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色田園(3)


第206章 小勝一局

當天李薇回到賀府時,入了二門後,便一下覺出後院與前院的不同來,主道上靜悄悄的,而二門的幾個婆子神色也是一樣的凝重,見她行過來,也只是強笑了下,並不似以往那般慇勤。
這不一般的氣氛,讓李薇猜測賀蕭是不是發作了?衛大人衛夫人若真是為了早上有人擊鼓的事兒來訪,那麼賀蕭的惱怒是可想而知的。
一邊往自己院中走著,一邊思量接下來的辦法。一路上看見幾撥嚇人,三三兩兩頭低頭圍作一團咬耳朵,看見她過來,慌忙散開,各去各的活計,待她即將拐入前往青山院的小道時,回過頭再看,那些人便又咬上了耳朵。
此時正是府裡傳飯的時候,除了遇到這幾個粗實當差的,並不見各院的貼身伺候丫頭穿稜伺候,李薇斷定,賀蕭這會是真的生氣了!
桂香正立在院門口巷子口張望,一見她的身影,一路小跑過來,行到她跟前兒,低聲笑道:「五小姐,老爺發了脾氣,把太太和喬姨娘斥責一通,好像是要送到玉門的一個親戚家去住些日子。」
李薇愣了下,轉身往東北方向望了一眼,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太太院中那幾棵高大的樹木,籠在如血的夕陽中,半是橘紅半是暗綠。風一絲也無,枝葉紋絲不動,顯得格外凝重。
回身道:「你怎麼知道的?」
桂香回道:「是太太院中的幾個婆子為太太抱不平,聚在一起嘟噥,被我聽到的。」
李薇微微點了點頭,往自己院中走,「玉門那裡是有個太太的遠房老親。不過太太定是不會去,若真是要避,大約回去安吉,找她兒子去。再說,去親戚那裡,這不是告訴旁人,當年的事兒是她做的?去安吉則稍有不同,總是生意在那兒,親兒子在那裡,她不放心去看看,強強能說得過去。」
李薇回到屋中換了衣衫,差桂香去取了晚飯,略用些,便歪在榻子上想事兒。趁天色還不晚,將那幾個丫頭打發出去,去主義者太太和賀蕭院中的動靜。
天色即將黑透時,幾人結伴兒回來,留院伺候的青苗立時挑簾,叫他們進來,「那邊還有什麼動靜?」
孫氏道,「只瞧見大少奶奶進了太太的院子,到現在有小半個時辰了,還沒出來。我們怕小姐登記了,便回來了。」
李薇從榻子上做起來,「這麼說太太是統一要出去避一避了。」
「是,」孫氏走上前去,回道,「我也猜著太太叫大少奶奶去,是交代她先管著家的事兒。」
李薇站起身子,擺手,「去打水吧,我累了,今兒早些休息,你們待會兒就把門兒上了。」
幾人出去後,李薇在心頭盤算了下,要不要趁此機會將管家的權掌在自己手中,念頭閃過,她便否決了。大少奶奶掌著家,大少爺用錢便更方便……直覺這事兒快要完了。不過接下來幾天裡,還是要將衛大人夫婦來賀府的事兒給張揚出去才行。
躺在床上思量了許久,知道月上中天,才有睏意湧上,心裡想著不知賀永年此時是否已到了德州,還是正在路途之上,策馬狂奔等等,沉沉睡去。
第二日院中早早便有動靜,院門開開合合的,又有丫頭們在院中竊竊私語的聲音。李薇坐起身子,披衣出了裡間兒,偷過窗子看去,幾個丫頭正在東廂房門口咬著耳根子。
李薇揚聲:「你們進來吧。」那幾個人匆忙打水拿巾帕子遞刷牙子,進了次間兒,李薇笑著,「再說什麼呢?」
麥芽兒道,「昨兒夜裡去叫孫姨娘的小廝先一步回來,說孫姨娘今兒上午到。」
李薇笑了笑,「這下更熱鬧了,天天想必不會放過孫姨娘的,一定將她帶著走才行。」
麥芽兒道,「小姐,昨兒可沒說定太太要走!」
李薇接過她手中的杯子,一笑,「她現在不走,不但是給賀府找難堪,更是給自己找難堪。若是真不走,昨兒的事兒,你們去二小姐三小姐家,讓她們再替她宣揚宣揚。記得,做的隱蔽點。」不過,私下一想,不隱蔽也沒什麼,姐姐們心疼她,自然是偏幫他,幫她就要怪賀府,這是人之常情。
「哎!」幾人齊齊應聲。李薇剛梳洗完畢,院中來了個小丫頭,正式在太太院中當差的。
麥穗走出去問她什麼事兒。小丫頭怯怯道:「太太說,太太說,讓二少奶奶起了身去她院中。」
麥穗又問,「可說了什麼事麼?」
那小丫頭答道,「是,是太太要去安吉看大少爺,說是要安排家裡的事兒。」麥穗笑了下,「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告訴二少奶奶,你先回吧。」
小丫頭微行了一禮,轉身跑了。
李薇在屋內聽了個斷斷續續,麥穗進來又回了一遍,她點頭,「好,挑身清爽點的衣衫,我們早些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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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到時,大少奶奶申氏已到了,神情微有些憔悴,見她進來狠狠剜過來一眼,李薇餘光瞥見,卻裝作沒瞧見,規規正正的給賀蕭賀夫人行了禮。
賀夫人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刮刺她什麼「我不敢受你的禮,只要你不在背後嚼我們賀府的舌頭,我已謝天謝地了。」「自你嫁進來後,將我們府上擾得見天雞飛狗跳的,當真是好能耐!」等之類,李薇只是做一副受氣小媳婦兒模樣,對她的話只是默默聽著,不辯解,也不解釋。
賀夫人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直瞪眼,若非賀蕭在跟前兒,她說不得已讓院中的婆子取了所謂的家法伺候了。
果不其然,賀夫人將她不在這期間的管家大全交給了大少奶奶申氏,李薇暗中叫好,強憋著不讓高興地神色流露踹,苦苦繃著臉皮,大約是繃出不正常的脹紅色出來,讓賀夫人以為她是心中惱怒,這才心頭好受了些。
及至半晌午,孫姨娘歸來,在二門處便被婆子告知,太太在院中等著她,李薇心裡猜她此行大概有了什麼收穫,因為她眉間一片喜氣兒,直到進了正房還沒消下去。
不過,賀夫人幾句話之後,她神情迅速收斂,變作一臉尷尬。望了望賀蕭,賀蕭將臉偏了偏,道,「趕快回去收拾收拾,這就走吧。」
站起身子走了出去。□
孫姨娘轉向李薇,以目光詢問,李薇自是不理她,也將頭偏轉過去。
將近午時時,這一行人終於啟程了,李薇與大少奶奶申氏帶著丫頭婆子送到大門口,一溜四五輛馬車,在賀府門前的街上一字排開,李薇心頭送塊的很。礙眼的終於都送走了。
大少奶奶申氏收回目光,剜了她一眼,帶著一眾丫頭婆子氣勢洶洶回了府。
李薇在她背後暗嗤了一聲,心說,我現在不跟你計較,等著你哭的那天呢!
隨後幾天裡,李薇讓麥芽藉著去看虎子的空兒,把話帶給春蘭和春柳,請她們幫著在城中散散關於衛大人夫婦到賀府來,以及太太匆匆出了遠門的消息。
有人消息靈通便打聽出來,是因為有人到縣衙門去擊鼓告狀,告的就是賀夫人幾個當年謀害佟氏,只是苦於沒有證據,衙門沒受理他的狀子。也有人將話頭引到了賀永年身上去,說是他攛掇人去告,馬上便有人出來反駁,說賀二少爺根本不在宜陽四處忙著為賀府生意奔波,怎麼可能是他?
當然也有人懷疑是李薇這個新任二奶奶……畢竟先前傳出過賀夫人苛責當面訓斥又偏幫大兒媳的事兒。她懷恨在心,去做這等兒,也是可能的。
麥芽兒將能收集到的各種言論說與她聽,李薇笑了笑,沒說話。當事幾方都被懷疑,是很正常的事兒。基本上大多數人都認定的事實是佟氏之死與賀夫人脫不了干係,這便足夠了。
時間緩緩流逝,五月已過去了。賀夫人不在的日子,李薇自由了些,抽空去了莊子裡看看,秋糧仍然是苞谷,苗子現在已半尺來高。葉片油綠,長勢喜人。
因鍾亮管得緊,現下莊子裡已鋤過兩遍兒。順著苗行間望去,是鬆軟新黃的泥土,雜草一根也無,除得極乾淨,李薇立在田頭,深深吸氣,微甜的苞谷苗氣息從鼻腔深入到肺葉裡,舒爽得她幾乎要暢笑起來。
麥芽兒在一旁看見她的神色,低低一笑,「小姐今兒很開心吧!」
李薇點頭,「可不是,這可是小半年來,我第一次這麼心情這般好。在看鍾亮把地收拾得這般好,我更是歡喜。」
正說著,遠處苞谷地裡,一陣臊動,緊接著有啾啾唧唧的聲音傳來,麥芽兒看她一臉迷惑,笑道,「小姐,你忘了,去年您說過秋糧田里養雞,雞吃蟲子,又能多些收成。三月底的時候,我請示過您,支了銀子給鍾管事兒買了雞娃兒呢!」
李薇以掌心輕拍頭,恍然大悟,「是了,我竟忘得一乾二淨。」正說著,一群鴿子大小的雞娃兒從苞谷田里鑽出來,一見到田頭立著的一群人,呼呼啦啦都折了個頭,重新鑽進苞谷田里去。邊走邊不停的啄著地上的嫩草葉,或者在泥土裡啄個什麼肉眼看不清的東西。即不慌也不臊,走走停停怡然自得。
鍾亮笑道,「小姐說的法子是好。這些雞娃兒子先都在那邊兒空著一片地上圈養著等苞谷苗長了掌長的時候,才放到田里來的。每天早晚喂一回麩皮拌嫩草,其他時候就不管他們,任他們四處跑著。剛開始他們還不知自己進窩,要人去趕,現在已不用了,露水一下來,他們就自己歸了窩。……不過,田里有蛇,被禍害有幾十隻呢。」
李薇看著那群半大的小雞娃兒消失在苞谷深處,才回頭笑道,「田里沒蛇才怪呢。對了,田肥存得可夠,糞丹還是那個齊大壯領著人趕製呢?」
鍾亮點頭,「小姐放心。東家老爺走時,好囑咐了一番呢,我都記得!」
李薇笑著點了頭,再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大片田地,叫那幾個丫頭,「走吧,我們回去。」
剛邁了一步,她又立住,「夏糧我與柱子說了,讓他過來拉,現在開始拉了沒?」
鍾亮笑道。「正拉著呢。不過小姐,咱們的新糧他們糧鋪一時可接收不下。柱子說要給周家拉去一些,您看……
李薇點頭,「就聽他的吧。反正你最後是跟大山清算,管他最後給誰!」
鍾亮應了聲。李薇上了馬車問麥芽兒,「鍾管事的工錢一年是多少?」
麥芽兒回道;「三十兩。兩個鍾管事都是三十兩!」
李薇想了下,道,「你幫我記著,年底一人給他們包一個三十兩的紅封。到時記得提醒我!」
「哎!」麥芽兒歡快的應了一下。李薇轉頭看了眼麥穗和青苗,將身子往車廂壁上一靠,「等我們這邊兒的事了了,該給麥芽兒和麥穗找人家了。現在可有看上眼的?悄悄與我說,我替你們做主。」
麥穗臉紅了下,把身子往一旁扭,「小姐就不能閒著,一閒著就拿我們打趣兒!」
李薇呵呵笑了一會兒。歎息,「我這叫苦中作樂!」
麥芽兒接口,不滿的道,「小姐是拿我們作樂!」
正當主僕幾人鬥著嘴往宜陽縣城趕的時候,前去德州探何文軒真實情況的賀永年剛剛回到安吉。
入了城,他路過自己的酒樓而不入,逕直奔向周濂的居所,剛到門口還未下馬,門口的小廝已上前來,笑著行了禮,「賀二少爺,您這是打哪裡來,衣衫都漢投了!」
賀永年問,「你們少爺不在院中?」
「是,少爺今兒去坊子裡了。」小廝的話音剛落,賀永年已勒轉馬頭,向來時路奔去。
那小廝疑惑的搔搔頭,向另一人道,「你說這賀二少爺為什麼事兒這麼急?他可從來都是不急不躁的呢。」
另外一小廝伸頭看了下,笑道,「說不得是為了賀大少爺的生意。原先賀府的酒樓,一天少說三五十兩的贏利,這一月來,你瞧瞧,裡面的夥計都閒得打蒼蠅完嘍。」
先前那小廝嗤笑了兩聲,「你那榆木疙瘩腦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二位少爺不和的很吶。他會因為這事兒著急才怪!」
「那你說是因為麼事兒?」
「我哪兒知道!」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又回到大門前當差!

207章 大樹將倒

今兒也巧,大山一早也去找周濂,撲了空後,也尋到坊子裡去。此時兩人正在周濂酒坊後院的管事房間敘話說的正是賀大少爺買鹽的事兒。
也才剛起了,頭外面人報,賀二少爺來了。
大山一怔,笑道,「可算是回來了。」說音落時,賀永年已進了議事房。周濂眉頭凝了凝,站起身子,指著他的衣衫道,「怎麼這副情形?那邊出了事兒?」
賀永年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衣衫,已汗濕大半兒,灰塵僕僕的。微搖了搖頭,「眼下還好。前景不太妙!」
周濂鬆了口氣兒,重新坐了下來,叫外面侍候的小廝打水與他沐浴,並取一套自已的衣衫與他換上。待賀永年梳洗過後,他才道,「我與大山正說著這邊兒的事,我們先說哪宗?」
賀永年道,「先說鹽這宗吧。如何,可有進展?」
大山替他倒了茶,笑道,「大有進展!那賀大少爺上套了!前兩日湊了一萬兩銀票給了金世誠。這其中金世誠抽兩成,剩下的八千兩,五千兩換鹽引,三千兩打點鹽運上的各級官員。」
此時周廉笑著插話,「賀夫人帶著那兩個姨娘來了安吉,正住在你們府上的別院中呢。」
賀永年眉頭微動,卻也沒說什麼。周濂接著道,「五千兩銀子,按官價,近一萬引的鹽了。一引鹽是三兩銀子的稅……賀大少爺至少要再投三萬兩的銀子,才能拿出鹽來。他要換現錢,暫時不會動宜陽的鋪子,能動的大約是方山和青蓮的鋪子。接手鋪子的人我替你找好了。鋪子拿到手後,你怎麼辦?。」
賀永年笑了下,「自是轉手。」
周濂點點頭,歎了一聲,「好。你即拿了主意。就且等著結果吧!金世誠打著去幫他張羅鹽引的名頭離了安吉。已走了五六天,大約再有五天便回。出面去買鋪子的人我已替你找好了。接了手後立刻轉手。中間若虧了,你給補上,若賺了,還是你的!」
賀永年舉了舉茶杯,「謝三姐夫!」
大山這才在一旁問道:「年哥兒,你說梨花小舅舅那邊兒情況如何?」
賀永年斂了笑意,看了看兩人歎息,「早先和三姐夫猜得不錯。德州果然有事兒。且不是小事。」
「我到時,他還未到任上,先四處走訪了,聽坊間閒言。德州的事兒是從兩年前的虛江修堤之事引起的。虛江一條江堤花了近三百萬兩銀子,去年復天剛修好,一場秋初瀑雨,江堤便決了口了,淹了下游虛江縣和白河縣。坊間都傳這前任知府兼任河道衙門總管張存禮夥同德州地方與河道官員貪了修堤銀子。朝廷連派了兩任的官員前來查這案子,均無功而返……」
周濂目光投向門簾外,「前面這兩任官員是蔣相的人吧。」
賀永年點頭,「正是。」
大山聽得迷糊,但大概的意思卻懂了。奇怪的問道,「派對手的人來查,還查不出來。何舅舅去,可算是自己人查自己人了,能查出什麼來?如果是我,我定然是會護著的。」
周廉笑了笑,「蔣相一黨如日中天,新皇器重倚靠有加。這會兒再查不出什麼來,大約是要借題發揮給桂相一黨安個什麼罪名了。所以只能自己人去,而且也必須得查出此什麼來。即要查出些什麼,也不能查出太多,這大概是他的難處吧?!把牽涉在其中的人控制在德州這個地方。這事兒便做圓滿了。」
賀永年點頭,「這是他的一難。還有另兩難呢。我到德州時,正值虛江端午訊,大暴雨下了兩天兩夜,水位猛漲,德州境內八個縣,無一倖免,都決了口子。災情最嚴重的仍然是去年受災的虛江縣和白河縣。最後一難,是小舅舅到了任上後,我才知道,這新任河道總管是蔣相那邊的人,跟著他一道兒上任了。」
周濂神色凝重起來。本是閒適的靠在椅背上,緩緩將身子直起,扣桌的食指也停了下來。
半晌一歎,「這次真難了。」
賀永年點頭,「是,放那麼個人任河道總管,這是在逼著小舅舅往深裡查。一旦開了頭,想停是停不下來的。不停……傳言說那三百萬修堤款,有一半兒都進了京中那些人的口袋!牽涉廣了,到時更是身不由已。」
大山急忙問道,「年哥兒,那何舅舅怎麼說?他去時不知道那邊的情況麼?」
賀永年道,「小舅舅說,到德州之前他便有心理準備,只是這場端午訊,卻出乎他的意料。現正忙著救災呢。」
周濂歎了一聲,「可惜我們什麼忙都幫不上。」
賀永年也點頭。
周濂又問,「那小舅舅對查修堤款一事,是個什麼態度?一查到底?還是虛應付?還是半查半遮掩?」
賀永年搖頭,「你知道,他是不會說的。他到任上五日,我只見了他兩面。便將我趕了回來。」
周濂坐了半晌,突然抬頭一笑,「算了,都別想了。他先前在京中,不過是個翰林編修,即便是查不出什麼來,不過是個辦事不力罪名,最壞的結果是革職。」
賀永年知道事情遠非他說的這麼簡單,若真是革職,能保往性命,也並非太壞的結果。
繁花如錦的德州街頭如今是災民成群,德州城外,大半田地被淹,一片汪洋……可卻也真幫不上什麼忙,便點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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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何氏一行從京中回來,李薇姥娘許是因見了兒子孫子的緣故,整個人容光煥發的,比走時精神好了許多。李薇得了何氏差人送去的信兒,歡喜的得不行,略換了衣衫,坐著馬車直奔家中。
她到時,李薇姥娘正與春蘭說著話兒,「……春蘭吶,你小舅舅家的小寶貝真真是喜歡死個人了,小眉眼似你小舅舅似得好,見人逗他,他便樂,乖巧得很吶!只是你小舅舅的差事派得不是時候,若不是我們路上走得急,怕是連他一面也見不著。這個不懂事的文軒,怎麼能放著兒子媳婦兒,就這麼急著去了任上……」
李薇在外面兒聽見,一愣,小舅舅升職了?怎麼沒聽人提起過?一面笑著進了正廳,「姥娘,你們可回來了,快想死我了!」
李薇姥娘笑瞇瞇的招她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將目光定在她的腹部,慈愛的拍著她的手,「梨花,早些給姥娘再添個小重外孫來!」
李薇不妨她竟說出這麼一句話來,臉上一紅,撒嬌道:「姥娘真是的,重外孫好幾個咧,您又不缺!」
何氏自到了家,心裡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這會兒也湊過去說話,瞪李薇,「哪有老人不盼兒孫輩兒的。」
又轉向李薇姥娘道,「娘,小重孫子馬上就有一個。春杏家的呀,快了!往前九月裡!你且等著吧。」
李薇趁機悄悄退到一旁,在春蘭身邊坐下,問道,「二姐,小舅舅外派了官麼?」
春蘭點點頭,「是,德州知府。娘和姥娘去時,他正準備啟程,在京中陪了兩天。」
李薇一愣,「德州?」春蘭悄悄扯了下她,「等會兒再說。」
李薇忙點頭。便與又姥娘敘了此路途勞頓,何文軒家的男娃兒如何喜人,直到何氏催梨花姥娘姥爺去歇著,也安排大舅和大妗幾個歇去。春柳也來了。
母女幾個聚在廳裡,說家常話兒。
何氏便問起賀府那邊兒的情況。李薇挑著簡要的事兒說。說到賀夫人一行去了安吉避閒言閒語。
何氏歎了一聲,拍拍她的手,「你幾個姐姐嫁的家境都簡單些,偏你的最麻煩,早些了了事兒,分開來住,也圖個日子清靜。」
李薇呵呵一笑,「是呀,誰說不是呢。不過,快了吧。對了,娘你們回來時,路過安吉,可到年哥兒的酒樓裡去看了?那酒樓有我的點子呢,生意可好?」
她一提這個,何氏登時眉開眼笑,「好,好。生意好得很。那個專門招待女客的院子,原來我想著是不成的,誰成想,生意竟然極好。我和你姥娘大妗子兩個表嫂,還特意在那裡面吃了一回飯呢。菜的味道也好。」
李薇呵呵笑將起來,自這酒樓開業以來,一天也能有二十兩的贏利,一年合下來,約有五六千兩的收益,竟與她的田莊收益差不多。
春柳在一旁笑道,「梨花現在也是咱們家的有錢人了。以我說,你和年哥兒乾脆在安吉置了宅子,只說在外面做生意,早早出去住算了。」
李薇點頭,「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這個事兒呢。可我不捨得爹娘和姐姐們。姐姐們現在成了家,我管不了了。若真要去住,爹娘也得去。」
李海歆方才一直在一旁默默聽著,這會兒便插話道:「暫時去不得。你嬤嬤爺爺年齡大了,我與你娘也不能離太遠了。」
何氏也知丈夫自發現了梨花姥娘的異常之後,心裡頭擔心起梨花嬤嬤來。她再不好,再挑事兒,總是親娘,這點是抹不掉的。心底也認為李海歆說的,對便笑著拍李薇的手,「你爹說的也是。要說人這一輩子,無非爹娘兒女的掛心,早先是照看你們,把你們都照看大了,輪到要照顧爹娘了。」
李薇有此失望,但一想往安吉去,也只是計劃中的事兒,不知哪天才能離開府裡,便住了嘴。
何氏去安排晚飯,李薇趁機將春蘭拉到最後面的小院裡,與春蘭悄悄說道,「二姐,年哥兒先前與你提過去德州的事吧?」
春蘭點頭,「是,五月裡他回來提及過。」
李薇沉思著,一邊道,「他只說去德州辦事兒,我只當是生意上的,也沒多問。
算算時間,那會兒他應該已知小舅舅去德州任職了吧?為何與我們一字沒提?」說到這裡她住了嘴,翰林編修升知府,這算是坐飛機火箭似的升職了。按說是對他們家而言是大喜事兒,他瞞著不說,是不是另有隱情?
春蘭想了想,道,「也許是正巧去有事兒,巧合了。」
李薇不敢說旁的,只是點頭附合,「嗯,也有可能。」
次日用過早飯,李薇姥娘一行都要歸家,何氏也知道這一離開家三四個月,都掛心家裡,也不多留,送了他們出城。
李薇自賀夫人不在府上以來,頗為逍遙自在,送了人走,又去莊子上瞧了瞧莊稼,苞谷穗子長得比去年大不少,也齊整了些,現在粒子正在灌漿,再過個十五六日,苞谷便能煮著吃了,今年不閏月,節氣趕到八月初十左右,便要開始收秋了。
雞娃兒子已長得半大,一群一群的在田里跑得歡實。李薇在田里消磨此時光,又去何氏那裡用了晚飯,磨到天將擦黑,才回了賀府。
剛進了院子,桂香便回道,「小姐,大少爺回來了!」
李薇一愣,近此日子賀家大少爺回來的倒勤快,李薇自然能猜到為什麼,但卻沒細問過賀永年,總之這種事兒,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她也不在幾個丫頭面前提。
便道,「他回來有什麼奇怪的,近些日子不常回來麼?」
桂香道,「這回不一樣呢。聽方哥兒說回來的時候,臉色陰沉得很,像是要吃人殺人一般。」
「哦。」李薇點了點頭,「其它還有什麼事兒?」
桂香搖了搖頭,「大少爺進了院子便沒再出來,其它的不知道。」
賀蕭前兩天去了青蓮縣,視察那邊兒的生意,至今未回,若大少爺的臉色不好是因為那鹽字將他套住,不知道他會不會把握著這個機會,淘騰此銀子出去呢。
大約十天之後,賀蕭一行終於回來了,得到信兒,李薇有些詫異,自她嫁進來之後,賀蕭去外縣巡視生意,最多不超過五天便回。這次去的時間可不短。
忙讓麥芽去打聽消息。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麥芽匆匆跑進來,急慌的道,「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兒這麼慌張?」
麥芽兒臉色微微發白,急切的道,「我……我聽給老爺趕車的佑哥兒說,咱們在青蓮與方山的鋪子全都易了主!老爺當時便氣倒了,半路上已使人去叫大少爺二少爺回來!」
「哦!」李薇眉頭一動,心中卻暗喜歡,又鬆了口氣,卻裝作十分吃驚的樣子,「易了主?是誰賣的?是大少爺?」
麥芽兒搖頭,「不知道。那幾個鋪子都不是從咱們賀府手中接過來的。」
李薇再問,「那這麼大的事兒,原先的夥計管事兒怎麼都沒來報個信兒?」
麥芽兒搖頭,「不知道呢。」
李薇擺擺手,讓麥芽兒下去,又讓幾個丫頭都出去,在屋裡尋思起來。這事定然是他與周濂做得無疑,若要避開那些鋪子裡的賀府的忠心管事兒也不算太難,隨便找個什麼由頭打發出去十來日,這事便做成了。
再結合那日大少爺回來,神情陰暗,心說這下,是真的要結束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薇是被人吵鬧聲驚醒的,翻身坐起,看院中幾個丫頭又在竊竊私語,院外似是人來人往的,聲音嘈雜。
揚聲叫麥穗進來,「外面是幹什麼呢,這麼吵?」
「回小姐,好像是與咱們府上有往來的商戶們,不知誰走了風聲,說咱們方山青蓮的鋪子易了主。他們是來討先前供貨未結的貨款呢。」
李薇一邊穿衣一邊問,「有多少人來?」
麥穗回道:「最早來的有四五家,現在還不斷有人來。老爺病倒了,都是那個叫東子的接待那些人呢。」
李薇點點頭,又道,「讓方哥兒在外面聽著些,看看府裡頭是如何應付的。」
「哎!」麥穗應了一聲,匆匆出去。
李薇穿好衣衫,坐在銅鏡前,半晌微微一笑,這兩個人實在太可怕。還是他們的老路子老辦法。能拿的便拿,不能拿的便毀。
古代商人重信譽,這麼一鬧,即使宜陽這幾個鋪子他拿不到手,名譽受損,慢慢沒落也是在意料中事。
不知賀蕭知道了真像會做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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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賀大少爺賀永凌正在安吉最富盛名的客棧中,對著一間空蕩蕩的房屋發呆,突然轉身揪起店小二的衣領,雙目凶光畢露,透著無望的瘋狂,「人呢!人呢!人去哪裡了?」
店小二苦著臉道,「這位爺,這客人昨兒傍晚說突然得了信,有要事,退了房便走了,您問我,我哪兒知道啊。」
「那他沒留下沒什麼口訊?」賀永凌不死心的問道。
「沒,沒有!」小二戰戰兢兢的回道。
賀永凌身後的長隨,一臉急切的道,「大少爺,我們這是被騙了。趕快回去告訴夫人,然後去報官吧。」
「對,對,先報官!他昨兒走的,定是走不遠!」賀大少爺將店小二猛的一推,店小二摔倒地上,哎喲喲的叫喚起來。

208章 塵埃落定

三日後,賀永年帶著大山風塵僕僕的回來。李薇聽到信兒迎出去時,他已進了二門兒,自己便住了腳,等著他走過來。『已是傍晚時分,夕陽晚照,光線透過蔥綠的樹葉,打在他的身上,在地上劃下一道道金黃光影。
他一身寬大青衫,襯得人格外清瘦。李薇嘴角含笑,望著來人青衫墨發,步履輕盈,不覺唇角微挑。自五月一別,又是兩個多月未見,沒成親的時候,並沒有這麼噬骨的想念著一個人。而此時,卻是心神激盪,內心歡喜。若非不合時宜,她早就飛奔著撲了過去。
「路上走了多久?」迎著來人,李薇按奈下心中的情緒,淡笑著問道。
「一天。」賀永年低聲回道,眼睛在她臉上轉了幾圈兒,又道,「你先回院中,我去老爺院中看看。」
李薇點頭,有很多事情想問,但卻突然又覺得沒什麼必要了。對於他而言,結局是最重要的,想必他也不願再重複一遍他做過的那些事。
兩人一道走到前面的岔口,便分了手。
她回院子,他去賀蕭的書房。
過了不多大會兒,麥穗回來,回道,「小姐,大少爺也到了。想必是跟二少爺一道回來的,路上卻沒一同走。」
李薇點頭,突然頗有些疲憊之感。懶懶的倚在長榻之上,望著黃昏時候的天空發呆。草草用了晚飯,依舊坐在榻子上等他,直到一更豉點敲過,院門才響,緊接著聽見丫頭的聲音,「二少爺可用過晚飯了?」
「用過了!」是刻意壓低的聲音。想必是以為自己睡了。
李薇從長榻上跳下來,剛迎到正房門口,賀永年已挑簾進來。見了她一愣,隨即輕笑,「怎麼還不睡?」
李薇大張了胳膊,笑嘻嘻仰著頭,「你抱我進去睡!」
賀永年又是一怔,隨即彎腰將她抱起,往次間走,邊輕笑,「梨花重了。」
燭光昏黃,將他臉上鍍上一層暖光,看起來格外疲憊,李薇掙扎著下了地,將他按坐到長榻上,把早就備好的洗臉水放到他跟前兒,又去取了便鞋,乾淨的衣衫,一邊挽袖子擰帕子,一邊笑道,「是呀,我長了肉,是你的功勞,所以要犒勞你!」
說著將擰好的帕子展開,走到他跟前兒,順著濃淡相宜的眉頭擦起,然後是長長的睫毛,消瘦的雙頰,挺括的鼻樑,微薄的雙唇。再洗了帕子,又重新擦過一遍,在他唇上輕輕咬了一口,笑道,「好啦,現在該給賀二少爺更衣了。」
賀永年自被推坐在長榻上,便很安靜的坐著,看她一連串的忙碌,輕柔的帕子擦過眉眼臉頰,是她的柔情,也是無聲的安慰。此時便伸長雙臂,將她攬入懷中,低低歎了一聲,又笑,「誰要你做這些?」
李薇將下巴放在他的頸窩處,一手把玩著他烏黑的頭髮,輕笑,「我自己想做呀,我聽人說,男子們都喜歡溫柔似水的女子,我在討你的歡心呢。」
賀永年低沉的笑起來。李薇從他懷中直起身子,伸手解了他腰間綬帶,將略帶些塵土氣息的外衫脫下,一股微微的汗味兒瀰漫開來,她微糾結了一下,笑道,「賀二少爺,要不要小女子侍候你沐浴?」
賀永年挑眉,「此主意甚好!」
李薇呵呵笑著,將他的外衫掛在一旁,替他解了髮髻,把他往一旁的洗漱間裡推,「好,我在此間侍候,你快去洗吧。」
賀永年輕笑了笑,將門關上。李薇靠在洗漱間門口兒,臉上的笑意暗了下來,還差最後一件事兒未了。賀府發生的這些事兒,要賀蕭不懷疑他很難,即使抓不到證據。
最後一步是要應付他們的詰難盤問,雖然不太愉快,總算是黎明前的黑暗了吧。
聽到裡面水聲停了,她立刻換上笑顏,順手取了掛在一旁的大帕子,向裡面喊道,「出來我替你擦頭髮。」
話音剛落,洗漱間房門已開。賀永年眼睛含笑,卻毫不客氣的將手中半濕的帕子塞到她手中,「好。」
他的頭髮與記憶中的一樣輕軟,李薇擦得很認真,動作很輕柔。終於將頭髮擦了半干,在她輕柔的梳著頭髮時,賀永年在前面笑道,「梨花今兒是怎麼了?」
李薇手頓了一下,又接著梳,笑道,「我也不知道。老爺與你說了什麼?」
賀永年微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只是問了問安吉的情況,以及大少爺與哪些人打過交道。正好他也在,便不須我細說,只權當是陪坐著。」
李薇又問,「那他們沒懷疑到你?」
「暫時沒有。不過,終會想到的。梨花是擔心我受他們言語上的詰難麼?」
李薇點頭,將梳好的頭髮拿一根髮簪束了,才從他身後探過頭來,笑道,「是呀,他們吃了這麼大的虧,自然懷恨在心,但凡能想到的人,總會想一遍兒的。肯定會問到你頭上。」
賀永年拍她的手,「無妨,早年我回來時,已聽過不少了。」
李薇一想,也是,那會兒他還是孩子,又與賀蕭說過佟氏猝然而亡的內情,賀夫人當時定然沒什麼好話,沒什麼好臉色!
便笑道,「是我胡亂操心了。夜深了,我們早些休息吧。再過兩日賀夫人幾個回來,那才是真正的熱鬧呢。」
賀永年起身,將她抱起,「好,我們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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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三四日後賀地從一行回來,賀府已是紛亂一團的爛攤子。
宜陽縣城內口口相傳的便是賀大少爺在外面被人做了局,失掉一大半的家財,現在賀府已是外強中乾,怕是百兩的現銀也拿不出來了。本來因賀蕭臥床而未及時拿到銀子的生意夥伴,聞此風聲更是下了死勁兒的向賀府討銀子。
賀夫人在安吉,對賀大少爺做的事兒本是知情的,存著與賀蕭賭氣的心思,也存著扶持兒子一把的心思,對賀大少爺想做官鹽之事並未阻攔。但是後面賣鋪子的事兒,卻是賀永凌瞞著她做的,直到那姓金的跑了,她這才知了內情,一切都為之晚矣。
在二門處接到賀夫人一行,李薇一愣,賀夫人彷彿這一去不是三個多月,而是三年,或者更久。原先因保養得益而顯得比何氏略年輕的臉兒,現下已憔悴不堪,身子裡像是被人抽去了精氣神兒,老態畢顯。
安吉那邊兒留了人等著報官的結果,但是這邊兒的事卻拖不得。賀夫人回到家的當日,賀蕭的身子好了些,午飯過後,梅香院有丫頭來傳話,說賀蕭讓他到正房議事。
李薇心想,這議事,大約是要議眼下這些生意夥伴債主們的銀子如何償還賓問題吧。
送他到院門口兒,笑問,「把該讓的讓出去,換我們出府另居,你說如何?」
賀永年點頭,「好。」
李薇目送他拐入前往賀蕭院中的巷子,又立了好一會兒,才回轉。進了屋中,心神不寧,便找出他昨兒換下的衣衫,叫幾個丫頭打水來,她親自洗。
洗好衣衫,又左晃右晃找了些活計,這麼一寸一寸磨到天將黑時賀永年才回來,李薇聽見院中有他的聲音,慌忙跑出來,看他唇角含笑,心頭猛然一鬆。
將幾個丫頭都遣了出去,才拉著他急切的問道,「如何?他有沒有同意?」
賀永年一笑,「兩個鋪子呢,如何會不同意?再有賀家家財從此我不分半分,她們沒理由還不同意!在這府裡,我也不過是個多餘的人罷了,從此不在他們眼前礙眼,自是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李薇聽得這樣的結果,心頭一鬆。心知實情並非如他說的這般容易,卻故意笑道,「家財你已提前拿走了,自是不能再要了!」又興奮的追問,「我們什麼時候走?先前兒不敢與你說,現在說了也無妨,這個府裡,我是一天兒也呆不下去了!」
賀永年輕笑,「再過兩日,我將兩個鋪子帳目理清,交與他們。這兩日,你若嫌這裡亂糟,回咱娘那裡住著可好?」
李薇搖頭,「不要,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自是要陪著你!」
突然她又想到一個問題,「安吉你那酒樓,他們沒說要回?」
賀永年輕笑,「那個可不是我的,東家姓關!」
李薇愣了下,想了半晌也沒想出他熟識之人哪個姓關的。賀永年看她這迷糊的樣子,湊近她耳邊輕笑,「原來梨花不知姥娘的姓氏!」
李薇眼睛眨了幾眨,她還真不知姥娘的姓氏,誰沒事兒會去特特的問那個!又笑了起來,「你早防著呢?」
賀永年點頭,「嗯。」
李薇舒了一口氣兒。那個酒樓是她出過點子他出力一點一點做起來的,給了旁人自然不甘心。
歡喜的拉著他道,「這下好了,終於塵埃落定了。你從此也不許再想這些事兒。雖然鋪子還了他們,但是還了債之後,基本也等於一個空殼子了。所以,事情完結之後,我們回李家村拜拜佟嬸嬸,然後,我們到安吉去。對了,我們也把二姐和三姐勾過去如何?四姐也早先到安吉那邊發展,等她生了寶寶之後,我們趁機也把他們勾過去,一大家子從此相互照應,和樂美美的……」
賀永年彎腰將她抄起,笑道,「好。不過,不許再叫嬸嬸,你應該叫娘才是。」
李薇吐吐舌頭,「是,夫君!」
又是中元節將至,十五年後,此時再去見佟氏,終可以坦然一些了吧。
雖然沒有明說,李薇卻能感應到,他是想就此打住了。
如此也好,賀府經過這一次事件,已今非昔比,除了實質的損失之外,名譽的損失更是無法估量。

第209章 再回李家村

李薇在回李家村之前,回了趟城西自己家。她到時,院子靜悄悄的。
初秋晨陽透過枝葉縫灑下來,襯得院子更加靜寂。何氏聞聲出來,笑道,「我正說你今兒再不來,我便使人去叫你呢。」
李薇心頭有些不好受,虎子一去學裡頭,這院子顯得太靜了。一邊笑著問,「我爹呢。」
何氏擺手,「你爹哪裡能閒得住,吃過早飯邊去莊子裡了。」
李薇進屋便瞧見榻子上的針線籮筐,裡面有兩雙虎頭鞋,兩夾小便鞋,一旁還鋪著剛建好還未開始做的嬰兒小衣衫,知道是給春杏的小包子做的。身手取了一隻虎頭鞋,拿在手中看,笑道,「娘,你做得還怪好看呢。」
何氏叫丫頭給她倒了茶,走過來坐下,歎笑,「早先我在家裡當閨女的時候,也繡過花,後來到了你嬤嬤家,一家子老小都要我做衣衫,只求做好能穿就成,哪裡還顧得上精細不精細?現在倒是沒事兒,做著消磨時間唄。」
初來時這院子的寂靜,已讓李薇心頭不舒服,聽何氏這般說,心頭更是異樣的難過,略想了想,便笑道,「娘,我們那邊的事兒已算是了了。年哥兒說先回李家村去祭拜佟嬸嬸,然後我們兩個直接從李家村回安吉。等過些日子,以他在安吉做生意,我要去照顧的名頭,讓丫頭們將箱籠收拾了拉過去,從此便在那邊兒住了。你和我爹也去吧……我捨不得娘呢。」
何氏歎了口氣兒,笑笑,「再說吧!你爹還是不放心你嬤嬤爺爺,安吉離家太遠,萬一有個什麼事兒,單路上也得走個五六天的。」
李薇默然,雖然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還是有些失望。
何氏嗔怪她,「都快當娘的人了,還這麼黏著爹娘,讓人看見了笑話!」
李薇嘿嘿笑了下,將視線轉移向針線籮筐,「那娘也給我剪個小襖的樣式,我也試著做做。人說姨向外甥送襖兒呢,別到時我空著手,四姐埋怨我不上心。」
何氏嗯了一聲,起身去拿花布樣子,一邊問,「這幾天我也沒出門兒,你們那府裡頭現在如何了?年哥兒他爹身子好些了沒有?」
李薇接過何氏手中的幾塊花布,挑了一塊素色偏男娃兒的遞給何氏,「賀老爺的身子倒沒大礙,不過是氣著了,喝了幾劑藥,已緩了過來,正調養著呢。我這幾天兒也沒太注意那邊兒的事兒,恍惚聽說正在四處籌銀子還先欠人家的貨款。」
何氏又歎了一聲,半晌道,「先前你遞信兒來,說年哥兒把鋪子讓了,我心頭這才放些心,生怕他心頭有氣,做事太絕。」
頓了下又道,「雖說是那府種的因在先,可若是下手太重,終是自己的良心難安。再說,他也不是那種從根裡就狠的孩子,硬是這麼做了,一輩子受良心上的譴責!」
李薇含笑點頭,「是,還是娘看得透。現在都了結了,你也別操心了。」
正說著,院門響了,李薇伸頭看去,馳進來的卻是周府的馬車。不覺笑了,忙下了榻子,迎到廊子下站定。
春柳抱著五福下了馬車,一眼瞧見她,先是瞪了她一眼,又笑著教五福喊姥娘小姨。
五福脆生生的喊了聲,「姥娘,小姨!」
何氏眉開眼笑的招呼,「哎呦,我的小乖乖,快過來讓姥娘抱抱!」
五福雙手伸向何氏,顯得很是乖巧,惹得何氏與李薇齊聲誇讚。
春柳笑道,「她呀,自打先前兒大姐一家走了後,春杏又回了鎮上,梨花出門又不方便,家裡去的人少了,這才稀罕起人來。上次周濂回來兩天,走時,她哭得淚人似的,抓著衣裳不讓走,把周濂哭得眼角發紅。以往她可是不理他走不走的。」
何氏抱著五福哄著,李薇悄悄向春柳道,「三姐,不如我們一起搬到安吉去吧。安吉是州府,離京城又近些,三姐夫便是將生意往外擴些,也能五六日回一趟家呢。」春柳斜了他一眼,先瞪又歎,「我自然是想搬的,只怕是我公公在宜陽住久了,不捨得。」
何氏回頭瞪李薇,「你們只管過好你們的便成。姐姐們都成了家,哪裡還能順著你個人的意。」
李薇訕訕笑了下,便不再提這回事。
何氏忙問,「那是有什麼事兒?」
春柳點頭,「可不是有事,我今兒聽我們府裡一個大娘說,賀府這幾日供貨商戶前去討債的事兒,背後是方府的人攢到呢。那大娘家的老頭子,是我們這邊酒坊子的管事兒,平日裡消息也靈通,這事八成是真的。」
李薇一笑,「這也有可能。他們本就是對頭,遇到這樣的好機會,還不狠勁兒的落井下石往死裡踩,難道會去救一救麼?」
何氏坐在一旁聽她們姐妹二人說了一會話,便打斷道,「行了,以後他們有什麼事兒與咱們不相干了。只聽不議。」
春柳轉頭笑道,「知道了,娘。對了,春杏那裡這兩天可有信兒來?」
何氏搖頭,「半月前二柱倒是過來了,替他巡視鋪子。來咱們家裡坐了會兒,說是睿哥兒心頭掛著春杏的身子,在家守著呢。也帶了春杏的口訊兒,說是那邊兒一切都好,不讓掛念。」
春柳與李薇都笑春杏那性子,偏武睿寶貝得很!
何氏也笑,「早先我還怕春杏這性子太強,睿哥兒性子又暴,成了親後,兩人會吵鬧個時候呢,誰成想,春杏這個死丫頭竟把他拿得死死的!」
李薇想了想便說,「正好年哥兒說要回李家村給佟嬸嬸上墳,我們去安吉之前便拐到鎮上瞧瞧。」
何氏抱著五福逗著,「好,去瞧瞧使人捎個信兒來。我呀現在最掛心的就是她了。」
又問五福想不想四姨。五福掰著小手指,半晌才說,「不想,想大姨!」
何氏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歎息,「姥娘也想呢,這一走小半年了,也不知道安定下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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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一大早,李薇與賀永年藉著為佟氏上墳的由頭離開了賀府。把幾個丫頭都留在府裡,讓孫氏掬著他們,莫去閒逛說嘴,把院子裡收拾收拾。
馬車馳出宜陽縣北城門兒,李薇從車窗中伸出頭來,回望過去,初秋的風夾裹著豐收的氣息,拂過面頰,愜意的很!
賀永年輕拍她的背,李薇縮回頭。他笑問,「怎麼,捨不得麼?」
李薇呵呵笑著搖頭,「你不知道吧,其實我心底沒把宜陽當成家。一直都覺得不過是個暫居的地方。真正家的是在李家村呢。」
賀永年笑著點頭,「是,我也這麼覺得!」
李薇笑起來。一路上是田野即將豐收的景象,倒也不悶,兩人說說笑笑,在天將黑時回到李家村。
這個時節,田里路上行人都極少,直到馬車拐進竹林小道兒,才遇上一個拾糞的老頭,他見馬車馳來,停了手中的鐵楸,拉著長長的尾音,喊道,「呦,這是老大家的人又回來了呀。」
李薇在馬車裡聽見,挑起車簾,探出頭來笑道,「是!老爺爺拾糞吶!」
「哎!」鬍子花白的老頭笑得滿臉褶子,響亮的應了聲。覷眼瞧著,「你是春杏丫頭吧?這是打哪兒來?」
李薇咯咯笑起來,趴在車窗上答話,「老爺爺,我是梨花,家裡最小的那個!」
老頭恍然大悟,一邊笑一邊搖頭,「離家久嘍,我都不認得了!」說著扛起了糞籮筐,準備往外走。
李薇附合了兩聲,與那老頭告辭,方哥兒趕著馬車往前。王喜梅在家裡聽到動靜,迎到柵欄口兒,遠遠笑道,「喲,是梨花來了?」
李薇在車裡應了一聲,馬車停下,李薇挑起車簾一邊下車一邊笑,「三嬸在家幹啥呢?」
王喜梅將手晃了晃,「瞧,正在家裡做飯呢。這一手的面!你們來的正好,晚飯三嬸做煎餅吃呢,等會兒你們過來吃飯。你三叔去鎮上送雞了,也快回來了,我這就去做菜,叫春明去打酒!」
正說著牡丹從院裡走出來,怯怯的叫了聲,梨花姐。看看賀永年,半晌,又憋出一聲姐夫來。
王喜梅見她們趕在這個時候回來,便知是為了為佟氏上墳的事兒,便讓他們先回家,又道,「你娘留了鑰匙在家,六月初六時,我剛把你們東屋清掃過,被褥也曬過了。」
李薇含笑致謝。方哥兒前面趕著車已進了院子,她與賀永年前肩走著,緩緩向自家而去。
又是許久未回,儘管有王喜梅與老三的照顧,院中的荒蕭還是顯而易見的,籬笆牆根處野草茂盛,連正當院中,人不常走的地方,竟也長了不少的野草。
此時正是李家村做晚飯的時間,炊煙四起,竹林瑟瑟,李薇立在院中看了一會兒,指著西屋兒對方哥兒是喔,「晚上你住在那裡,自己去收拾吧。」
方哥兒應了一聲,利索的將車裡裝的各色禮品卸下來,搬到西屋去。
李薇拿著鑰匙開了東屋門兒。屋裡果然很乾淨,只是久無人居,有些冷清。李薇挑簾進了北間兒,兩隻大炕上面兒蓋著防塵的蒲蓆子,也十分整潔。
便倚在門口含笑不語,賀永年從身後抱住她,輕笑,「想什麼呢?」
李薇搖了搖頭,想得太多了。想那個時候小春杏裝大人給她穿衣穿鞋的可愛,想春桃那會兒溫婉低著頭做針線的情形,又想姐妹五人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八卦村子裡東家長西家短,也有故意屏著氣息,聽他在對面房間裡低聲的朗朗讀書聲。
拍拍扣在腰間的手,笑道,「好了,我們先把鋪蓋鋪好吧,待會兒前院的人得了信兒,指不定會來呢。」
賀永年笑了下,「好。」
兩人將紅漆木箱裡裝的被褥取出來,合力鋪好床鋪,仍取了干艾草點上熏蚊子。
方哥兒在西屋收拾停當,找了鐵楸去鏟院中的野草,李薇則拉著賀永年,「走,我們去河邊轉轉。」
兩人出了東屋,沿著菜園子旁的小道,往東走去。竹林子裡異樣的靜,炊煙的氣味讓李薇心頭十分的熨帖舒爽,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著。溪水嘩嘩流淌著,一如多年以前,沒有丁點改變。岸邊是幾乎與人齊高的蘆葦,鬱鬱蔥蔥的,落日餘暉灑在上面,更顯這幽靜。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說的都是小時候的趣兒事。天色愈來愈暗,遠遠的似是聽見有人叫喊,賀永年側耳聽了聽,「像是三叔在叫。」
李薇立時撇嘴道,「三嬸剛說要擺酒呢,你可少喝些,三叔有量的很!對了,待會兒若是大叔也在,他說什麼你只管不應!」
賀永年點頭,牽著他的手往回走。院中方哥兒已將找出燈籠點上,李家老三短衣褐衫立在院中,見了他們兩個笑道,「河邊有啥好瞧的。這會兒蚊子多的很,秋蚊子狠毒著呢。」
李薇與賀永年一齊給李家老三行了長輩禮,他立時侷促的擺手笑道,「你們這兩孩子,咱們不講究這個!走,你三嬸兒把酒菜都整治好了。快回家吃飯,吃晚飯好早些歇著。你們明天兒還有正事呢。」
李薇一面道謝,心中暗笑,現在看起來,李家老三倒是一副長輩樣兒十足的。
轉眼兒看春明立在柵欄口兒,便揚聲向他笑道,「喲,春明長成大小伙子了。」
春明也是略有侷促般的走過來,規規正正的叫了聲梨花姐姐夫。李薇見他一身學子裝扮,便笑問,「現下可是在前王村讀書?」
李家老三道,「你們不常回來不知道,咱村裡也開了個私塾,現下前王村的學堂也搬了過來,兩處合成了一處。咱們村人口多,上學的孩子也多。」
方哥兒從屋裡拎了酒出來,一行人說著閒話兒,一齊到了老三家裡,許氏不知何時已到了老三家,正帶著小蓮花在廚房裡幫忙。因李薇早先嗆了他們,今年二月她成親時,老二一家去倒是去了,也沒出什麼事兒來,安生的很。
後來聽何氏說,送親禮一行完,她們便跟著村子裡的大娘娘幾個一齊回來了。像是有些懂事的樣子。
心裡頭再不以為然,總是親的,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才行。李家老三領著賀永年和方哥兒去堂屋坐,李薇便拐進廚房,笑著打招呼,「大嬸也來了。」
「哎!」許氏應了聲,又解釋道,「你春峰嫂子和春林家的,都在家裡幫你嬤嬤,順帶看孩子,一時過不來。」
李薇看她這樣子,過往集在心頭的氣,一時又提不起來了,便笑道,「不礙的,我們這次回來要住好幾天兒呢,有的是聚的時候。」又問李王氏李老頭可好。
許氏一邊忙碌一邊答了。
自李薇進來,蓮花一直低頭,沒有要與她搭話的意思。李薇心想自己總是大的,也不好做出什麼幾百年不說話的姿態,便向蓮花笑道,「可還生我的氣?」
已年滿十四歲的小蓮花,出落得倒也算周整,上身穿著蔥綠色的緊身小衫,下面兒一條半舊的淺黃色長裙兒,頭髮綰了個簡單的髮髻,鬢角有一朵粉紅的絹花,倒襯出一份豆蔻少女的嬌俏來。
她正端著剛出鍋的菜,準備往外走,聽見李薇問她,身子頓了頓,把頭壓得低低得,卻沒說話,逕直出去了。
許氏連忙道,「這死丫頭正別著勁兒呢,梨花,你別與她一般見識。她是生我與你大叔的氣!」
王喜梅在一旁笑道,「二嫂,這事兒明兒再說吧。先讓梨花吃飯吧。他們趕了一天的路,也累了!」
「哎!」許氏應了聲,轉去端剛出鍋的煎餅子往東屋送。李薇詫異,許氏也似變了不少,竟然真的不再說了。太稀奇了!
王喜梅似是看出她的想法,一手拿著鍋鏟子,走到廚房門兒,往外伸頭看了看,才回身輕笑,「你個鬼丫頭,她還能一輩子是那樣兒?已過四十歲的人了,再不懂些事兒,可真是白活一輩子了!」
李薇訕訕一笑,壓低聲音問王喜梅,「三嬸兒,聽大嬸兒的話頭,蓮花正與大嬸生氣呢,到底是因為啥?」
王喜梅斜了眼明著正在燒火,實則支著耳朵聽閒話的牡丹,拍打李薇一下,「就你愛聽個閒話兒!先出去吧,這裡煙熏火燎的,把你的好衣裳都給弄髒了!」
李薇看王喜梅這動作神態,心中一動,莫非是蓮花的親事兒?愈想愈有這種可能,便笑了下,不再追問,走到廚房門口看西邊天空最後一抹火燒似得紅色,「我又不是天生的千金小姐,廚房我還呆不得了?」
王喜梅繼續攤著煎餅子,一邊笑,「我正想要問你,怎麼這會回來,一個丫頭也沒帶,只帶了一個毛頭小子?」
李薇只把由頭往何氏和李海歆身上推,「我爹娘不讓唄,他們的性子您還不知道!」實則是她嫌不自在,若非需要方哥兒趕車,她連方哥兒也不帶。
王喜梅笑了笑,又道,「今兒是晚了,去你嬤嬤那裡又惹得他們添碗做飯的亂忙活,不去也罷。明兒一早可記得先去那院兒瞧瞧。正好你們要去給年哥兒娘上墳,也不用久坐。」
李薇呵呵笑起來,「知道了,三嬸。禮節上的事兒自是要做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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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老二一如既往的饞酒,大家都吃完了飯,夜也深了,他只是磨著不走,渾身酒氣,滿嘴的醉話。先是東拉西扯,後來便又說到李薇嗆他們一家子的事上來,扯著賀永年衣袖,哭訴,「我是她親叔叔,又是長輩,她一個小女娃兒家家的,當著那麼多的人面打我的臉,你叫我這個老臉往哪裡放……」
老三急得連忙去攙扶他,只道,「天晚了,有什麼事兒明兒再說。」
李家老二隻是不聽,嘴裡敘敘叨叨的說著。老三下了死勁兒將他拉出來,許氏已在外面急得不行,看看李薇的臉色,又看看賀永年的臉色,最後訕笑著,與李家老三合力將李家老二拉出院子,往前院兒走。
王喜梅望著幾人遠去的背影,無奈的歎了口氣兒,轉身向李薇道,「行了,你們去睡吧。明天我和你們一道兒去你嬤嬤那裡。
李薇點點頭。
月光明亮如水,竹林蕭蕭,更顯靜幽。李家老二的醉言醉語,隱隱還能聽到。李薇歎了口氣。早先李家老二不管家事兒,與她們的交集也不多,也沒覺得這人如何如何,倒是討厭許氏多一些。這會兒突然覺得許也是個可憐人,嫁個這樣的老公,真是女人的不幸。
次日一早,李薇天不亮便醒了,剛動了下身子,賀永年也醒了,看看外面的天色,問她,「起這麼早做什麼?」
李薇在黑暗之中,笑了下,「今兒可是我頭一次見婆婆,要好好打扮打扮呢。」
賀永年胳膊上用力,將她往懷中抱了抱,半晌沒說話。遠處雞叫聲此起彼伏,直到晨光青白起來,他才微鬆了胳膊。
兩人起床梳洗,方哥兒拎著備好的禮,跟在兩人身後出了門兒。王喜梅早在家裡候著,因擔心這些孩子離家早,又對李王氏心存芥蒂,怕他們禮數不周。
沒想到天剛放亮,他們兩個便來了,笑著出了門兒,帶著牡丹和他們一道……去前院兒。
與李家老三家中,早先只一間東屋,現在是高敞大亮的堂屋,簇新青磚瓦房的西屋相比起來,李家老院與李薇記憶中沒多少變化,若真是要分辨的話,便是房子更破舊了,另多添了兩間草泥房牲口棚子。
剛進院子,迎頭見許氏出來倒水,李薇剛叫了聲大嬸兒,眼尖的發現她臉上有一塊青紫,不由怔住!
……
原本以為趕不上20:00發了,沒想到趕上了。嘿嘿!

