問蕭朗怎麼弄的,薛維便添油加醋說是柳無暇和唐妙打他,要給他們關進大牢拿鞭子抽。仝芳也聽薛夫人說過,薛夫人娘家大哥夫人去世後,續絃的那位凶悍潑辣,既吃醋又霸道,大爺都被她管住了。她知道薛維的驕縱性子,肯定是耍霸王性子自己弄得,便只哄了哄他,讓他不要對人說。薛維這點被蕭朗熏陶的,磕了碰了,或者跟人打了架,只會想著下一次打回來,倒不太會去大人面前搬弄是非,也因此,蕭朗才肯跟他玩了——

作者有話要說:再一次推一個爆笑文,強男強女,嘿嘿!


龍門微開

龍門微開

作者有話要說:

仝芳買好了禮物,帶孩子們回去馬車上,路上見蕭朗似乎有點發呆,以為他病剛好,也不逗他說話,摟著他給他扇著蒲扇讓他睡一覺。

在仝芳的印象裡這一年蕭朗長得很快,懂事了很多,從前在家裡還會耍無賴,想要什麼東西就一定要立刻拿到,如果不給就扣飯碗或者打滾不睡覺,如今絕對不會。這一次他病著想讓唐妙去看他,還不許人說他病了生怕她擔心,因為花花桃桃不喜歡他生病,她不能來他也沒有纏著非要立刻去找她,而是在家裡乖乖的吃藥休息,很得老太太歡心。

他這樣讓仝芳既開心又擔心,開心的是就算老太太再溺愛,還是沒什麼大毛病,擔心的是這孩子一門心思就想著唐妙,如果是孩子心性就罷了,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冷淡的跡象,她又怕以後他會受苦。

一路上薛維說個不停,最多的就是關進大牢,拿鞭子抽,仝芳看著他又慶幸蕭朗懂事。

馬車一路到了唐家堡,車一停蕭朗便醒了,立刻起身率先挑簾出去,跳下馬車。

唐妙正在家裡跟杏兒擺弄他們買回來的小石雕,裡面有個娃娃跟唐妙特別像,眼珠是用黑曜石裝的,臉部線條流暢溫潤,栩栩如生。唐妙很喜歡,打算藏起來不給人看。

正說話聽大梅說仝姨來了,她下意識地想到剛才集市上碰到的薛維肯定也來了,立刻讓杏兒把東西藏在手箱裡。兩人手忙腳亂地藏,唐妙聽到身後蕭朗的聲音,「你們在做什麼?」

唐妙手勢一頓,嘿嘿笑起來,尷尬地甩了甩手,跳下炕,「小山,你怎麼來了?本來想著過一陣子就去看你呢!」蕭朗眼中有著受傷的光芒,隨即卻又笑起來,將手裡的盒子悄悄的塞到身後,沒有拿出來給她。

唐妙請他炕上去,又去給他盛湯喝,蕭朗有些失神,茫然地點了點頭。這時候薛維從外面衝進來,見著唐妙立刻哼了一聲,飛快地進了屋子,爬上炕找蕭朗。

大梅讓杏兒立刻去地裡找娘回來,又請仝芳去奶奶那裡坐坐,喝茶,讓孩子們在這裡玩。仝芳想也沒什麼,就去了。

天色黑下來,柳無暇應唐家人邀請,明日再走,二管家不習慣老唐家的環境,讓車伕送他去鎮上找客棧睡了,明日一早來接他,柳無暇也沒異議。

柳無暇跟景楓從場裡回來,知道仝芳來,去問了好,聊了聊,景楓陪著,柳無暇便往唐妙家來。

一進門看薛維凶巴巴地坐在手箱子上,兩隻小腳一點點地一副坐堂會審要把唐妙關進大牢的架勢。想起他惡毒的嘴,柳無暇猶豫了一下,便沒有進去。

薛維卻看到他,抬手指著他大喊:「柳無暇你別跑!」

唐妙瞪了他一眼,「不想半夜被扔去豬圈,你就老實點!」此時她可半點孩子都沒裝,她覺得跟薛維就要比他還凶,否則他那氣焰一點都不會收斂。

薛維抱著手臂,哼了一聲,扭頭不睬他們,去看牆上貼的畫,到處都是桃花,他覺得都難看的要死,更加大力地哼哼。

柳無暇進來,感覺蕭朗充滿敵意地目光掃著自己,也不在意,只對唐妙道:「景椿在場裡,我去陪他。把你那本食貨志拿來,我幫你註解。」

唐妙這幾天看場的時候也是一有空就請柳無暇教自己唸書,上一次從蕭家找了兩本食貨志,只是因為豎版沒有標點,她看得吃力,這次柳無暇來便請他給自己斷句註解一下。

聽他如此說,她立刻跑去西間北炕,從手箱裡找了自己的書,又拖過一旁裝硯台紙筆的小木箱子一併給他,笑道:「你明天就走,我也不客氣了!」

柳無暇笑了笑,習慣她小人做大人事,抱著箱子便走了。

薛維爬去窗台,對著柳無暇背影做鬼臉,蕭朗輕輕地咬著嘴唇,手裡擺弄著裝了幾個小石雕娃娃的盒子,卻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給唐妙。

唐妙方才因為薛維來,把好玩的藏起來,結果進來的是蕭朗,尷尬了一下,尋思他只是個孩子,不會怎麼樣的,便沒當回事。說了一會話,見蕭朗無精打采的樣子,不禁關切道:「小山,你不舒服嗎?」

蕭朗搖了搖頭,薛維哼道:「他可燙了,差點燙死!」

唐妙蹙眉,他生病了?忙爬上炕,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蕭朗定定地看著她,確定她跟以前那般關心自己,心裡又好受了一點。

他搖了搖頭,「早就好了!」

唐妙鬆了口氣,笑了笑,一個孩子卻這般懂事人,讓她心軟軟的,「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蜜杏吃啊,是我爹爹自己醃的,很好吃,酸酸甜甜的。」

薛維立刻喊道:「怎麼不給我拿?好大膽!」

蕭朗瞪了他一眼,薛維才癟著嘴,抱著胳膊,顧自生悶氣。

有薛維在兩個人也不能好好說話,唐妙便想辦法講故事給他聽,讓他早點睡,結果他聽了一個又一個,就是不睡。後來唐妙說索性去場裡玩,可以烤麥穗,很香的。

薛維說著好,打了個哈欠,一頭栽倒在被子上,睡著了。

唐妙捂著嘴笑起來,和蕭朗給他抬到一頭讓他睡得舒坦點。然後又讓他幫忙把剛才和杏兒裝玩具的手箱子抬到西間,跟蕭朗一起看。

她悄聲道:「你看,我們買了個娃娃,可好玩了!」然後又囑咐蕭朗,「我們小點聲,別讓那小霸王聽見,他就會搗亂!」

蕭朗看著她明亮慧黠的大眼,知道她不是躲著自己,而是薛維,心裡頓時豁然開朗,忙去捧了小木盒來,把那自己精挑細選的石雕送給她。

知道是柳無暇帶她去買禮物,蕭朗細長的指頭摩挲著那個娃娃的眼睛,垂眼看著它輕聲問道:「花花桃桃很喜歡跟柳家哥哥玩嘛?」

唐妙隨口道:「人家是大人,哪裡有時間玩哦。」

他笑了笑,想問什麼,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便搖著手裡的娃娃道:「這個娃娃給我吧!」

唐妙點了點頭,「你喜歡就拿去,呶,這裡還有很多哦。要不是薛維搗亂,無暇哥哥會買好多給我們的。」

蕭朗又問:「他要走了嗎?」

唐妙嗯了一聲。

他又問:「那他什麼時候還來?」

唐妙搖搖頭,抬眼看他,「你想跟他玩嗎?可惜他很忙啊,要讀書吧!」

蕭朗笑起來,擺了擺手,「沒呢,他忙啊,嗯,那挺好!」

唐妙見他有點莫名其妙,尋思孩子可能就這樣,也沒管,這時候看到門口幽靈一樣站著個安靜的丫頭,細看竟然是早早,嚇了她一跳,忙讓進來。

早早柔聲道:「唐姑娘不要客氣,奴婢在外面候著,要是有什麼事情,只管吩咐就好。」

唐妙沒想到蕭朗如今排場這麼大,來她家玩還要帶個丫頭,不禁瞅了他一眼,蕭朗立刻接口,「不是我讓她來的,是奶奶讓她跟著伺候薛維的,那小子沒人摟著不肯睡覺。」

雖然只是孩子,可唐妙忍不住臉紅了下,這薛維還真是小霸王。

晚飯高氏讓大梅跟她一起包餃子,讓唐文清也不要熬夜下地,讓他和景楓去場裡幫忙,吃飯的時候再叫他們。杏兒和景椿也回家歇歇,景森便跟著來,趴在炕上吃仝芳帶來的果子。高氏和仝芳在下面忙活,杏兒和景椿沒得閒,吃了一會就要去準備牲口草,還要去推兩車子麥草回家,在院子裡揀麥穗。

包了餃子結果薛維醒了的時候又說不愛吃,要吃麵條,仝芳後悔帶他來,這小霸王怎麼哄都不好,只能順著他。高氏說沒事又給他□了一碗麵條,做了一小碗香椿芽鹵子,結果弄好了薛維又說不好吃。大家正一籌莫展的時候,蕭朗拎著他的脖子給提到院子裡,冷冷道:「不吃你就呆著吧,我們吃。」說著他和唐妙分食那碗香噴噴的麵條,薛維見他們吃的香,嚥了口唾沫,忙衝過去從唐妙手裡搶了碗,跑去炕上香噴噴地吃起來。

大家看的直笑,紛紛說孩子就這樣。那奶娘本來還怕薛維大鬧,沒想到這就好了,歡喜地吃頓安穩飯。夜裡睡覺高氏請奶娘帶著薛維和早早住婆婆家的西間,仝芳帶著蕭朗跟她和唐妙一起,唐文清領著景椿去景楓屋裡睡。結果薛維非不幹,一定要去跟仝芳他們擠,每個被窩都睡了睡,最後把唐妙從高氏懷裡擠出去,他睡在那裡。仝芳便摟著唐妙,夜裡薛維纏著講故事,如果不講就大牢鞭子的威脅,氣得蕭朗要給他拎到院子裡,他才老老實實地睡了。

柳無暇走後,薛維又纏著在唐妙家玩了好幾日。一邊嫌棄他們家太破,院子裡有雞屎,樹上有樹剌子,知了叫得心煩,空氣中有豬糞的味道,院牆外有牛糞,要麼太熱要麼特冷,下雨屋裡有點漏水……飯菜不可口,炕太硬……

但是又戀著蕭朗帶唐妙去抓知了,摳知了龜,去河裡撈魚,去田里用水灌田鼠的時候會帶上他。

仝芳也很無奈,蕭朗雖然是個小少爺,可平日在家裡就總尋思著這個好玩那個好玩,等找了唐妙跟她一起玩之類的,如今見了面,那是一個瘋玩,三人時常跟泥猴子一樣回來,絕對沒人看得出是哪家的公子少爺,所幸離家遠,也沒人會多嘴多舌的,仝芳也由著他們玩,反正有好幾個大人盯著,不會出事就好。

薛維本來戀著蕭朗知道的多,結果唐妙和蕭朗一起就是遊戲二人組,老遊戲能新玩法,還能編出許多新套路,他永遠都想不通唐妙那小腦瓜裡裝著什麼,曾經私下裡悄悄地問蕭朗,唐妙是不是像哪吒那樣做出來的,否則怎麼會那麼聰明好玩。他甚至會趁著唐妙睡著,偷偷地去捏她的胳膊腿,聽她心臟是不是和自己一樣跳,知道唐妙小時候掉過河但是沒死,就覺得她和自己不一樣。蕭朗覺得他鬼鬼祟祟不懷好意,怕他對唐妙不軌,玩了幾日就讓母親帶著他們回去了。

六月初五密州縣出了院試成績,景楓和柳無暇皆在列,柳無暇成績尤其不俗,省府學政等人皆交口稱讚。期間有點小岔子,景楓的生員資格差點被人頂了去,具體什麼人如何操作的,他們也不知,多虧學政大人英明,方沒出什麼紕漏。為了表彰貧寒子弟能供出這樣的優秀才子,學政大人還向省府提議,獎了唐家五十兩銀子。濟州府入泮者十八人,景楓是唯一一名普通寒門,而非鄉紳地主出身的生員,一時名動全府。

濟州薛知府特意宴請各生員,也破例多賞了景楓二十兩銀子。薛夫人是柳無暇的三姑,景楓妹妹又即將嫁給薛知府本家未出五服的三叔家薛思芳,宴會之後薛夫人做主又單獨請了這兩位生員,讓薛思芳作陪。薛維知道景楓是唐妙的哥哥便纏著他問東問西,一個不順心就大牢鞭子的威脅,又加上柳無暇是他舅舅家妾生的兒子,這兩年去柳家自己鑽來鑽去玩的時候經常聽舅母惡狠狠地說那賤妾的賤種之類的話,所以他對柳無暇的認識基本就止於賤妾的賤種,妾生子之類的話。

因為景楓和柳無暇不受他威脅,暗地裡指使僕人下絆子,被薛夫人知道罰他在房間裡十天不許出門,一年不許找蕭朗玩才收斂了一點,第二天就纏了母親,跟薛知府的三姨娘蕭氏帶著奶娘婆子等人去了清水鎮蕭家。

柳家新大夫人娘家是濟州府趙家,那也是出名的大戶,趙氏娘家八面玲瓏,大哥又是郢州省府布政使的左參政,如今布政使大人年事已高,任期一到便想告老還鄉,據說他最看好的就是趙參政。說起來趙參政和薛知府是同屆進士,兩人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嫌隙,這次柳家夫人去世,經人說合娶了趙家二十六歲的老姑娘做續絃也算是為了幫忙讓他們添一層親戚,以後也好解開疙瘩。

只是薛夫人對於這位彪悍潑辣,醋性特大的新嫂子不以為然,特別是看到柳無暇被故意刁難苛虐,很是不滿。又礙於夫婿的政途,只得帶了柳無暇去濟州府趙家拜訪過。去了一趟趙家無意中他們得知想要頂替景楓的人是趙氏一個堂兄的傻兒子,薛夫人窩了一肚子氣,回頭讓薛知府暗中多留意,照顧照顧這兩個孩子,免得被人害了去。薛知府覺得景楓和柳無暇以後前途無量,又是自己親戚兼同鄉,自然滿口應承。

薛知府便保薦他和柳無暇直接參加七月的鄉試,若是不中三年後再去。兩人自然對薛知府感激萬分。

對於景楓考中秀才,當地鄉紳並沒有什麼動作,畢竟一個秀才在高門大戶來說算不得什麼。老唐家又素來低調只請要好四鄰和自己家的親朋吃了三天的酒席。

景楓拿回來那幾十兩銀子卻成了老唐家前所未有的財富,要如何分配大家紛紛出了主意。高氏這次未如從前那般拿出錢分給他人,就算得罪親戚也沒管。她說景楓還要去鄉試、會試等等,這所有的都需要銀子,自家人總是在的,不會走掉。等景楓中了謀得了官職,長長久久地有了打算,再沾他的光也不遲。況且如今他只是個秀才,說白了連入仕的資格還沒,便想著如何委實太早。

自從分家以後,高氏越來越有自家主張,跟老唐頭他們倒是完全分開了,不管大事小事,農活還是人情世故,都比那邊處理的細緻周到。

本想著有薛知府保薦,七月裡的秋闈怎麼也讓景楓去試試,結果六月底上皇后薨,天子下詔,舉國禁嫁娶三個月,七月的鄉試也被吏部尚書提議推到來年同月去,生員們有苦難言,卻也只能默而受之。

第二年初夏南方幾省發大水,加上近幾年官員人浮於事官場混亂,天子怒斥再下詔書,本屆科舉取締,兩年後繼續。並要求吏部整頓各級官吏,嚴加考核,加大淘汰和擇優的力度。

薛知府因政績優良,得以褒獎。雖未陞遷,濟州府卻並了其他三縣,成為郢州省府下的第二大府。

景楓考試不順,但好在家裡有唐妙,莊稼連年豐收,不但還了親戚的饑荒,還能略有盈餘。在唐妙的提議和全家的努力下,家裡配了全套農具,比之前的更加有效省力。同時唐妙開始有意識地在自己家的地裡預留一塊作為種子試驗田,計劃三五年可成,若能成則提高抗旱抗倒伏抗蟲害的能力。


美好開端

薛知府覺得景楓在家裡種地是損毀人才,便讓他去濟州府做了名無品的檢校,一來可以做事情賺銀子,二來也可以在那裡多看些書,在官場裡磨礪一下,為以後科考奠定基礎。這種既能賺錢又能鍛煉本事的好事,老唐家自然感激不盡。

如今不考試了,景楓中秀才拿回家的五十幾兩銀子就又被提到日程上來。那是老唐家做夢都想不到能實打實看到的。但是外面傳說得了一百兩,為了這虛頭的一百兩銀子,也得罪了不少親戚。他們都尋思著景楓拿了錢回來,都想來借幾兩,這個說家裡蓋房子那個說兒女成親或者辦喪事之類的。實際那銀子當初說的一個數,給到手上是另一個,加上這樣那樣的名目,到手也不過半數。

高氏尋思著當時托了蕭老太太的面子才找了兩位廩生,還因著薛家又托了一位,一直這樣拖著那就是欠了人家天大的人情,倒不如把這到手的銀子都還了人情,大家也心安些。這上頭李氏不同意,覺得景楓要成親,景椿眼瞅著也大了,大梅又要出嫁,家裡怎麼都需要錢。王氏也說景楓中了秀才,也不是一家的功勞,大家都出了力,怎麼也應該分一份的。唐文清的意思也是拿出來一半,在家裡分一下,畢竟不是一筆小錢。高氏堅決不同意。

她說:「景楓這秀才怎麼來的?是我們一家的努力,景楓自己出息,可不要忘了,我們再怎麼努力,沒有蕭老太太和薛家引薦的那三位先生我們也沒門子。要是想報答親戚鄰居們,等景楓以後賺了錢,盡可能拿出來也就是了。這時候自然要先謝人家。我們總不能讓景楓一輩子頂著這麼大的人情?以後他若是出息大了,人家到時候萬一拿這個人情去壓他,辦什麼力不能及的事情,你說他是做還是不做?如今得了五十兩銀子,我們一分不要,買最好的禮物,就當是花錢請他們了,以後大家就是同鄉情誼,景楓也不至於欠得太多就是。」

唐文清覺得也是,雖然不能一下子接受卻也沒話說。高氏便將錢都給了仝芳,讓她掂量著錢和人情,去買盡可能好的禮物給人。仝芳讚她這樣做得對,自己悄悄多添了二十兩銀子,一人家給了二十兩,剩下的十兩買了極好的禮物孝敬了老太太和薛家那位幫忙的大伯,免得到時候薛思芳一家欠人情。

為這事李氏雖然疙瘩了一陣子,但是後來聽莊嬤嬤楊婆子那些人說景楓娘會辦事,知恩圖報,那些先生老爺們都交口稱讚。李氏又覺得自己眼窩子淺,只看了那幾十兩銀子,沒考慮到孫子的前途。找了個空跟高氏好好聊了一番,婆媳兩個本來就沒什麼嫌隙,一番交談之後,兩人又和好如初。

時間過得很快,兩年轉眼即過。

唐妙的種子試驗田在大家的幫助下取得了小小成績,她打算繼續改進,等自家成熟之後便可以靠賣種子賺一筆錢。如今大哥是秀才,家裡可以免一個人的勞役賦稅,但是大哥二哥年紀也不小,很快就需要娶妻生子,這都需要錢。今年春天大梅出嫁去了薛家,她和杏兒便承擔了大部分家務,孩子的時候總想著長大,可長大了繁重的家務以及農活也讓她們透不過氣。除了做家務,她們還要出去拾草一為漚肥二為燒火,只不過如今摟草的人愈多,她們便搶不過人家,所以唐妙便盡可能地利用綠肥、草木灰以及自製氨水等肥料。

兩畝試驗田以及其他三畝收了麥子之後種了一茬綠肥,除了自身提供養分,還能供給其他幾畝地,豆類賣給鋪子做點心賺的錢比玉米做牲口飼料多,主要是玉米吃肥太重,連年耕作地會越來越貧瘠,所以她家的地如今都是輪作或者套種。

忙了大半年,八月種上了麥子才得以輕鬆。

秋闈的結果也出來了,景楓和柳無暇皆落第未中。薛知府怕景楓壓力大,給他三個月時間讓他家裡歇一歇,回頭再去府衙報道即可,且不扣他工錢。景楓想回家幫父母幹幹農活也不錯,便回了家。

如今他已看得開,只是家人還怕他抑鬱,想辦法開解他,特別是唐妙,除了逗樂就是跟他商量修農書的事情,讓他從府衙多弄點書出來。柳無暇因為當家夫人的百般刁難,暫時息了要科考的心思,反而存了想潛心治學,遊歷編書的念頭。仔細打算一下自己未來的路。

前些日子柳無暇來看景楓,安慰他年輕之下,挫折不算什麼,只要有學識的積累,總有一天會奮發而起,那不是某些魑魅魍魎能擋住的。景楓見他如此安慰自己,便知道他的心思,柳無暇本就是聰明人,又是鄉紳大族,就算不通過科考,只要胸有墨海,總有伯樂前來覓千里馬。

兩人互道珍重。

唐妙知道柳無暇的苦楚和無奈,特意在他回家的路上等著,送了他一本書,是他當年寫給她的蒙書,還有她後來自己添加的其他內容。她寫了:給最博學的柳先生。一半是因為他的秀才身份,一半是為了調侃從小時候便覺得他像個先生那般博學。

唐妙笑微微地看著他,鼓勵道:「柳哥哥,你那麼小的時候就懂那麼多知識,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浮雲遮不住日頭,總有一天,你會魚躍於淵!」

柳無暇笑了笑,不曾想她能看透自己的心思,他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因為身份之別而歷經坎坷,讓他的內心越發不馴。如今不管他受什麼磨難,那個家族都不會正眼看他一瞬,只有等他足夠耀眼,他們會知道他是那個家族最大的驕傲,而那時候,他也毫不在乎這所謂的出身和家族。

他溫溫地笑著,深秋單薄而明淨的陽光灑在他俊雅的面龐上,有一種近乎宣誓的莊嚴,他的聲音依然淡而溫和,「妙妙,你是個特別的女孩子。謝謝你的鼓勵。永遠祝你幸福。」

「那我們永遠是好朋友,對吧,這算不算忘年交?」唐妙想柳無暇這樣的人,肯定會有作為的,他是哥哥的朋友,那就是自己的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柳無暇笑聲朗朗,「那個……忘年交用得不準確,我沒那麼老!」

唐妙尷尬地笑起來,這就是讀書不認真的壞處,她嘻嘻地笑著,朝他擺了擺手,十七歲的他,十四歲的他,九歲的他,看起來沒有多大變化,可她能想像,他那顆歷經滄桑的心,讓他已經不再年輕。

所以她祝福他,總有一天,會大鵬展翅!

在她不那麼忙的時候,蕭朗會自己來找她玩耍。從兩年前他就開始學騎馬,因為比馬車快,主要的原因是唐妙不會,不過他不曾說出口。

唐妙見他時常縱馬飛奔,很擔心他會摔下來之類的,因為剛學騎馬那陣子,那小屁孩沒少挨摔,好在馬比較小又老實,他也沒摔出個好歹。

實在受不了他每次來的時候都跟趕著投胎一樣,唐妙忍不住叉腰訓他:「一個小屁孩,你當自己是大將軍呀!」

蕭朗猛地勒住了大黑馬,駿馬一聲嘶鳴,前蹄高抬,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起來,他繭白的衣袍隨風若舉,已不同以往乖巧的模樣。

他微微瞇了眼,笑著對她道:「花花桃桃,你膽子那麼大,敢不敢騎馬去玩?」

唐妙嗤了一聲,白了他一眼,「我才沒那麼傻,騎馬有什麼好玩的,摔下來才恐怖呢!」

蕭朗笑起來,馬鞭輕輕地敲打著手心,雙腳磕著馬腹,讓它湊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只有小小的一個,仰著的白淨臉龐上,黑黝黝的眸子特別亮。

她總是以大人的身份教訓他,動輒喚他小屁孩……

他本來黑亮的大眼如今秀氣起來,秀長明亮,閃爍著別人看不懂的光芒,狡黠而清冷。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沒有封面的農書,在唐妙眼前晃了晃,笑道:「去騎馬吧!」

唐妙很是懊惱,極其懊惱,才兩三年的功夫,那個對自己百依百順,無比聽話的蕭朗突然就長大了,以前她訓了他,他會無辜而委屈地看著她,她若是丟下他跟柳無暇和哥哥們說話,他會很安靜很安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本來是孩子王的,突然被降級了,有被人躥上頭的危機感。

「好好好,我就不信會輸給你!」她傲然不馴地瞪著他,拉著他伸過來的手,蹭得被拖了上去。一下子全然不管二姐說的所謂男女七歲不同席,什麼授受不親,什麼孤男寡女那一套了。她想的是,蕭朗這麼個小屁孩,懂什麼叫男女有別!

在蕭朗的心裡,和花花桃桃沒有什麼別不別的,但是他委實不喜歡再被她小屁孩小屁孩的叫了,特別是她有意無意地會拿另一個成熟的大人來說他多麼幼稚的時候!

所以他第一次沒管大喊大叫嚇得滿臉煞白的唐妙,縱馬飛馳到她大哭起來。等抱著她下了馬,看著她嘔吐不休,他又覺得有點過分,特別是……他看著那本撕掉封皮的農書,實際已經送過她一本了,想到她若是因為這個發怒,他便假裝失手,扔進了河裡,等唐妙緩過神來,管他要書的時候,蕭朗一臉無辜地看著她,「跑得太快,你哇哇大叫,揮拳踢腿的,書給你弄掉了!」

唐妙那個後悔呀,根本沒意識到蕭朗也會對自己撒謊,讓蕭朗陪著她來來回回找了好幾圈依然沒有找到,心疼得她好幾天一開口就說,「我要是老實點,那書就不會掉了……」生生差點變成個祥林嫂。

自此以後她再也不敢叫蕭朗小屁孩,一門心思地在家種地,開發改進農具,試驗新的種子,摸索積肥的好辦法,幫著父親和二哥規劃那幾間草房和小院。

因為糧食收成好,加上景楓在濟州府做事情賺錢,家裡開始有了餘錢。先是把草屋頂換成了瓦,又把西邊兩間正房蓋起來,院子依然不蓋廂房,只蓋了南屋和門樓,將院子分成三部分,東西頭做了小菜園和花園,中間刨松墊石頭壓實了平日可以曬糧食,又不會積水。

大梅去了薛家第二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把薛家老夫妻樂得合不攏嘴,加上這兩年他們地也多了,薛思芳也能幹,賺了更多錢,大梅手上也空不著。她素來孝順,每每捨不得花攢到一吊的時候,就讓唐妙去玩,然後打發她捎給母親。唐妙不大贊同她這樣,但想著家裡現在需要錢,薛家又寬裕,等以後他們有錢了再還姐姐就是,也就拿回去了。有大梅和景楓添著錢,高氏又把積攢的錢買了西鄰居家的小院,一共是三間正屋,沒有廂房,卻也不貴,只要了一吊半的錢。以後景楓景椿成親,家裡也夠住,如今那頭院子種菜,唐文清還栽了幾棵果樹。一年到頭的除了自己吃,還能接濟親戚們,很是合用。

唐妙十一歲那年,皇帝駕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增加了一期科考。景楓和柳無暇以廩生的身份輕鬆中舉,翌年會試景楓落第,無暇卻沒能參加會試。原因是柳夫人以自己病重將死為由,給他卡住,待他回家之後沒多久又不治而愈。而實際病重的卻是柳無暇的親生母親。在正室夫人的百般逼迫下,抑鬱成疾,只不過一直瞞著兒子,未料兒子大好的前程再一次被悍婦破壞,她頂不住咳了血,沒出一年就沒了。柳無暇傷心至極,大病了一場,大有好不了的架勢。

景楓有舉人功名在身,薛知府很是歡喜,舉薦他去外省還州府做一名巡檢歷練歷練,也免得他呆在家裡會被當地的鄉紳或者四鄰們煩擾,到時候耽誤前程。

臨上任之初,他得知柳無暇病重,帶著唐妙去探視。之前景楓曾求過薛知府,能否為柳無暇謀得一官半職,也好讓他脫了那個家,不再受那般的苦楚折磨。薛知府說自己有心無力,兩家結了親,自己沒得著趙參政的利,他倒是得了柳家的利。如今柳家閤家上下跟趙參政,關係可不是一般的好。得柳夫人的好處,柳家子弟有好幾個去省府謀了官職,還有的只是秀才身份,竟然也成了大人。

這柳夫人認準了就是不喜歡柳無暇母子,柳老爺不管,別人更無話可說。甚至聽說連前面夫人的孩子都被苛刻,多虧那邊娘家也不是窩囊之家,為了面子緣故,她也不敢太過分。有娘舅出面,先夫人的子女都早早的成了家,也不至於太苦。只是幾個妾室的孩子,若是愚鈍的,善於逢迎的,也就罷了。偏柳無暇聰慧無雙,母親溫柔美麗,從前很得老爺寵愛,便就是再委曲求全,敬而遠之,她看他們不順眼了,也是一定要揭層皮才心甘。

景楓仗著自己的舉人身份,求見了柳老爺,又含沙射影地斥責了柳夫人,以同年好友的身份,把柳無暇接出來,在柳無暇一位好心的叔伯兄弟外面相好的小院子裡住了些日子。景楓因為唐妙雖小但是聰明體貼,所以讓她幫忙照顧柳無暇,想反正是孩子,也不至於會有什麼問題,又不怕會有閒言碎語。

景楓把柳無暇編的書都整理好,甚至會批注,寫下自己真實的想法,又怕他因為母親去世而傷痛到自暴自棄,言語間頗多激勵甚至是刺激,只是柳無暇無動於衷。

唐妙聽大哥說他編的那些書,就算比當世盛傳的大家名書也不差,也可以看出柳無暇是有遠大抱負的人。她也覺得他不會因為這樣的挫折,就自暴自棄,不顧母親的屈辱和痛苦而一直消沉。

她也知道,柳無暇這樣的人,聰明起來比誰都聰明,別人能說的話他都會說,什麼為了母親的遺憾,為了復仇,為了出人頭地,為了諸如此類的話,都沒意義。

她只盡量地逗他開心,給他唸書,然後求他能不能以他這般聰慧的才智,編一本農書。

一連十幾日一言不發的柳無暇突然出聲,雖然聲音嘶啞如破碎的琴弦般難聽,可唐妙聽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是笑著說:「你也很聰明,又喜歡這個,為什麼不自己編?」

唐妙沒想到他突然說話,愣了半日,才開心地跳起來,「我還怕你傷心得啞巴了呢,沒事就好!」然後她又說自己雖然喜歡研究農業,可是對於做文章來說,很是不通,也沒什麼興趣,只怕到時候她編得書,沒人看得懂,她甚至連斷句都困難。

柳無暇蒼白憔悴的臉上浮起一層生命的顏色,黯淡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璀璨的光芒,像是亙古混沌中第一縷生命的悸動。

他笑起來,柔聲道:「好,我一定會為你編一本農書。」——

作者有話要說:麼麼麼麼親們,二更來了!要撒花花啊,上一章我都回復了,也送分分了,你們不要再無視我啦!哈哈!乃們大力撒花,我會很激動噠,抱你們大腿!

這一章算是過度啊,下一章妙妙十三歲。古代呢十三歲不小了,可以戀愛了。我好不純潔哦,捂眼!

當然本文還是秉持種田、普及農業和農村內容的風格,哈哈,鄉村式的愛情!哦也!

這一章因為過度,內容有點多,親們慢慢看啊,但是我還是很喜歡這裡面的幾個小情節的,嘿嘿!可耐的小山,堅強的無暇!╭(╯3╰)╮


第一次疼

編不編書倒是其次,唐妙不過是想他趕緊好起來,看著一個人才被埋沒,她覺得很是可惜。在她和哥哥鼓勵下振作起來的柳無暇,讓她油然生出一種感動,經霜傲雪,梅花會有一種清冷的香氣,生命總是在挫折之後會綻放絕美的色彩。

她有種從未有過愉悅感受,幫助了別人,且是如此優秀的,曾經對自己家庭那般切切幫助的人,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覺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比起升職加薪……她笑微微地點著頭。

當然如果沒有蕭朗和薛維兩個小屁孩來搗亂,她的成就感會更大一點。那天景楓出去買東西,她和柳無暇在院子裡講書,她請他以後編書斷句的時候,能夠標出標點。因為那個時候沒標點,她也不想太過分,況且不能改變大家的閱讀習慣,依然從右往左豎版的,只需要逗號和句號就好,她只說是自己胡亂想的。

她也知道古人未必就不能發明標點,不過是為了整齊,且毛筆寫標點也確實不便,況且人家聰明得很,一般人都能斷句,所以也不必太強調,只是對於讀書不多的人,很容易造成斷句歧義,比如她。

柳無暇沒有任何疑慮,各人有自己的習慣,就比如他自己,除非正式的抄錄書籍,凡是自己讀的東西,他都是把每個字寫一半,而不是一絲不苟地寫全。

畢竟寫全了太費時間,他需要時間看更多的書,會背也就是了。

深秋蕭瑟,柳無暇素日穿衣都是一絲不苟掩得齊齊整整,這兩日病體在康復中,形容稍微隨意了一點,風從衣襟灌進去,有些冷。

唐妙立刻去一旁的晾衣桿上拿晾曬的毯子給他蓋,突然便看到牆頭露出兩顆腦袋,還沒等她說話,他們便消失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朝著柳無暇飛去。

嚇得她喊了一聲,回頭去看,恰好柳無暇彎腰咳嗽,石頭擦著他發頂砸在窗戶上。

唐妙怒了,衝去門外,卻見蕭朗正在教訓薛維:「薛維,你太過分啦?怎麼拿石頭隨便扔?我們是來探望兼拜訪柳舉人的!」

一本正經的模樣,讓唐妙看不出破綻,末了他還在薛維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厲聲道:「一個月不許騎馬!」

薛維苦著一張臉,卻不敢頂嘴,轉了個身大眼珠子一翻,「啊,唐妙!」

蕭朗忙回身,驚訝地道:「花花桃桃,你怎麼在這裡?」

唐妙白了他一眼,「你們呢?」

蕭朗說他們來縣裡玩,本來要去縣學看看什麼樣子的,聽人說柳無暇病了,便順路來探望一二。

那黑亮的眼,飛揚的眉,驚詫的語氣,一切都在說他是這是偶遇!無懈可擊!柳無暇從門內走出來,問怎麼回事。

唐妙嘟著嘴,目光撇到薛維便立刻知道了真相,那小子一雙吊梢大眼不屑地盯著柳無暇,得空還用那般凶人的目光殺她,彷彿在說:哼,別以為我們找不到你!你完了!

蕭朗很誠懇地問候了柳無暇,送上禮物,祝他早點好起來,然後對唐妙道:「花花桃桃,你出來很久了。你娘很想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薛維在一旁幸災樂禍的拿眼斜她,甚至不時地比劃兩下拿鞭子抽什麼的動作。

唐妙覺得柳無暇已經好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一旦自己想通了,就算人家怎麼壓搾他,他也不會屈服,生命的力量就是他們這樣瘦挺的脊樑挺起來的。

唐妙等大哥回來,商量了一下,薛維這廝太煩人,還是先回去。景楓同意了,自己留下跟柳無暇多呆幾天,讓他們先走。

路上蕭朗跟唐妙一起坐了馬車,常叔幾個貼心的家僕隨從。

唐妙白了他一眼,「縣學好嗎?」

蕭朗揚了揚眉,「就那樣。」

「花點錢,你還是來縣學讀書吧,裡面都是秀才,比你在家請先生好!」唐妙斜了眼瞄他。

蕭朗嘿嘿笑起來,看在唐妙眼裡就是裝憨賣傻,他如今有這個本事。小時候是用柔軟攻勢,她生氣了便一臉無辜地瞪大了濕漉漉的眼默默地瞅著她。等大一點會學著商量的語氣,「你看,花花桃桃,我這樣做其實是……」如今他知道她生氣的層次,解釋是不管用的,那就裝憨賣傻,嘿嘿一笑,卻給人無比真誠的感覺。

她哼了一聲不理睬他,對薛維更是冷眉冷眼,無論他們怎麼逗,她都板著臉。這兩個傢伙,若是不板著點,總以為她好哄!

柳無暇好起來之後,便主動入了縣學,做編書之類的事情,如果心情好了,就應邀給幾個入讀縣學的生員們講書。開始不過是有人慕名想試他,結果反而讓他很快有了名聲,幾次辯論下來,開始有尊他為柳先生。甚至大老遠也會有人來聽他講書,也有人想花大價錢請他家去做西席或者伴讀,他看起來卻對功名富貴真的無慾無求,彷彿自己不是二十歲,而是八十歲一般安耽。

春去秋來,雲起雲滅。唐妙十三歲這年的初秋,一個清爽的早晨,她坐在炕上懊惱地看著被初潮弄髒的衣服發呆,自己還沒意識就被迫長大了。她一直期待長大,可以為家裡做很多事情,可一直鬱悶這生理期。

她怨念身體發育得太早,前世十七歲才來這個,現在整整提早了四年,據說來的早會衰老的早,幸虧在這裡一直吃得是天然綠色食品,想必能彌補一點。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沒辦法,還是扭扭捏捏地告訴了母親。家裡有三個姑娘,高氏自然早有準備,老長的布帶,還有幾個粗布袋,裡面可以塞些碎布,甚至可以裝草木灰然後多套幾層布袋,再用長布條捆子,一層層包在身上。

唐家現在不是什麼富戶,不可能每次都用上好的柔軟絲絹包什麼絲綿之類,用過也不會直接扔掉,各人自己偷偷拆洗,然後在晾衣服的角落暴曬。好在家裡男人從來不碰洗衣做飯之類的活計,衣服都是女人洗曬然後分別疊起來放到各人固定的地方。這樣也少了許多尷尬之處。

唐妙掰著指頭數日子,自己這一生,每個月至少有五條是要被大姨媽占掉了,就算為了這幾天能舒服一點,她也得想辦法賺錢,讓家裡沒有那麼難熬,女人沒有那麼難做。

因為地裡的玉米要間苗除草保□,幾畝棉花還要去抓蟲子,家裡人都忙得很,杏兒雖然是個姑娘可也閒不住,小時候還想著偷偷懶,大起來之後加上大哥不在家大姐出嫁,她便主動下地幫忙,不肯呆在家裡繡花。儘管唐妙難受,高氏也不能專門在家照顧她,只細細叮囑了注意的事情,讓她在家好好休息,飯等二姐回來做不用著急,走之前還給她熬了一小鍋紅糖薑湯,讓她慢慢喝,要是實在難受就去奶奶屋裡呆著,睡一覺。

唐妙抱著肚子窩在炕上,望著房樑上垂吊下來的灰髮呆。

後來熬不住了便爬起來喝了一大碗薑糖水,然後又去趴在炕上,不由自主地就開始呻吟,似乎這樣能讓自己好受一點。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過去還是昏過去,聽得耳邊有人急切地喚:「唐妙,唐妙!」


清亮的聲音乾淨的像是秋日高爽的天空,帶著一種熨帖的感覺落在心上,讓她的神經似乎舒服了一點。唐妙睜開眼,對上一雙秀長明亮的眼,水溶溶的像是蘊著三月的桃花水一般,讓人很難想起小時候他有一雙烏黑亮麗的大眼來。小時候她一直以大人自居,隨時隨地地教訓他,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很自然地成了大人,處處關心保護她,自然而然,沒有一絲過渡,讓她想起來有點不服氣。

這小屁孩的變聲期也沒經歷什麼痛苦,如今聲音褪去了那份稚嫩,變得沉穩,只是清亮中總讓人覺得有那麼一絲清冷。至少當他一本正經說話的時候,唐妙能感覺到,那讓她覺得小有壓力。

蕭朗關切地看著她,手背壓了壓她的額頭,感覺有點燙,便道:「我去叫郎中來!」

唐妙臉頰有些燙,搖了搖頭,「不用,我沒事的,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

蕭朗滿臉疑慮,更加放柔了聲音,「可是你有點燙!」

唐妙臉紅起來,跟一個少年討論自己因為生理期而有點發燒,似乎是個很囧的話題。她別開臉,「我就是沒病,你還是騎馬來的?」

蕭朗點了點頭,專注地盯著她,想看她到底是不是生病。唐妙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咳嗽了一下,讓他幫自己倒薑糖水。蕭朗下去看了看,已經涼透了,便生了火幫她重新熱一熱。常來唐妙家,她又喜歡做農活,跟著她進進出出,他也基本學了個全,雖然在人前不做,可每一樣都做得頭頭是道。

等湯熱了,他拿灶台的抹布蘸水擦了擦鍋蓋,免得掀起來的時候會落下灰,然後用小葫蘆瓢舀了一碗,嘗了嘗辣得他一下子咬住了舌頭。

這麼辣,誰會喝呀,就算風寒都不喜歡喝。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心頭顫了顫。身邊有兩個丫頭,有些事情就算不注意也被迫知道了,何況還有晚晚那個心直口快的丫頭,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知道委婉一點,時常鬧得他尷尬。

他端著湯進了屋,見唐妙抱著枕頭靠在被子上,秀髮散發,臉頰蒼白裡還有一絲潮紅,水漾的眼無力地垂著,有一種不屬於少女的病態的嫵媚慵懶,他心頭跳了一下,覺得自己今日有點奇怪。

抬眼見窗戶開著,雖然天依然很熱,可這個時候是不該讓她吹風的,他想也沒想就上炕把窗子關上,又自然地叮囑她別吃生冷的東西,注意保暖之類。

唐妙愣了一下,疑惑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蕭朗順口道:「晚晚說的啊!」

唐妙哦了一聲,不理睬了。

蕭朗想起自己故意套晚晚的話就有點窘迫,可想到如果所有的女孩子都會有,那麼花花桃桃也會,如果她不舒服的話,他是該注意一下。又不好意思問,便假裝看書,有一搭沒一搭的問晚晚怎麼照顧早早,聽過便記住了。後來他特意偷偷翻了醫書,知道那個叫癸水,是女人特有的,而且來了那個也意味著女人的成熟,像含苞待放的花朵,顫巍巍吐出了第一絲芳香。

當時他沒什麼體會,只想著自己懂得了,以後能照顧花花桃桃,沒想到今日會恰好撞見,讓他心底有些熱。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他的花花桃桃長成了女人,他有點驚慌,可這種情愫又無人傾訴,更不能讓她知道,確切的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麼,期待什麼,朦朦朧朧地,說不清楚,隔著霧,也看不清楚。想她一直比自己懂事,不知道這些是不是也懂得多。想起她說柳無暇時候的神情眼神,讓他又覺得緊張,具體為何又說不清。

小時候總是怕她跟別人玩,不再理他,也怕她心裡跟別人好,跟他疏遠。他一直有那樣一種感覺,花花桃桃生來就是他的,所以他無所顧忌的對她好,想盡辦法哄她開心。生怕她瞧不起他,不斷地開發她的興趣,她喜歡玉,他就給她,她喜歡農書他也陪她看,還會帶她去抓知了,灌田鼠,撈魚……他想和她做所有的事情,給她所有的快樂,如此她就不會覺得跟別人玩比跟他玩有意思。

比如他覺得薛維挺好玩的,可是唐妙一直厭惡,他倒是開心,還時常勸她。

可是她說柳無暇好,表達同情和仰慕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心頭是被什麼塞住的,有些不痛快。為了讓她不再瞧不起,不再總說他小屁孩,他拚命吃飯、讀書、騎馬、長大……可他依然沒有從她眼中看到說起柳無暇時候那樣的光彩……

柳無暇是很優秀的,就算少年氣盛,他自己也承認,如果去科考,自己一個案首也坐不來的,所以乾脆不要去,免得被人比較來比較去。去年秋天她去縣裡照顧柳無暇,他不清楚她為什麼要去,因為她從來沒有這樣照顧過他,就算自己燒得厲害,很想很想她能來陪自己,她也很少會住那麼久。他一直覺得花花桃桃是只喜歡自己的,跟自己是最好的,最喜歡跟他玩的。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也許不是的。她跟任何人都很好,如果薛維不那麼霸道野蠻,她也會對他好的。

她會對任何人像他那樣好,她會被越來越多的人依賴喜歡,這樣讓他有一種恐慌,他寧願她專注於她的試驗田,而他不遺餘力地支持她,做她喜歡的事情,跟她有比別人多的多的事情可以聊。

只是他這些想法誰也沒有透露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柔軟的孩子,也不再抱著母親的胳膊撒嬌,更不會露出可憐委屈的眼光來博得別人的同情,他覺得自己是個男人,不是孩子。所以,一切的心事也只能憋在心裡,自己慢慢地去想,想不通了就去看書,若是看到類似於自己情愫的故事,就會歡喜地猶如三伏天吃到了冰,爽透心底。

他曾經因為唐妙喜歡看書,為了追上她的腳步,看了太多書,說話也學著掉書袋,文縐縐的咬文嚼字,結果被她訓說酸掉牙,讓他不要那麼小就做個書獃子,迂腐夫子。而後他知道,看了書,放在心裡,用的時候隨心所欲,不用的時候就讓它靜靜地呆在那裡。唐妙就是那樣的人!

見唐妙不說話,他以為她又難受,便說給她唸書聽,唐妙問他是偷偷來的,還是跟老太太說過。

蕭朗放下手裡的書,目光柔軟地看著她略顯蒼白的連,輕聲道,「前幾天一直聽先生講學,我功課好,他表揚了我。奶奶歡喜允我自己玩幾日,爹帶著娘和四姨娘去了濟州,奶奶有親戚來逛,我就出來了。」

一說到濟州唐妙就頭疼,大哥在濟州府薛維父親手下做檢校的時候,那小子沒少折騰她,甚至騙她大哥病重,讓她趕緊去看之類的事情。過年時候攔著大哥不許回家,讓她帶錢去贖人,這種荒唐事情。她跟蕭朗去過一次,結果一下車就被人鎖了扔進大牢,那小霸王還學什麼三堂會審,讓她簽字畫押之類。雖然薛知府嚴厲斥責了小霸王,可這梁子唐妙算是暗自記下了,雖然被扔進大牢實際一點沒受委屈,住的是那種乾乾淨淨的小房間,吃的是雞鴨魚肉,可被人當做猴子耍來耍去的屈辱感,卻揮之不去。

後來大哥離開濟州府去外省還州府做了巡檢,她才消停了一點兒。這小魔頭要是再來,她可一定要躲出去的,關鍵不再是孩子,以前她還能嚇唬他,暗地裡欺負欺負他,如今他個子高力氣大脾氣更是大,又蠻不講理的,她可真不是對手。


蕭朗被刺

高氏記掛小女兒一個人在家,又加上唐妙素來容易生病身體稍微弱一點,便早早地打發了杏兒來家做飯,順便照顧妹妹。杏兒一回家,看到蕭朗的馬在門口吃草,摘下斗笠嘟囔了兩句,便抱了草進屋。

唐妙聽到二姐的聲音忙身叫她,杏兒進了屋跟蕭朗不冷不熱地打了聲招呼,然後問唐妙想吃什麼。唐妙自己無所謂,只要是農家菜,自己家種的她沒有不愛吃的。想蕭朗愛吃韭菜炒蛋還有蝦仁菠菜等,便隨便說了幾個他愛吃的。蝦仁是仝芳送的,景楓不能回家,也托人往家捎錢和東西,還州府下面的水城縣養水產。蝦仁、海米、烏賊等水產物家裡就有了。每次有個一兩斤,就夠親戚們分一點,剩下自己家留著做湯炒菜伺候客人,也是頂好的。

杏兒看了她一眼,「你身子不舒服,還能吃韭菜?我給你煎兩個雞蛋吧!」唐妙知道杏兒有點不高興蕭朗這麼大了總忘他們家跑,吐了吐舌頭,脆聲道:「二姐做的我都愛吃!」

杏兒做好了飯,荊秋娥送了一小盆芫荽雞湯,裡面還有半隻雞,是四叔去給老丈人家幫工,老丈人連吃帶送的。荊秋娥讓杏兒拿小盆倒下,杏兒讓道:「娘娘,你留著給薔薇和景林吃吧。」

荊秋娥如今有了個五歲的女兒,去年又剛生了個兒子,日子過得順風順水。只是她自己眼睛有點不大好,夜裡不太看得清東西。說是生薔薇時候做針線落下的眼病,李氏卻說荊秋娥應該是在娘家得的這個毛病,只不過以前不怎麼厲害,大家不知道罷了,後來嫁過來,這麼多年了自然就厲害起來。

為這事李氏還跟高氏抱怨過,高氏說其實也沒什麼,不算大病,看不清就點燈好了。再說老四不介意,也有了孩子這麼些年,李氏也就是發發牢騷罷了。因為這個李氏還跟高氏私下裡說當時王媒婆還說跟荊家幫忙找出給文沁戳媒的人呢,結果後來卻沒了消息。她話裡話外也問過幾次,他們遮掩得倒是也好,不曾露一點口風,李氏便斷定荊家知道,卻因為自己女兒有點不好,所以裝作不知,怕人家出來說。又覺得那戳媒的真實壞,自己家女兒要嫁好人家他們就給戳,娶個有毛病的媳婦,便住了口。想來是想看他們唐家笑話。

高氏勸李氏,讓她別聲張,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看荊秋娥這些年該怎麼幹活就怎麼幹,也沒耽誤過,就是夜裡稍微多費點油了。李氏雖然心裡有些不舒服,也知道不過是發發牢騷罷了,實際也不會對媳婦怎麼樣,甚至讓高氏幫她瞞著,別讓人知道。免得讓外面的人嚼什麼舌頭,看熱鬧。高氏自然懂。

荊秋娥自己去飯櫥那裡拿了小盆倒下,笑著說家裡還有,進去跟蕭朗和唐妙打招呼,見蕭朗正手裡拿著書抿著唇,瞪了一雙水色的大眼出神一樣看著唐妙,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笑了笑,跟他們說了兩句,問了蕭家老太太等人好,便回家準備飯去。

杏兒把飯用小炕桌端了放在炕上,讓唐妙和蕭朗吃,自己則收拾去地裡給爹娘和二哥送。唐妙看自己這裡菜不少,忙道:「二姐,我們吃不了這麼多,你要是不在家裡吃多倒一點去。雞湯用瓦罐裝著,拿去給爹娘喝吧!」

杏兒利索地裝了飯菜,又倒了一罐子水,用繩子繫住放在籃子裡,走得時候用扁擔挑著。除了開始說了句話,她沒搭理過蕭朗。

蕭朗追出去,拽著杏兒的扁擔道:「我幫你送,你在家裡吃吧。」

杏兒沉著臉,「不用,你去吃飯吧,涼了不好吃。」

蕭朗看著她,直截了當地問道:「杏兒,你要是對我有意見,便直接說了。我不是聽不得批評的人。你別當著唐妙那樣,她很難辦。」

杏兒冷笑著看他,「好,你想讓我妹妹好辦,你以後就別這麼勤快往我家跑。讓人家看是怎麼回事?知道不知道的還都以為我妹妹許給你們家了。你都十五了,是個大男人。我妹妹也十三歲的人,過兩年就該有人上門提親準備出嫁的,你三天兩頭往這裡跑,人家知道了,誰還敢要她?」

蕭朗怔住,半晌說不出話來,眼神有些發空,良久聽杏兒冷哼,他才緩緩道:「要是我來就讓人不敢來提親,那我應該見天兒來!」

杏兒氣結,不再理睬他,挑著擔子就走了。

蕭朗站在那裡發怔,半晌聽到身後有人走近才回過神來,見是景森便打了個招呼往家走。景森道:「蕭朗,騎馬來的呀!」

蕭朗應了一聲,從小對景森沒好感,連敷衍也不想,舉步就走。

景森又叫他,「教教我唄?到時候我也買一匹!」

蕭朗淡淡道:「這馬性子烈得很,你別碰它。想學的話改天吧,我換馬來!」

景森嘟囔了兩句,跟著他往唐妙家去,蕭朗皺了皺眉,「你不要忙嗎?唐妙有些不舒服睡覺呢。」

景森笑了笑,頓住腳步,回頭撇著嘴,哼了一聲回家了。

自從分了家,老三家也攢了些錢,日子過得舒坦。只是覺得孩子太少,王氏四年前生過一個女兒,結果沒出滿月咳得厲害夭折了。後來一直沒再懷上,她越發覺得住在這裡不舒服,是風水的問題,好處都被老大家的佔了去壓著自己家,所以才這麼背的。

她便去買了巷子東頭唐文東家靠大街的一座小院,沒有東西廂和南屋,但是正房有四間,家裡有一口井,很旺,極是便宜。

前幾年雨多,只是這兩年唐家堡幹起來,村裡很多水井都泉不出水來。唐文清家打了兩口井,一口乾了填上,另一口也沒什麼水,只用來掉放點果、肉、魚的東西。老唐頭家的井也干了,這兩年兩家都從老三家挑水吃。

蕭朗從來沒想過他來找唐妙哪裡不對,會有什麼影響閒話的,從他是個嬰兒開始,高氏夫婦就喜歡他,刨除他是蕭家少爺單就仝芳來說,他們也拿他當自己的兒子一般疼。

他換洗的衣物唐家都有,所以每次只要人來,跟家裡人打過招呼就住下了。小時候還要僕人小廝丫頭跟著,如今大起來,他不耐煩那些伺候的人,而且來唐妙家帶著別人他總不舒服,所以不管早早晚晚還是奶娘小廝的統統不許來。他大了,且越來越懂事,老太太便也不管,總歸自己家孫子不會吃虧就是。

蕭朗回去陪唐妙說了會話,給她倒了碗熱水,看著她喝下去確定她肚子不疼了,才告辭回家。唐妙詫異地看著他,又往外看了看天色,就算他騎馬快,可回到家只怕也晚了,「你不住下了?騎馬來回很累的!」

蕭朗垂下眼,搖了搖頭,「我就是來看看你,既然你無事,我就回去了!」

唐妙起身,要下地,他按住她的肩,「我自己走就行,你歇著吧。」

唐妙覺得奇怪,他就是為了來玩所以才把讀書的時間調開,這樣能集中時間出來,今兒竟然不住下,倒是頭一遭。她立刻意識到什麼,問:「你生我二姐的氣?她其實挺喜歡你住下的,她就是那樣脾氣,不針對你的,對大姐夫也凶得很!」

蕭朗抿著唇,垂下眼睫,眨了眨,「不是,是……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說著也不再囉嗦,生怕唐妙繼續問自己答不出來,立刻拔腳就走,去門外拴馬樁上解了馬,又套了馬鞍,回頭看唐妙一臉疑惑地站在樹底下,初秋艷陽從槐樹葉子間疏漏下來,灑在她略顯憔悴的臉上,有一種不同以往的美麗,那種美麗是平常的,可是這一刻在他的心裡卻翻江倒海一樣,讓他心不能安,既委屈又惶恐。

唐妙看他突然跟小時候一樣一臉委屈,卻又強忍著的樣子不禁擔心,朝他揮了揮手,看著他縱馬飛馳,心裡又怕他騎得那麼快萬一路上有個什麼岔子。知道他消失在接口拐角處,她才回了家。

夜裡高氏等人回家,問了小山既然來怎麼又走了,唐妙說不知道,看了二姐一眼,杏兒沒吱聲。

景椿拎著水桶從外頭回來,問道:「娘,景森家鎖了門沒在家,我去哪家挑水?」

唐妙聽著道:「頭前兒三嬸還找我還去說話,我跟她說要挑水呢,可能串門去了吧!」

杏兒冷笑道:「才不是,不過是不想我們去挑水罷了,難道不去她家挑,我們就渴死不成?她家前後頭邱家兩個嫂子,井水都很旺。」

景椿立刻往外走:「我去南頭大嫂子家挑好了!」

杏兒立刻對高氏道:「娘,這以後給她家的東西也都省了吧!」

高氏笑道:「你這個丫頭,人家也不能在家裡等著我們去挑水,有事情自然鎖了門出去。」

杏兒撇撇嘴,哼道:「要不是故意的才怪了。夏天你讓我去給他們送杏子,那娘倆在屋裡吃香瓜,我從窗子都看到了。結果進了屋,倆人嘴巴還沒擦乾淨呢,眼前倒是沒什麼,都把瓜藏被底下了!」

高氏一邊拿麵餅給孩子爹卷雞蛋吃,嗔道:「就你眼尖,人家藏被子裡你能看見?」

杏兒得意道:「誰讓他們手腳不利索呢,那瓜支稜著被子,可不就看見了唄?」

唐文清在一旁笑,招呼她們,「讓你二哥挑水,你們先來吃。以後我們回家晚,你們就先吃也沒什麼的。」

杏兒和唐妙拿了板凳坐下,都道:「那可不行,要等你們回來才吃。」

如今在唐妙的調理下,家裡糧食一直豐收,頓頓都是白面卷子,農忙的時候就□餅,卷雞蛋或者肉菜的也方便。唐妙不喜歡吃鏊子烙得餅,喜歡吃鍋裡蒸的,在吃食上只要力所能及,高氏向來慣著孩子。每次□餅都是兩樣,一樣鏊子烙的,一樣鍋裡蒸的。

唐妙墊了兩個大餅,又拿了三個雞蛋,剝乾淨了放進去用餅角壓碎,再從菜裡挑幾塊肉,又撒了鹽巴,細細地捲起來。杏兒看見,瞅著她,「三姑娘,你能吃得了嗎?」

唐妙嘻嘻笑著,「我跟二哥合夥呢,我撕斷一人一半!」

杏兒取笑她:「那你一人一個餅好了!」

唐妙笑而不語。一人一個餅,要卷一個雞蛋的,現在兩個餅,她卷三個。嘿嘿。她一邊香噴噴地吃著,一邊瞅著二姐笑。

杏兒拿筷子敲她腦袋,「就你奸!」

夜裡唐妙餵了雞,又尋思怎麼想辦法做幾個方便的生理用書,想了想還是沒錢,如果有錢用過就扔掉也就算了。

杏兒用手巾擦著臉進屋見她歪在炕上若有所思,一臉的深沉,以為是想蕭朗的事情,便乾脆道:「你甭想,是我跟他說的。他也大了,天天往我們家跑不合適。他們要是提了親,肯讓你嫁過去,這也是要避嫌的,更別說他們沒開口。」

唐妙歎了口氣,「二姐,你想太多了,蕭朗就咱家一親戚,你當他是個表弟好了。」

杏兒瞪著她,「你當他表兄?」

唐妙眨巴了兩下眼睛,她當他小屁孩!笑了笑,翻身躺下,招呼杏兒:「二姐,你快上來,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姐妹三個,二姐的針線活最好,只不過她耐不住性子,讓她趴在繡架上一隻繡花,不如勒死她。

杏兒戒備地看著她,「幹嘛?我可不是大姐,讓你哄兩句就上鉤了!」

家裡大梅脾氣最好,對弟弟妹妹也寵著,特別是對唐妙,就算現在對自己的兒子,也未必有那麼嬌慣。每次想家了就讓小妹過去陪她住幾日,梳頭洗衣服的都是她伺候,有好吃的先給唐妙。唐妙嘴巴也甜,給老薛家一家子人裡裡外外哄得樂呵呵的,加上兒媳婦第二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那是要什麼給什麼。

婆婆以前還嘀咕說老唐家生了幾個小狐狸精,把自己家兒子的魂兒勾了去,後來見自己兒子轉了性,知道疼人了。以前別說老子娘就算自己他都不心疼,自從喜歡了大梅,知道疼爹娘了,還跟著下地替換他老爹,媳婦進了門更是勤快。那小子還跟老娘約法三章,讓她不許故意為難大梅,更不許出那種娘和媳婦掉河裡,救哪個的白癡題目,她要是故意為難大梅,或者因為沒兒子逼著他納妾之類的,他就去跳井,他們可別怪他。薛家婆子見過大梅之後早歡喜得跟什麼似的,哪裡還有那想法,後來有了孫子更是寶貝起來。婆媳兩個說貼心話的時候,把大梅窘得回去沒少白眼薛思芳。

唐妙也喜歡去大姐家,如今他們家地更多,姐姐一點不用下地,只在家裡做做針線,做飯,陪著婆婆說說話。唐妙覺得正好,太有錢了壓力大,太沒錢了壓力更大。唐妙每次去,必然跟薛大娘推牌九打馬吊之類,雖然跟現代的麻將不太一樣,不過唐妙一學就會,輸了錢薛老頭和姐夫給,贏了錢揣自己兜裡,比陪蕭老太太玩輕鬆。

跟蕭家老太太玩,一家子人都戰戰兢兢地,得揣摩老太太今兒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是南風還是北風,還得尋思著別讓蕭朗得罪了她怎麼的。

所以唐妙是越來越不願意去蕭家,過年去的時候嘴巴抹了蜜,說完了一溜話就恨不得趕緊回家。蕭老太太倒是不提什麼丫頭的事情了,但是唐妙可以感覺的出,每次她去老太太都會特意讓早早晚晚去伺候,兩個丫頭如今也是如花似玉,打扮得各有千秋,是個男人都會動心。可唐妙沒有一點自卑,更沒有一點羨慕,自己是唐家的女兒,一年裡只要揣摩一次,受一次罪。這要是住在他們家,一年到頭的,自己還不得憋死?

唐妙思想開了小差,杏兒說了幾句話她都沒聽見,氣得杏兒嘟囔兩句,翻身背對她睡。唐妙不方便,不能像以前那樣滾來滾去,便去拉杏兒,跟她商量解決生理期的問題。杏兒倒是很感興趣,願意跟她試試,說家裡有棉花,布條,但是雨布不方便。後來想了想,杏兒提議道:「棒子皮行不?那玩意兒也不漏!」

唐妙喜得連連點頭,第二日兩姐妹偷偷地做了兩個,費了一點棉花,一些碎布,幾片棒子皮,雖然不是特別好,但也湊合,商量以後盡可能的找那些便宜的,柔軟的東西來代替裡面的填充物。

景楓姻緣


之後小半個月,蕭朗倒是沒再來,唐妙因為擔心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情,或者生了病便托二哥去打聽過。二哥也沒進去,只找以前熟識的小廝打聽了一下,蕭朗最近除了讀書什麼都沒做,連馬都不出去遛了,每日讀書的時候也精神恍惚,被先生責罰過很多次,回家了便關在書房裡不知道做什麼,聽說被老太太罵了一次,具體為什麼不知道。

不過蕭朗倒記得打發小廝定期給唐妙送東西,什麼都有,或者是好吃的點心、水果、書、筆墨紙硯等等。

杏兒跟唐妙嘟囔,「那廝不來,就不怕真有人上門提親不成?」

唐妙瞅著她笑,臉頰卻紅撲撲的,「二姐人家來,你煩,不來你又念叨。」

杏兒白了她一眼,「還不是為你著想?他要是不來提親,你又該急了!」

唐妙臉頰頓時滾燙,嗔道:「二姐,你說什麼呢,我和小山就是朋友。」

杏兒嗤了一聲,「人前說朋友,人後拉小手,別當我不知道。」

唐妙身體好了便不管,追著杏兒胳肢她,結果反被杏兒三兩下摁在院子的花牆上,一通胳肢,笑得她上氣不接下氣。

杏兒的話卻讓唐妙心裡有些飄飄浮浮地不知所措,從小跟蕭朗一起玩慣了,她因為他跟前世那孩子長得像欺負過他,也因為他是個孩子跟他特別的親,處處以大人的姿態保護安慰教訓他。不知不覺中,竟然長大,在別人的眼裡,竟然……他們是一對!?

她有些疑惑,一直轉不過這個彎來,況且--蕭朗也不過是當她玩伴而已。她被杏兒胳肢地渾身發軟,忙著求饒,便不去想那麼尷尬深奧的情感問題,這玩意比種地來得深奧,那比考英語六級還難!

兩人正鬧著,門外進來一人,笑道:「這姊妹倆,跟一對雙兒似的,你們娘在家不?」

杏兒見是王媒婆,笑道,「啊,說提親提親的,媒婆就上門了。真夠快的啊!」

王媒婆笑哈哈地道:「舉人老爺什麼時候回來啊!」

唐妙立刻意識到問題來了。四年前大哥秋闈落第,打算留在家安心種地,守著父母兄弟姐妹過日子。唐妙不想他消沉,一有空便纏著他四處玩。有一次去後面林家廟子看戲唱戲的,回來的時候路過河邊碰到有人落水。當時大哥毫不猶豫跳下去救人,撈上來見是個大姑娘,上好棉布裙子被冷涼的河水濕透,露出柔軟纖弱的身子,顫巍巍地惹人憐惜。

景楓當時只顧得救人沒想那麼多,和唐妙想辦法給她救醒,結果姑娘醒了以後就說自己是北邊大牟家姓劉的,出來走親戚逛街的時候跟家人走散了,路上又累又渴,想洗把臉結果就掉下河。直到景楓救了她便突然賴上,說他碰了她的身子,她除了嫁給他便是個死。景楓懵了沒想到救人會被訛上。

更要命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女人不講理,她的父兄都以為是景楓佔她的便宜,見到就要動拳頭。幸虧那姑娘急忙攔住,說了原委,大家也覺得既然身子給他碰了,嫁給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說實話唐妙覺得那劉姑娘長得挺不錯,打聽了一下據說做一手好女紅,燒一手好菜,就算自己大哥後來中了舉人,除了政治地位,其他的人才相貌家庭條件都還挺般配的。

主要她感覺那姑娘沒看到的那麼柔弱,也沒表現的那麼無賴,那雙清亮的眸子裡藏著對大哥無盡眷戀的灼熱目光,敢於用這樣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她倒覺得劉姑娘很人才,就沒去管,任他們自己的緣分自己折騰。

只是景楓厭惡至極,跟爹娘表明態度,寧死不受那樣侮辱的。還說就算娶個又醜又笨的婆娘,也不要這樣的女人。

恰好後來薛知府派人請他去做了檢校,事情就先緩了緩。只是那姑娘一直不死心,每年都讓王媒婆來探消息,而且也做好了除景楓一輩子不嫁人的姿態,如果他娶了別人就是負心薄倖之類。被她這一弄,四里八鄉的人都知道了,一時間也沒法跟唐家聯姻。高氏找人給提了幾次,劉姑娘便自己偷偷跑到唐家,給高氏跪下,說如果不能嫁給景楓,就算死也要做唐家的媳婦,以全自己的清白。

開始高氏很是反感這個姑娘,但是又不想讓人挑理,在劉姑娘說要住下時候也應允了。誰知道相處了半個月,高氏喜歡上這姑娘了。本來以為她賴上自己兒子,一定是個刁蠻任性嬌生慣養的,結果她做事情認真細心,對人和氣耐心,又心靈手巧。高氏也用了各種辦法試探一下,覺得這姑娘是真的心地純潔善良,並不能因為想嫁給景楓就抹殺她的本質。

且高氏通過和劉姑娘相處,也發現了一件事情,這姑娘聰慧得很,是個玲瓏心肝的人,不像其他鄉村姑娘那樣腦子裡只有柴米油鹽醬醋茶,更重要的是高氏向她尋求某些事情的處理意見時候,她提出的方略跟很契合高氏的心意。

當然最最關鍵的,是她深愛著景楓,所以不管人家背後怎麼議論笑談,高氏越來越喜歡這姑娘。勸了景楓很多次,無奈他很堅決說就算一輩子不娶,也不要這樣的。而且他又不回家,高氏也只能乾著急。

這麼一拖,景楓二十又四,高氏急壞了自己本該抱上孫子的,如今媳婦茶都沒喝到。景楓似乎也知道什麼,只要能出門賺錢就索性不回家,只把錢和物書讓人捎回家,氣得高氏直說這兒子讀書讀得太多迂腐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否則他不知道她這個做娘的厲害!

唐妙聽見母親私下裡跟劉姑娘嘀咕,說今年冬天一定讓景楓回家過年,到時候給他們把親事辦了。高氏和劉姑娘倒像是親戚那樣還走動起來,有事沒事讓景椿去送點東西,劉姑娘父母自然歡喜不盡,雖然家裡條件比唐家好,可祖上也只出過一個秀才而已。

王媒婆本就知道景楓不在家,不過是受了劉家的托付過來一趟,她自己的意思老唐家還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未婚配呢,這可都是現成的生意。景椿今年十八,要不是別著大哥沒成家,也該找般配的姑娘提親了。杏兒十五歲,模樣俏麗,那個唐妙雖然才十三歲,已經是個小美人就算跟蕭家少爺不成,也是個搶手的,到時候少不得都得她來做媒的。

連大梅那門親事自己都做成了,文沁的也沒砸掉,這景楓的肯定跑不了。王媒婆自信非凡!她王媒婆是什麼人,從八歲就跟著姥姥學給人做媒,如今也有五十年的經驗,她這雙眼,看人厲害著呢,誰和誰有沒有緣分,她一准看透,保管生意跑不掉。

高氏不在,王媒婆就和杏兒唐妙東扯西扯,杏兒心煩,愛答不理的,唐妙脾氣好,笑嘻嘻地反而問王媒婆很多事情。譬如最近誰家的姑娘多大的,模樣脾性如何,家世如何,就尋思著給大哥和二哥留意著。

不知不覺個把時辰過去了,王媒婆才發現淨是自己回答唐妙的問題了,自己卻沒問著她半點。比如說問她蕭家少爺、薛家小公子、柳家先生的事情,她半個字也沒透!

王媒婆嘿嘿笑了笑,喝了口茶,「三小姐,不愧是讀書人家的女兒,這腦子就是活泛,老婆子我這張嘴還沒吃虧的時候,今兒讓你摸了個底朝天!」

唐妙嘻嘻笑起來,「王大娘淨會謙虛,你是什麼人,像二郎神那樣開了第三隻眼看姻緣的人,你就是月老在凡間的化身呀。你看看,我們家好幾門親事,我三姑、四嬸、大姐都是你說的。以後我大哥二姐,你也要多多煩心呀!可一定要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去想呀!」

杏兒下面椅子上穿扁豆種,抬頭白了她一眼,「主要是給我們三姑娘找門好婆家才是!」

王媒婆樂呵呵地嘴角咧起來,「那當然,那是當然!二姑娘的也是!」聊了一會,便喜滋滋地告辭了。

她一走杏兒就開始埋怨唐妙,「你跟她怎麼那麼多話說呀?大哥不會要那個女人的!」

唐妙撅著嘴,絞著衣帶,「可我覺得劉姐姐人挺好,而且她那麼喜歡大哥,以後肯定會對大哥好。大哥也沒機會自己挑女人,我看也不錯。」

杏兒哼了一聲,「誰說大哥沒機會?大哥如今是巡檢,以後還能做縣令,過幾年考個進士,就算不是狀元郎,以後也能封妻蔭子,劉賴皮能有那個福氣?」

唐妙嘿嘿笑了笑,沒接話,免得跟二姐嗆起來,她最摸得透杏兒的脾氣,就算刀子嘴豆腐心,可那小刀子發作起來,也讓人膽戰心驚。

唐妙尋思蕭朗有日子沒來了,算算倒是刷新了不見面時間的記錄,想他如今是大孩子,肯定不喜歡跟自己女孩子玩,來的少也是正常的。從第一眼看見他起,她就將他當成小屁孩,有一種自己給自己強加的責任感,盡可能地幫助他,不知不覺中自己也有了一種依賴,想來從小到大的朋友,自然與別個不同。就算是一直有一隻小狗陪伴,他突然消失也會很閃人的,讓人一下子沒法適用。

她這樣總結他們的關係,嫌費腦子自己不夠聰明,不去深思。

很快就到了收綠豆等綠肥的時間,唐妙也沒空再想什麼,左右蕭朗在家不會受到委屈就是又沒生病,她就不去管。

唐妙每日天不亮就挎著布袋和杏兒去摘綠豆、小豆這些東西,晌天了回家做飯,過午要摘到黑天,還要和姐姐一起去割兩大筐青草回家餵牛。

忙活完綠豆這些,就開始收玉米了。如今王氏搬了家,地也分開,不肯跟他們合夥,唐文清尋思自己還是佔便宜,父親和弟弟家地也不少,就讓他們先忙,等忙完了若是自己家沒幹完再來幫幫忙也可以。老唐頭說也行。

唐妙皮膚嬌嫩,雖然曬不黑,但是會曬傷爆皮,不像杏兒那樣曬黑了也沒什麼關係。為了保護皮膚,唐妙纏著二姐一起做了幾個頭套,罩在頭上,只挖出眼睛看路,再穿上長褲長衫,進了玉米地也不怕葉子會割破皮膚。

她人嬌小動作麻溜,但是力氣不夠大,便也不像母親那樣挎著籃子,掰了棒子就扔地上,十幾步一堆,等父親趕著牛車上來再拾到車上去。中午的時候唐妙和杏兒回家做飯,匆匆吃兩口就再送到地裡給地裡的人吃。夜裡每日回到家,唐妙會偷偷揪一根黃瓜,拉著姐姐去西院敷面膜,免得被母親看到說她們浪費。

王氏家的地挨著他們,時不時地過來喝完唐妙特意給大家做的酸梅湯,還端回去給唐文汕家的三兒喝,如今他們合夥收莊稼。杏兒氣得鼓鼓的,以後捎了來就藏在別處,等喝的時候再去倒,王氏來要她只說沒做,太忙了哪裡那麼多閒心。王氏便訕訕地回去了。

這樣每日很累,夜裡還要熬夜扒棒子皮,唐妙人小就有點熬不住,卻也不叫苦一直撐著。秋收的季節,白天流火,夜裡落霜,冷熱不均,唐妙便開始吸鼻子,感冒了。農忙的時候誰家都忙得轉不過身來,高氏便尋思要不要花一點錢,雇兩個男勞力,給收三畝地,這樣自己家也輕快點,孩子不用受罪。

雇工這樣的念頭在老唐家還沒生過,唐文清有些猶豫,「咱家有錢嗎?」主要是就算有錢,可一旦雇了人,這名聲就出去了,他們附近也只有地主家才僱人幹活。高氏盤算了一下,家裡有點錢,但是又想兩個兒子要成親,便咬了咬牙,「那就算了。」

唐妙病了,父母便讓她在家裡管著做飯,喂牲口餵豬雞鴨,做完家務再扒棒子,不用去地裡了。唐妙對著一大堆棒子犯愁,從種上開始,出了苗還要去鋤草保□,間苗,追肥,抓蟲子,熟了就要掰回家,棒子秸也要用小棒子剝開。


詭異事件

唐妙見是三兒,立刻道:「我爹在地裡,三哥有事去西河崖吧!」

三兒嘿嘿笑著,在她跟前蹲下,拿起棒子幫她扒,看她小臉紅撲撲的,黑亮亮的大眼睫毛輕輕地忽閃著,撩撥的他心裡顫悠悠的,「哥哥幫你扒吧。」

唐妙看了他一眼,「三哥,不用,你還是忙去吧。」

三兒堅持,笑得諂媚,嘴巴生得隨他娘,突,像耗子嘴,「沒事兒,咱家誰跟誰!」說著又換了個位置坐唐妙旁邊,「妙妙今年十三了吧,大姑娘了!」

唐妙蹙眉,起身,「三哥喝水嗎?」

三兒起身跟上,唐妙立刻道:「我二哥眼瞅就回來,三哥兒坐會兒吧!」

三兒笑嘻嘻的眼珠子轉了轉,「沒事,我地裡也有活,剛好去找大叔說點事情!」說著招呼了聲就走了。

唐妙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這三兒私底下最是猥瑣喜歡開女孩子小媳婦的下流玩笑,聽說跟前院老常家的二媳婦有一腿,那天夜裡爬牆還把腳崴了,第二天騙人說是找知了龜崴的。

沒一會她覺得有些乏力,就靠在廊子下喘息。外面響起馬嘶鳴的聲音,她心頭一動,忙跑過去,到了大門口剛要開口,見姐夫扶著姐姐下來,忙生生轉了話,「姐,姐夫,你們怎麼來了?」

大梅如今穿著上等的薄棉布衫裙,頭梳得油光平整,散著桂花頭油的香氣,髮髻上插著銀簪金釵,耳珠上綴著明晃晃的嵌寶金墜子。

大梅看小妹臉色不太正,忙上前挽著她的胳膊,「怎麼病了?」

唐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能太嬌氣了,下了幾天地曬得頭暈了,咱娘讓我在家做飯!」回頭見薛思芳又大包小包地拎禮物,忙問:「姐夫,寶寶呢!」

大梅家兒子小名叫寶寶,大名薛寶峰。

薛思芳笑著拎了禮物跟進來,大梅笑道:「他來就是搗亂,還要專門讓人看他,他嬤嬤在家看著呢!他們說這季忙過去,找你家去玩呢,老爺子可想你了!」

唐妙嘻嘻笑起來,「薛大伯跟我關係可鐵了,我也想他呢!」

大梅挽著她進屋,嗔道:「你這丫頭,就是嘴甜,四處哄人!」

等進了屋,大梅也不讓唐妙忙活,自己把帶來的肉點心等都收好,還有給母親和兩個妹妹扯的布,給景椿和父親做的鞋。薛思芳把身上的苧麻夏衫脫下來,問唐妙:「妹子,找你二哥的粗布衣裳給我換上。」

唐妙忙攔著他,「姐夫,你剛來呢,不用去忙活,快歇著吧。你們這就來了家裡忙完了?」

大梅道:「你姐夫在家也不幹活呢,地裡有寶兒爺爺盯著,我尋思回來給你們做做飯。」

薛思芳道:「我來送你姐姐,順便住兩天,閒著也呆不住,你給我換了衣服,我去地裡幫襯幫襯!」

薛思芳每次來都閒不住,裡裡外外幫忙,高氏倒又不捨的累著女婿,每次都讓他呆著,別下地去忙活。薛思芳不管,跟著景椿一樣幹活。

大梅雖然心疼他,不過總歸年輕,想他去了也能替換一下父親,便讓唐妙去找衣服給他換了。

薛思芳知道老唐家的地比自己家還清楚,大梅把他們帶來的蘋果和梨洗了一兜子讓他帶著給地裡人解渴。他走後,姐妹兩個便在廊子下便扒棒子邊說貼心話。

大梅見小妹模樣生得越來越細緻,素面朝天的,倒是比薛家那些個大小姐好看很多,「小妹,我送你的耳墜子,怎麼不戴?女孩子家的,別那麼素氣!」

唐妙嘻嘻道:「下地麼,我怕掉了,沒捨得戴,出門的時候就戴上的。」

大梅掩口輕笑,「是跟小山玩的時候才戴吧!」

唐妙臉唰得紅了,時至今日,跟姐姐父母在一起,她幾乎完全沒了自己還有個前世的意識,只覺得自己就是他們最小的女兒妹妹。被大姐這樣打趣,她覺得很羞澀。

大梅如今夫妻琴瑟和諧,公婆待著親切,兒子也可愛健康,總覺得很滿足,如果娘家能好起來,大哥前途錦繡,二弟能結上一門好親,特別是小妹嫁個好人家,那就是最好的了。

女兒女婿的到來,讓高氏夫婦很是歡喜,夜裡天未黑就收了工,絕不像村裡大多數人家那般,家裡來了個幫工的,一定干到轟黑才會回家。回到家大梅和唐妙已經包上了餃子,韭菜蘿蔔豬肉餡,還有芫荽蘿蔔豬肉餡,薛思芳不吃香菜。

高氏一邊跟女兒敘舊,問她婆婆家的事情,囑咐她跟婆婆好好處,他們家就一個兒子,也沒什麼矛盾。大梅自然一一應著。高氏又問她可去看過了嬤嬤,帶來的禮物有沒有送一份去,大梅說去過了禮物也分了,嬤嬤在家給寶兒做虎頭鞋呢。

餃子出了鍋,因為包得多,高氏便撈了一傳盤,讓杏兒給嬤嬤家送去,順便去叫爺爺四叔和三叔來喝酒。大梅炒了一個肉絲扁豆,醬爆茄子,韭菜雞蛋,用餃子湯做了一小盆海米芫荽湯,把薛思芳帶來的高粱酒拿出來給男人們喝。

老唐頭沒來,老四和老三來的,一家人說說笑笑吃得正歡三兒也來了,手裡拎著幾條小干魚,燒過的,說請妹夫吃的。唐文清少不得留他吃飯喝酒。

夜裡婆媳孫女的湊一起,邊扒棒子邊話家常,荊秋娥家的薔薇五歲了,大家都隨了叫女孩子的習慣,不喊名字反而叫她嫚嫚。這小丫頭卻不喜歡粘人,總喜歡自己呆著,有時候蹲在地上摳知了龜或者是螞蟻窩,一摳也是老半天。

唐妙有空的時候特喜歡逗那個小丫頭,肉嘟嘟的,像搖頭娃娃一樣甚是好玩。可小丫頭不喜歡跟別人玩,只喜歡自己呆著玩。

大家說話扒棒子,嫚嫚就坐在蒲團上玩棒子裡抓來的小青蟲,嘴裡唸唸有詞。唐妙看見,過去逗她,「嫚嫚,別玩蟲子了,姐姐跟你玩編小兔子吧!」

嫚嫚看了她一眼,「才不要,我要玩蟲子!」說著纖細的小指頭戳呀戳,唐妙見青蟲開始吐水,覺得反胃,便走開了。

薛思芳幫了兩天工,便讓大梅住下,他回家幫爹盯著。走得時候除了唐妙大家都下地去了,薛思芳拉著大梅的手,戀戀不捨,「大梅,你想住多久呀!」

大梅笑著道:「等秋收完了吧。」

薛思芳苦著臉,「你也忍心。」說著便去摟她,來這裡高氏是讓他們小夫妻去西院睡得,可大梅戀著和妹妹親近,加上臉皮薄也不好意思,便跟唐妙她們一炕睡。

有了媳婦的人跟想媳婦的又不是一個滋味,就算成親幾年了,一分開他還是想得要命。

大梅感覺他身體靠近,忙推了推他,「幹嘛呢,小妹還在呢!」

薛思芳將媳婦壓在牆上,親了親,才道:「小妹可懂事了,只要我們獨處,她老早躲起來了,辦點什麼事兒的時間也夠了!」

大梅啐了他一口,「快走吧,都有孩子的人了,還這樣不正經!」

薛思芳只好戀戀不捨地收拾東西出去套車。

唐妙正在外面劃拉曬草,見他目光綿軟的,嘻嘻取笑道:「姐夫,走的時候記得別落東西啊!」

薛思芳不知,接口道:「你姐都收拾了呢,沒落下!」

唐妙舉起竹耙,在他眼前劃拉了一下,「不對吧,我看你的魂兒沒帶著呢!」

薛思芳被她取笑也不惱,看了她一眼,上車打馬走了。

唐妙和大梅把熟了的茄子辣椒扁豆之類的菜摘了,雖然院子不是很大,但是各種菜有個一畦就夠吃的,只要不缺水每天都能摘一小籃子,很是喜人。平日裡王氏也來摘點回去,唐妙也會給奶奶家送去。

看了看,她說去西河挑水澆菜,大梅心疼她小說自己去,唐妙攔著不許,大梅便讓她不要爭,姐妹兩個去抬。回來兌了漚過的尿,把菜都澆了,出來發現門口站著個人。

唐妙見是蕭朗家的常叔,忙熱情道:「常叔,你怎麼來了?」

常叔手裡捧著蕭朗給唐妙的禮物,跟著進了屋,把禮物放炕上,「少爺尋思著小姐的紙墨筆該缺了,讓老奴送來,另外還有一塊別人送的布,是頂頂好的煙羅紗,少爺說小姐留著做件衣服。這裡還有寫點心乾果的,還有幾斤肉,是我們奶奶送的。」

唐妙道了謝,微微蹙眉,「他怎麼不來了?病了嗎?」

常叔笑著搖了搖頭,「少爺好著呢,就是有點疑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事情,想不透就不出門。」

唐妙詫異,「他想什麼?真是沒事找事的,你讓他空的時候來一趟,我家裡忙著呢,走不開。」

常叔點了點頭,「謝謝唐小姐。老奴回去肯定跟少爺說的。」看著唐妙臉色有點憔悴,本來紅潤白嫩的臉頰上有著很明顯的刮痕,倒像是上等的美玉瓷器被劃了什麼痕跡,應該是下地幹活被玉米葉子剌的。要是少爺知道了,心肯定是抽抽地,什麼事情也相通了,常叔喜滋滋地保證了,然後告辭。

大梅留他喝茶吃了飯走,常叔說家裡還有事情,要盯著少爺呢。

唐妙她們便也不挽留。

常叔走後,大梅笑瞇瞇地看著唐妙:「小山不是得了相思病吧。」

唐妙白了大姐一眼,「哎,成了家就是不一樣,一點都不害臊了,什麼話都敢說!」大梅臉紅了,啐了她一聲,「小樣兒,還不是為你好!」

唐妙檢點了一下禮物,歎了口氣,不明白蕭朗是怎麼了,突然心頭一動,難不成--這小子青春叛逆期?這時候無比的關鍵,可不能讓他走了什麼歪路!她又關愛氾濫,覺得自己真是個知心大姐姐,回頭見大梅笑瞇瞇地看她,臉紅了一下,抱著東西轉身去了西屋。

三天後,老唐家撞鬼了。

剩下的五畝棒子一夜之間被掰得乾乾淨淨。

還是個好鬼。

棒子都齊整整地堆在地裡,棒子秸也被刨出來,齊刷刷地躺在地上。而且比自己家弄的還要齊整,一排排地葉子絕對不會壓到跟,太陽出來直接就能曬到,過幾日就可以捆起來拉回去。

本來唐文清幾個天剛剛亮的時候就趕著牲口到了地頭,走了幾個來回都沒找到自己家的地,要不是地頭左邊有一大口井,他們真的會懷疑走錯地方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這是怎麼回事?

景椿跑進地裡看了看,「爹,娘,不是小偷。」

疑慮歸疑慮,也不能不幹活,幾個人忙裝棒子往家拉,一天把棒子運回家,然後就開始在家裡扒棒子,商量到底怎麼回事。

村裡有人碰見,笑問:「唐大哥,你們可真能幹,一晚上不睡覺,嘁嘁嚓嚓地就把五六畝地給放倒了!」

唐文清只能乾笑,這下可就被人說幹活不要命了。一時間成為村裡的笑談。

杏兒悄悄問唐妙,「是不是蕭朗那廝!」

唐妙皺著眉,「我怎麼知道?好久沒見他了!」

大梅跟高氏商量,反正家裡沒那麼忙了,讓景椿趕車送唐妙去蕭家拜訪拜訪,送點家裡自己結的大棗,還有紫黑紫黑的葡萄,就算蕭家有,可也是唐家的心意。

高氏尋思也行,就讓景椿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出發。

景椿趕了車走大路,往北經過林家廟子,從河岸上走得時候,看到那裡站著個女人,嚇了一跳。一大清早的,霧氣朦朧,女人穿得單薄,在秋風裡瑟瑟如蘆荻,看著很是讓人惻然。

他回頭看了看見唐妙正趴在車裡補覺,便放慢了速度,馬兒老實,就略略拴在一棵垂柳上,他朝女人走去,生怕她是想不開尋短見的,忙穩了聲音問道:「喂,那位大姐,這麼早幹什麼呢?」

那女人回頭看他,清晨的薄霧裡,青年短衣打扮,雖然不是青衫方巾,卻也英俊明朗,想是因為長年勞作,皮膚古銅色,泛著健康的光澤,而不是清俊的白皙。


真相大白

景椿近前看她皮膚白皙,一雙籠著愁緒的眸子像清晨水面上的霧氣,讓他心莫名地加速跳起來,忙飛快地低下頭,「姑娘可是要趕路,如果方便我們那邊有馬車,車上是我妹子!」他素來不是很喜歡說話,嘴巴也不伶俐,說得脊背出汗,又覺得自己唐突。大清早的她只要不是個妖精,那肯定是有人送來的,下意識地轉首看了看。

這條路南北通達,河岸是倒垂的楊柳和間植的桃杏樹,霧氣朦朦的倒是沒看到有什麼車馬,不禁有些狐疑。心裡想小時候爺爺講的故事,說經過村墳塋地的時候會遇到黑擋白擋的,實際就是鬼打牆。

他往日裡膽子並不小,只是這薄霧紛飛的清晨,這樣一個清麗的孤身女子,滿目清愁,怎麼都覺得有點讓人心虛飄飄的。

那姑娘凝目看著他,突然斂眸一笑,水光迷離的清晨,景椿第一次覺得竟然這樣美麗,驚得他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候車裡傳來唐妙的聲音,「二哥,怎麼停了?你跟誰說話呢!」

那姑娘本以為大清早這裡肯定沒人,所以才獨自過來站一會,沒想到碰上景椿搭訕。尋思他不是壞人加上又傳來少女甜嫩的聲音,這才鬆了口氣,福了福道:「多謝大哥關心,我家馬車停在前面小岔路上,我過來走走,這就回去了。」說完轉身便走了,婀娜的身姿行在霧中,像水汽中搖曳的清荷一樣曼妙。景椿怔了下,忙回去車旁,跟唐妙說了繼續趕路。

唐妙如今不睏,便從車廂裡爬出來,和二哥背靠背坐著,腿耷拉在車轅下,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歌,歌聲悠揚,飽含熱情,聽得人很是愜意。景椿專注地聽著,沒有說話,突然唐妙笑著回頭問他:「二哥,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景椿愣了一下,沒想到小妹會問自己這個。從小到大,他在家裡不怎麼說話,小時候喜歡粘著哥哥,後來哥哥離開家,他便義不容辭地擔起大哥的責任,照顧姐姐和妹妹。家裡都忙,一年到頭大家除了說說日子的話,很少會談這樣的話題。姐妹間或者兄弟間可能,但是他不像大哥那樣被妹妹粘著,所以唐妙一問,他有些恍惚。

唐妙以為他害羞,拿胳膊拐他,笑道:「二哥,別不好意思嘛,你都十八歲了,總要成親的!那天娘還說要趕緊逼著大哥把親事辦了,好給你找人家兒呢!」

景椿本來就不是伶牙俐齒的,如今更笨拙起來,喃喃了幾聲,沒說出來。唐妙哈哈大笑,回頭抱著他的胳膊晃來晃去,景椿的臉直接黑裡透紅了。

唐妙顧自晃著腿兒道:「二哥這麼能幹,長得英俊,怎麼也要找個美麗端莊,出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娘子吧。我早打聽好了,西邊還往西的郭家莊,有位郭小姐,生得又俊俏又大方,跟二哥可般配了!」

景椿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浮現出那抹窈窕瘦弱的身影,驚得他冷不丁揮了一下鞭子,嚇得騾子立刻奔跑起來。唐妙趕忙抓緊了車旁的橫樑,景椿很是抱歉,便讓小妹繼續唱歌聽。

晌午時分一路平安到了蕭家。清水鎮是密州縣的大鎮,有蕭家這樣的大戶,鎮子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旁是一些招牌林立的店舖,除了花鳥、文房四寶、綢緞布匹之類的還有豬肉鋪、打鐵匠、豆腐坊,就連時蔬水果都有人專門來賣,除了比縣裡小點,沒有花街柳巷,也很是成氣候。

景椿往日也送高氏和小妹來過,所以很懂蕭家的規矩,到了大門不停,去西邊的小角門,下去跟守門的小廝說了。平日裡的小廝他也熟識,只是今日不知道怎的換了人,依然平頭齊臉的,穿著很乾淨,只是那臉似乎拉著,不是很開晴。那小廝拿眼一溜,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是什麼人?哪家的?唐家?唐家是哪裡?不知道。我們老爺夫人沒唐家的親戚!」

景椿素來寬厚,尋思他可能不高興,便耐著性子說是唐家堡唐家,是大奶奶娘家的姐妹,來看老太太和小少爺等人的。那小廝眼睛一翻,冷冷地道:「什麼娘家姐妹,我們大奶奶沒唐家的姐妹,這年頭打著親戚的幌子來要錢的人多了去了!」

景椿頓時一愣,從前來的時候小廝們都和和氣氣,不曾受過這種白眼,何況如今自己大哥中了舉人,雖然家裡條件一般,但是四外鎮的鄉紳莫不和顏悅色的,見了自己父親也是一口一個唐老爺的。

唐妙趴在車窗上看見他們囉嗦不休,如今自己不方便下去,想喊二哥回來,便見不遠處一個孩子伸頭探腦的,又過了會兒薛維從大門口出來,如今小小年紀也是白玉冠,青絲衫,那雙斜挑的大眼波光流轉,卻滿臉傲慢清高之色。他背著手慢慢地踱過來,如今個子長了起來,神情很是倨傲地道:「唐小妞兒,你來幹嘛?」

唐妙腦子裡轟轟的,沒想到不想見誰偏見著誰,便喊二哥,讓他來這裡,然後又對薛維道:「暈血公子,你來幹嘛?」

薛維鼻子裡哼了一聲,自從那年破了鼻子暈血之後便被唐妙私下裡這樣叫個不休,雖然不喜可也沒辦法,小時候總拿大牢皮鞭的威脅,那次真給她關進大牢被父親狠一頓揍,他也就不好意思提了,嘴巴上卻說看她可憐饒過她!