第210章 蓮花的親事?

「呀,梨花來了!」許氏瞧見他們幾個,偏頭過去招呼一聲,又扭頭向西屋叫道,「栓子娘,快出來!」然後匆匆回了東屋。
栓子是春峰家大兒子。
春峰媳婦兒應聲出來,上前招呼幾人,笑得親熱,「昨兒知道梨花回來了。又在三娘娘那裡吃飯,我本想過去呢,可栓子正困得鬧人,就沒過去。待會兒在這邊吃早飯吧。」
正說著李王氏從堂屋出來,仍是撲著肩上的落髮,頭也不抬的說了句,「還不快去做飯!」
春峰媳婦兒忙應了聲,不及將眾人引到座位上,便折了身子去了廚房。
李薇也沒什麼心思去研究感歎現在李王氏在家中的地位,只笑著上前打招呼,「嬤嬤早,爺爺還沒起身兒?!」
李王氏應了聲,撇過方哥兒放在當院半舊桌子上的兩個大包禮,擺手道,「你們都坐吧。你爹從京中回來了?」
李薇點頭,「是。說是到中秋時回來看望嬤嬤。」
又問她身子可好,老李頭身子可好,李王氏嗯了一聲,臉色仍是不太寬展,「還是老術子。」說完又向東屋瞥了瞥。
李薇以眼神詢問王喜梅,王喜梅向她打了個眼色,向李王氏道,「娘,梨花他們兩個回來是給年哥兒娘上墳,早飯先讓他們在我那裡吃,中午你們也別做飯了,梨花要請你們去大哥院中吃呢。」
這時,堂屋門又響,老李頭走了出來,接話道,「那院裡冷鍋冷灶的有什麼?中午還是在這院兒吃吧。」
李薇與賀永年趕忙起身給老李頭見禮,又堅持要在那院兒請他們吃。李王氏便插話道,「也好,中午飯叫春峰林家的幫著你三嬸兒張羅。」
李薇本與李王氏沒什麼話好說的,有王喜梅在間幫襯著,強強陪著她坐了一會兒,便要家去,春峰媳婦兒和春林媳婦兒兩個都出來送,許氏自她們去時碰上的那一面兒,這間兒一直沒露面兒,也不見李家老二的影子,許是宿醉未醒。
一出老院門兒,李薇便扯著王喜梅小聲的問道,「三嬸,大嬸家最近有啥事兒?」
王喜梅笑了笑,支牡丹先回家去升火做飯,才歎道:「啥事?還不是嫁閨女的事兒!你大叔看不上種地,也不用心拾掇那魚塘,總認為出去做工能掙大錢兒。你海棠姑父這麼些年一直在外面,東家做陣子西家做一陣子的,正經錢兒沒掙到手,卻把外面吹噓得天花亂墜的,你大叔心裡頭癢癢,這幾年一直跟著他東跑西跑的,這回是在宜陽送嫁回來後,大春得一個早先做工相熟的人介紹到了咱們青蓮縣一戶汪姓人家做工。那家的少奶奶因過門幾年沒能有孩子,就想討個清白人家的閨女做偏房……」
說到這兒,王喜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然住了嘴。
再看賀永年在兩人身後不遠不近的走著,按理說王喜梅這音量,他是能聽到的。而此刻卻似是沒聽到一般,眼睛追逐著遠處的飛鳥……
李薇也意識到這點兒,趕忙笑道:「哎呀,三嬸兒,我餓死了。早上做什麼好吃的給我們吃?!」
王喜梅加快腳步往自家院子走,「還是白面雞蛋湯,吃雞蛋韭菜素包子吧。我三更起來發了面,又睡下了,這會兒該發好了,下菜園子割兩把韭菜,再打兩個雞蛋,快得很!」
說話間已走到往小路拐的叉口處,王喜梅沒話找話,指著她家院子的一側竹林子道,「春林看好了這個地方,說要搬來與我們做鄰居,秋後就動手,這春林啊,比春峰強些,春峰媳婦兒品性是不差,只是管不住他,將來……」
李薇也附和著,進了老三家的院子。早年種下的木槿籬笆牆現在已長成嬰兒手臂粗細的木條子,更結實繁茂,雖然已過了最旺的花期,枝葉卻還是很濃綠,王喜梅又道,「早年你們兩個都喜歡用這木槿葉子洗頭。中午從墳上回來,趁著天暖和,也再洗一回。」
李薇嘴裡應著,一邊跟著王喜梅進了廚房,拿了把小鏟子去一旁的菜園子裡鏟韭菜。
李家老三的菜園裡收拾得很整齊,裡面的菜種類雖然不多,卻繁茂的很。一邊鏟韭菜,一邊思量王喜梅未說完的話。
難不成老二想讓蓮花去當什麼姨娘,而許氏不肯?又或者蓮花不肯?想了會實在沒頭緒,便拋開不想。
再回到院中時,李家老三不知從哪裡回來了,正在院中補籮筐,賀永年立在一旁與他說著話。
李薇揚聲喊道,「三叔,一大早的你補它幹啥?」
李家老三呵呵笑了兩聲,「快收秋了,趁著有空補補。裝苞谷棒子要用!」
李薇拎著籃子走近,立在一旁看了會老三的手藝,笑,「三叔的手藝現在強過我爹了。」
李家老三抬頭,手中不停,「那是,你爹現在享著你們的福了,用不著他親手做這活計。我和你三嬸將來能享著春明和牡丹的福,我也不補這東西了。」
李薇呵呵笑了兩聲,將籃子放到當院的桌子上,賀永年也走過來,幫著摘韭菜。春明這時從西屋裡出來,看見,忙蹬蹬的跑過來,把賀永年跟前的韭菜往自己面前劃拉,「不用姐夫摘!我來摘!」
李薇逗他,「你方才是在屋裡讀書吧?這會兒只管讀書便好,你爹說將來準備享你的福呢!」
春明臉略紅了下,羞澀笑笑,沒說話,只是埋頭摘起了韭菜來。
王喜梅手腳利索,活面拌陷兒,不多會兒便包出一籠的包子來。牡丹早將大鐵鍋中的水燒開,王喜梅一邊往鍋裡下包子,一邊向外面喊道,「快去洗手吧,這包子好熟得很,也就一刻的功夫。」
她話音方落,春明已從外面的缸子裡舀了水,倒到洗手的粗瓦盆中,端了過來。
李薇笑著向他道謝,再看賀永年,眼中也閃著讚賞的光。
新鮮的韭菜雞蛋包子,吃得李薇很是滿意,連吃了兩個還意猶未盡,還是賀永年記得她吃太多韭菜容易燒心,不讓她再吃,她才做罷。卻仍是感歎,同樣的食材,她一直覺得在李家村做出來才更好些。
飯後兩人要去村西上墳,王喜梅問了一遍準備的供品香燭等物可有遺漏,又囑咐莫要太過傷心了,招得佟氏在地下不安等等,這才讓二人去了。
留方哥兒在家幫著王喜梅做些力所能及的體力活兒,兩人拎著籃子出了院子,路上,李薇怕他心頭難過,故意扯旁的閒話分他的神,「三嬸家的春明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個極懂事的孩子,牡丹也不錯呢。」
賀永年偏頭側過來,看著她,「有沒有想過讓春明與虎子做伴兒,一塊去學堂?」
李薇點頭,「怎麼沒想過?要說咱爹娘也有過幫襯三叔家的心思,只是有大叔那一家在呢。連帶著幫襯大叔,娘心頭不痛快,就這麼著一直拖著,早先我想著給虎子也找兩個伴讀,將來能成為虎子的仰仗,又怕三叔心頭不痛快……」
賀永年敲了下她的頭,「要幫自然是真心幫,讓春明與虎子做伴讀,那是個什麼幫法?你忘了當年睿哥兒祖母讓我去給睿哥兒做伴讀的事兒?」
李薇討好笑道,「我可不全是那個意思。總之只是因為大叔家……不過,現下倒好了,春明正上著學,大叔家又沒人上學了。」
賀永年點頭,「等我們在安吉安定下來,到時再細說!」
李薇大大點頭,笑道:「年哥兒,若咱爹知道這事兒是你提出來的,肯定高興得很!」
兩人一路走著,有熟識的村民,紛紛與二人打招呼,雖然因時間太過久遠,有些人雖然面目熟悉,李薇卻不知如何稱呼,但聽著親切的鄉音,心頭還是愉快的。
走到柱子家時,兩人立在院外看了看,院中靜悄悄的,像是家中沒人。柱子娘這些日子是在宜陽,柱子爹去了幾天不耐煩,便又回來了。這會兒看樣子像是已下了地。
十幾年過去了,佟氏的墳瑩邊兒上,又多出幾座新墳來,這會兒正有一對中年姐妹兒在那裡燒紙錢,燒完紙錢兒便一屁股坐在墳頭前,拍著大腿放聲大哭,李薇默了,雖然她對佟氏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但是這樣的姿態她可是做不出來。
那兩個中年婦人又哭又唱的,恍惚李薇看見似是鼻涕和著眼淚流下來,正在她怔立尋思自己該怎麼辦時,那哭唱著的兩婦人,突然收了聲,然後拿著黃麻喪布擦了擦鼻子眼兒,一撅屁股站起來,除了兩把墳頭草,拎著籃子就那麼走了。
兩人一邊走還一邊說著,家裡豬如何,地裡莊稼如何,言語中一點哽咽不帶。
李薇這下更是傻眼兒兼犯難。還好,正在她愣神之際,賀永年已將供品擺好,就著青磚壘成的紙灰灶,默不作聲的燒著香燭紙錢,李薇也只好跟著蹲下,去燒紙錢兒。想要跟佟氏說幾句什麼樣的話兒,卻又說不出口。
兩人默默燒了紙錢,又清理墳頭的雜草。直到快半晌午時,才將墳頭的雜草清理乾淨,當年插下的一根柳樹枝幹,現下已成長合掐粗細的成年大樹,綠蔭如蓋,上有秋蟬廝鳴。
賀永年直起身子,在佟氏墳頭默立一會兒,轉頭,「梨花,我們走吧。」
李薇點頭,收拾了籃子跟在他身後,直到走遠,幾乎看不清佟氏的墳,她才問,「年哥兒,方纔你跟娘說什麼了沒有?」
賀永年回頭輕笑,「說了。」
李薇看得笑得落寞,不歡暢,便逗他道,「沒向娘介紹介紹我麼?沒問她滿不滿意我麼?」
賀永年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籃子,「問了,娘說滿意,還說,明年再來瞧她,要帶小孫子一起來!」
李薇一愣,立時揮起小拳頭向他衝去,「你……」賀永年側身躲了下,卻沒躲開,任她的小拳頭在自己身上輕輕落下。
李薇一邊打著,一邊卻在想,或許來年真有個小包子的話,他的心情會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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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家裡時,自家院中正熱鬧著,一院子婦人進進出出的忙活著,煙囪裡濃白的炊煙直直升起,油香肉香味兒,說笑聲傳散得老遠。
銀生媳婦兒看見他們兩個回來,悄悄與身旁的人笑著,「梨花與這年哥兒可真般配,你瞧瞧那穿著長相,真像是戲裡頭的公子小姐一般。」
王喜梅從廚房中出來,招呼他們兩個,「快進來吧。洗洗手,換換衣衫。街坊們聽說你們回來了,都急慌著要來幫忙,見見你們兩個呢。」
這些近鄰街坊李薇倒是認得,進了院子,嬸子大娘嫂子的寒暄一通,進屋去換衣衫。
院中陣陣笑聲夾著感歎的聲傳了進來,「海歆嫂子真是咱們村裡最最有福氣的,女兒們個個嫁得都好!聽何家堡的人說,梨花小舅舅啊,升了高官了,是個知府!」
有人又道,「可不是,春桃女婿也升大官了,她呀,日後的福氣更大呢……」
突然提及這兩人,李薇本正歡喜的心,突的一沉,這些天兒因為賀府的事兒,倒真的忘了問問何文軒的事兒。
正想著問問賀永年,外面有婦人喊,「大大,二娘娘。」
李薇猜可能是李王氏老李頭到了,趕快換了衣裙,對鏡略整了整,便出去了,老李頭與李王氏剛進院中,兩人今兒都換上了李薇回來時何氏給置辦的新衫,顯得異樣的精神。
那些婦人們見他們兩個,自是要圍著再誇讚羨慕一番。老李頭還好,李王氏的脖子不覺又昂了起來。看得李薇在一旁暗笑不已。

第211章 管管閒事兒!

中午吃飯時,許氏和蓮花都沒露面兒,只有春峰春林兩口子跟著王喜梅忙前忙後的。
街坊四鄰的婦人們在李家吃了飯,又坐著說笑了一陣東家長西家短的,便各自散去,有幾個與何氏與王喜梅相厚的婦人留下幫著將殘宴收拾了,王喜梅將中午做多沒上桌的菜挑了兩碗讓春峰媳婦兒給許氏和蓮花帶回去。
堂屋裡,男人們仍在坐著吃菜喝酒,由李家老三和柱子爹陪著,一屋子人喝得熱熱鬧鬧的。
李薇幫著收拾完,送走老李頭李王氏,便拉著王喜梅往東屋走,「三嬸兒也來歇會兒吧。我們一來倒累著你和三叔了,連帶春明和牡丹也被使喚得團團轉。」
王喜梅笑呵呵的道,「這算啥?正好也是農閒,趁著你和年哥兒回來,我也跟著樂呵樂呵。」
東屋桌上擺著早年家裡用的紅泥小爐子,上面正用炭火煨著開水,李薇開了茶罐子,沏了茶遞給王喜梅,自己也依著桌子坐下,才笑問道,「三嬸早上說話說了一半兒,大嬸家究竟怎麼了?那汪家要尋清白人家的女兒做偏房,與蓮花有什麼關係?」
王喜梅笑瞪了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不問個清楚明白,是不罷休的。」
李薇呵呵一笑,「與蓮花和大嬸再不親,總是自己家的人。做偏房哪裡是什麼好出路?我不知道罷了,即知道一些,當然要問個清楚明白。再厭煩她,也不至於厭到看她入火炕還不吱一聲的地步。」
王喜梅笑了起來,又歎,「誰說不是呢,你三叔因為這個事兒也與你大叔別著勁兒呢。他是當哥哥的,不聽你三叔的話。你三叔也不能將他給怎麼著了!這兩天兒才聽何家堡的人說你姥娘從京中回來了,這才知道你爹娘回來了。你三叔本就盤算著,若是國秋你爹娘不回來,便去宜陽找他們說呢。」
李薇這回有些明白了,「這麼說是大叔想讓蓮花去,大嬸兒不願意?!」
王喜梅點頭,喝了口茶才道,「是,原都說她眼皮淺見,看見了錢兒走不動路,沒承想現在倒也知道心疼女兒了。只是蓮花竟然願意,你說說這……」
蓮花願意她一點都不意外。只是,以鄉民們對官員的敬畏態度,便是老二家與他們家不算太親近,總有這一層血緣關係在,她們家的光,多多少少還是能沾些的。這小蓮花想必也能因此,尋個富戶人家做正妻,怎麼突然起了要與人做妾的心思?莫非這汪家門戶極高?
想到這兒便問王喜梅,「三嬸兒,這汪家你可瞭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家兒?」
王喜梅搖頭,「只聽你大嬸訴苦的時候說過兩句。好像這家的祖父是個舉子出身,做過個不大的官兒。他父親是個秀才,這個汪家公子哥兒也是個秀才。家中也富了好幾代,主要是田產多!」
李薇微微有些明白了,原來是個普通百姓眼中的「書香門第世家」怪不得呢……
想了一會兒,自己也沒什麼招,這種事兒她到李家老二跟前說不上話,再者,她問這事兒雖然也有關心之意,可若李家老二下定了決心,蓮花又願意,她也不會做讓這父女厭煩的壞人,死勸著不許去之類的。
對這一家人,自己做到這般程度,她自問也夠了!
想到許氏的乍然轉變,又有些好奇,「三嬸兒,你說大嬸兒怎麼就突然開了竅?這回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呢。」
王喜梅呵呵的笑起來,「誰知道她這是怎麼了。早先她擺那個討人嫌的樣子,我們即便是在家,也沒多說過什麼。她家的事兒旁人說與我聽,我還懶得聽呢,哪有心思去專門去打探!」
正說著,院中有說話聲,李薇起身挑簾,卻見牡丹和許氏在柵欄口兒。牡丹剛被王喜梅派回家去放置剩下的飯菜,以及倒泔水餵豬。許氏倒像是來瞧家中人散了沒有,估摸著是看人沒散,便不好意思進來。
李薇瞧見忙招呼她,「大嬸來了,快進來吧,我與三嬸正喝茶呢!」
許氏左邊頭髮松著,蓋去小半邊臉兒,立在院門口躊躇了會兒,才往東屋這邊來。
王喜梅自是不讓牡丹在跟前兒聽這樣的閒話兒,便又支使她,「去叫你哥哥到咱們地頭那棵大梨樹上挑些大點的梨子回來,還有,苞谷地裡我瞧著瓜秧子上還有幾個大點的甜瓜,也讓他去摘回來,洗洗送過來。」
牡丹剛走到院子中間兒,聽見王喜梅支使,撅起了小嘴巴,卻也不敢不應,小聲應了聲,轉身走了。
李薇歉意的在她身後喊著,「牡丹摘梨回來,姐姐有好東西給你!」
喊畢才轉向許氏笑道,「大嬸兒可吃過飯了?」
許氏點頭,「哎,哎,吃過了!」一邊快步往屋裡走,一副怕被人瞧見的急切樣子。
李薇微歎一聲,她臉頰上的青痕再明顯不過,肯定是李家老二幹的好事兒,只是不知道是喝醉了酒,不小心推倒磕的,還是他已養成喝酒打老婆的惡習。
王喜梅招呼許氏坐下,倒了茶,又與她閒敘家常,只是不提她臉上的十分明顯的傷勢,王喜梅地坦然,也讓許氏放開了些,說了幾句話後,她歎了一聲,轉向李薇道,「梨花,今兒大嬸兒來是求你個事兒。」
李薇心中一咯登,求她……會是什麼事兒?許氏說這話時,雙眼殷切的盯著她,等著她回話。
李薇不及多想,便笑著客套道,「大嬸兒先說什麼事吧,我若能辦的,也用不著這個求字!」
許氏看了看王喜梅,似是下了決心般,將蓮花的親事兒說了一遍兒。向李薇道,「你在外面見多識廣的,你,你幫大嬸兒說說那死丫頭,當偏房姨娘可是好當的?!早先咱們村兒的雨竹被那少爺收了房,剛開始還算得勢,後來還不是生生叫那正頭太太給害死了,一屍兩命,她爹娘尋去,人家只說是難產死的,一點把柄抓不著……」
「……再者,遠的不說,年哥兒他娘不也是……」
李薇心中正驚疑著這雨竹被害死的事兒,乍然聽到她提佟氏,不覺怒意上頭,提高音量打斷她,「大嬸!」
子王喜梅也忙在一旁道,「二嫂,你也是,說蓮花就說蓮花這事兒!你攀扯旁的幹啥?!」
李薇是真被氣到了,本來今兒去上墳他心頭便有些不痛快,這會兒許氏嘴還不把門的說道這個。臉一時陰沉了下來。
許氏一時情急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這會兒忙道,「哎哎哎,你瞧瞧我這張嘴,我這也是急糊塗了!梨花你別怪啊!」
李薇歎了口氣,「算了,大嬸兒,你說話也瞧著些,這會他是不在跟前兒,若是在跟前兒,心頭得有多難受?還是說蓮花吧。怎麼,她覺得這親事兒好,想應?」
許氏點點頭,「是,這個死丫頭,不管我怎麼說,她只是不聽,你勸勸她吧!」
王喜梅歎道,「她這是只見人家吃米,沒見人插秧,面兒上光鮮頂個什麼用?」
要說許氏的請求也不算太難,只是聽許氏這話頭再上往日蓮花的行徑,自己即使與她說說道理,講講內情,她能聽進去?
心思轉了幾轉,向許氏道,「我與她說說倒也不費我什麼功夫。不過,我不一定能說得動呢,她自小也算是個有主意的,你和我大叔不如現在就替她張羅親事,四里八鄉的尋尋,能尋到好人家,她自然就鬆了往那家去的心。」
許氏不敢再說旁的話,只是抹起淚兒來,哽咽著,「我就她這麼一個閨女,她進了那府上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怎麼活!」
許氏這些年在鄉間大約農活也沒少干,皮膚黑黃,比早些年瘦多了,滿臉皺紋,更顯老相,淚珠子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半晌,王喜梅歎了聲,勸道,「行了,你別哭了,梨花說的也是個法子,你和二哥先替她尋尋人家吧。十四歲,在咱們鄉里顯小,在城裡也是說親的正當時!」
見許氏還哭著,又道,「大哥大嫂說中秋要回來,等他們回來了,再讓大哥說說二哥!」
李薇暗自歎息,她可不想讓她爹再來做一回惡人,可,終是不忍心就這麼看蓮花入了汪府當什麼姨娘。
問了王喜梅才知道,這只是老二自己的想法,汪家那邊尚還不知情,便又勸了幾句,許是人家府上看不上蓮花等等的話。
堂屋的酒席散了,男人們魚貫而出,許氏在東屋聽到聲音,連忙止了淚,向王喜梅道,「你們兩個出去張羅吧。我這臉也沒法兒見人!」
李薇與王喜梅出去,將街坊們送走,又見賀永年臉上微紅,帶著酒意,拉他到大杏樹下塌子上坐了,王喜梅藉機去叫許氏走。
李薇這才回東屋去取茶壺來,沏茶給他解酒,賀永年在堂屋裡倒是透過竹簾子見了許氏進院來,便問許氏的來意。
李薇只說像是與李家老二生氣,過來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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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永年喝了些酒略有些上頭,喝了兩杯濃茶之後,李薇便讓他去歇著,又讓方哥兒在家裡照看著些,起身去了老三家。
王喜梅一人在廚房裡忙活,李薇瞧著像是準備的晚飯,笑道,「我們這一來真是累著三嬸兒了。」
王喜梅將菜筐子一推,笑道,「飯還不是天天做天天吃的。不值啥!你要去老院了?」
李薇點頭,嘻嘻笑著,「拉三嬸兒與我做伴兒呢。不去一趟心裡難安,去了說了她不聽,也算是盡到心了。」
王喜梅一邊解圍裙兒,道,「是這麼個理兒。行,我也與你走一趟。這小蓮花是有些脾氣,你別看她娘早先在旁人面前潑辣,現在竟生生折在她手裡了!」
李薇笑歎一聲,「就她這性子,那樣的人家更去不得。憑你有多大的心氣兒,若那正房太太有心想整治她,她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何況這汪家我聽你們的話兒像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說是沒體面,人家好歹是出了一舉子兩個秀才,又有些家業,說是有體面吧,又沒見真富貴到哪裡去。而且這樣的人家,說句不好聽的話,怕是清高迂腐規矩又大的很。」
王喜梅附合著,兩人一同去了前院兒。
到時,蓮花正在東屋北間兒,靠著窗子繡花兒,春峰春林媳婦兒倒是一個忙活著掃地,一個在樹蔭下給孩子拆洗衣裳,許氏抱著小孫子正哄著,李薇也不太能分得清楚,這個究竟是春峰家的還是春林家的。一如她現在分不清楚姑姑家的幾個孩子一般。
李薇與許氏寒暄了兩句,便進了東屋,屋內地面凹凸不平,傢俱大多沒有光澤了,北間兒掛著一幅靛藍底白花的布簾子,她一邊挑簾兒一邊笑,「蓮花躲在屋裡幹啥呢?」
蓮花放了手中的撐子,正要下炕,李薇攔住她,「你繡你的,我只是沒事兒來坐坐。」
一邊問她繡什麼,一邊湊過去看。視線觸及繡撐子,不覺一怔。針線倒是精細得很!
蓮花瞧見她神色,略微有些得意,拿起撐子繼續繡了起來,「這是二哥賣了魚給我買的上好絲線,繡出來都說比棉線好看呢。」
二哥指的是春林,魚塘何時讓春林管著了,李薇也不知,大約是李家老二太懶,春峰……自她回來還沒瞧見呢,也沒顧上問一句。
順著她的話誇讚兩句,又問,「你二哥教你認字沒有?」
蓮花不防她竟問這個,臉上顯出不高興來,卻還是答道,「沒有。」
李薇依著炕沿坐下,偏頭看了她一眼,道,「我來,你也想到為啥了吧?」不待她答話便又道,「因你娘臉上青了一塊兒,我自是要問問。你娘便將你的事兒略與我說了說。我知道早先因為些小口角,你心頭惱著我,不過,這可是你一輩子的大事兒,你便是再惱我,我總是要將我的話說到!你進這汪家不成!」
蓮花將手中的撐子放下來,眼中閃著不悅。李薇迎著她的目光,一笑,「我這麼說,你不高興也不服氣,對吧?!那好,我先與你說說為何不成。若覺得我說的在理,你且聽聽,且想想。若覺得不在理,嘴腳腿都在你身上,你一門心思想跳那火炕,也沒個哪個能攔得住!」
「……你進汪家有三不成。其一,你不認字。汪家也算是書香門第,那些自持有些才能情的公子少爺們,時不時的都喜歡顯擺他們的學問。他感歎個『月有陰晴圓缺』,你怎麼對?對個『今兒才初五,月自然是缺的』?他本傷情感懷,你這麼一對,他可還有心情與你說笑?其二,你娘家靠山不強。且先不說汪家規矩大小,單是聽你娘的話,那府裡的下人們總有三四十人,那些人一向會趴高踩低的,你偏房身份,再加上娘家不強,手中無銀錢,身邊留不住得力人手,你如何立足?其三,這點我本不想與你提的,只怕點醒了你,你又自傲起來。」
「……其三,以你現在的身份,去做偏房可是自甘伏低!行了,我這三點說與你,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再者,也拿雨竹的例子多想想自身吧!」
李薇說話的時候,蓮花一直半低著頭,直到她說完,她也沒什麼話兒說。李薇也不指望她立時給個什麼話。
站起身子道,「將來的日子是好是壞,都在你自己選擇,旁人不能代你選擇,同樣,你若選了火炕,也沒哪個人能代你受過!」
正說著,王喜梅進了屋,挑簾見這架式,愣了下,「喲,你們姐妹兩個敘完話兒了?」
李薇點點頭,拉王喜梅出來,「三嬸兒,讓蓮花自己想想吧。」
王喜梅笑著向蓮花道,「不管你梨花姐姐說了什麼,都是為你好,別左性了!」
院中許氏抱著小孫子悄悄的問,「咋樣兒,那丫頭說了什麼沒有?」
李薇搖頭,「不急,讓她自己想想吧!」
許氏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沖李薇笑了笑,慇勤的讓春峰家的去倒茶。李薇搖頭,說是年哥兒醉了酒,有些不放心,改日再來坐。
春峰媳婦兒與春林媳婦兒都一齊放了手中的活計去送她。李薇出了李家老院兒,微歎一聲,向王喜梅道,「因著大嬸,這一家子的兒女也跟著她受連累。若不是她早先事事要壓著我娘,給人添些堵心氣。單憑春峰春林嫂子兩個的品性,也不忍心不幫襯他們!」
王喜梅笑她,「這可是把你娘爹愛操心的性子學了個十成十的!春峰和春林兩個輪流著養那魚塘,一年到頭收成也不少,也是得了你們好處了!」
李薇笑著不語,這次回李家村,她悲催的發現,自己竟然愈來愈理解她爹了!這閒事不管不問,還真是心中難安!

第212章 武府有喪(一)

李薇跟著王喜梅先回了老三家的院子,搭著手幫她把做晚飯的菜給摘了,過不多大會兒,春明領著牡丹回來了。兩人一手拎著一個籃子,一個裡面裝的是還青著皮的大梨子,另一個,像是秋末最後一些□秧子甜瓜。
王喜梅又支使牡丹和春明去洗去切的,李薇心中過意不去。這次回來本還想自己做飯吃呢,這回來一天多,竟讓王喜梅一直忙前忙後的。便制止道,「這會兒切它做什麼,年哥兒還在睡著呢。給我拿幾個回去,現吃現切的好。」
說著自己尋了個竹籃子,挑了五六個梨子,三四大甜瓜,也不再與王喜梅閒話,讓她也歇歇腳兒,便拎著籃子回了家。
方哥兒正坐在院中牆蔭下,望著遠處的竹林子發呆,見她回來,趕忙過來接。李薇問他,「少爺可醒了?」
方哥兒搖搖頭,李薇看他臉上的酒醉紅暈還未褪淨,便道,「你也去歇會兒。下午起來,再去河裡打些水來,我們餘下這幾日,自己做飯吃。」
方哥兒應了聲,拎著籃子回了廚房。李薇也有些困乏,看天色還早,便決定小睡一會兒。
進了東屋,剛挑開南間兒的簾子,卻見賀永年半倚靠著,像是已醒來了一會兒。笑道,「醒了怎麼不起身?頭還暈麼?」
賀永年搖頭,招她進來。李薇反身回去,將門從裡面閂上,一邊向裡面輕笑道,「我跑了一圈子,也乏了。」
賀永年則探身將窗子落下,從裡面下短插,拍拍身邊的褥子,「嗯,正好兒,我剛才也沒睡好,再陪你睡一會兒。」
李薇看看外面大亮的天色,暗自一笑,在李家村這麼些年,除了午休時小睡片刻,沒哪個人會大白天悶頭睡覺的。
再次醒來時,屋內光線已暗了下來,賀永年已不在身邊兒,她整整衣衫出了屋子,在院中尋了一圈兒不見人影,正想著要去隔壁老三家尋尋。隱約聽到堂屋東側有人聲傳來,便舉步往那邊兒走,沒走兩步便見有人影過來,定睛看去,立時失笑,他已不知何時換了短衫裝扮,正與方哥兒抬著一桶水沿著菜園子旁的小路過來,兩人大概都久不做這活計,力道掌握不好,那水一行走,一行濺灑,方哥兒衣衫後襟已濕了大半兒。
再看他神色,微苦著臉兒,有侷促,也有賀永年這個人非要加勁兒反倒讓他不自在的煩惱。不由出聲叫道,「剩下的半桶水我都拎得動了,你們兩個大男人還要抬麼?」
方哥兒連連點頭,「是,是,小姐說的對,少爺,您還是歇著吧!」說著把木棍放下,拎著剩下的半桶水,飛似的往廚房奔去。
李薇笑出聲來,迎著他過去,打量他一身短衫,「哪裡來的?」這麼久以來,一直習慣穿長袍的他,這麼一身短打,倒更顯利索,雙腿更加修長,身姿更顯挺撥。少了書生少爺公子味兒,多出幾份鄉間俊俏後生的氣韻來。
賀永年循著她的目光勾頭掃過,輕笑著招她過來,問道,「梨花覺得我這裝扮如何?」
李薇點頭,「很好!」
賀永年待她走近,牽著她的手,順著東屋南山牆,往竹林深處走,商量似的道,「我日後不讀書不求功名如何?」
李薇愣了一愣,「不喜歡麼?」
賀永年點頭,「嗯,不喜歡。」
李薇雖然奇怪他為何突然正式提起這個來,卻也不以為意,便笑,「好,不喜歡便不求了。你現在已是舉子身份,也算得上有些身份地位了。雖然與小舅舅和大姐夫那些所謂的『清流』沒辦法相提並論,但將來若想入仕途,舉人出身也算是正途了。」
賀永年略有不滿的意捏了捏她的小手。李薇呵呵一笑,消化了他不打算繼續求功名的話之後,突然高興起來,笑道,「你若真不打算出仕,我們在安吉也算是正式安家了吧?日後也不挪動了。那我們要好好挑挑,挑個合適的院落,然後,就在安吉置些產業。不求多富貴,但求一家人衣能暖身,食能飽腹,其餘的,不想那麼多也罷。」
賀永年點頭,「好,過兩天我們便去安吉吧。」
李薇這時才賊兮兮的笑道,「那你從實招來,你從那府裡搗騰出多少銀子來?」
賀永年敲了下她的頭道,「我自己個兒也不清楚。等算好了再與你說。」
李薇點頭。
接下來的兩日,李薇也沒什麼心情去打探蓮花的心思如何了。忙著去姥娘家裡看看。
梨花姥娘精神氣兒一如即往的好,只是會偶爾蹦出幾句讓出摸不著頭腦的話來。以李薇的年紀,自然沒有那些積古老人們才有的經驗,也沒能看出什麼門道兒。只是梨花大舅舅二舅舅私下已商量著準備壽衣的事兒了。
在姥娘家裡廝磨了兩天兒,李薇臨去時,給大舅舅留下一百兩的銀子,算是她這個小輩子孝敬姥娘的。
回到李家村之後,將家中剩下的禮,一股腦兒的給了王喜梅,約有四匹尺頭,另一些絹花點心糖果之類的。單獨給了牡丹兩支玉蘭花、牡丹花點金銀簪子,一支約有六七錢重的樣子。
至於春明讀書的事兒,先沒與王喜梅提及,等一切安定了到時再說。又給王喜梅留下二十兩銀了了,私下囑托王喜梅照看著村西的小院兒,若哪裡塌陷或者漏雨,讓他們找人修修。那院子在他有生之年,怕是不會賣,也不會住,只放在那裡當個念想吧。
一切安排妥當,他們便決定次日啟程去臨泉鎮,在那裡住幾天兒,陪陪春杏,再趕往安吉。許氏嘴張了幾張,終是沒說什麼。李薇心想,大約蓮花的事兒仍然是沒搞定。暗自搖頭,別中秋她爹娘回來,仍要因這個事兒與李家老二生一場閒氣。
這次回來,她其實有心將養地龍的決竅與春林說說。當年印象中的鼻涕蟲小子,現在似乎也知道下力幹活兒了。可是,總是問過何氏才行當年許氏那麼欺負她,若是她娘的氣兒還沒消,自是不幫的。這可是她早就定好的基本原則,對許氏對李王氏。不以自己的意志為依據做什麼決定,全憑何氏的一句話。
馬車轆轆馳出竹林小道兒,李薇揮手向眾人作別,與近鄰幾個大娘嬸子也熱鬧的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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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行三人,路上倒也不急,將近午時才到了臨泉鎮上。方哥兒一入鎮,便熟門熟路的趕著馬車向武府奔去。
而此時武府正陷入一片混亂之中,武老太太院中丫頭婆子忙成一片,請郎中的請郎中,煎藥的煎藥,武老太太這已是本月之內第三次發病了。
武太太臉帶焦色,一面打發人去請武掌櫃的回來,一面使人去請春杏過來,因老太太日日盼著這個曾孫女的出生,只要春杏在,她便能提起些精神來。
韓姨娘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臉色神色變幻,除了焦色之外,恐懼的成份更多些。
丫頭們應聲去少奶奶,武太太眼睛掃到她,冷哼了一聲,「還不給我出去。」
韓姨娘輕聲應了句是,低頭退了出來。
春杏剛得了門房送的信兒,說年哥兒和梨花來了,正高興著。卻見太太的丫頭匆匆的跑進來,驚惶叫道,「少奶奶,少奶奶,太太請您去老太太院中。老太太又發病了!」
武睿驚跳起來。蘭香和菊香趕忙上前去攙扶春杏。春杏看看武睿的神色,吩咐蘭香,「你代我去迎五小姐五姑爺,迎到了,先讓他們在院中歇著。」
菊香扶著春杏出了正廳,春杏離臨產的日子不過一個半月,現在這肚子大得出奇,她自是不敢走快路,便向武睿道,「你先行一步,見到老太太就說我快到了。」
武睿匆匆走了,春杏走到院外,已有一輛青幃小油車在那裡侯著,春杏歎了一聲,扶著肚子上車,催菊香,「拉快些,這七月才剛過二十天兒,老太太就犯了三回病……」
菊香應了聲,催趕車的大娘快走,心裡卻猜著武老太太的日子怕是近了,這麼一大把的年紀,又這頻繁的犯病。
李薇與賀永年在二門處遇上蘭香,剛要問春杏如何,蘭香已悄悄向他們二人說了武老太太的情形,「五小姐、五姑爺先到院中歇歇腳兒吧。老太太這一發病,且要忙亂個時候呢。」
李薇心裡「哎喲」一聲,看賀永年,兩人眼中都閃過「來得不巧」幾個大字兒。下一刻便擔心起春杏的身子來,若正碰到上老太太這會兒沒了,那可不是有好一番折騰……
蘭香似是知她心中所想,苦笑了下,又安慰,「我們小姐的身子現下還算好,也聽老郎中的話,每日都要轉悠上幾回……」
蘭香領他們進了偏廳歇著,又帶丫頭張羅茶點。李薇向賀永年苦笑,「我們這一來,還真是給四姐添亂了。」
賀永年也點頭,「這些天兒一直忙著那邊兒的事兒,與睿哥兒倒沒怎麼通過信兒。這府裡的情況竟是一點不知。」
誰說不是呢。李薇歎息,自從何氏和李海歆去了京中,沒了集中傳消息的地方,莫說春杏離得遠些,便是春蘭和春柳家的事兒,她知道的也不太多了。
蘭香帶著人張羅了些茶點奉上,歉意笑著,「委屈五小姐、五姑爺了。你們先吃些墊墊,老太太這一病,廚房裡只忙著熬參湯熬藥呢。」
李薇擺手,「不礙,你與我們客氣什麼?我們也是從李家村來時才用的早飯,不過二十來里的路,哪裡能餓著了?」
又問她這些日子春杏都在家裡做些什麼,可有嫌煩悶。蘭香捂嘴一笑,「我們小姐自是嫌悶的。見天兒想出去,只是姑爺不讓。她呀,早先還擺些粉啊香的,後來我們姑爺不知在哪裡聽人說,有身子的人不能擺弄這個,便把書和方子都收了去。現在只天天做些針線,與我們說笑一會兒。」
李薇能想像出春杏那急躁得坐立不安的模樣,一笑,讓蘭香自去忙活,她與賀永年在偏廳裡喝茶歇腳兒。
蘭香到了院中,將兩個小丫頭叫來,「你們去一個人回少奶奶,就說親家小姐姑爺已接到了。正在屋裡用著茶,不須她掛心。」
小丫頭領命匆匆去了。
春杏到了老太太院中時,老郎中已匆匆趕來,正在裡面替武老太太施針。武太太忙叫人給她看座兒。春杏謝過她,緩緩坐下,問了一回武老太太的病情,才將梨花兩個過來瞧她的事兒說了,「因老太太這邊兒急,我現在還沒見著他們,等老太太病情緩些,好叫梨花來與太太見禮。」
武太太擺手道,「他們也累了,就先歇著吧。只是這一忙亂,倒顯得我們府上禮數不周了。」說完,轉著吩咐青萍道,「你這就代我先去少奶奶院中一趟,見見親家小姐,眼瞧著已正午了,把午飯準備妥當。」
青萍領命出去,點了兩個小丫頭,帶著出武老太太的院子。
這邊兒丫頭剛走,武老爺急匆匆趕回來,一進廳中便急切問道,「母親怎麼樣了?」
武太太正要答話,裡面郎中已在喚武老爺,青荷也抹著眼淚兒出來,「太太,老太太叫少奶奶進去呢。」
武太太唬了一路,慌忙去扶春杏,菊香更是搶先一步,將春杏扶起來,往裡走,室裡藥味濃重刺鼻,武老太太青白的臉色此時微微泛著紅暈,眼睛也有了神采,看見春杏挺著大肚子進來,抬手招她過去,嘴角掛上一抹微笑,「來,春杏,讓我瞧瞧我這個乖曾孫子……」
武老爺雙目大睜,不可置信的看著那老郎中,老郎中微微搖頭,細不可聞低歎了一聲。
武老爺腳下一個趔趄,向後退了一步,又立時穩住心神。武太太看屋內是這副情形,悄悄退了出來,避得略遠些,才吩咐青荷,「把老太太的壽衣先找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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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珠圍翠繞》
作者:人閒貓無事
簡介:身份尷尬侯門女,奉旨成婚入王府,奈何家大是非多。可任憑你機關算絕,這正室之位只非我莫屬。

第213章 武府有喪 (二)

武老太太是當天未時正去的,請殯儀與本家報信兒再加許多喪葬瑣事,一時間武府忙亂作一團。
李薇與賀永年此時走也走不得,皆竟她現在成了親,一應嫁喪嫁娶的禮節往來,她也要開始學著打點。若此時兩人不在臨泉鎮,倒也罷了,得了信兒,派個管事兒的來弔唁也是行的。現在即在跟前兒,定是不能走的。再者,武府忙亂,兩人若住下,春杏還要分神關照他們,人略作商量,與蘭香留了話兒,當天便住在鎮上小客棧中,又派方哥兒騎馬趕快回宜陽報訊兒。
在小客棧安定後,兩人仍每天早飯後去武府。賀永年在前院幫襯武睿忙活外面的事宜,而李薇便在院中照看春杏,反正她這樣的身子,即使是有差事兒,也不能親自去辦,多不過是將自己院中的丫頭媳婦兒都遣道武太太跟前,讓她們聽太太吩咐,李薇便在她跟前權當個使喚丫頭,順帶陪著她說話解悶。
武家的喪事辦的比李薇想像的複雜,除了她熟悉的大小殮之外,另有什麼接三伴喪迎喪度亡等等。又聽前面的丫頭們說,自家冰窖裡的冰不多了,現正四處買冰,習是要等武家老大老二等一大家子回來才會送武老太太入土下莽。
春杏因這話歎了一聲,向李薇道,「等我那大伯娘到了,怕我是沒這麼清閒了!」
李薇對武家老大老二一家不甚瞭解,凝眉問道:「這話兒怎麼說?」
春杏微微一笑,將披著寬大黃麻喪衣抻了抻,「她爹早先就是個老私塾,她自幼也跟著學得一套老古板的禮儀,事事都要尊古禮,又愛挑人不是。」
李薇看著春杏高挺的肚子,不悅的道,「你現在是個這般情況,她便是挑理兒,你只挑能吃得消的做。那圍著靈堂整夜的哭祭可是你受得了的?再說了……」
她頓了一下,皺眉低聲道:「……再說,我總覺得四姐這身子進靈堂不吉利!」
一言未完,春杏笑了起來,「什麼吉利不吉利的?我就不信那神神鬼鬼的事兒。」
轉眼兒便是五六天過去,武家老大老二急匆匆的從外地趕回來。這幾天來,武掌櫃已經張羅著,將老太太小殮了後,入了棺,其餘一概事宜都等著大房二房回來。
這一行人一下車,便哭將起來,武太太帶著眾人迎了出去,一面指揮著丫頭們辦事娘子給各人遞喪衣喪布,一邊勸著,「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眾位侄子媳婦們,先都別哭了,先去給老太太磕頭吧。」眾丫頭媳婦兒也一齊上去勸,又攙扶。
武家大房太太喬氏用喪布捂著臉兒哭了幾聲,聽見勸,先止了聲,在迎接的人群中掃過一圈兒,男眷至親們倒也不多,除了武掌櫃武睿父子二人,另有兩上本家,倒是齊全的再看女眷這邊兒,最該在場的孫媳婦兒春杏卻不在,不由沉了臉兒,問道,「怎麼不見睿哥兒媳婦?」
武太太與她是多年的妯娌,自是知道她的品性,此時心中也極不悅,但還是答道,「春杏肚子八個月大了,老太太怕驚著肚子裡的孩子,走時還交待了一句,莫讓累著她!」
韓姨娘自老太太去了後,被武太太嗆了幾回,在她面前還不如個得臉的管事媳婦兒,此時便插話道,「老太太疼她,可她自己個也要有這個孝心兒。」
話音方落,身後乍然響起春杏的聲音,「謝大伯娘惦記,剛下車便想起我來了。」
韓姨娘身子一頓,受驚似的轉身,春杏的眼兒在她身上轉了兩下,眉頭略挑了挑,才在蘭香的攙扶下,向武家大房太太行了禮,李薇也跟著在一旁見了禮。
心中卻奇怪這韓姨娘為何會在武太太跟前兒說春杏的不是,她應該知道武老太太去了後,武掌櫃又家事兒不管的,這會得罪武太太和春杏,自是沒她什麼好處!
直到見了武家大房二房一通忙亂之後,李薇扶著春杏回了她院中,問了春杏,她才恍然大悟,春杏挑著眉眼兒道,「她呀,怕是思量了這麼多天,決定要靠著大伯娘了。有道是長嫂如母,若是對了大伯娘的眼兒,她也有些底氣,再者,大房三個兒子,沒女兒,去看她跟著老太太去了安吉,聽人說,大伯娘對這兩個丫頭還算上心,還與老太太商議過,過一個到膝下……」
李薇有些頭痛,苦笑起來,跟春杏道,「原先我還以為老太太沒了,你們這府上會清靜一些。」
春杏扶了腰站起來,「哪裡能清靜得了?老太太這一沒,府裡更熱鬧了,有三年守喪守孝呢。大房二房雖不一定會真守三年,總是要做做樣子的,人一多事兒便多。」
頓了下,又道,「我不管她們的事兒,妯娌之間真沒磨擦的也少見,讓她們自去爭吧。」
李薇不明所以,奇怪的問道,「爭什麼?」
春杏笑瞪她一眼,「你呀,遇到人情世故,真是一竅不通,爭什麼?自是爭老太太的私房家財!也不是我詛咒老太爺,老太太這一去,他呀,原本身子骨也不太好,又失了伴兒,心裡鬱結著,指不不定期也會有個什麼好歹的。這麼些年,三個兒子孝敬的私房,兩人估摸著存了不少。老太太去得急,沒來得及安排後事兒,肯定把主意打在老太爺這裡。能清靜才怪!」
李薇自嘲的笑了幾聲,「我哪裡能想得老太太還有私房家財的事兒?只想著,明面兒上也不過一個老宅子,又是早些年指明了的,誰家的便是誰家的,還用爭麼?!」
春杏笑著斜了斜她,又坐了下來,歎了聲累死人了。又道,「等出了殯你與年哥兒早些去安吉吧。早些安定下來,再與我們探探路。原本想著早去安吉,老太太這一沒了,我們也少不得跟著守……」說罷長長的歎了口氣兒。
李薇有些同情春杏,她那樣不喜受約束的性子,生生要這麼被圈著,應當是極難過的吧?!
自武家大房和二房太太來了後,武府倒真的更熱鬧了,不止是喪事的熱鬧,連帶三個妯娌明爭暗戰的也十分熱鬧。
聽蘭香菊香回來說,因武家大房太太先是說武太太弄一個道士做法,又弄一個和尚作法,這事兒不妥當。武家二房太太說安吉一向盛行迎喪伴喪的,要找些梨園戲子們,來伴喪唱詞,三人很是爭了個時候。
最後還是依了武家大房太太的意,請走了道士,又多請了一班子和尚來,在靈棚前做了三天三夜的正式法事兒。
這三天三夜裡,男女近親均要全程做陪,春杏可不吃她那一套,身子受得住,便陪著,身子受不住,照樣兒回院中休息,大房太太很是不滿,特意招集了眾人協和議了議這事兒。
武掌櫃一家到底是心疼未出生的孩子,便拿老太太臨走前的話兒為春杏開脫,武家大房太太氣惱,卻也沒辦法,最後輕飄飄的扔下一句,「有那婆婆與兒媳交惡的,才會讓本家四院宗族長輩主持著做個見證,說個她百年之後不許媳婦兒哭祭的話,老太太說這話,真是因著春杏身子不便?」
話傳到春杏耳朵裡,春杏倒沒什麼。只是將武掌櫃武太太武睿三個氣得不行,韓姨娘覺得這話說得巧妙,四處與人說道,愈發惹得武掌櫃厭煩。
吵吵鬧鬧中,武老太太出殯的大日子到了,宜陽縣城裡內,趙家吳家周家連帶李海歆夫婦都派了人專門前來弔唁。
李薇與賀永年這天也正式以妹子妹婿的身份前來祭拜,祭拜完畢,她正想著將這幾家的來人叫來,親自問問宜陽家中最近如何。
便聽殯儀拉長音調喊,「有請宜陽方府武老太太之孫侄祭拜……」
李薇聽到宜陽兩字,反射性回頭,只見一個素衣公子哥兒,帶著兩個青衣管事兒,從遠處而來,她先是沒認出來人,及至這一行人快走到祭棚前兒,這才看清,來人原是方羽!
自打幾年前,他突然去自家提親被拒之後,只在宜陽街頭碰上他一面兒。之後再沒聽過他的消息,只知道是外出做生意,不知何時已回了宜陽。
說話間,方羽主僕三人已到祭棚前兒,他似是看到了李薇,偏過頭來,微微頷首示意,李薇也點頭回禮。
剛回了禮,視線還未收回,手上突的一熱,轉頭抬望過去,卻是賀永年,嘴唇輕抿著,低聲道,「你不是要找阿貴鍾明幾個問話?」
「哦,對!」李薇連連點頭,忙捨了其它的心思,拉他,「走,我們一起去。」
賀永年嘴角漾起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反握著她的手向觀禮人群外側走去。
這邊方羽祭拜完畢,再往她站立處看去,人已不在,引頸越過人群上空,望了大半圈兒,仍未見她的影子。
一邊下人好奇的問,「少爺,您找什麼?」
「哦,」方羽回神,搖頭,「沒什麼,你們先去賓客棚坐著,我四處處走走。」不待那兩人回話,自己已轉身從祭棚側面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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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姐,老爺夫人都說了,家裡沒什麼事兒,讓您放心,另外,田里的事兒我已安排妥當,秋收也不須您操心。再有一個事兒,便是大莊子裡養的那些雞,待秋收了之後,便不能在田里放養了,這雞您是要繼續餵著,還是……」
李薇想了想,向鍾明道,「雞呀,我原是沒打算繼續喂的,現下一隻有多重?三斤有麼?」
鍾明略想了下,搖頭,「不到呢。」
這……李薇有些犯了難,雞子太小了,嫩倒是嫩,只是現在便賣了,有些不合算,可,她又真的沒打算再接著養。
思量了會兒便道,「從現在起,你們緊著弄好料喂喂,上上腰,去跟二小姐二姑爺說,這雞就歸他們酒樓了,對了,按市價算錢!先不給錢,記帳也成!」
賀永年在一旁輕笑起來,「送二姐不成麼?你倒算得清!」
李薇嘻嘻一笑,「那可不成,那麼多隻雞,也有小百兩的銀子呢。」
鍾明附合笑著應了聲。李薇又道,「今年第一次這麼養,想的不太周全,明年早些抱小雞娃兒子,進了六月後就多喂些好料,到咱們秋收過後,這雞也差不多能有三斤多。到時收益會更好些。」
鍾明又應了聲,李薇便又向石頭爹娘派來人問了問石頭爹娘的身子,以及周家和吳家的情況。
正說著,一個清亮好聽的男聲在眾人背後響起,「真是好巧,能在這裡遇上梨花!」
李薇轉頭過去,方羽正含笑立在眾人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青色衣衫,高高的個子背著秋陽,許是因為常年在外面做生意的緣故,比早些年見時,更多幾分沉穩內斂。
小時候見他,便知道是個順眼耐看的孩子,現在大了,眉目愈發俊朗,看起來賞心悅目。
不由笑著回禮,「方公子好!巧也不算巧,只是沒想到而已!」
沒想到的只是她而已,他在接到賀老太太的喪報,便猜大約能在這裡遇上她,方羽含笑走近,看了看眾人,最後對上賀永年的雙眸,「今兒雖然不合時宜,還是要在此恭賀二位喜結連理。」
賀永年拱手道,「多謝!」禮畢向李薇道,「梨花,該去看看春杏才是。」
李薇此時倒是聽出味兒來了,他故意支開自己!
本也不欲與方羽多說,若沒他早先去提親的那一檔子事兒,她還可以當作個多年不見的朋友,與他敘敘這麼些年不見,都忙了些什麼。現在自是沒什麼可說的。
向賀永年點點頭,又向方羽道,「不巧的很。我要去後面兒看看四姐,方公子請自便!」
方羽眉頭微動,片刻之後,笑道,「不妨,我正要尋武睿,賀二公子可知道他在哪裡?與我帶路如何?」
正巧蘭香端了托盤子往祭棚後面去,那裡是女客哭祭的地方,李薇心知是給春杏端的補氣參湯,連忙向他們道,「我先去了,你們敘話兒吧!」說著急匆匆的走了。
「五小姐!」蘭香瞧見她過來,迎了兩步,道,「您要去看我們小姐?」
李薇點頭,今兒是武老太太出殯,春杏得與眾女眷們在後面守靈,看看蘭香手中的托盤,問,「可是參湯?哪裡端來的?」
蘭香回道,「是參湯,今兒院裡的人都在外面幫忙,五小姐也要以親戚身份祭拜,我便叫大廚房裡的人熬的!」
李薇眉頭微皺,這些日子春杏的飯食都是她一手在春杏院中打點的,春杏自打回到武府之後,害喜嚴重,經常是想吃的時候,想得貓抓心一般,等到大廚房裡做好了,便又厭了。
武老太太還是心疼曾孫子女,發了話,讓她在自己院中開了小廚房,一應菜食都齊全,想吃什麼,立時開伙做,也快些。
今兒是從大廚房裡端出來的……她是想不出哪裡不妥當,卻還是秉著百密無一疏的想法,伸手將托盤接過,向蘭香道,「你去瞧瞧四小姐身子可還能撐得住?我這就回去重新熬。」
蘭香神色一動,臉上受驚,「五小姐,您是說這湯……」
李薇笑了下,催她,「趕快去吧。我只是擔心大廚房裡的人忙亂的很,熬製得不用心。」
蘭香仍是將信將疑的,李薇又催她,她這才繞進祭棚裡去,過了片刻出來,回道,「五小姐,我瞧著四小姐氣色還好。」
李薇點頭,「嗯,那你和菊香瞧著些,我這就回院重新熬過。」說著要走,身子剛一轉,瞥眼兒看見祭棚白幔一角,立著個腰間繫著黃麻喪布的丫頭,知道是武府的人,似是在那裡站了個時候,見李薇望她,她身子一轉,竟匆匆向後面靈堂裡去了。
李薇問蘭香,「那丫頭你可認得?」
蘭香看過去時,只剩下一個背影,不太確認的道,「看背影像是韓姨娘跟前的,五小姐問她做什麼?」
李薇搖頭,「沒事兒,你去吧,好好侍候你家小姐。」
自己端著參湯往春杏院中走,一面想著剛才那個略有些怪異的丫頭,突然心中一動,驚得自己停了下來。
那丫頭方纔的身姿身形,怎麼看怎麼像是監視自己和蘭香的,又是韓姨娘的丫頭……
再想想,自武老太太事後,武太太不背臉的呵斥韓姨娘,以及大房一家來了後,韓姨娘的態度與表現,再加上今兒這武府上團糟亂,若是韓姨娘因此對武太太懷恨在心,有心趁亂害春杏,以達到打擊武太太,又報早先春杏打了她的臉面之仇……
愈想愈害怕,手不由的抖起來,若這參湯真有問題,春杏已八月的肚子……腳步虛軟起來。
「梨花!」賀永年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李薇用盡所有力氣轉過身兒來,賀永年焦急走近,身後是方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兒了?」賀永年看著她臉色慘白如雪,手抖的將托盤上盛參湯抖得灑了出來,湯盅蓋子叮噹有聲,一手接過她手中的托盤,安撫問道。