那邊守門的小廝是新當家三奶奶安排的人,對大房的事情不是很瞭解,但是得了授意不能不照辦,看他們跟薛維認識便知道肯定是小少爺的朋友,好在有底氣也便強自撐著不管。

有熟識的家僕看見,立刻請唐妙他們進了院子,又差人去回大奶奶和少爺。

薛維睥睨著唐妙,見她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裙,一張小臉上劃著幾道細疤,雖然等脫落也不會留下什麼痕跡,只是現在總歸看著礙眼。他終於逮著機會教訓唐妙,哼哼著到:「花臉貓,你出門也不洗臉!」

唐妙白了他一眼,私下沒大人的時候,薛維也不講究,他們從不當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沒尊重可言,她反唇相譏:「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暈血公子,自然不知道幹農活的辛苦,看見人家臉曬黑就以為不洗臉!」

沒一會蕭朗從後院跑過來,一進門就問:「怎麼來了不先讓人通知我,我倒不是第一個知道的!」

唐妙微翹了唇角,「你們家的門檻太高麼,小廝的眼睛也長在頭頂上!」

蕭朗臉沉了沉,沒說話,讓常叔領著景椿去給父母打個招呼,然後再去客房吃飯歇息,他和薛維領著唐妙去見老太太。

等唐妙和薛維走進月洞門,蕭朗讓他們先走,自己折返叫了旁邊伺候的小廝來,問了方才誰在外面守門,怎麼一回事,沒一刻便知道是老太太讓幫著管家的三奶奶打發的小廝,立刻冷笑了一聲,著人把那廝捆了,扔去三奶奶那裡,如果她問就讓她去老太太那裡問。

這邊的小廝自然聽蕭朗的,加上之前是他們得意,卻不知道怎的老太太忽然說自己年紀大了讓三奶奶幫著管管家。那房的人就趁機囂張起來,騎在他們頭上拉屎,竟然敢怠慢唐三小姐,那可是少爺心尖尖上的人!這些小廝立刻找了人一哄而去,將那房派的素日裡自以為是的小廝給捆了,先是沒頭沒臉地一頓揍,然後才慢悠悠地拖了去。

唐妙自然不知道蕭朗的動作,先去給老太太磕頭,把自己央求二姐給老太太繡的嵌寶抹額拿出來,還有給仝芳的香囊之物,自己家也沒有什麼值錢的,不過是一片心意罷了。

老太太見那抹額上的纏枝蓮甚至別緻,不禁開口稱讚。

唐妙站在她身旁,笑道:「這塊孔雀石還是我十歲生日老太太送我的,我一直沒捨得用,記得老太太有一對藍寶的耳墜子,這樣正好配了套,戴著肯定更好看!」

蕭老太太心裡歡喜,笑瞇瞇地握著她的手,越看這丫頭越好看,眼瞅著她長大的,如今脾性好,腦子活,人又機靈。在她的影響下自己那小孫子也很是有個性。至少後來不被本家其他的大孩子欺負,而且如今就算長幾歲的都以他為頭了,就連薛維那小霸王也喜歡跟他親近。看著自己最喜歡的小孫子那般光景,老太太也高興。尋思這丫頭說的也不錯,不天天膩在一起,其實更有意思。

跟仝芳誇了她一會,讓人趕緊再備飯,讓她在這裡吃。唐妙吃飯的時候聽到外面一陣嘈雜,隨即被呵斥了一下便沒了聲音。

蕭老太太正看唐妙吃得香甜,聽得外面聲音看了仝芳一眼,仝芳出去問了回來臉色不是很好,附耳告訴蕭老太太。

蕭老太太蹙眉,歎了口氣,「我們尋思尊親家個面子,她倒是越來越不懂禮數,你去跟她說說吧。」

仝芳便去了,沒一會回來,說沒事了。

飯後老太太又讓早早和晚晚準備了各色細點和新鮮的果子,端去少爺書房,讓他們自己說話去。唐妙知道老太太要午睡,又說了幾句話便告辭。

仝芳領著她出去,問了問她爹娘爺爺奶奶和家裡的事情,便讓他們玩去。

唐妙因為仝芳跟母親要好,便將家裡的怪事跟她說了,問是不是蕭朗自己偷偷去幫得忙。

仝芳詫異地瞪大了眼,「不會啊,不可能,小山一直在家呢?一夜之間把五畝地收好,怎麼也得二三十人吧,我們家的長工都在自家地裡忙活,怎麼可能出去?再說若是有人走動,也不可能不知道啊!小山和薛維這兩天晚上都在家沒出去。」

唐妙說那就怪了。仝芳便說反正也不是壞事,讓她放心玩,然後自己出去把常叔等人叫來問問。

蕭家大得很,就算是蕭老太太這一家子也有大大的帶著花園的宅子。蕭朗還有三個叔叔,三叔娶了個家裡有頭臉的媳婦,熱衷於做事情,如今挺受老太太寵,又因為仝芳一直沒管過家,身體也不是那麼健康,家裡很多事就讓這位三奶奶管。仝芳素來在婆婆面前溫和柔順慣了,也不要強置氣,就算不管家也並沒多大意見,況且自己除了蕭朗其他幾個孩子早成了家,就算三奶奶管家她的日子也還照常過。每日陪著老太太說說話,去唐家串串門,做做其他的事情。

如今蕭朗大了,生得唇紅齒白,俊美瀟灑,老太太更是歡喜,對他的寵愛倒是有增無減。加上他懂事,跟唐妙一起把老太太哄得歡心,老太太對他幾乎是百依百順,給了他一棟兩進小院,若是來了他自己的朋友客人,也不另外收拾房間。

那兩進小院後面正房他基本是為唐妙準備的,平日裡只讓早早姐妹去打掃,收拾得乾淨整齊,熏香插花,等唐妙來了便讓她住那裡。雖然他沒明著說那裡是專為唐妙準備的,但家裡只要是有眼力見的人也知道,這裡的房子是斷不敢隨意進來的。只有薛維橫衝直撞,知道唐妙住在這裡,更加不管,非要也住這裡。

唐妙坐定,早早立刻上了茶,端來點心,果品,然後拉著晚晚退下。桌上放著一隻高頸的蒜頭瓶,裡面插著時下開得花和香草,清香細細,很是舒適。

唐妙喝了茶便拿眼看蕭朗,他面色如常,掛著淺笑,溫和地看著她。薛維在一旁不耐煩地叩著桌面,看看蕭朗又看看唐妙,忍不住嗤道:「有什麼好看的,真是煩人!」

唐妙揚眉,瞪了他一眼,「讓你看了嗎?」然後似是無意地問道:「這兩天你們玩什麼好玩的?」

蕭朗剛要出聲,薛維哈哈道:「我們去灌田鼠了!」蕭朗忙拿眼瞪他,薛維哼哼了兩聲,憤然起身,踏著步子出去,「真是煩人,瞪什麼瞪,明明就是去灌田鼠了嘛!」

唐妙笑微微地看著蕭朗,這小屁孩看起來真長大了,眉是眉,眼是眼的,而且心眼也多起來了,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把自己家的活幹完了,還能瞞著他的爹娘和奶奶。

蕭朗被她看得不自在了,笑道:「累嗎?要不要睡一覺?家裡忙嗎?今日不回去了嗎?晚上我領你去划船摘蓮蓬好不好?」

唐妙抿著唇角,他巴拉巴拉問了一通,無非是想岔開話題,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小山,咱就別繞彎子啊,你到底做了什麼,老實交代吧!」

蕭朗修眉彎彎,星眸燦燦,「做什麼?我本來想這幾天去看你的,只是薛維來了,我怕你煩他,就沒……」

「哈!」薛維從門口探出身子,「你們敢,背後說我的壞話,嚼舌頭,小心我放狗咬你們啊!」

蕭朗白了他一眼,「帶人去洗馬吧,否則明日不給你騎!」

薛維一聽立刻一閃不見了人影。

蕭朗起身,幫唐妙揪了幾顆紫黑的葡萄,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裡,俯身看著她的臉,柔聲道:「你看你,臉都曬破了,去年冬天你說的那個方子,我有留意,今年讓人收了花瓣,交給醫館,讓他們幫你做了幾盒面藥,過兩天就能去拿了,你別急著走成嗎?」

唐妙黑眸亮晶晶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你這兩天去哪裡玩了?怎麼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眼底都青的!」說著她抬食指點了點他的眼底。

蕭朗感覺她清涼的指尖在自己眼底如小魚一樣輕輕的碰觸,忍不住想握她的手,只是如今大了,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他起身,「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家讀書的,估計熬夜看書看的,所以……其實也沒什麼的!」

唐妙凝目注視著他,似笑非笑的,「聽說你被奶奶訓了?為什麼?」

蕭朗的臉唰得紅了,忙轉過身看了看門外,又不肯轉過身子,嘿嘿了半晌,才道:「也……沒什麼,就是讀書……不好唄!」

唐妙看他有些緊張也不明白他為何臉紅,哼了一聲,抬手靠在桌上支著頭,懶懶地道:「這些天你都不去我家玩,原來就是為了讀書啊,我還以為……」

蕭朗抬眼看她問:「以為什麼?」

唐妙撇撇嘴,揚眉道:「沒什麼!」

蕭朗笑道:「我確實在家看書來著,看了好多,什麼夢溪筆談,宛署雜記,法華經,道德經,齊民要術,史記,繡樓記,春娘傳,桑姑……」突然見唐妙的目光微微瞇著,像困頓的貓兒一樣露出慵懶的神態,他下意識地咬住了唇,不做聲。

唐妙哼了一聲,「怪不得你奶奶打你,你天天看些不三不四的書!」雖然她沒看過,可那繡樓記,春娘傳之類的,估計就是些什麼西廂記、李娃傳厲害一點搞不好就是金瓶梅,這廝……

她纖眉高揚,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門外人影一閃,露出穿紅裙子的晚晚,那丫頭容貌嬌俏,身子婀娜,倒是個各有風情的小美人。

自古來少爺風流,丫頭嬌俏,天造地設……這小屁孩還真是長大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給他灌輸什麼理念了,畢竟以前那種年齡優越感也越來越少,只是一直以來的玩伴突然成了大人,她自己倒有點不習慣了。唐妙無意識地嘟起了嘴,眼裡卻含著笑微微別有深意的光芒。

蕭朗看她與以往不同的表情,不明白她在想什麼,她的心思向來比他多,讓人猜不透。

兩人正沉默著,外面衝進來一人,大喊道:「蕭朗,你說我找人幫你刨玉米秸,你今天教我耍馬技的,怎麼……」那人一看屋裡還有唐妙,正瞪著黑幽幽一雙美目看著他,臉一紅,打了個哈哈,「啊,我,我先走了……」知道壞了蕭朗好事,嚇得轉身就跑,一會沒了蹤影。

唐妙好整以暇地看著蕭朗,眉梢眼角的笑意讓蕭朗有些發虛,腦門汗都滲了出來。


如蜜如麻


蕭朗又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微抿著唇,忽閃著已經不再那般溜圓的大眼笑微微地看著唐妙。這一刻他又不是十五歲,而是回到了五歲的樣子,唐妙看著來氣!這廝小時候用這副樣子討好迷惑她,騙著她一個大人哄他玩,這兩年他長大了早就不拿她當回事,動輒就「花花桃桃比我小兩歲,我是哥哥,當然要哄著你了……」「花花桃桃,我是哥哥哦,你要聽話……」「花花桃桃,我大你小……」

看看,又露出這樣的表情,唐妙纖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轉呀轉,眼睛斜著蕭朗,恨不得將定窯白瓷茶盞給捏碎。

他還未成人,衣食住行都是老太太供給的,如今他和母親都不當家,再說就算他成人了,能跟著大人下地收租子指揮長工幹活,那時候不經過家長同意把人呼呼啦啦地拽到她家地裡幫忙,那也是不該的!

自己家地收利索了?這讓蕭家人怎麼看?

蕭朗笑了笑,小聲試探道:「我又得了幾本書,從耗子洞裡翻出來的,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唐妙哼了一聲,沒理睬。

蕭朗又道:「是你沒看過的,封面也沒了!」

唐妙嗤了一聲,這廝又想騙她,他家的書她有多少沒見過的?連他父親書房裡珍藏的春宮圖他都能翻出來!

蕭朗不慌不忙地背誦道:「臘月耕地,以大糞壅之,至春分後下種,重耕地二尺餘……這個你可見過?」

唐妙微微蹙眉,的確沒見過,起眼見蕭朗眉眼帶笑,略顯得意地盯著她,不禁揚起眉,扭頭不理他。

蕭朗立刻道:「我去拿給你看好不好!」

唐妙聳了聳肩膀,略帶嘲弄道:「蕭大少爺,你說的不適合我們這裡,你見過我們臘月耕地嗎?我們這裡耕地深度有二尺的嗎?」

蕭朗抬手擦了擦額頭,這些東西他本來就不懂,不過是從一本南嶺雜記某縣志上看到的種植地瓜的方法。他覺得新奇所以才拿來引誘她,指不定還能糊弄過去,不曾想她人小鬼大,火眼金睛。他又開始覺得自己鬥不過她,她是小丫頭,不能像對付其他孩子那樣用武力,說農書他十個八個又不是對手……只是……他唇角微微地翹起來……

「哎呀!」他叫了一聲,抬手按了按胸口。

唐妙果然跳下椅子,關切地問道:「怎麼啦?」

蕭朗搖搖頭,「好像岔氣,喘氣有點疼!」

唐妙忙扶著他做下,俯身在他胸前輕輕地幫他順氣,她如今已經做少女打扮,胸前垂著柔美的髮辮,頭上的雙丫髻用淡粉色繡蝴蝶的頭巾繫住,小巧粉嫩的耳朵上戴了一對葫蘆形的鎏金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地晃動,很是俏皮可愛。

蕭朗只覺得胸口熱血奔湧,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忙抬手揉了揉。

唐妙不滿地道,「你不是傻乎乎的也去了吧!」

蕭朗聽她聲音軟下來,心裡歡喜,「沒啊,你放心我老實在家呆著呢,第一天我先跟蕭強打了賭,讓他家的大把式去看了你家的地,第二天他們才去的,也沒用我家的人,奶奶不會生氣的!我是大人了,有分寸的!」

唐妙哼了一聲,「才怪,我看你越大越回去了,莽莽撞撞的!」

蕭朗笑道:「奶奶總說,年輕人就是要血氣方剛的,莽撞說明年輕麼!」

唐妙啐了一口,不跟他打嘴仗,轉而去一邊的羅漢床上歪著看書。

蕭朗目光專注地看著她,覺得自己不管如何長大,每一次看到花花桃桃那顆心都軟到好像要流出什麼來一樣,輕飄飄地,又很是愉悅。

他早就心疼唐妙這麼嬌嫩的身子還要下地幹活,總想做點什麼,可如今大了,也不是任性的時候,唐妙還時常耳提面命各家過各家的日子,讓他不要妄想求奶奶為唐家做什麼。雖然他覺得奶奶疼自己,他要什麼她肯定給的,可是唐妙不同意。唐妙總是跟他說雖然那個人是他奶奶,可是她也是別人的奶奶母親祖奶奶……最重要的是,她是這個大家族的掌權者,他妄想一直用孩子那套是行不通的。唐妙不希望蕭朗因為唐家被老太太有所嫌棄。

在其他人面前蕭朗覺得自己大了,已經是個男人,可面對著花花桃桃,他總是有一種挫敗感,就算她不會再說他小屁孩,可是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十三年如一日地居高臨下審視,讓他無形中有一種疑惑和壓力。

他會下意識地從身高位置上居高臨下地看她,有時候也會耍點心眼逗弄她,那種感覺很美好,美好得他覺得花花桃桃之所以這樣待他,是因為她從中得到了無上愉悅,如果能讓她快樂,他其實也不那麼介意這樣的關係。

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蕭朗想得腦袋都疼了。從小到大,他最喜歡跟她一起玩,母親也時常會在他不聽話的時候嚇唬她,說他在任性妹妹就不跟他玩了,他說沒關係他改天再去找她。母親說妹妹會永遠消失,每個孩子都是觀音菩薩送來的金童玉女,如果他不聽話,她就會回天上去。這話現在想來就是大人騙孩子的,可是當時小小的他卻被嚇到了,一想到花花桃桃會再也不回來,他就緊張得幾乎要瘋掉了。

他不能沒有她。他一直這樣認為的,她是他的,天經地義的,至於她是他的什麼,要做什麼,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只覺得永遠在一起,哪怕就是從前那樣,兩人一起玩吃飯睡覺看書下地,就夠了,他也沒有要求別的。

可是杏兒說他不能見花花桃桃,否則會被人說閒話,還說花花桃桃到了要嫁人的年齡,嫁人,他自然懂。

就是母親嫁給父親,大梅姐姐嫁給薛家小子……

想到花花桃桃嫁給蕭家……他的心跳得幾乎脫出來,雖然兩人一直很親密,可是似乎用這樣一種儀式,一種關係的束縛,會讓他們更加親密,而且可以肆無忌憚的,沒有會說閒話,也無人能干涉!

這樣一種關係,想一想都是曖昧到極致的,讓人心窩裡甜蜜得似乎蓄著一汪水,暖暖的,軟軟的,酥酥的……

好在,她對他也是最好的,不是嗎?她對薛維有斥責,但是不曾寵溺,她對柳無暇有溫柔體貼,但是不曾斥責過……

她對他是獨一無二的,不會跟任何人一樣,她……是他的花花桃桃,自始至終……

他想得腦袋疼,可是也沒想明白什麼,反而焦躁煩亂,及至聽人說她來了,他突然覺得想個屁!

所有的問題都自動地消失於無形,心底裡只有無盡的歡樂和渴望,不知道她有沒有想自己……像他想念她一樣?

他一定要裝作若無其事,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更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對她有那樣……的企圖,否則她肯定會生氣不理睬他……

他一定要想辦法……想……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唐妙瞪了他一眼,讓他老實交代,他便乖乖地把經過敘述了一遍。

那些天他一直在家裡看書,聽常叔回來說唐三小姐累病了,他便坐不住,想去幫幫忙,可又不能去煩老太太。後來他就把主意打到四叔公家去,四叔公家的孫子蕭強比他大三歲,兩人從小打到大。後來蕭朗學騎馬他也學,只是資質不行,怎麼都沒有蕭朗那麼厲害。兩人時常比試,每次蕭強必輸,輸了還不服氣,總是要比。蕭朗懶得理他,他卻總來糾纏,蕭朗煩了每次便讓蕭強做件事情。

這些日子蕭朗在忙憋了他一個月,蕭強忍不住了,纏著蕭朗出去騎馬,蕭朗便說讓他找幾十個人,夜裡去把唐妙家的棒子給掰了,還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他就教蕭強騎馬的訣竅。

蕭強自然滿口應承,又不是摘星星摘月亮那麼難,他可真是家裡的霸王。也不跟家人說,只找了莊戶大把式,逼著他悄悄把外頭莊子的人調四十個來,夜裡去給唐文清家把剩下的地收拾利索。他是未來當家的,跟大把式關係也好,自然說話好使,趁夜就吩咐了人,去給他們干了活。薛維知道了想去湊熱鬧,蕭朗便和蕭強領著他去地裡灌田鼠。

唐妙聽了他的話,便讓他去給老太太認錯,磕頭。蕭朗笑嘻嘻地跟她去了。屋裡聚集了很多大人,還有蕭強家的,大家都說這幾個孩子可了不得,幸虧不是做壞事,否則要捅破天了。

雖然都很受寵,蕭強和蕭朗也各被自己家的奶奶責罰。蕭強被禁足,兩個月不許騎馬,蕭朗被關在自己的院子裡讀書。有唐妙在,他樂不得,替他擋了蕭強那個煩人精兒!

唐妙雖然嘴上凶巴巴地訓斥他,心裡卻又無比的感動。

禁足蕭朗全不當回事,樂呵呵地請唐妙多住幾日,唐妙說家裡還有事情,二哥要忙活,不能多住,明日一早就走。蕭朗有些失落,又道:「你讓二哥先回去,過兩天我送你回家好嗎?」

唐妙聽他放軟了聲音,那雙水亮的眼裡漾滿了請求,她就覺得自己抵擋不住了。平日裡他略顯清冷的聲音在求她的時候格外軟,會讓人自然地產生一種內疚的感覺,似乎讓他難過自己多十惡不赦一樣。

唐妙便說好,那就住兩天,然後跟景椿說了,他也同意。

第二日一大早,仝芳收拾了禮物,唐妙和蕭朗送景椿離開。

蕭朗示意唐妙跟他悄悄地離開,「我們去划船,南河那裡有一大片荷花,還有菱角,蒲子!別讓薛維知道,那傢伙太煩人!」

唐妙立刻說好,為了方便讓蕭朗找了他從前的衣服給她穿,扮成個俊俏的小男孩。

雖然蕭朗被老太太禁足讀書,也不過是做樣子,兩人從後花園偷偷溜出去,出了門聽得薛維霸氣十足的聲音再在喊:「你們都在哪裡,給我出來!快點,否則本公子要發火了!」

怕引人注目,蕭朗也沒騎馬,領著唐妙悄悄去了鎮子南邊的河岸。小時候他經常領她來,夏天划船,冬天滑冰。那裡停了許多小船,他找相熟的人悄悄一說,便領著唐妙上了船,自己搖船出發。

這個季節,荷花大半殘了,未採摘的蓮蓬也無精打采的垂在水面,顧影自憐。年輕的孩子熱情洋溢,斷然不會覺得殘荷有什麼好悲傷的,反而歡喜地能摘很多。唐妙趴在船邊撈河裡的水草,還有些漏掉晚熟的菱角,水草上晚開的白花,靡靡漫漫地很是好看。

小小的青荇在一片水域中連成一片,氣勢萬千,像是鋪了錦繡水毯一樣。

清涼澄澈的河水被小船破開,嘩嘩有聲,水光融合著天光,照著她花瓣一樣柔嫩的臉頰,淺笑吟吟,歲月靜好。蕭朗看得心頭發熱,想起了那些才子佳人的書,心便跟被攪亂的河水一樣,榖紋層層,蕩漾著靠不到岸。

從小和她在一起,他覺得有些東西是順其自然,天生注定的。他和她最好,她自然和他也是最好的。中間不會再有人跟她的關係比自己好,讓人來分享她那般體貼溫柔、關切地訓斥、嬌俏的慧黠……他都覺得是極其不願意的,她若是對別人像對他一樣好,他都覺得不能接受……他也不允許。可是杏兒的話,常叔的話,讓他想了很多,突然覺得再好的關係,可能會被另一種關係破壞取代,書上說男女到了年紀就要成家,一旦成了家,就有了另外一個朝夕相伴的人,他們有一種親密到極致的關係。

那就是成親!

他無法遏制的,這些天一直在胡思亂想,這個詞也在腦子裡不停地轉悠。若是花花桃桃跟別家小子是這樣的關係,他覺得真是要……除非他死了……

想到她以後會有個人,一個男人,站在她身邊,與她朝夕相伴,會……會……良宵苦短……他突然煩躁地想……

「噗通」冰涼的水花四濺。

唐妙正在戲水,嚇了一跳,抬眼不見了蕭朗,忙大叫。

蕭朗從水面趴著船舷浮起來朝她笑道:「別怕,我在這裡呢,我下去給你挖兩根藕來,我們一會去燒藕吃!」

說著他憋了一口氣,沉下去,半晌不見他上來,唐妙又急了,叫道:「小山,小山,你上來!」她自己家沒有船,對這個也不在行,因為著急弄得船轉起來,歪了歪,她嚇得大叫:「小山!」

踢水浮起來的蕭朗聽得她慌亂的叫聲,忙探出頭,便見小船打著轉晃悠著,嚇得他忙游過去,恰好接住歪倒下來的唐妙。

唐妙曾經想過學游泳,可是六歲之前沒機會,七八歲又大了,也不被允許出去那麼野,所以至今還是旱鴨子。她撲通了兩下忙緊緊地抱住能救自己的人,蕭朗被她勒得幾乎透不過氣,卻又捨不得打昏她,攬著她的腰,費力地將她送上小船。一脫離水,唐妙便清醒過來,忙把他也拉上來。蕭朗還不忘繫在腰上的幾條藕,一併扔上船。

艷陽秋風,卻蕭瑟得很,被冰涼的河水浸泡過,唐妙打了個寒戰,起眼見蕭朗卻無事人一樣,不禁佩服他的強健。

蕭朗心疼地看著她,「我們去借個地方把衣服烤乾吧!」

唐妙點了點頭,牙齒咯咯地打顫。


彆扭的人



蕭朗找了熟識的船家,借他們的地方給唐妙烤衣服。船家是附近的農戶,紫紅的臉膛,很是和氣,知道唐妙是個小姑娘也不多言,帶蕭朗和唐妙去家裡烤衣服,還拿了乾淨的衣衫先給他們替換,又衝了熱茶放了幾個烤紅薯。

唐妙一邊喝熱茶一邊啃烤紅薯,鬱悶地看著離火爐稍微遠一點的蕭朗,「你好端端跳什麼河!要是想吃魚,也不要自己跳下去啊,現在可好,都濕了!」

蕭朗從河裡將她抱起來的時候沒有留意,到現在看著她露出的半截雪白脖頸,雖然從小一起長大,可那時候沒有這一刻的悸動遐想,只覺得心頭燒了一把火,喉嚨都是**辣的,又怕被她看出來忙低頭喝茶。

唐妙不知道小屁孩已經長大到能夠意淫她的地步,只以為他不好意思,哼哼了兩聲,見他低著頭便拿手巾幫他擦頭髮。她溫暖的手指插在他濕漉漉的髮絲裡,感覺冰涼一片,生怕他著涼,讓他靠近火爐一點。

蕭朗抬頭,見她一副既想訓人又滿是關切的神情,嬌嫩如花的臉蛋被火烘烤的越發艷麗,只是那神情卻……從小看慣了她這表情,小時候不曾想,這段日子想得太多,覺得她這樣的表情裡有一種不同於一般女孩子的美麗,像是青澀的櫻桃卻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嚥了口唾沫,不知道心裡那把火是怎麼回事,視線觸及她白皙又帶著玫瑰色澤的頸下肌膚,忙移開視線,不明白看過無數次的東西怎麼突然就變了味道。從前只覺得她粉粉嫩嫩的,很好玩,不會……

他忙退後一步,明顯得驚慌失措,「不,不用了,你擦擦自己的頭髮吧!」說著低頭咕咚咕咚喝熱茶,喝得急忘記了又被燙得齜牙咧嘴。

唐妙本來因為他突然的疏遠有些不喜,又看他瞪眼齜牙的樣子不禁笑起來,「笨蛋,熱茶當然燙啦,你以為是河水啊,想喝就喝!」

蕭朗紅了臉,嘶著風,咬著舌尖,這才覺得舒服了一點。

等衣服烤乾,也沒了其他的興趣,兩人偷偷回家,在小院門口被薛維堵住。

他嘟著嘴冷冷地看著他們,見唐妙一身男孩子打扮,頭髮濕漉漉的,一張小臉泛著潮紅很是嬌艷,不禁哼道:「你們小心我去跟奶奶說,給你們關柴房!」

唐妙瞥了他一眼,「喂,你多大了!」

薛維一直鬱悶比唐妙小半歲,每次都要多說一歲,哼道:「十四了!」

唐妙撇撇嘴,「那就不是四歲了,不要那麼孩子氣。」

薛維哼道:「你們賄賂我!」

蕭朗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要不要拿鞭子抽你啊!」

薛維噘嘴,狠狠地瞪了唐妙一眼,背了手,不屑地進了屋。

後面兩日大家都沒有出去玩,除了給老太太請安便呆在書房裡看書,薛維又安靜不住,想盡辦法欺負唐妙,只是唐妙本身伶俐,加上有蕭朗,反把他氣得嗷嗷叫喚。

明日就要回家,唐妙給老太太請了安,說第二日一早就讓常叔送她,不來告辭了。老太太把給唐家的禮物讓丫頭送過去,又囑咐了她兩句,讓她有空常到家裡來玩。唐妙謝了。老太太如今不說什麼丫頭之類的話了,但是也沒提過讓唐妙給小山做媳婦的玩笑話,仝芳偶爾試探一二,老太太也是諱莫如深。

唐妙對這個更沒什麼想法,對於自己的終身大事就不曾想過,總覺得人死如燈滅。再世為人,怎麼都要認認真真地活著才夠本,可不能浪費時間去胡思亂想。她覺得不管自己人生的軌跡如何,能自我掌控的就要掌控好,不能掌控的就要盡量適應加以改善。

其實人生就這一個機會,決不能將時間花在抱怨上,如果她抱怨家裡窮,沒有好的衛生巾,沒有空調電視電腦,沒有前世父母朋友……那麼她就不能體味這一世的綠色食物,甘甜泉水,不能擁有這樣善良寬厚體貼溫柔的父母,還有性情各異卻團結一致的兄弟姐妹,沒有這樣一個自由廣闊的發展空間……

當然還有那個小屁孩,更抱怨不來。

蕭朗被老太太叫去說什麼,唐妙自己在書房裡看了一會書,覺有點累,便仰在椅子上睡著了。睡夢中覺得有人靠近自己,然後似乎有手摸自己的眉頭,嚇得她忙睜開眼,便見薛維也受了驚嚇般站在旁邊,一隻手懸空著,似是不好意思立刻縮到背後去。他咳嗽了兩聲,「幹嘛呢,嚇死人了!」

唐妙看著自己身上的薄毯子,嘴角勾了勾,這小屁孩看來還是挺有良心的,怕自己著涼給她蓋了毯子,「謝謝小公子的毯子!」

薛維臉上立刻不自在,忙一把扯了過去,「胡說,誰給你蓋毯子了,我是看毯子在地上,隨手放了放!」說完臉頰卻紅了紅,轉身把毯子扔在書案上。

唐妙揚了揚眉,衝著他做了個鬼臉,薛維瞥了她一眼,哼道:「你們那日瞞著我自己出去玩,膽子挺肥呀!」

唐妙低下頭,假裝看書。薛維生氣了,靠近她,依然背著手,居高臨下地傲然道:「喂,丫頭,本公子跟你說話呢!」

唐妙抬頭,笑瞇瞇地道:「小公子,我大哥如今可不在濟州府哦,而且我也認識薛大人和薛夫人,什麼大牢鞭子的一點不管用哦!」

薛維氣得額頭上的筋跳了跳,哼了一聲,背著手蹭得轉身走出去,「本公子賞月的雅興都被你破壞了!」

唐妙撇撇嘴,過兩天才是中秋,現在賞什麼月亮!

常叔和蕭朗送唐妙回家,薛維說要去欣賞田園風光。唐妙說如果想去她家玩,她很歡迎的。結果薛維眼睛一瞪,那雙斜挑的桃花眼越發傲慢,「誰要去你家了?我就是閒得慌,出去走走。」

唐妙便不理睬他,他又難受,時不時地找兩句話惹唐妙生氣,見她生氣自己勝利了一般,一副想笑卻死死地憋著又有點板不住的樣子。

蕭朗卻見沉靜,並不像以往會好奇地說這個那個,唐妙想他可能真的大了,不再跟孩子一樣單純,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沒人敢欺負他。雖然老太太寵著三媳婦,可就算她當家,想要欺負到蕭朗的頭上也是不行的,這點唐妙覺得很欣慰,他不是個軟弱的人,也能保護他的母親才是。

常叔跟高氏夫婦表達了老太太的意思,關於那些莊稼的事情,讓他們不必在意,也不要聲張,就這樣過去就好。高氏自然懂事,萬分感謝了,也不再提。

按照以往,蕭朗去送唐妙,是必定要再住兩天的,但是如今自己大了,也答應母親和奶奶當天回去,加上還有薛維這麼個討厭鬼,他將唐妙送到家,略坐了坐,喝了杯茶就告辭了。

走的時候,薛維看著院子裡唐妙用玉米皮編的各種小動物,撇著嘴,鄙夷地道:「真醜!」

可等他們走了之後,唐妙發現那小動物少了一大半,哭笑不得!

過兩日便是中秋,家裡接到景楓捎回來的信,說得了年假要回家過年,因為衙門沒有那麼多事情,又多請了兩個月,九月底十月初左右便可到家,到時候再送信告知確切的日子。

一家人甚是歡喜。高氏開心的是,等兒子一回來,逼也要逼他成親,她想自己多大年紀了?抱孫子是正經,他再見世面就算是做了宰相老爺,不還是她的兒子,還能飛到天上不成?說媳婦這事,自然得做父母的同意,否則以後婆媳哪裡能處得好?她可不想像婆婆那樣,娶個兒媳婦回家憋屈。

況且景楓如今官小,也沒有帶著家眷上任的道理。他樂不樂意管什麼用,不管樂不樂意,都得給她樂意!畢竟這媳婦娶了是要留在家裡跟她相處的。自古以來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劉家姑娘不錯。況且兒子素來聽話,懂事,只要自己求求他,沒有不成的事。她打定了主意,便開始盤算著早點賣糧食,籌了錢準備老大的婚事。

高氏甚至讓景椿送她去劉家串了個門,唐妙怕母親背著大家商量什麼事情便讓二哥留心,加上回頭旁敲側擊地問,終於理了個大概,母親竟然想趁著在大哥回來那天讓劉巧巧過來,眾目睽睽之下逼著大哥把事情辦了!

唐妙被震驚了,覺得母親越來越厲害,到時候這樣一弄大哥肯定沒法拒絕,想一想,一屋子人,鄰親百家的眾目睽睽之下,大哥要是拒絕就是忤逆不孝,要是不拒絕,就要順從這個安排。

唐妙盤算了一下日子,然後很諂媚地對母親道:「娘,要不要給大哥寫信?我準備好了!」

高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不用,等你大哥的信,看他哪日到家!」

唐妙應了卻還是偷偷地寫了信,自己一直沒攢錢,便哄著父親從他那裡摳了幾個,湊了郵資給大哥送了一封信,告訴他母親打算逼婚!

今年秋天有些乾燥,雨水少,眼瞅著要種不上麥子,好不容易八月底下了場秋雨。大家忙忙活活地開始播種麥子。

唐妙家的麥種是她試驗田里產出來留作種子的,因為數量尚夠,除了自己家她還讓四叔也換一點種,四叔跟媳婦商量了一下,換了不到一石,種兩三畝地試試看。唐妙讓三叔也換了種種看,王氏說自己剛去娘家換的種子不用,唐妙就算了。自己問過,也就不怕她事後說什麼了。

種了兩天,要輪到北溝崖的時候,王氏跟老唐頭提意見,說當初分家的時候覺得大哥家孩子多,地少,所以才把北溝崖那十畝多地給他們種了,如今這些年過去,大哥家孩子也長大成人,日子也過得好,是不是應該重新分配一下。

老唐頭聽了找兒子們商量。

老四道:「這地大家也知道,收不到什麼,是大哥給侍弄好了的,如今要種麥子了,再說分不厚道!」

荊秋娥看了他一眼,「你最小呢,聽爹和大哥他們的吧!」

唐文清本來就覺得佔了便宜,如今活是分開干,地自己也不能再佔便宜,荒地侍弄得肥沃了,也算是為大家做一點事。況且這些年他自己在別處也侍弄出三畝荒地,按照小女兒的法子土質也肥沃起來。北溝崖西面還有一片荒地,因為都是石頭黃土的,大家沒人去試,他想唐妙這事上聰明,說不得哪天就找到了法子,他們還有荒地可拾掇。

王氏便道:「那就一分兩份,我們和老四家一人五畝好了!」

李氏正在洗抹布,哼了一聲,「哪有這麼分的?現在你二哥不在,可以不分他的。我們四家在著,就分成四份,到時候你二哥回來,我們這份剛好給他,以後就吃你們的養老糧。」

十畝地分成四份,也沒多少,不過也合理。

老唐頭讓唐文清不要拒絕,唐文清想了想,那二畝多地兒就種點零碎的東西也成,便這樣分了。

別人家若是出了個秀才,胸脯都能挺起來,那頭仰得必然要用鼻孔看人說話的,就算自己有三兩,也一定裝著有三斤重。而且也必然要別人來巴結,巴結的時候自己還要抻著拿梗,並不痛快。

唐文清家沒這樣的意識,景楓中了舉人,鄉紳們見了客氣有禮地招呼就好,有人稱呼他大老爺之類的他都不自在,擺著手讓人別來這一套,照舊就好。在家裡村裡,他還是唐家老大,別人該叫大叔大哥的還是那麼稱呼,他也沒覺得自己高了一頭。莊稼也還是那麼個種法,只不過想起來兒子有了出息,渾身都有勁兒,心裡像是三伏天吃冰那麼舒坦。

因為這些對王氏有些小動作,他反而更加包容,覺得自己家好起來,也是兄弟們的功勞,他經常跟高氏商量,不管家裡有錢沒錢,景楓已經做了官,平日裡該請親戚鄰居們吃吃飯喝喝的,也別吝嗇。高氏說也是。

雖然他們心理上沒什麼特別的優越感,可村裡人有意無意地開始跟他們攀比,他家的幾個兒女都算出息,如今雖然不是什麼地主富戶,家裡吃穿不愁了,兒子又做了官,女兒還嫁去薛家,跟薛知府也攀上親戚,小女兒看樣子也要嫁給蕭家的,到時候估計就能一家子跟著沾光。

如今有人介紹唐家堡會說考中了舉人的唐家堡,也有人出門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會說自己和唐舉人是一村的,買賣東西都能沾點便宜,這些唐家自己出門少倒是不知道。

過兩日是九月九重陽節,唐家堡是沒有山登高的,大家也不過是藉著過節時候吃吃喝喝,串串門找一起聊天休息一下,孩子們能吃集市上買來的菊花糕、大蜜棗等甜果子。春天纏著大人買風箏沒得逞的孩子這也是個機會,買了風箏,或者小泥人吱嘎老虎,聚堆玩得不亦樂乎。

文沁帶著孩子來串過門,給家裡送了點心等吃食,還悄悄給李氏一百文錢。文沁家如今日子過得好,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卻也吃喝不愁,又不用下地勞動,依然細皮嫩肉的。

他們家鋪子如今生意好,四年前也開始賣包子饅頭麵條之類的吃食,文沁一直按照市價把大嫂家多餘的麥子和那些綠豆之類的都買去。

這兩年被唐妙侍弄的麥子格外白一點,而且出面上也好一些,活了面韌勁足,做的餃子饅頭格外有嚼頭,吃著份外香甜。用高氏家麥子做吃食賣得格外好,半年前有位曹姓客人打探好了,只要是這樣的吃食他一次性高價全買去,還說如果再有依舊全要。

文沁公公懂這些,跟兒媳婦說回頭要多給大嫂家一些錢,不能白賺人家便宜,文沁回來說,高氏卻不肯多要錢。


生意來了


文沁就急了,「大嫂,是我公公說的,你家麥子磨面做的吃食人家願意高價買,自然是麥子好,要多加錢。」又怕嫂子不肯要,便道,「嫂子以後是不是不想賣給我們了,所以不要錢!」

高氏跟文沁關係向來好,嫁進來的時候,她才是丫頭,笑了笑捶了她一拳頭,「都做娘的人,還跟孩子似的。」高氏答應收了錢,說以後的還給她留著,文沁又委託她給說說家裡還想收點棒子、花生什麼的。

高氏跟老三家和其他一些要好鄰居說打了招呼,這幾天市價收麥子、棒子和花生,大家都答應了,只是有幾家等錢急用,前兩天就送去清水鎮糶了。其實一個村下來,沒有幾家能拿出餘糧來的,就算有也沒多少,所以收糧食也有點困難。文沁家能在娘家收到,覺得很方便,基本有多少要多少的。

兩天後吃晚飯時候,王氏來唐妙家串門,問高氏能不能把麥子賣給她,她娘家有個親戚在收。

高氏詫異道:「我們不是才答應孩子三姑給他們家留著?這兩年我們的糧食都給他們的。」

王氏吧嗒著嘴巴,抬掌根擦了擦吃飯時候流在下巴上的一點菜水,「那麼他們說其實可以高一點,一斗多給幾個錢。我那個表妹家也是新開的鋪子。」

杏兒吃了飯收拾桌子,道:「三娘娘,他們怎麼不去別的地方買?新開的鋪子能多大?十里八鄉地買到我們家來?他們自己村也夠了吧?」

王氏眨巴著眼睛,「那麼不是親戚嗎?親戚幫親戚!」

杏兒笑了笑,「多幾個錢,那還買貴了,還不如自己村裡買的好!」

王氏便道:「現下沒幾家有餘糧的。你看我們雖然才三口人,可那十幾畝地也不夠吃的,還是得摻粗糧吃餅子地瓜,可不如你們頓頓細面卷子,他們那裡地差,收成更不行!」

杏兒不等高氏說話又搶著道:「三娘娘,這個事不好辦,說親戚,三姑更親不是,我看你家也別賣給別人,給我三姑家留著吧。我們一年到頭,白吃人家多少點心啊!」

王氏立刻臉拉下來,看著陰呼呼的。

唐妙正在拿自己做的柳條炭筆畫水車的模型一直沒插嘴,感覺氣氛有點不對,抬頭問道:「你們說什麼呢?怎麼冷颼颼的!」

高氏笑了笑,「這東西有個先來後到的。」

王氏訕訕說也是,本來還尋思跟大嫂說說能行的,她一向好說話,麥子買了去,也斷然不會多要那點錢的,沒想到被杏兒攪和了,有點不樂意。

她又道:「大嫂,那,你們麥種有沒有剩下,要是有的話倒是換一石給我。」

高氏把刷好的碗放在飯桌上,讓杏兒端走,「你們不是都種上了?又要麥種幹嘛?」

王氏便說自己娘家收拾了幾畝荒地,麥種不夠了,別人家也不現成!高氏看了小女兒一眼,這些東西是她弄得,自己不好說什麼,當初收了試驗田之後,自己覺得那面白想做幾鍋餑餑丫頭都不捨得。

唐妙見母親看自己,就知道她不管,便道:「三娘娘,這種子珍貴,費心也多,還要多施肥,如果別人來換至少是三石換一石的,自己家人就是石半好了。」

王氏驚呼,「這麼貴?」

唐妙搖搖頭,「三娘娘,不貴啊,這種子有好處,它抗旱,倒伏得輕,不……」

王氏撇撇嘴,「算了,抗旱沒用,咱這裡沒那麼幹。」

唐妙便不說話了,石半是保本,她不想那也沒辦法。

杏兒也不管她,跟高氏道:「娘,現在有些人可奇怪了,在外頭總打著我大哥的名頭說話,前天唐懷禮爺爺家聽人說有人以大哥的名號在外面做買賣?也不知道真還是假!」

王氏臉色變了變,便說還有事,先回家去了。

唐妙的生活除了種地就是做家務看書跟蕭朗在一起,對於外頭的八卦知之甚少,她好奇道:「真的?若有這事,可是大麻煩,會連累大哥的!」

杏兒嘟囔道:「誰知道,我就是聽人這麼說了一句,說大哥如今有功名了,外頭可能有人打著他的旗號幹點啥,我們也得留意!」

唐妙點了點頭。

話說了沒幾天的功夫,這日頭午唐文清夫婦和景椿去地裡拔棉花柴,今年蟲子多棉花不好,如今已經沒什麼可開的,唐家把剩下的棉桃摘了摘,早點拔回來。唐妙姐妹倆在家裡收拾棒子。沒掛起來攤在地上的如今已經曬乾,昨天夜裡拿棍子敲了敲,堆在門樓下白日在家裡剝粒子。

門外來了個穿著不俗的中年男人,白淨面皮,一臉文氣,揚聲問道:「請問這裡是唐舉人家嗎?」

唐妙以為是大哥讓人送信來忙起身,撲稜了一下裙子上的玉米粒,走過去,「是啊!」

那人立刻打千作揖,說了一下來意,唐妙一聽頓時雲山霧罩的,她憤憤道:「這是誰胡說八道?我們什麼時候說要賣院子?剛買來給我大哥成親呢,怎麼可能賣!麥子我們也沒說過,您找錯人家了!」

那人不捨棄,「不會啊,我跟唐舉人的父親說得好好的,我們在清水鎮集市上談的。我買了他家兩石棒子,又打聽你們唐家堡有人麥子格外好,他說是他家的,可以賣我點種子之類,我還托他打聽這裡附近有什麼空房子,我們想買一棟,他說自己家有,讓我來找的呀!」

唐妙蹙眉,「他可說住哪裡?」

那人搖了搖頭,「我忘記了,他只說唐家堡什麼村頭的,我沒找著,就問了一下別人,他們告訴我唐舉人家住這裡。他說他是唐舉人的父親,那自然是住一起了,不會差吧!」

杏兒從影壁牆走出來問怎麼回事,唐妙大略說了一下,那男人一見是姐姐出來,忙自我介紹了下。他是南邊密水縣夾溝鎮曹家的管家,前些日子在清水鎮遇到了唐大老爺,買了他家的玉米,順便聊起來。約好過兩天來看房子和麥種,但是他過兩日有事情,便提前兩天帶了現錢來買。

杏兒一聽就怒了,柳眉倒豎,「這是誰這麼缺德,我爹一直在家忙著呢,根本沒出去,我家棒子剛打出來,一個粒也沒賣呢!」

曹管家也詫異起來,「可他說他是唐家老大呢,還說家裡有個舉人兒子!」

杏兒氣哼哼地道,「哪裡來這麼死不要臉的!」

曹管家一看立刻能想像怎麼回事,肯定是那人為了多賣點錢,跟自己東扯西扯,又拿別的哄著自己,本來約好是兩天後見面,幸虧自己先來看了看,否則這事情就笑話了!

他立刻跟杏兒唐妙說了原委,描述了一下那人的個頭樣貌等,杏兒撇嘴道,「是他啊!」

曹管家詢問,杏兒便道:「沒什麼,他家是住村南頭,也是他們家老大,可惜跟我們不是一家子。竟然打著我哥哥的幌子,真是氣人!」

曹管家連說自己上當受騙,多虧上來認認門兒。

因為父母兄長不在家,杏兒和唐妙便請曹管家去奶奶屋裡坐坐喝茶,跟李氏一說,她也氣了個不輕,大有要跟曹管家一揭到底的架勢。

唐妙忙攔著她,「奶奶,曹管家是來說正事的,路遠口渴,讓他喝杯茶吧!」

李氏忙給人斟茶,笑道,「看我,如今來了,就犯糊塗!」

曹管家忙說不敢,李氏倒茶的時候緊忙扶著杯子,也實在有點口渴,喝了一杯便說正事。他們打聽唐家的麥子格外好,收成好,出細面度高,村裡人都喜歡換他們家的,所以在集上碰到一個唐家堡的就聊起來。

曹管家懊悔地拍了拍大腿,「嗨,還上了當!因為他是舉人老爺的父親,我還特意多給了幾十文呢!」然後又說要買老唐家的麥種,這個時候剛下了雨,要種也不晚,大不了晚收幾天。

唐妙問他:「曹管家,您哪裡聽說我們家麥子好啊!」

曹管家抬手摸了摸頭笑道:「清水鎮邊上丁家點心鋪子,她們家的面有幾天特白,我們打聽過,說是兒媳婦娘家糴的。」說完很誠懇地朝著唐妙笑,見她看起來嬌嬌嫩嫩的,也就十歲出頭的樣子,卻也不敢輕視。

唐妙沒想到自己實驗的種子還沒想著賣就有人找上門來,心下很是歡喜,便忍不住告訴曹管家,自己這種子面白出面高是其次的,它抗旱倒伏輕……說了半日見曹管家笑瞇瞇地看著她,不禁臉紅了下,忙又問他們想要多少,盤算著除了自己家種的,家裡倒是還有點。

曹管家說先試試,打算要個一石回家種兩三畝地,來年果然好,那麼會繼續要。李氏有些擔心,沒想到孫女那麼整天鼓搗能鼓搗出錢來,她尋思著人家要是種了三畝地,產了糧食自己留種就好了,為什麼還要來買?又怕自己說出來會提醒了曹管家,便不做聲。

唐妙算了算,家裡恰好還有那麼兩石,當初她看著三叔家那塊地的長勢好,覺得培育出來合適,跟他提過,但是三嬸沒同意。後來唐妙在自己家地實驗的,差不多成功了的時候,也沒有宣揚,先擱自己家地種。她還給四叔換了一石,讓他們種種試試,三叔家便沒管,就剩下了兩石。

曹管家問了問唐妙種子的情況,唐妙知道大家都信奉古書,便說是自己根據古書研究的,能較大程度的抵抗乾旱、較低程度抗蟲害、倒伏,但是現在還沒有解決單畝播種數量的問題,一畝地差不多需要四十多斤,等再改進一下,可能只需要二十到三十斤左右。

她這般說,曹管家更加相信,問她怎麼賣,唐妙尋思家裡到時候給大哥辦親事,得做大餑餑需要麥子,可以從三姑家訂做,但是麥子還是要給的。這種事情高氏夫婦也要問她,所以唐妙也不客氣,便做了主,伸出手三根手指頭。

曹管家嚇了一跳,「唐三小姐,三兩銀子?太貴了吧!」

唐妙笑了笑,忙道:「曹管家您誤會了,是三石麥子換,不是三兩銀子。一兩便好!」

曹管家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還好,還好!」

唐妙笑道:「您可以先付我八百文,剩下兩百文等麥收之後您再給,不過我要告訴您這麥種只能種一季,下一次便需要再買新的,而且第二次生意,就要四石麥子換,因為會改進一些。」

曹管家同意,說完麥種的事情曹管家又開始說那座空房子,知道是準備給景楓成親的便也不提了,又說自己上當被人晃點了一下。

李氏想留曹管家吃飯,曹管家說自己家老爺還在村外的馬車上等著,借輛小推車去推麥子,李氏去南頭莊嬤嬤家借了方升跟著去把糧食稱了,順便也借了他一條麻袋,來年一起還。

杏兒和唐妙跟著曹管家去村南頭等會兒把小車推回來,結果在路口碰見唐文汕家的。唐妙叫了聲大娘,杏兒沒理睬,卻跟曹管家道:「曹管家,您可記好去我家的路,我家人的相貌,我大哥是什麼人品模樣,豈是那些阿貓阿狗能配上的?」

路邊上唐文汕家的臉本來就黑,如今更是黑得徹底,低著頭翻著眼,嘴巴篤篤著,越發突出。她本來聽自己男人說認識了個地主,離這裡不近,是南邊鄰縣夾溝鎮曹家,也算是戶不小的地主。在清水鎮買玉米的時候聊起來,多給了錢,還說要來家裡買麥子種,他們本想著要麼去唐妙家換一石,自己不好意思去,去了只怕也不成,便托王氏去,結果她因為要多出半石沒肯。唐文汕家的覺得不肯也沒關係,大不了等曹家來了,他們拿自己家的好了,反正到底什麼樣他們一看不出來,來年了也沒法對賬。

誰知道這老曹家竟然提前了兩天,剛才她在外面聽見有人問路立刻攆出來,結果他已經往北去了,沒趕上。回頭就看到唐家姐妹倆跟著一個讀書模樣的中年人推著糧食過來,唐文汕家的立刻就明白了,想起王氏說唐妙跟人換種子要至少三石,不禁心裡倍覺肉疼,眼睜睜到嘴的肥肉被人搶了。

杏兒見唐文汕家的那樣,心裡很是痛快,跟唐妙和曹管家說話都格外暢快,唐妙自然知道姐姐的意思,莫不附和。

他們往東走了兩百步,那裡停著一輛雙馬大車,車很寬,圍了普通的青灰色帷幕。唐妙卻看得心下暗驚,拉車的馬竟比蕭朗平日最寶貝的馬還要神駿,不禁讓人覺得好奇,馬車裡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

只見曹管家將車推過去,停下,然後抓了一把麥種從車窗遞過去,動作神態皆畢恭畢敬。唐妙聽他道:「九公子,您看一看,他們只要了一兩銀子!」

唐妙甚是好奇,伸直了脖子,只見車簾晃悠,卻什麼都看不見,也沒聽見裡面人說話,便見曹管家收了手,將糧食放回布袋裡,走回來對她們道:「兩位小姐,我們舅公子說了,很好,所以多付三倍的錢,來年我們還要幾石你的新麥種,這兩弔錢便是定金!」

唐妙一聽樂了,這一下就是五兩銀子,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大哥的婚事錢便攢得差不多了,敢情兒這是位財神爺!她也不拒絕從曹管家手裡接過錢,「多謝曹管家,多謝九公子!」

隱約的她似乎聽車裡傳來一聲輕笑,曹管家又跟唐妙兩個說了幾句,便忙將糧食搬上車,告辭走了。

晌午飯的時候,父母兄長趕著車拉了棉花柴回家,杏兒和唐妙把事情說了一下。唐妙的重點在賺了錢,杏兒的重點在唐文汕冒出父親在外面招搖撞騙。唐文清聽了皺起眉頭,便道:「吃了飯我去大哥家走一趟!」

高氏從車上拿下棉花鉤子等工具,對景椿道:「跟你爹一起去,有話好好說,別上火!」

景椿應了。


似是故人


結果大家晌飯後垛草垛的時候,唐文汕倒是來了,笑得老臉都是褶子,手裡抓著一把花生,吃得吧唧吧唧的。

唐文清讓他家去喝茶,景椿讓高氏也別忙活了,家去看看,他領著妹妹們垛起來就好。高氏囑咐了一下,讓他們別垛歪了,到時候還要蓋上草帳子。

高氏洗了手和臉,進屋泡茶,笑道:「大哥棉花都弄完了?你們人多,幹活就是麻溜,聽說棒子都糶了!」

唐文汕嗨嗨笑著,「糶了,也沒賣什麼好價錢,你們先等等再賣,來年指定還貴,那時候糧食青黃不接的!」

唐文清說也是,讓他喝茶,又讓高氏端了自己樹上結的大棗,唐文汕也不客氣抓了一大把就吃起來。

堂兄弟兩個說了半天話,唐文清不知道怎麼開口,唐文汕也在想怎麼開口。唐文汕笑道:「咱們家祖墳也冒青煙了,有了景楓這麼個出息的兒子,我雖然是大爺,可也一直將他當自己兒子,文清兄弟,你說是吧!」

唐文清不知道說什麼,只好點著頭笑,那無奈的神態怎麼看都別具諷刺意味。唐文汕以為他同意自己的話,又開始語重心長地敘舊,說小時候,苦日子,來到這裡大家一起幹活幫忙,夏天下河洗澡,秋天去拿坡兔子……

想起過往,唐文清歎了口氣,「大哥,我們是真的老了!不服不行啊!今天扒花柴,我這腰直不起來的感覺!」

唐文汕道:「你怎的不和我說一聲,我讓三兒幫你一把!」

唐文清搖了搖頭,「大哥,不是這個,你看我們都老了,以前不管怎麼說,以後都要靠孩子們。是不是?」

唐文汕點了點頭,「景楓回家過年嗎?今年我這個大爺可真要好好跟他嘮嘮,好幾年咱兄弟們兒沒正正經經說話了!」

「忙呀!」唐文清感慨,「景楓娘急著讓他回家成親,這都多大的人了,兒大不由娘,現在也不聽話。今年回來,孩子娘就說逼著他在小西院成親,沒得跑!」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卻是中氣十足,看著唐文汕的目光也並不似平日那般溫溫軟軟的,反而多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唐文汕本來還想提那小院,現在也不好說什麼,又說了會閒話就走了。

唐妙幫著二哥垛好了草垛,洗了手臉進屋,把錢從抽屜裡拿出來給了爹娘,又道:「我奶奶家前面那座院子,屋子也塌了,但是地方不錯,你們要不要去買下來?一共是四間半的地方,現在不蓋房子,做菜園子也挺好,到時候二哥成親也就有地方了。」

高氏有點猶豫,「咱要是想蓋房子,村裡也不困難,往東去都好蓋的。」

唐妙笑道:「娘,那裡有這裡近便嗎?既可以當場使,或者做菜園子,以後蓋房子,都好。再說他房子壞了,也不值錢,就是每年交的地皮錢吧。估計一年也就十幾文。多划算。」

高氏問男人,唐文清點了點頭,「咱家丫頭主意多,那是個好地方,明兒去說說。」

唐妙忙道:「別啊,爹,您今天就去吧。」

唐文清想想也是,反正吃飯了,已經商量好了,就早不就晚,拿了錢就去了裡正家。他就說要給二兒子找地方蓋房子,裡正也知道他們家情況,二話沒說,把那空地劃給他,還免了前三年的使用錢,從第四年上開始一年交十五文,很是划算。唐文清很是歡喜,回家將地契交給了唐妙,讓她收著。

夜裡唐妙告訴他們曹管家的事情,還說了他們要買小房子,唐文清覺得奇怪。曹家是南邊密水縣夾溝鎮最大的地主,雖然沒有柳家那麼大,但是他們家集中,不像柳家那樣枝枝蔓蔓,有上百房人家。他道:「他們那麼大的地主,跑我們這裡來買房子,很奇怪啊!」

唐妙說她也不知道,曹掌櫃沒說細說,可能知道他們不會賣。

高氏讓唐妙別聊天,拿紙筆給她算賬,看看她給景楓準備了成親的東西還差那些,唐妙立刻去辦。

九月中上,唐妙姥娘過生日,老太太雖然七十多將近八十高齡,依然精神矍鑠。如今唐妙家攢了點錢,條件也好起來,高氏便尋思著回報當年大嫂和老娘給的東西。除了自己家的雞,另外也不買什麼吃食,單買了幾床跟景楓將來成親一樣的被面送給大嫂,讓她留著給家裡老三成親用。

小舅舅也成了幾個孩子爹,卻因為操勞沒了年輕時候的朝氣活潑,看上去木訥訥的,寡言少語。加上娶的媳婦也是個凶悍的,分開單過之後動輒做河東獅吼狀,小舅舅開始還壓著她,後來鬧得壓不住,也懶得跟她鬧,只想著安靜過日子是正當。那女人便以為大家都怕了她,得寸進尺,好在大舅在村裡頗有威嚴,大家也都服他,他發了一次火說如果再這樣鬧騰不正經過日子就休了回頭給兄弟娶個更好的,女人才安靜一點。

杏兒每每心疼得直掉淚,總覺得小舅舅真苦,可也沒辦法,只好偷偷地將自己攢的幾十文錢留給他家。她也知道回頭肯定被小妗子弄走,但總歸能讓他倆好一點兒。

如今景楓中了舉出外做了官,高氏雖然沒刻意如何,言談舉止中也頗有了與以往不同的派頭,小妗子說話不中聽,當著大家的面斥責男人,她也敢於做訓斥狀教育兩句。

這次大家本來吃吃喝喝很是開心,又說景楓要回家成親,小妗子突然來了句,「這家子一個有福氣的也沒,但凡有點福氣,也能出個秀才……」

大家一下子冷了場,高氏的臉色便不好看了,「他小妗子,你嫁我們家也不少年頭了,你四外打聽打聽,我們高家要是沒福氣,你可真是口不說心話。這個婆婆只悶頭幹活,從不挑媳婦一點理,將八十的人了頂二三十歲的人扒棒子,做針線也比年輕人又快又好,眼不花耳不聾,沒躺在炕上等你伺候。你倒是出去看看,哪裡能找個更有福氣的來!」

小妗子憋著嘴不說話了,像是要哭也沒哭出來,直瞅自己男人,他卻在一邊跟杏兒說什麼。

飯後孩子們去玩,大人在屋裡說話,唐妙讓杏兒和小舅舅陪她去他們最近的地看看,小舅舅便推了手推車,一邊一個推著她們去玩。唐妙看過一直覺得姥娘家的地比他們唐家堡的地肥沃,看了幾塊地的麥子出苗率以及長勢便回家。

一回家發現門口拴著匹高頭大馬,便知道蕭朗來了。大舅家的小孫子在門口瞅著他們回來,立刻嗷嗷嗷地衝進去,邊跑邊喊,「小叔叔,小叔叔,小姑姑回來了,她回來了!」

杏兒瞄了唐妙一眼,「這廝消息倒是靈通。」

小舅舅笑著道:「每年你們姥娘姥爺過生日蕭朗也都來看他姥娘姥爺的。」

唐妙沒想到他倆合夥笑話她,便不幹了,撅著嘴不往裡走,這時候蕭朗從門內出來,跟那兩人打了招呼,對唐妙道:「我帶了辣豆腐乾哦,你要不要吃?」

唐妙抿了抿唇,有點控制不住,見杏兒回頭譏笑她也不管了,舉步跟上,對蕭朗道:「你自己來的?」

蕭朗搖搖頭,「我娘也來了,在跟他們說話呢!」

門樓下放了一輛大馬車,擋去了大半路,蕭朗站在中間,唐妙便沒得走,想進去他又沒有要轉身走開的樣子。

唐妙站在他跟前,伸指戳了戳他,「走開啦!」

蕭朗笑微微地看著她,「妙妙,來年你生日,我送你一個大禮物!」

唐妙白了他一眼,「我不要馬,你休想讓我跟你騎馬!」

蕭朗頗委屈地看她,笑道,「自然不是,到時候你肯定會喜歡!」

唐妙覺得兩人站在這裡說話很傻,便想讓他進去,可是蕭朗又覺得屋裡都是人,還是這裡好,便一直沒動。

她頭上插了一根普通的鍍銀銅簪,可能是奶奶或者母親給的,已經褪色發黑,簪頭的紋飾也已經看不清。她烏黑的秀髮散發著幽幽的清香,讓他覺得心跳加速,嗅了嗅像是自己以前送她的面藥和洗髮藥膏的味道,透著一股薔薇的香氣。那些薔薇香氣是他帶人把自己家和蕭強家的鮮花都剪光了做來的。為此還害的大家說以後別種月季花了,剛開沒來得及看呢,就被人砍了腦袋。

想著他不由得彎唇笑起來。

日薄西山,一家人依依不捨地告辭,蕭朗自和母親回姥娘家去,唐妙等人由二哥駕車回家。路上唐妙犯困,便枕著母親的腿將自己的腿擔在杏兒腿上打盹。

高氏一直在想母親跟她說的話,手一下下地摸著唐妙溜光水滑的髮辮,突然問道:「妙妙,你說巧巧做你大嫂真不好嗎?」

唐妙隨口道:「沒什麼不好,我無所謂,關鍵大哥不喜歡啊!」

高氏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可我覺得那姑娘挺好,你說她開始偏激吧,你看來咱家,又勤快又善良,而且往日她在家裡也是個頂安靜的,沒傳出一半句不好聽的。」

杏兒嗤了一聲,「娘,她是不是給你灌了**湯啊!」

高氏瞪了她一眼,唐文清道:「你這丫頭!」

杏兒自己抬巴掌輕輕拍了一下嘴巴,「我自己掌嘴行了吧!」然後歪在父親肩頭瞇了眼睛打盹。

高氏靠在車壁上,想著母親和大嫂跟自己說的話,她們說娶媳婦,實際上兒子喜不喜歡是最重要的,要是他不喜歡這一輩子也不會舒心。高老太太讓女兒看看小舅舅,相親的時候,小舅舅是沒相中的,但是家裡人覺得女方條件好一點,結果呢,娶進來沒一年就開始打架。雖說景楓是讀書人,自然不會打架,常年在外,也不會盯著瞅著地犯難受。但是他不在家,要是不喜歡媳婦,不跟她同房,這孫子一時半會還真抱不上!

高氏自小是最聽母親的話,幾個女兒裡頭她最孝順,也最聽母親的,跟大嫂關係也好,她們都這樣說,她就有點犯嘀咕,但是心裡又覺得劉姑娘還是不錯的,說不定處一段時間之後,兒子會喜歡她的。

第二日又收到了景楓的信,說確切到家的日子沒定好,因為路上要去拜訪薛知府,在縣裡可能也要耽誤幾天,到家是十月初還是十月中,尚不知道,讓他們不要著急更不要準備什麼,就跟往常一樣就好。

這封信讓高氏本來想讓劉姑娘來的心思又淡了幾分,唐妙察言觀色,知道母親心思有點活動,便立刻給哥哥回了信報備家裡的情況,給母親假模架勢地念了,還讓母親出錢托郵差送了信。

過了幾日,一家人正在曬棉桃,將裂口的扒出來,曬乾拿棒槌敲。門外有人喊當家的在嗎?高氏忙讓杏兒去看,見是曹管家,立刻請進了家裡。

唐妙瞅了一眼,曹管家今日趕了輛小巧卻裝飾美觀的馬車,那馬也不似以往那般神駿,就是兩匹普通拉車的馬。她悄悄地溜過去,左看右看,最後忍不住去掀那車簾。

「幹嘛呢?」一個婆子驚叫一聲,「啪」的一巴掌拍在唐妙手上,疼得她立刻眼淚汪汪的。

唐妙嘶著氣,「哈,有人啊,不好意思啊!」

那婆子聽是個丫頭,忙打起車簾,車裡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吳媽,你緊張什麼?我們以後都要住在這裡,你還不許人家看不成?」

吳媽聽了不好意思地跟唐妙道歉,「啊,這位姑娘,抱歉啊,打疼你了吧,我以為……是什麼混小子呢!」

唐妙往裡瞄了一眼,裡面光線暗,可還是呆了呆,好漂亮的女人!自家姐姐就夠漂亮的,這女人簡直讓人驚艷!

女子感覺她讚歎的目光,側首看過來,朝她盈盈一笑,唐妙頓覺春光滿車,忙也笑了笑,「你們下車來家裡喝茶吧,坐在這裡怪悶的!」

吳媽看向那女子,「小姐,我們下去坐坐吧,車裡太累了!」

女子看了唐妙一眼,點了點頭,「那就謝謝姑娘!」

唐妙幫她們把下馬凳放下,扶著吳媽下了車,又扶下那女子。

這時候受母親委託讓客人進屋喝茶的景椿出來,抬眼看到那女子猛地愣在當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女子抬眼也看到他,愣了下,便垂下眼福了福。

唐妙回頭看看二哥,又看看眼前的女人,立刻想起來了,笑了笑,「二哥,你幫人家把馬卸下來歇歇吧。」

景椿忙去了。

唐妙陪女子和吳媽進了屋,曹管家已經介紹過,吳媽是他的一個表妹,給一戶人家的小姐做奶媽,如今那小姐家敗落了,沒什麼依靠,便跟奶娘夫妻回老家。他們老家是後面林家廟子,早就沒了房子,前些日子想在這附近村子買,但是一時沒有合適的。如今現賃了一座小宅子,就是還沒收拾,所以想在附近村裡先找家現成的空屋住住。曹管家尋思唐家那小院肯定能直接住人,不用半個月那頭就好了,他們立刻就搬出去。租金什麼的半月給一弔錢,但是需要唐家給提供水以及飯食,傢俱也用現成的。

這自然是打著燈籠難找的好買賣,說起來在唐家堡買房子不值什麼錢,主要是那房子矮小破舊,所以當時也很便宜就買了。

那裡什麼都是現成的,談妥了,曹管家付了賃錢,又囑咐了吳媽幾句,再三謝了唐家,便先告辭做了。吳媽男人在林家廟子幫忙,夜裡再回來。

高氏便讓唐妙和杏兒抱了全新的被褥過去,又讓景椿和父親抬了口中等的水缸過去,再按照那位秦小姐的要求送了一應物事,便請她們先住下了。

秦小姐,本姓趙,母親姓秦,不過為了方便改為母姓。她看了看屋子,雖然矮小破舊,但是裡面收拾得乾淨利索,傢俱雖然不多,也夠用,甚至有一張全新的槐木大書案,旁邊還放了筆墨紙硯等物。她挺滿意,跟吳媽說不錯,且住幾日。吳媽卻看著心酸,想小姐打小哪裡受過這等委屈,不曾想父母沒了就落了叔叔嬸嬸手裡,家產被搶了個精光,還要將她賣給人做妾,也虧小姐聰慧,否則真是要落在火坑去了。

唐妙和杏兒去抬了一大筐曬乾的棒子骨頭來,自己家除非過年蒸大餑餑一般是不捨的燒的,不過為了伺候客人,就大方一點。唐妙問吳媽,「吳媽,你說燒火嗎?以後燒炕要不我幫你?」

吳媽笑道:「多謝三小姐了,不用,燒火我還是會的。」

杏兒又問她們還缺什麼只管開口,沒得就去買來,秦小姐道了謝,說一切都好,讓他們費心了。

「花梨木」男


對於這位秦小姐大家都很好奇,可惜她行事低調得很,一直閉門在家,就算有什麼事情也是吳媽跑前跑後。

王氏來唐妙家打聽過好幾次,卻什麼都打聽不到,這幾日便總往這邊走,找人聊聊天打聽一下消息或者去屋後聽聽動靜。

現下她正從虛掩的門裡看有沒有光景。

她是很想推門進去的,就像是鄰居這樣也沒什麼,只是高氏再三叮囑讓大家別打擾人家,不過住兩日就走的。

王氏徘徊之際,景椿恰好挑水過來,問道:「三娘娘,你有事?」

王氏擺了擺手,「沒事,挑水啊。」

景椿嗯了一聲。王氏又說院裡那棵葡萄長得真好,撲撒成好大一架,來年她也要種一架。景椿便道:「三娘娘想要,來年從這裡壓根條子去!」然後開始拍門叫吳媽說送水。

屋裡哎了一聲,一會吳媽小跑著出來,見王氏站在外頭笑得很是熱絡,吳媽心裡嘀咕了一下,卻故意拉下臉,「唐二哥,多謝了啊!」然後手扶著門放景椿過去,見王氏有往裡走的意思,立刻身子橫過來擋住,「這位是?」

王氏忙說自己是景椿三嬸,吳媽哦了一聲,「不好意思啊,如果你有事去東邊院子吧。」王氏尷尬地笑了笑,轉身撇撇嘴去了唐妙家。

吳媽哼了一聲,「什麼人,就這麼想串門子!」

水缸在當門裡,景椿在門口放下扁擔,將水桶提進去,聽著屋裡傳來翻書的聲音,卻不敢扭頭去看,也不說話,小心翼翼地拿下蓋墊倒了水又輕手輕腳地要走。

正在描花樣的秦小姐在屋裡說了聲,「多謝!」

景椿的心噗通一下,似乎不會跳了,接著又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他忙說不用謝不用謝,提著桶就飛快地走了。

吳媽看著他快步出去的高大身影,笑了笑,跟小姐道:「小姐,我看這唐二哥是個憨厚人兒!」

秦小姐一邊描花樣,淡淡道:「這世上本就是好人和壞人,有那般壞的人,自然也有憨厚老實的人!」

吳媽見自己家才十七歲的小姐倒跟七十歲一樣看破紅塵的樣子,不禁很是心疼,忙道:「想必他那位中了舉的大哥很是優秀。看模樣唐二哥就是個英俊小伙子,那位大哥只怕更是個俊俏人兒,你看他這兩個妹妹,都不簡單!」

秦小姐抬眼瞄她,歎息道:「吳媽,你說什麼呢?這麼不靠譜?你要覺得陪著我很悶,出去就是,我又不攔你。你兒女都成家立業的,你儘管去跟他們住,我也不攔你。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吳媽聽小姐這樣說,便不敢說話了,忙說去洗衣服。

唐妙和杏兒私底下也嘀咕那位秦小姐到底是什麼人,看樣子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像是大家閨秀,只是臨近這幾個縣裡可沒聽說有姓秦的大戶。而且看她雙眉間籠著哀愁的樣子又很是讓人好奇。家道敗落只怕是個借口,有哪個大家是說敗落就敗落的,又沒聽說發生什麼大事!

高氏讓她們少打聽人家的事情,過不幾天就要走的,伺候好客人是正經。

這幾日高氏跟孩子爹商量,去縣城木匠坊給景楓買一對新巧的雕花櫃子。鄉下人的傢俱都找木匠訂做,有的自己家提供木頭,可做出來的樣子總是老式普通的,聽說縣裡有專門賣傢俱的鋪子,各種木頭款式雕花的應有盡有。

高氏尋思著景楓畢竟不同於其他的孩子,怎麼也要特殊一點,花點錢給他買對好的,以後媳婦進門也歡喜。

高氏說了家裡沒人發對,唐妙要求跟著去。因為今年天旱,她一直想做一架水車,除了攢錢木匠也很重要,她在附近鎮上的木匠家轉過,要做水車那玩意他們技術不行,所以她想去縣裡看看,順便去拜訪柳無暇,然後請他給自己介紹一下縣裡一些賣農產書的商舖。

高氏不知道她這麼多想法,以為小姑娘想去玩,便也不拒絕,讓景椿和杏兒在家看家,照顧秦小姐幾個,她和唐文清小女兒坐馬車去縣裡。

縣城自比下面那些鎮子來得氣派,整齊乾淨的青石板大道,並排幾輛馬車也不會擁擠,街道兩邊商舖鱗次櫛比,鎏金匾額閃閃燦燦,旗旛更是迎風飄展,下面一溜的紅燈籠褪盡了顏色,卻依然很是氣魄。

連夜趕路的唐家三口,進城後找了家小吃鋪子要了兩碗羊雜湯,泡了自己家帶來的煎餅。又上車貓了一會,收拾了一下,便去了最大的周記木匠鋪。臨街的鋪面裡陳列著好多傢俱,都是頂頂美觀大方的,看得高氏眼花繚亂。

不進大地方不知道自己錢少,高氏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己的錢袋。店裡的夥計最是察言觀色,沒兩句話便基本套了個大概,知道她兒子要成親,想買好點的傢俱。但是眼花繚亂的也不知道買哪樣好。

夥計便使出渾身解數,把高氏說得很是心動,除了一對櫃子還想買幾個小炕櫃,精緻的小櫥,只是價格自然也是花哨得很。唐妙也看得眼花繚亂,不過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家多少錢,看了一圈,樣樣都是頂好的,古香古色,很是氣派。只是那對大櫃子一共要四兩銀子,也忒貴了點!兩隻二兩銀子都貴!她有些不滿。

她捅了捅母親,低聲道:「娘,這裡東西都好,不過咱不急著買,貨比三家。」高氏說也是,自己被那夥計說的有點頭腦發熱,那夥計一看他們要走,忙笑道:「唐大娘,您家好幾個孩子都等著成親吧。看你家這女兒的派頭,可比有些大戶小姐好多了,以後成親,陪嫁的傢伙什兒可要挑好的,不如也從我們這裡買,老熟客,保管便宜就是!」

唐妙知道他拿以後的便宜勾搭母親,故意皺眉開始挑這些傢俱的毛病,一會說這裡上漆不對,那裡雕花的紋路不美,再不就「這太不方便了,比方說我們要放炕上,不喜歡拖來拖去的,如果底下有四個□轆多好,可以推著走!」

那夥計有些迷惑,「怎麼個□轆法兒?」

唐妙笑了笑,為難地看著母親挑好的那對樟木紅漆包銅皮角門扇雕石榴葫蘆花紋的方角大櫃,「小哥兒,這個便宜點唄!」

那夥計有點為難,盤算了下,「成,我只能再給您減去五個錢,唐小姐,不少了再減只怕我就要喝西北風了。」

唐妙又東摸西摸地看那對大櫃子,端的是好,氣派,放在家裡鎮宅!

這小夥計也太摳,才五個錢,這麼大的價錢基數,不減一百也減個五十吧!

她笑微微地看著那個臉龐尚稚嫩,可是眼神已經老練得很的小夥計,又看了一眼被夥計安排在那邊喝茶的父母,低聲道:「小哥兒,你如果再便宜一百文,我不但告訴你怎麼做□轆,還告訴你其他的,以後你肯定賣得更好,別說這一百文,幾百兩都賺了,是吧!」然後她又說了一通傢俱的歷史、改進、等級、裝飾、海內外……把個夥計聽得直了眼。

那小夥計瞪了瞪眼,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小姐,我真沒這麼大權力,價錢都是我們少東家定好的。」

唐妙一聽更沉得住氣,往旁邊一隻黃花梨海棠花面的六孔繡墩坐下去,氣定神閒地道:「小哥兒,能不能見見你們少東家?」

見了少東家,怎麼也得忽悠個三五百的下去。

小夥計抬手抹了抹額頭,「唐小姐,我們少東家不是每天都來的,他還有其他的鋪子要管,還得跑生意呢!」

唐妙一聽,更有門兒,常在外頭跑見多識廣的,實際最好忽悠,見得多,總不能見得全,聽了個似是而非的就會想知道更多。

這時候她見小夥計有點活動,便道:「娘,我看這裡的東西特好,我二哥成親的傢俱也在這裡買吧,自己砍木頭訂傢俱,還要找木匠,給工錢,還得管飯,這一攤子下來,也省不了幾個錢兒。」

高氏知道這小女兒門道多,尋思她整什麼蛾子,便順著話說了,又道:「你二姐和你的也在這裡買的好!」

那小夥計一聽,大買賣,眼珠子一轉,「唐小姐,您也喝杯茶,我去問問!」

唐妙點了點頭。

小夥計進去一會,還沒回來,唐妙便跟父母嘀咕,有其他客人進來,另外夥計去招呼,也不怠慢先來的,時不時給他們續茶水。

唐妙便跟父母說買了傢俱,讓鋪子給送家去,能不能去看看柳無暇,然後再逛逛。說起柳無暇高氏眼淚就要掉下來,那個可憐的孩子。最初她對柳家有些敬畏,但是柳無暇和氣可親,從不擺架子,她又覺得親切,想自己兒子也多虧了他才能走出去,見了世面後來還中了舉。

自知道柳無暇在家裡受後娘虐,她更是受不了,內心裡將他當景楓一樣疼,甚至還多一點。每年裡讓景楓看他的時候捎去自己親手做的鞋襪衣物,後來景楓去了外省她就讓去縣城的熟人捎。柳無暇如今在縣學住著,又是舉人身份,每月能領定額的錢糧,他自己用處少,錢多半都攢著給了高氏。這讓高氏倍是不安,柳無暇給的錢一個子沒動,尋思他如今戴孝,等出了孝期也該成親,自己給他攢著到時候想辦法給提門親事,也解決了一樁心願。

女兒不說,她也想去走走的,所以唐妙一提高氏便同意了。

那小夥計總不出來,唐妙便商量先去看柳無暇,高氏夫婦起身告辭說過會兒再來。

走到門口,從外面進來一人,就算高氏如此大年紀的人也不禁暗自誇了句好俊的小伙子。

他穿著黑底白紋的錦繡袍兒,腰上繫著上好的和田玉珮,都說人靠衣裝可高氏覺得這小伙子不管穿什麼都是人抬衣裳。

那俊美青年大喇喇地走過來,一進門就喊,「夥計,我訂做的那張花梨木架子床好了沒!」那樣一張床少說也要幾十兩銀子,唐妙不禁瞥了他一眼,恰好他瞇著一雙細長水亮的眼看過來,那般肆無忌憚帶著書評意味的目光惹得唐妙直蹙眉。

鋪子裡的夥計立刻上前伺候,這時候原先的小夥計也跑出來對唐家三口道:「請客人留步,我們少東家雖然不在,但是恰好大掌櫃過來,合計了一下,能再讓點,您稍坐,我們周掌櫃的這就出來!」

唐妙本來就是想忽悠一下試試,能便宜點是點,不曾想他還真叫什麼掌櫃的,卻不打怵,讓父母重又回去坐了。不一會夥計重又奉了茶。

隨即後面錦簾一掀,小夥計立刻說周掌櫃來了。

周掌櫃胖墩墩的,一臉富態,笑瞇瞇著一雙睜不開的眼,像彌勒佛一般。一見面他拱手作揖,「三位請喝茶,請!」

唐妙也不廢話,上來就跟他說讓他把那對大櫃子便宜三百文,她家以後的傢俱還從這裡買,還介紹其他的親戚來買之類。

周掌櫃一直笑瞇瞇地看著他們,等唐妙說完,他笑道:「三位,要是便宜三百文,我們就虧了。不過如果唐小姐的提議真的有價值,別說三百文,五百文也成。反正虧了,我們就保個人工木料錢給你們,如何!」

唐文清不懂這個,只是笑了笑,看著妻女。

那個錦袍兒青年轉過來,看著那對大櫃子道:「這對好東西啊,這樣式做的好,敦實又好看,裡面空間大,放東西也多。」

唐妙瞅了他一眼,見他一雙狹長斜飛的眼裡好像藏著無數星星一樣閃亮亮的,怎麼看怎麼妖道兒,不禁反感,撇撇嘴。

那青年道:「可惜……不是花梨木的,如果是花梨木的我倒是想要!」

他不斷地說花梨木,想來是極其喜歡那種溫潤優雅的木質,唐妙在他瞇著眼睛瞅自己的時候狠狠地瞪他,心裡嗤道:花梨木,我看你梨花差不多!

周掌櫃立刻道:「不如一起坐吧,喝杯茶!」然後詢問高氏幾個,見他們沒意見就讓小廝上茶,又問了青年貴姓。

青年說也姓周,便大喇喇地坐下,一雙眼在唐妙臉上轉悠,卻又不讓人覺得猥瑣,光明正大的欣賞中意的傢俱那般率性。

唐妙瞥了他一眼,「你要聽,可是要幫我們出錢?」

那青年抿唇淺笑,朝唐文清高氏做了揖,「請問幾位貴姓!」

唐文清說免貴姓唐。

青年立刻點了點頭,「當是唐家堡人士!」

唐妙沒想到他能猜出來,畢竟除了唐家堡,密州縣姓唐的多得是,方纔那小夥計套近乎的時候問他們哪裡人,唐妙還特意搶在母親之前說是肅家莊,畢竟那裡也很多姓唐的。沒想到這傢伙一下子猜那裡。

她咳嗽了一聲,「不好意思,我們是肅家人。」

那青年瞅著她笑而不語,目光是掩飾不住的揶揄,唐妙便不睬他,問周掌櫃要不要做這筆生意。周掌櫃很感興趣,說也好,就算自己花錢長見識,誰讓他走南闖北多了,總是心存好奇呢!

唐妙笑了笑,便把自己有陣子看傢俱展、雜誌、講座等學來的知識賣弄了一番,可不管合理與否,只要能糊弄到他就好。

那青年見她小巧的一張臉,若是用扇子擋得話,只怕半開都不用,那尖尖的下巴皮膚白皙,被光線那麼一照上頭的細小絨毛都清晰可見。風吹動她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秀氣的鼻樑相互映襯,端的是副福相,雖然不算絕色佳人,倒也是撩人心動。

一張櫻桃小嘴不斷地開合,聲音清脆,雖然說話速度不慢,可也不讓人生厭,反而像是一種享受般。他慢慢地瞇了眼睛,手指輕輕地在圈椅上點著,和著唐妙抑揚頓挫的說話聲,竟然打出了拍子。

唐妙古今中外地糅雜一通海侃,周掌櫃連連點頭,看了那青年一眼,「周公子,您也是我們老主顧,覺得唐小姐說的如何?」

那周公子呵呵一笑,細長的手掌在玫色桌面上一拍,讚道:「好,衝著唐小姐說的這麼好,這櫃子的錢我替他們出了,還搭送一對小炕櫥!」

唐妙愣了下,高氏和唐文清更不可思議,簡直是青天白日的掉金豆子了,他們本來被女兒侃得有點頭暈,又聽周公子這番話一時間沒轉過彎來。

唐妙忙道:「這倒不用,既然周公子這麼大方,就替我們出一半,這櫃子一共四兩銀子,我們出二兩,小炕櫥也不用的!」她覺得那對櫃子就值二兩銀子,但是不能要別人送的東西,否則就是欠他人情,這傢伙看著人模人樣,像棵妖裡妖道兒的桃花一樣,越看越沒好感!


柳生情愫


周公子見她如此,哈哈大笑,也同意了,讓他們留地址送貨,唐妙煩他,便說他們自己僱車拉貨就好,不用人送。那周公子也不勉強,呵呵笑了笑。周掌櫃人倒是好,悄悄跟唐妙一家說了,貨呢他們還是送,而且地址他們也知道,是白石鎮唐家堡唐舉人家!

唐妙瞪了瞪眼,他們知道!那不是看耍猴一樣看了半日?她心頭惱火起來,既然他們知道,又肯送,那是再好不過!

父母跟著周掌櫃看貨付錢的時候,唐妙回頭見那周公子正跟小夥計說什麼,兩人神態很是親暱,不像對顧客的樣子。那周公子似乎感覺到她的審視,笑微微地看過來,唐妙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扭頭,然後假裝走近去看其他的櫃子,隱約聽到那夥計笑著叫什麼少東家!

唐妙感覺自己肚子立刻鼓起來了,簡直要被氣炸了,真是不出門不見光景,還有這樣的人,他以為這是唱戲,還想試探他們?有什麼好處!

她一生氣,立刻不客氣地上前,斥責道:「少東家,做人不能這麼猥瑣!」

周公子回頭笑瞇瞇地看著她,「花花桃桃!沒想到你長這麼大了!」

唐妙怒目圓睜,哼了一聲,他竟然認識她,還知道她叫花花桃桃!太可惡了!比薛維那小霸王還可惡!

她冷嗤了一聲,「什麼花花桃桃,花花桃桃是你叫的?」

周公子也不生氣,聲音和目光皆是水波裡泡出來的,柔軟中帶著一絲性感,「只有你那個小男人能叫是吧!」說完哈哈笑起來。

唐妙怒了,沒有猶豫,一腳踢出去,正踢在他的小腿上,疼得她腳都要斷掉一般,然後滿意地看著他抱著腿呻吟著蹲下去。

這時候高氏進來喊唐妙走了,她才氣哼哼地跑出去。

高氏已經跟周掌櫃問清楚去縣學房舍的路,又再三交代了,然後請他們送傢俱,一家人又去拜訪柳無暇。高氏尋思他們去柳無暇也沒準備,晌飯只怕要忙活,也不知道他那裡怎麼樣,去了之後又怕那孩子會不好意思,畢竟之前是少爺,比他們高不知道多少的身份,如今……她歎了口氣,拿了錢去買了一隻燒雞,十幾個大餅,一斤滷牛肉,又買了幾個小菜,一包花生米,十幾個鹹鴨蛋。

唐妙驚悚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從前上集,因為餓她想要個包子吃母親都不肯,這次來看柳無暇倒是富婆一樣大買特買。蕭瑟的秋風吹過來,唐妙縮了縮肩頭,親娘啊,我可是親女兒,你怎麼對柳無暇比對我好一萬倍哦!

高氏見唐妙盯著那牛肉發呆以為她饞了,除非自己家有不必怎麼花錢,高氏也很少給孩子買來吃,想她一個小丫頭就特別懂事,如今大一點了個頭卻也不見躥高,比那位秦小姐可矮了一截呢,尋思孩子受屈所以長不高,不禁有點難過,忙拿出一塊小點的遞給她,「餓了吧,吃塊牛肉!」

唐妙眼淚汪汪地望著那塊牛肉,搖了搖頭笑道:「我不餓,等會吃吧。」

高氏歎了口氣,又包好,上了車唐文清趕著騾子一路去了縣學。縣學的位置並不是很好找,離府衙很遠,繞過去又走了一會,進了一條深深的巷子,灰牆黑瓦,走到盡頭,視線豁然開朗。空地上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對面是縣學大大的匾額。

縣學門前並沒有人守衛,偶有儒衫方巾的學子走過,唐文清便上前打聽,問柳無暇的住處。問了幾個人都知道柳無暇卻說不上來他住哪裡,後來有個學子熱心,說去看看他有沒有在跟人辯論什麼的。

唐妙看了看天色,因為進城早,在鋪子裡買櫃子也沒花太多時間,如今離正午還有很大一段時間,回頭應該夠時間讓柳無暇帶她出去轉轉,又不知道一年沒見他怎麼樣了。去年那場大病讓他形銷骨立,病得氣勢全無,現在只怕瘦塌塌軟綿綿的吧,想著有點歎息。

唐妙無聊地趴在車窗上等了兩炷香功夫,眼睛一花看見一個穿青色儒衫身材修長挺拔的青年從門內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雖然急切步子卻沉穩不見雜亂。待到跟前發現他比之前未見豐潤卻絕對不會瘦骨伶仃,如今個頭越發見長,面上依然掛著淡淡溫和的笑,沒有半絲譏諷或者幽怨之態,整個人乾淨得像是三月暖暖的春水,沒有一絲陰翳,絕對不會讓人感覺他年紀輕輕便歷盡坎坷。

看起來比之前更有氣度,端的是君子如玉,優雅清方,她點了點頭見他近前忙飛快地縮回去躲在車廂裡想嚇唬他。

到了近前柳無暇發現竟然是老唐家夫婦,頓時無比歡喜,一路上他還揣度到底是哪裡的親戚來看他,尋思可能是自己的舅舅,不曾想竟然是唐家!

他歡喜地道:「唐大叔,唐大嬸!你們怎麼來了?」一邊跟高氏夫妻寒暄著,又不動聲色地扭頭看了看,見除了馬車沒其他人,便抿了抿唇忙笑著請他們夫婦進去。

唐文清趕了馬車跟在他們後面,高氏告訴柳無暇他們來給景楓買櫃子,柳無暇便問了一家人好,問到唐妙加了句,「小妹在家做什麼呢!」

高氏回頭看了看車裡,「這丫頭,可能睡著了!」

柳無暇下意識頓住了腳步,似乎清晰地聽到哪裡「咚」的一聲,忙笑道:「啊,小妹也來了,」然後回頭喊道:「妙妙!」

唐妙聽得他的聲音,嘻嘻笑著,以為他會果然忙拿被子蒙住頭,沒見他回轉,便只好從車窗探出頭去,衝他笑道:「柳哥哥,你長高了!」

柳無暇凝望著她笑起來,小丫頭已經長成了大人,雖然才一年不見卻多了幾分與以往不同的嬌媚,眉眼間也是女子特有的細膩溫潤,探出來的半截粉頸閃了他的眼。他苦笑這丫頭有時候跟大人一樣,有時候就是個小孩子,便回道:「小丫頭更好看了!」

唐妙趴在車窗上,唇角勾起來,眼睛裡蓄滿了晶亮的陽光,「柳哥哥,一年沒見了,你都不去我家玩!我大哥要成親了!」

柳無暇笑了笑問高氏:「大嬸,定了人家啦?」

高氏有點猶豫還是點了點頭,「過幾天景楓回來,你要是不忙家去住些日子吧。」

柳無暇爽快地答應了。

柳無暇住在縣學後院的一間小房子裡,這裡住房緊張,能有個單間已經很不錯,門口台階下面放著銅盆裡面泡了一盆衣服,顯然是剛才還沒洗完的。台階下旁邊立了個小木架,上面晾著手巾頭巾襪子還有件小衣服。柳無暇走在前面,順手把衣服收起來,推開門請他們屋子坐,自己把衣服塞進櫃子裡。

裡面暗暗的,很狹小,視線還沒放開就被撞回來,但是收拾的很乾淨,東西也很少,只有一張床、一隻櫃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柳無暇搬出椅子讓高氏和唐文清坐,又請唐妙坐在床上。高氏看得心酸,一個勁地問他吃得怎麼樣,睡得舒不舒服,又問有人洗衣服還是如何的,倒像是來看景楓寄宿讀書一樣,關切地不得了。柳無暇都一一答了,從沒想到自己一次的選擇會給以後帶來這麼大的恩澤,能在家庭之外得到溫暖,他覺得也是一種幸福,是自己與人行善得來的獎賞。心中無比感動卻只是淡淡地笑著讓他們放心,自己挺好的。

唐妙見他屋子裡乾乾淨淨的,床上鋪著淡藍色的床單,被子也用一塊白色的方巾蓋著,雖然簡陋,卻纖塵不染,很像他那個人,雖然穿著洗白了的儒衫,卻明明朗朗,像是明麗的陽光一樣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如今可真是大人了,沉沉穩穩的,沒有一絲孩子氣,容貌清俊瘦削,半絲稚氣也無,只是一雙澄澈的眸子依然溫潤如水,沒有半絲冷氣。

唐妙見床頭一疊衣服下放著兩本書,偷眼看他跟父母說話呢沒注意這邊,便好奇地去拿,心想著他在縣學這麼大個男人,可別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才好,想著竟然有點激動,能捏到柳無暇的把柄那可真是不容易,以後也能臭美一陣子。

書抽出來一半的時候,看到一枝桃花,竟然是她送還他的那本蒙書,另一本封面上也畫了俊逸的桃花不過只有二十幾頁紙顯然還未完成。她看了兩眼,是他新編的農書,好奇之下不禁拿出來細讀,結果一讀就入迷。柳無暇太瞭解她讀書的習慣,給她加了標點,不認識的字也在旁邊標注簡單熟識的字,不明白的句子在下面標注,甚至特意將她以前順口讀錯的字標出來,在下面順手寫一句調侃的話,就是提醒她別看到黑臉就是包公有可能是張飛。

唐妙不由抿唇笑起來,她讀書懶,音記得不准就自己亂叫,比如稗草讀拜音,她一直碧草碧草的叫,很是汗顏!正跟高氏夫婦聊天的柳無暇扭頭看她專注的樣子,一時間忘了自己先前說什麼,怔怔地看著她。她入迷的時候臉上表情極是豐富,有時候狡黠得像只小狐狸,有時候又天真無邪的勝過孩子,可若盯著她看,會發現她無意間露出一種比一般大人還要成熟深沉思考的表情。

她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像個謎團一樣,卻又充滿了吸引力,他心底喟歎,收斂心神跟高氏說話。

唐文清閒不住讓他們聊著他在院子裡走走看看,柳無暇說他陪著去逛逛,唐文清攔住他說不必,他想自己走走,讓他們放心自己不會丟的。高氏也知道唐文清年輕時候讀過書,想過功名之類的事情,只不過家裡貧窮沒那個機會,如今來了這學子們都夢寐以求想進來讀書的縣學自然心潮澎湃,就讓柳無暇別客氣,讓他自己走走也好。

唐文清出去高氏便去門外給柳無暇洗衣服,柳無暇忙攔住她,「大嬸你別忙活我自己洗就好,沒事兒的。」

高氏笑了笑,溫和道:「孩子,大嬸沒啥本事,也不能常照顧你,往日裡都是你自己忙活,今兒大嬸來了你就被跟我爭,啊!」柳無暇無奈,只得鬆了手,高氏問了水井的位置,見就在後面小院便端起銅盆又拎了牆根上倚著的棒槌走過去。

柳無暇猶豫了一下忙要跟上去,恰好唐妙叫他,便問她何事。唐妙碰到句不懂的句子,柳無暇進去幫她看,其實是一句唐妙早就知道的東西,不過換了個說法,加上有點拗口,又用了不同地區的方言,她便迷糊了,聽了他的講解,她嘿嘿一笑,「柳哥哥真博學!」

兩人說了幾句話,她又埋頭看書,柳無暇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整理一下準備的講書內容。他忍不住扭頭靜靜地看她,不知道為何,突然想起了第一次教她識字的模樣,那個時候她是個粉嘟嘟的孩子,如今十年過去,淑女窈窕,蕙質蘭心。

他已經二十一歲,過了弱冠之年,雖然冠禮草草,可也得了字,定為康寧。祝願他生活安康寧靜,希望他德書無瑕剔透。以他之無瑕,卻不敢對她之明眸,萬般的言語都會融化在鐵一般的現實裡。他想得再多,到最後也只能是淡淡淺笑,斂眸喟歎。這些年不是沒有上門提親的人,就算母親去世也不曾斷絕,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懼怕趙家,可他以母逝守孝為名推拒,雖中舉,但功不成名不就,何以為家!