第214章 真相大白

李薇本來只是猜測,一時想左了,自己狠嚇唬自己。又因她出來祭拜,並未著以面紗遮面,而賀永年殷切關懷,神情焦急,幾欲要來環抱她,已惹得有人引頸而望。她忙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氣兒,擠出一絲笑容,「沒事兒,我們進內院說。」
賀永年回首掃過眾人,微點了點頭。一手端著托盤兒,一手扶了她的手臂向二門走去。方羽在立在原處,遙望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二門內,半晌不曾動一下。
入了二門後,李薇心中已定了下來,偏頭看賀永年,不好意思的笑著,「嚇著你了吧?」
賀永年看她臉色已恢復如常,微微搖頭,問道,「方纔到底是怎麼了?想到了什麼?」
李薇咬了咬嘴唇,雖然方才是她沒有根據的亂猜,但事關春杏的安危大事兒,還是不得不妨。便與賀永年悄悄的將這參湯的來歷,以及自己的猜測說了,「我也是因突然想到這個,又往深處想四姐腹中孩兒已是滿八個月了,若真有問題,那豈不是一屍兩命,這才嚇到了……」
賀永年眉尖緊緊蹙起,望著托盤之中已灑得只餘下半盅的參湯,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光。
然後舒了眉頭,浮了一絲笑意在臉兒上,一手拍她的頭,輕斥,「只猜些不吉利的。這參湯先放著,我們這就回院兒現去給春杏再熬。至於這事兒,等老太太入了土後,再與睿哥兒說說,再找個老郎中來瞧瞧,是否真的有古怪。」
李薇點頭,也覺自己這般猜測,對春杏而言實在是不吉利,忙「呸呸呸」了幾聲,雙手合十,嘴裡喃喃有詞,向天上地上過往四方神靈的告罪,又給春杏祈福。
賀永年含笑看著她,道:「梨花心裡只有爹娘和姐姐們,碰上她們有一點事兒,便慌了神。」
李薇放下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只有這麼點出息了。爹娘姐姐虎子都平安幸福,她便無所求了。
拉他快走,「午時末要出殯,咱們快些熬了給四姐送去。這家大房太太實在是更討厭,四姐又不是她的兒媳,她管那麼多做什麼?武太太說不讓四姐守靈哭靈的,她就是不同意。」
賀永年一笑,禮節禮儀之事,是有些人家格外看中,即便是在李家村,也有些發現古板人家,一應禮節都要周全。
但是這麼些年來,李海歆夫婦疼愛她們,不是極重要的禮儀禮節上,不太願意難為她們去做去行這些虛禮兒,反正是人情世故往來上,多教她們些心胸寬廣,對家財不爭不搶,對公婆孝敬的大道理。這姐妹幾人倒是聽的,除了在賀府這件事兒上。
若今日之事放在李家,大家定然會達成共識,第一要務是要顧著春杏肚子裡的孩子,而不是先顧什麼禮儀。
便附合她道,「是,不過,這事兒自有睿哥兒護著春杏,我們不便插話。」
李薇點頭,兩人趕著回了春杏的院子,升火重新熬製了參湯,快熬好時,蘭香回了院子,李薇一見她,忙問,「可是快要抬靈柩出門了?」
蘭香點頭,「是呢。」
李薇手忙腳亂的將小廚房中早上現做的糕點,裝了兩盤兒,看參湯已差不多了,便盛了起來,自己要端去給春杏。
蘭香道,「不用五小姐去。我們太太說,去墳裡路遠,我們小姐身子重,只用送老太太出門兒便可,不必跟著去送喪了。」
李薇這才鬆了一口氣兒。要說讓春杏去送到墳上也是正理兒,若武太太堅持,這禮節上還真挑不出她什麼錯來。
蘭香端著托盤子走了。李薇本要跟著,那後面祭靈的全是近親女眷以及家奴下人,個個都是重孝加身,她又沒著孝,又是親戚,去也不太合乎禮儀,便作罷。
與賀永年回到偏廳之中,商量著,「年哥兒,不若給娘寫了信,讓她來照看四姐一些時日?咱們留不到她臨盆時,我真怕……」
賀永年將她拉過來,環在懷中,安撫道,「且先不急說這個,等與睿哥兒說了,請個大夫來瞧這參湯可有異常,再做打算。」
李薇嗯了一聲,自嘲道,「三嬸兒說我學了爹娘愛操心的性子,還真是一點不假呢。」
賀永年只是笑拍著她的背,不言語。
過了午時後,突然聽前院兒哀樂大起,李薇猛的站起身子,走到廊子下聽了聽,回頭笑道,「武老太太出殯了。四姐該回來了。」
果然過了二刻鐘後,院外有人聲由遠及近,而那哀樂聲,也漸去漸遠,遙不可聞了。
李薇三步並作兩步跑下台階,剛跑到院中間兒,春杏坐著青油小帷車,已到院門口兒。
瞧見她便笑道,「梨花慌著要去做什麼?」
李薇看她精神雖還好,可臉龐卻消瘦下來,臉上倦色難掩,便笑道,「沒事。四姐累了吧,先睡會吧?小寶貝可乖?」
蘭香菊香扶著春杏緩緩走近,她撫著肚子道,「嗯,是有些累了。這小傢伙怕是也不舒服,剛踢騰了幾下呢。」
李薇忙讓蘭香扶著春杏回房歇著,又殷切的跟了進去,問問肚子可疼,有沒有旁的不舒服的地方。
春杏倚靠在床頭,笑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有了經驗呢。」
李薇一邊替春杏將頭上的黃麻喪巾取下來,一邊斜她,「我是有樣學樣兒,行了吧?見天兒聽咱娘念叨這個,還能一點也記不住?」又問一遍春杏可有哪裡不適,春杏搖頭。
她這才放了心,讓春杏先歇著,走到外間兒,拉了菊香到門外,小聲吩咐她,「給四小姐瞧病的郎中是哪個,你與方哥兒這就走一趟,請他來給四小姐診診脈,瞧瞧胎氣兒動沒動。」
菊香應了聲,轉身兒回屋去換下裱了黃麻喪布的鞋子,一般人家是極忌諱旁人將喪衣喪鞋這些東西穿到自己家裡來的。
菊香走了後,李薇叫蘭香在外面聽著些動靜,自己進了偏廳。這些天來,她雖然沒幫什麼大忙,卻也是整天東跑西跑的,一晃近十日過去,身子也真是乏了。
賀永年指著臨窗子放著的長榻,道,「來,你也躺一會兒。」說著起身到外面兒向蘭香討了一床薄被來。
李薇是真乏,便也沒推,在長榻上躺下,賀永年替她蓋了薄被,正要去一旁坐著,李薇伸出雙手抱了他腰,輕笑,「就這裡坐著吧。」
賀永年偏頭笑笑,便坐著不動。他這麼些天來幫著武睿跑前跑後的,愈發瘦了。這麼想著,環著他的腰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屋內光線已暗了下來,身邊已無人影,院中有雜亂腳步走動輕響,看看日頭,想必是送殯的人都回來了。
翻下長榻,出了偏廳,果然院中這些日被派到武太太跟前當差的丫頭們都已回來,有人瞧見她,忙行了禮。
正廳之中,正在說話的武睿賀永年春杏三個,立時停了話頭,菊香打了水走過來,笑道,「五小姐這一覺睡得可好?」
李薇點頭,「好。」又問,「郎中可來過了?有沒有說旁的話兒?」
菊香點頭,「是來過了,郎中說我們小姐這些天操勞,略動了胎氣,倒沒大礙,開了幾劑藥,要她再靜養一些時日。」
春杏沒事兒,她便放了心,略作梳洗便去了正廳,這幾天來,她極少見武睿,此時再見他,神色面容皆憔悴不堪,十幾天未曾修面,下巴上青幽幽的一片。
襯得他此時黑沉沉滿帶怒意的神情,頗有些成熟的男人氣,春杏倚靠背軟墊,窩在椅子上,向她笑道,「快來坐吧。委屈你在小榻子睡了一下午。」
春杏雖然笑著,卻不太歡暢,隱約之中帶了些凌厲,再看賀永年神情也有幾分凝重,猜測他是不是趁著郎中來時,請人驗過那參湯了。
一邊落座,一邊小心的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春杏瞥了武睿一眼,搖頭,「沒什麼。正與年哥兒說呢,你們在這裡也呆了有十來日,這兩天好好歇歇,早些去安吉吧。」
武睿回過神來,擠出一抹笑意,「嗯,家裡還有許多事兒,我便不多留你們了。」
李薇瞥了眼賀永年,又看看春杏武睿,明顯是有事兒,卻要瞞著她。武睿瞞著倒還好說,如果參湯真有問題,怕是存著家醜不外揚的心思,春杏瞞個什麼勁兒?!
與幾人應付了幾句閒話,叫春杏出來,「四姐,你來,我有事兒與你商量。」
春杏一邊說著有什麼事兒不能在這兒說,一邊起了身子,與她到了廳外。李薇扶著她往偏廳走,到了廳裡,等她落了座才道,「四姐,是不是年哥兒跟你說了那參湯的事兒?也讓老郎中驗過了?那參湯有問題?」
春杏撫著肚子輕拍了兩下,「你呀,將來要疼小姨,這可是救了你與娘的命呢。」
李薇因春杏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週身驟然一冷,只覺汗毛都一根根倒豎起來,那是一種後怕到極致而產生的自然生理反應。
不可置信的睜大眼,撲過去抓著春杏的胳膊,聲音微顫著,「那參湯裡到底有什麼?」
春杏臉兒冷了下來,嘴角染上一抹冷笑,「不甚高明。麝香而已!」
猜測被證實,李薇心頭一陣陣緊抽,除了後怕還是後怕,在這個時空女子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門關中走了一遭,春桃春蘭生產時還算順利,春柳生五福時,卻受了不小的虧,直直生了五六個時辰才生下來,想想當時的情形,她都後怕不已。
而如今竟然有人拿這種東西來害春杏……
聲音幾乎從牙縫中擠出來,向春杏道,「四姐,這事兒一定要查,查個水落石出,看看是哪個在背後要害你!」
春杏一手拍她的背,點頭,「自是要查的。今兒虧了你,若不是你,這亂哄哄的時候,誰會去注意那種東西。我聽年哥兒說,你瞧見韓姨娘的丫頭採菱,在祭棚那邊偷看你們?」
「是!」李薇咬牙切齒的道,「這事兒除了韓姨娘,還真找不出第二個想要害你的人來。」
春杏點頭,「這倒是,太太雖然與我之間也有睦間隙,可也沒到了要害親骨肉的地步。大房二房雖然圖老太太的私房家財,大約也是出於不爭不甘心的心理。總的來說,他們的錢財比三房多了不知多少,也犯不著為了錢財上使這樣的手段。」
李薇本就討厭韓姨娘,此時更是惱上加怒又加十分恨意,向春杏道,「不管現在能不能在廚房那邊查出端倪來,只管先將那叫採菱的丫頭拿了去見太太,若她不肯說,只管往死打!」
春杏笑了起來,安撫她道,「好,好,自是要查個清楚的。不過,這事兒如何查,交給武睿與太太去便好,你莫動這麼大的氣了。」
李薇也知這事兒她不好插手,春杏也最好不插手,可心中氣憤不過,心頭凝著一團強烈的恨意,只是消不去。
春杏又安撫她半晌,李薇才略順了順氣兒,向春杏道,「不若讓娘來照顧你些日子吧。」
春杏瞪她,「這事兒讓娘知道了,不知道要多憂心呢。」又輕她道,「只是那日忙亂,一是沒想到有人會有這樣的壞心思,二來是哪裡顧得上想這個?現在知道了,我自會小心的。你與年哥兒先回去吧,武睿到底是有些護臉面,你們在跟前兒,這事兒也不好大張旗鼓的審問。」
李薇咕噥道,「你差點著了旁的道兒,他還在意臉面麼?」
春杏推她,「行了,武睿待我如何,我自己心裡清楚。這事兒他一定會查到底,我與他留些臉面名聲,不是兩好的事兒?」
李薇略有些不情願的站起身子,「好,那我們先回去,問出什麼來,也派個人去與我說說。好叫我知道知道。」
她出了偏廳,卻見賀永年已在廊子下候著了。看樣子是武睿送客人,李薇也不多說,與這二人打了招呼,與賀永年便離了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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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離府,武睿讓人扶了春杏進屋,自己便去了武太太處,此時武太太院中,武家大房二房太太以及幾個侄子媳婦兒都圍坐著,說是商量下面做七的事兒,說著說著,便成了武家大房太太四處挑這喪禮的不是。
武太太忍著氣兒聽她嘮叨,心中氣得不行。自打武家大房回來,左右挑不是,她說過讓她掌管著辦喪禮的話,她又推三阻四的,說什麼,她久不在家,許多人都不認得了,生怕出什麼紕漏,讓外人看笑話兒。
武家大房太太正說的起勁兒,外面有丫頭喊:「少爺!」
她便停了嘴兒,片刻便聽見那丫頭在外面回,「稟大太太二太太,太太,少爺來了!」
武家大房太太喬氏略有不悅,轉向武太太道,「這丫頭怎的這般沒規矩,我們正在議事兒,讓睿哥兒在外面等一等又如何……」
她一言未完,睿哥兒已挑了簾進來,喬氏更不悅,正要說話,卻見武睿向她與二房太太略行了禮,便轉向武太太道,「請母親移步到偏廳說話兒。」聲音低沉無波,透著一股子生硬。
武太太自是熟悉他的脾性,連忙問道,「是哪裡出了什麼事兒?」
武睿點頭,「嗯」了一聲。
武家大房太太這才看出武睿的不悅來,試探著問道,「究竟是什麼事兒?」
武睿卻搖頭不說話,只請武太太到偏房去。
武太太心中竇疑叢生,不及多問,便隨著武睿去了偏廳,坐定才問,「究竟是什麼事兒?」
武睿抬手將廳中侍候的兩個丫頭趕了出去,這番行徑惹得武太太愈發擔憂,緊追問武睿問到底是何事。
武睿冷笑幾聲,臉上怒色更濃,將李薇如何截下參湯,韓姨娘的丫頭如何窺視,以及如何請郎中來驗參湯,與武太太簡明說了。
武太太聽得「麝香」兩個字,驚得猛然站起身子,衣袖將桌上茶杯掃落,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
顫聲道,「你是說,你是說,那賤人敢下藥害我的孫兒?」
武睿道,「現下雖沒證據,但她嫌疑最大。我來告訴母親,是問母親要不要查,若母親不查,我自當親自查清楚此事!」
武太太從震驚中回神,罵他道,「她要害我孫兒,自是要查!來人!」
青萍立刻挑簾入內,武太太咬牙切齒的道,「你帶上幾個婆子,將韓姨娘院中的人一個不拉的都給我帶來,還有,叫大廚房的管事婆子來見我!」
青萍連忙應聲退下,不敢問究竟是何事,總之看太太和少爺神色,直覺是發生了什麼她們不知道的大事兒。
正廳裡,武太太出去之後,剩下武家大房二房幾個好生沒意思,突聽外面喧嘩,忙叫丫頭去打探。
片刻小丫頭進來回道,「回大太太二太太,好像是韓姨娘什麼事兒惹著少爺,太太也摔了杯子,正要青萍嫂子去拿韓姨娘院中的人來問話。」
武大夫人眉頭略皺了皺,似是對武太太的做法很不滿意,「她現在沒了靠山倚仗,夾著尾巴做人還來不及,如何會主動去惹睿哥兒和她這個正頭太太?定是那些下人們,見她失勢,什麼壞事兒都往她身上推!」
武家二房太太只是笑了笑,擺手讓小丫頭下去,站起身子道,「睿哥兒娘有事要辦,大嫂,我們先回吧。做七的事兒,明天再議也可。」
武家大房太太卻極不滿意武太太這般,向小丫頭道,「你再問問究竟是什麼事兒?!」
「是!」小丫頭下去。
武家二房太太只好又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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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兩刻鐘,青萍帶著同個婆子,將韓姨娘院中的丫頭婆子都扭了來,而廚房的管事兒婆子也後腳跟到,一見這陣式嚇了一跳,忙問道,「青萍嫂子,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青萍冷眼掃過韓姨娘,向那婆子道,「什麼事兒我也不知,待會兒太太問話,你只管實話作答便是。」
韓姨娘頭半低著,眼睛不停的往院中瞟著,青萍掃過她,重重冷哼一聲進了偏廳,向武太太道,「太太,韓姨娘院中的人除了一個採菱,其餘的人都到齊了!」
武太太眉頭大皺,「她去哪裡了?」
青萍道,「說是她娘的病又加重了,韓姨娘准了她半天的假!」
武太太冷笑一聲,「她好慈悲的心腸!去給我找採菱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青萍應了聲,轉身要出去,武睿叫住她,「找個識得她家的人領路,我親自去。」
韓姨娘鬢角有冷汗,涔涔而出,武睿途經她身邊時,頓住腳,目光陰冷的盯著她。
這一下一眾的丫鬟婆子們才算是覺出些味兒來,怕是韓姨娘與採菱做了什麼事兒,惹著少爺少奶奶了。
方才來打探的小丫頭,回到正廳裡,與大房太太二房太太學了這邊的情形,兩人都沉思起來。
武掌櫃此時也得了信兒,趕來時正與滿臉怒容的武睿走個對頭頂,問他,「你這是要哪裡去?因為什麼事兒生這麼大的氣?!」
武睿不答他的話,反而怒氣沖沖的道,「今日之事都是你的錯!」言畢,掉頭向外面走去。
武掌櫃被他這莫名其妙又帶著濃濃恨意的話,激得滿心不是滋味兒。目送他走出二十來步遠,才轉頭向院中走去。
此時,武太太正在送客,「大嫂二嫂,我這裡突然有件緊急的事兒要處理,做七的事兒,各位明兒再議吧。」
武家大房二房聽得是這樣的事兒,也不敢再插話,齊聲道好,便匆匆離去。
武太太這才轉向武掌櫃,臉上卻掛著一抹譏諷,種種跡象來看,這事兒定是韓姨娘做下的無疑,武太太不止心疼未出世的孫子,更多的則是藉機打擊韓姨娘,連帶遷怒武掌櫃。
韓姨娘一見武掌櫃來了,張嘴便要說話,武太太轉眼瞥見,冷喝一聲,「待會兒拿了採菱來,有你說話的時候!」
武掌櫃看一院子下人皆斂聲靜氣,一副大事壓頂的模樣,也來不及計較武太太的態度,舉步進了正房,問隨後跟進來的武太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睿哥兒急忙匆匆的去做什麼事兒?」
武太太臉上的譏笑未退,又添怒意,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與武掌櫃聽。武掌櫃且驚且怒,「她,她當真做下這樣的事兒?」
武太太瞥了他一眼道,「是梨花親眼瞧見採菱那丫頭鬼鬼祟祟的偷盯著她看,不是她做的,會是誰做的?梨花與她無冤無仇的,斷不會陷害她!」
武掌櫃心中震驚不已,默坐片刻,猛然暴喝,「將韓姨娘給我帶進來!」
外面的丫頭婆子們被這聲音嚇得打了一個激靈,青萍已領著兩個婆子,一左一右夾著韓姨娘向正房裡走。
「老爺!」韓姨娘一進正房,便哭倒在地,「老爺,太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是不是妾身哪裡惹太太生氣了。太太與我指出來,我改!」
武太太冷笑一聲,「你自己做的事兒自己知道,還敢在這裡惺惺作態?!」
韓姨娘猶是哭著,只說自己不懂事兒惹了太太生氣,讓太太責罰。武太太這會兒也不與她對嘴,心知這事兒,莫說是她不容,武掌櫃更不會容。武睿與春杏兩個更更是不會容她。
且等將採菱拿了,再細細審她。
武掌櫃思及方才武睿與他的話,心頭一陣陣的怒,抬腳將韓姨娘踢開,「你最好實話實說,那參湯裡可是你下的藥?不然,莫怪我不看老太太的情面!」
韓姨娘只是哭著嗚嗚咽咽的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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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帶著一個小丫頭到這邊兒探信,聽到此處,便囑咐小丫頭在這裡盯著些,她先回去告訴春杏,春杏聽得韓姨娘猶自不肯招認,眉尖微挑了挑,不在意的說道,「不招認我也認定她了。敢害我,我要她拿命抵。」
蘭香慌忙擺手道,「哎喲,小姐,說這話可不吉利,您現在有身子呢。」
春杏不在意的笑笑,卻是沒再接著說下去,菊香在一旁也勸道,「萬事有姑爺呢,小姐不必太過放在心上,只管安心養胎便是。」
春杏點了點頭,又叫菊香,「找個人去客棧回五小姐,就說韓姨娘招認了。讓他們好好歇一歇,明早也不用來辭行,直接就回安吉吧。若她問為什麼,你只說,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兒,姑爺沒臉面,暫時先不見了。」
菊香應了一聲,要走,剛走了兩步,又回頭,「小姐,若五小姐問及如何處置韓姨娘,奴婢如何回話?」
春杏微微一怔,「是了,這還真是個事兒,會如何處置她呢?!」便又讓菊香暫且等等再去。
這麼一等便等到掌燈時分。春杏略用了些粥點,依舊與蘭香兩個說著閒話兒,早先那小丫頭才匆匆回來報,「少奶奶,少爺將採菱那丫頭捉回來了!」
「哦,」春杏直起身子,問道,「是哪裡捉到的?」
小丫頭回道,「是在她娘舅家的表哥家,離此也不遠,約有五六里。虧得是少爺帶了人去,不然還沒這麼快呢。那採菱娘舅家裡幾個表哥先前不肯說她在哪裡,少爺帶人將那家砸了個稀巴爛呢。」
春杏嘴角一挑,竟笑起來,又問,「採菱那丫頭招沒招?」
「招了!」小丫頭略有些興奮的說道,「她原是不招的,少爺說了,若她肯招,放過她娘與幼弟,若是她不招,要把她送了官,再將她老娘和幼弟都安了罪名送監!」
蘭香菊香都倒吸了一口氣兒,武睿雖然性子暴些,但卻從不做這些沒道理仗勢欺人的事兒,今日這一遭怕是惱透了。
春杏笑得更是開心,擺手讓小丫頭繼續說。小丫頭道,「採菱被少爺嚇住了。便招了,今兒不正是太太派了韓姨娘管著廚房那邊上菜出菜的事兒,韓姨娘院中的幾個人幹的都是這個差事兒,採菱半晌午的時候,正要廚房看看飯食準備得如何,韓姨娘便走了過來,遞給她用紙包包著的參來,說是蘭香說要給少奶奶熬參湯,讓她去盯著廚房的大娘們將參湯熬了……」
「……採菱本業沒多想,到了廚房正要熬,紙包裡的參片上沾有些藥沫子,她又去問韓姨娘,這參是不是壞了,韓姨娘便騙她,是大房太太從安吉帶回來的,老郎中拿補藥密制的參片,對大人孩子都是極補的,採菱和我們一樣,都是鄉里孩子,哪懂得這些,便去熬了參湯……」
「若不是韓姨娘後來追問她,少奶奶可喝了參湯,一連問了兩次,又催著讓她去瞧著些,她還覺不出怪異來,後來的事兒,便是五小姐看見的,她偷瞧被五小姐發現了,而五小姐與蘭香姐姐立著說了一會兒,端著參湯回去時,臉色發白,她這才猜出,許是參湯裡面有什麼問題,與韓姨娘說參湯少奶奶已喝了,便急匆匆的告了假……」
春杏長出一口氣兒,眼神冷冽起來,站起身子,道,「這麼大半下午的,我也該去瞧瞧了。」
蘭香阻攔,「小姐還是歇著吧。光這一檔子事兒,已嚇得我們魂兒都沒了,那邊兒左右有少爺呢,定給小姐討個公道兒!」
春杏搖頭一笑,「我是好奇韓姨娘這參是從哪裡來的,這法子又是誰教她的。」
菊香和蘭香拗不過她,只好扶著她下了台階,主僕三人剛走到院門口,微幾天暮色中,武睿大踏步往這邊而來。
春杏便站立住。武睿看到她,眉頭一皺,遙問,「怎麼不好好歇著,這是要去哪裡?」
春杏一笑,「不去哪裡,知道你要回來,等你呢。」
蘭香和菊香對視而笑,藉著去給武睿備飯的由頭,一齊去了小廚房。
武睿一手托著春杏的胳膊,一手抵在她後腰,兩人向院中緩緩走去。春杏問道,「那邊兒的事兒了了?」
武睿「嗯」了一聲,「老太太在時,她便喜歡與老太太一起唸經抄經拜佛,這回正好能抄個夠念個夠了!」
春杏「咦」了一聲,沉默了會兒,才道,「她這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兩個女兒,那兩個丫頭,日後怕是更恨你,更恨太太,怕是連父親也恨上了。」
武睿沉默著,良久才道,「是她自己心術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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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薇正說要去武府探探信兒,菊香便來了,將頭一晚武府發生的事兒大略與她說了說。
說韓姨娘被武掌櫃送到福平寺去,另外兩個庶出的小姐,則先放到太太跟前兒養著,另外李薇也奇怪韓姨娘從哪裡來的參哪裡來的藥。
菊香道,「還是因老太太喪事,早先有一個與老太太熟認一個賣香的香婆子,過來弔唁老太太,瞧見太太不背人的喝斥韓姨娘,而韓姨娘在老太太身邊兒時間長些,她也認得韓姨娘,便與韓姨娘出主意,用這樣的法子來害我們小姐。」
李薇氣憤,「那香婆子現在哪裡?這樣的人著實可惡至極!」
菊香道,「誰說不是呢,早先咱們在宜陽的時候,也有些香婆藥婆神婆的上咱們家的門兒,都讓老夫人給打發了。還是老夫人心裡頭明鏡,這些三姑六婆的最是染沾不得,專出壞主意,黑心爛肺的,為了丁點錢財,便能害人性命!這香婆子老爺又派人拿了她要見官。要告她個挑唆生事枉害人命的罪名!」
又說了春杏的意思,讓他們早早去安吉,也不必去武家辭行了。賀永年點頭,李薇卻極其不情願,臨走時總要再見春杏一面兒才好。
菊香知道她掛心,只笑著說春杏身子很好,大房太太因這個事兒被唬了一跳,連連叫春杏在院中歇著,不敢再指手劃腳了等等。
李薇聽菊香的話頭,春杏似是十分堅持,便只好遺憾的作罷。
送走菊香之後,李薇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向賀永年道,「武府日後怕也不會太平了,韓姨娘所生的兩個女孩兒,將來能不記恨?……唉,又是一筆爛帳。」
說著頓了頓,轉向賀永年目露出凶光,「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你時時盯梢姐夫們了吧?若不是武老太太當年非要武掌櫃納了這個韓姨娘,怎麼會有今天這樣的事兒?」
賀永年含笑拍她的頭,「嗯,我知道了,我用心替你盯著!再有,我不會的!」
李薇點頭,經有此事,武睿怕是更不會了。

第215章 情意繾綣

六天之後,李薇一行達到了安吉。
高高聳立的城門樓子,簇新且整齊巍峨的城牆,以及城門兩側比宜陽縣城門處多一倍有餘的官兵,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道兩旁各色店舖招子迎風招展,有賣古董的,胭脂水粉的,頭面首飾的字畫紙墨以及大大小小的綢緞莊子,絲線鋪子,這一切都給李薇以強烈的視覺聽覺衝擊。
安吉州整體格局倒與宜陽縣相差不大,基本是東西、南北兩條縱貫全城,且直通城門的大道,將城市割為四個大致相等的區域。
這些年李薇讀過的地方傳記也有不少,大體知道,在這個時空中,城市格局大多如此。比如,縣衙府衙一般都坐落於城北偏東方向,而達官貴人的家宅私邸也大坐落於此,因而每個城市東北方向是顯而易見的富人區。一般的平民區百工從業人員大多集於城南偏西方向。
所以,當賀永年說臨地租的院子在城東北方向時,李薇暗笑了下,倒也沒說什麼。
只是專心聽著馬車外形形色色的小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熙攘熱鬧,偶爾還能聽到哪裡有說書先生打著牙板,拉長了音調,「詞云:疏眉秀盼,向春風,還是宣和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列位客官,今兒小老兒講的乃是宋朝使臣張孝純的故事……」
熱鬧而有活力,安吉州給她的感覺還不壞。
「累了麼?」賀永年看她一直沉默不語,沒有了一路上看見田地便嘰嘰喳喳說話的勁兒頭,將她環在懷中關切問道。
李薇偏頭而笑,搖頭,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好,「不累呢。我在聽外面的聲音。和宜陽大不相同呢!原來我還以為,安吉與宜陽應當是差不多的,今兒一到才知道,竟是這般繁華。」
賀永年笑問,「喜歡嗎?」
李薇大大點頭,「喜歡!」
賀永年在這裡租用的院子不大,不過是個兩進的小院兒,大抵與她們家初進宜陽時地暫居地的兩倍大小。不過,收拾得卻極乾淨。
前面一進大約半畝左右,有東西各三間廂房,正對院門有一面影壁,繞過影壁是有五間倒座房,中間為穿堂,兩邊各兩間,東面兩間為待客間,西面兩間為書房與議事房。
後院略大些,有一畝大小,是三間正房兩邊各有東西廂房,廚房在西南角落裡,而東北角落則是一個小小的花園。
院中只有一個看門的老者,並一兩個小廝。略見了禮後,賀永年讓看門的老者帶方哥兒去休息,他則帶著李薇去了正房。
正房裡佈置得也極簡,僅有幾樣必須的傢俱,也只是普通的木料,紅漆面也不甚新,可見這些是他當初到安吉置下的,這麼幾年大約一直沒換過。李薇歎了一聲,笑道,「這屋子看起來,真太簡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個沒錢的呢。你省什麼?」
賀永年親自打了水來,讓她梳洗,一邊笑道,「不過是臨時住而已。現在你來了,自是要好好收拾收拾。」
李薇心頭一陣內疚心疼,忙點頭,「好!這事兒便交給我了,我保管把這裡佈置得溫馨雅致!」
賀永年含笑不語,對他而言,日後有她相伴的日子都是溫暖的,無所謂傢俱擺設富貴貧窮。
進城時快午時,一番收拾過後,已到午時末刻,老於頭從外面叫了飯食送到後院,李薇因一路勞頓,倒也不太餓,略用了幾口,便要去休息。
賀永年出去到前院吩咐了那兩個小廝去給大山和周濂送信兒,便也回了屋。李薇正在解外衫,見他進來,一愣,「你不去看看鋪子和酒樓如何?大山和另外兩個管事兒還不知道你回來了……」
一言未完,賀永年已抱起她,略帶些委屈的道,「已叫人去知會他們了,傍晚時來家裡會面兒。我也趕了幾天的路,有些累了。」
李薇默了下,伸手去扯他沒剩多少肉的臉頰,賠笑道,「是我疏忽了,夫君!妾身給你賠禮,請上床休息吧。」
賀永年看她婉轉嬌笑眼神明亮,目光暗了下來,李薇覺察到,忙去推他,嗔他,「累死了,小歇一會兒,我要好好熟悉咱們的新家!」
賀永年偏頭望了下窗外,略帶不滿地盯了她一會兒,才低低應了聲,「好。」
李薇又默了,慾求不滿的模樣,臉色好像有點臭臭的,可是,她也不是故意的,這院子連個丫頭都沒、萬一哪個不長眼的突然找他有事兒……小心的上了床,剛要在離他稍遠的地方躺上,被斜裡伸出的一隻胳膊抱住,霸道的拉到他懷中,在她頭頂嘟囔,「睡了!」
李薇悄悄的吐了下舌頭,乖乖地窩著,動也不敢動,好一會兒,倦意湧上,身後的人也沒什麼動靜,她才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太陽已是半下午的光景兒。旁邊的人已不在了,側耳聽聽動靜,外面也是一片靜寂。只有遠處偶爾從外面飄來的一聲聲小商販叫賣的聲音。
知道他不會把自己丟在家裡,李薇也不急,躺在床上醒了會兒神,這才慢悠悠的起身。
臥室之內比之外面更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另有一隻紅漆衣櫃靠牆立著。孤零零的,讓她很是心疼。
翻身下床,穿好衣衫到了外間兒。挑簾出去,外面陽光明媚溫暖。她瞇著眼睛瞧了一會兒,賀永年從書房裡挑簾出來,含笑立在廊子下頭。
這院子有一好,便是四面廊子環繞,即便是雨天,在院子中繞上一大圈兒,仍是衣衫不濕。
李薇沿著廊子向他走去,「你在書房做什麼?」
賀永年笑了下,「看賬本。大山剛送來的。」李薇也有好些日子沒見到大山了,笑著,「怎麼不留他?」
賀永年將她迎到書房之內,去倒茶,一邊道,「晚飯來家裡吃呢。還有三姐夫!」
李薇接來了茶杯,不坐椅子,順勢依坐在他懷裡,笑道,「呀,可要我親自下廚做飯?」
賀永年搖頭,「不用,讓酒樓送了飯食過來便好。」
李薇呵呵的笑起來,雖然她這個新任女主人對能在家招待客人很是熱衷,但是她確實要考慮目前的客觀情況。以她這麼些年沒怎麼下廚房做過飯的手藝,想必真是不太能入口。
放了茶杯,雙手抱著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猛地咬了一口,笑道,「嗯,那我給你們熬製醒酒湯!」前世今生,才有這麼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她心裡此時滿是歡喜。
賀永年大掌一伸,將她欲逃離的頭,重新兜了回來,雙唇重重壓了上去,攬在腰間的手臂沾染這隱忍的渴望緊緊收起。最近這些日子,事件頻發,這般放鬆的心境實在是難得,可,李薇喘息之間,眼見瞥過窗外的光亮,忙用手推了推他。
賀永年略帶不滿地停了一下,已攀伏在她胸前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下,嘟囔,「你要折磨死我……」
李薇大囧,忙去撥他的手,趁機往外掙身子,逃離他灼熱的某處,又很無辜地笑,「誰讓你挑的時間不合時宜!」
賀永年深深地吸了口氣,伸手端起杯子將那半杯早已放涼的茶一飲而盡。李薇滿頭黑線,至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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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大山和周濂秋生三個一起到家中,他們前腳到,後腳已有自家酒樓裡的夥計送來宴面,眾人見了面,自是要熱熱鬧鬧的敘些家裡如何的話兒。
李薇雖然對這幾個人親近也不陌生,到底他們是男子,真要說到閒話兒上,也沒什麼可多說的。指揮著兩個小廝安排好席面,自己倒去了正房,四處查看一番,找出筆墨來,列計劃要添置的傢俱。
前面幾人說得熱鬧,她寫也起勁兒,不知不覺,初更的梆子聲已傳來。進城時賀永年提及過,安吉州初更三點後宵禁,這與宜陽又是有些微的差異。
她放了筆,探頭往外面看了看,廳房門口已有人影在門口晃動,想必這幾人也是要走了。
她趕忙出來送客,周濂幾個都笑她太客氣,又笑她成親後,倒是一副小主母的派頭。
賀永年已面頰微紅,腳步踉蹌,酒氣微醺,李薇不禁嗔他,「三姐夫幾個是天天見的,你用得著這麼興奮麼?」
賀永年微笑不語,橫在心中的兩塊大石現在終於落了地。
一塊是與賀府這麼些年的糾纏終於有了了結,那金世城已托人將賀永年那裡誆騙的銀兩托人捎了回來,除了當時說好的兩成抽成之外,共餘下白銀二萬兩,並五千鹽引。而另一塊大石卻是關於何文軒的,那邊兒情況複雜,他能全身而退,實在是萬幸之事!只是這以退為進,以退自保的手段,對於不瞭解內情的家人而言,或許一時有些難以接受。不過,在那樣的境況下,能退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李薇扶他進了屋,上了門兒,擰了帕子給他擦臉寬衣,賀永年嘴角含笑,看她在昏黃燈影裡忙碌著。
李薇抬頭看見他臉上的笑,不禁也好笑,「與三姐夫幾個說了什麼事兒,這般高興?」一邊替他脫了鞋子,將洗腳盆端到他跟前兒,剛要蹲下替他洗,賀永年一把拉住她,「我自己來。梨花累麼?」
;李薇搖頭微笑著,「不累,你看我剛才寫的,這是咱們家裡需要添置的傢俱,還有一些過日子用的小物件兒,明兒你若沒事,就陪我去街上走走,把物件添置齊全了。對了,這院子你賃了多久?咱們是不是要重新再添置院子?這院子倒是極好的,只是將來爹娘和虎子還有姐姐們來住,房間少了些……」
李薇拿了紙在賀永年眼前晃著,絮絮叨叨的說著她的小計劃。賀永年已洗了腳,順手抄起她的小腳丫,扒去襪子,按到水盆中。乍然涼意,讓李薇住了嘴,低頭看看已蹲在自己面前的人,踢著小腳微微掙扎,「誰讓你替我洗來著,手快拿開,哈哈哈哈……賀永年,你……找死!」
腳心傳來陣陣癢意讓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的腳心是最怕癢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兒,伏倒在床上,盆中的水踢灑了一地。
好容易掙脫腳上的大手,李薇將手中的紙往床頭桌上一放,向立在床邊雙眸含笑的人撲了上去,要撓他癢癢。
賀永年微微抵抗了兩下便由著她鬧,不時反擊一下,便能讓她笑得氣息不接,清脆歡快暢意的笑聲讓他雙眸也染上了一層溫暖,而這溫暖,隨著兩人滾作一團時,衣衫裂開的縫隙而悄悄的變作火熱。
李薇正玩鬧得高興,突然某人不配合了,抬頭看去,正對上一雙冒火的雙眸,那裡面有不掩飾的渴望,心頭一熱,那些強行壓制的情緒,突然迸裂開來,引著他的炙熱雙眸,送上了自己的雙唇,在微涼而略帶酒意的唇上輾轉著,丁香小舌若有若無的挑逗著。
「唔……」身子驟然失重,讓她發出一聲輕呼,繼而溫柔火熱的唇舌重重襲來反擊,將她的雙唇堵上,一陣如火般的激烈深吻之後,賀永年在她耳邊喘息著,「梨花……」
熱流順著耳蝸而下,激起心中陣陣漣漪,燭光透過青色的帳子,愈顯昏暗,黑暗給她壯了不少膽色,小手往下探,輕捏他的挺立,趴在他耳邊輕笑,「有人不乖哦……「賀永年輕吸了口氣,被她撩得再也按耐不住,反手將她壓在身下,微帶著酒香的氣息,讓李薇腦子昏沉沉的,任他褪下身上最後的遮蔽。微黃的燭光下,賀永年撐在她上方沙啞著聲音,「讓我好好看看你。」
李薇羞得要往被子裡鑽,被他一把撈住,細膩的肌膚觸感讓他本已被酒激得興奮的神經更加敏感。強忍著難耐的慾望,視線掃過她佈滿紅暈的臉頰,修長白皙的粉頸,胸前飽滿地挺立的紅梅,平坦小腹之上小巧圓潤肚臍忽起忽落,雙腿緊緊地併攏交錯,看著她帶著七分坦然三分羞澀的模樣……
李薇從半開半閉的縫隙中,看到他這一副癡迷的模樣,心中湧起濃濃的滿足感,緩緩張開眼睛,對上他的雙眸,小手緩緩落到他的他的衣襟帶子上,慢慢將帶子抽開,看他潤白胸膛展現在自己面前,手勢不停,順勢又勾開腰上的帶子,寬大的褻褲就順著他沒有絲毫贅肉的腰臀滑落。
她怯怯的掃過去一眼,猛然扯了被子蒙了頭,下一刻一具溫暖修長的軀體已鑽進被子中貼了過來,將她的身子猛然反轉過來,欺身伏了上來。
唇舌有力而猛烈的落在她的臉上頸上胸前挺立的櫻桃之上,手卻滑向身下,找到最敏感的那個凸起微微用力揉捏。李薇嬌哼一聲,腰肢難耐的扭動幾下,手順著他的肩頭下滑,撫過挺直結實的背部,搭在他如弓一般繃緊蓄力的腰部。
他的手指百般挑逗,讓她十分難耐,猛然將無力攀伏他肩頭的小手抬起,速度的向某處抓了過去。入手的灼熱觸感,讓兩人齊齊發出歎息。他的唇更火熱,反覆吸允這著兩隻小紅櫻桃,身子緩緩移動,手中的灼熱亦跟著緩緩而動。
胸口的酥麻觸感,勾起了她身體裡原始的原始慾望,體內的熱浪一波一波的積聚起來,手上不覺加了勁兒,溫柔的滑動著。上身微抬,追逐他的唇舌。
「嗯……」李薇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撞得輕叫出聲,剛想咬住下唇控制,卻覺得身下的撞擊一下快過一下,哪裡還能忍得住不發出聲音,一聲聲帶著鼻音的嬌吟從唇齒間逸出。快感似乎都連成一體,分不出彼此。賀永年的唇還在身上遊走吸允,甚至時不時用牙齒輕咬,更是讓她幾乎承受不住。
汗水、酒氣和激情的混合味道,像是催化劑似的推動著二人的感官,讓他們更加貪戀對方的身體,更加激烈地糾纏在一起。
衝擊慢慢加大了力度,每一下都直直地頂到最深處,勾起她身體內的熱流,緩緩地在小腹聚集,酥麻感從下面一波一波地直接衝到後腦處,讓她已經完全沒有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律動和喘息。
「梨花……」賀永年原本清亮的聲音被激情熏染得沙啞,聽上去更加惑人迷離。
最後的衝擊如同暴風驟雨,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時間,李薇的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被單,腰肢繃緊著向前應和,耳中聽著自己支離破碎的呻吟聲。
當最後用力一挺到來時,自己小腹那團匯聚了許久的熱流猛地找到了釋放途徑似的,與他的匯聚在一起噴薄而出,那種讓大腦瞬間空白的快感蔓延到全身各處。
溫熱的唇伴著重重的喘息聲貼來,落在她汗津津的額頭,她的眼角,她顫動的睫毛。她的臉頰,她的唇上,李薇緊閉著雙眼,回應著他的吻,輕柔地纏綿著,讓人長醉不願醒……
先發一章,晚上還有一章,不確定幾點發。對不住各位等文的親啦
第216章 突聞噩耗

日子緩緩而過,轉眼中秋將至,李薇這些日子以來,在賀永年的帶領下,將安吉城摸個了透,順帶採買一些傢俱擺件兒,將屋內充盈起來。
八月十三這日,柱子帶著留在宜陽的幾人,押著幾輛馬車到了安吉。李薇正愁安吉雖好,卻不能時時得到爹娘的訊息,對幾人的到來,大喜過望,柱子在前面兒與賀永年敘話,李薇則帶丫頭們去了後院兒,忙問李家的消息。
孫氏笑道,「老夫人就知道五小姐掛心,臨行前一天,特意叫我去,把幾個小姐家的近況大略都說了說。家裡無甚事,一切都好。二姑爺那裡又添了兩個得力人手,說過了今年秋天,便不再常去望遠縣那邊跑了,專心照看宜陽和鎮上酒樓的生意。三小姐也好著呢,她們家一向無甚事。只是四小姐即將臨產,老夫人打算中秋回了老家之後,便去武府瞧瞧四小姐……」
李薇笑著聽完,也知自家大抵就是這麼些事兒,便又問了麥芽兒莊子裡的收成。麥芽兒捂兒嘴笑道,「兩個鍾管事兒倒是都知小姐的性子。莊子裡還沒開始大面收割呢,仍是按麥時的法子,挑了一塊兒早熟的,先收了,稱量出畝產來,大莊子經過三季的養地,秋收時苞谷能得四石呢,只比小莊子裡一畝少一石三斗。這下,小姐可開心了?」
李薇笑呵呵點了下頭,大莊子水肥不缺,只是底子薄些。什麼時候能養到與小莊子裡產量相當,她便徹底放了心。
熱熱鬧鬧的問過自家事兒,李薇這才問起賀府的情況來。方纔還矜持的著幾人這會一齊興奮起來。
「五小姐,原先我們還可惜小姐指點孫姨娘弄的荒地,最終沒派上什麼用場,您猜現在怎麼著?」
李薇看著這幾人興奮的神色,猜測,「她現在手頭有了地,有了底氣,與太太頂撞起來了?」
「是!」麥芽兒興奮的道,「大少爺做生意叫人騙了,大少奶奶掌著家的時候,還偷偷從府裡官中支了三千兩銀子給他。這是後來太太查帳,才查出來的。這下不但太太惱,老爺更惱,愈發厭煩了。喬姨娘心頭掛著三小姐的親事兒,聽人說,見了老爺沒二話,只是訴苦又催老爺,趕快使人說說,把婚期提前了,生怕那邊兒聽到風聲,再退親這下倒讓孫姨娘撿了個漏子,在老爺面前兒什麼事兒都不提,每日親手做湯做水的,還說她那荒地的收成,可以拿來給府上應應急……」
麥穗接過話來,撇嘴道,「她那點荒地能有什麼收成?一畝合一石半頂了天了大少爺做生意雖然虧了。府裡也不缺她那麼一點銀子!」
「是這麼說。」孫氏接過話來,「她這麼一做態,老爺不會要她的銀子,她又在老爺跟前兒討了好。少奶奶,自您和二少爺去了李家村之後,老爺這一個多月,可都歇在孫姨娘的院子裡。她本就是個不甘久在人下的,現在府上落敗,她手裡又有了一點點錢兒,老爺又偏著她,您說,她還能受得下先前的氣兒?聽人說,她已當面頂了太太幾回。可惜的是,二少奶奶走時說不許我們出門兒多嘴多打聽,具體的情況也不知……」
李薇看看眾人,笑了下,「嗯,我知道了。這些事兒別在少爺跟前兒說。日後少提那府上的事兒。」
眾人齊齊應了聲。
柱子將這一行人送到,仍要回宜陽過中秋,大山和周濂也要回去,到八月十五中秋節這日,安吉城內便剩下她與賀永年二人了。
周荻知道她到了安吉,已派人送了兩次信兒給她,邀她去家裡坐坐,李薇本是想見周荻,卻對沈府那樣的大宅院兒,有莫名的牴觸感,一直猶豫著。又因聽賀永年說沈府的生意上出了點什麼小狀況,想必府裡頭的人心情也不甚舒暢,不若等過些日子再去。
便這麼著就擱置下來。
過了中秋之後,李薇便又忙著佈置自家的小院,像只勤勞的小螞蟻一般,將原來冷清的小院各房裡該添置的物件兒都添置上。
賀永年每日除了去酒樓裡看看,順帶幫著周濂照看酒坊子酒鋪子。整日早上出去,忙到傍晚才回。大抵是周濂坊子裡的事兒多。
時間不覺進入九月。初六這日,武府派人快馬來報,春杏生了個七斤多的丫頭,母女平安,李薇聽到這個消息,提著的一顆心登時放了下來,喜得連連叫孫氏,「快,快,快擺香案,我要謝菩薩!」
惹得一院子丫頭都笑她,這行徑竟與何氏一般無二。李薇虔誠的跪謝了神佛,又要賀永年陪著她去城郊大福寺去還她中秋時許下的願。
賀永年嘴角含笑,應承了下來,說等去武府送了湯米回來,便與她一道兒去還願。
李薇自知去送湯米定然沒她什麼事兒了。從安吉到鎮上趕馬車出行,最快也要五天,等她到時,日子早過了。雖然遺憾,卻還是緊著張羅起給武府送湯米的事兒來。
第二日用過早飯,賀永年帶著一個方哥兒兩騎馬去臨泉鎮,李薇目送兩人走了後,回到後院一針一線做起嬰兒小襖來,春杏家的丫頭百天兒時,她總是過去瞧瞧的。
剛做了大約半個時辰,麥芽從前面匆匆進來,道,「小姐,是周府姑奶奶來了!」
李薇手中針線一頓,周荻?連忙將針線籮筐放到一旁,笑道,「快請!快請!」
一面心裡又突突的,這周荻來了是不是會朝發她一通脾氣呢?
然而讓李薇驚奇的是,周荻見了她雖然埋怨了幾句,但卻沒大發脾氣,親熱的問她來了這邊兒可適應,在家可悶著了,又拿春杏的丫頭做話頭敘了好些時候。時不時說個笑話逗她樂呵。
李薇有些納悶,周荻這遭是象來與自己解悶的,難不成她學會以退為進,故意這般讓自己自責?便笑著解釋道,「小荻姐姐,實在是剛到安吉,家裡許多事情要張羅,又聽年哥兒說你們府上院子大規矩多,我怕我這土包子進城的,去了什麼話說的不妥當,倒讓人看你的笑話兒。」
周荻笑瞪她一眼,道,「我知道你是看不上我們這些窮講虛禮的人家兒。不過,你呀,日後也得學學了,將來家大業大的,自然有些小姐夫人要來與交際,你還能一直躲著?」
李薇呵呵的笑起來,小辣椒周荻,對人情世故也通透了許多。笑著附和了兩句。說了會子閒話,李薇便品出些味兒來,周荻坐立不安的,像是有什麼話兒要說,卻一直左右而言他。
便問,「小荻姐姐是還有什麼事兒?」
「沒有,沒有!」周荻大力搖頭,將頭上的環釵流蘇搖得叮噹作響。
李薇笑了笑,若有所思的斜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茶,「沒有的話,你幹嘛那麼急著否認?肯定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兒!」
一邊問一邊猜測著周荻若有事兒,會是什麼事兒。
周荻臉色一頓,反駁道,「我哪有受驚?我不理你了,你現在跟你那夫婿學得陰惻惻的,哼,我回了。」說著已站起身子要走。
李薇下意識要站起來留她,猛的心下一轉,以周荻這樣的性子,若有事兒肯定是憋不住的,緊追著問她未必肯說,若裝作不在意,她說不得會忍不下去主動說了。
身子動了動,便又坐穩了,不動。
周荻急著走了兩步,身後卻沒什麼動靜,那件事兒在心裡頭貓抓一般,不說她心頭難受,說吧,沈卓再三叮囑她不許說出去。說是能瞞她們幾時是幾時。
一顆心憋得脹鼓鼓的,難受至極。
這會李薇又存著故意抻她,更是要暴跳。
緩著步子到了門口,猛的一轉身,向屋內幾個丫頭大聲道,「你們都出去!」說著狠狠剜了李薇一眼。
李薇趕忙起身,笑著將丫頭們趕了出去。
周荻瞪眼罵了她一句「鬼丫頭」氣呼呼的坐了下來,將桌上剩下的半盞茶一飲而盡。一拍桌子,「好,我說,我今兒來是有事兒。」
李薇賠著笑臉兒上前替她續了茶,笑道,「小荻姐姐別生氣。到底是什麼事兒?」
周荻看了看,轉過臉盯著地面兒,半晌才問道,「你知道我哥哥去了哪裡麼?」
等半晌來了這麼一句,李薇皺眉,「不是回宜陽了麼?」
周荻瞥了她一眼。李薇便知道周濂沒在宜陽,忙問,「那是去了哪裡?」
周荻頓了半晌,吐出兩個字兒,「德州。」
「德州?」李薇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怔了一下。
下一刻便猛的站起身子,睜大眼睛看著周荻,德州?那不是何文軒任知府的地方麼?周濂為何突然去那裡?自中秋他回了宜陽之後,一直未回來,李薇以為他一直在宜陽,心中還暗喜,這下春柳和五福應該會很高興,也一直催著賀永年把周府的生意當作自家的生意來管著。
周荻來時欲說不說的神態,再加上現在的話,她的心開始慢慢往下沉,片刻便沉到谷底,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是我小舅舅出了什麼事兒麼?」
何文軒去德州任知府,賀永年給她的解釋是小舅舅的岳丈從中使了力,當初他也是不放心,才趕去看看,那邊兒一切都好等等。
周荻看她臉上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斂去笑意,也不由急了,慌忙道,「哎呀,梨花,你別急呀。我哥哥已經趕去了。沈卓從卞大人那裡得來的消息,說你小舅舅入獄是其實是自保來著。是以退為進……」
李薇腦中轟然響起一聲炸雷,入獄?眼神直愣愣看著周荻,不可置信的問道,「你是說我小舅舅入了獄?」
周荻十分焦急,看她失魂的這樣子,又惱道,「你別這個樣子呀,我哥哥和沈卓都說,他這是自己設好的計,哎呀,反正就是,德州那邊兒的事兒很複雜,你小舅舅他設了什麼個計,得罪了他的上峰,那個姓潘的布政使,那個布政使參了他一本,聖上大怒,他就在德州被下了獄,說要押解回京呢。可是,誰知道,等你小舅舅下了獄之後,那邊的事兒好像變得更複雜了……好多官員都難以抽身,指不定會有殺頭的罪呢。你說這還算是好事兒吧?對吧?」
周荻嘰嘰喳喳說得語無論次,李薇卻大概聽懂了。頭腦逐漸清明起來,周荻緊緊盯著她的臉兒,將她的神色變幻看在眼中,大大的鬆了口氣兒,拍拍胸口,扶她坐下,道,「你嚇死我了。」
又絮叨,「我哥哥和沈卓不讓告訴你們,可不告訴行嗎?哪一天這事兒傳到你母親和姥娘耳朵裡,她們才更受不了呢。」
李薇機械的點頭,「對,不能讓我娘和姥娘知道。」說著,一個轉身兒,抓住周荻的胳膊,「你知不知道我小舅舅是什麼罪名入的獄?」
周荻撇嘴兒道,「聽沈卓說過兩句,說是上峰彈劾他,貪髒枉法收受賄賂,還有草菅人命……這些都是我哥哥和沈卓從卞大人那裡打聽出來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我哥哥不讓沈卓與我再多說,怕我忍不住說給你們聽呢。」
李薇心中不知是個滋味兒,官場爭鬥對她而言是那樣的陌生而遙遠,監牢大獄又似是在另一個世界般,她從未接觸過。何文軒究竟設了個什麼樣的局,要將自己置身大獄之中,又有留有什麼樣的後手,能讓自己平安出獄?在監牢之中,又會受到什麼樣的屈辱和苦難?她不敢想。
周荻在一旁道,「梨花,你別多想了,我哥哥去時帶了銀兩了呢。若不是他向沈卓借銀子,我還不知道呢。他把自己鋪子裡能動的銀子都帶了,你家年哥兒出了三萬兩呢,從沈卓那裡也借了三萬兩……你放心好了,我哥哥去,肯定會把獄卒打點得妥妥當當,不會讓你舅舅在大牢裡受苦的。」
對,銀子!李薇腦中驟然一動,急切的說道,「小荻姐姐,你回去問問沈大哥,看有沒有人願意買田,我要賣地二千五百畝。」
周荻忙推她,「你先別急等我哥哥傳了信來再說。再說還有何舅舅的岳丈呢?他可是當朝的大儒士還有,我方才都說了,你小舅舅是設得計,肯定留有後手呢。」
李薇只是直愣愣坐著,心頭紛亂如麻。
……

第217章 有小包子啦!

最初的震驚過後,李薇鎮定下來,強撐著送周荻回去,便回了房中。麥芽兒幾個看她臉色極差,上前問了兩句,她只是搖頭,一副無精打彩的樣子,也不敢再問。
李薇回房後靜坐在桌前,思量周荻所說的話,以及想著遠在德州,或許現在正在押解回京路途之中的何文軒的究竟面臨了什麼樣的困境,才會出此計策。想了半晌,終不得其法。
對何文軒的能力,她是百分百的信任。倒不是見過他如何處事的手段,而是這麼多年來,他一個人在外面闖蕩,一直平安無事,而且也算是步步高陞。只單這一點,便足以能說明他的能力。
望著窗外白花花的太陽,她長長的吐了口氣兒,希望這次他可以平安度過難關。而自己……她伸開雙手,放在眼前凝視著,而自己能幫上的,也只有那點點錢財而已——若有需要,便是傾其所有,她也在所不惜……
周荻回府之後,找沈卓問究竟。本來她聽沈卓和周濂的分析,覺得梨花小舅舅沒什麼大事兒,一個能把自己設計入獄的人,肯定留有後手的。可梨花的反應,讓她也嚇著了。沈卓知她跑去跟李薇說了實情,無可奈何的瞪她一眼,又長歎一聲,「即便是何大人的思慮縝密,可做為至親的人,她們如何能不擔心?說了不讓你說,偏管不住你的嘴巴明兒我使人拿針縫了它可好?」
周荻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兒,又磨著沈卓,讓她去跟梨花把事情來攏去脈說清楚。省得她在家裡胡思亂想。
兩人於第二日早上再次來到李薇家裡,李薇頂著幾乎徹夜未眠熬出的大黑眼圈兒將兩人迎到正廳裡。
沈卓便將何文軒如何不得不去德州,那兒又面臨著什麼樣的局面一一做了簡要分析。
最後說道,「聽人說事情的起因是因何大人抓了德州修堤貪墨案的要犯,暫押在知府大牢,第一晚查獄時,兩人還好好的;到第二日早上,開了牢房門,這兩個人卻已吊死在大牢之中。而這大牢每天晚上是要掌印官巡視之後,貼上親筆畫押的封條,第二天才由典史打驗了封條之後打開。一下子死了兩個重要犯人,而且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兼河道衙門的委員,這便是起因了……至於那外面傳的那些罪名和具體詳情,我卻不甚清楚。總而言之,何大人去德州,一是身負皇恩,二是兩黨相爭的焦點都聚在他身上。左右皆不是。愈查愈複雜,這樣抽身,未必不是好事。」
李薇點點頭,是,有些時候,能夠抽身便是好事兒謝過沈卓和周荻,送走他們,自己仍回去枯坐。
直到第三日傍晚,賀永年去武府送了湯米回來。李薇才覺得自己回了魂,還未及出去迎她,卻見他急步匆匆的往正房而來,想來是府裡下人們與他說了自己這幾天的異狀。
「梨花!」隨著一聲略帶焦急的呼喊,賀永年挑簾進了屋裡,一眼看到她端正坐在桌旁圈椅之上,臉色憔悴了許多,緩步上前,小心的問道,「怎麼了,身子不舒服?」
李薇搖遙頭,強扯出一抹笑意,問道,「四姐家的丫頭長得像誰?起了名字沒有?」
賀永年走近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幾轉,凝眉,「你是不是沒好好休息?周家小姐來,可與你說了什麼事兒?」
李薇撇了他一眼,「你知道小荻姐姐會跟我說什麼事兒?」
賀永年歉意的望著她,將她雙手緊緊握住,「嗯,知道。小舅舅的事兒我不應該瞞著你。可是,總不忍心你太過傷懷。再者,小舅舅自有他的打算,不會有事的。三姐夫已去趕去了,在外面拿著錢財打點些,是不會讓他在大牢裡受苦的。」
李薇歎了一聲,點頭,「嗯。我知道了。三姐夫會跟著一起到京中去嗎?你確信小舅舅的計謀能成功麼?」
「嗯,」賀永年點了點頭,突然笑了起來,「爹娘讓給你捎得好東西,我去使人取來。還有,春杏家的丫頭長得極可愛,小眉眼極像睿哥兒……」
李薇默了,丫頭長得像武睿……不覺失笑,「不知道四姐和睿哥兒的脾氣會不會累加到這個小丫頭身上,若是那樣可是大不妙。」
賀永年看了看她神色,雖然憂慮不退,畢竟眉眼寬展了些。又逗她說了幾句話,讓人將何氏給她的東西拿進來。
李薇打開一瞧,失笑,竟是一包嬰兒小衣衫,有斜襟小褂子,開襠小綢褲,三四雙虎頭鞋和小花鞋,小包被,幾件小花襖子,小花棉褲,各種顏色的圍嘴子……
賀永年早先也不知這裡面是什麼,此時也笑將起來,將那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衫拿在手中把玩著,逗她開心,「娘也急了呢。」
李薇在這近三天的時間裡,細細的消化了何文軒入獄的訊息,雖然擔憂免不了,可……隱隱的也相信了他定能平安無事。
又與賀永年說了這些話,心頭舒暢了些,笑了一下。兩人圍著那堆小衣裳看了半天兒,李薇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困意上頭,強撐著問了周濂沒有遞信兒來,那邊情況如何,有什麼消息不許瞞她等等。便去裡間兒小睡。
九月中旬,周濂的信終於到了,是自離京城二百里的驛站中發出的,信中說,因囚車戒備森嚴,他一路上都無法接近,只是一路跟著。終於在這個驛站中買通一個驛卒,趁夜與何文軒見了一面,因時間短,只匆匆說了幾句話。何文軒精神尚好,一路也並未受太大的委屈。又說在京郊已與孟府管家相遇,京中的事情會和孟府的人共同打點等等。
等了這麼久的時候,終於盼來了消息,總算還不太壞。而且有孟大儒士在,都說他的學生遍天下,其中不乏朝中高官,但願能使上幾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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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永年見她自知道何文軒的事兒後,便整日懶懶的,便帶著她去下面的郊縣走走,不過打的卻是看地買地的名頭。李薇也知道自己最近太過憊懶,強打著精神跟他出去。
雖然沒有什麼實際的收穫,李薇的心情卻因深秋郊外闊朗的景致而開朗不少。對其它的事兒逐漸又上了心。
賀永年便愈發拿著酒樓裡的事兒詢問她,甚至將帳本也扔給她看。有事兒做的日子,李薇的心情更是一日好過一日,一日平緩過一日。
日子緩緩到了十月初,李薇早上醒來,沒來由的腹中升起股很噁心的感覺,她輕皺了下眉頭,眼睛盯著已換作耦合色的新帳頂,突然意識自己一向是月末至的天葵並未如期而致……已超過五六天了。
這說明是懷上了小包子?
這個猜測在李薇腦中轉了幾轉,終於,她用胳膊拐了拐賀永年,身旁的人反射性的伸來一條胳膊,將她攬在懷中。李薇轉頭過去,果然眼睛還沒睜開呢。
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賀永年氣悶被憋醒,一睜眼對上她一雙清亮雙眸,側了身子支起頭,笑道,「梨花今天醒得倒早。」
李薇笑呵呵的也側了身子,支起頭,正他對望著,「嗯,我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賀永年眉頭輕皺了下,眼中閃動著疑問,似是在疑惑她為何一大早上會有如此的好心情。卻還是笑著道,「自然是先聽壞消息。」
李薇咬了咬嘴唇,「呀」了一聲,笑道,「壞消息就是從今以後,你要更拚命的掙銀子,掙多多的銀子。」
賀永年沒接話,將她打量了一陣子,目光閃動,攬在她腰間的手,緩緩向小腹移動,眼睫垂了下來,從被底望過去,輕聲問,「好消息是這個麼?」
他的手掌溫熱輕柔的貼在她的腹部,一下下緩緩移動。李薇撅起了嘴巴,「一下子就猜到,真沒勁兒……」
一言未完,唇舌已被堵住,霸道的在她唇上輾轉吸吮,大掌卻將是極輕柔的將她的身子挪向自己,緩緩環住。
良久,賀永年鬆開她的唇,以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抵著鼻尖,輕輕摩挲著。李薇雙手環著他的脖子輕笑,「起床啦,孩子爹!」
剛叫出口,自己卻覺得異樣好笑,咯咯咯的暴笑起來。
賀永年也翹了唇角,無聲笑起來,捉住亂舞的手,笑道,「再叫一聲!」
李薇一愣,這麼土氣的稱呼,竟還合他的心意。便又湊近,一連聲的叫道,「起床啦,孩子爹吃飯啦,孩子爹下地幹活啦,孩子爹修雞窩啦,孩子爹……」
叫得兩個同時大笑起來,滾作一團。
起床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兒便是吩咐孫氏到前面去說聲,趕快請個大夫來。孫氏幾早就聽到正房裡的笑聲,再這麼一結合,個個臉上都帶出來喜色來,一齊上前來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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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要說的話:《秀色田園》正文即將在近幾日內完結,大寶很感謝各位不離不棄的支持。書中未完事宜將會在番外繼續寫。即將完結之際有很多話想說,那個,還是等到真正完結之後再來總結吧。總之,鞠躬感謝。

第218章 新年將至

找了郎中來把了脈,果然是有了身子。李薇與賀永年相視傻樂,笑了一通。又趕著差人回宜陽去臨泉鎮報信兒,也給遠在廣西的春桃發了信兒。
這邊人走了後,下午的時候,賀永年便使了人找了工匠來,在內院東廂房裡叮叮梆梆的又是敲打又是測量,李薇問他做什麼,他說修鋪地龍。
這房子裡原也是有地龍的,只是時候長了,有些地方不暢,冬天裡不太暖和。李薇笑他無事忙。賀永年卻是不管,趁著天暖將東西廂房裡的地龍都修整了一遍兒,又讓她暫移過去,仍舊修正房的。
這些日子他也不怎麼出門兒,外面的生意多由大山和柱子幫著照看。
何氏得了這邊兒送去的信兒,自然是又謝了一番菩薩,高興又遺憾,「本說等春杏家的做百天兒時,正好能見見梨花呢,她這一有身子,怕是見不著嘍。」
又與李海歆絮叨梨花身邊的丫頭婆子,只有一個孫氏生養過孩子,剩下的都得不力,生怕照顧不好她,李海歆又歎又笑,說她,「年哥兒也不是只會讀書,旁的事兒不知,還真能虧著她?」
何氏仍是不放心,即想去安吉親自照看她,又掛著老娘,又掛著春杏,還有春蘭春柳一家,一顆心分成了幾瓣兒。整日在家裡腳不點地的忙活,又兼絮叨,惹得李海歆與虎子也跟著掛心起來。
有次春柳過府來,見何氏這樣子,也是又氣又笑又心疼她操心多,開解了幾句,她只是聽不進去,佯作不高興道,「只梨花是你閨女,我們幾個都不是!也沒見娘這般心疼過我們的!」
何氏被她說的得不好意思,笑了起來。自此嘴上不再說,只是小衣衫小鞋襪的,針線布頭不離手,春夏秋冬的小衣衫,整日剪了又做。
春蘭有次來家看見,也是又氣又笑的,說何氏,「梨花臨產是明年五月裡了,娘還做小襖子給誰穿?再到冬上孩子就大了,這小襖子他又穿不上了。」
說得何氏停了手,失笑,「我是歡喜魔障了。梨花小時候粉嫩乖巧的小模樣還像是昨天似的,沒成想,再過大半年她便真的要當娘了。我怎麼不歡喜?還有年哥兒,這下你佟嬸嬸終於能放心嘍!娘啊,當時應過她,要把年哥兒帶大,為他娶妻,看著他兒孫滿堂,讓他過成一家人呢……」
春蘭想起小時候的事兒,也跟著感歎了一回。便拿孩子的性別讓何氏猜,何氏心頭翻滾著,一會想是個女娃兒,像梨花的乖巧模樣,也好得很,一會又想許是個男娃兒,像年哥兒小時候的安靜羞澀小模樣,也好與春蘭母女兩人熱熱鬧鬧的猜了半晌,最終沒猜出個什麼結果來,心頭卻暢快得很轉眼之間,已進入了十一月裡,天氣蕭瑟寒冷起來。周濂仍舊在京城未回,每十天往這邊發一封信,陸陸續續的,李薇將何文軒在德州發生的事兒大致串了起來。
何文軒先前去德州查由去年河堤引起的貪墨案是不假,可查著查著便查出去年的河堤決口不完全是因修堤不力,進而引發的「天災」,也有當地官員聯合富戶鄉紳們聯合挖堤決口,故意淹田做下的人禍,只是為了兼併更多的田產。
去年受災最嚴重的兩個縣裡,現如今堤岸兩邊兒大部分田地已歸了鄉紳大戶們所有,這些正是被大戶們趁著有災,從普通老百姓手中,以低價買走的。
至於那些田的真正主人,朝野之中多有傳言,名義上是鄉紳們的田產,實則大多卻歸在桂相及其黨羽的名下。
周濂在信中說,何文軒自進了京中,原先被關在詔獄之中,直到十月底,被召入宮面了聖,現如今已被挪至詔獄之內軟禁罪名未定待審官員的小院之中。托孟大儒士的人脈,他隨著進去探望過一次,但何文軒面對他們一言不發,只微微示了意,讓他們不要問。
但是京中卻盛傳,何文軒手中握著那兩個死在知府大牢之中的知縣親口證詞,當面呈交了聖上。
從周濂的信中透出的各種信息中,隱隱的,李薇猜測出一種可能:也許那兩個縣官真的是小舅舅使人害死的。只有死人才不會到處亂說話亂攀扯。賀永年也說,是有這種可能,官場之中,一向是救大不救小。一旦牽涉廣了,牽涉大了,扯到位高權重的官員的身上去,勢必會引起官場的大動盪,非但不利於結案,於國於民均非益事。
經他這麼一分析,李薇愈發認定她的猜測,而何文軒自保手段,是他握著的那兩份不向外人示卻沒有打算向聖上隱瞞的證詞。
在那種情況下,他瞞下這份證詞,又讓證人閉嘴,而他是不會亂說的——聽孟家人打探來的消息,何文軒自入了獄之後,一言不發,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任何話。
天大的風浪便也能暫時平息了。
牽涉到誰,牽涉不到誰,只有他知道——還有當今聖上知接下該如何做,如何處置,便是當今聖上該做的決定,無論做什麼決定,與他何文軒已不相干了。而他已是待罪官員,無論再派誰去往深處查,與他何文軒更不相干!
慶幸之餘,李薇又感歎,若非天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官場可是混不得。
又慶幸,他移出詔獄到獨院暫居,這算不算是他的計謀湊了效?不管如何,這總是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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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春桃親筆回了信兒,裡面另夾著趙瑜規正清秀的字跡,一本正經的恭賀小姨喜得貴子,和四喜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兒,另還有一幅筆墨極稚嫩的畫兒。
畫的便是她們在廣西河池州所住的官署,一個獨門的小院兒裡,前後兩進吊腳樓,隱約能看清是一個女娃兒,趴在二樓欄杆上,向下張望著,院中有兩三個丫頭模樣的人在做著什麼活計。
李薇失笑,拿著與賀永道,「大姐一家在那邊兒過得看起來不錯呢。他們這一去,轉眼兒快一年了,三年也快得很,希望三年後她們能回來。」
說著,話頭一頓,後知後覺的問道,「你說,大姐夫去河池州,是不是小舅舅故意而為之?」
賀永年揉著她的頭髮笑道,「嗯,也許是。他也只是未雨綢繆罷了。」
李薇默了下,無奈歎息而笑,「小舅舅對咱們可算是用心良苦處處關照。」說著轉頭一笑,「所以,他現在有了難處,莫說你出了那三萬兩銀子,便是散盡咱們的家財,也要保他在那裡不受委屈。」
賀永年拍她的頭,「嗯。自當如此。」
李薇心裡溫暖,又笑了起來。為這一世讓人羨慕的親情。
日子緩緩流暢,進入迎年月裡,李薇剛過了生辰,周濂風塵僕僕的從京中回來了。他這一走三四個月,再不回來,宜陽那邊兒快要瞞不住了。
李薇與賀永年且驚且喜,將他迎到廳裡,還未等周濂坐定,李薇便問起何文軒的情況來。周濂連連擺手,喝了兩口熱茶,才笑了一下,道,「因有梨花每十日一封去信詢問,我在京中是片刻不敢鬆懈呢。」
李薇看他臉上雖有掩飾不住的疲倦,神色卻不凝重,心頭微定,又聽他這話,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連忙又讓丫頭續茶。
今日天氣陰冷,周濂連喝了兩杯熱茶,才道,「無須擔心,無大事了只是現在卻不能出來。」
李薇看了下賀永年,她對官場之事一竅不通,問也問不到點子上。賀永年沉默了片刻,「能在裡面不受委屈,暫時不出來也好。」
周濂點頭,「嗯,別的話不能細說,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們只要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成。最遲明年此時,應當能平安出來了。」
賀永年頓了片刻感歎一聲,「早先我與睿哥兒說過君以此興,必以此亡的話,竟說中了。」
周濂搖頭,「意思是對的,卻不貼切。他這個局不會把自己折在裡面的,都且放心吧。」
有周濂的話,李薇心頭更安定。送走周濂,與賀永年在廳中又猜了大半晌,何文軒將來會如何如何,終就是猜不出來,一陣困意襲來,她便回房睡去。
再次醒來時,院中已是一片薄白,映得屋裡亮堂堂的。麥芽兒聽見裡面的動靜,忙挑了簾了進來,問道,「小姐,你醒了?」
李薇應了聲,麥芽兒過來挑開床帳子,笑道,「姑爺去查看鋪子,讓小姐起來,莫出屋子,外頭下雪了。」
李薇又應一聲,穿了衣裳,到正廳裡,讓麥穗去叫孫氏來。秋天裡新收拾的地龍,使得屋內溫暖如春,很是舒爽。
孫氏正在前院指揮著小子們掛紅燈籠,聽麥穗說,李薇找她,匆匆過來,立在廊子下扑打身上的雪珠子,隔著門簾兒笑道,「小姐有什麼吩咐?我這身上冷,且在廊子下先暖暖身子再進去。」
李薇笑了下,道,「也沒什麼緊要的事兒,今兒正好沒事兒,咱們合計一下,年節禮該如何置買,如何送。」
孫氏仍在外面回道,「好,是該合計了。前兩兒我去街上,便瞧見各處都比往常熱鬧了許多,家家戶戶都往家裡搬過年吃用的呢。」
又過了一會兒,孫氏覺得身上寒氣去了些,這才進屋向麥芽兒道,「你去取了筆墨來,我們議著,你記著。」
麥芽兒清脆的應了聲,轉身到正房西間裡,取了筆墨來。李薇與孫氏合計著年節禮要送哪些人家,都備些什麼好。
自己家的那一大家子人,倒還好。說到賀府時,孫氏道,「往那府裡送年節禮,小姐要不要問問姑爺,那府上在安吉的酒樓現下也易了主,由姑爺一手開起來的綢緞鋪子,現在也算是咱們自己個兒的了。聽大山與柱子兩個說,那邊府上的境況不甚好,咱們是送實用的為主,還是面子上慣見走的那些禮?」
李薇想了下,搖頭,「不用問他,我做主了。年節禮按慣見走的禮備吧,另外你見了柱子問問他,賀老爺的身子如何了,若是仍不太好,單多備一些貴重的藥材送過去。」
頓了下又道,「那府上境況也只是沒有往常那般好,也不至於差到哪裡去。」
孫氏應了一聲。麥芽兒在一旁提筆刷刷的記了。主僕幾人議了這些事兒後,李薇叫麥穗取了裝錢的匣子來,將銀子支給她們,讓她們各自去忙活。
自己仍坐在椅子上思量,賀永年在安吉州府內,各個生意夥伴之間的走動節禮,以及給各位官員的打點孝敬。
這一想便到了傍晚,賀永年回來時,她仍在苦思著。他進了正房,看她擰著眉頭的模樣,問了原由,不由笑了,「誰讓你操心那個?有大山和柱子打點呢。」
李薇嘿嘿笑了幾聲,想到大山和柱子幾個,便拉他坐下來,問道,「即這樣,那些人我不管了,大山與柱子兩個你總要有所安排吧?這麼些年他們可是幫襯了你不少呢。」
賀永年點頭,「是,這個事兒我也想了許久呢。梨花覺得是給銀子好呢,還是一個人給一個鋪子,再買一座宅子好呢?」
李薇愣了一下,好奇,「你現有那麼多銀子麼?」
賀永年搖頭笑笑,「差不多吧。三姐夫拿走的銀子,在京中打點以及留於孟家,約用去了一萬兩。他要留給我兩萬五千兩,說餘下的那五千兩由他擔了。我沒同意。現下還余二兩萬。」
李薇想了下,道,「不若給鋪子吧。給銀子顯得生份了。宅子的話,若他們兩個想在安吉安家,能買了給他們再好不過說心裡話,大山與柱子,在我心裡頭,跟自家人不差什麼,咱們往後愈來愈安定,真不忍心還讓他們受你差使。」
賀永年點頭,「嗯。他們兩個的恩情,我記得呢。日後會慢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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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新年將至 (二)

與周濂一同從京中回來的,還有孟家幾個僕人,是孟顏玉派來與李薇姥娘送年節禮的,周濂好生囑咐一番,到了何家堡千萬莫說錯話,讓人看出端倪來。孟家這幾個也是有些年紀又穩重的下人,自是知道該如何回話,都讓周濂莫擔心。
這一行人在到安吉的次日便起程去了何家堡,一路緊趕慢趕,強強在臘八節當天趕到。
此時李薇大舅舅和大妗子幾個正一籌莫展,聚在西屋商議著李薇姥娘的異狀。聽說京中來人了,忙歡喜的迎了出來,梨花二妗子一溜小跑到東屋裡去,叫道,「娘,京中來人了。是文軒和顏玉兩個派來給家裡送年節禮的。」
李薇姥娘自入了冬後,見天兒吃睡都在東屋北間兒裡。這是何文軒成親時做新房的房間,南間兒是兩人的臥房,北間兒原先是放著雜物,梨花姥娘非要在這屋裡住下,說是這樣離兒子孫兒近。
任憑家人怎麼勁,只是不往堂屋睡。梨花大舅舅只好在北間裡砌了青磚新炕。此時她正倚在炕頭,眼睛盯著對面的百年好合的門簾發呆,突然二兒媳在外面喊叫,一個激靈,跳下炕來,「是文軒回來了?」
梨花二妗子進門瞧見她往下跳,唬了一跳,趕快過來攙扶,「娘,您慢著些。是孟家幾個管事兒的來瞧您了。還有送的年節禮。」
梨花姥娘聽得不是何文軒回來,臉色一沉,身子裡一股氣也似散了些,半借靠著二兒媳的手勁兒出了東屋。
周濂領著那兩個管事兒兩個婆子進了院子,上前來與梨花姥娘見禮。李薇姥娘覷眼瞧了,愣怔了一會兒,才微微點頭,「是春柳家的呀,是五福的爹?」說話的聲音有些含混不清的。
周濂心下發愣,卻連忙回了話。又引孟府的人上前見禮。這孟府裡頭的兩個中年管事婆子一向是見多識廣的,一見李薇姥娘這情形,相互對視,心下便有些發酸。強撐笑臉上前見了禮。一左一右的攙扶著李薇姥娘往堂屋走,口裡熱熱鬧鬧的說道,「我們小姐,您的三兒媳,來時再三的叮嚀囑咐,要我們代她在您跟前盡盡孝心呢。」
李薇姥娘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只是一連聲的「好好好」的。
那邊兒幾人進堂屋與李薇姥娘寒暄續話,另外兩個中年管事兒將隨車的送來的節禮都卸了下來,李薇大舅舅家兩個表哥招呼著搬到東屋裡去,有幾樣精細的禮品則交到李薇大妗子手上,讓她帶著去給老太太過目。
這邊兒周濂跟著兩個舅舅進了西屋,這舅甥三個本不是很熟,只問些家裡如何的場面話,便沒了下文。
周濂見識多些,又知何文軒在京中的情形,再結合李薇姥娘的情形,心頭也不極不是滋味兒,強坐了一會兒,終還是忍不住問起李薇姥娘和姥爺的身子骨。
李薇大舅舅歎了口氣,垂了頭,半晌道,「不甚好。自打夏天裡略有些糊塗,去了京中見過文軒和孫子一面兒好了些,入了冬後愈發的倔強,還有些不太認人了……」
周濂以手撫額思量一會兒,扯出笑意道,「舅舅也莫太過焦心。姥娘這也是老人家常見的症侯,不若請個醫術精通的郎中來瞧瞧,開些養身養氣的藥來補補身子,興許會好些。」
李薇大舅舅歎息,「藥吃著呢,錢兒也不缺。梨花和年哥兒秋上來時放了一百兩來,你母親和你爹中秋來時也放了錢兒,現在吃的方子是春杏早先讓睿哥兒弄來的。」
李薇二舅舅在一旁沉默半晌,向周濂道,「你若直接回宜陽,先去你母親那院兒說說這邊的情形,她若在宜陽沒什麼事兒,讓她早些回家過年……」
周濂默了一會兒,點頭。
何氏得了周濂送的信兒後,一下子驚在椅子上,久久不出聲。嚇得春柳連忙上前去,又撫背又端茶的,五福也害怕的哭起來。
李海歆歎息一聲,接過春柳手中的茶杯,讓她去哄五福,勸何氏,「你這是幹什麼?咱娘只是年老糊塗了,你偏往壞處想。……再說,這人老了,終是有這麼一遭的,……你心裡頭不也早知道?」
何氏回了神,接過李海歆手中的茶杯,摩挲著,半晌一歎,「行了,我知道了。這就收拾收拾回去吧。只是文軒與顏玉兩個,天寒地凍,又千里遠的,能不能趕得急回來呢。好在原先她堅持著要去京中,順了她的心意……」
春柳因周家也沒個女主人,周父又不管家事兒,周濂這兩年又在外面跑著,事事都要她張羅,回老家的次數也少,自三四月裡見過姥娘一面兒,後面便一直沒見著,何氏自然也不肯與女兒們說那些詛咒老娘的話。聽何氏現在說起來,才知姥娘早就有了這樣的苗頭,一時心中也頗不是滋味兒。
強坐著勸了勸何氏,當天就把虎子帶到周府去,讓她和李海歆早些回鄉。
夜裡春柳與周濂感歎,「歲月逼人呢,姥娘竟這麼著就老了。小時候,我們姐妹幾個最喜歡到姥娘家裡去。姥娘家不比嬤嬤家,幾個舅舅妗子對我們幾個也是和言和語的,也能吃上好吃的。我也不怕你笑話兒,小時候我也嘴饞著呢,家裡沒什麼好吃的,還要讓春杏那個小丫頭,只到姥娘家裡,好東西多了,自己才能吃兩嘴,心裡也樂呵……只可惜小舅舅一時回不來,快馬使人去知會他回來,不行麼?」
周濂伸手頭她環在懷中,下巴放在她頭頂,輕聲道,「嗯,明兒我便親自去京中送信兒給小舅母,另叫年哥兒去德州通知小舅舅。」
春柳歎息一聲,環了他的腰身,「不知道北邊兒的雪是不是下得更大,路上難走,你小心些。」頓了下又道,「只是過年你不在家,怕爹心頭也不舒暢呢。」
周濂道,「不礙的。」
春柳把身子往他懷中靠了靠,抱得更緊,輕笑,「這麼年也多謝你為我們家的事兒這麼裡裡外外的跑著。」
周濂搖了搖頭,這麼些年他從她們一家人身上感受到的相互扶持溫情暖意亦是不少,哪裡說得清誰欠誰呢。
伸手揮滅蠟燭,「睡吧。」
……
明天不能訂時更新了,親們不要等了。總之會更的。具體時間不定。

第220章 何氏發威

第二日周濂起身去見周父,將李家的事兒、何文軒的事兒都詳細說了,周父歎息半晌,催周濂,「你快些動身吧。早些把消息送到,若真如你所言,何大人在德州也算是有功的,說不得聖上會許他暫時回鄉探母。」
周濂點頭應聲,又向周父告罪。周父氣笑了,訓斥他,「早年你離家一去一年半載,何曾想過為父在家裡年節裡孤單?現下我有孫女陪伴,有兒媳在跟前侍奉,有什麼不放心的?再有,你那小舅子也極可愛熱鬧!」
周濂聽父親提及往事,也有些赫然,再次行了大禮,告了罪,回到院中時,春柳已命人將馬匹打點好,仍叫阿貴一路跟著,阿貴跟著周濂四五年,現在處事圓滑,極為得力。
周濂也不及多說,只逗了逗五福,「爹爹一個月必回來,五福要替爹爹孝敬祖父,逗你娘開心!」
五福板著小手指,悶頭不理他。周濂知道是氣他剛回來又要走,歉意笑笑,帶著秋生策馬出城,一路向安吉州而去。
何文軒能不能回鄉他不知,但是孟家那邊兒訊兒是一定要送到的,兒子與孫兒哪怕是只見上一個也是好的。
幾個快馬加鞭,直跑了兩日才到安吉。李薇窩在正房裡與孫氏說著年節下自己家的吃食。大菜小菜湯湯水水,乾果茶點,酒水滷味兒的。聽人說周濂回來了,她很是詫異,已是十二了,這邊的鋪子到二十日便要歇業,這幾天賀永年已帶著大山和柱子在安排夥計封鋪子發紅利以及回鄉等事宜,計劃是過了正月十五才重開舖子的,他怎的還往安吉跑?
她思慮未定,麥芽兒已跑了過來,回道,「小姐,姑爺請您過去。」
李薇笑了下,站起身子,「好,我這就去。」麥穗與孫氏趕忙將她的大毛披風取來,嚴嚴實實的將圍好,猶自不放心,「屋裡暖,外面卻極寒,不姐從裡揪著些,別讓風鑽進去,受了涼……」
李薇應了一聲,聽話的用手從裡面將棉披風緊了下,使之貼了身子。沿著抄手游廓向書房而去。
書房裡,周濂倒是沒瞞賀永年,一五一十的將李薇姥娘的情形說了,賀永年心下吃驚,心頭也極難過,小舅舅現在身陷囹圇,母子最終不得相見,這……可他也知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何文軒十有八九是出不來的,得想個什麼說法兒暫時瞞過家人。
兩人正想到一塊兒去,周濂道,「以我的想法,是與姥娘和家人都說,小舅舅在德州正查一宗要案,正是緊要關頭,有聖命在身,一應官員均不可擅離……至於小舅母和孩子,我這次去京中必接來的。」
賀永年只覺不妥,可又想不到什麼好法子。忠孝,忠孝,忠字在前,這麼解釋也能說得過去。況且一入公門哪裡還能由得已身。
歎了一聲點頭,又道,「進京之後,三姐夫能不能求著關係,將姥娘的情況透與聖上知道?」
周濂思慮半晌,點頭,「我知道了。上次還你的銀兩還給我吧。單是傳這一句話兒,沒個兩三萬的銀子,如何能使得動人?」
賀永年點頭,立時起身,將周濂剛送還的銀票取了來交給他。又問周濂要走什麼樣的門路,周濂苦笑,「自是太監的門路。能借孟先生的名頭搭上話兒,再送了銀子,能不能聖上跟前兒透信兒,至少也能傳與小舅舅知道……」
兩人說到此處,李薇已到書房門口,聽得兩個在屋中低語,卻聽不清內容,隔簾笑道,「三姐夫說的可是什麼相同機密的事兒?」
周濂朝著賀永年苦笑了下,心說,可不是機密的事兒!
李薇一腳踏了進來,卻見兩人神色凝重,臉上笑意落了下來,抬頭讓麥穗幾個丫頭下去,遠遠的候著。
緩緩走到賀永年身邊兒,坐定,才問道,「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兒?」
自打何文軒出了事兒之後,她私下裡什麼樣的最壞打算沒想過?不知不覺中,神經也跟著堅強起來。
周濂點了頭,這事兒本沒打算瞞她,便簡要含糊的說了,只說李薇姥娘身子骨不好,現下要去京中送信兒。
李薇心頭霎時明白過來,儘管她強作鎮定,臉色還是不由的變了變,把手悄悄握在寬大的披風之下,半晌點頭,「我知道了。往京中之事,便有勞三姐夫了。路上寒冷,你要保重身子。」
轉頭又對賀永年道,「收拾一下,我們現在就回何家堡過年吧,爹娘兩個在那邊兒,怪冷清的。正好也陪陪姥娘。」
賀永年隔著披風握了握她的手,點頭,「好。」
周濂站起身子道,「我與你三姐說,你我分頭去報訊兒。你若回去,便說已讓柱子去了德州。」
賀永年點頭,送走周濂後,李薇立時讓丫頭們收拾,當天便要往回趕。賀永年擔心她的身子,先請郎中把了把脈,確定無事,才在第二日一大早出了城往回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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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何氏與李海歆急忙匆匆趕回老家,因到何家堡,一向要先路過李家村,冬日裡天黑得極早,兩人到時,天色已昏暗。
何氏本是要立時去何家堡,李海歆卻說,大家也是擔心梨花姥娘才這般的,她自己並沒覺出有什麼不妥來,這麼急惶惶的回去,豈不是讓她自己生疑?再者天也黑了,何家那邊兒又有京中孟家來的幾個下人要安置住處,他們去了,少不得又麻煩一家人張羅床鋪被褥的。不若先在自己家住一夜,左右不過五里的路,明兒早早起了身,只兩二刻鐘的功夫便到了。
何氏聽他說的也在理,把心頭的急躁擔憂也去了兩份,先回自己家。王喜梅在院中聽到動靜,出來一看,卻是兩輛馬車已弛到老大家院門口兒。知道是大哥大嫂回來了。
忙進屋披了大衣裳和李家老三一塊到了李家,兩個丫頭和兩個小子正在卸行李。王喜梅幫著在堂屋升了炭盆,這才問他們為何今年回來的這樣早。
何氏歎了一聲,李海歆也歎。老三兩口子面面相覷,忙問,「大嫂,出了啥事兒?」
何氏心頭擔心,又因迎年月裡說什麼死人的話不吉利,含糊的說了梨花姥娘身子不太好,在宜陽也沒事兒,早些回來照看她。
王喜梅聽明白了,強笑著安撫了一番,說了些冬天裡老人家是要受些虧,前王村她娘也是,因天冷,咳了好些個時候,吃了十來天的藥,現在強強好等等,便與李家老三家去了。
進了自家堂屋,王喜梅歎息道,「怕是梨花姥娘不大好了。」
何氏心頭掛著老娘,大半夜沒合眼兒,四更的時候強強睡著,五更的雞一打鳴,她立裡醒了,躺在炕上愣怔了一會兒,輕手輕腳的穿衣趿了鞋子,掌著蠟燭去對面西間兒裡,找出前兩年給梨花姥娘做的壽衣,拿到當門兒桌上左右細看。
李海歆睡得也輕,何氏在堂屋當門弄出的響動,將他驚醒,看外面微微透出天光來,便也翻身下床。走到當門兒一眼瞧見何氏鋪在桌上的壽衣,眉頭一皺,道,「好好的翻它出來做什麼?快放回去吧!」
何氏手撫過藍紫色素面緞子的嶄新壽衣,片刻之後,抬頭道,「還是帶著去吧。萬一有個好歹的,哪裡能來得及回來取?」說著一歎。
李海歆看她還要說旁的話,不由的道,「你心裡頭再明白,話還別說了。迎年月裡孩子都知道忌諱呢!」
丫頭們做了早飯,兩人哪裡吃得下去。只每個喝了一碗粥,眼看天色大亮,便急急套了馬車,向何家堡而去。
李王氏早飯過後,穿著嶄新的襖子出來閒逛。這麼些年,她心頭總認為沒得大兒子家多少好處,可在街坊眼裡,她卻是大大的借了光兒。每年的好衣裳不斷,讓她大大的長了臉兒,一村子的老太太們,沒哪個不羨慕她的福氣的,她愈發的愛顯擺,愛出去聽好聽的話兒。
剛到巷子口,有幾個吃過早飯,聚在巷子口曬太陽的老太太瞧見她,遠遠的笑道,「海歆娘,這又是老大家新送來的衣裳?」
李王氏抿抿頭髮道,臉上笑吃吃的,「不是,是去年冬上捎來的,今年的,怕要過些日家來時才有。」
其中一個老太太便奇道,「咦,剛才五小子說,好像看見海歆兩口子趕著馬車,帶著丫頭小子往西去了。說是去何家堡的。」
李王氏一楞,似是不信大兒子回來了,便擺手道,「許是看岔了吧。他們還有縣裡頭呢,定是要等了過完年才回來,哪裡會這麼早?」
正說著五小子從家裡轉出來,聽見後半句,便笑道,「娘娘,是海歆大哥回來了。說有急事兒去何家堡。」
另有一個村人也過來說,看見他們去何家堡了。
李王氏臉色不好看起來。兒子回來,第一個不回去看他,竟先去看岳母娘!
這些老太太看她臉色不好,心頭便舒坦高興起來。村人的性子大多如此,攀比不過,定要別人家出些什麼不順暢的事兒,自己心頭才平衡些。愈發拿著梨花姥娘的福氣來道,說她兒子做了高官,再不過兩年,兒子便能替她掙一副誥命回來云云。說得李王氏心頭愈發的惱了。
強笑著說了幾句話,推說家裡有事兒,急匆匆回去了。進了院子,差使春林去後面看看,瞧瞧老大兩口是不是真的回來了。
春林去了不大一會兒,回來道,「嬤嬤,大伯大伯娘是回來了,說是梨花姥娘身子不大好,趕著回來瞧她呢。」
又與李王氏細說了昨日回來的情形。
李王氏愈發惱,心頭怪李海歆,岳母娘有病,他跑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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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姥娘自孟家送了年節禮來了之後,先是歡喜了兩日,接下來,愈發的沒精神了。李薇大舅舅大妗子私下都說她這是盼兒子回來無望,心勁兒散了的緣故。
孟家的幾個下人都是知道內情的,看這情形,俱是心酸不已,卻不敢透出半個字兒來。只好每日拿著小孫子的趣事兒講給李薇姥娘聽,講來講去,也只那些趣事兒反來覆去的講,她卻是聽不煩似的,每日有精神時便要聽一回,然後咧著嘴兒笑了,大多時候便是塌著眼皮兒坐在炕頭,似睡非睡的,也不知她心頭在想些什麼。
臘月二十九,刮了兩三天的寒風停了,飄起大雪花來了。李薇姥娘清醒的時候愈來愈少,到半下午時,已不甚清明了。
何氏和兩個弟妹忍著淚兒給她淨了身子,換了壽衣。子時剛過,李薇姥娘去了,臨走時,手裡還抓著何文軒在家時穿過的舊衫,何氏登時趴到老娘身上大哭起來。
李薇在東屋裡半睡半醒的,突然聽見哭聲,猛的一下坐起來,孫氏進來,趕忙道,「小姐,莫急,莫急,別卻了胎氣!」
李薇怔怔的。孫氏歎息一聲,勸道,「小姐也別傷心,老太太走的時候,雖最小的兒子沒見著,到底是見了兒子孫子重孫,還有女兒女婿外孫子外重孫都見著了。又不病不痛的,沒遭罪走了……」
賀永年急急的從外面進來,孫氏連忙退下。
他走到炕前,攬住她的肩,無聲的安慰,這院裡至親的人中間,除了他們二人知曉內情之外,沒哪個曉得何文軒現在是個什麼樣的境況。
姥娘最念的是他,最最見不著的也是他!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下來,浸濕了賀永年的衣衫。
何氏大堂屋裡哭了一回,尋李薇大舅舅過來商議,如何差人去給京裡頭報桑,以及給何文軒送訊兒。商議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使了孟家跟來的兩個管事兒,急急忙忙的去了。
鄉村裡的老慣例,正月裡不能動土,李薇大舅舅也一心想要等三弟弟回來,自是也不肯早早將老娘入了土。每日都到村頭看一回,計算著周濂和柱子兩人的歸程。
剛出了年界,周濂護送著孟顏玉和孩子回來,一起回來的還有柱子,他將原來周濂教的話,與何氏學了一遍,道,「李大娘,先前我去送信時,梨花姥娘還好好的,不敢報凶信兒,只說老太太身子骨不好,請梨花小舅舅回來。可是德州那邊兒的事兒,確是緊要關口,莫說是何舅舅不能輕易離開德州,那一省的官員,都不准擅離。來時,我也沒碰到孟府去報訊兒的,這還是到家中才知曉梨花姥娘……不若我現在快馬趕去,再去給何舅舅報訊兒?」
何氏搖了搖頭,「辛苦你了,柱子,回家過年吧!孟家人已去了。梨花姥娘二月初八才下葬,文軒得了這個訊兒,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趕回來吧?」
賀永年在一旁忙道,「是呢,娘,母喪丁憂。小舅舅得了信兒,定能趕回來的。」
可李薇知道,那孟家人根本沒去德州。小舅舅多半兒是回不來了。
轉眼出了正月,眾人一直等著的何文軒,仍是未有丁點兒消息,這期間,周濂又將秋生派了出去。
天氣一天天漸暖,定好下葬的日子也一天一天臨近,李薇大舅舅氣得發瘋,暗怪何文軒便有天大的事兒,老娘都不在了,怎的還不回來?又私下與李薇二舅舅幾個商議著,是不是要下葬的日子再往後挪一挪。
二月初三這日,武睿去鎮上買冰,李薇和春杏在東屋陪送孟顏玉,順帶照看兩個孩子。孟顏玉坐在炕頭深思了一會兒,幽幽的道,「梨花,把實情與你爹娘和舅舅們都說了吧。你姥娘這麼放著也不是個事兒。又叫大哥大嫂幾個心裡頭怨她,七七沒過,你姥娘也有知呢,說不得聽多了抱怨,在下也怨著他呢。」
春杏並不知道外面的詳情,這幾天看何氏焦急上火憂心,也怨了何文軒兩句。此時聽孟顏玉話中有話,急了起來,「舅母,小舅舅到底有什麼事兒瞞著我們?」
李薇看了看孟顏玉,忙按春杏的胳膊,「四姐,你別急!」
這時武睿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她想了想,向孟顏玉道,「不若叫年哥兒和四姐夫來吧,到時候也多個人勸說大舅舅幾個。」
孟顏玉點了頭。
李薇出去呢武睿和賀永年進來。對賀永年輕聲道,「小舅母要與爹娘舅舅說實話。」
賀永年頓了片刻,點頭,「也好。天氣漸暖,看好的日子將近,再多留姥娘,倒擾得她不安生了。」
春杏和武睿面面相覷,孟顏玉叫幾人坐下,開門見山的將何文軒的實情說了,「他在那裡面兒若是得了信兒,也不知是怎樣的心如刀割呢。眼瞧著算好的日子就到了,以我之見,還是早入了土的好。入了土,你姥娘也得安寧,再送個信兒給他,他心也能安些。再者,鄉紳富戶們天天有人來,借祭拜之名,行賄賂之實,推來阻去也實在煩憂。以你小舅舅現在的情況,斷不以再沾染上一個擾民斂財的罪名!」
春杏和武睿驚得好半晌沒說出話來,李薇和賀永年開解了一會兒。他和武睿去找李海歆李薇大舅舅幾個,李薇請了何氏與小姨和兩個妗子來。
孟顏玉緩緩的將何文軒的事兒說了,何氏只覺頭頂有幾個春雷,轟轟隆隆作響,震得她雙目發直,口不能言,許久,她才不可置信的問道,「這麼說,文軒他下了大獄已有四五個月了?」
孟顏玉點頭,眼圈微紅,卻反過來勸何氏道,「大姐,他現在沒什麼事兒,只是還不能出來。我不忍心看著大家這樣盼他。叫娘不安,也讓他在那裡面牽腸掛肚。」
何氏抱孟顏玉哭了起來,道,「這樣的事怎麼不早些與我們說,偏你自己扛著……」
李薇和春杏在一旁勸著,李薇小姨哭了一會兒,站起身子道,「我去和大哥說,不等他了。」
何氏忙叫住她,「好好說,別讓爹知道了。」
李薇小姨眼睛紅紅的走了。
李薇大舅舅幾個也沒想到何文軒遲遲不歸,竟是這樣的事兒,一時間都怔住,又聽賀永年說他未定罪名,住的也不是牢獄,心中才安定一些。
李薇大舅舅抹了下紅紅的眼圈,歎道,「我只當他當官迷了心竅,不顧老娘了。罷了,早些送娘入土吧。」
商定完畢,一家便緊著忙起來,二月初八,村郊柳色返青,李薇姥娘的棺柩入了土。這一天,一天家子老老少少皆著重孝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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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李薇一大家重回李家村。孟顏玉卻不打算再回京,要代何文軒為母守孝,照顧公公。
李家姐妹四人,連李海歆夫婦,和丫頭婆子們,浩浩蕩蕩十來輛馬車從街上穿過,惹得李家村的村民們都歎,李家現如今的大排場。
李王氏一早起來,到村中小貨棧去買東西,被人拉住,在街頭與人說閒話兒,聽見有人驚歎,轉頭望去,長長一大溜紅漆大馬車在村民們艷羨的目光中弛來,經過她身邊兒停也不停,逕直向村東而去。
她不由黑了臉兒,街頭還有幾個挑事兒婦人,說些怪話兒,惹得她更加不快。拿了買了一包針線,掂著小腳一陣風的回了家。
李海歆和何氏這近兩個月裡,沒一天鬆快的,兩人也都上些年紀,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身上都倦得很,都靠在車廂裡歇息,再者,心情也都極壓抑,哪有什麼心情往車外瞧,外頭趕車的小廝雖然有幾個見過李王氏的,也都知李家村子東頭,不妨她會在街中的小貨棧的那邊兒。
就這麼著,李王氏便惱兒子兒媳擺譜,有意在外人面前給她難堪,那一長溜馬車竟沒一個人停下與她說話的,不但讓她借不著光,還讓人取笑了。
回到家氣憤的向李家老二道,「你大哥大嫂回來了,去叫他們過院來!」
李家老二因想要將蓮花送到汪府為妾,中秋時李海歆回來,被他狠狠的訓了一通,這會兒才不去討什麼沒趣兒,便不動。李王氏更惱,轉身喝斥春林,「你去瞧瞧,現在你們一個個都跟他一個鼻子孔出氣,不把我這個老婆子放在眼中!」
李家老二心頭煩,站起身子晃著出了院子。
春林媳婦兒在西屋向春林使眼色,叫他莫去。春林立在院中立了一會兒,還是轉身去了。
何氏到了家,將孝衣褪去,只是這孝褲子一般的人家都是老娘下葬後,再穿幾個天,才會脫下,黃麻桑鞋更是要穿夠三年才許脫下。
李薇看見,奇怪的問了一回,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講究,看看自己腳上剛換掉的鞋子,有些赫然。
何氏慈愛的笑笑,招她走近,「不礙的,你是外孫女,挺著大肚子去哭她一場,就不枉她往常那般疼你。鞋不鞋的,不穿也罷。」
李薇依著何氏坐下,勸了兩句,便摸著肚子向何氏笑道,「娘,我的這小包子,安生得很,這一個多月裡一點也沒折騰我,將來呀,這個的性子定然比四姐家的那個好。」
春杏在外面聽見,抱著女兒進來,瞪她,「我們家的性子怎麼不好了?」
李薇正要說話,只聽外面有人喊「大伯娘」。
春杏返身挑了簾,略皺了下眉頭,回頭道。「是春林!」
李薇「咦」了一聲,「他消息還怪靈通呢,我們才剛到家呢。」
外面春柳已在問春林什麼事兒。他說了句嬤嬤請大伯和大伯娘過去,便匆匆走了。
李薇聽見眉頭一皺,嘟噥道,「她又有什麼事兒?姥娘家的事兒她又不是不知道,娘才剛回來,也不讓歇歇!」
正說著,李海歆進來,「娘讓過去呢,不如我們現在去一趟吧。」因著梨花姥娘這事兒,今年年節確實沒給老李頭這邊兒用心準備。她又是大年三十去的,何氏與李海歆都在何家堡,這邊的禮節哪裡還顧得上。
再有梨花姥娘去了後,李海歆在那邊象親兒子一般的忙活著,何氏也感激他,此時也不好說什麼反駁的話。不過是身上累些,忍忍罷了。
何氏站起身子,「行,去看看吧。」一面說著,一面穿了大襖子,與李海歆兩個出了院子。李薇生怕李王氏又出什麼妖蛾子,向虎子打了個眼色,虎子飛快的跟著爹娘身後去了。
李王氏派了春林去了後,自己坐在屋裡頭,想想今年過年時,老大一家兒兒女女女婿外孫子的一大群,都在何家堡聚著,周濂年哥兒睿哥兒還有幾個管事兒的,騎著高頭大馬,風一樣的從村子裡穿過,威風得很,惹得村民們更是歎何氏的好命,女婿個頂個的好人才,家裡有了事,女兒女婿丫頭婆子下人管事兒一大群的幫襯著。
又有那些鄉紳富戶們,更是藉著梨花姥娘的喪事兒,流水價的往何家堡送東西,雖然都被擋在門外,到底是賺足了面子的。
這些讓她羨慕又帶氣兒,再有老大一家只顧忙著岳母娘的喪禮,連年節禮也沒好生送,今天這一遭又當眾打了她的臉,愈想愈氣,氣愈積愈多。
一張臉憋成黑紫色,胸口兀自起伏個不停。
正氣著,透過窗子瞧見院中有人影兒晃動,再細一瞧,登時氣兒更不打一處來,從炕頭跳將下來,一陣風似的拉開屋門衝了出去,衝著來人大聲叫,「誰讓你把孝衣穿到我家裡來的?啊?你是成心詛咒我死不成?!」
堂屋門發出的巨大聲響讓李海歆和何氏嚇了一跳,再聽這話,何氏低頭掃過自己的孝褲和鞋子,心頭一陣刺痛,李王氏又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多年積壓的委屈,在這個時候她哪裡還能忍得住,可她一向不擅長與人吵鬧對嘴的,沉了臉兒,拉著虎子轉身便走。
李海歆比何氏更怒,沉聲道,「娘,你這幹啥?」說著轉身也走。
李王氏本是聚在心頭的氣兒因何氏穿了孝褲,找了這麼一個借口,大喝出聲之後,立時開始後悔。但被李海歆這麼一喝斥,她又嘴硬起來,大聲道,「我幹啥?你說我是在幹啥?你們兩個眼裡還有沒有爹娘?這剛過完年的,春桃娘穿孝褲來,不是成心詛咒我?」
何氏頓住腳步,斜了李海歆一眼,才看向李王氏,又緩緩的走了回來,走到離李王氏五六步遠的地方,突然一拍虎子,道,「家去叫你四個姐姐姐夫都來!」又轉向李海歆道,「去叫大伯和三叔吧,我有話說。」
李王氏被何氏這突然作派弄得一愣,隨即又大聲嚷道,「春桃娘,你想幹啥?讓你女兒女婿來給你撐腰,嚇唬我這個老婆子?」
何氏本正臉色沉著,聽了這話,居然笑了下,「嚇唬你?你是婆婆,我怎麼敢嚇唬你?!」
李王氏被她笑得毛毛的,猶自嘴硬。李海歆也凝了眉頭,拉何氏道,「孩子娘?!」
何氏斜了他一眼,「你只管去找大伯和三叔來。」又轉向春林道,「你爺爺在哪裡,去叫回來吧!」
李海歆這會兒品出些味兒來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何氏,忙拉她,「有什麼話先回家再說,你這……」
何氏只是不動。李王氏心裡頭也怯了起來。大兒媳現在這副神態,真如當年海青要換走梨花時一般無二。不知道心底是打了什麼主意呢。
虎子飛快跑回家裡,把這邊的情形一學,姐妹幾個連帶幾個連襟都怔了,均不知何氏要幹啥,片刻過後,春杏催她們,「走,快去看看。」
一行八個大人,三四個孩子,浩浩蕩蕩的往李家前院兒去。王喜梅頂頭從竹林小道上過來,看見了遠遠的喊,「梨花,這是幹啥去?」
李薇挺著小肚子走到最後,苦笑著對快走到跟前兒的王喜梅道,「我娘叫去呢。」
王喜梅便猜出幾分來,這些天兒李王氏的嘮叨不滿,她還是聽到一些的,連忙跟上。
何氏讓李海歆去叫人,李海歆自是不去。反倒是春林將老李頭找了回來。
他到時,一院子烏壓壓的,分成兩個極明顯的陣營,一邊是何氏與四個女兒女婿,一邊是李王氏。
李海歆立在中間左右不是。許氏帶著兩個兒媳,張大眼睛,滿臉緊張,不知道一向還算柔順的大嫂為什麼突然擺出這個架式來。
老李頭咳了一聲,「圍著這麼些人,是幹啥?」
何氏轉頭看了他一眼,叫了聲「爹」,又道,「今兒是我最後一遭喊你一聲爹。我把女兒女婿都叫來,是為說一件事兒,我要與孩子爹和離!」
「啊?!」
「什麼?!」
「大嫂!」
「孩子娘?!」
何氏此話一出,週遭立時響起幾聲驚呼,李薇四姐妹被驚得一個個張大嘴巴,再看那四個大男人,也是面面相覷。
李王氏驚了一下,跳將起來,「你……你……」
何氏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不理會他。只轉向四個女兒和虎子道,「早先你們小,娘為了你們不被人笑話,再多的氣再多的苦也忍了,現在你們一個個成了家,娘也算功德圓滿了。自是沒必要再受這窩心的氣!」
說著又轉向李王氏道,「你是婆婆,於情於理我不能頂撞你,可我也不想再受你的氣!這麼些年來,逢年過節,樣樣替你打點到。四季衣衫鞋襪,樣樣不缺你的。只是為了孩子爹的臉面!如今我親娘新桑,我替我新娘穿孝,你都不能容!你不容我,我也不想再端著你。」
「……我與孩子爹和離後,從此,你和我橋歸橋路歸路,你也不用瞧我不順眼,我也不用再日日受你的閒氣!」
何氏的話將李海歆炸傻了,他是知道孩子娘的性子,忍到不能忍時,那便是個一拍兩散。卻沒想到她大半輩子沒發作,反倒這會兒要一拍兩散了!
何氏說完這話,好半晌沒人吭聲。李薇倒是想說話,可似乎不合時宜。
突然李王氏殺豬般的叫起來,「你現在能耐了,你現在腰板硬了,不把公公婆婆自家男人放在眼裡了。」
何氏掃過女兒女婿們,笑了下,「是,我還不怕跟你說實話,我現在腰板是硬了。我五個女兒嫁的個頂個兒的好,女婿一個個是要錢財有錢財,要人才有人才,外孫子外孫女,懂事又可人疼,我腰板為什麼不硬?!」
李薇悄悄回頭看了看姐姐們,再看看姐夫們,對她娘的話深以為然。
李王氏氣得脹紅了臉,半晌憋不出一句話。李海歆震驚過後,看看端坐著的何氏,明白過來,她也不是真要和離,只不過拿這個嚇李王氏。
他還正想著,何氏又開口,向幾個女兒問道,「梨花,爹娘和離後,你跟著誰?!」
李薇怔了一下,連忙叫道。「自然是跟著娘的。」
春杏也跟著叫道,「我們也跟著娘,孝敬娘,供養娘……」
李海歆臉色微黑了下來。
虎子看看他爹,往何氏跟前靠了靠,「我也要跟著娘,跟著姐姐們!」
李王氏氣得眼花頭暈,愣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會便叫了起來,「你是我李家的兒孫,上過族譜的,看哪個敢帶你走!」
何氏站起身子淡淡一笑,「是麼。我一個從六品的女婿,一個正四品的親弟弟,連一個孩子也搶不過來麼?」
說完扯著虎子便走。留下李王氏臉色脹得紫茄子一般。