只是性子的沉斂不代表感情可以死寂,他似乎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經歷一般男孩子那種迷茫懵懂而又酸澀甜蜜的心裡路程。

十八歲之前從沒有去想,卻在去年那一場將死未死的掙扎裡看到了一團柔韌清晰卻又飄忽不定的情愫,他不傻,就算沒經歷過,可讀了那麼多書,稍微一想也知道是什麼。

他沒有掙扎,卻不敢面對。

喜歡一個人不是錯,可……對於他這種狀況,這個時候……他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唐妙越看覺得他的字更見風骨,銀鉤鐵畫,力透紙背,卻又似乎刻意保持著柔和,看起來有些含蓄的樣子,不由得扭頭去看他,卻對上他有些放空的目光,像是看了她很久一樣,她不禁有些赧然,忙笑道:「這是你編的嗎?不是謄錄的吧,內容很充實,分類很準確,倒像是你自己幹了農活一般!」

柳無暇垂眸笑了笑,為了編這書他也特意下過田,去找農夫們請教,初衷是為了她,可後來他也從中得到了樂趣,也領悟到包括種田在內的每一個知識層面,都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田地,讓他心胸開闊。

唐妙摸索著著封面上畫得比以往更加瀟灑俊逸的桃花,緩緩道:「其實如果一輩子能編書也挺好。至少比別的行業有一種好處,就是你所有的成績都用文字記載,流傳下來。政客再有名,到死不過是在文史上留下那麼一行字,記錄生平而已。農民種地再好,不過是吃飽了一家人不餓就罷了。你編了書,一本本書記錄著你的功績,千百年之後,人們還會從你這裡得益,看到了就會想起來這是某朝某先生親自編寫的書,那……豈不是至快哉的事情!」

她說話的時候眉梢微揚,黑亮的眸子裡有一種興奮的光芒,看得柳無暇眸子凝注,半晌才道:「可那時我早已不在,快哉也是他們的事情。不過你說的也很對,人一生,無憾無怨,就足夠了。」

唐妙知道他有怨,只不過藏得深,不肯輕易拿出來說而已。

她笑了笑,捧著書去他跟前問自己不明白的地方,柳無暇一一給她解惑,說到後來,他似是無意地道:「你若喜歡,倒是應該來編書了。」

視線所及是她光潔白膩的頸項,粉嫩的耳珠上光/裸著,閃爍著珍珠的色澤,線條完美的耳朵,如果配一顆黑珍珠,該是極美的吧!他有些出神,等唐妙喚他,他才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異想天開,忙收斂了心神,細心應對。

縣學吃飯晚,日頭偏南很多前面才有人喊吃飯,恰好高氏跟唐文清回來,柳無暇便說出去吃點,外面有小鋪子便宜乾淨而且菜挺香的。

高氏把衣衫晾起來,讓唐文清拿出自己買來的東西,「不用忙活,有現成吃的。」

柳無暇知道她為自己好,便也不多說更不拒絕,說再去端幾碗湯,弄點小菜來,說著便出去。

高氏已經把給柳無暇新做的衣服鞋襪褻衣的都拿出來,用包袱包了,順手給放進旁邊的櫃子裡,又把裡面的衣服抱出來,看了看有幾個地方破了,已經被人縫補過,那針腳細密,不像是他自己補的。尋思可能是縣學的老媽子,又期望最好是個年輕女孩子,如果跟柳無暇合得來,兩人成了親也有人照顧他。

想著她歎了口氣,把衣服又疊好給他放進去。

沒一刻柳無暇端了托盤回來,上面有魚有肉,還有一小盆大白菜粉條炒肉,煎炸帶魚,另外有一大碗白米飯。

柳無暇對唐妙道:「妙妙上次說要是吃米飯也挺好,恰好有位南方來的先生家蒸了一鍋,我去要了一碗來,你們吃吃看。」

唐妙一見有米飯,立刻跳下地跑過來,柳無暇便將米飯塞給她。唐妙先給父母嘗,他們吃了兩口不習慣,還是吃饅頭和大餅,讓她自己吃吧。他們也奇怪女兒怎麼會喜歡吃這東西,家裡可從沒吃過。

柳無暇看了她一眼,端起那碗紅燒獅子頭,輕聲道:「要不要澆點肉汁!」唐妙正想呢,忙捧過碗去,拌了拌吃得很香。

柳無暇讓他們吃菜,見唐妙只顧得扒飯,便夾了幾塊肉給她,唐妙看著那塊肉不知道為什麼有點臉紅。

柳無暇又幫高氏他們夾菜,然後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筷子吃飯,唐妙臉更紅了,忙低頭把肉飛快地吃了。



周諾其人


吃完飯唐妙趴在桌上啃帶魚,聽他們三個說話。柳無暇時不時地回頭看看她,見她低著頭捧著一盤炸帶魚正吃得歡兒,腦袋瓜還不時地晃一下,讓人不由想起院子那只可愛的小貓來,他隨即又被自己的想法窘了一下,忙咳嗽了一聲,說出去重新給他們倒水喝。

唐妙聽了忙放下帶魚跟上去,「柳哥哥,那個……茅房在哪?」最初穿越來的時候她極不習慣家裡人叫衛生間洗手間為茅房、圈的,只不過天長日久她也習慣了,如今跟柳無暇說話也沒意識到,說完了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眼珠子咕嚕一轉,細牙輕輕壓著唇笑起來。

柳無暇看著她羞澀的樣子不禁笑了笑,恰好要去後面爐子上提壺倒水,便帶她過去,後院有人回來吃飯看了跟他們打招呼,甚至有人開玩笑道:「柳先生,你小媳婦啊。」

柳無暇心下一顫忙低頭去看唐妙,見她好像沒聽見一樣笑微微沒半點惱意,他鬆了口氣又問她今年做什麼,看了什麼書。

唐妙一一答了,卻忍得很辛苦,問他怎麼還沒到,柳無暇這才回過神來,忙指了指前面,想了想又道:「算了,我們去鄰居家吧。」

唐妙雖然很急,也只好跟著去了,柳無暇說的鄰居就是那位孫先生家。孫先生身體不是很好,授課很多事情都是柳無暇代勞,孫家便在生活上多照顧他一些,一來二去兩家熟了。開門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俏丫頭,梳著雙丫髻,見了柳無暇一雙眼睛像見了寶貝一樣閃亮,「柳先生,你來找我嗎?」

柳無暇有點尷尬,忙說明來意,那丫頭一聽撅了撅嘴,還是領著唐妙去了。那丫頭跟唐妙去了後面有馬桶的地方,一個勁地打量她,唐妙急死了,看著她,「你有事?」

那丫頭撇撇嘴,「你是先生什麼人?」

唐妙隨口道:「表妹。」柳無暇和自己哥哥是好朋友,說是妹妹也不過分吧。

那丫頭立刻笑了,「我給你取手紙呀。」

解決了大事,唐妙一身輕鬆,去洗了手又理了理頭髮跟丫頭告辭。

俏丫頭喜滋滋地看著她,「我叫孫月牙,你留下玩會唄。」

唐妙笑道:「孫姐姐,我爹娘還等著呢,有空我再找你玩啊。」

出了門跟柳無暇會合,孫月牙看著柳無暇笑道,「柳先生,我炸的帶魚好不好吃啊!」

那帶魚柳無暇倒是一塊沒吃,都讓唐妙咋吧了,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孫月牙,又拽了拽柳無暇的衣袖,嘿嘿一笑,「好吃。」

柳無暇回頭笑道:「謝謝月牙兒的帶魚,挺好吃的。」

孫月牙很高興,「那我回頭還給你炸呀。」

柳無暇道了謝讓她別忙活他不是很喜歡吃帶魚,這次都給客人吃了。這丫頭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平日裡他一直很注意盡量跟她相處平和一點,讓她感覺自己拿她當妹妹,沒有那種男女之間的想法。之前孫先生私下裡問過他想兩家結為秦晉之好,開始柳無暇以為母守孝為由推拒,第二次便坦蕩地說自己只拿月牙兒當妹妹,心裡早就有人了。孫先生心裡便有了數,沒再提過,卻也敬重他君子坦蕩,與他越發交好。

回去的路上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唐妙倒沒怎麼樣,還好奇地東看西看,感慨道:「柳哥哥,多少人想破腦袋要來這裡讀書,可我看著也就一般,不如我家住著舒服,你那裡沒炕,冬天冷不?」

柳無暇心口一熱,柔笑道:「不冷,有炭爐呢。」

唐妙撇撇嘴,「炭爐管什麼用?要睡炕才舒服,你睡過我家的炕,是不是?」

柳無暇點了點頭,唐妙湊近他來掰他的手,「給我看看你以前的凍瘡是不是要犯了。」

柳無暇被她溫軟的小手抓住頓時身體一僵,便沒動任由她看,唐妙仔仔細細地看了,道:「今年肯定還犯,過些日子你來我家幫你做副手套,回頭再弄點茄子柴燙燙,今年你注意點不要再犯,以後就沒事了。凍了手,多難受。」

柳無暇凝視著她,聲音有些軟,「好,我會注意的。」

兩人回去之後,柳無暇想起他們說來買傢俱的,忙問哪裡買的,得知是周家木坊便道:「那家我倒是認識,是我本家一個姑姑家的鋪子,少東家你們該認識的,說起來他小時候常去妙妙姥娘家玩兒,叫周諾的。」

一說周諾,高氏和唐文清沒想起來,孩子太多,如今記性沒那麼好了。

唐妙卻立刻想起那個六七歲的孩子,一雙桃花眼,色迷迷地盯著大梅,忙道:「我知道,就是那個小屁孩。」說完立刻住了聲,覺得自己有點說話太快不過腦子,除了搬月子自己再沒見過他,這謊倒是不好圓,好在大家也沒細問。

柳無暇視線在唐妙面上凝了凝,又跟高氏說話,聽他們說周諾給便宜了一半的錢,才笑道:「看來他先認出你們的,特意給了便宜,若是我去未必能這麼好。我這個表弟一直跟著家裡掌櫃的在外頭跑生意,去年年底剛從南方回來,為人乖張率性,你們別介意呀。」

他雖然沒見他們碰面的場景,不過想想周諾那小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若是知道他們是唐家的,肯定會出點什麼蛾子,回頭到這裡來取笑打趣。

唐妙本來還以為自己胡吹海侃得了便宜,沒想到機關在這裡,頓時有點訕訕,又怕到時候周諾跟柳無暇說她糗事,不由得有點尷尬,嘿嘿笑了笑。

說了一會,孫月牙來給他送葡萄吃,還很熱絡地跟高氏等人招呼,儼然一小主婦的樣子。高氏本就尋思有個人照顧柳無暇是好的,見了孫月牙很是歡喜,柳無暇倒是有點尷尬,低頭自己無奈地笑起來。

過了一會見孫月牙還不走,柳無暇便道:「月牙,孫先生不是讓你去書庫看著麼,你怎麼沒去。」

孫月牙不樂意地嘟嘟嘴,知道柳無暇嫌她礙事,瞥了唐妙一眼一直看著她往外走。

「小心!」柳無暇一聲沒來得及出口,孫月牙一下子撞門框上,疼得她嘶嘶了兩聲,忙捂著臉往外走。

柳無暇追出去看了看,見沒什麼事兒才讓她先去了,回頭大家少不得說笑一陣子,他又給高氏幾人解釋了一下孫先生一家和他的關係。

高氏便拐彎抹角地問柳無暇的親事,喜歡什麼樣的姑娘,讓他別害羞,她拿他跟景楓一樣,如果他不好意思她幫他提之類的。

唐妙很無奈,發現人老了就喜歡給人做媒,看誰都好,她還看那個周諾好呢。

唐妙忙跑過去抱著高氏的胳膊,撒嬌道:「娘,我們是來看柳哥哥的,又不是來給人家提親的。」說完她瞄了柳無暇一眼,表示抱歉,老娘說這個她看得出柳無暇有點不知所措,給他解圍也是應當的。

柳無暇給唐妙遞了個感激的眼神,見她用一種我們是同盟的溫柔目光笑瞇瞇地看著自己,不禁也笑了笑,心下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歡愉,像是歷經寒冬的凍土被吹風拂動簌簌散落一樣,有著輕微的疼,卻又有著無盡的期待,似乎……

他忙收住心神,打起精神跟高氏夫婦聊天,回答他們一些關切的話題,又問一些關於景楓親事的事情。

對於景楓和劉姑娘的事高氏很慎重地問柳無暇他怎麼看,柳無暇想了想,「大嬸,我和您這麼熟了,自然說實話,我覺得雖然兒女的親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日子總歸是他們自己過,不如讓他自己選擇,博仁……嗯,景楓那般聰明如今又見了世面,他處理問題肯定更加寬泛,我覺得我們還是聽聽他的意見,否則您總不希望他成了親,回去衙門之後再也不回家吧。」

高氏不由得歎了口氣,讓劉姑娘來家的想法就更淡了,開始尋思怎麼勸解。

唐妙看的那本書才二十頁還沒編完,看完了書便跟柳無暇說話,問他縣裡賣農副產品的鋪子價格、銷路、受歡迎程度等。

柳無暇因為平日出門少不甚瞭解,便道:「小妹,我找時間出去看看,等這次家去告訴你。」

唐妙也不急讓他隨意,然後又問了幾個問題,這時候從外面傳來一陣清爽的笑聲,讓唐妙眉頭狠狠地一跳,想起那雙波光欲流的細長眼,不禁哼了一聲。

窗外人影一閃,一人便進了屋,華貴的織錦緞袍兒頓時蓬門生輝。來者正是周諾,他換了一身衣物,白底墨竹紋飾,那麼明朗朗地一笑,直晃人眼。

柳無暇立刻笑著上前跟他互見了禮,然後拉著他給唐家三口介紹:「唐大叔、大嬸這就是我說的周諾。」

周諾理了理袍袖,規規矩矩地見了禮,然後笑道:「還請大叔大嬸見諒,晚輩就是想給大家留個深刻的印象!」

明明做了那樣不光明耍弄人的事情,卻用這般坦蕩的態度說出來,那雙猶如萬古同春的眸子裡又閃著親切而真誠的眼光,讓人無從恨起。

高氏本就感激他幫自己出了錢,如今知道是周諾,表姨家是自己娘家人,跟仝芳熟識,且和柳無暇還有這樣一層親戚,越發覺得親切。

唐妙雖然賺了便宜卻覺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撅了嘴冷冷地看著他,在他熱情打招呼的時候只不冷不熱地敷衍了兩句。

周諾感覺到卻混不在意,他便是這樣,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就是焦點,沒兩句話便是他跟高氏夫婦說說笑笑,柳無暇只溫溫地笑著,時不時地應兩句或者解釋點什麼。

唐妙卻不覺得柳無暇會被爛梨花搶了風頭去,他雖然粗布衣衫,可靜靜站在那裡便有種無形的氣場,讓人無法忽略他,反而覺得他就如萬花叢中那一抹讓人無法忽略的明淨之色。

為了表示她對周諾的不滿,唐妙便只跟柳無暇說話,就算周諾看過來問她點什麼,她也要假裝沒聽見,或者恍然大悟的樣子瞪著一雙黑亮的眼迷茫地看過去,疑惑道:「周少東家說什麼?」

柳無暇知道唐妙素來不是這樣小氣的人,肯定是周諾方才得罪她了,笑了笑,也不去管跟她聊得甚好。

過了一會,周諾道:「大叔大嬸,你們來縣裡,可不能就這麼回去,不如和無暇一起去我那裡住兩天玩一玩再走,也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柳無暇笑了笑對唐妙輕聲道:「你們一來,連我都沾光了,要是家裡不忙別客氣,對他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唐妙笑起來,高氏說家裡雖然不很忙,但是也不好意思打擾,不過今日走肯定也是趕夜路,就去打擾一日,明天回家。

周諾看向唐妙,又對柳無暇道:「康寧兄,你也無事,一定同去。」

柳無暇點了點頭,「有福不享是傻子。恭敬不如從命。」

說起這個周家也有一段故事。

周諾的母親是柳無暇本家的一個姑姑,家裡庶出的叔伯的姑姑多,往日走動少,小時候柳無暇也沒見過他,更不知道他到底是自己哪個姑姑的孩子。後來大一點,表兄弟之間自己走動起來,才熟悉了。去年底周諾自己在縣裡安家,與柳無暇算是親密起來。

柳無暇性子溫潤,周諾豁達,這兩人倒是很合得來。周諾不嫌柳無暇溫吞虛套,柳無暇不嫌他張揚搶風頭,兩人成了好友。

周家從四十年前就一直經商,從小本生意做起,倍受大家歧視,後來就算有錢也不入鄉紳之列。周諾父親曾經為了提高門族地位向柳家提親,願意奉上極其豐厚的禮金和田產希望能娶一位小姐。結果卻被柳家一些族人極盡羞辱,後來周家因為在賑災中表現突出,加上無意間對某權要有救命之恩,一來二去經過考察之後被委派了皇差,一夜成名,鄉紳官員也競相巴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周諾的父親卻主動娶了柳家一位庶出的小姐,柳家原先被求親的那位大爺想再送一位嫡出小姐嫁與他做正室夫人,他卻嚴詞拒絕,並不以自己取了庶出的女子而有絲毫自卑輕賤,反而恩愛有加,一生再未納妾。

只是周家後來與柳家走動極少,及至那位柳小姐母親去世,周家便和柳家徹底沒了走動。

如今周家有大把的錢,也是日行善事,廣置田地。不但在各地開了鋪子,還開設幾百家作坊,養活了數萬人。周家也徹底洗脫了賤商的污名,靠著勤懇為皇差效力,位列鄉紳豪門之內。

周諾奉父命鍛煉經營本領,前幾年與各兄弟分管不同商貨,大江南北地奔波,如今積累的經驗被要求分管一縣不同鋪子的生意。單就密州縣就有木匠坊、雜貨鋪、綢緞莊等十幾種,他玩鬧中將生意打理得有聲有色,頗受好評。

周諾的園子在密州縣繁華的地段,周記綢緞莊的後院。小院外面看普普通通,青色的磚牆,白灰粘縫,看上去細緻秀氣,唐妙認出是磨磚對縫的砌法,真是低調的奢侈,想想自己家拿泥巴糊牆,這爛梨花隨便住住的就是這麼高級小豪宅!

她扭頭看過去,周諾正跟她父母熱絡地介紹什麼,心下不禁狐疑,他到底想幹什麼?自己家和他家也沒什麼親戚,就算小時候去玩過也沒必要這麼套近乎吧?她緊緊地蹙著眉頭,嘴唇抿起來。

柳無暇看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輕輕一笑,在她身邊低聲道:「小妹,別那麼緊張,周諾雖然有點隨性人很好,就是喜歡逗趣。」

唐妙卻靠近他,幾乎要貼在他身上,偷偷地道:「柳哥哥,你要離他遠點,別讓他帶累壞了你。」

柳無暇呵呵笑起來,周諾聽了回頭看他們,曖昧的視線斜睨著唐妙,咳嗽了兩聲,朝她眨了眨眼,又跟高氏說話。

唐妙哼了一聲,心裡將他跟那種自戀自負不尊重人驕傲自私的傢伙化為等號。

唐妙覺得周諾讓他們來就是為了顯擺的,顯擺他精緻的院子,九月裡菊花遍地,木槿冷艷,甚至有幾盆在溫室裡的紫薇和秋海棠開得正歡,像極它們那招搖自戀的主人!院子裡有幾個相貌俏媚,身材窈窕,穿紅著綠的丫頭隨時伺候,那媚眼幾乎是要黏在他身上。

不過唐妙也不和自己過不去,既來之則安之,有福不享是傻子。所以晚宴她吃得很飽,席間精美餚饌流水一樣往上上,吃不幾口就撤下去換新的菜品。唐妙敢保證那些菜品不全是北方菜,也得虧周諾走南闖北的有見識,家裡的廚子被他□得做菜既快味道又好,唐妙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

什麼山藥枸杞清湯雞、鮮蟹肉花彫薑湯、金卷丸子汆扇貝湯、五色豆粉窩頭……每上一道唐妙都要嘗一嘗,免得錯過就沒了機會。

柳無暇一直吃得很慢很少,見她特別喜歡那道秘製五香辣味鴨胗便在侍女要撤走的時候悄悄留下,自己端了放在她跟前,笑微微地道:「晚上能吃這麼多嗎?」

唐妙肚子飽了眼不飽,有點為難,皺了眉頭認真地思考,然後道:「柳哥哥特意幫我拿了鴨胗,我要再吃一點這個。」

當他平靜的時候她像個孩子,當他失意的時候她像大人,他不由得歎了口氣……


女兒情懷(捉蟲)


正在勸唐文清夫婦多飲兩杯的周諾扭頭看了他一眼,擠了擠眼睛,然後讓丫鬟給唐妙上了一碗多汁牛肉蓋飯。廚子精心挑選的小牛肩肉燉得鮮嫩多汁,一旁還放了一塊嫩煎過的牛眼肉,看上去就能讓人想像出那細嫩香甜的口感,唐妙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柳無暇微微蹙眉,瞪了周諾一眼,轉首對唐妙道:「夜裡勿吃太多小心積食,實在想吃吃明日再讓人做也好。」

唐妙本來還糾結上菜不斷自己肚子太小,聽柳無暇如此說便狠了狠心,只吃了一小塊煎嫩牛還有一塊清燉牛肉,看著實在捨不得,便大方地推到柳無暇跟前,「無暇,你吃了那麼點,這個很香,你嘗嘗。」反正肉是分開的,給他吃也不算自己剩下的。

柳無暇笑了笑,提起筷子夾了一塊放在嘴裡慢慢品,讚了一句,見唐妙瞪著一雙黑亮的眼充滿了是吧是吧你要多吃點的神采不忍心拂她的好意,吃了小半碗才讓人撤下去。

這裡的菜唐妙沒法形容,只能說是兩生吃過最香的一頓,色香味俱全,海陸空會戰!

高氏一直勸周諾不要上菜了,這樣的款待讓她有些不安,周諾太張揚,與柳無暇給人的感覺是兩個極端,讓她一下子有很大的壓力,自己沒什麼能回報的,本來以為只是沾點親戚,過來住一宿就算,沒想到是這樣隆重的酒席。

所以在飯後周諾提議帶他們去梨園聽戲,然後逛逛夜市,買點好玩東西的時候高氏堅定地拒絕了。

周諾感覺出他們的緊張,卻也不在意,依然照舊,不管說話做事毫不收斂,讓丫頭帶他們去最好的客房,先看看房間然後服侍他們沐浴,他則和柳無暇坐在花廳內說話。

柳無暇漱口淨面回來,看他一臉得色不禁歎了口氣,「你也太囂張,唐家大叔和大嬸哪裡經過這樣陣仗,你會嚇到他們的。」

周諾笑了笑,神態極為曖昧,「康寧,去年我在南方沒機會照顧你,讓你吃了那麼多苦,如今兄弟回來,哪能不幫你一把?你就算是庶出,雖然以後從柳家沒什麼錢財可得,可你有智慧功名,以後定能出人頭地,有什麼張不開口的?那丫頭十三歲了,如果喜歡就趕緊跟大嬸提一提,你要是不好意思,兄弟我……」

「周諾!」柳無暇忙打斷他,「你……說什麼子虛烏有的東西。如今事未競我哪有心思想那些。況且妙妙是個孩子,我又在孝期,你怎麼會出這麼爛的主意。」心裡卻知道自己早就不將她當孩子,就算她只有七八歲的年齡,卻能說出比大人還有見地的話來,安慰人的時候熨帖人心。

周諾笑起來,「孩子?嗯……」他點了點頭,「就算是孩子,你恰好守孝,一年後她也將近十五歲,娶來成親不是剛好嗎?反正你覺得她合心,對她比別個人多了點心思,大丈夫當先成家後立業,有什麼關係。況且如今夜闌在,等他找我去,我便帶你同行。你這般智囊,還怕不成名?況她不過一個小丫頭,你怕什麼?」

柳無暇輕歎道:「總之……」似是不知道如何說,索性轉了話題,「夜闌先生也未必能助我,我只能靠自己。去年我出去遊歷一段時間,今年打算去省府那裡轉轉,順便也去去濟州……」

周諾笑道:「放心,你做什麼我支持你。夜闌雖不能給你明面的幫助,卻能給你暗處的機會。」

柳無暇道了謝,「周諾,我不急,朝堂水深,一旦涉及中心處,只怕我無能力自控,若遇險途,亦無力自保。除非我有足夠能力應付,我不想過早踏進去。」

周諾搖了搖頭,「你這可矛盾,矛盾得很,難道你等著那小丫頭被人娶回去再著急?」

過了一會周諾見柳無暇淡然沉靜地坐著竟然一言不發,歎了口氣道:「康寧,跟小丫頭一起你挺有話說的,跟表弟我說不兩句就沉默,既然你對她特別,為何不能娶她?」

柳無暇笑了笑,「這不是我想就行的事情。」

周諾攤了攤手,隨手抓起旁邊桌上一柄沉香嵌寶玉如意,「那是什麼?彩禮我出婚禮我幫你們置辦,以後你們的生活我來管,況且以你的智慧還能清貧?只要你想什麼樣的生活給不起她?」

柳無暇垂下眼睫,顫了顫,緩緩道:「一入江湖險中險,你說……我如何忍心?」

周諾哈哈大笑,「好吧,你自婆婆媽媽,到時候可別怪我不提醒你。」

柳無暇輕輕地歎了口氣,眸子微微瞇起來注視著廳內上方垂下的琉璃燈盞,那般燦爛溫暖,如清晨第一縷陽光那樣清澈美麗,她從一個孩子的時候就仰著稚嫩的臉龐脆聲告訴他「我就想種地!」他可以不高尚,卻不能對她自私害她不快樂。

周諾不甘心,拿玉如意的頭用力敲了一下那張花梨木方桌,以驚醒恍若神遊的柳無暇,大聲道:「我說你什麼好?別說你心裡沒有她,從去年我遇見你你就在編一本沒用的農書,為了她冒著大雨下鄉訪農,在泥田里摸爬滾打的。別說你留在這裡不是為了她,如果不是有人重金聘你去南方為何不肯,你說……」

周諾哈哈笑起來,搖了搖頭一副了然自得的模樣,探了探身子,一雙細眸曖昧至極地望定他,似是恍若大悟道:「康寧,我知道了,其實你並不喜歡她吧,至少沒有我之前以為的那麼喜歡,你不會是想拿她做幌子吧。」

柳無暇不語,唇角卻緩緩勾起來,笑意淺淺,然後笑出聲來,揚了揚眉,淡淡道:「也許。隨你怎麼想。」

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沉靜下來。

良久,周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撇了唇角歎息道:「那我倒是替丫頭難受了,我看那丫頭八成是喜歡上你了。」

高几上的蠟燭猛地跳了跳,火花一盛,柳無暇忙起身去剪燭花。

唐妙很鬱悶,極端鬱悶,不待這樣的,不待背後這樣嘀咕人的!

飯後她四處逛了一下,驚訝於小院後面有一座玉雕大浴池,忍不住想奢侈一把泡個花瓣浴。跟丫頭一說她們卻說那浴池是公子給一位貴客專門準備的,不許任何人碰。

唐妙想來了一次不用白不用,就算不給用也得他當面說,到時候可以糗他一頓假裝大方實際小氣。不曾剛想走到門口就周諾說什麼那丫頭對你有意思的話,真是……真是……讓她幾乎不敢面對柳無暇。

他們是什麼關係?是純潔的……她拍拍腦門,還是離開地好,想著便匆忙轉身飛快回去自己房間,因為太急似乎帶翻了門口的一盆蟹爪菊,她也沒去管。

躺下不一會便聽丫頭說柳公子在外面要跟她說話,唐妙拿被子蒙了頭說自己睡著了,有事情明兒再說。

結果翻來覆去一夜她也沒睡著,前一世到這一世她都沒戀愛過。自小她喜歡跟大院的孩子們一起野,男孩子也喜歡跟她親近,從初中開始老媽就提溜著耳朵不停地灌輸「不許早戀,早戀猛於虎,害人害己,除了成績和賺錢,其他的都是浮雲」之類的觀念。可她確實沒有戀過,和男孩子一起玩那是哥們兒,這都戀起來多傻?被老媽一通耳提面命,從初中到大學安安靜靜,無波無瀾,期間如果有男孩子的情書都要上繳審查,然後聽一番關於男孩子不正經學習總想玩弄小女生的訓導拿一個處理方式,一來二去,她就真的沒想法。大學畢業老媽又開始著急,嘮嘮叨叨她從前那麼多要好的男性朋友,一個個條件都不錯,她卻一個都沒抓住淪為相親的命……

可這能怪她嗎?

從小玩到大的,那是泥巴交。誰能和從穿開襠褲就開始一起玩,看著他玩過尿窩窩,吸溜過大鼻涕,一起手拉手上茅房的泥巴交談戀愛?

同學那是純潔的戰友之情。誰能和一個班裡呆過,聽過他關於隔壁班美女的意淫,知道他也小氣得劃過三八線的同學戀愛?

她歎了口氣,不可否認她真的真的對柳無暇有好感,她敬佩他、欣賞他、仰慕他、同情他……如果撇開一切單說一定要嫁人的話,嫁給他似乎……也沒什麼牴觸……

她也看出來了,這裡可不比自己從前,這裡沒有自由戀愛,有的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要講究門第觀念,彩禮聘金等等。

現在她和柳無暇倒是也不見得差了什麼,可關鍵……人家柳無暇憑什麼樂意呀?他那麼優秀,成熟穩重,前途似錦,她才十三歲屁大點的孩子,除了種地其他的都一般二般,他要是肯喜歡她那腦子才進水了!

想來想去最後她採取了老媽的方式,這種事情就要冷處理,別胡思亂想,其實也許事情沒那麼複雜,順其自然就好。

一夜輾轉難眠竟然還噩夢連連。

第二日清晨聽到柳無暇在外面問丫鬟唐小姐起床沒的時候,她的竟然加速跳起來,想起昨夜胡思亂想的那一通,還想跟他成親幹啥幹啥的,……她渾身發燙,窘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覺得自己沒法面對他,他比她小很多,他對她也沒那想法,她竟然一個人給人意淫了個徹底……誠然他很俊,很聰明,很博學,很隨和,很親切,很容易讓人喜歡……可是……

人家沒說喜歡他,她這樣胡思亂想是老媽最鄙視的「猥瑣流」。

她無比地慌亂窘迫,於是悄悄地起床飛快溜去後面的小花園欣賞菊花,想著盡快平復一下心境。

過了一會,她靜下心來又嘲笑自己,他沒有那種意思,可實際她也沒那種意思啊,她當他是哥哥是好朋友,都是那個周諾烏鴉嘴,八婆,她才忍不住胡思亂想的。

之前是沒的,所以只要回到之前就好了。

她扭頭往回走想去找父母說回家的事情,結果在菊花圃拐角的一棵松柏樹後一下子撞進一人懷裡。

她的臉直接撞在他的胸膛上,雙手慌忙抱住他的腰,入手稍粗糙還有濕潤髮絲的手感,幸虧是棉布不是水滑的綢緞,否則真是糗大了。

柳無暇抬手扶了扶她,關切道:「妙妙,怎麼這麼急?」

唐妙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麼好,本來想感情的事情不要去想,結果一看到柳無暇,自己想的那些跟他做夫妻的事情瞬間統統湧入腦子,如同喝了高純度白酒上了頭一樣,她的臉唰得血紅。

柳無暇嚇了一跳,忙抬手試了試她的額頭,沒什麼不對勁。

唐妙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抬手摸著自己的腦門,低頭嘿嘿傻笑,「那個……撞痛你了吧!」

柳無暇無奈地微微歎息,「妙妙,好像是你比較痛吧!」這丫頭昨天晚上不知道聽了他和周諾多少話去,他怕她多心忙去解釋,她卻不肯見,想來是生氣了?今晨他又去,她竟然躲開悄悄跑來這裡,看來……她真的生氣了?不想見他。

唐妙啊了一聲,乾笑不止。

他穿著乾淨的青布衫,天青色的頭巾隨風披拂,斜射來的陽光給他鍍上一層水汽似的氤氳光芒,在蒼翠的樹冠映襯下烏髮雪顏更加鮮明。

她呆呆地看著他,站在樹下的他有一種沉靜入畫的優雅,溫暖的陽光灑在他清俊的臉上,瓷白的肌膚形成玉質的清透,眩人心神。突然想起再哪裡看過的一個句子:神來筆下萬卷畫,不得柳生半分雅。

第一次用女人看男人的目光那樣審視,他那雙澄澈無郁的眸子像是含著濃濃的化不開卻又不必說的情意,看得她驚了一下,忙後退一步。

柳無暇關切地看著她,目光深遠沉斂,柔聲道:「妙妙,你怎麼啦?不舒服嗎?昨天晚上去了花廳怎麼又跑了?」

他一夜未眠,只想著不能讓她討厭他,更不想她難過。

可看她這番迷茫的神情,他吃不準她到底聽了多少話去,「妙妙,你也知道周諾喜歡信口開河的,你聽到的……」

唐妙飛快地截斷他的話,紅了臉道:「那個,柳無暇,其實……哈哈,周諾就是個大嘴巴,胡說八道,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我們也是好朋友,對不對?」

柳無暇心底歎息,卻笑起來,垂眼注視著她,點了點頭。看起來她都聽到了,生怕他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所以才這般說。其實也對,他有什麼資格去做那樣的非分之想?她這樣堅決地拒絕他也是對的。

唐妙見柳無暇一副沉思入定的模樣,似是在深思熟慮什麼,忙又接著道:「柳無暇,你也知道我像喜歡我大哥那麼喜歡你,你那麼優秀,人又好,大家自然都會被你吸引,想要跟你結交,我也是普通人,自然也是這樣的。你別聽周諾瞎說,我可沒對你有什麼非分之想的。」

她說得又快又急,自己也不知道說清楚了沒,只渴切地望著他。

柳無暇定定地望著她,勾唇笑了笑,似是戲謔道:「你在告誡我不要對你有非分之想嗎?」

唐妙啊了一聲,迷惑地看著他。

柳無暇心頭一顫,笑道:「跟你開玩笑,你……嗯,就聽到這個?」

唐妙臉頰紅紅的,嘿嘿笑起來,點頭道:「周諾真是個大嘴巴啊,他憑什麼污蔑我對你有非分之想呢?我看是他有才對!」

柳無暇怔了怔,隨即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抬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這個小丫頭。」知道唐妙沒聽到之前的,他心下鬆了口氣,卻又伴隨著一點……遺憾?似乎還有點期待,如果她都聽到了,會如何?

早飯後周諾還要挽留他們,高氏卻說不放心家裡,他便也不勉強陪著高氏夫婦休息一下,又讓人給準備一些禮物。唐妙跟柳無暇去書房裡逛了逛,借了幾本書。書房裡書案多寶格椅子基本都是花梨木,唯有書架竟然用了紫檀,唐妙看得很是不滿,及至在書案上看到一本水紋信箋她便樂了。上面的字比她的可丑多了,她忍不住提筆寫了句打油詩來笑話他:梨花寫字頂呱呱,橫看泥鰍豎成蝦,有朝一日倒過來,竟然是個螃蟹爬!寫完之後她很仔細地壓在一堆信箋裡,免得被丫頭看到抽出去,她可以想像等周諾看到的時候會是什麼臉色,不由得一陣竊喜。

借了書她很誠懇地跟周諾道謝,謝他的款待以及幫忙還有書本,等過些日子看完了還給他。周諾卻有點不詳的預感,他可沒指望唐妙昨夜聽到那番話之後還會跟自己友好的,不曾想她竟然笑微微地一副和氣模樣,半個凌厲眼神也沒。

他湊近唐妙低聲道:「小丫頭,你在書房搞什麼鬼了?那書房是給我一位貴客準備的,你可別藏什麼機關。」

唐妙搖了搖頭乖巧地笑道:「周諾哥哥,我和無暇一起去借的書,我做什麼他都看到了呢,你問他,我可曾破壞過什麼?」

周諾看了一眼正和高氏夫婦說話的柳無暇,信了她。

這次吃飯也不是沒收穫,唐妙得了個信息,昨夜吃飯的時候,有一道螞蟻上樹特別好吃,那粉絲有韌勁,吃起來既不黏,也不生硬,口感很棒。

當時她問過,也是周記食料鋪做出來的,主要是周諾嘴挑所以逼著作坊裡不斷地實驗,終於做出那麼美味的粉條,市面上倒未見如此好的。

她能聽出周諾有要大量製作的意思,他的計劃先從富戶人家推廣轉而城鄉銷售,如此他們肯定需要大量原料。而粉條類的食品裡,綠豆、紅薯等幾類是頂好的,她心裡便有了數——

作者有話要說:公告:上一章好多親親都霸王了溫柔可愛勤快的大桃花……好傷心……看我傷心得頭髮也白了,身板也平了,淒涼淒涼地……這一章別霸王啦,好孩子,摸摸!

PS:為了親們看文方便,以後如果更新會保證在上午十一點半之前,如果那個點沒更新,就是當天不會更了,親們可以等第二天。不會再等到下午了。麼麼親們。給你們造成看文不便,很抱歉。


兒女親家


上午唐妙還是要去縣裡的鋪子看看,柳無暇自然陪她。周諾說既然來了大家都去逛逛,又讓人將準備好的禮物送去馬車上,高氏挑揀了一下,只要了一些土儀吃食,像綢緞首飾之類的一概不要,周諾也不推讓隨他們意思。

唐妙逛了幾家糧油鋪子,還有一些賣普通食品的點心鋪,旁敲側擊問了問,心裡便有了數。逛到中午,周諾請他們在外面吃飯,欲帶他們去最大的酒樓,高氏卻挑了家整潔乾淨的小鋪子,點了一小盆餃子,一小盆雞蛋手□面。

再美味佳餚柳無暇和周諾也不見得會多吃,就算是普通的麵條餃子,他們吃得也不少,倒是唐妙吃著麵條裡的雞蛋想起了昨天晚上那碗牛肉蓋飯,有點直嚥唾沫,加上早上在周家吃得好,這會兒也不怎麼餓。

晌飯一吃高氏他們便告辭,周諾看柳無暇跟唐妙兩人隔著馬車的窗戶說話,便自以為很好心地拖住高氏夫婦告辭,說什麼讓他們以後常來玩,家裡有事情別客氣,托人捎個話之類。高氏少不得萬分感激,客套一二,將告辭的話能說的都說了,他們便告辭。周諾又無事生非地拖著說了幾句,然後才陪他們走過去。

唐妙跟柳無暇告辭,看著過來的周諾,笑了笑,朝他擺手,「謝謝周公子少東家的款待,以後去我家玩。」

周諾笑瞇瞇地看著她,「自然,丫頭,如果你家有綠豆地瓜的記得留著,我會讓人去買的。」

唐妙沒想到被他看穿,哼了一聲,不由得翹起唇角,揮了揮手告辭。

看著馬車漸漸遠去,周諾拐了拐柳無暇,「說什麼呢那麼老半天。」

柳無暇抬指擦了擦眉尾,垂眼看著方纔她趴著的虛空處,淺笑道:「沒什麼。」

周諾扶著他的肩膀拍了拍,「康寧,聽我的,跟著夜闌,現在對你而言像山的重壓,以後不過是沙礫不值一哂。」

柳無暇目光望著遠處,沉靜無波,淡淡道「如果我不能搬動那些沙礫,我又有什麼資格跟著他?況且,一旦跟著夜闌先生,一切只怕都將身不由己。我也不再是我。」

周諾哈哈大笑,「康寧,你想得太多了,夜闌不是那樣的人。」

柳無暇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地道,「周諾,是你不夠政客。」

周諾無奈道「好好好,我不和你理論。我就是個商人,才不想那些。」

回家的路上高氏見唐妙極是安靜,一會蹙眉一會舒展,一會歎息一會輕笑,倒似夢囈般,不禁有點擔心怕她有什麼不開心的。問了問,唐妙說沒什麼,就是想點事情,然後似怕人再問的架勢轉身趴在被子裡就睡了。

高氏尋思女兒大了心思多,況且這個小女兒從小不肯跟人談心,誰也不知道她想什麼。別的孩子玩泥巴的年齡,她想的是地,別的孩子風花雪月,她想的是莊稼,現在……

夜裡在熟識的鎮子打尖第二日晌午後到家,唐妙在跳下馬車那一瞬立刻清醒過來。看著自己熟悉的家,聞著那複雜而又親切的味道,她心中霍然開朗。自己不該為了那些事情煩惱,其實沒什麼好煩惱的,她要的是自己的生活,不能因為周諾大嘴巴一句信口開河自己就非要在心裡計較出個子丑寅卯來。

那對大櫃子暫時擺在大院的西屋,周諾說到做到,還送了一對柏木紅漆雕花的小炕櫥。有這樣全新氣派的傢俱鎮著,普通的屋子頓時有一種不同以往的貴氣,目光掃來掃去自動地便轉到那上面,越看越是賞心悅目。

櫃子送回家那天鄰居們都來看過,恭喜和讚美聲一片,讓這對櫃子比在鋪子裡享受了更多的榮耀,高氏也很是滿意。

回家第二天蕭朗陪母親來,仝芳送了一批上好的錦緞,還送了五匹絹,兩匹紅綢,另外還有兩百兩銀子,其他禮物若干。

高氏看著那些東西不敢要,以往仝芳來總是大包小包,但都是過日的物品對於蕭家來說也不貴,今兒這些禮物就太過貴重。

仝芳悄悄地道:「怕什麼,是老太太讓給的,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趁著景楓這次回來大家聯絡聯絡感情,她對你們桃花上心了。」

高氏驚訝地看著她,「讓桃花給小山……」

仝芳笑著點頭,欣喜道:「那日我們聊天,說景楓要回來,小山奶奶說景楓中舉我們也沒宴請人家,更沒送什麼正經的大禮。這次他回來成親,且送上二百兩銀子讓你們把親事辦得熱鬧點。說著說著就說起兒女親事,老太太說你們景椿杏兒也都得打算成家,然後又說小山,大家都張羅著給他提親事,八九門子的姑娘,親的遠的,倒是都想做親家。我有點急啊,以前話裡話外跟老太太開玩笑讓桃花給我們小山做媳婦,老太太一直沒表態。誰知道這次她竟然主動提說老唐家三姑娘也不小了,雖然比小山小兩歲,但是人小鬼大的,從小知道護著小山,還能引導小山讀書向上的是個好丫頭。」

高氏心裡頓時五味俱全,想起那次老太太說讓桃花給小山做丫頭的話,如果不是景楓爭氣,哪裡有這樣的轉變?

仝芳拍了她一巴掌,「喂,你不會現在又看不上我們小山了吧?我可跟你說啊,我們小山打小自己就定了你們桃花。從三四歲上,大家開玩笑逗他,說給他娶房媳婦,他就知道眨巴著眼睛說『我有媳婦,花花桃桃是我媳婦兒。』笑死我們了。」

高氏忙解釋:「看你說什麼話?我們怎麼會嫌小山,那麼聰明大氣的孩子,恨不得是我們自己家的才好。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比別個好,我看也行。」

仝芳讓她先別聲張,畢竟老太太還沒公開讓媒人上門,高氏自然知道。

高氏和仝芳在商量倆小孩兒婚事的時候,唐妙正和蕭朗在外面刷馬。那馬脾氣不是很好,可對唐妙很溫順,還喜歡跟她玩鬧。在唐妙俯身靠近的時候它猛地一搖頭將方纔躺在地上打滾沾的土抖了她一臉。

「啊--」唐妙大叫一聲,捂著臉蹲在地上。

蕭朗嚇了一跳,忙搶過來看她,急切道:「瞇眼睛了嗎?別揉!給我看看。」

唐妙捂著臉不給看,蕭朗急得單膝點地跪在她跟前,用力掰開她的手,捧起她的臉看了看。

唐妙本來就沒迷眼,不過是想嚇唬他,見他這般關切著急的樣子不禁有點不好意思,瞇著一隻眼睛看他,笑嘻嘻道:「沒……沒事啦。」

蕭朗卻不放心,讓她將那隻眼睛睜開給他看,待見她確實無事才鬆了口氣,轉首瞪了一眼那馬。

馬兒似是感覺到他的怒氣,瞄了他們一眼打了個鼻突,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後扭頭吃草不理他們了。

蕭朗見她臉上沾了一些灰塵,便一手托著她的下頜,一手掏出帕子輕輕擦拭,看著她微嘟的紅唇頓覺有點口乾,卻還是按耐著幫她仔細擦了。

唐妙不習慣被他像孩子般對待,掙扎了一下,他卻固執地握著她的下頜,擦完了臉,用用手指理了理她的鬢髮,然後在她發間鼓搗了一下。

唐妙忙抬手摸了摸,發現多了支簪子,忙拿下來看,見是一支上好的桃心木髮簪,雖然線條有點粗糙,形狀也不夠規整,但是上面雕刻著精美的桃花紋,並且用筆蘸金粉描繪出風骨,又填了色彩,極是鮮妍明媚的紋飾,恰如豆蔻少女的顏色。

她心裡歡喜,問道:「哪裡買來的,好精緻啊,這是你說的禮物嗎?可是我還沒過生日呢。」

蕭朗笑了笑,「這當然不是生日禮物,只是……普通的禮物了。我自己挑的木頭跟雕刻師傅學著做的,很粗糙吧,不過好在師傅幫我修了修才拿得出手。」

他看她的目光,專注而深情,已經沒有了那些疑惑和掙扎,澄澈得彷彿能望進心窩去。

唐妙驚訝地瞪著他,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做的?你……你這麼厲害?」

蕭朗微微勾起了唇角,笑道:「我自然有自己會做的事情呀。」

唐妙嘖嘖誇讚,用力地拍了他一巴掌,「你越來越厲害了!」

蕭朗握住了她的手腕,輕笑道:「我還不夠厲害,我以後會學更多東西,我會的越多,你就可以少學一點,免得把腦子累壞了。」

說完他笑著摸了摸她微寬的腦門。

唐妙皺眉,瞪了他一眼,這廝越來越將她當孩子,可是仰頭發現了差距她又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他比她高了很多,且確實大了兩歲。

兩人刷完了馬唐妙又跟蕭朗說起在縣裡遇到周諾的事情,說買了他家的櫃子,他裝模作樣欺騙他們,然後去他家做客。

她歪著頭問他:「周諾,你記得嗎?那個……嗯,花裡胡哨的人。」

蕭朗疑惑地看著他,「什麼花裡胡哨的?我怎麼不記得你見過他。」

唐妙嗯嗯呀呀了一會,又道:「他說他有個表姨是我們姥娘村的,和你姥娘家很近。」

蕭朗搖搖頭,「不記得。」

唐妙急了,「他說去玩過好多次呢!」

蕭朗一臉無辜地看著她,驚訝道:「可是我真的不記得他啊,他長了兩個腦袋嗎?很奇怪嗎?」

唐妙歎了口氣,「算了。」

蕭朗卻歪了頭,眸子微微瞇著似是審視般看著她,過了一會才慢吞吞地道:「他家很好嗎?你喜歡嗎?」

唐妙撇撇嘴,「還行,我不喜歡。我喜歡我家。」

蕭朗立刻笑起來,道:「是,我覺得你家好,縣裡其實很沒意思,一點都不好玩。」說完見唐妙隨即點頭,他笑得更加歡暢,「我帶你騎馬去吧。」

唐妙立刻轉身跑開,「算了,你還是饒了我吧。」

高氏聽仝芳那般說了之後,看蕭朗便更加親切,本來從小就喜歡那孩子,如今要做自己的小女兒女婿,更是親上加親的感覺。雖然蕭朗十五歲了,高氏也沒覺得他大,寵起來還當孩子。蕭朗自小享受高氏的關愛超過唐妙已經習慣了,小時候他喜歡吃燉得嫩嫩的雞蛋膏,每次來高氏都燉給他吃,唐妙幾個就站在一邊眼饞。而蕭朗也會習慣地悄悄端著碗說去別的地方吃,然後給唐妙遞眼色,倆小人兒就躲在哪裡把雞蛋膏吃掉。

仝芳說那話之前,杏兒有時候跟唐妙拌嘴會說「你不就找你那小男人兒撐腰」之類的話,大家聽了只當做笑談,也並不刻意去糾正。可現在如果再說,高氏立刻就會斥責,不許他們亂說,畢竟雖然老太太有那個意思,可並沒有上門提親,這樣開玩笑傳到蕭家去只怕人家要說他們高家攀上富貴人家就得意忘形,輕浮孟浪。

這次景楓要回來周圍的反應明顯跟以往不同,且蕭家老太太做出了表示,表面送了銀子,很多士紳便猜測私底下肯定更多。此後幾天便時常有人上門拜訪,希望多多提攜走動,送上禮單。

說起來這些年唐家已經好了很多,雖然沒錢翻新敞亮高大的正房,門樓卻顯得氣派,門楣自比別家高闊,甚至雕了磚花,點著一層彩漆。這也是當日上頭下來報喜的差役帶來工匠的傑作。

當日景楓中秀才,附近鄉紳們並沒什麼動作,後來薛知府招他做了個不入流的檢校,他們覺得他不過沾著一點親戚光罷了,就算中舉人,也斷然沒有機會做官的。畢竟窮小子出身,老唐家也沒什麼門子,中舉和不中舉也沒什麼大不了。陳先生不就是前車之鑒?就算是個舉人,也不過窮困潦倒至死,能有何作為?而且柳家、蕭家等大戶都沒什麼動作,也沒有吹吹打打地送匾額立牌坊,他們自然也不湊熱鬧。

後來薛知府舉薦他去了外省做了個九品的巡檢,有些人回過味來,覺得他巴上知府出去鍛煉兩年,到時候路子拓寬了,很可能一級級上去。儘管柳家蕭家依然沒動靜,他們卻紛紛來拜訪,提出幫他們修府宅、蓋牌坊之類。唐家一律拒絕,景楓走的時候也有言在先的,絕對不從鄉紳那裡撈一分好處,中個舉人也不是靠一座牌坊頂出去的,沒有也一樣,日子還是該如從前那麼過。

唐文清夫婦便拒絕了所有人的厚禮,那種送地送房子之類的,更是統統推拒。那些鄉紳們開始是一窩蜂地互相學,見一個去送自己不送也不好,後來唐家推拒,也有風涼話出來,說給人做不起事,自然拿不起東西,要是送了地宅子的,他們到時候連個縣官也坐不上,那不是丟人丟大發了。大家也就淡了。

唐家堡的人想合夥蓋舉人牌坊,景楓卻請他們把陳先生的舉人牌坊修繕一下就可,不必另外破費錢財,一座牌坊多少舉人都可算在內了。

唐文清沒發達過,不知道做老爺的滋味,他也享受不來,大家見了他如果叫老爺他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不舒服,好在唐家堡的人跟他大多還如從前,並未讓他多不自在。這次有人送禮,他照舊拒絕,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人家送了禮總是要回的,回多回少即使人家不在意,自己卻心難安,所以乾脆一律回拒。

唐文清還怕說不清就讓唐妙寫了一副鮮紅的對聯提前掛上:上門都是客,送禮莫進來。這一番弄那些鄉紳要上門拜訪也只能提普通禮物,唐家反而沒了壓力輕鬆而熱情地招待,別人嘴上不說,心裡也著實佩服他們。照以往的規矩,有人送禮那是樂不得,時間久了還要嫌禮單太薄呢。


姐妹齊心(捉蟲)


轉眼過去十天,霜降時候收到景楓的信,說已經在路上過十來日差不多初五母親壽誕那日可到家。

老唐家自然歡天喜地,早將家裡收拾一新,挑好了過兩日要殺的豬和雞,屆時準備豐盛菜餚招待遠道歸家的兒子和來賀的四鄰親戚。

高氏因為不想在兒子回家那日拿孝的名頭來逼他娶妻憋屈了他,又讓景椿套騾子拉她去大牟家拜訪了劉家,說將事情暫時緩一緩,她跟兒子好好商量一下。劉家自然高興,欲送上三十兩銀子祝賀,高氏卻極力推拒,留下送給劉巧巧的一塊花緞子便回了家。

景楓還沒回來的時候,柳無暇先來了。唐妙正和二姐洗被單,呼呼啦啦地被單映著陽光,閃燦燦的,便看到了柳無暇俊雅的臉龐。她愣了下差點把被單掉地上,柳無暇來信說要景楓回來之後再過來的,沒想到竟然提前幾天來了。

他背著一隻書箱,看起來有點風塵僕僕的味道,倒像是一路走過來的。高氏見柳無暇穿著自己給他做的衣衫和鞋子,服飾普通卻也遮不住他清俊的人品,歡喜得跟見了自己景楓一樣,拉著他往屋裡坐,親自幫他解下書箱,又讓杏兒趕緊沏茶,做飯給哥哥吃。

柳無暇接過杏兒遞過來的熱茶,道了聲謝,然後跟高氏他們寒暄,又說自己也接到景楓的信,恰好去了一趟濟州,回來的路上特意轉道過來等他的。

因為家裡剛吃過飯,杏兒問做點什麼給柳無暇吃,高氏便道:「炒幾個雞蛋,晚上我們包餃子!」杏兒便去了。

唐妙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進來,把濕手巾遞給他,笑微微地道:「你是走來的嗎?一臉的土。」