第221章 何氏發威(二)

何氏站起身子淡淡一笑,「是麼。我一個從六品的女婿,一個正四品的親弟弟,連一個孩子也搶不過來麼?」
說著扯著虎子便走。留下李王氏臉色脹得紫茄子一般。
何氏一走,李薇姐妹四個自然跟著走。李王氏漲著一張紫茄子臉,以手指著何氏離去的背影,嘴唇顫抖著,一個字說不出來。
李海歆眉頭皺著扶了她,坐下,道,「孩子娘只是一時氣話。哪裡就能當真了。別生氣了!」,春峰媳婦兒早已端出水來,李海歆接過,湊到李王氏嘴邊,餵她喝了幾口溫水。
李王氏覺得活了過來,壓在胸口的大石頭,輕了幾分,剛舒了一口氣,聽李海歆這般說,消下去的氣兒猛的又提了上來了,指著何氏離去的背影,激動的嚷道,「她能耐,她敢拿這種事兒嚇唬婆婆,春峰娘,你,你去叫她回來!」
李海歆臉色霎時黑沉下來,將水碗放在一旁,「呼」的站起身子,沉聲道,「那就和離吧!」說完大踏步的走了。
李王氏身子往後仰,一手捂著臉口,嚷道,「老大,你這是要氣死你娘才甘心……」
王喜梅趕忙上前扶了她的胳膊,攙起來,往堂屋走,一邊勸道,「娘,你消消氣兒吧。大嫂親娘沒了,梨花姥娘最想見小兒子一面兒,一直沒見著,大嫂許是為這事兒,心裡頭正難受著呢……」
許氏趕快也道,「是,是,娘,咱們家裡現在最不能惹的就是大嫂,你瞧瞧剛才那架式。他們兩個真要和離,兒子女兒都要跟著大嫂咧!咱們以後可是一點光也沾不得了!」
李王氏惱怒的瞪了許氏一眼,許氏把臉別開,笑了一下,閒閒的道,「娘,你也別氣!老三家的說的對。你將心比心吧。要是海青海英幾個今天這麼著被婆婆罵,你不替她們惱?早叫著老二老三跟著你打上門兒也說不定!」
說得李王氏眼睛又瞪大了幾分,幾欲跳將起來要與許氏大幹一場。
許氏雖然懂了些事兒,根子裡的潑辣無賴勁兒卻是還在,話也能說得出口,把鼻孔朝天,撇了撇嘴兒道,「閨女是人,媳婦不是人?哼!」說著一轉身兒往她們的屋子裡走去。
留下李王氏氣得肚子一鼓一鼓,想哭唱叫嚷又怕街坊聽見,傳了出去,那她的老臉往哪兒放?再說,何氏這一回可真是嚇著她了。許氏的話不是沒道理。若真是和離了,那幾個孫女孫婿個個又聽何氏的,自己家可不是一點光沾不著了?若說孫女還與李家有些關係,那何文軒可與他李家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
一想到這麼些年,一年裡四五個節,她吃喝不愁,衣衫不缺,一年到頭,錢兒不多,也有二三十吊,比得上前面銀生一大家子苦幹一年的收成,比大娘娘李鄭氏兩個閨女孝敬的還要體面多少倍……兩人一和離,這些錢兒的禮兒的可是要長了翅膀飛走了,一顆心便緊抽著疼了起來,隱隱後悔不該方纔那麼嗆老大媳婦兒。
後悔之後卻又是愁,她一年得二三十來吊,梨花姥娘一年指不定得一百吊呢。那些孫女孫婿,現在哪一個身家不是成千過萬的銀子,連當初嫁得最不好的春蘭,聽人說,一年至少也有五六千兩的出息。
這麼一想,又嫌給的少,又嫌孫女孫婿們不給她擺排場臉面……
王喜梅離她近,看她神色陰陰晴晴的,知道她又在心裡頭合計什麼。心中更不耐煩,看她氣息暢了些,便站起身子道,「我去那院兒看看大嫂大哥。」
李王氏忙點頭,抬頭眼中帶著隱隱的期盼望著王喜梅,似是想讓她去勸說何氏。王喜梅到了後院兒自是要勸的,但是在李王氏跟前兒卻不說破,只交代春峰春林媳婦兒照看著些,也轉身走了。
老李頭自始至終沒說話,等老三媳婦兒一走,才狠狠盯著李王氏瞪了幾眼,轉身進了堂屋。
巷子裡的近鄰聽見叫嚷,都出來瞧熱鬧。圍觀的婦人們即歎何氏的膽氣,又羨慕她有底氣,又覺得李王氏這回實在太過份,媳婦兒的親娘死了,穿個喪褲子也不許。大凡做媳婦兒的,哪個沒多多少少的受過婆婆氣兒?一時間都極氣憤,頗有些感同身受的味道,你一言我一語的指責李王氏,當然也有幾個漢子,都同情李海歆,覺得何氏不該將氣兒撒在李海歆身上。
有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便笑著駁他,「她若不是嫁了海歆大哥,哪用得著去受二娘娘幾十年的窩心氣?!」
頓了頓又向幾個年輕媳婦子兒壓低聲音道,「你們都是後來的,不大知道海歆嫂子剛嫁來的時候。那個時候啊,海歆大哥也不如現在這般明事理兒知道心疼人。春蘭剛出生的那年,海歆大哥在鎮上賣簸箕,二娘娘不知因個什麼事兒,與海歆嫂子磨了兩句嘴,連夜叫了海歆大哥回來,又哭又唱的,說海歆嫂子罵她,海歆大哥一時偏聽她娘,還動了手呢!」
眾媳婦兒齊發出一聲驚歎,都不信李海歆會做這樣的事兒,他在李家村也算是好男人的典範了。
那上了年紀的媳婦兒歎道,「海歆嫂子可是一輩子要強,心疼爹娘,不肯回娘家;又要臉面,不肯與外人訴苦。三月底的夜裡頭還寒著呢,背著春桃,抱著春蘭,坐在河沿上哭了大半夜。還是我公公在時,愛早起拾糞轉悠,聽見了,剛開始還以為是碰上了鬼呢……海歆嫂子不讓我公公到處說,他回家感歎了兩句,讓我家孩子爹聽到了……」
聽得眾媳婦兒都歎息。更有幾個丈夫年輕時不懂事兒,不是打就是罵的,更是咬牙道,「我若有海歆嫂子的底氣福氣,我也與他和離!」
李海歆大娘娘上了年紀,耳朵有些背,在家聽見哪裡有人叫嚷,便出門兒看看,抬眼見一群人正在李家大院門口圍著瞧稀罕兒聽熱鬧,揚聲問圍觀的人,「都在那兒看啥?有啥事兒?」
這些人便住了嘴,有人大聲回道,「海歆嫂子要與海歆大哥和離咧!大娘娘,你快去勸勸吧?!」
一連喊了幾遍,李鄭氏才聽清楚,先是唬了一跳,轉頭朝著李家老院啐了一口兒,念叨著,「這個死老婆子真是作孽哦!」掂著小腳拐進小道兒裡,向李海歆家而去。
何氏要與李海歆和離,這在平靜的李家村可謂是重磅炸彈,不過幾刻鐘的功夫,這邊事兒已傳遍了李家村。更有那婦人拿幾個女兒女婿的反應四處說,「哎喲,你們可不知道。海歆嫂子這一發脾氣還倒罷了,衝著她這麼些年的要強勁兒,也知道她是個有脾氣的,只是礙著二娘娘是婆婆,不想讓海歆大哥難堪,才忍了這麼些年!那幾個女兒女婿卻讓她教得好,一個個偏著老娘,海歆嫂子一走呀,這女兒女婿一大群的,忽忽拉拉跟在後面全走了……哈哈……」
卻說何氏出了李家大院,心中暢快無比,扯著虎子走得腳步輕快。回到堂屋之後,春杏率先笑了起來,「娘,當真要與我爹和離?」
春蘭讓虎子帶著吳耀去外面玩兒,將丫頭們也都趕出堂屋,親手倒了熱茶,遞到何氏跟前兒,「娘,喝口熱茶吧,也消消氣兒!」
又瞪春杏,「你那時什麼神情?巴不得娘和爹和離呢?」
春杏笑呵呵的不言語。
何氏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擺手笑道,「行了,都歇著吧。我也累了,去睡會兒!」
春柳掃過何氏剛褪了一層皮的十指尖,心下微酸,心疼的道,「好,娘去歇著吧。」
又向春杏道,「你不是進了些擦手油什麼的,拿來給娘用用。寒冬臘月的,你看這手……」
李薇坐在一旁沒言語,這一個兩個月,何氏是如何過來的,她因在跟前兒最久,看得最清楚。幾乎夜夜都要守著姥娘靈柩到四更,又掛著何文軒,一顆心被掰成了幾瓣兒,回家尚不得鬆一口氣兒,又受李王氏的閒氣。人是肉長的,不是鐵打的,也不是泥雕的木刻的,如何能受得下?!
春杏立時挑簾向外面一個小丫頭吩咐快些取了手油來。何氏擺手,「先放著,我睡一會兒起來再擦!」
外頭有丫頭們燒好熱水端了進來。何氏略泡了泡腳,進裡間兒睡去。
此時李海歆已回來了,周濂幾個將他迎到西屋裡,不過,卻沒人開口說話。關鍵是周濂幾個再能言善語,這老岳母要和老岳丈和離的事兒,卻不是他們能說的。
半晌,李海歆歎了口氣兒,擺手,「都去歇著吧。」頓了頓又道,「多開解開解你娘!」
幾人面面相覷,一齊站了起來,到東屋去坐。
一進東屋這幾人便相視苦笑起來,周濂坐在椅子上半晌,歎道,「世上再沒比這更難插話的事兒了!他們真要和離,我們能拿個什麼態度?」
幾人仍是苦笑,別說是他們,便是幾個親女兒,誰又能拿個準確的態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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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鄭氏到時,王喜梅也到了,家裡無處坐,便一齊到老家裡去閒坐說話,李薇不想去聽,便留在堂屋當門靜坐,陪著何氏。
直到天快黑時,何氏才醒來,李薇聽見動靜,連忙挑簾進去,見何氏神情緩了些,笑道,「娘這一覺醒得可好?」
何氏確是累極,嗆了李王氏心頭又順暢,睡得極沉,笑了下,摸著她的頭髮道,「嗯,好。那幾個呢?」
李薇便將大娘娘過來,還有後來幾個婦人來家的事兒說了,道,「家裡坐不下,都在三嬸兒家呢。」
何氏心知這些人來,大多是來勸合的。拍拍炕沿,「來,坐下,陪娘說說話兒!」
李薇依言坐下,握著何氏的手,一邊拿了春杏新進的一種擦手油,用指尖挑了一點,在她手背上勻開,慢慢揉著。
何氏背靠著炕頭,好一會兒才笑道,「梨花同意不同意娘和爹和離?」
李薇笑道,「娘是受不了嬤嬤的氣,才脫口而出的氣話。哪裡是真想和離了?經過這一回,你們也搬到安吉去吧。我知道娘這麼些年對嬤嬤的禮節照顧,都是看著爹的面子,怕爹在中間為難,才事事周到的,其實心裡哪想?這回娘這一發作也正好兒,藉機搬到安吉去,從此之後,娘不必再操心這邊的事兒了。老家這邊兒,由我們姐妹幾個輪流替娘張羅就行了。也讓爹臉面上過得去,您也不必再見她!」
何氏重重的歎息了一聲,「這是血脈,沒辦法的事兒。我呀,一想起以往她做的那些事兒,心頭就不甘得很!不甘我辛苦養大的閨女,還要孝敬她!」
李薇笑了下,繼續抹著,「是呢,讓誰誰甘心?不過,娘也說是沒辦法的事兒。日後我們姐妹幾個替您吧。一人輪流一年,不過是逢年過節的禮儀罷了。最多不過一百弔錢兒事兒。」
正說著,外面響起李鄭氏的聲音,「春桃娘,還睡著呢?」
李薇看了眼何氏,何氏直起身子,「讓你大嬤嬤進來吧。」一邊翻身下了炕。
李薇隔著窗子應了聲,春杏已挑簾進來,一頭扎進裡間兒看了看,悄悄笑道,「娘,這回可出了氣了。大爺爺和三爺爺,還有幾個長輩聽說了,都在前院兒說嬤嬤的不是咧。」
何氏笑了下,李鄭氏和三娘娘李張氏已進了堂屋。春蘭在外面張羅給人看座兒,讓丫頭婆子們上茶上點心的。
三娘娘李張氏一向與李王氏不對付,這會兒便道,「哼,她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大媳婦兒不計前嫌孝敬她,她倒還拿起喬來了。依我看,春桃娘這回就狠抻她一回,看她日後還敢挑三挑四的!」
大娘娘李鄭氏蠕著乾癟的小嘴兒,歎道,「也是咧,她若是好生生的,不挑事兒,憑著老大家的這富貴,她還能少得了?跟你婆奶奶一個樣兒,見不得人家好!」
何氏整好衣裳從裡間兒出來,笑道,「倒讓大娘娘三娘娘跟著操心了。行了,咱不說這個了。春蘭,晚飯讓人整兩桌好菜,因你姥娘這遭兒事,今年過年咱們禮上是粗了些。再去請你大嬸兒三嬸兒還和相熟的幾個嬸子大娘來,晚上咱們正經吃頓飯!」
春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吩咐安排。
五福這會兒跑過來,抱著何氏的腿兒,脆生生的道,「姥娘,和姥爺回家了。」
何氏笑將起來,啐春柳,「定是周濂教的話兒!」春柳也笑,過來抱起五福,往外面兒送,「不要你了,你個小沒良心的,不偏幫著姥娘!」
李張氏與李鄭氏笑了一回,說了李王氏一通的不是之後。又勸何氏,一輩子都受過來了,現在日子好了,反倒要和離,讓人看笑話兒等等,也誇李海歆,「老大可是他們家少有的明理兒,早些年讓你受過委屈,自打分家之後,哪裡讓你受過半分?」
何氏笑了下只是不作聲。李鄭氏與李張氏勸了半晌不見她吐口兒,這心都吊了起來,都猜何氏這和離現在倒不像是脫口而出的氣話!
王喜梅連忙在中間打岔,將話岔到別處去,以她的意思,這事兒能混過去,混過去就好,大家都不提,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這兩人又看家裡幾個閨女都是笑瞇瞇,一副沒什麼大事兒的樣子,便也不再說道這事兒。只拿些縣裡頭的事兒問她們。
李家老二避了李王氏出了家門兒,到小庫那邊去轉悠。沒成想,他剛走一會兒,再回來時,卻見滿街都在說,何氏要與李海歆和離的事兒。一下子急了。急匆匆往家裡趕,中秋時老大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自家閨女也算有兩個當官的親戚,細算起來,中間隔的又不算遠,還真指望著藉著梨花小舅舅的官兒名頭,給蓮花尋門好親事兒呢。
此時李海歆大伯與三叔已在李家院中達到一致意見,堅決要勸合!李家祖祖輩輩都是大字不識的莊稼漢子,都想著子侄們能借借老大家的勁兒,奔個好點的前程呢。
也如夢初醒的意識到,從來不擺架子,回鄉也是和氣一團的老大媳婦兒,竟是個了不得的貴人!一想到這個,便格外責怪李王氏。
一大家子人,除了老李頭與李王氏臊得沒出面兒,呼呼拉拉的都跟了過來。進院之後,許氏領著女兒兩個媳婦兒往堂屋走,笑得更是慇勤,「大嫂,身上好些了沒有?」
何氏沒吭聲,春蘭從裡面代為答道,「是大嬸兒啊,進來吧。」
……
那個,晚上還有一章,不確實幾點發。還有,本文快完結了。可能是明天,也許是後天。
未盡事宜在番外寫。番外會以家庭為單位,每家都寫一寫。啊,說實話,我想春桃了,這文裡,最對不起的就是她啦~
第222章 李家村,再見!

李海歆與何氏本就商量辦完梨花姥娘的事兒,回家要請族裡的長輩們,李王氏突然來了這麼一出,何氏便也不想挑日子了。
藉機把該請的人都請到,算是揭過這一遭兒。然後,她便去何家堡。守過老娘過了百紙日,便回去。
李家這回丫頭婆子的來了不少,手腳也快,一個多時辰的功夫,已各在東屋西屋和堂屋裡擺上了宴。何氏也不去請李王氏,李海歆在院中間立了一會兒,叫春蘭,「挑幾樣菜給你嬤嬤送去。」
春蘭應道,「菜是有……」一轉眼兒看李家老三從西屋出來,便道,「我挑好了,讓三叔去送!」
李海歆瞪眼,李家老三忙道,「好,我去!我去!」
春蘭扭頭進了廚房,李海歆氣結,李家老三忙道,「大哥也別氣,閨女都向著娘!牡丹小小年紀都偏著她娘咧!」
李海歆歎了一聲。李家老三拎著食盒匆匆去了前院兒。
李薇在堂屋陪著吃了一會兒宴,心頭還是掛著她爹。自在前院吵嚷了一通回來,爹娘一句話也沒有,她們也只顧著勸何氏,直把爹扔在一邊兒了。便挑著簾出來,趁著燈籠光影,一眼瞧見靠籬笆牆邊上有個眼熟的人影兒,悄悄走了過去,探頭到李海歆身前,喊了一聲,「爹!」
李海歆回頭看她這縮頭縮腦的樣子,氣笑了,問她,「做什麼?」
李薇呵呵笑道,「爹,您還生娘的氣吶?!」
李海歆說不生氣是假的,這麼多年的夫妻,她說的倒輕巧!不但情感上接受不了,臉面上也下不來台,可如何與女兒說這事兒?便唬著臉兒道,「只守著你娘好了,理我做什麼?」
李薇呵呵的笑將起來,李海歆被她笑得有些發窘,趕她走,「養了你們這麼一群沒大沒小的孩子!」
這些李薇倒是贊同的,因為爹娘的寬容與疼愛,她們對爹娘的畏懼感少些,這個時空大多以孝字行事標準的形式主義少些。
便笑道,「那是爹娘疼我們唄。您也別生氣了,今兒我要不說跟著娘,娘在嬤嬤跟前兒不是白髮作一回?做閨女的自然是偏疼娘的。還有,今兒的事兒確是嬤嬤不對……」
李海歆打斷她的話,「行了,我知道了。你娘是怎麼安排的?明兒回不回去?」
李薇趁機把讓何氏和李海歆都搬到安吉的話說了,又道,「嬤嬤這裡有我們幾個孫輩孝敬著,不也很好?這也算是給爹娘長臉面兒的事兒。」
李海歆沉思了片刻,點頭,「好。回去給你娘傳個話兒,就依你的意思!」
李薇心裡頭樂,又勸李海歆道,「我娘和虎子在安吉和我們在一起,爹想回來多照看嬤嬤一些時日,也不操心家裡頭,想急著趕回去……」
李海歆沒作聲。
幾個說合的長輩,飯後仍勸何氏與李海歆,何氏只是不接話茬兒,這幾個人勸了小半夜,也沒得出什麼結果來,只得很失望的走了。
李王氏在家裡心裡頭突突著,一直等後院兒的消息,誰知等了大半夜,竟是一句話也沒等到。不由又氣起來。她早些年拿得住何氏,現在卻偏偏拿不住,這樣的心理落差,像李王氏這樣的人如何受得了?氣惱的嚷著非要叫李海歆來,「她不是要和離麼?就和她離!」
被老李頭狠狠的瞪了兩眼之後,氣勢又弱了下來,猶自嘴硬道,「哪有媳婦兒這樣抻著婆婆的?」
老李頭只是不說話。李王氏這會兒幾個閨女都不在身邊兒,她也沒個說貼心話的人,憋得心頭難受,急得直拍炕沿,自言自語道,「明兒我叫海青海棠海英都回來!」
第二日,還沒等李王氏去叫人,海英嫁到前王村,離李家村不過三四里,已得了信兒。急惶惶的趕來,聽得李王氏說來攏去脈,歎了口氣兒。不願說老娘的不是,只道是因大嫂親娘剛下葬,心裡頭不痛快等等。
※※※※※※※※※※※※※※※※※※※※※※※※
李薇姥娘下葬之後,何氏便催著李薇和賀永年早些回安吉,她肚子一天一天大了,再不宜長途奔波,早些回去,好好養養身子,肚子裡的孩子重要。
再有春蘭和春柳各有一攤子家事兒,都要回去。春杏便說她離得近些,何氏在老家的這些日子,有她和武睿照應著。
李薇姐妹三人剛走沒幾天,這日武睿回臨泉鎮中去,只留春杏和何氏並兩三個丫頭在家,母女二人正在院中說話兒逗孩子,李家老三急匆匆的跑過來,一臉的急色,「大嫂,大嫂……」
春杏站起身子迎他,奇怪的問,「三叔,啥事兒啊,你跑得一頭汗!」
李家老三在院中掃了一圈兒,沒見李海歆,急得直搓手,問,「我大哥呢?!」
春杏道,「興許是去嬤嬤那裡了!三叔到底啥事兒?」
李家老三趕快搖了搖頭,慌忙往前院兒跑。春杏招武府的小夥計過來,道,「去老太爺的院裡瞧瞧,看看到底是什麼事兒!」
那小廝匆匆跟著李家老三去了前院,還未跑到院門口便見李家老三已衝出前院兒,順著巷子往外跑去,他撥腿跟上。
李海歆吃過早飯到前院去瞧了一回李王氏,李王氏只是心頭氣不消,他陪著坐了一會兒,正好春林要去魚塘,他便也跟來看看,李家老二也沒事兒,也跟了來,這會兒兄弟兩個正坐在小水庫的岸邊兒曬太陽。
李家老二正說著,蓮花的親事兒如何如何。李家老三匆匆跑過來,叫道,「大哥,大哥,不好了!」
老三也三十四五歲的人了,這麼些年穩重了些,極少見他這麼急的,李海歆不由皺了眉頭,站起來,「什麼事兒這麼急惶?!」
老三喘著粗氣兒道,「今兒去鎮上送雞,怎麼聽人說梨花小舅舅入了大獄?那人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
李海歆一聽是這事兒,鬆了口氣兒,不是孩子娘與老太太又頂起來了便好。點頭,「嗯,確是有這麼回事兒!」
「什麼?!」李家老二驚跳起來,睜大雙目,「這麼說,梨花小舅舅犯了事兒?」
周濂幾個本沒有將事兒說得很透,只道何文軒在獄中無礙,李海歆知道的也不甚詳細,又不欲多說,只道,「不是犯了事兒。牽連不到你們!」
又向李家老三道,「你知道便行了,別再與外人說道。若有人問起你,你只說不知!」
李家老三愣怔的道,「大哥,你們早知道?」
李海歆點頭,「若不是因記掛著文軒,梨花姥娘又新喪,你嫂子也不至於這般氣!」
老三呆愣愣的點了點頭。
李家老二愣怔半晌之後,突然轉頭往家走,嘴裡嘟噥著,「剛指望借他些勁兒,給蓮花找個好婆家,這下可好了!……還是汪家好!」
李海歆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微搖了搖頭,歎一聲,「我也不管了。他四十多的人了,想自己做主便做主吧。」
李家老三猶自怕李海歆太過擔心,跟在他身後回了家。
何氏一見這兄弟二人都這副模樣,也有些急,問老三,「你方才急惶惶的到底啥事兒?」
老三便將在鎮上聽到何文軒的事兒說了。何氏歎了一聲,道,「行了,別擔心。年哥兒和周濂去了京中幾趟,還有孟家也一直使著勁兒呢。人沒事兒!」
卻說李家老二急匆匆回到家裡,跟許氏這麼一說,許氏立時叫起來,「哎喲,這可是要殺頭的吧?!」
李王氏在外面聽見,喊,「說什麼呢?誰要殺頭?」
李家老二出來,沒好氣的道,「梨花小舅舅犯事了,現在被下了大牢。若不是大哥說什麼蓮花能藉著這個勁兒找個好人家,也不至於拖到今天,罷了,我明兒就進城,這汪家的事兒,我做主了!」
李王氏突聽這個消息,猛然高興起來,「呼」的站起身子,氣勢洶洶的往外走,「我讓她跟我顯擺什麼官兒!這下我看她怎麼顯擺!」
剛走了兩步,突然頓住腳步,不對,即便是梨花小舅舅丟了官,還有那幾個女兒女婿,有人說,光那個周濂都開了十來家酒鋪子,還有梨花種的地,光這個一項都有六七千兩的出息。
思量半晌,又恨恨的回來了,坐著生悶氣!
李家老三在老大院中坐了一會兒,一是擔心老大兩口子,二來也存著私心,這年頭哪有平頭百姓想沾染上一點點官司的,總要問問清楚,會不會受牽連。
何氏幾個都能猜到他的心思,春杏趕在李海歆開口之前,說道,「三叔,你別擔心,我小舅舅不過是因公事延了期,這才受了發落,有小舅母一家人在京中張羅,不會有事的。」
李家老三心中七上八下的走了。
李海歆又說起老二說的蓮花的親事來,春杏撇了嘴兒道,「爹,早說不讓你管,你還非要管。現在怪著你了吧?」
李海歆歎息一聲。
何氏看他這樣子,便忍不住道,「一再說你,子侄們不能一點心不操心,卻也不能完全去管著,蓮花自有她爹娘!」頓了頓又道,「梨花和年哥兒臨走時說過,想助助春明,你去問問老三,願不願讓春明跟著去州府裡讀書!」
李海歆卻搖了頭,「再說吧。現在文軒的事兒傳開了,老三說不得心中也有顧慮,怕受牽連,等文軒回來再說吧!」
何氏點了點頭。
轉眼三月已過,梨花姥娘到了百紙日,何氏在老娘墳頭燒了紙兒,絮叨了一通,逗弄了一番小侄子,邀請孟顏玉去安吉住些日子。
孟顏玉搖頭笑,「大姐不用掛心我。家裡住著挺好的。這些天兒京裡也來了信兒,文軒說不得就要回來了。到時我們再去看您!」
何氏點頭,轉到堂屋院中,一眼瞧見梨花姥爺坐在牆根曬太陽,孟家的兩個中年管事兒,正一左一右的陪著說,一個與他下大梁,另一個在陪著說話兒,又出主意的。
那兩人見何氏過來,忙站起身子,一齊行禮,「姑奶奶好!」
何氏直叫他們別客氣,又看梨花姥爺身子還好,氣色也比前些日好了許多。便道,「爹,顏玉說文軒就快要回來了,到時爹和他們一家都去安吉多住些日子。梨花五月裡生產,我得過去瞧著些。」
梨花姥爺擺手,「你只管走你的。我兒子有三個,要你事事都操心?!」
兩個管事兒的笑起來,都道,「老太爺這話說的是,姑奶奶只管放心,一切都有我們呢。」
何氏雖不捨,卻掛心梨花,在何家堡逗留到天黑才回去。
因這一回與李王氏鬧,何氏打定了主意要跟著女兒去安吉,一年到頭差個人過來送節禮便是,自己則兩三個年頭回來瞧她一回。
便讓李海歆找了人把家裡的房頂門窗都好好看一遍兒,該補的補補,該修的修修。如此過了五六日,家裡都安定好了。
一家人決定明日啟程。當天晚上,許氏過院來,一進堂屋門兒便哭了起來,「大嫂,老二,老二還是把蓮花許了那汪家做偏房……」
何氏也無可奈何,「春峰娘,他是正經的爹,他許下的親事,旁人還能說啥?」
許氏只是哭,哭了好一會兒,又求道,「大嫂,日後讓梨花幾個幫襯蓮花一把吧。不然,她在那府裡頭可怎麼辦?大嫂,我求你了,求求你……」
許氏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又要下跪。何氏可不敢受她的跪,忙要去攙扶她,身子剛一動,兩個小丫頭,麻利的攙扶起許氏。
春杏看何氏為難,皺著眉頭皺了一會兒,不耐煩的向許氏道,「行了,你別哭了。若有人欺負她,我去給她撐腰,行了吧?!」
許氏千恩萬謝的走了。
春杏氣得一揮手,「娘,咱們趕快走。每回回來都有些煩心的事兒!」
……
啊,李家村寫完了。番外中如果再回來,可能要許多年以後了吧。所以基本可以說李家村再見了。其實,我挺喜歡這個小村子的,嘿!
明日正文就要完結了。呼~~~~~~~~~~終於要完結了。番外,挑些高興的事兒寫寫吧!
李家村,再見!

第223章 正文完結(一)

「孫大娘!」
「娘!」
方哥兒和小樂兩人匆匆從外院進面進來,見孫氏在穿堂台階立著,與廚房房裡新來的兩個媳婦兒訓話,急忙趕了過去。
孫氏扭頭,各瞪他們一眼,低聲斥道,「大呼小叫的成什麼體統?」
孫樂與方哥兒對視失笑,卻齊聲應道,「是孫管事兒。小的們記下了!」
孫氏有些繃不住臉面,擺手讓兩個廚娘去幹活兒,兩人一走遠,她便笑起來,「你們兩個小猴子!說吧,什麼事?」
這孫氏因前些日與李薇去過一趟沈府,回來便思量了好些天兒,與李薇說,咱們這樣的人家也要立些規矩,下人們沒規矩讓人家看笑話兒。
李薇雖然不熱衷此事,也不反對。所謂入鄉隨俗嘛。她也不想傳個滿城都皆知沒規矩不知禮的名聲。便應了孫氏,讓孫氏約束著些。其實私下裡,李薇倒是好笑,她們家的人都是半吊子出身,能教出什麼好規矩來?真要約束,整治個有規有距的大家派頭,少不得還要請孟顏玉身邊的幾個管事大娘給指點指點。
「娘,你來……」孫樂也不說什麼事兒,拉著孫氏出了院門兒,她們的院子在東西向的巷子的偏東頭,再往東約有二十來丈,便一條南北大的路,孫樂拉著孫氏走到那拐角處,往南一指,「娘,你看!」
前方約有百十步的地方,馬車人群圍著院門口兒,一大群壯漢,抬著箱籠進進出出的,另有幾個管事娘了了,管家模樣的人指揮著。
孫氏覷眼瞧了一會兒,「那家是搬家?」
方哥兒點頭,「是咧!我和小樂路過時,問了兩句,這家主人要收了生意回鄉呢。他們家的院子也要轉手!」
孫氏明白過來,扭頭往院中走,「你們去打聽打聽,那院子要價兒多少,我這就回去回小姐。小姐一直念叨著要置買院子給老夫人住呢!」
孫樂和方哥兒應了聲,結伴兒往那戶人家走去。孫氏匆匆回院中回了話。李薇笑道,「喲,這可是想什麼來什麼。只是不知道大小如何。
現在這座院子賀永年找了原先的主家,改賃為買,已過了戶。只是這院子小,她一直想著要在附近給何氏和李海歆置一個院子呢。
孫氏搖搖頭,笑道,「我已叫小樂和方哥兒去問價錢了。等會兒便有信。小姐,今兒覺得身子如何?」
李薇抱了抱肚子,這個小球變作大球,很沉很辛苦,「沒事兒,好得很。只是懶得動!」
孫氏笑道,「那可不行,郎中都說了,小姐這些日子要日日在外面走上兩三回呢。」正說著,賀永年從外面回來了,她又笑,「姑爺回來的準時,小姐與姑爺說說,若是給老夫人買了那院子,往來只是幾步路的事兒!」
李薇點頭。
賀永年挑簾進來,四月初的天氣,溫暖起來,李薇嫌屬屋悶得慌,讓人將棉簾換作竹簾,他看了看竹簾子,眉尖經皺了下。
屋裡幾人都退下,他才道,「怎麼這麼早換了簾子,天還冷著呢。」
李薇笑著搖頭,「一點都不冷。對了,孫大娘剛說咱們後頭有一戶人家,歇了鋪子,要賣宅子,正搬家呢.你知道那戶人家麼?」
賀永年點頭,「知道,那戶人家姓劉。是徽州商人。昨兒才聽說他們要歇業,正想這兩日去問問呢,沒想再竟搬得這樣急。」
李薇聽得一個徽州二字,霎時想起前世曾在畫冊上見過的徽州山水以及那煙雨中白牆黛瓦的江南水鄉畫面,不由笑道,「都說徽州的住宅山水極富韻味兒,若能去瞧瞧便好了。」又道,「那你去看看那宅子如何?」
賀永年聽得出她言語之間,有對外面世界的嚮往,放了杯子,笑道,「等小舅舅回來,我帶你去四處走走,如何?」
李薇自然是願意的。可眼下,一切都未安定,便道,等來年吧。
兩人正說著,方哥兒和小樂回來,在前面與孫氏回話兒。不多會,孫氏到上房來,隔簾回道,「回姑爺小姐,那戶劉姓人家的宅子開價兒一千兩,是座三進帶東西跨院,到底還有三四畝的大園子,共有百十來間房子!」
李薇聽得一笑,「這般大?!」
賀永年站起身子,笑道,「單聽著是還好,我去瞧瞧。」
李薇點頭。
賀永年去了約有一個時辰,又匆匆回來,一進屋子便笑,「可巧了,他家實則與我們這院子只有一牆之隔,咱們正房旁,開兩個角門兒,便成一家!」
李薇驚喜笑道,「若這樣,那咱們就買下來吧。咱們這個小院子,我住著也合心意。爹娘住在隔壁,兩下正門都能出入,裡面又相通。兩不相擾,又時時能見著!」
因這個,又道,「日後讓家裡幾人都打聽著些,四鄰有哪個想賣院子的,咱們也收了。一時住不完的,賃出去!」
賀永年知道她這是為幾個姐姐做打算,便點頭,「好。那宅子你不去瞧瞧?」
李薇點頭。
兩三天後,劉府已將箱籠搬完,只留一個管事兒和兩個小廝。這天,劉府管事兒過府來,請兩人去看宅子。
這宅子不算太新,也有些年頭了。院中的樹木多是成年玉蘭和石榴。西側牆上一牆的籐蘿,東側溜著牆則是一溜細竹,李薇早先也想在宜陽的家裡種竹,無奈李家村的那種大竹子極不好成活,小毛細竹子她不十分喜歡,但這一片竹子長勢卻極好,四月初的天氣,竹葉子已差不多長滿了,碧綠瑩瑩,觀之便覺混身舒爽。
心下滿意。東西跨院均以小圓月門兒相連,皆是小二進的院子,也有近二十間房屋。正房院子極大,從角門穿過去,是個只供內宅觀賞的大花園,四五畝的大小,裡面村林蔥籠,花蒲之中的月季已開放了幾朵,粉紅的,粉白的,鮮紅的。
讓李薇最愛的是那長長的一木架子紫籐,現下正是紫籐花初綻的時候,那深深淺淺的紫色,夾在碧綠枝葉間,十分惹人喜歡。
兩人當即便定下這了宅子,只是近鄰,那管家自做主張少了五十兩銀子。按九百五十兩的價格,請了中人寫了契子,到衙門上檔子交割。
辦完這些事兒,賀永年當即找了匠人從自家院子裡的東西角落各開了兩小門兒,向李薇笑道,「這下,可有你散步的地方了。」
李薇也笑,以往出門慣了,乍然因這小包子出不得門兒,實在有些憋悶。
※※※※※※※※※※※※※※※
何氏與李海歆在李家村收拾完畢,先回了宜陽,兩人在路上商議過,若去安吉,宜陽這宅子,便讓鍾明鍾亮弟兄兩個住進來,順便替自家看著宅子。
春蘭和春柳聽得何氏的決定,都有些不捨。可也沒什麼辦法,閨女大了,總有跟親爹娘分開的時候。便帶著丫頭婆子替二人收拾了幾天兒。將暫時用不到的房屋都上了鎖。
一忙便忙到四月初八。這之前縣城之中幾家談得來的人家得了信兒,都趕著來家裡坐坐,送上一份薄禮。只有佟府一直沒人來,何氏與李海歆聽人說,佟維安出了門做生意,現下只有柳氏領著佟蕊兒二姐妹回家。
兩人便商量著要送些什麼東西過去。正說馮夫人來了,她先前兒已來過一趟,今兒是沒事兒,便又來坐坐,聽何氏言語間透出要去佟府,她道,「以我看,差個去送吧。或者叫春柳家的,或叫春蘭家的去。你現在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不用事事兒都跑。」
何氏聽她的話頭對柳氏略有怨言,不知是不是柳氏對自己家氣兒仍未消。
便笑道,「是,謝馮夫人的提點。」
馮夫人擺手笑道,「我可不敢提點您這位大貴人。」
何氏心想何文軒的事兒能透到李家村,宜陽縣城的人定然有人也知,苦笑了下,「我算什麼貴人。」
馮夫人搖頭道,「我家老爺做了這麼些年生意,看人看事兒還有些眼光。有那起目光短淺的人,你只別理會,別放在心上!將來等著悔得腸子青吧!」
何氏這會品出味兒來,莫非馮夫人不想自己家去佟家,不是因柳氏對自己家還有氣兒,而是因著何文軒的事兒?怕受牽連麼?
馮夫人看了看她道,「莫多想莫在意。箱籠收拾好,便早些動身吧。」
馮夫人走了後,石頭爹娘過府來,這兩人倒是知道內情的,安撫勸慰何氏一回,說了些閒話兒,便家去了。
何氏因馮夫人話裡的暗示,心頭也有些不痛快,便決定不佟府,只讓春柳派人去了送了信兒。
四月初十,一大家子收拾好,由柱子跟著,從北城門出發,向安吉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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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正文完結(二)

何氏與李海歆四月十六日到了安吉,李薇樂呵得不行,逕直將人領到那已改作「李府」匾額的大宅子裡去。
何氏一進院子便笑,「哎喲,這可與你們小舅母家宅子差不多呢。」
李海歆也笑,「是,這院子收拾得好。比咱們這邊兒的雅致!」
李薇點頭道,「是呢,徽州那邊兒的人,本就比我們這邊兒的會享受,喜歡擺弄些有韻味兒雅致的東西。」
轉了正房,又去後院看那大花園,李薇原以為她娘會說什麼種花多浪費田地,不若毀了種莊稼的話,卻沒想到爹娘均無二話,只是感歎了兩句景致好,但又說花錢太多之類的。
又問李薇,「這麼大的院子,要多少人幹活才夠用?」
李薇這些日子已與孫氏幾個算了一下,便道,「廚房裡要四個,兩個廚娘,兩個粗使的;西跨院給虎子住吧,他也快九歲了,給他挑兩個伴讀,另再派一個年長的長隨跟著,我瞧著小樂不錯,跟他便好;虎子院中不要丫頭,另添兩個做粗活的媳兒。爹娘這裡,近身的丫頭要兩個吧,院中灑掃也得要四五個,另有幾個空院子,也安上兩三個人照看著。另外就是門房馬房採買等處,各有兩個人吧。後面花園再請三四個人照看著!」
何氏聽她這麼一說,竟是要十幾二十個人,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就我和你爹虎子三個,要那麼多人做什麼?這得花多少錢兒?」
李薇抱著何氏的胳膊笑道「娘,哪裡能花多少錢了?二十個人,一個月的工錢不過二十兩不到。再加上飯食,一個月也不過五十兩的銀子!」
李海歆皺眉道,「五十兩還少?你們剛搬來,只那幾個鋪子因你小舅舅的事兒,銀子又花了不少,還是省些的好!」
李薇只是笑不作聲。賀永年含笑道,「娘,梨花安排的甚是妥當。這在安吉州里,也只是一般富戶人家的花銷,我們那兩個鋪子,生意還好。一天的出息便夠您一個月的花費了!」
何氏唏噓著,「五十兩銀子,夠咱們在李家村五年的花銷了!還能天天雞鴨魚肉的!」
虎子開始是極歡喜,聽何氏這麼一說,也皺了眉頭道,「五姐,我不要什麼小廝伴讀的也不要長隨馬車……」
李薇兜著著他的頭,笑而不語。直到看過宅子,穿過小月門回到這邊兒的正房,李薇讓小樂和方哥兒兩個領著虎子再去四處走走,才向何氏笑道,「娘,這世上有句話叫福禍相隨。三姐夫前幾天打京中送信回來,您猜怎麼著?」
何氏一聽是周濂送了信兒回來,神色一斂,急忙問「是你小舅舅的事兒?」
李薇點頭,又搖頭,「不全是小舅舅的事兒。先說與小舅舅相關的。三姐夫因小舅舅的事兒,托了孟家人在京中搭上一位內監公公,這位公公雖說收了咱們不少的銀子,也算是與咱們出了些力。姥娘下世的信兒,現在已由他遞到宮裡頭那位跟前兒了。三姐夫雖然沒明說,我和年哥兒從他那信裡頭倒是都瞧出來小舅舅回來的日子怕是不遠了……」
何氏臉上一鬆,雙手謝起神來。
李薇握著何氏的手,接著又道,「再說與小舅舅無干,只與咱們家的銀子相干的。早些年小舅母說過要三姐夫去京中開酒坊,三姐夫當時沒什麼做生意的心思便沒應。等有了這樣的心思,小舅舅便出了些事兒。這次三姐夫去京中為小舅舅打點,一來二去,倒入了這位內監公公的眼兒,知道他是做這酒坊生意的本錢不大,卻能拿出七八萬的銀子來為舅舅打點。本無一絲功名在身,又無世家底氣,卻敢去走他這樣的大門路,有膽有義有情。便給了他一張貼子,助他在京中打開局面呢……」
李薇一行說,李海歆神色一行變,等說到這裡時,已變得焦急起來,「這,這怕是不行吧!好好做生意便成,何苦要去攀交那些貴人!」
賀永年自是知道爹娘的擔心,便笑著安撫道,「爹娘放心。三姐夫一向知道分寸的。只做生意,政事官場他是不會沾的。再者……自古為商需有官場依靠,這樣的門路,多少人擠破頭,還尋不著呢!」
李薇其實更能懂爹娘的心理,當時她也這麼擔憂來著。等賀永年說完才道,「娘,我跟你說這些,是因年哥兒還有些本錢,入到三姐夫的生意裡面去了。每年單是利錢,便有三千兩之多。咱們李家村有句老話兒,叫什麼來著,錢是龜孫,花了再拼!您省什麼?!」
何氏因她這話,瞪了她一眼,半晌才歎笑,「行了,我和你爹也老了,眼界心勁兒都不如你們年輕的。只一樣,掙錢也好,處事也好,莫做惡事!」
賀永年含笑點頭,「爹娘放心,我們幾個都有分寸,不會做那等不知輕重的事兒!」
李海歆也無法,他與孩子娘除了會種地,會省幾個錢兒,其它的真不如幾個女婿,便也不再多說,又問何文軒在京中到底是何情形,周濂何時回來。
何文軒的事兒賀永年本就不予多與爹娘說,讓他們太過憂心,只是道,「消息透出來的也不多口那位內監公公只說無大事。旁的也不肯多說。至於三姐夫,有了那樣的門路,怕是要在京中呆上一陣子。他這邊的酒坊生意現在我幫他管著。」
何氏與李海歆這才鬆了口氣兒。尤其是何氏,這幾個女婿不須人叮嚀囑咐,便能相互幫襯,實在是讓她歡喜的很,一連的囑咐賀永年對周濂的生意上些心等等。
李薇略有不滿的抱著何氏的胳膊道,「娘到現在竟然還要囑咐這樣的話可見是把我們想壞了!」
說得何氏笑起來,罵她女生外向!
接下來的幾天兒,李薇便格外忙碌起來。先前幾個人婆子帶來的,不是年齡不合適,便是有些丫頭一眼瞧著便是不甘心久做丫頭的。想來那些人婆子因她們是新來的,打著糊弄的心思。
她一怒之下便要親自去牙市上挑人。一連幾天去了牙市。只挑那些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人,凡是大戶人家裡放出來的,必要親自詢問半晌,又細打聽因何放出來,才強強挑出兩個有經驗的丫頭和管事的媳婦子。並四個十一二歲的小廝,還有四個十一歲的小丫頭,另有挑了兩個二十來歲的男管事兒。
她挑人只所以費工夫,一是她挑人挑得細,二來是只要肯寫死契的。
挑好的人,一旁的茶樓裡便有現成的人牙子做中人,交害了銀子,便讓方哥兒和小樂帶著到衙門上檔子。
賀永年原說這事兒只交給大山柱子便好,李薇哪裡肯說她一心要防著狐媚丫頭的小心思,死活不鬆口兒。賀永年只好由她去。這天兒看她終於挑好了人,齊刷刷的一大群人立在台階下聽著她訓話,在鬆了口氣兒的同時,也瞧出她的小心思,微搖了搖頭,也不說破,隨她鬧去。
李薇望著這一大群人,半晌只說了三個基本原則,一是不許傳小話兒挑事生事,二是不許偷懶要滑,三是在外頭不許丈勢欺人。
賀永年在書房聽見,又是一個搖頭失笑。
等孫氏帶人去了後,李薇棒著肚子到書房,一眼瞧見他嘴角的笑意,透過窗子看了一眼,正好能將她方才訓斥的人情境看個一攬無餘,不由嘴角挑了挑,往他身邊靠,「你在笑話我?」
賀永年搖頭,「沒有。梨花管的甚好!」
李薇撇嘴兒,知道他是笑話自己,仍是給自己找借口開脫,「管她們自有孫大娘還有你說的那個什麼總管事兒。我當然不能說得太多,否則我還有什麼威嚴?」
賀永年含笑點頭,「是,梨花說得一點也不錯呢!」
李薇這才心情大好,雙手環了他的脖子訴苦道,「肚子好沉!」
賀永年輕啄她一下,安撫,「就快了。再忍耐幾天兒。」
※※※※※※※※※※※※※※※
臨產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李薇因有何氏在身邊兒陪著,倒沒有先前的驚慌不安,反倒是賀永年不安起來。
李薇也知生孩子即使是在醫學發達的二十一世紀,也時常會有意外,所以她自打六七月時起,便稍稍控制了飲食,那些大魚大肉之類的盡量少吃,反而以粗糧為主,每日再懶,必按郎中的叮囑在院中走上幾圈兒,猶其是臨近產期這些日子,每日轉得她腳痛。
五月初十,早就請好的產婆提前被接到家裡住著,春蘭和春柳兩人相約也於這日到了安吉,望著幾塵僕僕的姐姐們,李薇極是感動,也讓她心底最後一絲膽怯害怕給消了去。
五月十三日一大早兒,她剛在自家這邊兒吃過早飯,帶著麥穗麥芽兒兩個去何氏那院兒中,剛邁出月門兒,肚子突然往下墜墜的疼起來,她不覺「哎呀」一聲,抱著肚子叫了起來。
麥芽兒跑飛快回院去叫人,「孫大娘,姑爺,小姐好像要生了。」
孫氏本與產婆在安置產房,聽見,一溜小跑的出來。賀永年在書房剛要拆周濂從京中送來的信兒,也猛的站起身子往院中跑。
李薇肚子抽疼得冷汗淋淋,見賀永年匆忙趕來,臉上滿是擔憂,強笑著道,「我沒事兒。你別擔呢。」
孫氏與那產婆,另有兩個助產媳婦兒將她半抱半扶的扶進產房。這邊兒已有人飛快去給何氏報信兒。
何氏與春柳春蘭已往這院走到半道兒,連忙加緊腳步往這邊趕兒。剛轉到院中,一眼瞧見賀永年立在產房窗子外頭,對著窗子在說著什麼,一臉急切無措。春柳無奈的笑了下,叫他,「你快去一邊兒坐著。梨花聽你說話還分神呢!」
說著與何氏三個進到屋裡,早有丫頭端了熱水進來,三人都淨了手進裡面幫忙。
李薇聽見春柳的話,愈發把牙齒咬得緊緊的,企圖不發出什麼聲晌,免得讓他在外面心焦如焚的。
可那一股股的疼她怎麼能忍得住,不多會便忍不住叫起來。
賀永年在院中聽得從內裡傳來的一聲聲呻吟,臉上是蒼白一片,手不覺緊緊攥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薇已是精疲力竭,原先的劇痛早已麻木,眼前何氏兩個姐姐的,還有產婆助產婦人的臉兒,不斷虛換著,幾乎看不清楚。
一股更大力的絞痛襲來,產婆大聲叫道,「好,好,夫人,加把勁兒,哎喲,添頭了,添頭了,再加把勁兒!」
那劇烈而甩不掉的疼痛讓李薇心頭發惱,拼勁兒全身力氣……猛的一個什麼物件兒離體而出,那撕裂般的疼痛立時止住。
產婆大聲恭喜,叫道,「是位小少爺!恭喜夫人喜得貴子!」
「啪啪」兩聲脆響後,一個十分嘹亮的小聲音響起,「哇哇哇。」
李薇剛才疼的要死的時候,就決定等這小包子出來,要狠揍兩下報報仇,這會兒又心疼起來,張開眼睛,是何氏微紅的眼睛,春蘭和春柳也湊了過去,李薇虛弱的笑笑,「娘!」
何氏拿著帕子替她擦了擦汗,笑道,「好,好,我們梨花總算是沒遭大罪。」
產婆將嬰兒擦洗包好,將到李薇懷裡,又喜氣洋洋的恭賀一番。孫氏招呼著丫頭們抬熱水進產房給李薇淨身,進來便見賀永年立在產房外間兒,手足無措,臉上蒼白未褪,忙叫了聲姑爺。
何氏在裡間兒聽見,從李薇懷中接過新生兒,抱著出了產房,向賀永年道,「年哥兒,來,快抱抱!瞧瞧這小模樣多像你!多惹人愛!」
賀永年走近,伸手接過來,小小嬰兒烏黑的頭髮潮呼呼的貼在頭皮上,頭臉都是紅通通皺巴巴的,哪裡有一點像他,更不像梨花,一點也不惹人愛!
何氏像是瞧出他嫌棄孩子丑,氣得打他一下,嗔道,「敢嫌棄我的乖外孫子!我抱回去養著得了!」
春蘭與春柳在裡面聽見,都笑,「給我們養吧!」一面說一面出來。
看賀永年臉上並沒有多少不願意的神情,兩人更是失笑。產房裡已收拾乾淨了,便對他道,「這是掛著梨花呢,進去看看吧!」
賀永年一刻不頓的丟下剛出生的小傢伙,彎身進了產房,春柳便憋不住笑了起來,「娘,年哥兒是不是未來時那會兒一模一樣?」
何氏點頭失笑,抱著剛出生就被親爹嫌棄的小傢伙晃著,「可不是,這兩個連襟倒像得很!」又逗孩子,「唉喲,你親爹嫌棄你嘍,和姥娘家去吧!」
室內,李薇微微養歇出些精氣神兒,聞到一般熟悉的淡香,知道是他進來了,睜開眼睛,入目是他有些愣怔的神情,伸手過去,輕聲問道,「怎麼了?」
賀永年不作聲,將臉埋在嫩白的小手中,不多會兒,她手上覺出有些潮氣來,心中感動,聲音柔下來,「是不是叫得太嚇人,嚇到你了?」
賀永年還是不作聲,只是將她緊緊環住。
※※※※※※※※※※※※※※※※※※※※※※※※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詔獄之內,一道鐵門鎖著,進去便是一塊數丈見方的院子,院內有口井,靠牆根長滿了草,牆上還爬著青籐,靠北便是三間小小層,各有房門,互不相通。西邊一間關住被審的官員,正中間那間是暗審口供的錄房。這樣的院子照倒是只鎖院門不鎖房門兒。四盞引路燈籠在前面引著,有小轎進來,停在院內。
有人上門前去拍西邊的房門,「何文軒!」
門從裡面慢慢開了,現出了穿著粗布藍衫,梳洗後面容略顯憔悴的何文軒。跟著小太監到了正中間錄供的錄房。
小轎之中的人這才慢慢的從中間踱出來,進了錄房。
桌上放著一盞燈,燈光柔柔的照著坐在桌子後身穿便服看不出任何品級的內監公公。他面容平靜,眼神柔和,若不是出現在這詔獄之中,怎麼看怎麼像是哪個中小戶之家不管事兒,只養花溜鳥兒的老太爺。
何文軒雖不知他是何人,卻也知道此人來頭不小。靜靜坐著,並不出聲。
半晌,這內監公公露出一抹笑意,以平靜的音調道,「有什麼就說什麼,全都說了就沒事了一一何大人的計謀說起來不過平平常常的幾個字,說起來不難,可真要有膽量的也不多,你知道你這一繞繞進多少大員?」
何文軒神色不變,只是淡淡的道,「謝公公謬讚,何某只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那內監公公也不惱,手一揮,立時有幾個人上前,手中各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長衫鞋襪。
何文軒眉頭動了動,仍是不接。
那內監公公冷哼一聲,「我來辦的是皇上交辦的差!旁的人,還指使不動老夫為你個四品的小官做這個。」說著甩了衣袖便出了房門兒。
「何大人,請吧!」一個小內監上前陰陽怪氣的道,「難不成您喜歡我們這裡,想要多往些日子不成?」
何文軒這才站起身子向那內監公公拱手行了謝禮。接過衣衫回到西邊兒房間,再出來時,已是長袍玉立,風度翩然。
那內監老公公斜過來一眼,微點了下頭,面有讚許之色,然後一言不發的鑽進小轎之中那行人打著燈籠圍護著小橋漸去漸遠。剩下幾人等他略收拾了行李,挑著兩盞燈籠,帶著何文軒走出那一層一層大門一層層高牆。
周濂和秋生早就駕著馬車,在此處等著。聽得裡面有鐵門開合聲響,猛的跳下馬車,立在車旁侯著。
最後一道大鐵門緩緩開啟,周濂一眼瞧見跟在幾個小內監身後的何文軒。忙迎了過去。
秋生這邊機警的將食盒送上,恭敬的道「幾位公公辛苦,略備了些酒菜與公公們宵夜!」
何文軒掃過去一眼,又看周濂。周濂視而不見,接過他手中的包裹挑了車簾,何文軒鑽進馬車之中,蹄聲得得,片刻功夫馬車便消失在這有陰冷的小巷之中。
餘下的幾位內監中,有一人自嘲又略帶幾分自豪,「咱們門前這街可是有名的鬼見愁,能出去的哪個不是溜得比免子還快!」
接過食盒的那內監,將食盒悄悄挑開,瞄了一眼,登時眉開眼笑,衝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道,「都說何大人出身農家,家中的親戚都是土包子,今兒來的人還挺上道兒!」
且說,周濂接了何文軒後,他一半閉雙目,倚在車廂壁上一言不發,周濂不敢打擾他,只是將他身上上上下下掃視了一遍兒,胳膊腿兒齊全,又無傷痕,這才放了心。
「多少?」沉默半晌的何文軒突然睜開眼睛,淡淡的問周濂。
周鐮先是一愣,隨即會意,「不多,八萬兩!」
何文軒微搖了搖頭,半晌不作聲。周濂正要說話,何文軒突然一笑,帶著些許無奈,「八萬兩…原是孝滿復官,現在或許可孝滿陞遷?」
周濂驚了一下,小聲問道,「是聖上的旨意?」
何文軒指指自己身上的衣衫,「無緣無故誰能得馮內監體貼送衣?」說著將手一伸,卻一枚小巧的令牌,「還有這出城令牌!」
周濂有些吃驚。片刻會意,向外面喊道,「秋生,直接出城!」
五月已熱,六月更是暑氣逼人,李薇只覺自已已變成一塊變酸的抹布,無奈何氏管得極嚴,月子裡不許她洗澡,半點水不許沾。
好容易出了滿月,她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換了乾淨的夏衫,只覺每一個毛孔都是舒爽的。
前院中正熱熱鬧鬧的擺著她家小包子的滿月宴,賀永年一改初見時對這小包子的冷淡,現在父子二人穿著一模一樣的父子裝,由他抱著,正與賓客們打招呼。
這時,有小樂匆匆跑進來,大聲回道,「小姐,姑爺,老,老舅爺回來了!」
李薇一愣,老舅爺是哪個?大舅舅二舅舅麼?突然猛的站起身子,撥腿往前院跑兒,大門口處,赫然立著一人長身玉立,淡然出塵……含笑看向眾人。
「小,小舅舅!」她喃喃自言出聲。
……
啊,終於完了!到這裡也算圓滿了吧?!嘻嘻!

番外之春桃(一)

  廣西河池州改縣設州不久,府衙大堂院落倒是按制新修建的,比之宜陽的縣衙院落不知威武多少倍。

  巍峨州府衙門正中間的最北端是知州府的後宅,其東側跨院便是趙同知的後宅。

  六月初的河池州,午後剛剛下過一場急陣雨,雨勢停歇,驕陽立出。院裡的芭蕉葉上還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著雨滴。金黃陽光下,入目滿是雨後清新。

  春桃的大丫頭入畫從前院匆匆過來,悄無聲息的過了穿堂,沿著遊廊過繞到兩層小樓的正房門外,輕聲回道,「夫人,林記的二管事來了。說是有事回夫人。」

  春桃一身家常素衫坐在正廳裡看,手持帳本,正看得入神,聽見這話,眉頭微皺,「嗯,你進來。」

  入畫挑簾進去後,春桃才問,「他來有什麼事兒?」

  入畫道,「說是與咱們的王管家有關。我問他,他也說呢。」

  春桃聽得她說王管事兒,眉頭又是一個微皺,站起身子道,「走,去瞧瞧。」

  河池州多山多林木,陸路雖然不暢,水路卻四通八達,因而做林木的生意人極多,春桃一家到了河池州後,經那河池州知州夫人齊夫人的引薦,入了三千兩銀子的本錢到這林記,每年也能使二分的利錢。這三千兩銀子,其中有兩千是那四姐妹湊的份子,餘下的一千多兩,乃是趙昱森在宜陽時為官六年所得。

  他在宜陽雖是縣令,卻是掌印正堂,一縣之內說一不二的。為官六年期間,雖然沒有主動去收過什麼銀兩,但衙門裡多少代傳下來的「陋規」卻也是一時削不完的,也不敢削完,否則吏們哪裡肯憑你差使盡心辦事兒?普天之下,幾千年也才出了一個海剛峰海公,能有那般大的魄力將衙門之中大大小小百餘項陋規削個乾乾淨淨!

  對那些小吏們收些不太能激起民憤的小錢,他也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而,在宜陽任上六年,除了頭兩年手頭略緊些,餘下這四年裡,小吏們年節的孝敬,大戶人家過年過節所隨的禮金,也積了有一千五百多兩的銀子,只不過兩人在宜陽時,有幾十畝田地貼補著,一家人生活又節儉,這些銀子便沒怎麼動。

  到廣西上任,雖然路途遙遠,一路車馬驛站都有朝廷支付。這一家人人又少,花費又極儉,幾千里的路,所費也不過三百來兩。到了河池之後,除了花百餘兩銀子添置些不甚值錢,卻又雅致的竹編籐編傢俱箱籠。餘下三千兩銀子便投到了這林記。

  知道這件事兒的人甚少,不過是入畫翠屏以及孟顏玉那裡派來的尚媽媽秦媽媽和趙昱森以及這位王管事兒等五六個人。

  而這位王管事正是趙昱森弟媳的大哥。

  廣西雖遠,趙昱森卻是升了官兒的。家裡那些沾親帶故,又不嫌遠的,來求門路的也不少。還好,趙昱森知道自己手頭銀兩不多,大半兒都由他推了去。

  只有這個妯娌的大哥,是看在老二一家在宜陽贍養爹娘的份兒上也不太好推,就這麼帶了來。

  而林記前些日剛把舊年所得的利錢送到府上,一共是六百兩。這強強夠一年的花銷。春桃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歎息,到河池州說是升了官的,實則俸祿一月僅升了一石。在這邊兒趙昱森僅是個佐官,與那掌印正堂的到底是差了不少。

  又一邊納悶,林記此來,與這位王管家有何關係?!

  一路這麼想著,到座客,來的卻是林記一個二管事兒,春桃倒認得他。前些日子送紅利過來的便是他。

  見了春桃連忙上前行禮,「見過趙夫人!」

  春桃嗯了一聲,道,「申掌櫃此來可是有事?」

  「是!」申管事恭敬應了一聲。見室內只有入畫和翠屏兩個,知道是她的心腹,不須迴避,便道,「小的此來,是來回夫人,貴府王總管這半個月來,在小店裡已支了三次銀錢。第一次是二兩,我們鋪子的岳管事想,這些小事兒不值當與夫人說道,便自掏腰給了他。第二次是五月二十日,又來說因採買趙大人筆墨,欠十兩,我們岳管事兒又給了他。昨兒又來支一次,卻是五十兩,說是因府裡要買些山貨乾貨給老夫人備禮,他一時列漏了單子,在櫃房上取的銀錢不夠……」

  「……我們岳掌櫃是支了銀子與他。現下這六十二兩銀子都沒入帳。我們掌櫃的想,這不過是一點小錢兒,不值得來與夫人說,倒讓夫人煩心。可……」

  他說到這裡苦笑了下,「……可,一個時辰前,他又去鋪子裡要支銀子八十兩。正好我們剛與上家結了貨款,店裡並無存銀。貴府王管家說明兒再去取,讓務必與他留著……若是三五兩的銀子,掌櫃的便自做了主,哪怕是自己添補上,也斷不會來擾夫人。只是這次的八十兩確不是小數目,我們掌櫃一年的工錢也不過五十來兩。夫人您看這……再有,他到鋪子裡支銀子,我們掌櫃的怕夫人您不知曉,讓小的特來回與您知曉!」

  春桃眉頭漸漸鎖緊,聽到這兒,微微抬手,打斷這位申管家的話。頓了片刻,招翠屏來,從手腕上褪下一隻小小的西洋鑰匙,遞給她,「去取六十五兩銀子來與申管家。」

  申管事兒連忙搖頭,道,「夫人,您這是折殺小人了。小人來可不是為要這麼點銀子的……」

  春桃笑了一下,擺手,「你不須急。你來知會我,我倒要謝你呢。只是在商言商,我不會多佔你們的便宜,怎麼能讓你們掌櫃的與我們府上貼補銀錢?」

  翠屏進去片刻,捧出一隻紅漆木小黃銅鎖的匣子,送到申管事兒面前,打了開來,裡面排著六個十兩重的元寶,並五個一兩重的小銀錠。

  春桃又道,「銀子你拿回去。再差個人將貴號記得的帳送來。這幾日正好我們府裡頭忙亂,趙大人要啟程去山裡督辦修路的差事,我們府上都忙著備著這個呢。王管家怕是不想拿這等小事兒來煩我,他又急切想把這樁差事兒辦好,這才去你們鋪裡頭拆借。這倒是我們府上的不是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日後這等事兒不會再有了。」

  申二掌櫃倒是聽懂了這位趙夫人的話,除了為王管事兒面子上打掩護外,最後的一句話便是:他再去你們莫給了。

  忙點頭賠笑道,「謝趙夫人能理解小號。我們掌櫃的因一時沒能給王管家湊上所需,心頭難安,派小的來給趙夫人您賠個不是。即這樣,那小的先走了。」

  說完銀子也不拿,飛的跑走了。

  他一出去,春桃臉色驟然變了。

  入畫也忍不住氣憤的道,「大小姐,您瞧瞧姑爺這位弟弟的大舅爺多給我們姑爺長臉!貪那麼點銀子,叫一個商家的管事兒到小姐面前說這等落臉面的話!」

  翠屏也是一臉氣憤,「當初就不該讓他來,平日裡剋扣些買菜的小錢也罷了,偏到外人面前做一副下三兒樣!」又罵這林記的管事兒狗眼看人低,若是知州府裡的管事兒去那裡拿銀子,看他敢不敢這麼直梆梆的說到臉兒上?!

  春桃本正氣著,聽了這話,無奈笑了,說翠屏,「林家的掌櫃也是好意。咱們就那麼幾百兩的利錢,能經得住他幾次零叼的?」

  再者,想到周濂幾個傳來的信兒和趙昱森從邸報上得了消息。自打小舅舅出了事兒,他們在河池州確不如初來時那般受人歡迎。這也是人之常情,她也不怪什麼。想到周濂最後一次來信兒,說小舅舅無大礙,許是快要回來了,剛剛還十分煩躁的心,略微寬展了些。
入畫看春桃臉色好了些,便道,「小姐,依我說,採購乾貨的事兒,不如交給我去辦。這河池州與咱們那兒的民風不同,女子拋頭露面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春桃看了看她,笑笑,「我也是想與府裡頭添個進項。因看這河池州山貨多又便宜,便想著採買一些,發到二小姐或者五小姐那裡,她們兩個都有酒樓,這些乾貨在內地少見,是個稀罕菜,能嫌些差價。誰知第一次交他辦過手稍大些的銀兩,他便鬧了這麼一出。」

  翠屏道,「大小姐,不如趁著這個時機,將他打發回去算了。這一年裡頭,咱們府上一月三十兩的花費,至少有五兩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說著頓了下又咕噥,「其實姑爺也怪可憐的。那山溝溝裡修路,隨便派哪個小吏去敦促,還不成?他好歹也是個從六品……偏他家的親戚還這麼不上道兒!」

  春桃不動聲色的斜了她一眼,道,「他本是管水利橋橋路的佐官,他去是應當的。罷了,去瞧瞧王管家可回來了。只說我要看看他這些天收購乾貨的帳,讓他帶了帳來見我。」

  翠屏應聲去了。春桃帶著入畫回後院。

  後院是個口字型結構,四面均是兩層的小樓,中間兒有個半畝大小的天井,春桃與趙昱森住正房三間小樓,下面是廳房與書房,二樓才是歇息的正房。

  趙渝獨居在西面小樓上。東面小樓與正房二樓欄杆相通,是四喜的住處。背面背陽的三間,樓下正中間是穿堂,兩旁是接待外客的客房,樓上則是庫房。

  再往西有個小院,則是廚房院落。廚房再過去,有一個的院落,是奴僕房,院子前有一條小巷子,直通內宅大門,供下人們出入。

  春桃進後院時,尚媽媽剛好從四喜房間出來。春桃立住腳步,含笑看尚媽媽從二樓下來,才笑道,「辛苦尚媽媽了,四喜今兒學得可用功?」

  這位尚媽媽乃是孟顏玉派來的,除了通曉人情世故練就一雙老辣眼光之外,更有一手好女紅。平日裡提點春桃家事官場夫人交際人情往來,餘下的時間便是教導四喜女紅。

  春桃的心思是,自己出身農家,多年在鄉間形成的習慣,改是不大好改了,不如多在女兒身上下下功夫。連帶尚媽媽也是這樣的心思,教導起來格外用心。

  她含笑回道,「夫人太過客氣。今兒小小姐學得極認真,老身替她畫了個荷花的樣子,她要繡荷包給夫人呢。」

  春桃笑了笑,心疼女兒小小年紀,便要拿針捏線的,又一想自己小時候何嘗不是如此,五六歲的年紀便幫著學做飯。隨即又釋然。

  兩人進了廳中,春桃給尚媽媽讓了座,入畫奉了茶,便退了下去。這院子不大,下面發生個什麼事兒,上面自然能聽到一些。

  喝了兩口茶,尚媽媽便問起方纔的事兒來。春桃歎息一聲,將事情大略說了說,道,「若是三五兩的,看著老爺的面兒,便也不說他什麼了。左右再熬個一年半載的,說不定就回去了。回去之後再打發他。現在……」

  尚媽媽衣衫雖素,卻自有一股大家出來的派頭,端坐著喝了兩口茶道,「老身有兩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春桃一笑,「尚媽媽怎麼與我這般客套,小舅母使你和秦媽媽來,可不是來指點我的麼?」

  尚媽媽也笑了,放了茶杯道,「那老身就放肆了。老話都說,窮親難打發,你當是為何?人窮志短,愈窮愈貪。遇上一個略富些的親戚,巴不得每天都能割塊兒肉下來肥自己的腰包,若是那見過些錢財的,還懂得細水長流的道理。那等沒見過錢財的,見不得旁人家事好些,略好些,本是有一千兩的身家,他還猜你有一萬兩。你說沒有,他只當你哭窮,瞞著他!這位王管家,怕就是這麼個心思。夫人本就是三千兩的身家,在他眼裡,你定然有三萬兩呢!一年只得六百兩的利錢,他卻當你有六千兩!再加上,先前他剋扣了些小錢菜錢,夫人看著老爺的面子上不肯與他計較,他愈發認定你有錢兒!這麼著還不更大膽的拿?」

  春桃聽她這般說,笑了起來,「尚媽媽倒是把這些人的心思猜個透透的!」

  尚媽媽也笑了下,又道,「所以,這回夫人定要想個法子打發了他!」

  春桃點頭,「是,待那林記掌櫃的取了帳來,我叫他來,一項一項的問。另外,我原想著買些乾貨,不必讓人跟著,只隨船運回去便是。現在倒不是趁這個機會讓他押著貨走!」

  尚媽媽想了下,點頭,「也好。寫個信兒給五小姐,讓她接了信兒後,隨便找個由頭將人留下。」

  春桃點了點頭。

  不多會翠屏在外面回話,「小姐,王管家這會兒不在,我已使了人去找。」

  春桃應了一聲,找了由頭將翠屏與入畫支開。端坐了一會兒,才向尚媽媽笑道,「媽媽,還有一事……」

  尚媽媽端起茶杯笑了一下,「可是翠屏這丫頭?」

  春桃臉微紅了一下,點頭,「是。我瞧著她像是有別個心思的。」

  尚媽媽一點也不意外,往東面看了看道,「整個後衙雖說是隔了牆,各家過各家的。那知州大人家中的事兒河池州都皆知。

  咱們又是近鄰,角門開著,翠屏喜歡去和那家的丫頭咬話兒,能學到那家丫頭的一星半點的,一點也不奇怪!」

  春桃點了點頭,又稀奇的道,「您說,這位齊夫人怎麼那般大方,專替齊大人納妾?咱們來了這一年,她竟一連給齊大人納了三個,聽說還抬舉了兩個丫頭做通房。」

  尚媽媽一笑,放了茶杯道,「夫人,你原沒問,老身倒不好說。現在問了,老身自是要與你說個清楚的。」

  春桃拎起茶壺要給尚媽媽續茶,尚媽媽一個推不過,她倒續了半杯。因笑道,「罷,回去叫我們小姐狠怪我吧!」

  「那位齊夫人,外人都道她大度,肯與齊大人納小,便是明月樓的粉頭,她也照納不誤,你猜是為何?一來是這位齊在人素有色名,二來,咱們來時,她那府裡已有兩妾,聽說家中還有三個呢。一個是納,兩個也是納。一兩個的還敢仗著齊大人的寵愛,在她面前做小樣兒。索性替他納個五六個來家,女人一多,那些妾有什麼好出的?眼皮子又淺,又輕佻,今兒爭根簪子,明兒爭塊手帕的,後天爭寵愛,吵吵鬧鬧不得消停,這些人吵鬧上了,齊夫人倒清靜自在了,自在一旁看戲!她自有三個男孩兒,她怕什麼?另還有,夫人,咱們來了這一年多,那院裡頭,已小產幾個了?」

  春桃聽得入神,猛然聽尚媽媽問這個,下意識回道,「算上前幾天的九姨娘,是三個!」

  說完,才明白過來,不可置信的小聲道,「這全是齊夫人做的?」

  尚媽媽冷笑一聲,「平常婦人哪裡就那般容易小產了?」

春桃雖然之前也自琢磨過,猛然聽尚媽媽說透,仍是心驚,「這,可是害人性命!」

  尚媽媽點頭,「正是。那些世家大戶的正房太太哪個手裡頭沒有幾條人命?」

  頓了頓又笑道,「所以夫人不許趙大人納妾是有功德的事兒。只管與他理直氣壯的說明白!官場之中如今就是這樣的風氣,送女人實在是常有的事兒,你只出面左推右擋的,倒不如他自己的一句話兒!」

  春桃知道尚媽媽是說前些日子,河池州的一位照磨透出將堂叔侄女送給趙昱森那宗事兒,臉上一紅,又笑道,「讓尚媽媽這麼一分析,我倒真覺得自己這麼做不算妒,倒是在救人命!」

  尚媽媽笑而低頭喝茶,「至於翠屏這丫頭的小心思,我早兩個月便瞧出來了。一來是她還算安份,並沒有逾規之舉,可見是念著夫人對她的情份。二來趙大人倒與我們家姑爺的脾性似些,在這上面兒堪堪稱得上潔身自好,便沒提這話頭兒。今兒夫人既然說了起來,這翠屏是不宜長留的……」

  她頓了下,眼睛轉了幾轉,笑道,「夫人想販些乾貨回去,一來是自己賺些錢兒,二來是與二小姐和五小姐的酒樓著想。

  正好翠屏這丫頭一向好廚房的活計,河池州當地的風味菜品她也學會做不少。這次便以讓她助二小姐和五小姐的名頭,跟著王管事兒一行回去。仍是在信中與五小姐提了,讓她在自己家那專供女客的酒樓中替她找個差事吧。」

  春桃微笑,「尚媽媽這個辦法好。」想了想,又道,「翠屏與我還算忠心,這次他們回去,便多湊些銀兩收乾貨回去。」

  尚媽媽點頭,「使得。京中乾果比這裡要貴三倍不止,那些筍乾蕨菜乾香菇木耳之類的,更是貴上四五倍。這還是尋常的。像這些深山裡采的,更是尋常百姓人家吃不起的。」

  春桃連連點頭,在心中將尚媽媽方纔的話過了一遍兒。愈發感激小舅母派來的這兩個媽媽來。

  兩人又說一會兒閒話,金黃斜陽籠著這座不大的小院兒。西側小院中炊煙升起來,幾個當地幫工的丫頭婆子操著濃重的地方方言在院中一邊幹活兒,一邊閒話兩句。

  直到太陽將落山時,翠屏又匆匆進來,回道,「大小姐,王管家回來了。是現在請來,還是飯後?」

  春桃在裡面道,「讓他到前面廳裡去。」

  尚媽媽道,「老身不陪夫人過去了。上樓去看看小小姐去。」

  春桃道了一聲辛苦。與翠屏到前廳。這位五管家三十來歲的年紀,此時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立在廳裡頭。

  來這邊兒一年多,春桃極少親自吩咐他什麼事兒。本是因沾些親戚,不太想在他面前擺出個夫人的架式來,都是入畫與翠屏代為傳話兒。

  此時看他面色,顯然是猜到了什麼,春桃心中歎了一聲,有些煩躁,又替他開脫,總的來說,除了貪些小錢兒之外,他倒沒有藉著趙昱森的名頭,在外面仗勢欺人。也算與大家都留些臉面吧。

  笑著給他看座兒,道,「我也是因今兒下了雨,想起你這幾日正收著乾貨,問了兩句,入畫和翠屏都不知你收的如何了,便找你來問問。」

  王富貴半片屁股虛坐在椅子上,聽春桃這樣問,心裡塌實了些,虛坐變作實坐,將帳冊遞給入畫,一邊回道,「已收得差不多了。二百兩銀子,一共收了一千斤干筍,每斤是十文錢,這一項花費是一百兩;干香菇三百斤,每斤十五文,這一項花費是四十五兩,另有干木耳三百斤,每斤也是十五文,這一項花費是四十五兩;還余十兩銀子,收了幾十斤的干蕨菜。」

  春桃掃過帳本,與他說的倒是一樣的。放下了帳本對入畫道,「我今兒在家盤算了下,覺得這生意可行,只是本錢少了些。你明兒去林記的鋪子裡一趟問問,我們明年的利錢能不能提早支出來一半兒,若是能的話,再交與王管家,照著這個價格再收些來。」

  王富貴聽到春桃提到「林記」,臉上的肌肉忍不住跳動了一下,覷眼看過去,春桃面色淡淡的,心中打鼓,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情。

  此次與春桃一行來的,除了他一個,都是原先用舊的人,林記鋪子來人的事兒,自沒人與他提起,便是翠屏使人找他來,只說春桃有事兒要問他,旁的一概沒提。

  再者他一向認為這利錢到年底再提,先支了銀子,買些乾菜,發到那邊兒去借李家姐妹幾人的手脫了手,掙了錢,再還回去,這中間兒定然無人知曉。

  哪裡知道林記已派人來與春桃說了這事兒。

  一時不知該不該說實話。

  春桃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便站起身子吩咐入畫,「明兒一早就去吧。趁著現在正是天氣好,翻曬便春桃雖然之前也自琢磨過,猛然聽尚媽媽說透,仍是心驚,「這,可是害人性命!」

  尚媽媽點頭,「正是。那些世家大戶的正房太太哪個手裡頭沒有幾條人命?」

  頓了頓又笑道,「所以夫人不許趙大人納妾是有功德的事兒。只管與他理直氣壯的說明白!官場之中如今就是這樣的風氣,送女人實在是常有的事兒,你只出面左推右擋的,倒不如他自己的一句話兒!」

  春桃知道尚媽媽是說前些日子,河池州的一位照磨透出將堂叔侄女送給趙昱森那宗事兒,臉上一紅,又笑道,「讓尚媽媽這麼一分析,我倒真覺得自己這麼做不算妒,倒是在救人命!」

  尚媽媽笑而低頭喝茶,「至於翠屏這丫頭的小心思,我早兩個月便瞧出來了。一來是她還算安份,並沒有逾規之舉,可見是念著夫人對她的情份。二來趙大人倒與我們家姑爺的脾性似些,在這上面兒堪堪稱得上潔身自好,便沒提這話頭兒。今兒夫人既然說了起來,這翠屏是不宜長留的……」

  她頓了下,眼睛轉了幾轉,笑道,「夫人想販些乾貨回去,一來是自己賺些錢兒,二來是與二小姐和五小姐的酒樓著想。

  正好翠屏這丫頭一向好廚房的活計,河池州當地的風味菜品她也學會做不少。這次便以讓她助二小姐和五小姐的名頭,跟著王管事兒一行回去。仍是在信中與五小姐提了,讓她在自己家那專供女客的酒樓中替她找個差事吧。」

  春桃微笑,「尚媽媽這個辦法好。」想了想,又道,「翠屏與我還算忠心,這次他們回去,便多湊些銀兩收乾貨回去。」

  尚媽媽點頭,「使得。京中乾果比這裡要貴三倍不止,那些筍乾蕨菜乾香菇木耳之類的,更是貴上四五倍。這還是尋常的。像這些深山裡采的,更是尋常百姓人家吃不起的。」

  春桃連連點頭,在心中將尚媽媽方纔的話過了一遍兒。愈發感激小舅母派來的這兩個媽媽來。

  ※※※※※※※※※※※※※※※※※※※※※※※※

  兩人又說一會兒閒話,金黃斜陽籠著這座不大的小院兒。西側小院中炊煙升起來,幾個當地幫工的丫頭婆子操著濃重的地方方言在院中一邊幹活兒,一邊閒話兩句。

  直到太陽將落山時,翠屏又匆匆進來,回道,「大小姐,王管家回來了。是現在請來,還是飯後?」

  春桃在裡面道,「讓他到前面廳裡去。」

  尚媽媽道,「老身不陪夫人過去了。上樓去看看小小姐去。」

  春桃道了一聲辛苦。與翠屏到前廳。這位五管家三十來歲的年紀,此時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立在廳裡頭。

  來這邊兒一年多,春桃極少親自吩咐他什麼事兒。本是因沾些親戚,不太想在他面前擺出個夫人的架式來,都是入畫與翠屏代為傳話兒。

  此時看他面色,顯然是猜到了什麼,春桃心中歎了一聲,有些煩躁,又替他開脫,總的來說,除了貪些小錢兒之外,他倒沒有藉著趙昱森的名頭,在外面仗勢欺人。也算與大家都留些臉面吧。

  笑著給他看座兒,道,「我也是因今兒下了雨,想起你這幾日正收著乾貨,問了兩句,入畫和翠屏都不知你收的如何了,便找你來問問。」

  王富貴半片屁股虛坐在椅子上,聽春桃這樣問,心裡塌實了些,虛坐變作實坐,將帳冊遞給入畫,一邊回道,「已收得差不多了。二百兩銀子,一共收了一千斤干筍,每斤是十文錢,這一項花費是一百兩;干香菇三百斤,每斤十五文,這一項花費是四十五兩,另有干木耳三百斤,每斤也是十五文,這一項花費是四十五兩;還余十兩銀子,收了幾十斤的干蕨菜。」

  春桃掃過帳本,與他說的倒是一樣的。放下了帳本對入畫道,「我今兒在家盤算了下,覺得這生意可行,只是本錢少了些。你明兒去林記的鋪子裡一趟問問,我們明年的利錢能不能提早支出來一半兒,若是能的話,再交與王管家,照著這個價格再收些來。」

  王富貴聽到春桃提到「林記」,臉上的肌肉忍不住跳動了一下,覷眼看過去,春桃面色淡淡的,心中打鼓,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情。

  此次與春桃一行來的,除了他一個,都是原先用舊的人,林記鋪子來人的事兒,自沒人與他提起,便是翠屏使人找他來,只說春桃有事兒要問他,旁的一概沒提。

  再者他一向認為這利錢到年底再提,先支了銀子,買些乾菜,發到那邊兒去借李家姐妹幾人的手脫了手,掙了錢,再還回去,這中間兒定然無人知曉。

  哪裡知道林記已派人來與春桃說了這事兒。

  一時不知該不該說實話。

  春桃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便站起身子吩咐入畫,「明兒一早就去吧。趁著現在正是天氣好,翻曬便宜,農戶們手中乾貨多些,價錢正合適!等二小姐五小姐那邊兒把貨收了,變了現銀,便又該收秋天裡的山貨了,像核桃榛子之類的乾果,都極壓本錢!」

  入畫應了一聲。

  王富貴訕訕的站起身子,悄不聲響的出了前廳。

  春桃愈發打定主意要把王富貴打發回去。

  且說王富貴回到下人們住的院子裡,心裡七上八下不安定。春桃要讓入畫去林記問,這下子肯定是瞞不住的。

  便把自己這一年來剋扣下來的銀子,點了點數,還掉他在鋪子上支的六十二兩,還能餘下個十來兩。要說這一年能得十兩銀子,那在宜陽縣城裡頭,便是小鋪子裡一個帳房的收入了。

  歎息了半晌,十分心痛,可轉念一想,他自己販的那些乾貨,運回去也能換個三四倍的利錢,心裡便又好受了些。

  拿著包袱皮包了六十二兩銀子,飯也顧不得吃,急匆匆的出去了!
宜,農戶們手中乾貨多些,價錢正合適!等二小姐五小姐那邊兒把貨收了,變了現銀,便又該收秋天裡的山貨了,像核桃榛子之類的乾果,都極壓本錢!」

  入畫應了一聲。

  王富貴訕訕的站起身子,悄不聲響的出了前廳。

  春桃愈發打定主意要把王富貴打發回去。

  且說王富貴回到下人們住的院子裡,心裡七上八下不安定。春桃要讓入畫去林記問,這下子肯定是瞞不住的。

  便把自己這一年來剋扣下來的銀子,點了點數,還掉他在鋪子上支的六十二兩,還能餘下個十來兩。要說這一年能得十兩銀子,那在宜陽縣城裡頭,便是小鋪子裡一個帳房的收入了。

  歎息了半晌,十分心痛,可轉念一想,他自己販的那些乾貨,運回去也能換個三四倍的利錢,心裡便又好受了些。

  拿著包袱皮包了六十二兩銀子,飯也顧不得吃,急匆匆的出去了!