柳無暇走去放銅盆的地方洗了臉,這才接過手巾擦了,笑道:「原本徒步,後來搭了一位大爺的牛車,之後又走一段過來,路上在外面打尖,如今挺方便的。」

沒一會杏兒炒好了大蔥雞蛋,還有家裡常吃的但炒醬和麻油淋鹹菜絲,又將熱過的細面卷子端上來給他吃。

柳無暇雖然很餓,可吃得也不快,兩口下去感覺大家都在看他,便有點吃不下去,抬頭笑了笑,杏兒和高氏笑著做活去了。

唐妙笑嘻嘻地道:「你在外面吃了什麼好吃的,看起來不餓啊。」

柳無暇悠悠道:「三小姐,我餓得很,只是你能不能不要盯著我吃飯,我帶了書你去看吧。」

唐妙笑了笑,歡喜地去扒拉他籐編的書箱,見裡面有幾本農書,還有一些什麼道德化外,什麼四書五經新解云云,她只將自己感興趣地挑出來。

等柳無暇吃完,杏兒進來收走了碗筷,又端了水來給他洗漱,然後重新上了茶,下去刷碗。

晚飯的時候大家一起吃,都問他如今做什麼,有了舉人功名,到時候再去考個狀元回來,那就是頂厲害的事情。

飯後一起喝茶吃炒花生和瓜子,王氏一會問問柳家,一會又問縣學如何,還會說起趙家,打聽這個那個,又想讓自己家景森跟著他去縣學讀書之類的。柳無暇溫溫地笑著,能說的就說了,不能說的,只笑不語,不露一絲不耐煩之意。

唐妙被三嬸問得心煩,看柳無暇竟然一直淡淡地笑著,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不禁有點佩服他的氣度涵養。

王氏吃了一會瓜子,沒顧得上擦擦嘴巴上的皮屑問道:「那麼柳先生你在縣學是讀書還是講書?我有個表姊妹兒她家兒子也在那裡的。」

柳無暇出於客氣問了句:「是嗎?那倒是好,但不知如何稱呼?」

王氏又塞了幾粒花生進嘴裡,一邊嚼了嚼,「姓武。」

柳無暇垂眼略略思索,笑了笑,問了武還是吳或者伍,確認了之後道,「似乎沒有這個姓的生員呢。」

王氏停了嚼東西的動作,似是有點驚訝,「沒有?不可能,人家前年就去了,比你還早呢。肯定是你後去的,地位低沒機會見他。」

柳無暇點了點頭,說可能也是。

在一旁看書的唐妙扭頭看柳無暇垂著眼睫一副淡笑的模樣,她忍不住道:「三娘娘,你上一次跟我說你表姨家的,在濟州府呢。」景楓剛去濟州的時候,有一次王氏找唐妙拉家時候說的,但凡家裡有點好事情,王氏勢必要來湊熱鬧,也定要說她某個親戚如何如何的,也不管這親戚到底是不是個子虛烏有。

杏兒正在下面刷碗聽見回了句,「小妹你記性真差,咱三娘娘以前說的是去郢州省府做了個什麼大官的。」

王氏抹搭著眼睛尷尬地笑了笑,說自己可能記錯了,然後撇著嘴只顧嗑瓜子。

高氏見氣氛尷尬起來忙打著哈哈岔過去,大家又開始說其他的,準備迎接景楓的事情。

杏兒將唐妙叫下去,告訴她自己有點肚子痛可能要來好事兒,讓她趕緊幫忙做幾個倆人捯飭出來的那衛生斤。

唐妙悄悄去幫二姐準備了,放在她們的房間裡。

夜裡安排柳無暇和景椿睡西屋一炕,被子是做了給景楓成親用的,又輕又軟。

第二日吳媽來付請他們幫忙買筆墨紙硯等雜貨的錢,順便告訴高氏他們那邊的房子差不多收拾好了,過兩日就搬走。

這些日子來高氏跟吳媽他們相處的很好,一時說走有點依依不捨,不過畢竟自己兒子要回來,到時候也不方便所以也不好挽留。

吳媽看院子裡景椿和柳無暇在說話,悄悄問高氏:「大嫂子,這就是那位柳公子?」

高氏笑了笑,「是啊,和我們景楓是朋友,景楓要回家,我們特意去縣裡請他來住兩天。」

吳媽看他雖然一身青布衣衫,可那渾然天成的氣質卻讓人一眼難忘,更不敢輕視他,「就是那位去年親娘去世被後娘……那個柳公子?」

高氏不是很想說柳無暇的私事,但想吳媽平日雖然喜歡聊天卻不見輕浮,所以沒將她想成跟別的那些喜歡打聽人私密的婆子一樣,便點了點頭。

吳媽感慨道:「真難得!那女人狠毒起來可要命!」

高氏有些詫異,「吳媽認識?」

吳媽搖了搖頭歎氣道:「算是吧,不過不敢提,過去種種都算是死了。」

高氏聽出她的痛苦無奈,也不打聽,勸慰了兩句,讓她想開一點。吳媽苦笑,「大嫂子其實說起來,還是我們這種鄉下人日子過得舒心。高門大戶的雖然衣食無憂,金碧輝煌,可心裡呀,空虛得很。人情冷漠,親情也越來越淡,還不如個屁呢!」

高氏笑了笑所謂大家族她是不瞭解的,不過看仝芳這一輩子也能知道一二。

吳媽歎了口氣顧自道:「父母在著還好,就算是庶出的也能分得一二分的田產,自己家過日子,經營得當日子也不愁。像我們老爺和夫人,夫妻恩愛,聰明有魄力,家裡過得比正房自然好很多,可誰知道老天爺不開眼,一場病撒手人寰留下個孤零零的弱女子,家產被叔伯們搶了,還要給她賣給人做妾,要不是我們小姐留了個心眼,假托一場病死了這火坑就跳定了。」

高氏沒想到她家竟然還有這樣一段,想來當初曹管家說的也是表面話,見吳媽跟她說掏心的話,高氏也不虛套,「吳媽,咱認識時間不長,可大家處得好,這話您還是藏著,別跟人說。」

吳媽笑道,「大嫂子,你放心我又不傻。這話從沒對人說起過,不過是覺得大嫂子心善,說了我這心裡好好受些。以後我們兩家也當個親戚走動走動,免得我們小姐孤單。」

高氏點頭,「那是,只要你們不見外,我們求之不得呢!」

吳媽歡喜得道謝,她之所以跟高氏說這些也不是無緣無故的,畢竟如今小姐的身份已經不是什麼問題,當日病重將死家裡那群白眼狼不聞不問,後來她就說自己死了,此生也再不會回趙家,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淨身出戶。那群白眼狼見她病重,尋思總歸是個死,反正家產都被他們分刮殆盡,對於她去哪裡也就不關心了。而今小姐的喪事也辦了,就算趙家知道她還活著也是沒用的。

小姐離開家之後,也有幾家的少爺出於好心不怕趙家的權勢想娶她回去的,小姐卻不肯,寧願去鄉下呆著過安寧的日子。

吳媽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笑了笑放在高氏跟前的針線笸籮裡。高氏停下針線,放下手裡正縫補的布袋,拿起來看了看,嚇了一跳。

「吳媽,你這是幹什麼?」

吳媽輕聲道:「大嫂子,我們知道您家以後肯定能好起來,如今我的孩子都在外地,我和老頭子陪著小姐在這裡住,自己買地不方便,平日裡我們做點針黹,老頭子出去給人幹活,兒女們再補貼一點也能夠活。但是小姐的意思還是自己有點地的好。我們想請大嫂子家幫買地打理著,收成的問題我們對半分,農忙的時候我們願意出銀子你們找雇工來幫忙。大嫂子,你看如何?」

高氏忙把銀票塞回去,「吳媽,這事情我們慢慢商量,你們有銀子,買來吃也便宜呀。」

吳媽歎息道:「大嫂子,如果這樣沒過日子的踏實感覺啊,沒有收入就是坐吃山空。我們小姐雖然不能下地,可也不是粗淺之人,你放心,以後合作很簡單,一切都你們做主就好。我和老頭子也沒種過地,絕對不會來瞎指揮就是。」

高氏便說還要跟家人商量一下,畢竟一大家子她也不能一個人做主。吳媽說好,回頭跟她說一聲就行,然後把銀票放下,告辭回去。高氏忙把銀票塞回去,說等商量好了再給錢也不遲。吳媽也不強求揣起銀票告辭,高氏忙下地送她。

到了院子,吳媽盯著柳無暇看了幾眼,他感覺到回頭跟她點了點頭,問了好。

吳媽跟他寒暄了兩句便回去了。

夜裡高氏找一家人商量事情,也請柳無暇幫著拿主意,說了一下吳媽的情況,又讓大家以後不要隨便再提,然後讓他們發表意見。唐家自從有了唐妙,她小小孩子就要求有發言權,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習慣,有什麼大事都是大家商量,如果都沒意見就做。

唐妙覺得不錯她同意,杏兒雖然平日裡說她鬼心眼多,時不時地擠兌擠兌她,可大事情上又從不反對,唐妙行她也行。

景椿更沒意見,他只管著幹活,拿主意的事情很少發言。

柳無暇對這個不在行,自然不插言。

家裡花錢的事情只要高氏拿了主意基本就定了,賺錢的事情只要唐妙點頭也就行了。商量完的時候恰好唐妙熬得紅棗黑豆粥好了,高氏盛了一小盆端給秦小姐送去,順便跟她們聊了聊,說了家人的決議。

秦小姐表情一直淡淡的,看不出熱情但也不見疏遠,她很感激高氏一家,鄭重地道了謝,從吳媽手裡接過銀票遞給高氏,「唐大嬸,有勞你們了,有什麼需要的,可一定別顧慮儘管開口。」

高氏應了,見她身子骨細弱,容貌柔美,但是眉宇間卻有一股凜然正氣,並不孱弱,心下也是敬佩,自動地將她列入和柳無暇一般的人。

「平日裡無事也家去玩,我們兩個丫頭在家呆著,雖然農門小戶的,也並不畏人。陪小姐說說話做做針線也是行的。」

秦小姐忙笑道:「大嬸說客氣話了,您家兩位小姐可都不是一般的俗人,杏兒妹子針線做得極好,性子又爽快,妙妙小姐見識更是不俗。」

雖然她沒跟兩姐妹打過多少交道,但是見她們不忸怩不怯懦,有什麼說什麼,又聽吳媽說唐家如今種地基本是小姑娘做主,這可著實不普通。

高氏見她說的真誠,全不似那些客套敷衍的,心下也高興,聊了一會便回家去。

唐妙尋思來年春天多秧地瓜,麥子地裡可以種一茬綠豆而不種棒子,到秋天重新再種麥子,既能收綠豆也能得綠肥。

她跟爹娘商量,「蕭老太太給了二百兩銀子,秦小姐也給了一百兩,給大哥辦喜事用不了這麼多,不如我們去買二十畝地。」

唐文清至此是完全聽女兒的,他沒意見,高氏愁著人手不夠,「如果地多了,還要僱人,到時候只怕也很貴。」

唐妙說這個不成問題,大不了晚一點等人收完他們再僱人,實在不行去外面雇。這附近沒地單做長工的少,可以去南邊的密水縣或者豐德縣雇,工錢稍微高一點也能接受,總歸是要試一試的。

高氏尋思也是,有了錢不買地做別的更不划算,便讓唐文清留意著,去裡正那裡問問,能買自己村的最好,如果沒有從鄰村的楊家屯林家苗子等地方也能買。

唐妙說往南買,南邊的地比北邊的好,以南邊水渠為界——

作者有話要說:麼麼親們,大桃花要澄清一件事情啊,雖然我打著滾說大家別霸王,霸王不是好孩子,抽打霸王,可是這裡霸王沒有任何貶義啊,是大桃花想與親們互動麼,嘿嘿,人家打滾撒潑也只是想裝裝可愛讓親們稀罕麼……如果因為這個拿大磚頭砸大桃花,親,乃就太傷害我啦。麼麼親們。那位親親,如果乃看到這裡,能不能表再生氣了。嗚嗚嗚,蹭一個。我去自掛東南枝了……





杏兒威武


第二天高氏讓景椿裝了麥子陪她去小姑家商量訂做大餑餑的事宜,景楓回家家裡肯定要請流水宴,還要預備辦置他的親事,這些都要提前準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唐妙和杏兒在家裡縫被子。

前一陣子把家裡的舊被子拆了洗洗補補,現在添添新棉花,特別是高氏老兩口的。那兩床被子沉得唐妙幾乎抱不動,想得她直心疼。那被子似乎從她出生就一直在蓋,算了算是父母成親時候的,如今裡外補了很多補丁,棉花變成黑灰色結結實實又沉又不保暖。這些年來撕撕補補也好多次,說起來早就該換掉,可高氏不捨的。家裡條件緊張的時候盡量把好的給兒女用,寬裕一點之後又想留下好的給兒女做成親的新被子或者賣錢。自己的被褥想想反正已經二十多年,再蓋些年也沒關係,一來二去湊活過去就可。

這次唐妙和杏兒趁著父母都不在家把他們舊被子的粗舊棉花拆掉大半然後絮進新花。把換下的陳舊棉花留著摻新花做其他的東西,像馬車上的墊子,蓋腿的毯子等。唐妙尋思柳無暇的手冬天會生凍瘡,便想給他做副棉手套和套筒。

中午杏兒做了飯,正收拾要給秦小姐和吳媽送的時候,她們恰好進來。秦小姐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對襟襖兒,衣襟邊緣用墨綠色緞子鑲邊,繡著簡潔細緻的玉簪花紋飾,頭上盤著簡單的髮髻,下面垂著兩條綁了淡青色髮帶的辮子。髮髻上插了一枝普通的金釵,垂著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隨著腳步在鬢盼顫悠悠地晃著。

柳無暇本來在西屋讀書,杏兒做飯的時候他出去給牛槽裡添了兩篩子鍘碎的玉米秸,進來恰好和秦小姐主僕打了個照面。

吳媽熱絡地道:「小姐,這位是密州縣柳公子。」她用一副是他是他的表情說話,秦小姐看得真切卻也並不激動,沒有露出異樣的神色,只是福了福見了禮。

柳無暇自始至終沒有抬眼看秦小姐的臉,作了揖然後請她們屋裡坐,他則在外面幫杏兒攪和豬食。

吳媽和秦小姐跟杏兒招呼了一下進了東間,見唐妙在縫被子,吳媽笑道:「三小姐,這位柳公子真是不簡單,讀書有讀書的派頭,幹起家務活來也不善乎。」

唐妙笑著縫好了最後一趟,咬斷棉線打了個結,忙捲起被子請她們炕上坐。

「無暇哥哥厲害著呢!」她笑著回道。

吳媽笑瞇瞇地看著她,打趣道:「三小姐,我看柳公子跟咱家可真是一家人兒!」她的意思不言而喻,秦小姐蹙眉,看了她一眼,嗔道:「吳媽,你就別為老不尊了!」

唐妙卻沒聽出來,笑道:「那是,無暇跟我哥哥關係特好,我娘恨不得他是我家的兒子呢!」

吳媽哈哈笑起來想接話被小姐瞪了一眼,便說自己去幫杏兒收拾飯桌。

吃飯的時候吳媽說不用講究那麼多,他們小姐既然來這裡就做好準備見人的,柳無暇卻不肯,讓杏兒幫他盛了一碗菜,拿了兩個饅頭去西屋吃。

唐妙吃完讓秦小姐和吳媽慢慢吃她下去飲牛,先去西屋看柳無暇,他剛好吃完正在看書。唐妙給他送了一碗湯,看著他喝完又將碗筷收拾了送出去。

她在牛桶裡倒滿了刷鍋水又將二姐炒白菜剩下的幫子和疙瘩先扔去給豬吃,回頭去西屋挖了半瓢玉米碴子倒進水桶裡,她人小拎不動便要去外面牽牛回來喝水。

恰好柳無暇從西屋出來看見,便一手提著袍角一手拎起水桶幫她提到外面。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這樣一個清雅如柳的人兒提著又大又笨的牛桶唐妙忍不住笑,打趣道:「我家大黑花真有福氣,說不得這是未來的宰相大人呢!」

柳無暇放下水桶看著她笑道:「就算我臉皮厚點承你吉言,可如今皇帝陛下不設宰相呢。」

唐妙吐了吐舌頭,又差點鬧笑話,古代那麼複雜,她也不清楚,況且這又不是自己電視上看到過的那些朝代,還是沉默是金吧,免得鬧笑話。

她不是很喜歡看那些國家志要會典之類的東西,對於政治知之甚少,也沒有半點興趣。

她調皮地歪起腦袋,「反正總有一天我們的柳無暇會一飛沖天的。」

柳無暇微微歎了口氣,目光凝著她道:「其實編書也不錯。」

唐妙笑道:「當然了,不過以你的能力自然要做更多的事情。眼前的都不算什麼呢。」

唐妙見牛喝完了水竟然去蹭他的袍角,而他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忙打了一下牛頭,斥責道:「那是無暇的衣服,不是青草,大黑花想吃青草想瘋了。」見柳無暇的衣擺被大黑花蹭上一點水漬,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玉米碴子,忙掏出帕子俯身幫他擦。

她如此親暱的動作害柳無暇心猛跳了一下,垂眼見她彎腰蹲在自己的身前,微微歪了頭露出光潔白膩的頸項,粉嫩的耳珠在陽光中閃爍著珍珠色澤,他有些出神,忙俯身將她拉起來笑道:「沒事,等下一洗就好。」

他輕柔帶笑的聲音讓她突然想起他深邃清澈的眼,周諾的話以及她自己那些胡思亂想,侷促下臉頰不禁有些發燒,只得嘿嘿道:「你快回去把衣服換下來我幫你洗洗。」說完她去劃拉牛槽裡的碎草,用篩子裝了端回家燒火。

柳無暇只得拎了水桶回去,換下衣衫的本想自己洗卻被被唐妙搶了去。

到父母回來的時候唐妙和杏兒在秦小姐的幫助下已經把幾床棉被縫好,秦小姐也在這邊說話直到傍晚,一起做了晚飯,吃完聊了一會才回家去。

唐文清今天買了二十畝春地,來年春天可以直接耕種,十畝地都在一起挨著水渠南邊,地東邊還有一條大河。交通也很方便,就在村子南頭。

唐妙幾個都很滿意,既不遠地又肥沃。

家裡有兩個男人,只要不是農忙,高氏多半時間還是會讓兩個女兒休息一下,免得累壞她們,養成個粗手大腳。平日裡唐妙讀書她也歡喜,杏兒便被她逼著耐了性子做針線繡活,準備兩個哥哥成親用的繡品。不過農家不比別家,就算不是農忙,家裡的活也夠好幾個人忙活,有牛、騾子、豬、雞、兔子,還要撈麥子、推磨、搓棒子脫粒、做牲口飼料,撿好一點的麥稈草放起來留著來年編蒲扇或者換錢,還要拿棉花抽線用來縫一些普通的衣物被褥等等一大堆活。

如今他們不像和公婆一起住的時候,那時候男人基本一點家務不做,現在唐文清和景楓盡可能地承擔一些重點的活,讓三個女人能輕快些。一家人搶著幹活,基本不用高氏吩咐什麼,只要注意別把活幹第二遍就好。村裡很多人家都拿老唐家比著教訓自己家的子女,若他們攀吃攀喝,幹活互相攀靠便讓他們去看看人家老唐家。

高氏是個乾淨人兒,加上有兩個女兒,一家子勤快,雖然農門小戶的,如今即便養了豬,裡裡外外也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們讓父親和哥哥把東間窗外用石頭壘出花牆做花園,裡面除了一棵香椿和杏樹,便栽月季、萱草、地瓜花,西屋窗外牆邊上劈出幾塊圓形小花池,栽著石榴樹、雞冠花、在西牆上也爬了一小片薔薇,過去西院主要是一架葡萄、還有兩邊的菜地幾棵果樹。

這個深秋夏日中看的花早就殘了,地瓜花也把根挖出來放在地窖裡藏著來年栽。如今可看的便是蕭朗送給唐妙的那些盆栽,恰是菊花冷艷,傲霜凝露,君子蘭、水仙鬱鬱菁菁,吊蘭自房樑上垂下,如綠色瀑布一樣流暢飄逸。

柳無暇喜歡這裡,卸去所有的防備,將最柔軟脆弱的地方暴露出來,有一種帶著酸澀的幸福痛楚。

甚至有一種錯覺,過去一切都可以抹殺,他願意老死於此,可隨即又嘲笑自己異想天開,怎麼可能平靜?就算他想,心能平靜,那靈魂只怕也無法得一刻安寧……

高氏跟吳媽說了買的那二十畝地,地契寫的是唐文清的名字,又特意去找裡正來立了契約,將吳媽說過的那些條件寫下來,大家都按了手印,一家一份。裡正素來正直,唐文清說不希望人家知道他們和吳媽這樣的關係,他自然也不多嘴,斷然不會告訴他人,就當是唐家一家事情。高氏送上兩封點心,兩條肉做謝禮。

唐家一買地,名聲立刻傳了出去,立刻就有人上門來問。

這日傍晚南邊楊家屯有人上門拜訪,說是要賣幾畝地給他們。家裡兩個兒子要娶親,可是這兩年自己家收成不好,一時手頭短得慌,反正有一百畝地,就想著賣個二十來畝。談了談價格,唐文清夫婦覺得還可以,也在自家承受範圍內,主要那片地在兩村交界的地方很近便,也靠近水源。楊家還說把地裡的麥子一併賣給他們,按照普通收成算。他們唐家只等著來年收麥子就好。

高氏有點動心,兩個兒子都要成親,雖然新買了二十畝地,可畢竟需要來年才能耕種。如今家裡只有十幾畝地,以往帶著北溝崖還好,現在沒了那塊地,就覺得一下子少了一大半收入,來年的口糧有點緊張,心裡空得很。

唐妙正在西屋看書,柳無暇給她講書理,她將自己實踐的經驗告訴他,墨香幽幽,吊蘭如瀑,讓他有一種恍惚,若是茅草清泉,綠柳桃花,紅袖添香夜讀書,也算是人生至快哉的事。這裡的一切,彷彿都是一種誘惑,一絲絲似是甜蜜,卻如圓潤的絲線生生扯進心肺那樣鈍疼。

這時候杏兒在外面喊:「小妹,出來,娘問你點事兒。」

唐妙忙擱下書,跟柳無暇說了聲,跳下炕,趿拉著自己做的大拖鞋走出門,「二姐,什麼事?」

杏兒把父母要買地的事情跟她說了,唐妙聽了聽覺得價格不錯,轉而一想蹙眉道:「現下可不能買,就算買也要等收了莊稼,我們自己種。」杏兒便讓她去東間自己跟父母說去。

唐妙忙回屋換了鞋子,又披了一件布袍,紮了腰帶去了東間。

高氏給那人介紹了自己的小女兒,那人有些不高興,覺得舉人父母就是架子大,買地就買地,還弄個黃毛丫頭來商量,可等唐妙眼睛一轉,他頓覺眼前一亮,只覺那清亮的眸子似是能看穿人心一般,忙陪了笑,「三小姐,您覺得如何?」

唐妙見他前倨後恭,乾脆道:「楊大伯,不是我們不買,我們覺得還是等您自己家收了麥子,我們再買了種別的。別人種的地,不管好不好,我們都覺得不合心。就好像不是自己家的娃兒一樣。」

唐妙一說不買,唐文清夫婦就沒異議了。

那人臉色有些難看,「唐兄弟,說起來我也是覺得你們家出了個舉人老爺,見識自然不同。這等好事都不要,那我回頭賣與別人,你們可別說老哥哥我不想著你們。南頭唐文汕家問過我呢,我想著怎麼也得先找舉人老爺家問問看。」

,這年頭只要家裡過得去,賣地的就少,高氏一直想買點地有些心動。唐妙笑著按住了母親的手,對老楊道:「楊伯伯,如今這麥子還嫩的很,大家也看不出什麼,我們的意思,買地就是買地,這跟買母牛帶犢子不一樣!」

老楊有些生氣,譏諷了幾句,趁夜告辭了。他一走,高氏有些遺憾。唐妙知道,一般來說,東西沒到手,越看越好看,越想越合適,可一旦到了手就會覺得越看越不中意,特別是價格並不是很便宜,或者東西沒那麼好的時候。

她笑了笑,道:「娘,今年這天兒可旱著呢,我們這方圓三十里的地,歷年都是比較旱的,來年麥子怎麼收還不一定呢。」

她這樣一說,高氏覺得也是,就暫時打消了念頭。

第二天早飯後高氏在家煮豬食的時候王氏來串門告訴她唐文汕家昨天晚上買了十多畝地,價格便宜得很,連地裡的麥子一起買了,來年只等收莊稼,真是便宜買賣。

「大嫂,聽人說,那老楊頭是先來你們家的,你怎麼沒買呀?仝芳不是給了錢嗎?好幾百兩銀子呢,多少地不好買?」

高氏一邊拉風箱又問了價格,聽王氏說的竟然比自己談得低很多,不禁蹙了蹙眉頭。尋思要是昨夜壓壓價興許也能成,不過錯過就是錯過了,這等便宜再也撿不到的。誰家肯用兩畝地的價格賣三畝,還搭上糧食?

聽王氏說仝芳給的錢,高氏掀了掀眼睫,淡淡道:「也沒那麼多,人家給的,到時候自然要還的。」

王氏倚在門上,踮著腿,笑道:「還什麼還?不是說讓妙妙以後給小少爺當個二房嗎?」

不等高氏說話,杏兒端著一篩子碎草從外面進來,聲音不善地道:「三娘娘這消息越來越靈通了,有的沒的都能打聽到。這話我們怎麼不知道?」

王氏瞥了她一眼,「嗯,你不知道,我們都知道。說你娘連聘禮都收下了,好幾百兩銀子呢,別說一個女兒,兩個三個也夠本。」

杏兒柳眉一豎,不等娘開腔便啐道:「這是哪個賤舌頭造謠?從我小姑說親,到我四叔娶媳婦,那賤嘴就沒停了造謠,現在又來造我妹妹的謠兒,也不怕造謠多了咯著良心!」

唐妙聽到二姐發火以為吵架,忙從西屋出來,問道:「什麼事兒?」

王氏看她出來好信兒地笑了笑,「跟柳少爺說話呢?」

唐妙心思在二姐身上,便道:「沒啊,無暇哥哥去幫我四叔壘豬圈了。」

杏兒哼了一聲,知道王氏看柳無暇在這裡自然要打聽消息出去咄咄,便沒好氣地道:「現在的人真是煩,長了張嘴就不知道怎麼好了。」說著一把拉過唐妙就往外走。

唐妙立刻就知道王氏得罪二姐了,忙跟著出去問怎麼回事。

她們一走王氏撇撇嘴道:「大嫂,不是我說啊,杏兒這嘴真該好好管管,要不婆家都找不到。」

高氏因為王氏說做妾的事情心裡窩火,方才杏兒嘎巴嘎巴說得快她也沒來得及斥責,現在聲音也有些硬,「孩子多了性子也雜,總不能像捏面人兒似的,想怎麼就怎麼的。」


香吻一個

老四和景椿在土裡摻入碎麥草,澆了水用鐵掀和了泥,又將外面撿回來的石頭一塊塊挑好了形狀壘在豬圈的外牆上。

唐妙和杏兒過來的時候,柳無暇正拿著鐵掀幫他們和泥拎泥,那架勢倒沒有半點做作很是帶勁兒。

唐妙不由得撫掌笑道:「人家都說出的廳堂下得廚房的女兒是好女兒,我看出得高堂,進得低房的男兒才是真男兒呢。無暇哥哥的手既能飛筆游龍,又能壘牆做瓦匠,真是佩服佩服!」

老四幾個都哈哈笑起來。

杏兒白了她一眼,「越大越孩子氣了,誰都打趣,還是早點嫁出去吧。」

唐妙吐了吐舌頭,過去給柳無暇幫忙。

柳無暇瞧著她笑,待她走過去低聲道:「你看了那麼多書,如今可要學以致用為上。」

唐妙瞥了他一眼,瞅了瞅,「怎的?讓我做泥瓦匠不成?」

柳無暇抿唇,深邃清幽的眸子裡光華乍閃,淺笑道:「你也不過做個瓦匠婆。」

唐妙嘿嘿笑了笑跑去問四叔牆怎麼塌了,不是年後爺爺剛壘過的嗎。

老四氣著笑道:「呶,那兩頭臭豬,半夜裡打架,咬得吱哇亂叫的,還把牆給拱倒了一塊。」十幾天前荊秋娥父親送他們一頭豬,跟別的還好,唯獨有一頭喜歡跟新來的掐架,三不五時地咬鬥一場,弄得大家都不安生,連圈牆也拱塌了一塊。

李氏恰好端著剁碎的白菜幫子過來喂雞,笑道:「別說那豬,誰家的豬都拱牆,你爹壘牆就沒壘結實過,天天壘,一下雨就塌。快別說他壘牆了。」

大家笑起來。

唐妙問她:「奶奶,我爺爺呢?怎麼不一起壘牆?」

李氏撲稜著身上的灰塵,又讓唐妙給她撿撿身後有沒有頭髮,道:「今兒沒什麼事兒,他說去找後頭老常頭下大梁。」

唐妙有點詫異,除非冬天沒什麼事兒,爺爺很少主動出去玩,那個老常頭倒是想找他聊天下大梁的,今天倒是日頭出錯地方了。

她好奇道:「奶奶,我爺爺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否則也不會主動出去找人玩兒去。

恰好荊秋娥從房間裡抱著景林出來回頭喊薔薇,讓她別在屋裡糗著,出來跟姐姐們玩兒。李氏便給唐妙使了個眼色,讓她別問了。唐妙心下狐疑,也不當回事,奶奶不讓問她就不問。

杏兒跟荊秋娥問了好,從她懷裡接過小景林逗他說話,然後抱著進去看薔薇。唐妙跟四嬸打了招呼便去趴在圈門子上看那幾頭豬。

唐家一般五月裡進小豬,餵養大半年,期間一直攢糞,年底宰一頭剩下的到時候換錢。四叔家養了六頭,因為不善管理母豬和小豬仔,每年都從集市或熟人家買小豬回來養。幾頭豬並不是很肥,看上去一般個頭,有兩頭懨懨地趴在圈沿上喘氣,還有兩頭時不時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互相敵視。只有兩頭正正經經地在那裡拱泥。

她看了兩眼,回頭跟柳無暇道:「你看看那兩頭豬是不是病了。」說著朝兩頭怏怏無神的豬努了努嘴。

柳無暇放下鐵掀走過來,擠在她旁邊往裡看了看,「我記得有本農書上提及養豬的事情。」

唐妙想了想點頭,報出了數名和編者,得到柳無暇的一句誇獎。

老四在南邊壘牆,笑著問道:「妙妙,你們診斷診斷,四叔這豬是啥病?」

唐妙掃眼在圈裡看了看,又打量著那兩頭豬,雖然都是無精打采的,可症狀是截然不同的。

她從地上撿起一塊剛才李氏漏掉的白菜幫子去扔它們,一頭豬哼哼著,吸溜著鼻子去覓食,另一頭耷拉著眼沒興趣。

唐妙又看了看,叫道:「四叔,那豬拉肚子你得趕緊給它治,否則你小心一點膘都沒了。那一頭好像傷風得注意,別傳染其他的豬。」

老四看看還真那麼回事兒,以往豬也生病,都是養著慢慢地好起來,那膘就不怎麼長。

唐妙又道:「四叔,豬雖然是養來踩糞的,可你也要注意豬圈乾淨,回頭多用草木灰兌水沖洗沖洗,殺殺菌。」

老四驚訝道:「還有這說道呢?」以往他養豬多半是為了踩糞,豬雖然比別家瘦點也沒那麼在意,反正換了錢也差不幾個。

他看向柳無暇,雖然粗布袍衫,可那清貴氣度卻如畫中人一樣便問道:「柳先生是舉人,丫頭說的對?」

他不知道其實很多舉人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的,只是看景楓也會,就覺得大家都應該會的,柳無暇比景楓厲害自然更懂。

柳無暇笑著點了點頭,「四叔,是這樣的。妙妙說的很對。」

老四便上了心,忙讓他們想招兒給自己豬治病,畢竟去找能給牲畜看病的郎中也不少錢,那樣他寧願養養讓它自己好起來。

唐妙笑著打趣道:「四叔要是治好了你可給診金?」

老四哈哈笑道:「當然,丫頭要多少咱給多少。」

唐妙便跟柳無暇嘀咕,她的意見拉肚子的豬肯定是得了腸胃的病,拿大蒜水灌,那個傷風的拿醋熏,再用草木灰殺菌,免得有細菌到時候給豬轉成肺病之類的就不好治了。但是傷風的要用什麼藥她記不起了,藥方子不像是大蒜草木灰這樣直白,她下意識地去看柳無暇。

柳無暇靠在圈門的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待她自己不好意思才笑道:「我記得幫你整理過。」

唐妙抬手撓了撓頭,「有嗎?」

柳無暇肯定地點點頭,緩緩道:「秋冬之交,寒氣侵邪,防畜傷風,可於病發期以醋熏之,若已病者需先斷寒熱之症。」

唐妙隱約記得,忙道:「這個季節,自然是寒傷風了,我懶得翻書,你還是告訴我吧。」

柳無暇笑著歎了口氣,念了個方子,老四忙讓媳婦去準備紙筆。

柳無暇念了三個方子,其中一個全是中藥,唐妙覺得抓藥要去鎮裡麻煩而且貴,便把另外兩個幫著寫下來,黃豆半斤,葛根五錢,蔥10根,鮮蘿蔔兩斤,生薑六錢。切碎煎水餵服,每日一副,連用三副藥。第二方子麻黃湯煎湯,候溫灌服,兩服三日。

荊秋娥看那些東西家裡都有,便自去準備。

唐妙從屋裡出來看穿著嫩粉色小衣裙的薔薇趴在籬笆旁那棵杏樹幹上不知道摳什麼,貼在杏樹幹上真如一朵小薔薇,很是歡喜人。院子裡原來的桃樹被蟲子咬死了,後來用老杏樹的核種出一棵小杏樹來,大家一直沒管竟然也長成了大樹,四年上開始結幾個果,如今六七年,已經張開了亭亭樹冠。

唐妙笑著過去逗她,「薔薇,你又摳什麼呢。」

小薔薇從埋頭奮戰的樹幹上抬起腦袋扭頭看了她一眼,纖細粉嫩的手指戳了戳樹幹上一個樹膠包,「蟲蟲。」

這小丫頭明明會說話,總喜歡偷懶,唐妙俯身按了按,笑道:「這是樹膠,不是蟲子。」

小薔薇嘟著嘴,白了她一眼,「桃樹給咬死了,杏樹也要咬死了。大白蟲在裡面鑽啊鑽啊鑽……」她撅起嘴巴,皺眉瞪眼,做出一副很恐慌的樣子,小手彎曲比劃著往唐妙脖子裡鑽。

唐妙一陣□人,忙抓住她的小手,從地上撿起一塊樹枝扒拉了幾下樹幹上凸起的小包,看了看,裡面果然是有新作的蟲繭,她扒拉在地上,小薔薇立刻做出小母雞咕咕的架勢,搶上來一腳踩著碾來碾去,確信蟲子沒了才抬起腳看了看,得意地揚起細眉舒了口氣。

一摳之下唐妙發現樹幹上真有那種鑽入樹心啃咬樹心的蟲子,想了想應該是天牛的幼蟲,這種蟲子危害樹木很是可惡,就算挺拔參天的大白楊也能讓它們啃得枝幹枯敗最後直到整棵樹都枯死。

她看到那被蟲子咬壞的洞,卻沒有合手的工具,這裡沒有那種細鐵絲,沒辦法勾到它們。跟荊秋娥交代清楚的柳無暇出了房門,見一身粉衣的桃花和同樣粉衣的小薔薇兩人趴在樹幹上摳摳挖挖的,一副很是和樂的畫卷,不禁有點看癡了。

杏兒抱著景林出來,看了他一眼,「柳先生看什麼呢?」

柳無暇心下一緊,笑著示意她看唐妙兩個,「現在你們家兩個喜歡玩蟲子的。」唐妙一見到小薔薇就給柳無暇介紹,「這是我們家愛玩蟲子的小薔薇。」

杏兒看向他的目光有點複雜,卻也沒說什麼,笑了笑,道:「桃花小時候比小薔薇調皮,整天咋咋呼呼的,也只有蕭朗才能包容她。」

柳無暇怔了下,垂下眼簾笑了笑,道:「我們去看看。」

唐妙和小薔薇兩個正犯愁的時候,柳無暇湊上前問要不要幫忙。小薔薇指著蟲子窩嫩聲道:「柳叔叔,我家樹要被蟲子咬死了。」

大家皆是一怔,唐妙忙糾正她,「小薔薇,這是柳哥哥,不是叔叔。」

小薔薇咬著唇忽閃著大眼瞅著他,眨巴眨巴地似是害羞道:「可是爺爺說見到這麼高個子的男人要叫叔叔。」

唐妙笑著捏她的臉,「可是大哥跟無暇哥哥一樣高,年紀還大,難道你也叫叔叔?」

小薔薇想了想,「我都不記得大哥的樣子咯。」

唐妙歎了口氣,大哥自從出去做事一兩年才回來幾天,別說小薔薇不記得,她都要不知道大哥什麼樣了。

柳無暇見她往日神采飛揚的臉竟然有幾分悵然,忙道:「我有辦法幫你們拿蟲子,要不要聽?」

小薔薇一聽立刻道「要!」

唐妙慨歎自己那麼多書是白看了,人家柳無暇看過就變成了知識,對她都是浮雲。柳無暇先讓唐妙去找了一截鞭炮的引線,一點點的順到蟲子洞裡去,然後點火燒。過盞茶功夫再拿草木灰兌水灌,然後拿石灰堵住了各個出口。

弄好了之後,他拍了拍手,「過幾天如果沒有新的汁水流出來就好大功告成。」這一弄他們忍不住去把家裡那棵老杏樹也如法炮製一番,還有門外的幾棵槐樹,楸樹,全部灌了一遍,直到大人們叫吃飯才歇了手。

唐妙暗歎柳無暇書讀得多,卻讀得活,有些人沒有經驗,卻將書本的知識自然而然變為自己的經驗,不像她學得多丟得更多。

小薔薇崇拜地看著柳無暇,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瞧著他,「柳哥哥,你好厲害!比桃桃姐還厲害。」

柳無暇俯身抱起她,逗笑道:「小薔薇要怎麼感謝哥哥?」

小薔薇抿了抿唇,然後「吧嗒」在他臉頰上嘬了一口。每當大人逗玩,都喜歡她親他們,柳哥哥幫著拿了蟲子,自然更要感謝的。

柳無暇笑了笑轉首去看唐妙,卻見她正盯著他發呆,陽光中的嬌顏竟然害羞似的紅起來。他想也沒想便逗她,「又不是你親的,臉紅什麼?」

唐妙臉騰得紅了,忙扭頭走在前面回家,怎麼小屁孩都喜歡來這一招,想起當時那小屁孩閃著一雙黑亮的眸子,越想越狡猾,一點都不呆。

午飯時候小薔薇也一直粘著柳無暇,還喜歡讓他抱著,大家都說這孩子平日不喜歡粘人,今兒怎麼轉性了。柳無暇也不管,既然她喜歡他便抱著她,聽她的指揮一會去這裡看看,一會那裡走走。

飯後老四叫了妙爹和景椿給豬分別灌了大蒜汁和藥湯,清理了豬圈,用草木灰的水沖洗之後又鋪墊新的乾土,然後把那頭傷風豬趕出來獨自關在外面的小草棚裡,又熏了醋,忙活完也差不多天黑了。

吃飯的時候唐文汕溜躂過來找老唐頭和唐文清說話。聊著聊著便說起了從楊家屯買的那十幾畝地,問老唐頭道:「達達,當時景楓爹沒要,人家才問了我,這不算搶生意哈,你們可別對我有什麼意見。」

唐文清道:「大哥你言重了,沒那回事,我們自己不想要的。」

唐文汕笑道:「那大哥借你家牲口用用,邊上有塊地頭我拾了拾,想借牲口去耕耕,來年種點黍子。」

老四和景椿終於壘好了牆,從外面進來,聽見了問道:「你們不是有牲口嗎?」

唐文汕招呼了一下,道:「帶著小牛過個月就抱著了。」

老四了一聲,「馬和騾子可耕不了地。」

唐文汕便看唐文清,那意思不言而喻。

唐文清尋思既然只有地頭一點地的話,肯定沒多少,就讓景椿明兒牽大黑花給大伯家用用。這時候老唐頭一口氣喝乾了大茶杯裡釅釅的苦茶,抬頭使勁撓了撓自己後腦勺,打斷了他們道:「大黑花也帶小牛好幾個月了,再有三兩個月也能抱著,你買了將將二十畝地,來年的春地也得耕,我看這牲口不能累著。」

唐文汕忙笑道:「達達,這個你別擔心,我就一點地兒,還有我家牲口倒換著呢,不會累著大黑花的。回頭我家下了犢子,借給你們一起耕地。」

唐文清說自己買的地耕過了,來年開春再耕即可,如今沒什麼用處,讓他仔細牲口就行,一天幹不完可以第二天接著干。唐文汕自然應了。

晚上各自回家,杏兒聽說要把牲口借給唐文汕家的理科就急了,「爹,你不是不知道他家什麼人,借人家一次牲口,恨不得把所有的地都耕一遍,他說一塊地頭,我看到時候怎麼都得有個好幾畝地。」

唐文清說不能,他家也沒那麼多地,再說都是本家的,人家開了口也抹不開面子,況且村裡人都來借過獨不借給他也不是那麼回事兒,往日裡幹活也借過他們家的。

杏兒不樂意地道:「什麼不可能,看我三達達不就知道啦?上次他借大黑花去,說三畝地,結果足足六畝,給咱大黑花累得回來兩天沒正經吃東西。咱借過他們家牲口,那也是他借我們十回我們借他兩三回就不錯了。」

唐妙跟柳無暇在西屋看書,補習今天他說過她一點印象也沒的知識,聽見二姐吵吵她忙跑去東間,「幹嘛呢?」

杏兒見唐妙進來立刻找到了同盟,小妹雖然好說話,可牽扯到自己家的牲口向來心疼,捨不得人打罵累著,她把話說了說。

唐妙眨巴眨巴眼睛,這事兒不好辦,爹都答應了要是不借人家說他沒信譽,而村裡人都說唐大叔說話最算話的。但是又不想自己家大黑花受累,想了想她道:「要不這樣,明兒讓我二哥跟著去,說給他幫幫忙好了。咱也不指望他感激,回頭幹完他家那點地頭就讓二哥把牛牽回來。」

大家說這主意不錯,同意了,明天景椿去幫忙,唐文清自己趕著騾子去清水鎮把訂做的其他一點傢俱拉回家。


戳媒的人


第二日一大早唐文清帶了錢去鎮上拉傢俱,景楓早早地餵了牲口,因為以往唐文汕和三叔家借他們家牲口用的時候從來不給正經喂,他怕委屈了大黑花。

結果唐文汕還沒來牽牲口吳媽便說今兒想搬去北邊,問景椿有沒有空幫幫忙送過去。本來吳媽的意思等景楓回來打了招呼再搬,秦小姐不同意,堅持現在搬家,吳媽也就不好說什麼。她老頭子去外村給人家看門兒賺錢,所以只能請老唐家幫忙。

因為傢俱都是唐家的,秦小姐他們止三四個並不大的衣箱,搬起來也不麻煩,高氏便讓景椿和杏兒去幫忙。兩家關係好了,高氏也不計較,加上人家給的賃錢多,她就把鋪蓋被褥那一套都送秦小姐,免得她去那邊還得另外置辦一時也來不及。

這樣一來景椿便不能去盯著自己家的大黑花,想請四叔去,結果打架那兩頭豬又鬧得厲害,病著的按照柳無暇的方子治過之後見好,這一天還要灌藥熏醋沖刷豬圈,便沒有空閒時間。

後來想了想也不會怎麼樣,再說唐文汕家的地早耕完了,他想多耕也沒地兒耕去,高氏就讓唐文汕把牲口牽走,再三叮囑他惜乎牲口。

唐文汕嘿嘿笑著,「景楓娘,咱一家人誰跟誰,你還不知道我?最是出名愛惜牲口。這幸虧是咱自己家人,你要是跟外人這樣叮囑,人家要惱了,說你不捨的借呢。大家鄉裡鄉親的,都是你幫我我幫你的,牲口也互相藉著用,你說是吧。」

高氏笑著回擊道:「大哥,這也幸虧是本家人,否則我也不往外借。我們牲口也帶了小牛。」

唐文汕笑了笑,趕著大黑花往東走,經過李氏家大門口,她正在外面掃碎草,唐文汕朝她笑了笑,動了動嘴兒不知道說什麼就過去了。

李氏彎著腰沒起身,翻著眼皮瞅了他一眼,氣哼哼地撇了撇嘴。這些年那一家子也沒少賺他們便宜,自從他們兩家分開之後老頭子倒沒怎麼幫他們,老三家卻跟他們親如一家,兩家合著伙算計老大和老四。老四性子爆,也不管什麼本家不本家那一套,唐文汕說啥他都給撅回去,為這個也沒少和荊秋娥鬧意見。老大性子和氣寬厚,人家求到門上一般抹不開臉拒絕,幫個忙借個牲口傢俱啥的也都應著。

高氏過來跟婆婆打招呼閒聊兩句,說自己要撈麥子去推磨,問婆婆要不要撈麥子,到時候她讓景楓一塊拉著去鎮上磨坊推磨。

李氏說也差不多了,得問問薔薇娘。說完她提著掃帚也沒起身,望著唐文汕走過的方向哼道:「那塊貨才不是個東西,剜剜著眼兒,豎豎著嘴兒,專門盯著人家賺便宜。這是又嫉恨昨天夜裡他來借牲口,景楓爺爺不肯借,這番從我這裡走,連聲兒娘娘也不叫了。」

大家幫著秦小姐收拾了行李裝車,景椿和杏兒去北邊送秦小姐和吳媽。

那頭的小院比唐家的大一點,有五間,但是位置稍偏,在村西南頭,門外是條丈寬的小河,河邊人高的雜草香蒲叢生,小院牆外還列植了十幾棵高大的槐樹。

景椿看了看,問吳媽道:「吳媽,村裡沒房子嗎?怎麼買在外頭?」

吳媽擺了擺手,「沒呢,沒那麼現成的買,這裡雖然偏點,但是安靜,我們小姐也不喜歡熱鬧。」

景椿看外頭那幾棵大樹皺眉道,「再買條狗吧,養在家裡能看門還能作伴。」

秦小姐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景椿說買狗,她才笑了笑說好,請他幫自己留意一下,買一條凶一點的。

景椿聽著她的聲音近在耳邊,便不敢扭頭去看,想了想又道,「白石鎮老騾子家有,上次我去他家買騾子,看他家好幾條呢,估摸著還能有,回頭我去看看。」

他見吳媽已經開了門,便讓杏兒把馬車掉頭,他卸下上面的擋板又搭了挑粗布手巾在肩頭開始往家搬行李,杏兒和吳媽要幫忙,他讓她們去屋裡看著,他自己來就好。

秦小姐沒有跟吳媽進屋去看,反而靜靜地站在門口,看景椿一趟趟幫她搬東西。除了正事他從不主動跟她說話,就算是正事兒也要等她先開口才會接話,似乎從第一次河邊見面他看過她一眼,往後就沒敢抬頭看過她。這個男人,像石頭一樣穩妥可靠,她覺得心跳有點厲害,忙往後退了一步,提著帕子擦了擦臉頰。

幫秦小姐搬完家也接近晌午,景椿和杏兒婉拒吳媽留他們吃飯的邀請駕車返家。吃了飯高氏說缺掛鞭炮讓景椿去買,順便買幾個好一些的煙花回來,準備迎接景楓。

這些東西南邊鳳凰屯有人賣,景椿卻說去白石鎮,說著便去套騾子。

唐妙詫異道:「二哥,鳳凰屯有人賣,你走著去也快,去白石鎮多遠。」

杏兒聽了笑道:「鳳凰屯沒人賣狗啊。」

唐妙忙問怎麼回事,是不是家裡要買條狗。景椿臉紅起來,招呼了一聲,趕了騾子就走。

杏兒跟唐妙嘀咕,「咱家要是養狗,一條小土狗就行了。二哥想要那種好一點的狼狗茬。」唐妙知道所謂狼狗茬就是普通狗和那種純種狼狗□的雜交狗,忙問買了幹嘛用,家裡一直沒養狗,要是養一隻好點的也挺好玩的,可以看門。

杏兒便說她笨,唐妙也不在乎就跑去繼續扒拉麥子看有沒有落下的小石子什麼的。幾人正在洗麥子,李氏端著一簸箕草麥子進來,前一陣子她家的麥秸草被雨淋了,編草帳子挑不出好的,從唐妙家拿的,撿出一些小麥穗子來。李氏用棒槌敲了敲送過來給他們喂雞。

高氏笑道:「不是說你扔在那裡給雞叨叨就好了,還送過來。」

李氏把草麥子倒在東邊花牆上一隻乾癟的葫蘆瓢裡,笑道:「你們雞叨叨也一樣。」

李氏跟高氏在屋裡說話,唐妙問:「奶奶,我爺爺又去老常頭家了?這兩天我爺爺很奇怪哦。」

李氏笑了笑,「你爺爺那個老倔頭,你們還不知道。」正說著老唐頭從外面進來,陰著臉嘟著嘴,「哼,我是老倔頭,我是去辦正事兒。」說著就去南屋牆根拿倚著的大橛頭。

唐妙見爺爺後背上沾了幾根草屑,忙去幫他拿下來,問他幹啥去了,見他有點氣哼哼地,便拉著他去屋裡坐。老唐頭說去老常頭家轉了轉,他在垛草搭了把手。

李氏不樂意了,「家裡一堆活呢,你去他家幫工。」

老唐頭進了屋,「那咋地,事兒我可辦成了。這些個忘恩負義的癟犢子,他娘的就該拿著大橛頭去敲碎他們的鍋。」

幾人忙問怎麼回事,老唐頭說的這事兒還得岔開說。

如今唐家堡除了姓唐的,還有常姓、張姓等雜姓,常姓算是唐家堡第二大姓,和其他姓加起來戶數倒超過唐姓的。如今姓常的也儼然成了氣候,經常想要一點唐家堡主事的權力。

老唐頭家向來只管自己種好地就可以,不去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村裡誰做裡正、誰說了算之類他們也不關心。

他說的老常頭名任全,為人精明,同齡裡跟老唐頭關係最好,農閒了時常一起消磨時光,最愛下大梁。

前幾天常任全來找老唐頭下大梁,老唐頭除非隆冬臘月,平日是很少閒下來消磨時光的,他要準備編席,還得準備著看看什麼時候耕來年春地,還有裡裡外外的活。他知道常任全是想跟他套近乎,到時候推選裡正的時候出面說句話。

唐家堡因為沒有什麼像樣的地主,裡正一直都是在唐姓由族人推舉。原本有族長擔當,但如今唐家堡唐姓老人越來越少,加上唐姓自己人爭來斗去拉幫結派,所以越發衰落下去,先前的族長制度也因為外來人口的衝擊,加上新老接替等狀況逐漸破壞。

如今現存幾個老人也都沒資格服眾,老唐頭因為自己家是後來的不肯摻和,唐文清家出了個舉人,按說他來當也合適,可唐文清自小沒這個抱負,明確說過不想幹這營生。常姓便趁勢起來。

老唐頭知道常任全的意思,自然不想理睬,但是因為關係向來好,也不能太撅人家面子,有事沒事兒的也接待接待。結果有一天常任全聊著聊著說起景楓的親事。

「爺爺,你們家俺大兄弟是被人訛上了。這是有人使壞啊。要是大兄弟娶了那姑娘,不就是人家說的佔了姑娘便宜不得不順從了嗎?這名聲可就毀了呀。」

常姓們來的晚,當時最老的老人也要管唐姓最小的叫少爺,這樣一代代下來,形成了唐姓剛出生的小孩子就可能是常姓人的爺爺姑奶奶之類的輩分。常任全比老唐頭還大幾歲,但是跟景楓平輩。

涉及孫子老唐頭自然要問,便說下一盤大梁。村裡很多老頭都喜歡下大梁,老唐頭是個中好手,遠近的都愛找他下,能贏他的卻少。

老唐頭幹活性子急,下棋卻慢悠悠不溫不火,拿石頭在地上畫了方框,然後又分別橫豎平均三道。兩人剪刀包袱錘的定了先手,他一邊說話慢慢地在跟前中間的交叉點落下一塊小石子,這樣一來二去兩人邊下大梁邊聊天。

從景楓讀書到中舉又出去為官,然後又說景椿的親事後面兩個小姐,最後常任全笑道:「爺爺,劉家那姑娘可不地道,你可不能坑了俺大兄弟,得把住咯。」

老唐頭不緊不慢的落子然後摘掉常任全輸掉被壓的石子,似是無意地道,「嗨,這年頭想戳媒的可多,你這樣說我還以為你想戳媒呢。」

常任全呵呵笑起來,「爺爺,咱爺倆你能不信我?我雖然不是什麼正直人兒,跟你交往這些年,可跟你耍過心眼?動過你家一點壞腸子?」

老唐頭點了點頭,他本來也不懷疑是常任全,便道:「那這話你聽哪裡說的?」

常任全道:「後頭常永忠說的,他聽人說當日是大兄弟想佔人姑娘的便宜,結果被人家兄弟知道,要揍他,他沒轍才說要娶親的。爺爺你說,咱倆的交情兒,我能聽他的?不過這話兒你知道就成,可別去找他說是我說的。他最近卯著勁兒想當裡正呢,到時候該說我嫉妒他。」

老唐頭自然懂,應了,落下一子,淡淡道:「你輸了。」

常任全笑了笑,看著老唐頭佔了上風他也不著急,他就欣賞老唐頭這點,下棋是下棋,談事是談事,兩不相擾,可不會為了套什麼信息故意輸棋。

「爺爺,其實告訴你實話也不怕,以前文沁俺姑那親事也是他插嘴插舌。他不是有個姊妹兒說去那邊嗎,還就是他們家給戳的。你平日裡也看了,他家和誰走得近?你們家的事情誰知道的最清楚?還就是他們這幾家子扯扯搭搭的事兒。」

老唐頭哼了一聲,心下也明白怎麼回事。當初王媒婆介紹荊家的時候,還說這次那個壞心人肯定還來戳媒,她給留意,跟老荊家商量商量捉了那個多嘴多舌的人,砸碎他家的鍋讓他沒飯吃。

後來荊秋娥嫁過來,這事兒也沒了消息。他讓李氏問過四媳婦,荊秋娥也是支支吾吾,說不知道呢,改天問問她爹娘。

聽老唐頭一說,李氏幾個氣壞了,這常永忠真是個忘恩負義的犢子,他十六歲那年掉河裡去,還是老唐頭給撈上來空了水救活的,否則早死透了。

李氏想的更多。常永忠和荊秋娥有點一表三百里的表親關係,按說他不可能不找老荊家給唐家戳媒,說不定他戳過,老荊家也聽到但是沒理睬,還替他瞞著。不是為了那點親戚面子,說不得就是因為荊秋娥眼睛不好,他們怕鬧出事兒來就沒提。

李氏心裡氣哼哼地,很是不爽。

老唐頭一生氣就去找大橛頭什麼的。唐妙忙攔住他,「爺爺,這事兒咱得慢慢來,不能衝上去打架。一咱沒證據,雖然是常任全哥哥說的,可要是對質起來還給人家惹了事兒。二來,這要是打起來只怕到時候整個唐家堡都不安寧了,非發展成兩大姓打架不可。反正這事兒過去了,咱明白他是什麼人兒,以後找補回來。」

李氏也忙勸他,「你快消停兒點,別讓薔薇爹知道,那火藥性子,非掀了天不可。」

老唐頭冷靜下來,便答應了。

杏兒轉頭看高氏有點出神,忙問她想什麼呢,高氏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啥,以後咱記著這教訓,有大事先跟人說明白,免得再吃暗虧。」

李氏便叫老唐頭回家去,翻翻外頭曬的土,現在豬圈熏醋洗刷,需要常換土,倆人便走了。

他們走後,高氏歎了口氣,繼續弄麥子。

日頭偏西的時候,杏兒看了看天色,「他怎麼還不把大黑花送回來。」

高氏在咬今天剛曬的麥子,覺得不夠干,尋思蓋一宿明兒繼續曬,「凡是下地的哪有不忙活一天的,你去找領席晚上蓋蓋麥子。」

杏兒去拿了兩領老唐頭給編的蓆子出來,卻不放心朝唐妙使眼色讓她跟自己走。唐妙偷眼看高氏,便說自己撿好了,想起奶奶找她有點事兒,她先過去看看。高氏讓她去。

唐妙跑出大門口剛要問杏兒什麼事被她一把扯著就走,「二姐,到底幹啥呀!」

杏兒哼道:「南頭那地你能找著不?」

唐妙之前常溜躂自然能找到,帶著二姐去了,等到了那裡發現根本沒人,只有幾分地頭早就耕完了。

杏兒一下子火了,「這幫天殺的財迷,拿著別家的牲口就不當牲口!」拉著唐妙去唐文汕家別的地看看。

唐妙拽住她,「二姐,你先別急,大伯……」感覺杏兒拿眼剜她,「……他家的地別的都種了麥子,之前也跟三叔家合夥耕好了。現在根本沒有地要耕。」

唐文汕和老三兩家合夥,不管幹什麼活都要跑在唐文清家頭裡去,然後在唐家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們晃晃悠悠地串門,說兩句什麼我給你們幫忙的風涼話。

杏兒憋著嘴,「你說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大傢伙霸王得大桃花很銷魂哦~~~~~~摁倒你們,一個個掛好,拿雞毛騷腳心,哼哼!!癢不癢,怕不怕!!!XD


揍你丫的


唐妙想了想,「去張大嫂家問問。」唐文汕家鄰居為人和氣,跟誰都好說話,跟老唐家關係也還行,兩家蓋房的時候,都互叫過綁把子。他家的小子**歲的時候還跟唐妙學認了兩個常用字便算開蒙沒再花錢唸書。

唐妙跑過去敲了門,黑瘦的張大嫂正愁眉苦臉地歎氣,見她來立刻眉眼舒展。唐妙打聽說唐文汕家耕地的事情,張大嫂說他今天跟後頭常永忠家合夥呢。唐妙一聽就來氣了,趕忙著道了謝就要走,張大嫂追她到門口,「三小姐,您是讀書人,我家豬病了,幫我們看一眼吧。」

唐妙還記掛著自己家的牛,又不好拒絕,便道:「大嫂子,我也不是郎中,看不好呢,您還是找郎中吧。」

張大嫂急了,「看三小姐說的,找郎中得多少錢呀,您要是給治好了怎麼也不會要郎中那些錢吧。」

唐妙想這倒是,但是現在沒空,便道:「大嫂子,我先去看看我家牛,晚上來你家看行嗎?」

張大嫂千謝萬謝,請她一定來。

唐妙便離開到了大路口跟二姐會合。杏兒已經急了,「去問個事兒那麼半天?」

唐妙忙拉著她的手就走,「快走吧,說不定他們已經給送家去了。」

經過家門口杏兒跑回去看了一眼,見牲口不在又跑出來,差點撞到從四叔家出來的柳無暇,他剛幫那邊解決了兩豬相鬥的問題。

柳無暇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慌慌張張的怎麼啦?」

杏兒氣道:「耗子嘴兒家借了我們的牛,去跟別人合夥幹活,真是不要臉!」

柳無暇立刻說天黑了,他去跟四叔說一聲,讓他們一起去看看。

杏兒著急走,「不用,我和小妹去就好。他們不敢怎麼著。」回頭見唐妙早走到西邊街口忙追上去。

柳無暇尋思這事兒兩個丫頭去也行,如果家裡男人去人家會說他們小氣,要是他去更不合適會讓人對唐家說三道四。杏兒素來潑辣,唐妙又有心眼,她們去要牲口人家只當丫頭們心疼牲口任性點也沒什麼,又想都是同村的鄉鄰,那邊不佔理兒,最多吵兩句不至於有大動作,想了想又有點不放心還是跟在後面去了。

柳無暇每在唐家堡住下早晨起來都保持散步背書的習慣,所以周圍地勢熟悉得很,遠遠地跟在後面也不著急。

唐妙對別的不上心,可村子裡誰家的地在哪裡,是肥沃還是貧瘠,莊稼長勢如何,什麼時候下的種子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杏兒曾經笑話她就算人家地裡多塊坷垃她都瞭如指掌。兩人很快就找到常永忠家北邊的地頭上,只見另一頭三人兩牛正慢慢過來,中間幫忙按著犁鏵那人還時不時地拿鞭子抽一聲。

杏兒氣得直哆嗦,拔腳就要往地裡沖。唐妙忙拉住她,「他們就要過來,等下你跟他們說,我去卸牛梭頭。」

杏兒強自忍著。

等幹活的人到了地頭要轉彎的時候,杏兒立刻衝過去譏諷道:「大爺,你家地頭好長呀,三分地幹了一天,可別累著舌頭。」天色微微黑下來,他們開始沒注意地頭倆兒人,這時候突然被杏兒嚇了一跳。唐文汕在前面牽牲口,愣了下驚訝地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嘿嘿笑了笑,「姊妹倆幹啥呢!」

唐妙早跑上前手腳利索地站在自己家牛頭前,大黑花老實,唐妙小時候就敢在她眼前晃悠。唐妙瞅準了牛脖子下面的繫繩,輕快地一拉,然後手飛快一掀將牛梭頭扔了出去,力道大了點砸向後頭扶犁的常永忠。

大黑花累了一天沒休息,這時候見了自己家人立刻躥出來蹭在唐妙身邊。

唐妙動作快,大家還沒來得及明白過來常永忠已經哎呀一聲抬手捂著被牛梭頭一角砸的腦袋退了兩步。

旁邊常永忠兒子立刻挑眉瞪眼地斥道:「你幹啥,你們幹啥,想打架呀!」晃了晃手裡的鞭子,唐文汕忙攔著他,「別跟丫頭一般見識。」

杏兒冷笑道:「喲,誰跟誰一般見識?在唐家堡地界上,哪個不要臉地敢踩了我們頭上說一般二般的,不管你們多自以為了不起,哪天我們不爽,你們該滾蛋就滾蛋!」

常永忠和他兒子就急了,吵吵啥的,唐文汕也拉著臉,「杏兒,說啥呢,比起大侄子家,你們家才是後搬過來的。」

唐妙牽著牛怕姐姐吃了虧,加上附近有幹活的湊過來看熱鬧,他們大多是外姓人,她不想讓姓唐的和所有外姓敵對,便大聲道:「大爺說話可得佔著理兒,我們家是後來的,但我們聯了宗都是槐蔭堂的。這些年我家如何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就算本姓唐家也沒人再提我爺爺是後來外來的。要說這外道的,咱也不怕敞開了說,大爺你才是真的外住戶子,是我爺爺保薦你聯了宗入了堂。最沒資格說我爺爺的可就是你了。」她雖然人小可聲音清脆說話利索,字正腔圓地大家聽得清清楚楚,湊過來的人都說是這麼回事兒。

唐文汕臉色不好看,想拿大人長輩名頭壓她,結果唐妙轉身又朝常永忠父子道:「大侄子,說起來你們家是比我們來得早。但是整個兒論起來常姓的確實又比唐姓的晚。可不管早晚的姓常姓唐,大家一直和睦友愛相處融洽是吧。我還聽很多人說小時候大侄子調皮,十六歲洗澡掉河裡,是我爺爺路過跳下去給你撈上來的。你還去我家給我爺爺磕頭,說如果不是輩分岔了,你要拜我爺爺做乾爹,等他老了伺候他的,對吧?」

常永忠拉著臉,哼了一聲,他兒子手裡提著鞭子,伸長了脖子呲牙瞪眼地想插話。附近地裡幹活的人也不少,三三兩兩地圍過來紛紛詢問發生什麼事情。

唐文汕苦著臉很無奈地跟湊近的人說就是借牲口,唐文清家兩個丫頭任性不給使喚,杏兒大怒,氣得變了聲音,「你這叫借牲口嗎?你明明就是老鼠!」

唐文汕攤了攤手一副大度地樣子跟圍觀的人道:「你們看看這丫頭,從小這樣,一直不會說話,我這個做大爺……」

沒等他說完,唐妙立刻大聲截斷他:「大爺,大爺,你說話可要憑良心。我們別說從前那些被你已經不齒的恩惠,單說我家這頭大黑花,村裡的大爺大叔,哥哥侄子的用過的人不少吧?大家也都知道我們家向來心疼牲口,每家去借的,我們都要叮囑一句幹活慢慢來,一天不行兩天也沒關係是這樣吧。你說我們捨不得借,我倒是想問問各位鄉鄰,你們哪一位去借牲口我們拒絕過?」

村裡人家一般都養一頭牛或者一頭馬的,忙起來牲口都不夠用,經常會互相借了使喚,圍觀的人倒是大半用過大黑花的,紛紛說這牛老實幹活賣力。

唐文汕拉長了臉,陰沉道:「這話不能這麼說,誰家牲口沒……」

唐妙立刻又壓過他的聲音,她說話利索不必斟酌詞句便行雲流水般出來,自比唐文汕又快又脆,「以往借我們家牲口的鄉親們,都理解我們,而且大家也都心疼牲口,一頭牛就是半份家當,那是疼孩子一樣疼法兒。可你們看看今天這牲口是怎麼回事兒?我們再三叮囑大牛帶著小牛犢呢,結果還給使得出了大汗。大家都養牛,咱說說,牛能這個使喚法兒?大爺你說耕你家三分地,兩頭牛倒換著,可怎麼倒換到常永忠大侄子家的地裡了?我們家的牲口,我們怎麼沒一個人知道?難道你們去打個招呼的功夫也沒?」

周圍的人嘰嘰喳喳說怎麼能這樣。柳無暇站在人群裡,天黑下來模模糊糊的,看著她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不禁笑了笑,這丫頭讓人放心,什麼時候都不會吃虧,知道審時度勢,從不衝動。

唐文汕尷尬不已,很是沒面子,咳嗽了兩聲,「沒什麼好看的,都散了吧,回家吃飯了。妙妙,我不是唐家人嗎?我牽了牛,跟大侄子家用用……」

杏兒突然厲聲道:「說什麼不要臉的話,你是我們家人嗎?就你們做那些事兒,你配做我們家人嗎?」那些年跟奶奶打架,給小姑戳媒,還不都是這一家耗子嘴兒!

人們紛紛說二小姐好厲害的嘴云云。

唐文汕的臉幾乎跟初臨的暮色黑為一體,斥責道:「杏兒,你這是跟長輩說話嗎?這麼沒規矩?可別給你哥哥丟人,給我們老唐家抹黑。」

杏兒譏諷道:「誰給老唐家抹黑誰自個兒心裡跟明鏡兒似的,在外頭打著我大哥的幌子做小買賣,借我們的牲口說耕三分地,結果跑來舔別人的□,想貼乎人拿自己家牲口舔呀!」

唐文汕頓時顏面掃地,氣得渾身哆嗦,想也不想揚手就是一巴掌。

唐妙一直盯著他,沒想到他敢動手,忙去推他,結果被唐文汕一劃拉一屁股坐在地上。旁邊的人忙扶起她,幫她拍了拍土。

唐文汕揚起的手卻沒抽下去,被一人狠狠地攢住,他扭頭看竟然是來唐家做客的那個文文雅雅和氣細弱的柳無暇。

夜幕下的風呼呼地吹起來,寬大的衣衫捲著柳無暇細長的身軀更加挺拔,唐文汕卻覺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似乎有著無窮盡的力量一般,要將自己手腕折斷才肯罷休,還有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在暮色的遮掩下卻讓人感覺寒徹似冰,目光凜然帶著刀鋒,唐文汕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常永忠家的兒子拿著鞭子叫囂道:「要打架嗎?」

圍觀的人終於看不下去了,也都知道唐文汕和杏兒家的恩怨,且大家都喜歡唐文清一家,便有年輕人上來拉架,年長的訓斥常永忠一家不懂規矩。

柳無暇將手一摔,唐文汕便蹬蹬退了兩步,一屁股摔在地裡。柳無暇去看唐妙和杏兒,姐妹倆驚訝地看著他,暮色將他修長的身形描得高大起來,紛紛問他哪來那麼大力氣。柳無暇微微笑了笑,說自己跟一個師傅隨便學了兩招,強身健體的,打架可不管用。

這時南邊有幾個人喊著衝過來,到了跟前大家看清為首的是拿著棍子的老四和景椿,還有幾個唐姓的小青年。眾人紛紛讓開,這時已經有夜裡幹活的人點了燈籠掛在路旁的樹梢上。

老四提著棍子衝過去,問杏兒和唐妙有事兒沒,杏兒一見四叔便嗚嗚地哭了,老四見侄女哭了,以為挨了打,立刻就火了,棍子一揮連唐文汕在內就掃過去。邊上的人忙上來勸架,都說有話好好說。

唐文汕摸了摸沾了土的額頭,氣道:「大家也評評理,就算我借了他家牲口,跟常家大侄子合作耕耕地,他們犯得著這樣嗎?再說了我家牲口也給他們使,怎麼不也是個使喚?那些年我們幫他們幹那些活兒,怎麼說他們也不能這麼不給我這個大爺的面子吧?我也五六十的人了。」

老四晃了晃棍子斥道:「你五六十你就算七八十也是越活越回去,你要是再堵不住你那張臭嘴,胡說八道的,小心給我給你縫上!」

唐文汕一聽立刻上前推老四,耿耿著頭,耍賴道:「你縫,你縫。」

景椿推開他,「離我四叔遠點兒。」

唐文汕被推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地上哭起來。

常永忠他兒子揮著鞭子抽過來,站在唐妙旁邊的柳無暇眼疾手快,從一個小青年手裡搶過棍子揮了過去,纏著鞭子一拖,便奪了過來。

這邊人一看他敢動手抽鞭子,上去就要揍。

老四攔住他們,大聲道:「老少爺們兒,咱今兒把話說清楚。不是我們老唐家欺負人,更不是什麼兩家打架。誰也不許拿那個挑事兒。我為什麼要揍這鱉孫子,問題在這裡。這烏龜王八蛋當年給我三姐戳了媒,回頭還來戳我的。現在又給我大侄子造謠。常永忠,你承認不承認吧!」

常永忠拉著臉,死不認賬,一副認定他們找不出證人的架勢,「憑什麼說是我,你找人來對質。」

老四拿棍子戳他,「對質個屁,你在我老丈人跟前放那些屁,你還能再吃回去?隔了這些年都聞著你們那股子壞水兒的味兒。」他拿棍子在常永忠胸口用力戳了戳,把常永忠戳了個趔趄。常永忠的兒子想上來打四叔,被景椿一腳踹翻。

老四繼續罵道:「你問問自己良心,沒我爹你這條狗命還有嗎?你長了個鱉嘴四處造謠,給我三姐戳媒,你戳,你再戳啊,你現在還想造我大侄子的謠,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唐家堡這麼多常姓老少爺們的面子,我他娘今天就搗死你,你敢放個屁,咱就去見官!」

常永忠沒想到老荊家竟然會跟老四說了實話,本以為這事不可能有人知道,就算老唐家知道可沒人對證,他們也沒辦法。如今他沒話說了,邊上圍觀的人也紛紛指責他,寧拆十座廟不壞一門親,他想壞人家老唐家幾門親?大家紛紛讓他趕緊給人賠罪道歉。

有人提議:「開祠堂吧,讓他帶著貢品去賠罪。」

老四哼道:「不用,別髒了我們家的地兒,現在大家都忙得很,沒那麼大的功夫,只要給我記住咯,管好自己的嘴,別胡說八道。」

然後老四給圍觀的人們做了一圈揖,「多謝老少爺們剛才護著俺家侄女,我唐老四給你們作揖了。多謝!」

大家說沒啥,沒啥,然後各自回去收拾東西散了。

路上唐妙問四叔戳媒的事兒他早知道啊。老四點了點頭,這輩子就這事他忍了,擱以前知道這檔子事他早去砸人家鍋了。但是牽扯到老丈人和媳婦兒,總想著還是算了,只是現在常永忠家竟然和唐文汕合夥整什麼蛾子想欺負大哥家,還敢造景楓的謠打自己侄女,他就不允許。

回家跟老唐頭和唐文汕說了說,李氏哼哼道:「這些王八犢子,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總以為我們老唐家軟柿子好捏。」

又說了一會各自洗手換衣服吃飯。飯後便有常姓大輩分的老頭老太太來說合,讓他們大人不記小人過,又說開祠堂讓常永忠賠罪的事情。

老唐頭跟兒子們父親商量了下,反正是過去的事情,就先記著。開祠堂是大事兒,遠近鄰縣都會聽聞,再說如今文沁過得很幸福,鳳凰屯那家如今可沒他們好,也算是戳媒壞心辦了好事兒。如今大家也忙,景楓要回家,就不鬧什麼事兒。只不過要想以後再生事兒可不成,到時候可別怪他們不客氣,將他家趕出唐家堡。

老常家沒想到唐文清家這麼大度,紛紛表示果然是舉人家,見識廣,心胸開闊,是做大事的人,願意尊他們家做里正,希望唐文清能答應,唐文清照例拒絕,隨他們自己選去。

唐文汕回家就病了,不吃不喝,覺得丟人,活不下去了。老唐頭讓人不用去管他,也讓他知道知道他沒那麼香餑餑,沒人兒要搭理他。

第二日老三和王氏知道這事兒來怪老四,嫌他張牙舞爪地出洋相。

老四哼道:「三哥,如今各家過各家的日子,怎的,你還想替兄弟管管家呀。」

老三沉了臉,「那也沒你那麼沒規矩,唐文汕怎麼也是大哥,你怎麼也要尊幾分面兒吧?你不尊他,你也得尊尊我吧?」

老四譏諷道:「喲,三哥,你是不是眼花了,大哥是誰?大哥兒在那上頭坐著呢!」他指了指坐在炕上跟父親說話的唐文清。

老三咧咧嘴,「反正這事兒你們不地道。」

老四火了,「你去找地道的稱兄道弟吧。」

王氏一直拉著臉,見荊秋娥在院子裡晾衣服,走過去哼道:「這老四越來越不出人樣兒了,薔薇娘你得好好管管。」

荊秋娥臉色也不是很好看,「我管得著人家爺們嗎?我可沒三嫂你那本事。」

王氏撅撅嘴,「由著他這麼鬧,早晚鬧得老唐家顏面掃地,到時候找個人幫忙幹活都找不來。你說他辦得什麼事兒?怎麼說也給老岳丈留兩分面子吧?一頭是岳丈媳婦的臉,一頭是大哥家兩個侄女,這輕重他倒是掂量都不掂量。那兩個丫頭真是不像話,特別是杏兒,打小就凶,現在該說婆婆了,誰敢要她?」


夤夜上門

荊秋娥皺著眉頭,沒說話。王氏便又說那些不滿,末了道:「我看這家也就薔薇娘是個明白人兒了。」

荊秋娥扯了扯嘴角,「三嫂這話說得可有點重。」

王氏咋吧著嘴巴,「反正這事兒弄的不怎麼好,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說不就一頭牛嗎?平日裡還說自己大方,不計較那些小東西,用了一次牛就看出真心來了。不想借給人家就別借,假裝大方地借出去,回頭打發個凶丫頭去撒潑,沒大沒小的沒規矩,讓人家笑話我們老唐家沒教養呢。真是……丟死人了。」

這時老四從屋裡出來,看她們嘀嘀咕咕地立刻哼了一聲,王氏白了一眼,說自己還有點事兒,擰著屁股走了。

老四看了自己媳婦一眼,「你少跟她摻摻呼呼的。」

荊秋娥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什麼時候摻摻呼呼了?你少給我扣這樣的帽子,說兩句話就摻摻呼呼,那還都得像你一樣,天天咋咋呼呼就好。」

老四頓時來氣了,剛要說話恰好唐妙和杏兒從外面進來,便瞪著眼伸了伸脖子,把氣憋了回去。

南頭老張家來找唐妙,想讓她看看自己家的豬到底什麼毛病,在外面碰上杏兒說起老四家的豬生了病竟然也是唐妙治好的,這下更堅持讓她去看。杏兒還開玩笑說不怕她家鄰居有意見?張大嫂子笑道:「嗨,我們怕什麼,大家一個村的,本來那事兒就是他不對,該來道歉,怎麼沒來?」

杏兒說沒,張大嫂子笑了笑,提醒杏兒以後小心點,那家人心眼兒歪著呢。杏兒自然不怕,請了張大嫂子家去先坐坐,跟母親說話,她去找唐妙。唐妙在西邊街口曬草,杏兒找了她,她說找四叔幫忙。

唐妙姐妹問四嬸好,荊秋娥應了一聲,就進了東廂屋去哄孩子。唐妙跟四叔說明了原委,讓他陪她去看看。老四進屋跟李氏說了一聲和唐妙出去,兩人和張大嫂去南頭看看。看過之後唐妙心裡差不多有數然後回來跟柳無暇說了說,又告訴他自己的判斷,從書裡翻出兩個方子。

柳無暇尋思反正不是豬瘟,對了症基本無大礙,見她說的對也替她歡喜,讓她自己處理去。像農書這些東西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有些養殖寶典很多人都是密不外傳的,柳無暇尋思還是叮囑她一下的好,說不得以後也能從此處賺錢。「別把方子給人,你在家配好藥,給他們送去就是。以後若有人找要仔細看,如果不是普通症狀就別多管讓人自找郎中,有類似豬瘟的症狀就別碰,記住了?」

唐妙點了點頭,笑道:「記住了,你懂這麼多真該做個獸醫。」

柳無暇搖頭輕笑,這丫頭,他會什麼就要做什麼,豈不是要累死。

唐妙本來想讓二哥去幫忙抓藥,找了一圈沒看見,問母親說是去附近村子轉悠轉悠買狗了。

老四去幫唐妙抓藥,又陪她給老張家送去,在那裡等著他們弄好給豬灌下去,看看似乎起效便告辭回家。老張家一定挽留他們做客,老四自然不肯,說大家都是鄰居的,不要客套。老張家尋思也是,等豬好了再道謝也不遲。付了老四抓藥的錢按照唐妙的吩咐以後給豬用藥。

回去的路上老四笑道:「咱家妙妙以後做個郎中也行。」

唐妙自嘲道:「四叔你笑話我呢,我是照著葫蘆畫瓢,可不是診斷,恰好碰上書上說的症狀就行,如果不是我就沒辦法的。我覺得柳無暇倒是行!」

老四笑了笑,打趣侄女道:「柳先生是大人,你叫人家名字,這樣不好。」

唐妙翹起唇角,「習慣了,再說他又不在意。」現代的那種習慣還是沒法除去,見了人叫名字比較舒服,他們是朋友,先生先生的叫也彆扭。

老四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我們妙妙就是能幹。」

唐妙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撒腿就往家跑。

晚上景椿回來還是沒買到好一點的小狗,有點失望。但是聽杏兒說唐妙幫老張家治好了豬也替她高興,說小妹懂得越來越多,看書就是好。

景椿想了想又告訴唐妙白日在范木匠村見到蕭朗了,他好像很忙,也沒空閒聊,只問了唐妙最近都幹嘛就走了。

聽景椿說他在范木匠唐妙有點疑惑,想他可能有了什麼新的樂趣。

她現在也不是很瞭解蕭朗,小時候他們一起玩,喜歡什麼互相都知道。那時候蕭朗自己捧著一塊小石頭也能玩半日。如今大了,男孩子可玩的比女孩子多,騎馬射箭、鬥雞走狗,讀書作畫,三五好友出去喝酒聽曲兒的,別提多自在。雖然蕭朗跟她在一起從來不說自己做什麼,不過想來也就那些。不知道為什麼,想到蕭朗長大,如果和其他少爺老爺一樣只知道聽曲兒看美人兒,她覺得有點失落。總希望他也能學點正事本領才好,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這樣在大家族裡可要吃虧的。

飯後老四帶著薔薇在柳無暇和景楓房間玩,要回去睡覺的時候發現她竟然窩在柳無暇懷裡睡著了,笑了笑道:「這丫頭,專門會找好地方。柳先生可是舉人老爺,是你隨便睡的嗎。」

柳無暇笑了笑說沒什麼,將孩子遞給他。

小薔薇立刻醒了,抱著柳無暇的胳膊,惺忪著睡眼,「不嘛,我不走,我要和柳哥哥一起睡。」

大人們哈哈大笑,杏兒沒好氣拍了她一巴掌,「小丫頭也知道找好看的男人,真是出息。」

小薔薇嘟著嘴,趴在柳無暇懷裡,「當然。」

柳無暇低頭逗她,「那哥哥帶你走吧,不回家了。」

小薔薇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道:「好呀,我要嫁給你。」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紛紛問這孩子跟誰學這麼多話,杏兒道:「她還用跟誰學,她老早就知道。去年還對著一隻捉蟲子的鳥說『小鳥小鳥你真好,我長大要嫁給你』她要嫁的可多了。」

柳無暇將孩子遞給四叔,笑眸微轉便見唐妙在一邊笑嘻嘻地看他,一雙澄澈的黑眸在燈影裡如泉水波光一樣明麗。

屋裡的人都出去送老四,高氏夫婦去東間睡覺,杏兒出去洗漱。

唐妙轉身去櫃子裡給柳無暇和二哥抱被子,回來的時候打趣道:「我覺得你不該叫柳無暇。」

柳無暇了一聲,淡笑著看她。

唐妙嘴角一彎,「你才是一棵大桃花,我看老老小小凡是眼神好使的女人,沒不喜歡你的。」她也明白孫月牙為什麼開始對她充滿敵意後來又態度大轉,自然是因為喜歡柳無暇。

柳無暇凝視著她,似是說笑一樣「也包括妙妙了。」

唐妙點了點頭,「當然!」

柳無暇心頭咚得一聲,似乎跳得太猛,有點疼,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唐妙以為他不舒服,忙關切地問他。

他搖了搖頭,輕笑道:「沒事兒,剛才抻了一下,過會就好。」

唐妙忙爬上炕,「你躺下我幫你看看。」她之前也很容易胸口岔氣,或者肋骨下抽筋的,曾跟一位老中醫學過幾招,按摩四個穴位會緩解,所以想也沒想就要給人治療。

柳無暇想說自己沒事,還沒開口已經被唐妙推倒平躺在炕上。因為在房間裡柳無暇沒有穿裌衣,只著一件薄軟的棉布單衣,她柔軟的小手不容置疑地按在他胸口上,讓他心跳前所未有的快,他想抬手推開她,視線觸及她身上薄軟的衣衫和微聳的胸脯近在咫尺又不敢動,只能握緊了拳頭安靜地放在體側沒有任何掙扎地由著她擺弄。

唐妙這兩天做郎中上癮,煞有介事地在柳無暇胸口上揉揉捏捏,敲敲打打,讓他配合著做屈膝握拳之類的動作,不時地問問他好點沒。

杏兒進來看她奇怪的舉動不禁斥責道:「小妹你幹嘛呢,別折騰柳先生了。真是沒規矩。」

唐妙撇撇嘴,只得爬下炕,不服氣地看著柳無暇,「好點了沒?」

柳無暇看著燈影裡她嬌美的臉龐只覺得胸口一陣陣抽痛,卻笑了笑,「嗯,是好了。」

唐妙得意地朝杏兒撇撇嘴,然後出去洗漱。杏兒讓柳無暇早點休息,她追出去對唐妙道:「你少臭美,人家柳先生不好意思說你罷了。你一個丫頭在人家身上捅捅咕咕地作甚?」

唐妙揚眉瞪眼道:「什麼捅捅咕咕,我那是穴位按摩,還有,那時候我是郎中,就算別個人也照樣捅咕。」

杏兒嗤道:「要是牛羊豬的也照樣?」

唐妙一歪頭頂嘴道:「當然!」

杏兒氣得拍了她一巴掌,「當鹽不當醬……」

唐妙飛快地搶道:「抹點雞屎你嘗嘗!」

站在西屋門口的柳無暇無奈地歎了口氣,不知道牛羊豬的會不會像他忍得這般辛苦。周諾說大丈夫先成家後立業。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往外吐,先……成……家……看著她和杏兒追逐打鬧的身影,院子裡飄蕩著她們銀鈴般的笑聲,他突然很想,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想……

他下意識向前邁出一步,卻又生生頓住。

成家之後呢?他要將她置於何地?

景椿從外面進來,看他發呆的樣子,問道:「柳先生怎麼啦?」

柳無暇猛地回過神來,笑了笑,「洗個腳睡覺。」

唐妙跟杏兒鬧夠了,倒水給父母送了去讓他們洗腳,又給柳無暇和二哥準備好。景椿一直堅持涼水沖澡,因為這樣可以省熱水和草。不過唐妙不許他擱涼水泡腳,堅持讓他用熱水,久而久之,一家人都被她扳過來,一入涼秋就用熱水洗腳。

唐妙照例把自己不捨得用的潤體膏、玫瑰胰子等拿出來給柳無暇用,讓他洗完把水倒掉,東西就擱屋裡,明兒她來收拾。

夜裡睡覺的時候,杏兒打著哈欠道:「明兒咱家該來客人了,更熱鬧。」

唐妙以為她說姥娘家的人或者二姑三姑的回來,不過想想母親是後日生日,也不當明日來,想問杏兒見她睡了也沒在意。

結果第二日天還沒亮,唐妙隱約聽得馬嘶鳴聲音,蹭得坐起來。杏兒被她嚇了一跳,「你幹嘛呢?睡傻了。」

唐妙怔怔道,「蕭朗的馬。」

杏兒嗤了一聲,「蕭朗的馬。這廝動作再快難道半夜趕路?你當他家沒把門兒的呢。」

唐妙尋思也是,就算來也要晌午才到,便又睡下。躺著又睡不著,看著窗戶紙變得墨藍,越來越淺,就起身下了炕。

她先去開了大門,打眼見左邊槐樹下倚著一人,嚇得她驚呼了一聲,立刻認出是蕭朗,他穿著玄色織錦緞袍,頭上束著金冠,朦朧的晨曦中,髮色越發烏黑,俊朗的臉龐因為光線模糊顯得有些疏離。

「蕭朗,你想嚇死人。」唐妙走過去推他,蕭朗睜眼,水漾的眸子璀璨如星。

「妙妙,你起得好早,讓我睡一會吧。」他雖說困卻笑嘻嘻地沒半點睏意,然後聽得院子裡傳來男子溫潤的聲音,「妙妙,你跟誰說話呢?」

蕭朗臉色一沉,嘴角抿起來,唐妙蹙眉,捅了捅他,「快進來吧。」

蕭朗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那匹黑色駿馬從草垛後面出來,拱了拱唐妙,唐妙一直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以前問過蕭朗他笑而不答,在她跟前也從來不叫,她索性不睬他,結果他一直也沒告訴她。

她回頭應了柳無暇一聲,告訴他是蕭朗來了,然後戒備地看了看,「薛維呢?」

蕭朗凝目看著她,片刻笑起來,「我將他騙回家去了,省得惹你煩。」

唐妙卻有些生他的氣,挽了馬拴在自己家拴馬樁上,道:「那你什麼時候出來的?老太太和大奶奶知道嗎?你這樣瘋顛顛的,什麼時候是個頭?要他們擔心,到時候給你關起來你就知道厲害。」

蕭朗剛要說話,瞥眼見柳無暇出現在門樓下,瘦高的個子,就算一大早也乾淨整潔很是利索,正若有所思地看過來,不禁揚了揚下巴哼了一聲。

唐妙幫蕭朗將馬鞍卸下來,回頭見他瞪著柳無暇不說話,便道:「這是柳無暇,你不會不認識了吧。」

蕭朗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字,「早。」

柳無暇往東讓開一步,笑道:「進來吧。」

看他站在門樓下東邊的主人位,蕭朗淡淡地哼了一聲,轉身去幫唐妙把馬鞍拎起來,進門的時候,他走在唐妙的東邊,兩人並肩走上石階,柳無暇便礙了他的路。

唐妙走了兩步,發現兩人竟然在門樓下對峙,詫異了一下,「進來啊。」

柳無暇輕笑一聲,轉身進了院子,蕭朗揚了揚眉跟進去。

唐妙捅了捅蕭朗,低聲道:「你幹嘛呢?柳先生可是我大哥的客人,我老娘對他好著呢,你少欺負他。」

蕭朗哼了一聲,「那我呢?」

唐妙嗤笑,在他小腿上輕輕踢了一腳,「你真不要臉,你可把自己當過客人。」

蕭朗固執地追問了一句,「那你當不當我是客人?」

唐妙白了他一眼,「喲,你嫌我不夠尊你啊,要不要給你供在我家飯桌上?真是彆扭。」

蕭朗見她那般隨性親暱的神態一如兒時,又多了分少女的嬌嗔,頓時心花怒放,卻不表現,淡淡地道:「好呀,這樣你天天都能看著我,想著我。」

唐妙推了他一把,「去你的,你還真大眼不饞的,你想做客,我還不伺候呢。要是不困就去洗臉,困了就去我二哥那屋睡會兒。」小時候蕭朗骨碌著大眼,說了什麼唐妙不愛聽的話,她就瞪著他,說他大言不慚。蕭朗被她笑話多了,十次裡有一次會悶悶地反駁她「大眼不饞!」

大眼不饞是唐妙小時候跟薛維吵架說快了嘴兒犯過的錯誤,成了兩人共有的小笑話。

沒一會大家都起了身,見到蕭朗都要問一問,怎麼這麼早,是不是夜裡趕路,有沒有跟老太太和大奶奶說過之類,蕭朗解釋他說過了。是和家裡要去濟州府的人一起趕路的,他們給他送到這裡轉道走了。

高氏這才鬆了口氣,不由得有些埋怨,「你這個孩子,以後可不能走夜路。幸好不是夏天,青紗帳起來的時候,怪嚇人的。」

蕭朗又跟孩子一樣,跟高氏憨憨笑起來,他最會哄騙高氏,小時候只要那樣似傻還憨,又帶有點羞怯的笑,高氏就沒轍了,一陣心肝寶貝地哄他。

唐妙看見白了他一眼,「別給我娘灌**湯了,我們今天忙得很,你來正好幫忙打掃房子,我大哥明兒回來呢。」

蕭朗立刻找了話頭,低聲道,「我知道。所以連夜來迎接大哥,要不我才不來呢。」

唐妙瞪了他一眼,這小子還敢說不稀罕來?