秀色田園 番外之春桃(二)

王富貴一路小跑到林記時,林記後面大倉房甲的夥計都散,只有兩個掌櫃的在小庫房裡對帳。
聽說他來了,兩人對視一笑,頗有些輕視。將人迎了進來,王富貴跑得急再加上天熱,大汗淋漓,頗有些狼狽。
  申掌框趕快讓小夥計取冰碗來,笑道,「王總管,您這急惶惶的,可是有事兒?
  王富貴一路上想的借口與春桃給的倒真是差不多,道,「一時辦差急了頭,到貴號支了銀子。我們夫人知曉了,狠說我辦事不妥當,差我趕快送來!
  說著將小包放下,也不接小夥計端來的冰碗,急匆匆的走了。
  申掌櫃假意留了幾聲,待他走遠了,回頭輕蔑笑道,「他倒是送得快!
  岳掌極是大管事兒,也是林家的家生子,跟著林老爺早年走南闖北的,大世面是見過,早先趙顯森一家來,他們肯讓入本錢到生意裡,還是看著他在京中有些門路的面子。
  而林家的生意,雖源頭在廣西,卻要靠內陸銷貨,這才曲意結交。哪知才剛搭上線兒,便有這位何大人入獄的消息,心下便有些悔,無奈本錢已入了,左不過多出幾百兩的利錢,像林家這樣的木材大戶也不看在眼中。
  本就不耐煩,這王富貴偏又行事村氣十足,讓他更不喜,連連冷哼幾聲。無奈這年頭一向有官尋商人的不是,商人但凡有些辦法,也不敢去尋那當官的晦氣。
  便與申掌櫃道,「使個小夥計去趙府知會一聲吧。
  春桃用了晚飯後,自家樓下書房內敦促趙瑜讀書,四喜也開始拿筆練字兒。聽見外面有人語聲,便放了手中的書本,出了書房。
  入畫走近春桃悄俏笑道,「大小姐,那王管家已把銀子還上了。
  春桃微點了下頭。入畫又道,「大小姐,咱們真的還要再採購些山貨?
  春桃點頭,引著入畫往外走,又讓另兩個在河池州新買的小丫頭在廊子下照看著。到了前廳裡,春桃才笑道,「是。明兒我們去一趟林記,看看能不能將本錢提出來。其實今兒林記的掌櫃來,我也知為何。一來是怕王管家將紅利銀子提乾淨了,到時對我們不好交待,二來卻有因京中的事兒輕視我們之心。咱們初來時,是沒想過吃什麼利錢,還是齊夫人開口,那林家夫人又熱絡,這才應了。現在人家即有嫌棄咱們之意,也不值當為那些銀子,去受他們的氣!
  入畫連連點頭,「是,大小姐說的極對!若是老夫人知道了,定然會說,我們家的女兒哪裡受得這樣的委屈?
  說得春桃笑了起來。
  第二日春桃先到知州府去拜訪齊夫人,與她提了要取存林記本錢的事兒。只說娘家幾個妹妹托她收些乾貨運回去,本錢周轉不過來。
  齊大人四十出頭,才是個五品的官職,又一下被放到廣西這個地方,這夫妻二人本就急著四處打點人情,聽說趙顯森在京中有關係,再看他年紀輕輕便是從六品,頗有些討好的心,是以她當初極熱心為春桃一家張羅著。現下何文軒入了獄,且邸報之上的罪名語焉不詳,齊大人便推斷,這何文軒犯得許是大事兒。
  齊夫人便把結交這一家子的心淡了。聽春桃說要提本錢,也只是佯做關心問了兩句,便不再多說。
  春桃自齊夫人院中出來,想了一遍人心似水的話。便帶著入畫和秦媽媽去了林記。秦媽媽在孟家一向是管錢兒的,也是四十歲上下,高高瘦瘦的,人極利落,進了林記客客氣氣的說了緣由,那林記正悔攀伏錯了對象,哪裡肯再做一年多出幾百兩利錢的冤大頭,也是佯問了幾句,便差人去林家主宅回話兒。
  春桃前腳到家不多會兒。林記便將本錢以及兩個月的利錢送來,一共是三千零一百兩。
  秦媽媽看春桃這一行來,面色一直淡淡的,不氣也不怒,心下滿意,笑道,「夫人,這生意包在老身上。現在咱們在河池州也算是摸清了門路了。有幾位小姐在那邊接應著,一年咱們少說也要賺個翻翻的銀子出來!
  春桃笑道,「那我先謝過秦媽媽了。開始這幾回,還真要累著媽媽多指點。等教得我與入畫上了道兒,您再歇著些!
  尚媽媽在一旁笑道,「夫人可不知。這位秦媽媽是我們孟府裡少有的與錢親!
  說得一眾人都笑了起來。
  翠屏立在一旁半晌不見大少姐提到她,略有些不自在。春桃倒是注意到她的神色,一時沒想好如何與她說,便就再等等。
  林記送了銀子來,第一趟做生意,春桃心中還是謹慎的,只又添了五百兩。怕那邊乍然接到她這貨,一時沒門路賣,積壓了便不好。等這一趟做得成了,往前秋冬天裡再添置銀子也不遲。
  由秦媽媽壓著陣,王富貴帶著府裡兩個採買小廝一連跑了十來天,才買夠五百兩的乾貨。
  趙顯森回來時,剛剛好清點完畢。
  春桃將他迎到內宅裡,等他換了衣衫淨面之後,才與他說了這些事兒。
  趙顯森十分詫異,「我才出去幾天兒,你動作倒利落!
  春桃看他面似有讚許之色,也有些得意,將這幾天來發生的事兒與趙顯森說了個遍兒,道,「林記心頭嫌棄咱們,我自不會為了錢去受他的氣!
  趙顯森點頭,環了春桃的腰肢,「是你嫁了個沒本事的夫婿!
  春桃看他這十來日在山裡頭風吹日曬雨淋的,黑瘦憔悴,搖頭笑道,「這是什麼話。這次不過是因小舅舅怕他的禍事牽連到你,故意為之。等咱們回去再與他理論!
  趙顯森笑了幾聲,搖頭,「我不敢與他理論,你去可好!
  春桃想想那位小舅舅,她自小接觸的也不多,不像幾個小的與了親近,便道,「讓梨花年哥兒周濂幫著咱們與他理論!」
  六月中下旬,趙顯森尋到一個正好往安吉方向去的大船,正好路過離安吉不遠的青州碼頭。
  將貨物裝了船,讓王富貴押貨,別一個思鄉心切的媳婦兒與翠屏二人跟著,一路北下。





秀色田園 番外之 大山柱子

六月盛夏,太陽還未升起,已能感到逼人的暑氣。
與李家大宅斜對的街上,也有兩個比鄰而居的李宅,兩家門臉兒幾乎一模一樣,均是鄰街小三間開一架進深的屋宇式大門,北面的大門明顯是新修的,朱紅的漆門上襯著兩隻大大嶄新的銅環,很是醒目。
大院兒門前各有幾棵參天大樹,上面有知了長一聲短一聲的嘶啞個不停。
「吱啞」一聲,北面的大門打開,從裡面馳出一輛嶄新的馬車來。車簾與窗簾均以翠竹篾子製成,十分樸素且觀之涼爽。
趕車的小夥計將車趕到南邊大門兒前,揚起鞭子打了個響,隔門喊道,「小滿子,你家老爺還沒收拾好?
裡面有人立刻高聲回道,「好了,就好了,你且等等」
柱子從車裡探出頭來,看看隔壁仍緊閉的大門,回頭向妻子張巧兒道,「大山這麼利索一個人,生生叫你那阿嬌妹妹給磨成了慢性子」
張巧兒隔著竹子車簾到往外瞧了一眼,笑道,「永福寺出城十來里,近得很,你慌什麼?
柱子回頭笑道,「還不是怕與你和孩子熱著了這大熱的天兒,真是」說得裡面一個陪同前往的奶娘笑了起來。
張巧兒也笑,柱子一向嘴巴甜,人前人後的也不避著些。
張巧兒和與柱子成親也有近六年,生得一兒一女,大的現年五歲多,比春蘭家的稍大一點,小的兩歲多點,現在這小丫頭窩在奶娘懷裡,與哥哥玩鬧,看也不看她爹一眼。
因柱子這麼些在家的時候少,兩個孩子對他不甚親近。柱子極其鬱悶,暗地將賀永年責怪一通。
現在諸事安定,李薇與賀永年便按照原先議的方案,買了這座大宅子給柱子和大山,共花了八百多兩銀子。從中間一分為二,兩人仍如在宜陽縣城一般比鄰而居。
另花了四千兩銀子,在鬧市中給各人盤下一個小鋪面,鋪面也是前兩天才接下來,大山與柱子倒沒推。
不過也沒立時開始張羅,都說這麼些年累了,想歇一歇,況且,暑天裡又熱,生意也清淡,他們又有些不耐煩現在去整治那鋪子。索性等入了秋後,再開始整治,招夥計。
他們兩在家歇了幾日,將宅子裡收拾利索,聽人說這安吉州里的大戶人家,有受不住熱的,都去永福寺裡住些日避暑,今兒兩家相約去永福寺燒香拜佛,計劃著也多住幾日。
直等過了一刻鐘,大山家的大門才開啟,馬車裡從裡面馳出來,有一個柔和的女聲在車內響起,「勞柱子大哥和巧兒姐等著。」
大山從裡面也伸出頭來,看向臉有些黑的柱子,嘿嘿笑了兩聲,縮回馬車。
安吉州在北方也屬交通關要,出得北城門,便是寬敞筆直的官道,道路兩邊綠柳成蔭,雖然是暑天,撩起簾子來吹著風,並不算頂熱。
一路來熱熱鬧鬧的,小半個時辰後,一行人便來到永福寺。大山先上山,去租客院偏院,柱子則賃了上山的軟兜,帶著剩下的一行人慢慢往上山走。
兩家人安置好之後,大山與柱子道,「留他們在這裡看行李,我們先去山上轉轉吧。後半山腰有個碧潭,水極深,年哥兒說周邊極涼快呢。」
柱子家大兒子叫小寶,聽見了和柱子媳婦兒哼哼,「娘,我要捉魚」
柱子媳婦兒笑起來,「回老家住了些日子,倒把性子住野了。
大山笑呵呵的插話,「想捉魚還不好辦。走,叔叔給你編魚簍子。
柱子笑起來,吳嬌兒與張巧兒兩個也都笑。四人俱想起當年初見時的舊事來。
那時,大山和柱子兩個見天兒陪著賀永年打馬遊街,無所事事。也是這樣的暑天,三人和城中一眾公子哥兒去宜陽縣的四平山跑馬遊樂,那山背面也有一汪湖水。
兩人心中早厭煩與這眾公子哥兒玩樂,便丟下賀永年一人,到那潭邊兒去,用拿樹條子編了魚簍子,玩得興起,便脫了上衣只留襦褲,下水去撈魚。
正巧吳嬌兒與張巧兒家的鄰居有一個名叫楊衛青的,也是自小與她們一起玩到大,又對吳嬌兒有些意思,拉了另一個近鄰陪著,邀請這二人到山上來玩兒。那楊衛青存著避人與佳人獨處的心思,只顧往深處走。
下了魚簍之後,大山和柱子撈了會魚,不知是誰先起頭,兩個便湖裡相互潑起水來,接著便相互扭打,扭著扭著互扯起來,不多會這兩個人相互扯了個精光。
正這時,這四人從林間小道中穿來,吳嬌兒一轉彎便瞧見兩人光著脊背,雖然大半身子都在水底,卻是一眼便知下邊兒什麼都沒穿,羞得兩人驚叫一聲,轉身便跑。
那楊衛青好容易才說服兩人出來玩兒,就這麼給大山和柱子嚇跑了,如何甘心?回了城四處打探,知道是賀二少爺的長隨,在宜陽又沒什麼根基,糾結幾個毛頭小子,要找這兩個人的麻煩。
大山和柱子先是沒防著,讓這楊衛青幾人給堵了個正著,雙拳難敵四手,他們吃了虧。這兩人哪兒甘心,再者,他們到宜陽之後又結識最多的便是那些小幫閒小混混,自然要還擊回去。
你來我往打了兩場架後,愈打愈惱,連賀永年都怕這兩人一時忍不住,與人大打一場,偏這時,楊衛青家的小鋪子裡被人騙走錢財,不但原先的家底都貼了進去,還欠一大筆外債。
便暫時息了戰。
而吳嬌兒的爹娘原先也有過將女兒許給楊家的心思,現下卻有些猶豫了。吳嬌兒倒是不怕吃苦,也願意這門兒親事,與爹娘意見相左,在家裡與爹娘鬧彆扭。
還沒等吳嬌兒爹娘想好楊家這門親要不要結,那楊衛青有一日,趁著吳嬌爹娘走親戚,偷偷來拐吳嬌兒與他私奔,吳嬌兒一時被他花言巧語騙得昏了頭,竟將她娘給她存下的嫁妝銀子約有百十兩銀子偷了出來,兩人賃了馬車出了城門兒。
剛出城門兒沒多遠,吳嬌兒便後悔,要回家去。楊衛青哪裡肯放她回去,好言勸說,他愈勸,吳嬌兒愈怕,哭將起來。 _
車伕警覺,死活不肯再趕著車往前走,要回城報官。楊衛青氣急敗壞的搶了吳嬌兒裝銀子的包裹,下車跑了。
又是一個湊巧,大山、柱子、賀永年三個在城外跑馬回來路過時,看這車伕滿臉焦色,裡面有女子嚶嚶的哭聲,情狀可疑。
問及才知方纔的情況,柱子和賀永年策馬去追,留大山在這邊兒守著馬車。吳嬌兒在車廂裡聽到外面這人的聲音似是在哪裡聽到過來,伸出頭來,一看是大山,頓時又羞又愧。
賀永年與柱子追了半晌,沒追上這楊衛青,只將吳嬌兒送了回家。再後來,宜陽縣城本就小,在街上打轉也總能碰上一兩面兒,一來二去的,便熟識了。
柱子與張巧兒互有情意,賀永年便與出主意,讓他回家與爹娘議議,早些去提親。早先張巧兒與吳嬌兩個,見這三人見天打馬遊街,正事兒不做,以為是那等浪蕩公子哥兒,見了幾回之後,才發現實則不是那麼回事兒。
柱子有意討好張巧兒,自然是將賀永年的事兒與她說個七七八八。張家是宜陽的老戶,張母與張父對當年的事兒都略知一二,也都信了柱子的話。
柱子爹娘則更歡喜,兒子悄不吭聲將媳婦兒都找好了,尋個由頭來城裡,藉機瞧了瞧這張巧兒,生得白淨利素,家境也還過得去。便使了媒婆前去提親,親事極是順利,當年三月裡提的親,十月裡便成了親。
大山與這吳嬌兒倒是在兩人成親之後,由這二人撮合的。
柱子前面抱一個,後面背一個,和大山在前面走著,吳嬌兒與張巧兒在後面跟著,兩個孩子奶娘陪著,一路經過七八個院子門口,都是住滿了人,內眷也不少,都出入隨意,不少男女身上都掛著小香袋,都是來燒香的。
幾人走出後門兒,都笑道,「本想著大暑天兒的,無人來呢。沒想到這裡這樣熱鬧。
山林濃密,曲徑通幽,山澗間溪水嘩嘩流淌,確比城內涼爽不少。這一行邊走邊說笑。
不知不覺便遠離寺院。
吳嬌兒與相攜著說悄悄話,「據說這裡求子極為靈驗的,我們再去拜拜?
張巧兒點頭,「好,反正要住幾天兒。咱們今日玩過,明日早上去燒第一柱香。
吳嬌兒正要說話,突然眉頭凝住,身子也立著不動。
張巧兒奇怪的頓住腳步,正要問她,突聽林子那邊兒有個男聲傳來,極是耳熟,再一細聽,登時惱怒上頭,「是楊衛青?」頭轉過來,四處巡視著,找那楊衛青的蹤影。
無奈林子密而深,不但看不著,而且他的聲音竟也漸去漸遠。
吳嬌兒點頭,臉色有些發白,「是他」心中害怕,手竟然抖了起來。
張巧兒忙扶著她,嗔道,「你怕什麼。那會兒的事兒大山又不是不知道。
吳嬌不語,手腳還是有些微抖。她不是害怕,是後怕當年若真是不知輕重的與他跑了,這輩子可真真是讓他給毀了。自他搶包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楊衛青圖的是她的那點錢財!
大山與柱子一邊走一邊說笑,走了十幾步,才發現後面兩人沒跟上來。吳嬌自生了孩子之後,身子便不怎麼好。大山以為她不舒服,往回走了幾步,問道,「阿嬌,是不是累了?要不坐下歇會兒?
張巧兒看看吳嬌,又看看大山,小聲道,「楊衛青也在這裡。
「什麼?」隨後趕來的柱子叫起來,將懷中女兒往張巧懷裡塞,背上的兒子交給奶娘,一邊四處張望,「他人呢,在哪裡?這個壞東西,今兒非猜揍他一通」
大山也知妻子是有那麼點心事兒,一是恨這楊衛青,二來是羞愧。也將兒子交給身邊的奶娘,扶著她的胳膊道,「前面有個亭子,我們去坐坐……」
一言未完,便見那邊亭子裡有三個人影兒,一個是身著青色衣衫,頭上包著藍底白花的帕子,婦人打扮的年輕女子。正接著一個身著粉色紗衣的妙齡少女說著什麼,那少女低著頭,看情形象在抹淚兒。
她身前立著一個月白衣衫的高大男子,做出拱手賠禮的模樣。
此處離著寺廟只怕有三四里遠,人來本就稀少,他們一行又上山早些,四周安靜得蚊子嗡嗡都能聽見。
大山悄悄擺手,幾人都退到亭中之人看不見的地方。他這才對兩個奶娘和小廝道,「你們先抱著少爺小姐回去。
這四人不敢多問,抱著孩子匆匆沿著來時路走了。
大山這才指著往樹林中去的小道兒,對剩下的二人低聲道,「你們進去避避,我與柱子去看看。
張巧兒膽子大些,性子潑辣些,一手扯了吳嬌,往樹林中鑽,一邊輕聲道,「你說那三人在那裡做什麼?怎麼以往沒聽說過楊家在安吉有親人?他們全家不是搬到鄉下老家去了?
吳嬌剛才見大山臉上並無責怪惱怒之意,心頭微定,往那邊兒張望了幾眼,溪水嘩嘩流落下碧潭之中,三人說的話,一句也聽不清,不過,她可以確認那男子是楊衛青無疑。他不住的彎腰賠禮,待那少女身形軟些,便將那少女攬入懷中。
「巧兒姐,你說,這楊衛青是不是又在騙人?
張巧兒聞言往那邊兒張望,冷笑道,「我看八成是。這回倒有本事了,還找了個幫手」
吳嬌兩人在樹林中藏定,望著那邊兒,許久不見大山和柱子的身影。
而那三人像是說妥了事兒,沿著曲橋往這邊而來,不多會兒順著台階出現在樹林邊兒上。
山間幽靜,這會兒她們能清楚這三人的談話。
楊衛青柔聲道,「樊小姐,不是我不想去提親,實是家貧,我請了左鄰張家嫂子到你家,一說是窮秀才提親,就被你家護院趕了出來。張家嫂子就在此,你問問她就是。」
那素衣婦人裝的女子眼睛滴溜溜轉著,趕忙道,「我確實到你們府上替秦秀才提過親,你家不許,也不能怪秦小哥兒。依著我說,你二人已是無名有實的夫妻了,不如隨他去哪裡住得一年半載,生個孩兒抱回來,你爹娘本來就疼你,到時自然心軟。不然,你已是失了身。難道還能嫁別人麼?」
那樊小姐原本木著的一張臉兒,突然又掩面臉哭了起來。抬手中間,一道陽光射在她腕間碧玉鐲子,碧瑩通透。吳嬌再看她頭上幾點珠翠,遠看不甚華麗,走過卻見頭上那幾根釵上嵌的著四五塊小指甲蓋大小的紅藍寶石,手上也戴著一隻銀座底兒鑲嵌大紅寶石的戒子……大小比得過大山到她們家下聘禮時送的。
便猜這位應該是位富家小姐。
那楊衛青仍在勸著,「我原賣字賣畫也掙得五十兩銀子,可巧同窗正碰上了些事兒,我不能見死不救便借了他……不過,你放心,我有雙手在,賣字賣畫也好,去打小零工也罷,斷不會餓著你苦著你的……」
張巧聽得這番話,更是噁心,他連考五年,縣試都沒過,從哪裡掙得的秀才功名?再看那樊小姐似是被他說服了,往來處張望了一下,卻不見大山和柱子。心頭一陣發急。
吳嬌一直盯著楊衛青身邊兒的那婦人看著。直到三人沿著林間小道迂迴著往下山的路走去。
吳嬌才直起身子,道,「巧兒姐,剛才那個婦人與楊衛青眉來眼去的,你說,會不會這兩個合夥做的局?要拐人家小姐的錢財?
張巧兒遠遠瞧見柱子和大山不知哪裡冒出來,往三人方才消失的小道處看了看,又往回走。
轉頭回吳嬌兒的話,「是,我瞧著也像,那個婦人長得一副狐魅子樣,說話時,眼睛還滴溜溜的亂轉。
說著扯了一把樹葉,用力扔開,氣惱道,「這楊衛青原先也不覺有多可惡,不過有些淘氣不愛讀書罷了,怎麼現在這麼般不顧廉恥?
吳嬌幽幽歎了一聲,可惜的道,「聽方才幾人的話頭,那樊小姐已失了身……唉……」
大山和柱子走近,張巧便不再接話,只是拍了拍她,無聲安慰。
又問這二人,「怎麼方才不上去拆穿他?
柱子微搖了搖頭道,「這會兒上去怕鬧得人人皆知,要顧著那小姐的臉面呢。反正我們已知道這小姐姓什麼,咱們快回去。也許她的家人就在廟裡住著呢。
張巧一聽,登時來了精神,連忙道,「對對對,不然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怎會在這山裡頭?
說著疑惑的看著二人,「你們聽見他們說話了?
柱子點頭,往下一指道,「我們在曲橋下面藏著呢。」說著扯張巧便走。
大山伸手扶了吳嬌,笑,「我們也快些回去。莫讓他得手跑了」
吳嬌歎息一聲,握了大山的手,道,「若不是當年你和柱子還有賀少爺趕到,我現如今也指不定是什麼光景呢。」
往常吳嬌只是避著這事兒不談,但凡聽旁人傳個諸如此類的閒話兒,便變了臉色,今兒說這話,像是心結解了。大山將她的手緊了緊,笑道,「那是我上輩子做多了好事兒,老天爺便給我安排你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兒。」
吳嬌臉紅一了下,她本就有幾分姿色,家中也略有家產,若無這檔子事促成的巧遇,兩人是沒可能做成夫妻的。
一行四人急急回到廟裡,將帶來的兩個管事兒媳婦打發出去,讓她們裝作借東西去探探這幾個客院之中有哪家是樊府的。
柱子讓大山在院裡看著些,自己也去各處走走,再問問知事僧人,有沒有更偏的只供窮人住的小院兒。
兩撥人去了大約三刻鐘,先後回來。
兩個管事媳婦兒道,「是有一家樊府的,聽說是在城西開著雜貨鋪子。」
柱子拍手笑道,「哈,我就說方才看到的人像是樊老爺家中的長隨。正好,我的鋪子打算做雜貨鋪子,我去拜會一下。」
除了幾個不明就理的,剩下三人都知道他不欲太多人知道內情。
說完又向大山使了個眼色,大山跟著出來。
柱子拉他出了院子,道,「我剛問過知客僧,那邊角落裡有個小院子,是供人借宿的,剛在裡面轉了一圈兒,沒見那楊衛青,你待會兒去瞧著些,若見他進去,便與那些僧人說他是個逃犯,請他們幫你捉他。料那楊衛青做賊心虛,不敢大肆張揚。我這就去會會樊府的人……」
說著柱子一頓,一手捏著下巴,惋惜的道,「我本是打算開間雜貨鋪子。這下倒開不得了」
大山一愣,下意識的問道,「為什麼?」
柱子斜了他一眼,大山立時明白了。城西樊府在安吉城裡,確實也小有名氣,他們專做這種大商人看不上的小雜貨生意,不但鋪子極多,生意也極好。
像這類小有名氣的地頭蛇,在當地一向是把控著大部分貨源,或者在供貨的商人那裡有些說話有些份量。
他們撞破了樊家小姐這事兒,雖然是幫了忙,可樊家要壓樊小姐的這宗醜事兒,勢必不願再見到柱子在他們面前晃悠,到時候不但不會幫忙,反而會更急切的撇清關係!
柱子笑呵呵的出了院子,歎道,「不幫心中難安吶。鋪子的事兒再說吧!」
大山依柱子所言去了位於偏僻角落中小客院兒,這裡東西南三面,各三間破瓦房,院中一顆高大松樹下,正坐著幾個落魄秀才在那裡高談闊論。見大山進來,這幾都住了嘴,想必是因他衣著綢衫,腳穿嶄新蕉布包布夏鞋,腰間掛著一聲晶瑩剔透的玉珮,似是富足人家。眼中都顯出不屑與警惕之意來。
還好大山早年也考過秀才,又落了第,將自家這不如人處與這幾人一說,這幾人立時又生出親近之意,邀請他坐下喝茶。
那茶湯暗陳,含在口中只有苦澀,哪有半點茶香?近幾年雖然一直是長隨身份,衣食往行卻與富家少爺一般無二的大山,一時還真難以接受這味道兒。強忍著不讓臉上顯出異樣來。
順著他們剛才的談話,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來,說了大約有三四刻鐘,突然一個秀才抬頭,揚聲向院門處喊道,「秦兄,這大半日你去哪裡用功去了。
大山本是背對著院門兒,此時,便緩緩放了茶碗,站起身子,向幾個秀才略一施禮,「與諸位一番暢談,甚是痛快,一時忘了時辰,在下還有事,明日再來。
說完背著新進來這位秦公子,匆匆出了院子。
臨出院門兒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身著月白衣衫的秦公子正是楊衛青。遂找到知客僧人,將柱子的話說了一遍兒,一邊又掏出兩塊各有一兩重的碎銀子遞了過去。
兩個知客小僧人宣了聲佛號,將銀子袖了,跟著大山重新回到院中。
此時,那楊衛青正一臉春風得意的與那幾個窮秀才高談闊論,突然他氣勢洶洶的闖進來。他做虧心事做慣了,本就警覺,下意識將手中作幌子的書本一扔,撒腿就往牆邊兒跑。
他這一跑,原本半信半疑的小僧人,都將大山的話信以為真。飛速追了過去,抱著已爬牆爬了一半兒的楊衛青的大腿,將他給拉了下來。
大山慢一步趕到,一個窩心腳踹了過去,將楊衛青踹倒在地。
方纔那幾個秀才一下子傻了眼兒,有大膽的便圍過來問是因何事。大山連連冷笑,「楊衛青,冒允生員,你膽子倒不小」
正這時,外面呼呼啦啦的來了一群人,二話不說,將倒在地的楊衛青扭了起來,有人立時將一方舊帕子塞了入他口中,他怒目圓睜,口中嗚嗚有聲瞪著大山。
大山惱怒,抬腿又往往楊衛青身上補了兩腳,這才大步出了小院兒。
大山在院門口兒看見,心中暗笑,大山這是在藉機出氣呢。
柱子拉著他悄悄的道,「跟他在一起的那婦人已被樊府的人拿住了。咱們回吧。呆久了,難免會讓人打聽出什麼來。
大山應了一聲。兩人回到客院之中,說要下山。除了三個小的不滿意,哼嘰了幾聲,兩個奶娘和小廝倒是都極透的。快帶將行囊收拾了,下山而去。
幾日後傍晚,賀永年從鋪子裡回來,與李薇笑道,「前幾日柱子和大山兩家去永福寺燒香,原說是要多往幾天,卻又急匆匆的回來了,你知道是因什麼?
李薇正忙活著擺晚飯,頭也不抬的道,「我天天不出門兒,哪裡知道為什麼?
一面將晚飯擺好,又去將冰盆挪近,這才轉向他笑道,「你這麼說定是有緣故,說來聽聽」
賀永年笑道,「先與你說個生意場上的事兒。
李薇撇了撇嘴兒,將一碗在井水裡沁過的綠豆湯遞到他手上,道,「好,你說吧。這生意上的事兒與大山和柱子去永福寺有關麼?
賀永年點頭,「是。」
這下李薇來了點興致,本來她也很想知道這兩家去山上發生了什麼事兒,去之前還說要好好玩幾天呢,第二天一早竟見柱子和大山一齊來家說事兒。
便催他,「那你快說,我看你笑得眼睛都沒了,定然是好事兒」
賀永年道,「咱們安吉城西有位樊老爺,一直專做雜貨鋪生意,做了也有二十來年了,早年只是一個小鋪了起家,現在整個安吉城裡,幾乎每個主要街道都有他的鋪子。生意也十分紅火,可是,自前四五天前起,他突然開始歇鋪子,兩天內將二十幾家鋪子全部歇了。有人說樊府昨天早上閤府都搬走了。只剩下兩個管事兒在這邊兒處理餘下的貨物並老宅子。
李薇聽到宅子二字,心中一動,隨即又息了心思,他們自搬到安吉來,花錢如流水,雖然有進項,總要積一積才有整數的銀子可使。況且又是城西的。
便催賀永年繼續說,「樊府歇鋪子和咱們的生意有什麼關係?你要做雜貨鋪子?
賀永年搖頭,「我不做。是柱子和大山做。
李薇又問,「那這位樊老爺為何無緣無故的歇鋪子?
賀永年輕笑,「這便與大山柱子兩家為何提早從永福寺回來有關係了。」說著到這兒又不往下說,只吊著她。
李薇衝著他揚了揚拳頭,賀永年笑了一下接著道,「與你說明白吧。這位樊老爺膝下無子,只得一個女兒,生得如何不知,卻知她是個極搶手的。樊老爺一旦仙去,這萬貫家財可都是留於她的。而這位樊小姐雖然生在商家,卻對經商無半點喜好,只喜歡看書寫字兒,吟詩誦詞,心性簡單,竟讓一位積年騙子給瞄上了,裝成個落魄的秀才騙得她……咳,本是那騙子騙她藉著永福寺燒香私奔,被柱子和大山撞破。將那人抓了去。這樊老爺一家急著搬走,自是為了保全女兒名聲。為了謝大山和柱子,一人送了一個鋪子。
李薇自生了孩子後,嫌棄自己的腰粗胖,本來就沒什麼要出門兒的事兒,現在愈發的不肯出門兒,整日只在家逗弄小包子,這事確是半點風聲沒聽到。
愣怔了一下,笑將起來,「喲,大山和柱子也是好人有好報。這下,一人兩個鋪子,說不得不出兩年便超過你有錢嘍」
賀永年微微點了下頭,至於大山與那吳嬌兒的事兒,不與她說知也罷。
且說大山與柱子一人得了樊老爺相贈的鋪子契,都是一愣,這謝禮也太過厚重了。兩人都說不要,又問那樊府管家,能不能勞樊老爺給指點指點進貨的門路。那管家卻搖頭。
柱子心思機敏,心知這位樊老爺許是怕他們與樊府之前合作的老主顧見了面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而贈鋪子則隱蔽,與外人說是買的也使得。便也就不再深問,將樊府管家送出門兒。
五六日後,李薇再問樊府的消息,卻是已將鋪子余貨清理完畢,鋪面也大多轉手,剩下的幾個未轉手的,聽說是托在相厚的牙行裡幫著轉。
在心裡頭唏噓感歎一番。決定自己將來若生了女兒,一定要將她教得賊精賊精,只有她騙別人的份兒,別人敢騙她,那是屎殼郎打燈籠——找死。
日子一晃到了七月初,李薇午睡醒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坐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天氣仍有燥熱,隨手翻了下黃歷,今年閏十月呢,歎了一聲,「怪不得呢。
麥穗聽到動靜,端了水挑簾進來,笑道,「小少爺被老夫人接過去了。孫大娘也在那邊兒呢,小姐不多睡會兒?
李薇搖頭,笑道,「我再睡,娘又該我對孩子不上心了。」一邊接過麥穗遞來的帳子,一邊感歎,自己實在是太過幸福了。往常都聽人說養孩子費心又費力,她卻一點也不覺得。
有何氏在她近鄰住著,又有新買來的奶娘,那小包子吃睡都不用她操心。
梳洗完畢,出了正房。這院中大樹不多,迎面撲來一股熱浪,熏蒸得她身上立時冒出一層細汗來。
快步穿過小月門兒,進了何氏的院子,參天大樹遮雲蔽日,撐出一地匝匝實實的樹蔭,這才覺得身上涼爽一些。不由舒了口氣兒。
桂香在正房院前繡著小包了的肚兜,見她過來,起身行禮,「小姐,老夫人在後面花園裡呢。剛把曬好的水抬了過去,怕是這會兒正洗澡呢。
李薇點了點頭,加快腳步往後面兒花園走。這小包子極愛玩水,每回一給他洗澡,他便咧著小嘴,笑個不停。
李薇在何氏院中逗著小包子玩了大半晌,本要抱他回來,何氏怕她沒什麼經驗,照看不好孩子,便不讓她抱。李薇卻想著虎子自到了安吉之後,讀書極用功,除了去學堂便是在自己的西跨院裡讀書,何氏這院中冷清,有個孩子鬧著,他們也會熱鬧些。
便也沒抱,剛進了自家院子,麥穗便回道,「小姐,兩個李老爺都來了
李薇笑起來,原先丫頭們要麼稱大山柱子,要麼稱李管事兒,現在變作李老爺了。
問清兩人在賀永年書房之中,她去順著廊子過去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剛走到窗前,便聽柱子的朗笑聲,「……原先想做雜貨鋪是隨口一說,這樊老爺歇了鋪子後,我倒還真想做雜貨鋪的生意了。
大山接口,話中帶挪揄之意,「是,最大的商號走了,以你的精鑽勁兒,不出幾年,你的李記雜貨鋪子就拔了頭籌了。
柱子呵呵笑將起來,笑得甚是暢快,李薇忍不住在外面問道,「大山,那你打算做什麼行當?」一邊進了門兒來。
大山搖頭,「想了幾個都不太合適。有人說開當鋪錢極好掙的。
賀永年搖頭,「南方民風奢靡,當舊置新幾乎是家常便飯,安吉民風相對純樸,當鋪雖不可少,但平常百姓是到了情非得已才肯與當鋪打交道。與在南方開辦當鋪比起來,差得太遠
大山便笑道,「那再細想想。





秀色田園 番外之春蘭(一)


七月,宜陽。
正午時分,正值吳記酒樓裡最熱鬧的時候,賓客滿滿,人聲鼎沸。
這幾年吳旭對酒樓經營頗下工夫,幾乎每個月都要引進一道新菜。七月裡推出的新菜是一道酒糟魚,顏色紅亮,酒味濃郁,風味獨特。這道菜原是南方地區的風味小食,是吳旭從他那位江南來的養魚師傅那裡打聽出來的。
剛推出四五天兒,經過食客們的口口相傳,點這道菜的人多了起來。也有人知道他們每月都要推出新菜,專在初一這一天來下館子。
因他有那天荒湖,吳旭便下功夫開發水產類的菜,除了這酒糟魚,還有姜絲蒸鹹魚,煙熏魚;另有如碳鍋魚,水煮魚,酸菜魚之類,後幾種是李薇與他提供的菜單,由酒樓的師傅們按當地的口味兒做了些微的調整。都是偏重口味的菜品。
鹹魚之類的都是從望遠縣運來,而鮮魚類的則由他在宜陽的那個小塘子裡供給。每年八九月裡,吳旭還會將望遠縣湖中所產的肥嫩大螃蟹挑最好的單供自己的酒樓,與旁家只能挑到那些小而又沒蟹膏的酒樓形成鮮明對比,因而吳記酒樓在宜陽縣也漸漸的成了人人皆知的,說到吃魚吃蟹,此乃第一選擇。
酒樓門前攬客的小夥計肩上搭著潔白的帕子,慇勤的將食客們往裡面讓,領進一撥客人後,剛拿著帕子抹了把汗,眼角轉到從東邊街上來的三人,笑意沉了下來。
「勝哥兒,請問你家吳老闆可在?
來的三人均是一副吊爾郎當的樣子,笑嘻嘻的看著小夥計,問話倒還客氣。
「不在。我們老闆去望遠了。」勝哥兒看見這三人,臉兒沉了下來,忍著不耐煩答了一句話,扭頭要往裡邊兒走。轉眼又見兩位食客上門兒,忙帶著笑臉慇勤的迎了過去。
這邊為首之人有些著惱,臉也拉了下來,他尚還能忍得住。後面兩個小混子卻忍不得了,其中一人衝著勝哥兒的背影罵道,「娘的,一個破酒樓的小夥計也敢在老子面前張狂,五哥,這銀子咱不要了,回去剁那小子一隻手,瞧他們還敢不敢猖狂?
叫五哥的男子扭著瞥了他一眼,抬頭望著黑底金字的「吳記酒樓」大招牌,幽幽的道,「你小子能耐,你去剁剁下來瞧瞧你還有命沒?
說著又狠狠呸了一聲,「老子在宜陽混了這麼多年,混得還不如一個鄉下小子。這吳記的掌櫃真他祖母的走了狗屎運」
另外一個沒說話的小夥計在一旁附和幾句,又轉頭向方才說話的小混子道,「小刑子,五哥的話不錯。這回你趁著三哥不在,又將那小子勾到賭坊去,等三哥回來,你少不了吃一頓拳頭。這吳家掌櫃的連襟、吳夫人的五妹夫,就是那位賀府的二少爺,早些年三哥還是聽他的呢。
小刑子滿不在乎的道,「賀家都敗了,現在誰把他們一家放在眼裡?再說這吳家,大靠山不是都倒了?進了大獄得罪了許多大官,現在又回鄉丁憂守制,他還能再起來?咱們的前縣尊大老爺,遠在廣西呢再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說到哪兒我們都是有理的咱們老爺也知道這事兒呢,是老爺吩咐我多勾著那小子去幾回,李家五姐妹哪個手裡沒有萬兩的銀子?」
後說話的小混混道,「那也要客氣些,做生意不是和氣生財嘛。好言好語的,人家才放鬆警惕,好讓那小子多去賭幾回」
那個叫五哥的將目光從吳家酒樓的匾額上撤了回來,「說得不錯」正說著,又一撥客人進了門兒,五哥歎道,「娘的,這生意好的真叫人眼紅」
小刑子臉上一喜,正要說話,卻見迎客的勝哥兒又出來了。便往了嘴。
王五哥上前兩步,客氣的與勝哥兒道,「勝哥兒,煩你報個信兒與你家夫人。你們府上那位姓李名春峰的親戚,昨兒又去我們坊子裡耍,一共輸了一百三十六兩。那位少爺沒錢兒,現在我們坊子裡做客呢。我們老爺叫咱們來與吳老闆當面知會一聲。
勝哥兒見他們三個來便能猜到到底為何事,一聽是一百三十六兩,更是惱得沒邊兒。他們家這酒樓一天的出息也不過才十幾兩,過節的時候生意好些,頂天了才有二十兩。那位不招人待見的少爺,一出手便讓自己這一樓的夥計白幹了十天。
惱得將肩上的白帕子上一甩,「我們夫人上次明明說過,他要再去,叫你們莫讓他進門兒的為何還放他進去?
「喲,勝哥兒,這開門做生意的,都是笑臉迎客的,哪能將客人往外攆?」小刑子做出一副小無賴小混混模樣,笑嘻嘻的道。
黃掌櫃剛算好一處帳,抬眼兒瞧見門外這幾人,急忙從櫃檯後轉出來,「幾位這是有事兒?
王五哥便又將春峰賭錢輸了銀子之事兒說了一遍兒,笑道,「老掌櫃的也知道,三子哥是念著原先與賀二少爺有些交情,不肯為難貴親,只是,我們坊子裡的百十號人也要吃飯的。吳老闆吳夫人做生意一向是極公道,想來也會理解咱們的苦衷……」
黃掌櫃心知這是夫人娘家的事兒,莫說他們,便是老爺也不好插手,且前幾次這位堂舅少爺的賭資都是夫人出面兒打發的,還是要回了夫人。再者,這沾得一個賭字的能有幾個好下場,也讓夫人多約束約束他。
想了到這裡便道,「勝哥兒,你領幾位到後面兒去回夫人。
相比較前面的熱鬧,位於酒樓後面的吳宅倒是極靜。與幾年前初來時沒什麼大不同,只是前年以三十兩的價格買下鄰家的院子,與自家打通,呈一個單獨的院落,給吳旭娘住,並將原來供行走的空地改成了花園。
此時,剛剛用午飯的吳旭娘,在後花園中逗著小孫子,春蘭瞧著前面收拾好了,帶著兩個抱著針線籮筐的丫頭轉了進來。
吳旭娘一見她便笑道,「又是給梨花家的小娃兒做衣裳?
春蘭點頭,也笑,「可不是。她自小沒怎麼摸過針線。反正我也沒事兒,權當打發時間唄。
二兒子吳熠張著雙臂踉踉蹌蹌的跑過來,奶聲奶氣的喊著,「娘~~~」
春蘭彎腰接到他,抽出腋下帕子與他擦汗,點他的小額頭,「不許亂跑,一會累得你嬤嬤又腿疼」
吳熠乖巧點頭,「好~~~」又往吳旭娘那邊跑去。
幾個丫頭都笑,說二少爺比大少爺聽話乖巧。
正笑著,有小丫頭匆匆來報,「夫人,勝哥兒說有事兒要回您」
春蘭直起身子,向吳旭娘道,「娘,您去歇會兒吧。我去瞧瞧。
吳旭娘抱起吳熠,不放心的問了一句,「是酒樓的事兒?
春蘭道,「可能是。做著生意事兒多些,您歇著吧。
春蘭回到正廳,叫勝哥兒進來。大丫頭香玉匆匆去了,不多會兒勝哥兒在簾外回話兒,「夫人,那郝記賭坊裡的人又來了,這回說……說堂舅老爺欠了一百三十六兩賭債,方才要到酒樓裡去了。黃掌櫃讓小的來回夫人。
春蘭蹙眉聽完,頓了片刻,道,「叫人進來,我當面面問他們。
香玉在一旁氣憤的道,「夫人,以奴婢說,這事兒你只作不知情,不管了。誰家有那閒錢與他填這種無底的洞。老爺和夫人掙下這份家業容易麼」
春蘭低頭思量了一會兒,擺手,「這回是要管的。
春桃不在,她成了這姐妹中間的老大,這種煩心的事兒,她不出面誰出面?難不成讓大嬸兒一家哭到爹娘面前去?
再者,這賭坊怕是將她當作肥羊了,一刀一刀下得極容易,還讓人說不出個不字來。
還有春峰……她歎了一口氣兒,上次明明是差人將他差回家的,何時又跑了回來?
片刻香玉在外面回,「夫人,他們來了。
春蘭在廳裡淡淡嗯了一聲,隔著竹簾子,問外面立著的三人,「你們的來意我已知道了。銀子自會一分不少的給你們。只是,我記得先前與貴府的三子管事說過,他再去賭,讓你們攔著些。你們三子管事兒當時是應了的,怎麼這回又讓他進去了?
王五哥心知是自家東家想借春峰套李家五姐妹的錢財,特意將三子打發出去收債。
略思量一下便回道,「回吳夫人,我們坊子裡在外面有一筆債,三子哥去外面收債了。他走時沒交待,小的們不知內情。再者,這開門做生意,客人上門兒也不好往外趕……」
春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打斷他的話,「嗯,也是這麼個理兒。不過,我還是有個不情之請。請你回去捎個話與郝老爺,就說,我們家這位親戚,再上門去賭,請他看在大家同城做生意的份兒上務必趕他出去。等我們老爺從望遠縣回來,讓他去你們府上當面致謝」
說完轉頭,吩咐香玉開銀箱,取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並三十六兩現銀出來,又道,「勞你們將我那堂弟送回來了吧。
王五哥見春蘭付銀子付得極期爽利,連連點頭應是,將記賭帳的本子奉上,慇勤笑道,「是,謝夫人體諒。小的這就回去將夫人的話與我們東家與三子哥帶到。
那三人領了銀子,不消半個時辰,便將鼻青臉腫的春峰給送了回來。
他進了院中,垂著頭侷促的左顧右看,春蘭身邊的幾個丫頭早是煩透了他,皆對他沒有好臉色。
春蘭也不多理他,只叫人將他帶到客院去梳洗,等小丫頭都出了門,遂命人將小客院的門從外面鎖上。
自己將鑰匙袖了,同時吩咐香玉,「從今兒起,不准往客院裡送一粒飯。
香玉驚得「啊」了一聲,還沒回過神來,春蘭已走遠了。任春峰在裡面驚惶大叫。
春蘭回到正房之後,打開妝奩下面的小抽屜,取出一張素色硬箋來。走到吳旭平時看帳的房間,讓丫頭磨了墨,思量半晌,提筆在硬箋上寫了幾句話。
她自搬到宜陽之後,過的也算是養尊處優的日子。閒來無事也練練字做做針線,打發時間。因而這字,寫得也算周正秀麗。
待墨跡乾透之後,春蘭吩咐香玉將上次自安吉帶來的茶取了一罐子,親手自取一張百兩的銀票,放在茶罐子底下,裝入小籃子之中,又將貼子細心裝好,遞給香玉,「你親自去後衙一趟,交給衛夫人。
香玉十三歲在春蘭身邊兒,至今也有四五個年頭了,對她的脾性也略有瞭解,她神色愈是淡,就表明她心中愈惱。
而自己的這位夫人,惱到極至,便要動手!
大略能猜出她想要做什麼,手勢頓了一下,小心的道,「夫人,不等老爺回來商量商量麼?
春蘭擺擺手,不作聲。
衛夫人接到香玉送去的信兒,掃了兩眼,微怔了下,又淡然合起,道,「謝你們夫人美意,只是這兩日我不得閒,哪日閒了,我派人送信兒去,請她來喝茶。
香玉明白衛夫人話,回去與春蘭學了一遍兒。春蘭點點頭,仍端著針錢籮筐去後院兒。
且說衛夫人接到春蘭的信兒,在廳裡中坐了半晌,叫了個心腹來,吩咐道,「去探探郝記賭坊與吳家之間到底有什麼事兒?
那人去了約有一個時辰,匆匆回來,將事情的來擾去脈回了衛夫人,
「吳夫人老家有個堂弟,兩三個月前來咱們宜陽做工,因吳夫人的娘家李府閤家搬到安吉州去,李家莊子上的管事兒便去回了吳夫人,給他安排了個莊子上小管事兒的差事。哪知還沒過一個月,便被人挑著去了賭坊。吳夫人查出挑事的人,將這一家人攆出莊子。
「……誰知吳夫人的堂弟第一次賭錢贏了銀子,便天天背著李家的管事兒去坊子裡賭,直到一個月前,他不但將先前贏的銀子都填了進去。連帶又輸進去二十五兩,他沒銀子還給賭坊,有人便找到李府管事兒。李府的鍾管事兒便去找吳夫人。吳夫人出面替他還了銀子,同時還給郝記賭坊傳了話,送了份禮,說是她這位堂弟再上門兒,不要許他進去。今兒又有這一出,可見郝記是又放了人進去……這次他輸了一百三十六兩。
衛夫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擺手讓人出去,自己坐在廳裡思量。
傍晚時候,衛大人散衙回後宅,衛夫人將這事兒與衛大人一說。衛大人沉默一會兒,笑起來,「這位吳夫人實則是個極透的人。
衛夫人想了這大半晌的,也略想出了些眉目,笑道,「老爺你且先別說,聽聽我猜的對不對」
衛大人笑呵呵的點頭。
衛夫人道,「我猜吳夫人這回一是氣著了,她與郝記先是傳過話兒,後又讓人備了禮,這是個請求的姿態。可那郝記眼中看到的怕不是她那堂弟賭輸的百十兩銀子。他們呀,定然是想圖大的,想順著她堂弟扯到她身上,或者隨便哪個妹妹身,日後好撈大筆銀子,這事擱誰身上誰不氣?
「這堂兄弟可是極親的關係。現在這位她這位堂弟還是小賭,不過三五十兩,百十兩銀子,替他還了,倒也沒什麼。可他若是賭大了呢?欠一千兩,一萬兩?這錢她那位窮親自然是指望不上的。最後還是要落到她們姐妹身上。這銀子,李家五姐妹是出得起,可出得窩心,誰願意?吳夫人怕是想到了這一點兒。
「……不出銀子,眼睜睜看人將他打死?告官?畢竟又是有血緣的,一條人命那郝記若是乖覺,看著何大人與趙大人的臉面,銷了這筆帳,這不是要兩位大人生生承他一個人情?將來,指不定有什麼事兒找到頭上,想不辦也難。……再者即使不替他什麼事兒,這事傳出去,與官聲也極有損。早先趙大人做縣令時,這一家人,在宜陽縣裡是規規距距的做生意,吳老闆的酒樓和李四小姐的鋪子裡的稅銀,從來都是趕在最前面兒交得足足的,為了就是怕自家行事不周,連累趙大人怎麼能被郝記就這麼牽秧子纏上了。
「攀扯上姐妹們的家財,是她第一個不容;攀扯到兩俠大人的官聲,這是她第二個不容」
「另外……」衛夫人笑了一下,悄悄的道,「她這可是送銀子給老爺花。當然,順帶也警告一下郝記,算盤往誰身上打,別往她們一家人身上打」
衛大人笑了一下,點頭,「是,夫人分析得有道理。現在事情還小,她這麼做,是警告郝記打錯了盤算。只是,她這一百兩銀子收不得,差人備等量的禮,還回去吧。
衛夫人點頭,「你不說,我也要還回去的。當初你到宜陽來,何大人也是出了力的,咱們也適時還他一個人情。
衛大人點頭。
三日後傍晚,被鎖在客院裡的春峰餓得淹淹一息,趴在門後,有氣無力的求著,「二姐,我知道錯了,我再不去賭了。求,求你給我口飯吃吧。
守門的小廝滿臉不忍,正想著要不要去再去回夫人,突聽前面有人高聲叫,「老爺回來了」
春峰聽到,猛然爬起來,將門拍得「光光」作響,扯著嗓子大聲喊,「二姐夫,救我,救我」
吳家小院本不甚大,他這拼盡全力的一嚷,吳旭倒是聽得真真的。奇怪的問迎過來的吳耀,「耀兒,是誰在喊?
吳耀扁著小嘴兒,一副想說不敢說,極害怕的模樣,往吳旭懷裡靠,頓了一會兒,小聲道,「是大堂舅。我娘讓人把他鎖到小院裡去了。
說著突然想起什麼,招一個小丫頭過來,悄悄的道,「你快去跟他說,快別喊了,讓我娘聽見,他明天又沒水喝」
吳旭倒是知道春峰前兩次賭錢的事兒,對春蘭行這一招,實是有些意外,連連失笑。這一回怕是他又去賭了,再聽春峰還像是有些力氣,也不去管他。又問吳耀,「你母親呢,你怎麼不去和弟弟玩兒?
在吳耀的小心思裡,一向認為他爹才最可怕,那大掌打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這幾天兒才發現,原先她娘才最可怕,堂舅舅剛被關進去的時候,就因喊了幾聲,不但沒飯吃,一整天也沒給一口水喝。
現在他倒是有些明白,為何五姨夫極聽她娘的話。
不由往吳旭懷中靠了靠,小聲道,「我娘在後院,爹,我娘好可怕」
說得幾個丫頭都笑起來。吳旭也笑,抱起他,往正房走。春蘭得了吳旭回來的信兒,從後院回來。吳耀一眼瞧見她,抖了一抖,往吳旭懷中縮。
春蘭也知道他的小心思,故意不理他。讓人打水給吳旭洗臉。
吳耀趁著爹娘說話之際,一溜煙兒的跑到後院去。
春蘭和吳旭進了廳中,將這幾天家裡發生的事兒,與吳旭說了一遍兒,道,「這郝記怕是打著大盤算呢,本來我對他們就有氣兒,這回他還敢伸爪子,我定然不饒他們還有春峰,這回我非把他這壞毛病給掰過來,乾脆使個人把他扔到那曬鹽場採石場得了。他這麼下去,早晚我們一家人得跟著受連累」
吳旭將春蘭的話消化之後,也認為她判斷的是對的。至於春峰,讓他受受苦也好。便點頭,「鹽場我沒什麼門路。倒是採石場,卻認得這麼一個人。要不要使人回老家給你那嬸娘說說,再送去?
春蘭搖頭,「與她說什麼?還不是她自小沒教好,才出了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你只管悄悄把人送走,她來問我,我只說不知道。
吳旭笑了下,端起杯子來喝茶,「怪不得耀兒說『我娘好可怕』」
春蘭也笑了,道,「是,我可怕著呢。這還是堂弟,若將來耀兒敢去逛什麼賭坊,我直接拿大刀剁了他雙手」
吳旭斜了春蘭一眼,無奈一笑,「好,我知道你厲害。你也不用借耀兒嚇唬我,有什麼話就直說。」 
春蘭一笑,「哪裡有什麼話。
又向吳旭道,「這郝記的事兒,衛夫人已是應了的。以我說,咱們做個局,引衙門去查一查,一則是給郝記一個警告,不要以為小舅舅失了官,咱們就任人踩。二來,他也賺不少昧心的銀子,也破破財罷」
吳旭點頭,又問春蘭,「你送了多少銀子與衛夫人?
春蘭搖頭,「送了一百兩,她又使人送了等量的禮。這不是說,衛大人默許這事兒,只是不能收咱們的銀子」
吳旭笑了下,「單是讓郝記吃上官司,衛大人少說也能撈個千兩的銀子。她現在不收也罷。等這事了了,咱們藉著年節再送」
兩人說定這事兒,第二日吳旭用過早飯,便去了找了阿貴,阿貴一聽這麼事兒,氣憤之餘,連連冷笑,「這郝胖子愈活愈回去了。您回吧,這事兒交給我了。大事兒咱辦不好,這種小事兒可是駕輕就熟的。
吳旭有些不放心的道,「你與我說說,你準備怎麼做?
阿貴眼睛轉了幾轉,笑著湊近吳旭,低語兩聲。吳旭經商這麼些年,陰人的小招數自己也碰到過,也見別人使過,先是愣了一下,也笑將起來。
三天後,郝記賭坊有一位外地客人,賭輸了銀子,氣悶的去後院閒坐。卻聞到一股腐肉臭氣,循著這臭味,進了三子的院落。那三子在外面收帳,院中正空著。
這外地客人在院中轉了一圈,發現一棵大樹下有大群的蒼蠅圍著亂飛,找了把鋤頭刨了兩下,刨出個血肉模糊,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的人腿模樣的東西,驚慌大喊起來,偏巧王捕頭打這裡經過,聽見他叫嚷進來查看。
一面又差了衙役回衙門報信兒。官府一聽出了「人命」案子,迅速將賭坊給封個嚴實。
吳旭與阿貴碰了頭後,回到家,與春蘭笑道,「這個阿貴也鬼得很。不知哪裡找來兩條死豬腿,讓人收拾得和人的斷腿一般,扔了進去。
春蘭也覺得好笑,「那人腿與豬腿差得可遠了去了。郝家不懷疑?
吳旭擺手,「嗨,你不知,衙門想與你做對,要的只是個由頭罷了。哪裡管真假?這個由頭好,『人命案子』郝記便是懷疑,也說不出什麼來。縣太爺又沒斷呢,誰說是真的?只不過『人命案子』要慎重,要細查現在單是仵作都派進去了五六撥,一個個都說不清楚到底是人腿還是旁的,仵作們都說,要驗是不是人腿,得用什麼蒸骨的方法。……縣裡的仵作誰會這個?縣尊大人便親自到安吉州府裡借人去了……」
春蘭知道這是衛大人躲起來了,笑了一下,道,「衛大人這回是偏幫咱們了,中秋節時候,備兩擔白米送過去?」兩擔白米便是官場的黑話了,指是的二百兩白銀。
吳旭點頭,「好,與其叫你那堂弟把銀子都送給郝記,倒不如送給衛大人」
郝記的人也不傻。剛出事兒官府的人便將賭坊封了,動作極利索的將整個賭坊都封了。今兒來個仵作,明兒來個衙役捕頭,東查西看,一連五六天過去,也沒個什麼眉目。縣尊大人又藉著這個由頭去了州府,這擺明了是拖著。這五六天,光打發衙役的銀子也使出去有六七十兩了。
他們年節裡自然也會給知縣大人送各種孝敬,但是這回他們不顧丁點情面,說封就封,可見是有人在背後搗事兒。而且搗事兒的人,不是出的銀子多,便是靠山比他硬。只是,他們開賭坊的,得罪的人太多,一時確認不了是哪家做的。
一連找了幾個相熟的捕快打聽消息,銀子使了不少,卻沒一個肯與他說實話的。最後,咬牙拿出五十兩銀子來,趁夜找到一個素有貪名的書吏,問這其中的緣故。
那書吏斜了斜郝記的管家,不接銀子。
郝府的管家慣常與三教九流的打交道,知道他是嫌少,咬咬牙又添了三十兩,遞到那書吏面前兒。
那書吏這才將銀子接了過來,慢條斯理的在室內踱著步子。
衙門書吏的俸銀一年只有五六兩,養活自己都成問題,何況還有一家老小?所以他們養成了雁過撥毛的惡習。但凡沾上官司的,管你有沒有真的犯事兒,他們總能千方百計掏騰出些銀子出來。
而掏騰銀子的數目也因對像不同而不同。一般的老百姓,真沒錢的,刮個十來兩便頂天了,一人分個三五錢的銀子,也不嫌少。遇到中等人家,那便是百兩到千兩的刮,而且這些人比普通的老百姓更要臉面名聲,這錢的刮得更容易;而像郝家這種有錢的大戶,多少年不遇一個,知縣大人又有默許之意,整個衙門裡,百十號小吏們都等著啃郝記這塊肥肉呢。
當然,若是和大家一塊兒去啃,他未必能得這麼多。
他思量了一會兒,道,「前幾天,吳夫人差人給我們縣尊夫人送了罐好茶。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郝記的管家卻聽懂了,連忙致謝,飛快去了。
春柳從阿貴那裡知道了春峰的事兒,立時火冒三丈,剛吃過早飯,將五福丟給奶娘,自己帶著兩個丫頭兩個中年管事兒,匆匆到了春蘭家。
此時,先是被春蘭一連三天不給飯吃,接下來幾天,每天只得一個饅頭的春峰早已餓得前心貼後背全身虛軟無力。窩在院中大樹下的涼蔭裡發呆。
其實這院子的圍牆也不算太高,還不到一丈,要爬還是能爬出去的。
可是他卻不敢,隱約中預感到,若是這一次他翻牆跑了,日後,無論出什麼事兒,大伯子一家人定然不會再有一個人出頭幫忙。
春蘭看她滿面怒容,笑了下,安撫道,「別氣了,總說不管他們,真到有事兒,還能真不管?你姐夫已找好了人,這邊事情一了,就送到他到採石場去,不吃一年的苦頭,不准他回來。
春柳氣呼呼的道,「二姐,去把春峰叫出來,我不罵他一通不解氣」
春蘭打她一下,嗔怪,「我比他大些,這麼管教他也不過份。他比你的生月還大些,論理你是妹妹,你那麼罵到他臉上是不合適」
春柳嗤了一聲,「誰當他是兄弟?淨會搗事兒」
春蘭苦笑,「不管他,老家那兩個能跑到安吉去找爹娘他們現在和梨花住在一塊兒,剛過幾天沒閒事煩擾的舒心日子,何苦去和大嬸兒一家置這個氣,讓爹娘跟著不安生。
這事兒春柳事先不知,恨春峰多些。又絮叨了一會兒,才問道,「二姐,我聽阿貴說郝記賭坊的官司,是你和二姐夫找人做的?
春蘭笑瞇瞇的點點頭,道,「真論理說起來,春峰不去賭,人家自然害不著他。這事該春峰,不該怪到賭坊頭上。可是,我們先前遞了話兒,春峰再上門不許他進去。郝記自然知道他們做的是害人傾家蕩產的生意,仍叫春峰再進去賭。這一回他輸了一百三十兩,春峰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本錢?怕有人故意借他錢,又挑他」
又將她所想的與春柳說了,「人家為何挑他?是因咱們在背後呢。怕是圖咱們幾家的錢財」
春柳一聽事情也許會扯到幾個姐姐妹妹頭上,還可能牽扯到大姐夫和小舅舅,怒氣哪裡還忍得住,氣得一連聲的嚷著要叫周濂和年哥兒回來,把那打壞心思的郝家給收拾了,再把春峰弄到幾千里遠的地方,讓他自生自滅。
春蘭瞪了她一眼,道,「咱們只是小懲戒,衛大夫才首肯的。若是存了鬧得郝家傾家蕩產的心思,他勢必也不會這麼做。總之,過了一遭事兒,讓他知道知道咱們是不能惹的,再幫他散些小財。從此之後大家各不相干,便好了。至於春峰,還是送到採石場去,一年他不改,就讓他在那裡呆兩年,兩年不敢,就讓他呆三年!
郝記賭坊「人命案子」事發十來天後,那位叫三子的匆匆從外地趕回來。當天晚上便帶著重禮到吳旭府上。春蘭仍不讓人開門兒。
使了香玉在隔門與他傳話兒,「此事與我們府上不相干。官司歸衙門管」
三子聽了這話,心頭安定,這是說吳夫人不打算與郝記磕到底,在門外謝了又謝,連夜回府與郝老爺商議如何打點衙門。
兩人商議了半晌,最終郝府差人送到衛府三千擔白米,又過了不幾天兒。郝記賭坊的「人命案子」告破。衙門簽出去的拘押票也都收了回來。
這件事兒吵吵鬧鬧了大半個月,春蘭一起將春峰鎖在小客院兒裡。直到事情了結,才使人送進去換洗衣衫,並兩碗白米飯和一碟子青菜。