一家親和


高氏知道蕭朗喜歡吃嫩嫩的雞蛋膏,特意燉了一小盆,給他和柳無暇吃,另外用大醬燉了一小盆茄子,還有蝦皮、香椿芽之類的下飯小菜。

蕭朗接過高氏遞給他的雞蛋膏,習慣性地去看唐妙,給她遞了個眼神,像小時候一般。唐妙忍不住笑,斜了他一眼,自去盛了一小碗慢慢吃。

從前蕭朗總覺得自己的東西好吃,所以唐妙會眼巴巴瞅著他。如今他覺得唐妙碗裡的格外好吃,因為她吃得都不抬頭看他。

飯後大家開始收拾,雖然早就打掃過,但是景楓回來,少不得鄰里親戚還有四外八鄉的鄉紳們回來串門,就算不用多富貴,乾淨總是要的。唐妙讓蕭朗幫她把雞欄檢查了一遍,又把幾隻比較囂張動輒就跳出來的雞抓住剪了翅膀,免得來客人的時候飛出來搗亂。

本家的妯娌們也來詢問幫忙的事情,說如果有需要儘管去招呼,這兩日大家都沒事專等著給他們幫忙呢,高氏少不得又應付了一下。

小時候蕭朗光明正大粘著唐妙,反正她就要跟他最好,跟他一起玩就是對的,如果跟別人玩冷落他,他就會用那雙濕漉漉雲山霧罩的眸子瞪著她,直到她覺得冷落他很內疚為止。

如今他自然不會再那般孩子氣,但是骨子裡卻是不變的,只不過學會不動聲色地霸佔著她。唐妙讓他幫忙抱外面曬著的棉花柴,可他總不知道惜乎衣服,那袍擺給他掖上一會兒,等她去跟柳無暇打掃院子的時候,就看到蕭朗抱著棉花柴走過,那織錦緞袍子下擺被棉花柴戳著,看得唐妙倍兒心驚。他幹這點兒活不算什麼,要是把那件能管她一家人穿一年的衣服弄破了可就麻煩,她只好一遍遍地幫他掖,讓他停手他又不肯。他歪頭睨著她,「你總說我嬌氣,可每次我幹活你就讓我停手。這樣能行嗎?」

唐妙被他氣得說不出話,隨便他,最後索性讓他脫下那身昂貴的衣袍換上大哥從前的舊衣服,他倒也不計較,粗布上身沒半分不自在,該怎麼還是怎麼的,那飛揚的神采精緻俊俏的眉眼甚至因為粗布衣服更添美感。

收拾差不多吃晌飯的時候,小薔薇跑過來喊找柳哥哥玩。柳無暇正在洗手,見她猛得撲過來只得張臂抱住她,「小薔薇,你先玩會兒,讓哥哥洗洗手好嗎?」

小薔薇點了點,跳上一旁的小水池進了花園扒拉那些被霜染得蒼黛色的萱草。蕭朗從外面進來看到,笑著逗她,「小丫頭,又在找蟲子呢。」

小薔薇撅著嘴回頭白了她一眼,嘟囔道:「我不和你玩。」

蕭朗挽了挽袖子,抬腿在花牆上壓腿,笑道:「你那次不是讓我帶你騎馬嗎?怎麼這麼快就不和我玩了。」

小薔薇嘴裡唸唸有詞,半晌從草叢裡找出一條蔫蔫僵硬的蟲子,扔在一邊的水池上跳過去猛踩,踩爛了看著蕭朗道:「我跟柳哥哥玩,不和你玩。」

蕭朗逗她,「我和你桃桃姐出去玩也不帶你。」

小薔薇想了想,擺了擺小手,「才不會,桃桃姐喜歡跟柳哥哥玩。」

蕭朗不壓腿了出去找唐妙,沒找到便去了西屋,發現她和柳無暇趴在書案前有說有笑很是開心,他倚在門框上輕輕地踢了一腳門。

兩人聽見聲音回頭看他,唐妙瞪他,「你哪裡學的脾氣呀。」

蕭朗笑瞇了眼睛,招了招手,「吃飯了。」

唐妙合上書,對柳無暇道:「吃飯吧。」

小薔薇從外面跑過來,喊著:「柳哥哥吃飯啦。」進了屋看到蕭朗站在那裡,她停下腳步撅了嘴挑釁地看著他,然後做出一副怕他會踢她的模樣貼著牆根慢慢地蹭過去,進屋的時候卻被門檻絆了個跟頭,「撲通」摔在地上。

柳無暇看見忙上前抱起她,看她憋著嘴笑道:「小薔薇是大人了,不能哭。」

小薔薇眼裡含著淚花兒,瞅了蕭朗一眼,然後抿著唇趴在柳無暇肩頭上。柳無暇看了蕭朗一眼,笑著招呼了聲,抱著孩子出去。

唐妙過來的時候蕭朗卻抬腿撐在對面,將門擋住,微微揚了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唐妙蹙眉,不悅道:「你怎麼學得跟薛維似的那麼霸道。」

蕭朗揚了揚眉,黑亮明麗的眼睨著她,「我哪裡霸道。」

「你為什麼要嚇唬小薔薇?」她不滿地瞪他,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去吃飯!」

蕭朗看她抿著唇角,長長的眼睫行動一致地指責著他,不禁笑起來,小時候覺得她斜瞪著眼像大人,現在越看越像孩子,「花花桃桃,我做了一柄很好玩的彈弓,教你玩好不好?」

從今天開始他很少叫她花花桃桃了,每次這樣叫就說明他做小低伏要討好生氣的她,唐妙自然能感覺得出,撇撇嘴瞄了他一眼,「你若能打著『老奸兒』我就跟你學。」

蕭朗雙眸斜飛瞬間光彩奪目,「真的?」

唐妙感覺到好像孔雀開屏瞬間的氣勢,不禁笑了笑,「自然,騙人是小狗,不過你打不到我可不學。」

蕭朗立刻來拉她的手,歡喜道:「我們這就去。」

他的手竟然沁著一層汗水,不知道是因為拿馬鞭還是其他的虎口等幾處有著明顯的繭子,他的手比以往大了很多,一下子就能給她握過來。

雖然小時候牽手是常事,可他現在的氣勢表情,還有那已經像大男人的手掌和手上的繭子,讓唐妙臉一下子紅了,忙抽出去有點不自然道:「不是小孩子,不能再拉拉扯扯。」

蕭朗咬了咬唇垂下眼睫斂去眸中那絲受傷的光芒,隨即又笑起來,「如果我能打到鳥,那麼你有閒工夫就要跟我學,好不好?」

雖然是商量的語氣,那目光卻熱切而篤定,一副容不得她拒絕的模樣。死小子越來越霸道了。唐妙心裡嘀咕,敷衍了兩句說好,先去吃飯。

唐妙發現蕭朗自大起來之後吃飯很快,經常她還沒吃幾口,他就擦擦嘴巴說吃完了。她看了看他吃了四個包子,一點菜也沒動,蹙了蹙眉,瞅了他一眼。

蕭朗喝了一碗湯,然後給她使眼色,讓她去外面打鳥。

唐妙沒理他繼續慢悠悠吃飯,高氏見蕭朗吃那麼快說了兩句,又讓他坐下吃個雞蛋。

蕭朗笑道:「高姨,我飽了。」

高氏堅持道:「你現在躥個子的時候,怎麼能吃那麼點呢,來吃個雞蛋,再啃一塊骨頭,喝碗肉湯。快來,雞蛋我都給你扒好了。」

蕭朗不想吃,但感覺唐妙拿眼剜自己,只好笑著坐回去,乖乖地吃了雞蛋,又喝了一碗肉湯,那塊帶著很多肉的排骨怎麼都啃不動,便求救地看向唐妙。

唐妙本想不理他,可想撐著他也不好,便道:「你要是不吃,給我吧。我還樂不得呢。」

蕭朗立刻喜滋滋地夾給她。

杏兒白了他一眼,「你若不來,我娘還捨不得去做那幾塊大骨頭呢。真不知道好歹。」

蕭朗很開心,開始嘴甜地拍高氏馬屁,說什麼從小高氏對他最好,以後他要跟高姨最好。惹得唐妙渾身雞皮疙瘩問他拍馬屁意欲何為。

杏兒看了柳無暇一眼,對唐妙笑道:「咱娘這叫那什麼看什麼,越看越順眼。」

高氏瞪了她一眼,她趕緊吐吐舌頭。

柳無暇一直安靜地吃飯,還要照顧坐在他旁邊的小薔薇。小丫頭跟他嘻嘻呵呵比較黏人,實際在平日並不喜歡跟人玩鬧,吃飯的時候也是獨自趴在桌角很快吃完便去挖蟲子,這些日子粘著柳無暇又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孩子,甚至還會有點調皮。

她正在與一塊肉骨頭奮戰不休,末了用求救似的聲音道:「柳哥哥,骨頭好難啃,我塞牙了。」

柳無暇便說找小刀幫她剔下來,唐妙起身去找刀子,蕭朗立刻解下自己腰間掛著的小三樣兒,把鋒利的小彈簧刀遞給柳無暇。

唐妙喝完湯,瞄了小薔薇一眼,這丫頭有點不對勁,之前誰也不理,除了蟲子什麼都不感興趣,現在倒是轉了視線,專門粘著柳無暇。更奇怪的是,這丫頭以前從不怕人,對其他人都是愛答不理的樣子,今兒竟然裝模作樣貼著牆根兒好像很怕蕭朗。她扭頭去看蕭朗,他正對她使眼色呢,她便說自己吃飽了,去餵牛。

蕭朗很勤快地幫她兌好水,又去挖了棒子碴子先喂大黑花然後騾子然後才輪到他的馬。唐妙家的牲口因為一直沒享過福,所以喝水也是刷鍋水,甚至油腥水也不怕,但他的馬不行,只能喝清水而且飼料也講究,得天天吃豆餅或者棉花籽餅,不喜歡吃地瓜面碴子或者棒子碴子,以往他每次來都帶一小袋,這次走得急沒帶。

唐妙見他只給馬喝清水便道:「我家現有豆餅,我給你找去。」

上一次去鎮上她讓父親買了一大盤豆餅的,要賣豬的那段時間天天用刀割幾條下來泡,摻著給豬吃。牲口乾重活的時候也跟棉花籽餅和棒子碴子摻了喂。

她去西屋找了剩下那小半塊豆餅又去拿了刀讓蕭朗細細地切幾條,碾碎了先放水裡泡,等過會再給馬喝。

蕭朗道:「明兒大哥回來,你們現在是不是就不去摟草了?」

唐妙點了點頭,「前兩年剩下一些木頭和棒子骨頭什麼的,今天秋天我和姐姐沒怎麼去。」

蕭朗去自己的挎包裡拿了彈弓說先去打鳥,打完了再回來餵馬,唐妙說好,領他去南邊自己家的園子裡。

景椿從家裡出來追上他們,唐妙回頭問他有什麼事兒。景椿有點難為情,他想讓蕭朗幫忙找條小狗兒,可是又知道蕭朗一出手肯定是極好的,送秦小姐自然最好,只是怕母親會說欠蕭家大人情之類的。

蕭朗看他欲言又止一副顧慮重重的樣子便笑起來,「景椿哥又事情儘管說,對了,你的狗買到沒?我們家那條大狼狗這些天要抱小狗崽,我給你抱兩隻吧。」

景椿一聽很是開心,忙道了謝,又讓他們玩,他自去忙活別的。

景椿一走,唐妙問蕭朗,「你怎麼知道我哥哥要小狗?」

蕭朗手裡擺弄著那把榆木包銅皮雕花的牛筋彈弓,笑嘻嘻地道,「昨天范木匠碰見,他說買小狗呢。我尋思一般的狗誰家有要只就得了,他特意去打聽了買,可能想要好點的唄。我家那隻大狼狗下了狗崽反正也養不過來是要送人的,給二哥不是剛好嗎?」

唐妙不禁對他有點刮目相看,這廝如今心眼越來越多,知道二哥想要條狗,害怕二哥會覺得不好意思,告訴他是自己家狗下的崽,這樣就是舉手之勞,讓他不必有負擔。他家那條狗吃得是精肉,小狗崽若是去賣,價格不菲,思及此不由得笑了笑,想起小時候他送自己的那些東西,以及送東西時候的忽閃的大眼睛抿著唇笑而不語的小模樣,她心裡泛上一陣溫柔,禁不住偷眼看他。

過了年他就十六歲,這兩年他個子躥得快,蕭老太太說晚上睡覺能聽見他骨頭咯咯響,雖然有點誇張,可的確長高了很多。如今她只能仰望他,只可惜因為躥高厲害,身上精瘦精瘦的,那腰細細的不像二哥那麼粗壯。

蕭朗已經打開籬笆門輕手輕腳地溜進去,回頭跟唐妙招手,她歎了口氣,這麼大了就知道鬥雞走狗,打鳥捉魚的,忙也跟進去。

那園還沒拾掇,如今垛了草,裡面有兩棵楊樹,一棵梧桐一棵槐樹。

蕭朗貓在白楊樹下,讓唐妙給他撿一些小巧形狀圓潤的小石子,他穩穩地握著彈弓,扣石子拉弦,瞄準了靠西牆那棵梧桐樹上一隻小麻雀,毫不猶豫鬆手,石子疾若流星飛奪而去,「噗」的一聲,釘住那隻小鳥,小鳥「吱」一聲慘叫,隨即樹上的鳥撲稜稜都飛起來。

唐妙看著那隻小鳥掙扎了幾下落在了西邊鄰居家,不禁拍手叫好,「蕭朗,你很厲害,打中了。」

蕭朗嘿嘿一笑,為了練這招百發百中他可下了大功夫,他興奮道:「我去他家撿鳥給你玩,我沒給它打死呢。」說著將彈弓塞給唐妙自己一撩袍角就從南邊跑出去。

西牆內一人探出頭來,憤怒道:「誰……誰,誰扔……石頭!」

唐妙一看是他,愣了下忙喊蕭朗,「不要去撿了。」然後對那人道:「大侄兒,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們打鳥兒呢,是不是有只老奸兒掉下去了?你幫我扔出來吧。謝謝你啊。」

那人一見是唐妙,笑了笑,道:「小……老姑兒,別,別亂扔石頭了啊。」

唐妙尋思那石子是打鳥的,力道落下院子根本就不大,所以也沒當回事,便笑道:「不好意思的,沒砸著人或者打破什麼吧。」

那人搖了搖頭,「沒。」

那人是常永年的二兒子,叫寶軍兒,稍微有點口吃,小時候看著人挺和善的。唐妙七歲那年家裡很緊張,養了十幾隻雞,夏天的時候跑出來一隻去了他家。唐妙和杏兒去找,人家說看到寶軍兒娘抓了一隻回家,她倆便去要。寶軍兒娘不承認,仗著她男人行伍出身,還要打高氏。寶軍兒當時還是個少年,勸他娘別那麼無理取鬧,逼著他娘把雞還給唐妙家,還親自上門代他娘道歉。

那時候寶軍兒還不口吃的,也是個乾淨的少年,認認真真地幹農活,但是他大哥不本分,總想往城裡跑,於那裡市井間認識了些混混地痞二流子,沒兩年把寶軍兒也帶出去鬼混。唐妙聽人說他們經常打架,寶軍兒之所以結巴就是被人打得腦子有點不正常了。

唐妙自己忙感覺好久沒見他了,還以為他沒回來呢,當下看他探頭出來嚇了一跳,聽他說沒打壞東西立刻又道了歉說以後不會了。

寶軍兒眨了眨眼,原本笑著的臉突然就陰沉下去,開始自言自語說什麼,唐妙嚇了一跳,忙往南跑去找蕭朗讓他別去撿鳥。

蕭朗因為他家關著門拍了兩下沒人開便走回來,跟唐妙道:「他在家怎麼不開門,我去給你撿鳥。」

唐妙忙抓著他的胳膊低聲道:「算了,我們回家吧。」

趴在牆上的寶軍兒突然怒視著蕭朗,雙眼像狼一樣,「你是誰?」

蕭朗瞥了他一眼,「蕭朗。」

唐妙怕他突然不正常,忙笑了笑對寶軍兒道:「是我表姨家來的,我們回家了。」

寶軍兒自言自語了一陣便從牆頭消失了。唐妙回頭看了一眼,跟蕭朗做了個鬼臉,「我不知道他在家呢。我以為只有他娘在。」


曖昧……


蕭朗回頭看了一眼,問唐妙,「他們很凶嗎?你怕他?」

唐妙搖了搖頭,「沒什麼,他大哥挺凶的,總跟人打架,倒是沒跟我們怎麼樣過。」

蕭朗又詳細問了他大哥的情況,聽說在縣裡坊間混,還去濟州府等地兒便給他記下了,他對唐妙笑道:「要是他們敢欺負你,你記得告訴我啊。」

唐妙看了他一眼,「誰也沒欺負我。」然後看了看豆餅泡得差不多讓他趕緊餵馬。

蕭朗拎水飲馬,對唐妙道:「我們去摟草吧,順便放放馬。」

唐妙想了想,「還是算了,明兒大哥回家,家裡還有事兒呢。」

蕭朗了一聲,低頭把玩彈弓,精工細作的牛筋被他拉得錚錚作響。

唐妙起眼見他低垂的長睫纖長濃密,眼底的暗影忽忽閃閃,不禁又想起他孩子時的樣子,心裡頓時軟軟的,想他少年天性自小喜歡玩,便輕笑道:「我們可以去北邊河底放馬,那裡還有青草呢。」

蕭朗聞言抬首,眸內蘊滿明淨清光,嘿嘿笑道:「可惜現在我不能水中打魚,不過來年就成。」

唐妙原本尋思他在家跟別的少爺一樣鬥雞走狗,聽曲把美的,現在一聽他倒像一直在練那些奇巧玩意兒,歎了口氣跟他往家去,問道:「蕭奶奶沒有讓你去科考嗎?」

蕭朗彈著手裡的牛筋,不以為意地道:「問過,我說沒興趣,她就沒再管。她讓我讀書,我也讀了,先生也跟她說我功課好,可我不想做什麼秀才舉人大人的,在家裡呆著挺好的。」

唐妙直視他,「那你平日做什麼?」

蕭朗笑起來,「很多啊,要遛馬,練彈弓,讀書,去外面轉轉,還有做點……其他的事情。」

聽他一副對萬事漠不在乎的樣子,唐妙眉頭緊了緊聲調裡扯進幾絲譏諷的意味,「那你打算一直這樣今日打鳥明日打魚嗎?」

蕭朗頓住腳步,微微側首凝視著她,她略帶譏諷的聲音讓他有些受傷,「那我要做什麼,莊子有大把式,家裡有奶奶和爹娘……」

唐妙忍不住蹙眉,聲音也提了起來,「那等大把式沒了,你奶奶百年後你長大成人呢?或者你家大把式不得力,雇工散去,莊子損毀……你呢?還是打鳥撈魚?」

蕭朗那張猶帶著幾分稚嫩的俊俏臉蛋整個皺起來,用力地盯著她,莊子這麼多年都沒出問題,為什麼會損毀?他也不是一無是處,可為何花花桃桃總不滿意?

這時門內青影一閃,柳無暇走出來,對他們笑道:「妙妙,大嬸叫你去羅面呢。」

唐妙立刻笑著應了,扭頭對蕭朗道:「要不你和柳無暇去放馬吧。」

柳無暇笑了笑,「好啊,我正好要和景椿去北溝崖收白菜。」又跟蕭朗說了一聲便先進屋準備一下。

唐妙回頭看著蕭朗,見他表情複雜地站在那裡,臉色灰敗,手裡彈弓的牛筋幾乎要被他扯斷。

她怕牛筋繃斷傷了他的手,忙上前去奪,「蕭朗,你幹嘛鬧脾氣?和二哥他們去不好嗎?」

蕭朗拿眼瞪她,目光滿是惱意,唇動了動,卻沒說話,轉身不理她顧自往東去。

唐妙見他還上脾氣了,放個馬這樣彆扭,有點不耐煩地大聲道:「你要耍大少爺脾氣,可惜我不是早早晚晚,沒人慣著你。」說完自己回家去。

高氏見女兒回來,問了下,「小山呢?」

唐妙說在外面自己玩呢,然後放下面桌子,又找了面羅出來,拿乾淨的軟布擦了擦,看著這柔韌細密的紗羅,她細細歎了口氣。這紗還是前年蕭朗送給她做裙子的,她說做裙子浪費了,留著做更大用處的東西。

她去西間面缸裡用大瓢挖面,看著那大瓢又想起自己家種過幾棵葫蘆,秋天的時候嘀裡嘟嚕掛滿院子,她和蕭朗忙著摘葫蘆,還要拿鋸子鋸開掏瓤。蕭朗和她都不喜歡吃葫蘆餃子,但是都喜歡吃煮熟曬乾的五香葫蘆籽……

她挖了兩瓢面之後覺得自己自作自受,幹嘛要跟他鬧彆扭,真是自討苦吃。她放下面瓢立刻跑出去,蕭朗已經不見,馬倒是還在。她去南邊院子看了看沒人,出來碰四嬸,問了聲說蕭朗在幫李氏剝花生呢。唐妙鬆了口氣自回家羅面去。

唐妙羅好了面,太陽已經西沉。她拿乾淨的面袋子裝起來。高氏一直在擦蘿蔔,然後放在鍋裡用熱水焯過,拿出來剁碎,準備明天包包子。

唐妙把面去放好,回來問高氏:「娘,明日大哥回來我們都吃麵條,還是就大哥吃?」

高氏問她羅了多少面,笑道:「你們喜歡吃就跟著吃唄,反正我可吃大包子。」

這時候蕭朗從外面進來,聽見立刻道:「我也吃包子,是扁豆皮的嗎?」

高氏見他穿著景楓的舊衣服竟然一點都不介意,心裡更歡喜,「小山喜歡吃什麼我就包什麼樣的。」

蕭朗得意地看了唐妙一眼,見她抿著唇瞅他便大聲道:「只要是高姨包的我都喜歡。」

唐妙撇撇嘴,朝他無聲道:「馬屁精。」

蕭朗也不計較,要幫高氏放桌子菜板剁餡子。高氏忙攔住他,「小山,蘿蔔我弄好了,扁豆皮豆腐粉條肉的明兒再弄就好。」

正說著柳無暇和景椿趕著騾子回來,拉了一車地裡套種的白菜。白菜先碼在西屋外間地上,等天冷了就挪到西間北炕上去。

唐妙跟高氏說她去卸白菜,蕭朗也跟上。

高氏忙道:「妙妙,你跟小山去東頭路上看看,迎迎你姐姐姐夫,還有你二姑三姑說不定也來呢。」

蕭朗一聽立刻道:「好啊。」立刻進屋幫唐妙拿了一件妃色棉布裌襖出來給她披上。

唐妙自己攏住繫好衣帶看了他一眼,「你去換自己的衣服吧,有點冷呢。」

蕭朗搖搖頭,掩飾不住眉眼間的喜悅,「我不冷,我們快走吧。」

兩人出門的時候剛好柳無暇用木板托了幾棵大白菜進來,唐妙跟他招呼了一聲,就看到小薔薇竟然彎著腰偷偷地躲在他旁邊嘻嘻地做鬼臉,她剛要提醒柳無暇結果小薔薇踩了一塊小石子趔趄一下猛撲在柳無暇腿上。柳無暇猝不及防晃了一下忙穩住身形但是摞在上頭的白菜卻順勢倒過去。

「小心!」

唐妙叫了一聲,忙伸手去接白菜免得把小薔薇砸在底下,那小丫頭本來長得就小,若是被砸在腦袋上,可有受的。

柳無暇知道腳底下是小薔薇,沒多想手一鬆便將小薔薇提了起來,那幾顆白菜就朝唐妙砸去,等他意識過來已經晚了,忙放下小薔薇去看唐妙。

唐妙懷裡只接住了一顆白菜,有三顆在地上滾,還有兩顆竟然在蕭朗的懷裡,木板躺在他腳邊。

柳無暇關切地看著她,「有沒有被板子砸到腳?」

唐妙搖搖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板子,「沒,可憐的大白菜,都摔散架了。」說完她瞪小薔薇,「臭丫頭,別人幹活你搗什麼亂?」

小薔薇嘟著嘴,回頭去踩那塊石子,一聲也不吭。

柳無暇笑了笑勸道:「她不是孩子嘛,白菜摔了這兩天就吃掉。」說著忙去撿了木板,將白菜都摞上,又謝了蕭朗,讓他幫忙放上去。

小薔薇得意地朝唐妙做了個鬼臉,唐妙也做了個鬼臉,威脅道:「你不聽話,我抓好多好多蟲子塞你被窩裡。」

小薔薇歪了歪頭,嘻嘻道:「桃桃姐,我不怕哎,好像每次都是你比較怕。」

唐妙一臉挫敗,扭頭對蕭朗道,「走吧。」

出了門她發現蕭朗走得有點慢,回頭道:「你磨蹭什麼啊?」

蕭朗笑得有點勉強,方才為了不讓木板砸到她,他去接白菜的時候順腳墊了一下,腳面被砍得生疼,卻還是加快腳步跟上去。

大梅和薛思芳每次都走村東頭那條路,唐妙他們便在路邊大橋頭上等。

剛剛立冬,蕭瑟的風冷颼颼的,冷藍深邃的天空有白鳥盤旋,冬天莊稼收割殆盡,原野中一片蒼茫,視野開闊無阻,隱見天邊氣流如波湧動。落日餘暉映紅了天空的雲彩,唐妙妃色的衣裙在蒼茫天地間浮起一種朦朧的光暈,蕭朗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目光專注而灼熱地看著她。

日落之後,空氣清冽,唐妙仰頭,見娥眉月一彎勾於西天樹梢之上,西南角的北落師門低低地垂著,頓覺喜悅之情溢滿心胸,讓人心曠神怡,她閉眼深呼吸,大聲道:「這樣的日子好幸福啊!」

蕭朗心頭一熱,雙眸在暮色中清澈如水,明淨異常,「妙妙,以後你還會帶我看星星嗎?」

唐妙鼓起腮幫子,背著手轉了一圈,笑微微地看著他,「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喜歡看嗎?」

蕭朗笑著點頭,「當然……」他的聲音在暮色涼風裡隱然有著一種似琴音的華麗,越來越輕軟,一點點地落在她的心上,「我最喜歡跟你一起看星星了。」

唐妙歪頭看他,對上他暮色中尤其俊秀的眸子,嘿嘿笑起來,興奮道:「姐姐還沒來,我們去那邊空地看星星吧。」

蕭朗心下熱流湧動,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跑,「我們去那塊大石頭上,這麼些年它竟然還在呢!」

夜風如水,舞動裙裾,唐妙覺得回到了小時候,這樣寧靜而秀美的田園,是她熱愛的,一生願意與之為伴的。

他們兩人一個問一個答,一個教一個學,看了半日星星歡喜地忘記了時間,風涼如水,慢慢地兩人越靠越近,最後蕭朗將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站在她身後擋住風吹來的方向。

看了一會星星,唐妙才覺得脖子有點疼,低頭揉了揉跺跺腳,跑到蕭朗身後看了看,「怎麼還沒來,你冷不冷?我們先回家吧。」

蕭朗搖了搖頭,道「我不冷,都等半天了,再等一會吧。」他自然地將她的小手合住搓了搓,笑道:「前幾天我跟大把式去豐德縣的莊子看過,跟他學著管莊子,以後春種秋收還有督促租子的事情我也會做,我沒瞎玩兒呢。」

唐妙想起之前說就知道玩正事不幹一點,想來他往心裡去了,心下內疚便岔開話題:「你後來怎麼沒去放馬?」

蕭朗幫她搓著手,風吹散她的髮辮,拂在他的頸上癢癢的,他卻不想撥開,忍得又有點辛苦,便瞅著她不斷地笑,至於為什麼不肯去卻不說。

唐妙被他笑得有點摸不著頭腦,把手抽回去,嗔道:「傻樣兒!你去范木匠幹嘛?」

蕭朗抬手風中拂過的髮絲劃過他的手指,清涼柔滑,如溪水一樣流過,在心底泛起無盡漣漪,「我就是去看看,順便學手藝做點東西。」

唐妙驚訝道:「手藝?你要做什麼東西?桌椅床榻還是門窗雕樑?」

蕭朗眨了眨眼睛,「來年你就知道了。」

唐妙勾起唇角,不滿地看著他,「以後你也不要問我在做什麼,有什麼好玩的不告訴你。」

蕭朗笑道:「你除了種地,還喜歡什麼嗎?」

唐妙哼了一聲,揚眉道:「自然,我還喜歡養豬、養雞鴨鵝、釀酒做大醬、種花栽樹……多了去了,你自然不知道。」

蕭朗凝視她孩子氣的表情,歡快道:「嗯,很好。你會的我教我。你不會的我去學,這樣就可以互補不足,相互補充了。」

暮色沉沉,星光閃爍,給他朦朧的臉添了幾分魅色,

他說得坦蕩,聲音清亮,可這互為補充的說法唐妙怎麼都覺得有點……她剛要說什麼,聽得西邊路上傳來二哥的聲音,「妙妙,蕭朗。」

唐妙忙應了一聲,拉著蕭朗跳下大石,朝路上的二哥跑去。

景椿笑道,「快回家吧,大姐二姑小玉已經到了,他們一起來的。」

唐妙詫異道:「他們怎麼一起?一西一東呢。」

景椿道:「碰巧吧,回頭再問。家去吃飯。」

走了兩步,景椿咦了一聲,「你們看到柳先生了嗎?」

唐妙說沒,問蕭朗,他也說沒。

等他們到了家發現柳無暇出去找他們還沒回來,唐妙說出去找找,沒兩句話功夫他便從外面進來。

唐妙忙迎上去,「你去找我們啦?我們在東邊村口呢。」

柳無暇聲音淡淡的有點飄,「嗯,天黑,我走錯路去北邊了。」

唐妙笑道:「呀,幸虧你沒走到西邊去,否則遇上鬼打牆可怎麼辦。」

柳無暇垂下眼簾笑起來。


歡喜冤家


二姑帶著劉小玉,三姑帶了孩子搭大梅薛思芳的車來的,大姑和姥娘家的人明日過來。高氏估計了下仝芳這兩天也會來,七七八八地還有遠近的親戚,景楓的同年以及一些上過門的鄉紳,到時候人肯定多,她也早提前跟本族的年輕媳婦打了招呼,該借桌椅碗筷的,該讓人家來幫忙的,都一一安置好。

晚飯大家吃得零零散散不安穩,要麼扎堆聊天,要麼有人來串門,吃幾口就散了。唐妙怕柳無暇和蕭朗不習慣,悄悄端去西屋讓他們在那裡吃。

大部分人都擠到爺爺家去說話,唐妙跟兩個姑姑姐姐姐夫打了招呼,因為人多她插不上話便抱著寶兒先回家,小薔薇也不湊熱鬧,悄悄去西屋粘著柳無暇。劉小玉照舊喜歡跟唐妙湊堆兒,她如今已是娟秀嫵媚的豆蔻少女,文靜矜持,很有大梅做閨女時候的模樣,笑不露齒,眼波含蓄羞怯。

唐妙看她小家碧玉的模樣心裡歡喜,忍不住逗她,「我聽二姑說現在就有人去你家提親啦?」

劉小玉羞得臉頰泛紅,咬著唇低垂了眼簾,「你休要瞎說,才沒呢。」

寶兒正在啃一隻石榴,聞言抬頭看看劉小玉又看看唐妙,「桃桃姨,我也要提親,我爺爺說要給我找兩個媳婦兒。」

唐妙沒好氣地笑起來,在他腦門拍了一巴掌,「你小屁孩,要什麼兩個媳婦。」這孩子長得隨大舅,模樣清俊,平日裡見外人乖巧斯文討人喜歡,只可惜背地裡一說娶媳婦就上勁,特別是跟唐妙一鬧就更來勁。

寶兒噘嘴道,「爹爹有媳婦,舅舅也要娶媳婦,你也要給蕭朗做媳婦兒,小玉姨也……啊!」

唐妙蹙眉,擰著他耳朵斥道:「臭小子,誰教你胡說八道呢。」

寶兒求救地看著劉小玉,朝她伸出雙手,「小玉姨姨抱,桃桃姨壞。」

唐妙嘿了一聲,「小子,壞的在後頭呢,你今兒要是不把話說明白,看我怎麼收拾你,是吊起來,還是抽小鞭子吧。」

寶兒在外人眼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可實骨子裡際跟景楓沒一點像的,在家裡鬧騰翻天,跟唐妙更是特別皮,一點不尊重她。玩一會就喜歡把她黑亮長長的髮辮糾結成一團,這次從爺爺奶奶那裡聽來的妙妙和小山是一對,要做媳婦什麼的話拿來跟她學,見她漲紅了臉,他就覺得好玩。

唐妙怒了,非要收拾他,寶兒死死地抱住劉小玉的脖子,蹬著腿兒嗷嗷地叫:「小姨小姨,我不敢了,不敢了。」

唐妙輕輕地捏他的屁股,「以後還叫不叫?」

寶兒沒感覺疼,卻還是大喊:「不啦。」

唐妙氣道:「每次都這樣,」說著在他大腿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臭小子,人前會裝模作樣老實孩子,人後就張牙舞爪原形畢露。」

寶兒抱著劉小玉悄悄道:「小姨,我給你石榴,你攔著她別打我啊。」

劉小玉笑了笑,對唐妙道:「好啦,你就別跟他一般見識了。」

唐妙嘿嘿笑道:「小樣兒,你以為我真捨不得收拾你,我告訴你,回頭我給你抱去賣掉。讓你不能回家找爺爺奶奶。」

寶兒抱著劉小玉的脖子回頭跟唐妙嘻嘻道:「你才捨不得我呢。」

唐妙氣得笑起來,「熊孩子,你就欺負我吧。看我以後還理你。」

寶兒最是察言觀色,見她抿了唇瞪他,立刻鬆開劉小玉跑過去抱著唐妙的脖子親她的臉,一邊嘟囔,「小姨小姨你別氣,寶兒最最喜歡你。」

唐妙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給他把小袍子理了理,「少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兒。」

幾人說笑著,門口人影一閃,蕭朗走進來。

寶兒看見立刻鬆開唐妙大喊著朝蕭朗跑去,嘴裡還叫,「小姨夫,小姨夫,你快來我小姨要給我賣了。」

唐妙氣得追著去打他,寶兒哈哈笑著手舞足蹈,衝著炕前的蕭朗飛快地撲過去,嚇得唐妙叫了一聲,便見他穩穩地落在蕭朗懷裡。

蕭朗澄澈的眸子在燈光裡亮晶晶的,笑容滿面,抱著在他懷裡亂踢騰喊別讓小姨打著的寶兒,跟劉小玉招呼了一聲,對唐妙笑道:「你給他嚇著,到時候比誰都急。」

唐妙瞪了他一眼,方才鬧得厲害,臉頰有些燙,忙道:「你快送他找他娘吧,我下去看看牲口,等下還得喂一回豬。」

蕭朗忙把寶兒遞給劉小玉,寶兒卻不肯,把著他的脖子笑道:「小姨夫我要彈弓,我爹爹不給做。」

蕭朗問他為什麼不給,寶兒委屈地撅起嘴,「我娘說不給,他就不給,他怕他媳婦兒。我奶奶說的。」

蕭朗哈哈笑起來,剛要說話,寶兒翻了他一眼哼道,「你也怕媳婦。我就不怕。」

劉小玉笑著給他抱過去,「你快老實點兒,你沒媳婦怕什麼。」

蕭朗去拿了自己的彈弓來,遞給寶兒,「這個給你,不過不許亂打,如果打壞了東西,你小姨可連我一起揍。」

寶兒用力點了點頭,立刻別在自己腰上,煞有介事地問劉小玉,「小玉姨,我俊不俊。」

劉小玉點了點頭,「俊得緊。」

寶兒又用力地點頭道,「嗯,我也這麼覺得,跟小姨夫一樣俊。」

外面沒有月亮黛色蒼穹因為閃爍的星光更加黑暗,唐妙懶得去點燈,抹黑端了草去牛棚,沒想到路上遍佈小薔薇扔下被蟲子蛀斷的受傷樹枝,她拌了一下,便靠牆走,沒兩步又踢上一個板凳,她晃了晃隨即被人伸手扶住。

星空下雖然看不清他的臉,鼻端立刻嗅到一股淡淡的獨屬於柳無暇的草木清香,她立刻自我解嘲笑道:「啊,今天你摔了一回,我又摔一次,誰也別笑話誰了。」然後又恨恨道,「誰這麼討厭,板凳能亂放嗎?」

柳無暇扶正了她,從她手裡把篩子接過去,輕笑道:「方纔我來時被絆一下,特意踢到牆角,回頭拿屋裡去的。」

黑暗中嗅覺觸覺都份外靈敏,唐妙感覺他身體的熱量傳到自己身上,還有一股濃郁的青草香氣,忙道:「我去餵牛吧。」

柳無暇輕聲道:「我剛餵過,今天去收白菜的時候,有些青草一併割回來,剛才都給抱進去了。」

唐妙了一聲,腳步沒動,笑道:「明兒我大哥回來,我有點激動。」

柳無暇笑了笑,走去南屋把草倒回去,又對唐妙道:「嗯,大家都挺想他的。來年我會去還州府找你大哥呢。」

「真的嗎?去做什麼?」問完她才覺得自己有點魯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用告訴我的。」

柳無暇讓她去屋裡聊,走了幾步道:「為什麼不告訴你?還州府有位隱士,學富五車,我想去拜他為師,多學點東西。」

唐妙不禁佩服萬分,「這樣的程度還要拜師?」

兩人往西屋去,身後傳來寶兒的聲音,「小姨小姨你回來,小姨夫找你有事呢。」

唐妙立刻氣得回身,「薛寶峰,你想我給你吊起來是吧。」衝到跟前卻被蕭朗攔住,她隨口道:「你讓開,看我今天不打得他認錯。」

蕭朗將寶兒擋在他身後,迎著唐妙的巴掌,似是不悅道:「你打我吧。」

唐妙哼了一聲,「你們少狼狽為奸。」

蕭朗聲音微微低沉,卻帶著明顯的惱意,「你就那麼生氣嗎?」

唐妙瞪了他一眼,「這麼個小屁孩就知道胡說八道,不好好收拾,回頭他就學壞。」

蕭朗還要說什麼,門外傳來薛思芳和大梅幾人的聲音,他們從奶奶家回來,唐妙便轉身迎出去。高氏唐文清還在那邊商量事情,大梅小夫妻還有景椿景森一起過來。

唐妙跟薛思芳道:「姐夫,快管管你們家小破孩兒吧,這麼小啥都敢說。」

薛思芳看了大梅一眼,笑道:「這小祖宗可知道爺爺奶奶寵了,我們一管他就跑去告狀。今兒他爺爺奶奶不在,咱好好收拾收拾他。」

說著衝著兒子跑過去,做大猛獸狀,放粗了聲音道:「小寶兒在哪裡呢?快出來給我拖走吧。」

寶兒圍著蕭朗嘻嘻地邊笑邊跑,一會兒又跑去柳無暇身邊,被父親抓住的時候便踢騰著腿兒,哈哈大笑,「小姨快救我,小姨快救我。」

小薔薇從後面跑進來,衝過去抱著柳無暇的腿對寶兒道:「你走開啦。」

寶兒看了小薔薇一眼,這個比自己大一歲的丫頭是小姨,他撇撇嘴,立刻黑了臉,哼道:「不害臊。」

小薔薇拿眼睛剜他,威脅道:「你小心被窩裡有蟲子。」

寶兒立刻道:「我和小姨睡。」

小薔薇撇嘴,「她更怕。」

寶兒忙伸胳膊要蕭朗抱,「我跟小……」感覺唐妙拿眼剜他,忙改口道:「我讓小叔叔抱。」

小薔薇譏諷道:「笨蛋寶兒,你要叫舅舅啦,娘家的都是姨姨舅舅,只有家裡的才是叔叔姑姑。」

寶兒揚了揚頭,不屑道:「我喜歡。」

小薔薇鄙夷道:「二姨來了!」

寶兒立刻緊張地扭頭去看,他最害怕杏兒,有一次搗亂禍害姥娘家的小雞,別個他都不怕,結果被杏兒拖過來啪啪兩巴掌嚇得他以後見了杏兒都乖乖的。他倒不是怕揍,就杏兒拉下臉,眼睛一瞪,他覺得特別嚇人。

寶兒轉著腦袋看了一圈,結果杏兒真的從外面進來,他立刻乖乖的,大聲道:「二姨,我給你留了個大石榴,在炕上,別讓小丫頭搶了。」

杏兒笑了笑,朝他伸手,「給二姨抱。」

寶兒乖乖地伸胳膊讓她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她的脖子。

大家哈哈大笑,紛紛說這小子,太會來事兒。

夜裡一大家子,唐妙和杏兒給他們安排住處,年輕男人一起睡西屋,女的就和她們一屋睡西間,二姑三姑他們睡奶奶家也很寬敞。

小薔薇粘著柳無暇,寶兒粘著蕭朗,兩個孩子先在炕上拌嘴打架,直到唐妙和大梅抱了他們洗腳還在鬥嘴。

寶兒小汗腳,脫掉鞋子臭得厲害,大家都被他熏得捂著鼻子,小薔薇更大力地笑話他。

寶兒臉蛋紅撲撲的,撅了嘴,固執地把小腳湊給唐妙,「你聞聞,臭嗎?」

唐妙皺著鼻子,點了點頭,哼哼道:「很臭啊,快洗吧。」

寶兒不樂意了,挨個給人聞,直到大梅哄他說不臭香香的才美滋滋地放進銅盆裡,睥睨著小薔薇,哼了一聲。小薔薇揚了揚眉,扭頭讓唐妙給她洗腳。

伺候完兩個孩子,唐妙她們姐妹回自己屋,還沒躺下景椿在窗外敲了敲,「妙妙,沒睡吧,那瓶消腫化瘀的藥膏還有嗎?」

唐妙忙下炕從聯三櫥的抽屜裡找出來出門給二哥,「二哥,你哪裡磕了?」

景椿接過去,「不是我,蕭朗的腳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腳面子腫起來了。」

唐妙眉心一緊,想起傍晚那一幕,急道:「厲害嗎?我去奶奶家要點三七酒給他泡泡。」說完就要出去。

景椿忙攔住她,「這麼晚了,我爬牆過去吧。他們關門了。」

小花園的東牆邊放著耙床,景椿手腳敏捷地上去,然後扶著牆邊一棵梧桐樹便跳了下去。

唐妙走到西屋門口,還不等她敲門,一人開門出來,卻是蕭朗。

他雙手撐著門扇笑微微地看著她,「星星好亮,你也沒睡啊。」

唐妙瞅了他一眼,「今兒把腳砸了,當時怎麼不說?還非要出去,抻了這半日,腫得更厲害。」

蕭朗搖搖頭,黑亮的眸子星光灼灼,「根本不疼,二哥還以為我小時候那麼嬌氣呢。」

屋裡又傳來寶兒跟小薔薇打鬧柳無暇哄他們睡覺的聲音,寶兒喊道:「小姨夫,小姨夫你快來!」

蕭朗應了一聲,卻凝目看著唐妙,兩邊窗子映出的燈光將她包在當中,清眸如泉,波光盈盈,他笑起來,道:「寶兒這臭小子,總是混叫,聽人說什麼就學舌,跟只小鳥一樣,你不要生氣呀。」

唐妙歎了口氣,自己被這兩個小祖宗鬧得頭昏腦脹,哪裡還有空生氣。

沒一會景椿爬牆回來,手裡托著一隻小酒罈。

蕭朗站開一步對唐妙道:「你睡去吧,我自己去泡,根本就沒事兒,二哥非要大驚小怪。」

景椿回頭笑道:「有事兒可了不得。」

蕭朗趕著唐妙去睡覺,看她進了東屋,聽她把門關上才關了門回屋泡腳。

夜裡躺下,因為姐妹們多日不見聊個不停,直到夜闌深沉,萬籟俱寂才合了合眼,天不亮大家陸續起床,連寶兒跟小薔薇也早早醒了,睜開眼就鬥嘴。

唐家像過年一樣,給孩子穿上了新衣,準備好鞭炮。景椿幾個男人灑掃庭院、喂牲口,幾個丫頭貼窗花,把家裡過年的大紅燈籠拿出來,掛在大門口的門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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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一千多字在作者有話說。字數比這幾句話要多,請親不要因此拍磚頭,謝謝你們。

敬告一直換代理IP的那個姑娘,你如今越來越過分了,竟然換上一直支持我的親的馬甲了。你……做人不能這樣,你怎麼那麼空呀,我球球1319203534放這裡,你要是真的誠心就來吧。光明磊落的,我都不計較,咱做朋友,成不?如果你真的不屑於與我做朋友,瞧不上我,那能不能別再來了?謝謝。我並非不能接受不同意見,但是現在越來越過分開始人身攻擊,我不想跟你吵架,請你也保持理智。謝謝。


劉家巧巧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從這裡開始:

為了控制字數。親們多多包容。

  小薔薇哧溜從柳無暇背上溜下來,歪著頭挑釁地瞪著唐妙,「桃桃姐,你想讓柳哥哥背,他還不定背你呢。」

唐妙不服氣地道:「小丫頭,你是香餑餑呀!我是大人才不要背。」

柳無暇看她這兩日被兩個小孩子逗弄得也調皮起來生機勃勃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獨有的風采,不禁抿唇淺笑。目光一轉見她衣領上沾了片爛菜葉子,便自然地抬手幫她拿了下來,打趣道:「幹活跟打仗一樣,跟寶兒似的。」

小薔薇突然大喊,「她脖子上一條蟲子,估計是菜裡的沒凍死。」

唐妙條件反射一樣立刻渾身發麻,從脖子到腳跟幾乎要抽筋一般,渾身的感覺都沒了,全集中到脖子上去,只覺得上面癢癢的麻麻的,彷彿有東西在爬。

實際唐妙並不那麼怕蟲子,平日裡下地也常見,棉花地裡拿蟲子更是隨意,可自從有一次跟小薔薇一個被窩睡覺,半夜裡覺得身上癢癢,起來點燈看到被窩裡一條小青蟲她就落下陰影了。

方纔她一直在擇菜,寶兒那小屁孩又在後面鼓搗什麼東西,難保會有蟲子粘在她身上。

柳無暇見唐妙臉色都變了,忙笑道:「沒呢,別聽她嚇唬。」然後又讓小薔薇不要隨便嚇唬姐姐。

小薔薇無辜地嘟囔道:「爬進去了。」

唐妙更覺得有東西在爬了,哀求地看著柳無暇,「快點幫我拿一下啊。」

柳無暇歎了口氣,在她脖頸後面撣了一下,「好了。」

唐妙回頭找蟲子什麼樣,小薔薇捂著嘴咯咯地笑。

「蟲子呢?」

柳無暇剛想說小薔薇逗她玩兒呢,小薔薇抬腳,底下綠呼呼的一點痕跡,「被我踩爛了。桃桃姐你要感謝我們。」

唐妙本就覺得脖子有東西動,現在一點都不懷疑,很感激地道了謝,然後讓他們不要忙活趕緊去看看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她轉身進屋忙活,柳無暇無奈地瞅在一旁捂著嘴竊笑的小薔薇,她踩的分明是一塊爛菜葉子。

唐妙剛坐下,聽到門響起馬叫聲,開始以為是蕭朗的馬,結果隨即又傳來兩馬應和的聲音,忙出去看。

馬上的少年意氣風發,驕傲得像一隻雪狐,拿眼斜睨著她,「唐大頭!」

唐妙看見他就來氣,聽他張嘴她就要炸毛,「薛斜眼!」

薛維揚眉,眼睛瞪大,眼梢便沉下來,不屑道:「大腦門。」

唐妙哼了一聲,「小心眼。」

薛維剛要說話,遠處傳來鞭炮聲,坐下馬兒嚇了一跳,向前走了一步,薛維忙勒馬,「薛小白,別亂動。」

唐妙哈哈大笑,什麼破名字,白馬就叫小白,還薛小白,真幼稚。結果聽薛維又說了句話,她立刻黑了臉。

薛維跳下馬道:「小白,讓你跟蕭桃花一起吃草,別鬧。」

唐妙拉著臉轉身回家,路上碰見柳無暇高氏等人,高氏道:「妙妙,快點,你大哥回來了,他們放鞭呢。」

唐妙伸手領擠出來的寶兒,他扒著她的手,一定讓她抱,因為小薔薇趴在柳無暇的背上呢。

看到薛維,大家都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柳無暇只看了他一眼便背著小薔薇向東去。尷尬了一瞬,高氏忙笑道:「喲,小公子來了怎麼沒打招呼,快家去坐。」

薛維栓了馬,高揚的眉才低了低,問了高氏好,也不湊熱鬧,說他去屋裡等。高氏忙讓唐妙家去跟薛公子說話,唐妙卻不肯,薛維回身撇嘴不屑地看了唐妙一眼,然後自己去了西屋,唐妙也不管他。

沒一會兒,一群人簇擁著一輛馬車從東邊街口轉過來,李氏和四嬸二姑三姑們也從家裡出來,笑著跟高氏大梅他們招呼,都欣喜至極。

可能見他們迎出來,那邊的人加快了步子,後面景椿蕭朗幾個放鞭炮,一路辟里啪啦響個不停。

待到了跟前,與爺爺父親攜手前來的景楓放開他們自己加快了步子,快步行到李氏高氏跟前,一撩袍角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子鋪地上。

還不等他磕頭,李氏早趕忙抱住他和高氏幾個給他扶起來,心肝孫子的一通叫,老淚縱橫而下。景楓忙用袖子給奶奶擦了淚,又一一見過姑姑和其他親戚,大家看他如今越發沉穩內斂,舉手投足都有幾分官老爺從容不迫的氣度,做官之後不必下地受累,如今越發面皮白淨,清俊儒雅,大家皆讚不絕口。

應付完那些個親戚,景楓便朝被擠在後面的柳無暇幾人走過來,兩人互見了禮,隨即親切地握住了手。景楓目含熱淚,朗聲道:「康寧說過兩日來,我還特意先去縣學,不想你先到了。」

柳無暇微微一笑,「因去過濟州府,回來順路就來家裡看看,也好第一時間靜候博仁歸鄉。」

看著他們親密無間的樣子,唐妙笑嘻嘻地道:「大哥,還有我呢?我們天天想你呢。」

景楓呵呵笑起來,抬手摸了摸小妹的發頂,又跟姊妹們見禮。

等景楓回身跟眾人寒暄的時候,唐妙和杏兒去掀轎簾看,卻見裡面坐著個穿戴一新的姑娘,頭上插著金簪,模樣很是標誌。唐妙驚呼了一聲,那人竟是劉家小姐巧巧。劉巧巧看起來並不是很好,神情有些木然,抬眼看了看她們,勉強笑著微微頷首。

姐妹倆頓時面面相覷,不懂大哥什麼意思。

這時一人從後面擠進來,紅面皮,長布袍,黑麵粉底鞋,笑得無比親切,他笑著拱手,「大妹子大兄弟,賀喜、賀喜呀!」

高氏愣了下,驚訝道:「老劉大哥,你……怎麼來了?」

唐文清幾個也愣了下,他們剛顧得跟景楓說話,接了人就往家走,根本沒注意除了馬伕還有個老劉,他倒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

老劉忙給大家作揖,道:「大妹子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唐老爺親自接我們來的。」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大紅的禮單,道:「小小賀禮不成敬意。」

唐妙悄悄擠到大哥旁邊,急的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哥,到底怎麼回事?」

景楓朝她笑了笑,「小妹,沒事兒別擔心。」

高氏心下狐疑又隱有歡喜,尋思可能兒子去劉家看過,喜歡劉巧巧,接回來商量親事呢,當下高興地挽了劉巧巧的手下車,親切地噓寒問暖,見她臉色有些憔悴,便說等下讓唐妙熬紅棗當歸湯給她喝。劉巧巧微微垂首,泫然欲泣,卻又只是點頭道謝。

大家請客人去老唐頭西屋落座,女人們自去唐文清家忙活飯菜。那些前來湊熱鬧的鄰居看到老唐家女兒嫁好婆家,兒子有出息,日子越過越紅火,都羨慕不已紛紛跟王氏說老唐家祖上積德,她搖著頭,做謙虛狀,「什麼德不德的呀,還不是鄉鄰們幫襯,若不是大家幫襯哪裡有現在好日子?」

「還怎麼的,就是人家孩子出息的好。」

王氏擺了擺手,大聲道:「大家可都不要走呀,一定留下喝酒,一起熱鬧熱鬧。」然後又跟老張家老邱家還有唐文東家的等招呼道:「都別走啊,留下喝酒,娘們兒去那邊,爺們兒就在這裡。」

大家紛紛說肯定的。

進了屋高氏和李氏忍不住先問劉巧巧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畢竟鄰里的都知道,也不怕人聽。

劉巧巧的事情景楓順路解決的,先去拜訪柳無暇想接他一起來家裡,結果沒接到,景楓就去了一趟大牟家,先道歉再講理,把一應問題都擺出來,最後替母親做主,收劉巧巧為義女,以後兩家就是一家,劉巧巧也是唐家的女兒。

如今他講來平平淡淡,沒有任何波瀾起伏,唐妙卻覺得那過程肯定沒這麼簡單,只是看大哥語笑晏晏,似乎也沒有想再提的意思。既然劉家已經同意,那就是再好不過的。

老劉自然是高興的,唐景楓如果一定不娶他女兒誰也沒辦法,如今能拜高氏做乾娘,沾沾老唐家的福氣,兩家當親戚走著,也未嘗不可。景楓一說完,他就立刻讓女兒給高氏磕頭叫娘。

劉巧巧只覺得渾身從裡到外的麻木,還是磕了頭又奉上給乾娘做的鞋子。

高氏有點發愣,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本來打算的是先放放,等兒子回家過兩日,她慢慢勸說年前興許就能把親事辦上,現在可好未來媳婦兒變了乾女兒,怎麼都不得勁兒。

她歎了口氣,半是埋怨地看了景楓一眼。

景楓知道母親不喜,歉意地笑了笑。

高氏讓唐妙領劉巧巧家去,那邊姊妹們說話,然後又讓唐文清景楓他們這邊說話喝茶,她家去張羅酒菜飯食。景楓追高氏到門口,叫了聲娘。

高氏回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