秀色田園 番外之春蘭(二)

雖說給春峰開始供了飯,春蘭仍不放他出來。連著兩天的米飯水煮青菜餵著,春峰也恢復了體力。
這一日小丫頭去送早飯時,春蘭叫香玉,「去,把這碗肉粥和肉包子一併送過去。
香玉忍著笑,將肉粥和一盤噴香的肉包子端出飯廳,並給了小丫頭。小丫頭滿臉不平之色,「香玉姐姐,夫人這是消氣了?以我看,冷飯水煮菜再給那位堂舅爺吃幾天,好讓他長長記性!
香玉瞪她一眼,「你碎什麼嘴,夫人叫端去就端去!
小丫頭雖然不平,又一想倒底是親的,夫人再大的氣,關了這十來日,估摸著也消了。
端了早飯給春峰送去。
春峰二十幾的壯年大小伙子,天天白飯加水煮菜,沒一點油水,不說口腹之慾了,到後半夜已餓得肚子咕咕直叫,自天一亮就等著這頓早飯呢。
看門的小廝將早飯端進去,春峰聞到一股子肉香,霎時雙眼放光,一個箭步衝過來,除了往常那一碗稀得可以照人影的稀米湯、兩個白面饅頭一碟子鹹菜之外,還有一大碗稠呼呼的肉粥,一碟五六個白生生熱騰騰的肉包子。
心中大喜,忙接過小廝手中的食盤,抓起一個包子一口交掉大半個,香得他直吸氣兒。
小廝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微搖了搖頭,退了出去,仍將院門兒鎖了。
春峰連吃了兩個肉包子,肚子裡略有了底兒,才去喝那碗肉粥,一邊心想著春蘭姐可能是消氣了,指不定要放自己出來呢。又想那郝記實在可惡,勾他去賭錢。再想便是最後一把他若能贏,一下子便是五百兩的銀子,一輩子不做活兒,也夠吃喝了。
想著想著,腦子卻有些轉不動了。眼皮沉重發澀,他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兒,手中的勺子「叮噹」一聲落地,摔個成兩截。
看門的小夥計在門外隱約聽見,以為這位舅老爺吃得太急,失手打碎了什麼東西。撇著嘴兒進了小院,一邊喊著,「舅老爺,您慢點兒,是什麼碎了,小的去再給你取來……」一邊踏進了客院正房。
一進屋見春崢軟軟躺在地上,嚇得小廝魂都飛了,撥腿往外面跑,一面大喊,「來人呀,不得了了……」
香玉帶著兩個人匆匆進了院子,啐他,「喊什麼!
一邊向身後兩人揮了揮手,那兩個壯年漢子,進了屋裡,將春崢架了出來,出了客院,一把塞進停在吳府外面的馬車之中。
香玉不理會跟著過來一臉驚嚇的小廝,遞了二十兩銀子過去,「麻煩二位了。到了那邊兒不要讓他知道你們與我們老爺認得。另外,也保他別讓人欺負狠了!
兩人忙接過銀子,道,「放心。咱們心裡有數。
說完趕著馬車,匆匆走了。
直到馬車沒了蹤影,一直看著春峰的小廝才小聲的問道,「香玉姐姐,舅老爺飯裡,飯裡……」
香玉啐他一口,「問那麼多做什麼,去把客院收拾了吧。過幾天咱們老夫人的姐姐姨老太太要來家住呢。
春蘭這次是打定主意要讓春峰吃個大苦頭,故意做成這般模樣,讓他以為自己是被人綁了,被人扔到採石場去,若是那邊的人捎信回來,確認他改了脾性,懂事了,再派人裝作剛尋到他的樣子去接他回來
這回不但是吳耀害怕他娘了,連吳旭也覺得自家娘子實在不能惹。又問她,「若是將來虎子學得不好的習性,你……」
春蘭斜了他一眼,「照送不誤。
吳旭又問,「若是耀兒熠兒呢?
春蘭笑道,「自然也有治他們的法子。
頓了下又道,「這兩個小傢伙都沒吃什麼苦頭,難保將他們染上壞習性,乾脆等梨花在安吉那邊兒置了田地,一年送他們去兩三個月,專使他們在田里幹活兒,也讓他們知道知道掙錢不易。
吳旭舒了一口氣兒,笑道,「好,這法子好。與其等到他們成了年再費心費力管教,不若從小就管好,省得將來咱們跟著他們生閒氣。
從心裡來說,他可捨不得兩個兒子長大了,去吃春峰這樣的苦頭。
轉眼已再七月中下旬。
春柳聽說春蘭使人下了迷藥將春峰迷倒,交於兩個陌生人送到採石場去,笑春蘭想得周到。
這日她在家中無事兒,帶著五福到春蘭家裡串門子,剛與春蘭說了會子閒話,突聽香玉在外面驚喜的道,「夫人,五小姐來了信。
春柳忙叫她,「快拿進來。這有一個多月沒信捎來了呢。
春蘭笑著感歎,「爹娘跟著梨花去了安吉後,我便覺著宜陽住著沒意思了。像是少了些什麼。!
春柳道 「我也是呢。原先周濂幾個在安吉時,總覺得那兒才是個曰」1的住處,現在倒覺得那兒是家了,他們把我們兩個丟下了……」
香玉將信送到春柳手中,笑著給兩位添了茶水,還未添完,春柳已叫將起來,「是大姐那邊兒有信了。
春蘭一聽是春桃的信兒,也急了,忙道,「快拿來我瞧瞧。
春柳將第一頁信紙遞給她,一邊往下面的信紙一邊道,「大姐也真是的,哪有官太太還要自己去做生意的。巴巴的在那廣西那邊兒收了乾菜運過來……」
春蘭倒是與春桃感情極深,兩人年齡只差兩歲,又是前面兩個最大的,三個小的還不懂事的時候,春桃正處能幫著何氏幹活兒的年紀,她則是半懂事不懂的年紀,信紙還沒掃完,已紅了眼圈兒。
春柳話音落了,卻沒得到春蘭的響應,一抬頭看她這模樣,心下也感動,眼圈也紅了,又笑道,「二姐,我胡說的,大姐許是閒著沒事做,那兒人生地不熟,言語又不通的,她找些事兒做罷了。
春蘭拿帕子抹了下眼角,伸手將她手中信紙取過來,看完後,細心的將兩頁信紙合到一起,折了起來裝入信封。這才道,「咱們姐妹幾個,現如今到數大姐手中最拮据,她想做這生意也好,大姐夫當官能有多少俸銀?我看他也做不來象衛大人的這種行徑,咱們也都不想他那般做。
「她想做弄這個小生意為家裡添些進項也好。她過得好了,咱們姐妹幾個才安心。
春柳歎了口氣兒,道,「早先咱們哪裡懂,都說做官的人威風八面,家財萬貫的,誰知道輪到自己才知,那做官的銀子少得可憐,也難掙。
頓了頓又笑起來,「要說大姐這點子也不錯。咱們的這邊兒的乾貨就不便宜呢。你看她收的干筍子才十文錢一斤,我記得家裡面廚房上的報帳是三十文一斤呢。
春蘭點頭,「是,便是我們酒樓裡大宗的採買,一斤也要二十七八文。我看她這生意能成。
又道,「梨花那邊兒正張羅著找個小鋪子,幫她賣呢。
春柳歎息,「我真想跟周濂提提,我們也搬去安吉算了。爹娘搬走了,心裡空落落的。
春蘭思量了一會兒,道,「要說你們家現在宜陽也只一個酒坊子。老爺子諸事兒不管,只管泡*房。這裡雖有周家的幾房遠親,平日走動也不多。你不妨跟周濂提提。安吉的酒坊子更大呢。
春柳略了想下,笑道,「算了,反正二姐一時也搬不走,我與你做伴兒吧。
春蘭默了一會兒,點頭,「好。若你也走了,我還真有些不適應。
李薇接到春桃的來信,只與春蘭這邊提了要乾貨的事兒,至於春桃身邊兒的翠屏,李薇也是只是說因她學了些如何做廣西那邊兒的菜品,派來與她們兩家酒樓裡指點的。
姐妹兩人敘了些閒話。話頭又轉到春桃的信上來。
春蘭笑道,「正好,中秋將至,酒樓裡也趁機推出些新菜來,大姐這次弄來的乾菜倒也不少,寫個信兒回去,讓梨花也送來一些,咱們在宜陽尋個小鋪子,幫她賣賣。
春柳點頭,思了一會兒道,「周濂有個遠房的姑媽,在宜陽也是做乾菜雜貨小生的。在菜市口還有個小鋪子。我回去就使人去說一聲。每斤抽給她兩文的利錢,又不佔她家的本錢,又與她多添個品種賣,她們定是願意的。
李薇接到春蘭的信兒,笑著與何氏道,「娘,瞧,還是姐妹多了好辦事兒。三姐給找個鋪子代賣大姐運來的乾菜。
二姐酒樓裡每樣也讓送去二百斤。我們這邊兒,除了自家的酒樓留的,剩下的先讓柱子的鋪子賣著,等尋到小鋪子,便專賣大姐那邊發來的乾貨。
何氏高興得連連點頭,「好,你們都幫著你大姐些,她一走那麼遠,身邊銀子又少,娘心裡頭現在最掛著就是她了。
李薇看何氏眼圈又紅,連忙道,「娘,你看你,大姐這一趟生意,你知道能掙多少錢麼?我與你算算吧。一斤乾菜,她能掙兩倍的利錢,中秋節快到了,正是賣乾菜的好時候,這一批菜脫手後,她七百兩的本錢,就變作二千兩!年哥兒還說,讓嚴管事兒去幫著大姐收貨押船,大姐有了這得力人手,只管掏銀子就是了。等大姐夫在廣西任上做滿三年,大姐呀,說不得也賺個萬兩的銀子呢。
何氏笑著點頭,摸著她的頭髮道,「嗯,你大姐最疼你和年哥兒,你們多才幫些。




番外之春柳(一)

臘月初二,一大早,一向安靜的周府,便忙碌熱鬧起來。

春柳頭上戴著昭君套,身上披著拖地大毛披風,一手扶著腰,一面指揮著丫頭婆子們打掃周荻的房間。

周荻剛剛添了小子,前幾天,周濂去安吉搬月子,算日子是今兒該回來了。

近身侍候春柳的丫頭棒著個用布包著的銅手爐,從後面追上來,塞在春柳手中,勸道,「少奶奶,這兒有我們幾個和幾位大娘盯著呢,您進屋吧,今年這天兒可真冷,萬一凍住了,少爺責怪我們不說,您又要喝那苦湯藥,對孩子也不好呢。」

春柳吸了口冷冽的空氣,以手撫了撫肚子,心情愉快,指著自己頭上的昭君套道,「你瞧瞧我這裝扮,哪裡能凍著。小荻不是使人來說,有個沈府的遠親,是位江南的世家小姐,也跟著一塊兒來住些日子。南邊的人到咱們北邊兒都受不住凍,你們呀,把房裡的地龍燒得暖暖的,炭盆什麼的都多準備幾個。還有,把庫房裡少爺收藏的那些雅致的擺件兒都拿出來擺上……」

那丫頭笑道,「少奶奶,這事兒你昨兒都交待過了,我們保管給收拾得妥妥當當的。您還是回屋歇著吧。看時辰,姑奶奶一行快到了。讓少爺瞧見您在外頭站著,又要說我們。」說著扶春柳往她的院中走。

春柳失笑,卻也不再固執,任丫頭扶著她回了房間。

早先生五福的時候,春柳像是傷著了,這幾年來,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周濂雖從未有半點異樣表示,她心裡卻一直不能開懷,生怕日後不能再生了。許是老天可憐她,身子調養了這麼四五年,竟又有了喜。

現如今已有三個月了。

周濂自打十月裡起,在京中呆的時候便少了些。自從春柳又有了身了後,更是連安吉也少去了。這三個月來,他只去了兩次京城,皆是快馬而行,一來一回,再加上在京中處理事務,一次用不了十天的功夫便趕回來。其餘的時候都在宜陽守著。丫頭們媳婦兒們自是都知道少爺掛著少奶奶呢。

春柳回了房,使人找出針線筐來,做嬰兒的小夾鞋。

一邊想著周荻信中說的這位齊小姐,據周荻說,這位齊小姐所在的江南齊家,與沈府祖上相交甚厚,只是因著兩邊老太爺的下世,相隔路途也遠,下一輩的人來往便稀了些。一年之中,也只有過年的時候,雙方各自派得力下人們去送年節禮。

這位齊小姐是今年九月裡到沈府的,說是在家閒得發慌,來看看沈老太太,也就是沈卓的祖母。這麼一住,便是三個多月。周荻在信中也幾次誇讚她,說這位齊小姐性子極好,也極有才華,只是眼光難免高了些,將過二十,還沒婚配。

這次她回宜陽,一是與這位齊小姐投緣,二來,是因這齊小姐一直想各處走走,她便趁機邀請她跟著來住幾天。

想到這兒,春柳停了針線,一笑,這個小姑子出嫁之後,性子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般直爽,喜歡的人是極喜歡,討厭的人是極討厭。

可她又覺得一個非親非故的閨閣小姐,這麼陪著周荻回娘家做月子,是一件極怪異的事兒。

想了半晌,一笑,自家一家都不講究什麼禮節,反倒去想旁人做得合不合規矩了。何況周荻那性子,便是這位齊小姐不願意,也經不住周荻再三的磨纏。

「少奶奶,」外面有丫頭匆匆進了院子,未及走到正房門口,便道,「少爺接姑奶奶回來了。已進了府,馬車直接趕往姑奶奶院中去了……」

春柳忙放下手中的針線,兩丫頭過來替她穿披風,戴昭君套,又將暖手爐塞進她手中,這才扶著她出了門兒。

春柳帶丫頭們趕到周荻的院子時,外面有十個來從沈府跟來的丫頭婆子,正忙碌的往院中搬東西,見她過來忙一齊上前來行禮。

春柳笑道,「快起身吧。一路上辛苦你們了。姑奶奶和小少爺可好?」

眾人都道,「好,好,舅太太請進,我們少奶奶與齊小姐剛進了院……」

春柳含笑點頭,讓身後幾個丫頭婆子幫著這些人安置行李。

周荻的聲音從廳裡傳來,「嫂子,你快進來,我與你帶了好東西呢。」又道,「齊姐姐也等不及要見你呢。」

春柳笑了笑,揚聲道,「好。我曉得了。你呀,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個急性子。」

一面說一面往正廳走,眼睛同時在院中掃了一圈兒,卻不見周濂,隨口問道,「少爺去哪裡了?」

方才在這裡接待的丫頭回道,「少爺像是去了書房院子。」

春柳也未多想,只當從他安吉回來,又有生意上的事兒急著要說。便挑簾進了正房。

周荻這房子是自定下搬月子的日子後,春柳便讓人一直拿炭火烘著。現在不但沒有半點久不住人的陰冷,反而比春柳自己所住的房間還暖兩分。

周荻一見春柳這裝扮,便捂嘴咯咯咯的笑起來,一面上前扶了她,要替她取頭上的帽子。

春柳抬手取下來,笑道,「你也別取笑我,這是你哥哥非要我戴的。」

說著轉向一直安靜的女子,笑道,「這位便是齊小姐吧?」 一問之下,卻怔住,這女子長得端滴是美貌,且身上有股子詩樣般溫婉嬌柔的氣韻。

她下身著淺淡的橙紅顏色長襲緯地,外套玫紅錦緞小襖,邊角縫製雪白色的兔子絨毛,腰間天青色梅花絡子下掛著一塊小巧碧瑩的田美玉。烏黑柔順的長髮被盤成了漂亮的髮髻,幾縷碎發披散下來,帶出幾分飄逸靈動雅致的玉顏上畫著清淡的梅花妝。

見春柳望來,微微屈身見,嘴角含笑,細語盈盈,「見過周夫人。」垂首間,纖長潤白的脖頸纖纖,讓人不由心生愛憐。

春柳在讚歎的同時,心中猛然警醒,這樣出色的女子,日日與周荻相伴,莫不是有旁的想法?剛思及此,又闇然失笑,沈卓雖然人才出眾,沈府財勢也惹人眼紅,可這樣出色的女子,又有那樣的家世,勢必不會屈尊與沈卓做偏房。

周荻見春柳愣住,拍手笑道,「看,齊姐姐的容貌讓我嫂子都看呆了。」

春柳回過神來,自嘲一笑,「是,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哪裡見過樣的美人?」

齊小姐抬頭斜了周荻一眼,嗔笑道,「我這些日子與你相處久了,知道你的性子。不然,我還以為你是故意要辦我的難堪。我哪裡比得上周夫人半分。」

這一斜眼間,眼波流轉,更顯她嫵媚嬌俏,另有一番美態。

春柳雖然自知姐妹幾人的容貌還算過得去,但哪裡當得起她這樣的誇讚,連連擺手,「齊小姐這話可叫我臉紅了。」

周荻在一旁笑嘻嘻的。

春柳轉頭看她早脫去了大衣裳,下邊裙子也不是夾棉的,嗔她,「剛出了月子,又是寒冬臘月的,你也小心些。仔細凍著了。」

又轉頭吩咐道,「去將我新做的紫羔毛的皮裙兒拿來,與姑奶奶換上。」

周荻也不阻擋,過來扶著春柳坐到上首坐下,才向齊小姐笑道,「看吧,我與你說的不假吧。我嫂子事事都管我,比我哥哥可上心多了。」

齊小姐含笑點頭附合。春柳瞪周荻,「你也兩個孩子的娘了,穿衣保暖這等小事兒還要人說?」

春柳的一個丫頭此時接過話兒道,「少奶奶也別只顧說姑奶奶,也想想自個兒吧。少爺走時吩咐的,您可尊從了一半兒?」

說得春柳笑將起來,罵她,「哪有你這樣的丫頭,專在外面揭我的短兒」

周荻則笑嘻嘻的向那丫頭招手道,「來,我這裡有個好玩的,你拿去玩罷」

那丫頭也不客套,上前去接了周荻遞過來的一隻精緻梅花點金油的簪子,笑嘻嘻的退到一旁。

這姑嫂二人嬉笑著,齊小姐眼神微微黯了下,又笑將起來,「怪不得周妹妹一直盼著要回來住,原是掛著周夫人呢。我也常聽她說起周夫人,今兒一見才知,原來天底下的姑嫂,真有相處的這般好的。」

春柳捨了與周荻理論的心思,轉向她道,「周荻在家時,我們兩個說笑慣了,讓齊小姐看笑話了。」

三人敘了不多會閒話,丫頭們過來詢問午宴如何擺,春柳藉機出了周荻的房間。

回到院中略安排了午宴,看天色還早,再想那位齊小姐,心中仍是不大放心。便使人去叫周荻陪嫁過去的貼身丫頭鶯兒來問話。

鶯兒一聽春柳問齊小姐,並沒有立時回話兒,只是看了看左右立著的幾人。

春柳心中咯登一聲,不動聲色的擺手讓丫頭們都退下,屋內只留她二人,這才道,「有什麼話你只管說。」

鶯兒應了聲,「是。」

才壓低聲音悄悄道,「少奶奶,奴婢說了您可先別怒。」

春桃挑了挑眉毛,點頭,「你只管說你的。」

鶯兒點頭,「這位齊小姐到沈府來,明面兒上是來看沈老太太,實則我聽老太太院中的姐姐們私下說,她是不喜家中給她挑的幾門親事兒,到沈府裡避著的。少奶奶的擔心,原來我們幾個也有,生怕是她是瞧中姑爺的人才,打著旁的主意。可,奴婢們觀察了一陣子,倒沒見她對我們姑爺有特別用心的地方,莫說在院中碰著了,便是在老太太處碰著,也都即時迴避的。」

「可是,若說她沒旁的心思吧,沈府裡頭兩位未出閣的小姐,都是通詩懂詞,又愛書畫彈琴的,這位齊小小姐也愛這個,可她偏偏不與那兩個小姐交好,只喜歡與我們小姐一塊兒閒話說笑。我們小姐性子直爽些,總不免得罪人,她又不愛詩詞作畫琴曲兒等,您說,這齊小姐若是沒旁的打算,怎麼可能與我們小姐這般好?」

春柳點頭,她第一眼看這位齊小姐,與周荻便不是一路人,因而才更好奇。示意鶯兒講下去。

鶯兒道,「下面都是奴婢們亂猜的,少奶奶聽了可千萬莫生氣。」

春柳眉頭又是一挑,鶯兒這丫頭三番四次的說讓她莫生氣,下面這話難不成與自己有關不成?

鶯兒將春柳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翻了幾個滾,一會想要說,一會卻想不說。思了半晌,咬咬牙,回道,「後來,這齊小姐與我們小姐處得久了,我才瞧出些端倪來。她與我們小姐相處時,總是勾著我們小姐講娘家的事兒。有人願意聽小姐說這些,我們小姐自然高興,便與她講些趣事兒,如老爺少爺還有夫人春杏梨花兩位小姐。然後這位齊小姐,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會在小姐講到少爺的時候,插話問些少爺平時在家喜歡做什麼,與夫人感情好不好等等,還問少爺有沒有與我們家小姐講過早年離家外出遊歷時的趣兒事……」
「她雖然問的隱蔽,可奴婢也品些味兒來,這位齊小姐怕是早年認得我們少爺……只是我們小姐一向粗心,怕是沒有覺察到」

春柳的心霎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揪著,隱隱的疼起來,抓著椅子背的手,不覺用力,指關節發白。呼吸短促起來。

鶯兒臉上一急,忙道,「夫人,您莫急。都是奴婢該死,其實,少爺在安吉這些日子,也見過她兩回,每回都是遠遠看見掉頭便走。我們小姐不知情,還埋怨過少爺不去看她。這回少爺去接小姐,見她也在其中,臉色當時便有些不好看。一回到府裡頭,少爺便去了書房……」

一面說著,一面將茶杯遞到春柳面前。春柳拉過杯子,強笑了下,「沒事兒,你不用擔心。我也是一時驚著了。你下去吧,這話莫與第二個人說。」

鶯兒猶不放心,囁囁的道,「奴婢也是怕小姐看不清她的面目,留齊小姐在家里長住。也怕她與小姐相交久了,攛掇小姐什麼,這才與夫人說的。」

春柳喝了兩口茶,心中平靜了些,笑道,「嗯,是,你心思一向細膩,擔心的也不無道理。這事兒你只裝作不知道吧。還有,這些天她住在你們小姐的院中,你盯著她些。」

「是」鶯兒應了一聲,看出春柳不預多說,便行了禮告退。

春柳坐在椅子上,心思起伏不定。她認得周濂時,他已二十歲,這樣出色的男子,又是那樣的年齡,有一兩件往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再看那位齊小姐,也有二十歲下下的年齡,若是兩人早年相識,當年她也才十三四歲的樣子。

十三四歲也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見到周濂這樣的出色又心性灑脫的人物,心生愛慕也不一定。這麼想著,心頭舒緩了許多。

正這時,外面前丫頭喊,「少爺。」

春柳立時將茶杯放下,站起來迎。周濂挑簾進來,見她一人在屋內,不由詫異,「一個人悶在屋裡做什麼?」

他已換作家常衣衫,月白墨竹紋緞面夾棉長袍,黑髮如墨,頭頂髮髻用一隻碧簪子綰著,眉眼柔和。此時與初見時想比,如一罈子清酒,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愈加醇厚。

雖然她一直知道自己命很好,能嫁得這樣出色的夫君,可這一刻,以往在心頭千思百想的慶幸都湧上心頭,目光柔軟,微微有些癡迷。

周濂對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走近她半彎下腰輕笑,「這是怎麼了?第一次見我麼?」近在咫尺的容顏,柔若春水的目光裡盛滿關切。

春柳不作聲,伸手環了他的腰,臉緊緊貼著他身體,道,「沒事,一路上可累?」

周濂頗不適應她乍然的溫柔小女兒態,心中卻也溫暖,雙手將她環住,輕拍她的背,道,「不累。你今兒是怎麼了?」

春柳不作聲,只是把臉往他身上貼了又貼。

春柳本是坐著,周濂身形高大,這樣的高低落差,好巧不巧的,正貼在某處附近,周濂尷尬的覺得自己有了反應,想推又不捨得,不推又……他自打何文軒說什麼要他做生意護得家人周全的話,這幾年裡,與愛妻娶少離多………總而言之,這實在是甜蜜的折磨,好在冬衣厚重……

然而再厚重的冬衣,也掩蓋不住這種身體的自然反應。春柳猛然覺察到,臉上一紅,將周濂推開,雙頰似火燒一般,啐他,「不正經。」

周濂深深的吸了口氣,強壓下那股旖旎心緒,低聲笑道,「是你自己來挑我,偏說我不正經。」

春柳臉更紅,還嘴道,「哪個挑你。」

周濂笑著拉起她,自己坐在椅子,將她環在懷中,道,「方纔是我進來時,你看我的眼神,那般奇怪,不是在挑我麼?」

春柳臉有些紅,她在鄉村裡長大,看慣了爹娘的相處模式,即便對夫君是千百個滿意,倒也真的極少做小女兒神態。

周濂愈發逗她,「原來這麼些年,你不曾正眼看我,現在才知道你夫君我這般英俊瀟灑玉樹臨風。」

周濂也極少說這樣的話逗她,春柳覺得好笑,伏在他懷中嘰嘰的輕笑起來。

周濂還未完全消下去的心緒又被她笑得湧了上來,只好將她微微推開一些,深吸口氣兒道,「午宴準備好了嗎?不去使人瞧瞧?」

春柳也覺察到他的異樣,連忙站起身子,道,「是該去瞧瞧了。午飯按說要一家人在一起吃,只是這齊小姐……」

周濂想了想道,「午宴一起用吧,自晚宴起,便分開用。」

春柳看他神色淡淡的,便也裝作不知什麼都不知情,點頭應聲,「好。你去瞧瞧父親,我叫丫頭們擺飯。」

周濂點頭。

春柳理了理衣衫,帶著丫頭們去飯廳擺飯。

她一出門兒周濂的神色瞬時冷了下來,揚聲叫外面侍候的人進來,問道,「我來之前,誰來看來少奶奶?」

進來回話是個剛留頭的小丫頭,老實答道,「是小姐身邊的姐姐,我聽旁的姐姐叫她鶯兒。」

周濂點點頭,擺手讓她退下。

春柳此時,心中平靜了許多,想那齊小姐,即便是與周濂早年相識,那又如何,現在她是名正言順的周夫人,而周濂看起來,對她看來也無半點情意,只管先好生招待她兩天,再尋個由頭送她回去便是。

這麼一想,腳步更輕快,嚇得跟在她身後的丫頭一連的叫她慢些。

午宴時,周父極其高興,如今他兒女都已成家。女兒先得一女又得一子,兒女雙全。兒媳婦又有了身子,這回定然是個男孩兒。兒子最近幾個月,離家也少了,如此一家人合合美美的,怎麼不讓他高興?

周荻更是把五福逗了逗,聽她小嘴啪啦啪啦的說著童言童語,逗得一家人笑開了顏。

周家人一家幾口熱熱鬧鬧的吃飯說笑,倒把齊小姐晾在一旁。她吃了幾口便推說吃飽了,要退席。

周荻也能猜出是什麼原由,這會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她回娘家,邀請齊小姐一同回來,有些不妥,追出來歉意笑道,「齊姐姐,對不住啊。晚上我與嫂子再備宴與你接風。」

齊小姐搖頭笑道,「小荻妹妹還與我客套這些做什麼。快回去吧。」

一邊說著一邊瞄身後廳門,棉簾密垂,並無人出來。正欲轉身走,棉簾一動,她立時回頭張目望去。出來的卻是春柳。

周荻回頭看見春柳扶著腰出來,更覺自己帶齊小姐回來不妥,怎麼就忘了嫂子有了身子,自己回來倒還罷了,一家人隨意些,帶個客人回來,倒讓嫂子跟著操勞了。

春柳緩緩走到二人跟前,也歉意的笑道,「小荻說的對,晚上我單獨擺一桌宴,只咱們三人吃。與你接風賠禮。」

齊小姐搖頭,「周夫人客氣了。我先回去,您快進去吧。天冷著呢。」說完帶著自己的兩個丫頭匆匆走了。




番外之春柳(二)

周濂未提及與這位齊小姐的往事,春柳也裝作不知。周荻做月子,周家本家的女親們都來看望她,春柳整日迎來送往,整宴待客,有些平時裡不常來往的老親戚,連周荻都不熟識,也不耐煩的應酬的,春柳卻要格外小心注意的陪著,生怕一個招呼不周,這些人心生怪罪。

一連忙了五六天兒,周父遠房一位老姐姐過府來,聽春柳說了這位齊小姐的來意與家世,和周父在房中敘話兒道,「新年將至,我瞧著小荻像是要留那位齊小姐在宜陽過年的意思。這可不妥當。她本來是看望沈老太太的,孫媳婦兒扣著她算怎麼回事兒?早些備些禮送她回安吉才是。這天兒又陰冷起來,落了雪,路上更不好走。」

周父一向是不管家事,聽了這話再往深裡想,確是如此,因道,「老姐姐的話在理兒。」心中卻想春柳怎麼沒想到這點兒。

這位老夫人笑道,「這個你可怪不著五福娘。周荻帶回來的客人,她可不好多說。」

周父頷首,「卻是如此。不過這送客的話,還要她去說。」

而此時,在周荻院子裡,春柳與周荻齊小姐三個在說著閒話兒,說著說著便說到江南的風土人情上面兒。

齊小姐描述的江南煙雨,水天一色,荷葉田田的景致,讓姑嫂二人心生艷羨神往。讚歎不已。

齊小姐輕柔的向姑嫂二人笑道,「聽沈大哥說過,周大哥早年也外出遊歷過江南,周夫人與小荻妹妹沒聽他提及過?」

周荻搖頭,微撅了嘴道,「沈卓是說過,可我問哥哥,他都說沒什麼。」

春柳因這話不動聲色的看了齊小姐一眼,笑道,「可不是,我也問過,他說,早年的事兒都忘了。一絲也不記得。」

周荻撇嘴兒道,「我哥哥也這般給我說的。他呀,有許多事兒,都混不上心的。」

春柳見齊小姐的神色微微黯了一下,心中舒暢了些。

看天色已到半正午,讓這二人先坐著,自己去張羅午飯。領著丫頭們出了周荻的院子,問道,「少爺還院中?」

身後一個丫頭道,「回夫人,少爺不在院中。陪著那位表姑太太在老爺房中坐了會兒,便去吳府了。」

春柳微微點了下頭。因有年哥兒派的嚴管事幫襯著,春桃自秋至冬上這三個月裡,又往這邊發了兩次貨,這兩次除了早先發來的乾菜之外,還有山核桃榛子榧子等乾果,進入臘月裡,家家戶戶採買年貨,不但吳旭的酒樓裡幫著賣,連帶周家的酒鋪子裡,也單僻了一個小櫃檯,專賣這些山貨。

周濂去二姐家,約摸是說這個事兒呢。

春柳低頭一笑,心頭格外輕鬆闊朗。

到了自已院中,差人去周父院中問問,那位老表姑母是否還在,該如何留飯。不多會兒,周父院中的管事兒大娘跟著春柳的丫頭過來,進屋回道,「少奶奶,老姑太太急著家去,不在咱們府上用飯了。老爺說讓您備些禮好生送送老姑老太太。」

春柳點頭,「我知道了。禮已備好了。大娘來瞧瞧可妥當?」

那管事兒大娘連連擺手,「少奶奶備的自然是妥當的。另,老爺還說,過了臘八節就接了年氣兒了。怕親家老太太掛著齊小姐,請少奶奶早些備了禮,差人將她送回去。」

春柳笑著點頭,「好。我下午便去備,明兒一早便差阿貴幾個帶了人護送她回去。」

那管事大娘便去周父院中回話。

午時將至,周濂派人來說,中午吳旭留飯,便不來家吃了。因為齊小姐在跟前兒,春柳自然不想讓他回來吃。取了一罈子好酒,差人帶到吳旭家去。

午飯過後,春柳將周荻叫到一旁,將周父的意思說了,「爹讓給她備禮,我來問問你,備什麼好?」

周荻自初來時的當天午宴時,便覺出自己辦事兒不妥當,有些後悔帶齊小姐來,這會兒自然是高興送她走,卻又覺得心裡過意不去,笑著向春柳道,「嫂子,本來我是邀請齊姐姐來過年的,現在送她回去……嫂子,你去和她說好不好?」

春柳笑瞪了她一眼,認命歎道,「好,我去說。你呀,專讓我替你出頭做壞人」

周荻討好抱著春柳的胳膊嘻嘻笑了一通。

春柳先讓周荻回去,給齊小姐安排回禮,忙了足足一個時辰,好在因是年節,家裡禮品備的齊全,不用急著去採買什麼。

備好禮,春柳覺得身子有些倦,靠在暖塌上歇了一會兒。

不多會鶯兒來報,「少奶奶,那邊兒午睡起身了。」

春柳本是半瞇著眼兒,聽見立時睜開眼睛,坐起身子,「嗯,我知道了。這就過去。」

春柳的丫頭過來替她整裝,心疼的道,「少奶奶,請姑奶奶和齊小姐來我們院中便好,您何苦親自去?」

春柳笑了下,「早先都做得圓圓滿滿的,何苦最後一天兒倒讓人覺出禮疏來了?」

春柳去了周荻的院子,幾人先敘了些閒話。春柳便笑道,「小荻,我方才去父親院中,因父親問及親家老太太的身子,突然想起一事兒來。你磨著齊小姐陪你回來,沈老太太可捨得?沒有齊小姐老太太跟前兒陪著,她老人家過年怕是也心裡掛著呢?」

周荻知道春柳是要說送客的話,極配合的張大眼睛,做如夢初醒狀,「呀,我怎的忘了這個?齊姐姐本是來看望老太太的……唉呀,我怎麼這般粗心」

一面急得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廳中搓手又轉圈兒,末了握著齊小姐的手,討好笑道,「齊姐姐,都怪我粗心」

齊小姐何等的聰明,況且她心中藏有事兒,更加敏感,心知這是人在送客了,又因她在這幾天裡,周濂日日不在家,想來是打定主意裝作不認得她了。也是,當年她一直示好,他卻裝作視而不見,現在他已成家,怎麼還會……

可笑她還以為當年是她年幼,所以周濂不把她當女子看,一心要等長大些,再到他面前……

其實也沒什麼惡意,只不過放不下而已。只是沒有想到,他冷淡如斯……

強忍著心頭的酸澀,笑向周荻道,「我原說這兩天便要回去,怕你心頭著惱呢,這下可好,省得你怪我」

又向春柳施禮,「這些幾日多謝周夫人款待。盈雪也怕老太太惱我,明兒就麻煩周夫人派人送我回去吧。」

春柳微微一愣。說她心中沒針對這位齊小姐,那是假的。齊小姐這般,倒又讓她心生愧疚,連忙笑道,「款待哪裡有。不過是家常便飯。你能來我也是極高興的……」

齊小姐微微一笑,將話岔到旁處。

春柳心裡更內疚,找個了借口出來,又將給齊小姐打點的回禮,各添了幾樣。

次日一早,阿貴帶著酒坊裡的幾個得力的夥計,護著齊小姐回安吉。因酒坊酒肆都要歇年假,周濂請幾個位掌櫃吃午宴。

春柳自送走齊小姐,心奇心急劇膨脹起來,心頭如有幾百隻貓抓一般,坐臥不定,打定主意等周濂回來,要抓著她問個明白。

好容易午時過後,周濂帶著微微的酒氣回來。春柳叫丫頭們端湯端水一通忙活,侍候他淨了面,脫了外衣,上床歇息。

她自己端了杯茶,坐在床沿上,半喝不喝的。半晌,才轉頭問,「那個,齊小姐與你認得麼?」

周濂微閉著雙眼,半斜靠著大靠枕,聽見她問,張開雙眼,滿目了然與戲謔,「我就知道你要問的。忍得比我想像的要久」

春柳臉上一紅,將手中的杯子遞到他面前兒,又啐道,「天底下只你一個聰明人,什麼事兒都能算到」

周濂藉著她的手喝了兩口茶,伸臂環著她腰身,往自己身旁拉了拉,才點頭,「嗯,認得。」

他這麼一承認,倒讓春柳不知道如何接著問下去了。期期艾艾半晌,才說出一句話,「那你為什麼裝作不認得她?」

周濂眉頭一挑,笑道,「是她裝作不認得我。我為何要說認得她?」

看春柳的神色,笑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你若想知道,不妨與你說說?」

春柳想了下,搖頭,「還是不要說了。」

周濂眉眼舒展笑將起來,笑了半晌,才道,「你不想知道,我卻偏要說。早年我與齊府的三少爺在江南相識,一見如故,兩人相伴倒也走過不少地方,極是快意,後來齊府三少爺邀請我去家中做客。見到這位齊小姐。那時她才十三歲,是齊三少爺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偶爾也在三少爺處碰上她兩回。後來……她托小丫頭送了兩個東西於我,我便覺出不妥當來……當天辭了行」

春柳疑惑,「沈卓不知道你認得她麼?」

周濂搖頭,「我與三少爺相識在先,與沈卓相識在後。這等小事兒巴巴的去與他說什麼?」

春柳失笑,「這麼說,是這位齊小姐將嫁在即,一直忘不了你,所以才故意跟著周荻回來的麼?」

周濂搖頭笑,「我可不知。不若你去問問她。」


番外之春杏(一)
又是一年三月到,花紅柳綠一派明媚*光。午後暖陽從新綠樹葉間灑落,將春杏的院子襯得安然恬靜。

春杏抱著剛剛四個月的小武壽在花架下逗樂,不時看向院子一角處正在玩樂的父女二人。這樣讓人心頭安寧的感覺,像極了她和姐妹們還小的時候,在李家村的情景。讓她嘴角不覺浮上一抹笑意來。

春杏與武睿的大女兒,小名叫吉祥,如今已有兩歲半,生得極其可愛伶俐。此時她穿著合體的翠綠色繡花上衣,下面一條小小的月白色馬面裙兒,頭上梳著兩隻小羊角,白胖胖的一小團兒,小腿腳愜意的踢著,坐在鋪著厚厚錦褥子的鞦韆長椅上,用兩隻肉嘟嘟的小胖手棒著點心吃得歡。

武睿則是一身家常半舊道袍,盡職盡責的立在女兒身後,為她推鞦韆。一手推鞦韆,一手虛護在吉祥的小身子後面,只要她的身子略有歪斜,便趕忙去扶。被扶正的小吉祥每次都會回頭向父親露出一個甜美的笑臉兒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愜意的瞇著,惹得武睿輕輕捏得她的小臉蛋兒。

春杏遠遠瞧見,好氣又好笑,喊他,「你別管她。這死丫頭會享樂的很。讓你慣得沒人樣兒」

又向身旁幾人笑道,「旁人家做爹都是稀罕兒子,偏這個,寶貝女兒寶貝得緊就是不喜歡多抱兒子一下」又向身旁幾人笑道,「旁人家做爹都是稀罕兒子,偏這個,寶貝女兒寶貝得緊就是不喜歡多抱兒子一下」

菊香幾個都嫁了人,仍在春杏院中侍候著。便接話道,「這是我們小小姐可人疼五小姐都說,五姑爺喜歡我們小姐喜歡得緊。對他家的小少爺便沒那麼稀罕了。」

武睿聽見春杏的話,呵呵的笑了兩聲,停了鞦韆,一把將女兒抱起來,捏下她的小鼻頭,道,「你母親又嚷了,我們回去嘍。」一邊向春杏那邊兒走去。走近了才道,「壽兒也讓你與娘慣得沒了人樣兒。小心將來長成你的性子」

春杏像是聽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兒,呵呵的笑了一陣子,才拿眼兒斜他,「你還好意思說我性子不好。你性子好?你知道你在我們村都是出了名的,小時候動不動就吊你那大眼睛,驚天動地亂吼一通」

菊香幾個對這二人年幼時的事兒都極好奇,便笑道,「小姐也與我們講個全的,每回只說一點,讓人狠猜」

春杏看看了武睿,又指著兒子道,「你們等著瞧吧,將來這個長大了,性子說不得會隨他。」

武睿乾咳了兩聲,當年打架被春杏推倒的事兒,終是不怎麼光彩。春杏自知他的意思,笑笑也沒再言語。吉祥從武睿懷中滑下來,走近春杏,扯她的衣裳,脆脆的叫著,「娘,小姨。」

春杏伸手替她抹了嘴角的點子沫子,笑道,「我看你不是想小姨,是想小姨家的那個遊樂場吧?」

吉祥有些委屈的嘟起小嘴兒,「嗯」又道,「五福姐姐。」

春杏還未說話,武睿已心疼起來,連忙又抱她起來,哄道,「明兒爹爹帶你去安吉好不好?吳耀哥哥、五福姐姐,吳熠哥哥,還有周澤弟弟,還有你小姨家的小包子弟弟都在那裡呢。」

吉祥忙不迭的點點小腦袋,抱著武睿的脖子撒起嬌來,要去安吉。

春杏看著她歎息一聲,笑道,「莫說她想去,我也想去了。這才回來多久?還是等大姐一家回來的信兒,再說哪天去吧。梨花說他們坐船直接到青州碼頭,算日子也就這幾天的功夫了。」

武睿點頭,看春杏臉上笑意勉強,叫將吉祥交給菊香,與春杏道,「讓蘭香抱壽哥兒一去給母親看看。我這裡有兩筆帳,你來瞧瞧。」

春杏點頭,看天色時辰,武太太許是已起了身兒。蘭香菊香抱著兩個小的出了院子。

何氏與李海歆搬到安吉已有近兩年,春柳一家於去年五月閤家都搬到安吉去了,春蘭家人口簡單,又沒有多少牽掛,自是也跟著搬。現如今那一大家子雖然不是住在一個院中,卻也離得極近,每天都能見到。更有那一群孩子,時時能聚在一起,玩得高興熱鬧,讓人極其眼熱。

而春杏與武睿,雖然現今他們的生意也已搬到安吉去,買了一個二進的小院當作坊,在安吉下邊兒的兩個縣已開了鋪子,但是家卻搬不得。自韓姨娘離開後,武家原本緊張的父子關係緩和了許多,而武太太自武老太太去了之後,便對春杏也有了改觀,隨後孫女孫子的相繼出生,更讓這關係大大緩和。春杏自然也投桃報李,武太太對她好一分,她便回報兩分。因武掌櫃不願離家,春杏便從不提搬家的話。

雖然現在的日子也算和樂融融,比起安吉那一大家子來說,這樣的日子還是難免冷清孤單了些。春杏有時會悶悶不樂。

武睿自是知道她的心情的,每個月藉著巡視鋪子的機會,帶她與兩個孩子在安吉小住兩天再回來。每次回來吉祥都要哭一場,把個武睿心疼得不行,直怪李薇建的那個什麼遊樂場,招惹他的寶貝女兒哭。回到家後便在自家院中一角也照樣建了一個小的,但是因沒有孩子陪著吉祥玩兒,她也不常去,反正天天念著安吉李薇給那一幫孩子們建的。

兩人進了書房。武睿將一個帳本遞給她,一邊道,「不若我去跟父親說說,咱們也搬到安吉去?那邊畢竟是州府,掌管下面的生意也方便些。」

春杏笑笑,將帳本打了開來,「以我看,還是等老太爺過了三週年再提吧。」

武睿點頭,武老太爺去年年初沒的,這才剛過了一年。便道,「那等大姐一家回來,你多在那兒住些日子。」

春杏笑起來,「好,這是個好由頭。」說著將帳本一合,長歎一聲笑道,「大姐這一去三年餘,也不知變了樣沒有。渝兒現在都十一歲了,也不知個子有沒有虎子高。還有四喜那小丫頭也有八歲了,大姐走時,我恍惚記得他們兩個還是小娃娃兒呢。」



番外之春杏(二)

春杏盼春桃回來,武睿倒是關心趙昱森的前程。他此次回京待考等派官,也不知能派到哪裡去。何文軒孝期未滿,現還在李家村,自是幫不上他什麼忙。

武睿雖也幫上什麼忙,卻不免掛心,與春杏閒話起來。

春杏道,「我先也問過三姐夫,他現在京中門路熟些,有沒有能說得上話兒的人,讓幫著大姐夫活動活動。三姐夫說,大姐夫現在已是從六品,為官九年,官場人脈自己也積累了些,手頭又有銀子,要找門路活動,最好還是他自己去辦。家人也不能總幫著他不是?」

說著又笑道,「你還操心旁人,也把心思用到自己家裡吧。梨花說那邊雲石縣有一塊地要賣,這回去你可去瞧過了?怎麼回來沒聽你說提及?」

武睿呵呵笑道,「瞧過了,只是貴了些。含青苗的田,一畝要十八兩銀子呢。那近五百畝的地,九千多兩的銀子,一時哪裡拆借得開?」

春杏想了想道,「這樣大宗的田遇上一回也不易,不若先與三姐借借?因梨花的田就在附近,買來交給她幫咱們整治,不費心不費力的,一年一畝田至少有三四兩銀子的出息吧?我聽梨花說,若是秋莊稼種棉花,每畝能多收一兩的銀子呢。」

武睿沉默了一會兒,「若真想買,還是與娘借借。老太太走的時候每家也分了有三四千兩的銀子,自咱們成親後,家裡吃穿用度都是我們掏的,他們手頭應是有這個錢財的。咱們這裡擠出二三千兩來,實在湊不夠,再與安吉那邊兒開口吧。」

春杏因先對武太太和武老太太的壞印象都是因為錢財,一直不願與婆婆在錢財有過多的糾纏。武睿也知她的心事,早先因武睿對家裡也有些意見,春杏一有什麼事兒便找姐姐們找娘家,也依她。現在矛盾慢慢沒了,總不能一直這樣遠著。

春杏思量半晌,點頭笑道,「好,依你。那晚飯後便說說吧。」

頓了頓又道,「與母借錢,還是我來說」省得惹武太太心中不喜,私下嘀咕諸如什麼你要買地借我的錢兒,自己不願在我面前伏低做小,卻打發我兒子來借云云。

春杏思量完這番話,又覺得自己假設得十分好笑,不由咭咭的笑將起來。

將武睿笑得摸不著頭腦,問她為什麼她又不說。只好,自己抑鬱的坐到一旁去看帳本,不再理她。

春杏自己笑了一會兒,見武睿生悶氣,便去逗弄他。兩人正鬧著,外面有小丫頭回話,「少爺,小莊子上的韓管事兒過來領上個月給長工們的工錢和修補農具錢、買田肥的錢兒。」

武睿一愣,隨即點頭,「叫他到書房外侯著。」

小丫頭應聲去了。武睿趕忙問春杏,「他上次報的帳在哪裡?快給我找找。」

春杏認命起身,將那張紙翻了出來,放到他面前兒,「我瞧過了,這帳目略有些不妥當,這個季節,一畝麥子哪裡用得了五六百斤的田肥?你看是瞧在兩位小姐的面子上,不與他計較,還是與他說清楚,再不然是與父親說說?」

這韓管事兒是韓姨娘的親弟弟,武老爺雖然不看韓姨娘的面子,到底有老太太在,還有兩個女兒。即求到眼前兒,便不好推。便留他在小莊子做個管事兒。武家的小莊子,早先是三百來畝的地,這兩年周邊有人賣地,又陸續添了些,總計不過四百畝。

武睿擰了眉毛,拉過那紙看了看,半晌道,「算了,我敲打敲打他。」

春杏點頭,這人貪得倒也不是大銀子,再者,做了這麼些年生意,也懂得至清無魚的道理。

武睿將紙拿了去書房。

春杏派個小丫頭去武太太院中瞧瞧兩個小傢伙有沒有鬧人。兩刻鐘後,小丫頭回來道,「小少爺與小小姐都乖得很。老爺也回來了,正在院中逗著玩呢。」

春杏放了心,囑咐她去那院兒看著些,有什麼事兒及時回來說。

※※※※※※※※※※※※※※※

當天晚飯之後,春杏笑著將想在安吉買田的事兒與武掌櫃武太太說了。

又道,「因剛開了兩個鋪子,銀錢一時不湊手,想與爹娘拆借一些,最晚秋後便能周轉開來。只是不知爹娘這邊兒有沒有要使大宗銀子的事兒。」

武掌櫃之前倒聽武睿說過買地的事兒。聽這回的田與梨花家的田產相離不遠,極合心意,道,「年內除了你祖母三週年,其他也無大事,能拆挪多少讓你母親與你們查查。」

武太太心裡倒是極滿意春杏這回沒動不動找娘家,便笑道,「老太太三週年還有些日子,先讓他們拿去應急,到用時,再讓他們現出就是了。與你們挪四千兩吧。」

春杏趕忙謝過。

出得武太太的院子,她這才與武睿悄悄笑道,「可是全了你的面子?」

武睿不肯承認自己的心思,笑道,「借人錢財是給人面子?你這話是什麼道理?」

春杏只是笑呵呵的,也不說破。

又過了四五日,仍不見梨花自安吉那邊兒送消息,春杏有些急,一是怕那田被早早賣了,二是算日子春桃應當是已到了。

便與武睿道,「我們不若借口買田,提早去安吉吧?那大宗的田確實不好遇。」

因春杏才從安吉回來不到一個月,他才剛剛回家幾天……所以,春杏初始開口時,武睿只是悶頭不吐口。倒是使了一個這兩年跟著辦差得力小廝先到安吉與李薇說那塊田他們要了,請她先墊付了定錢與賣主。

隨後幾天,春杏便天天說。一連又說了四五日,武睿被她纏得實在頭痛,笑道,「還說吉祥不像你,這纏人的功夫定是跟你學的。」

春杏道,「心知大姐已到了安吉,就差這麼點路見不著面兒,實在焦心的很。我們早去兩天不成麼?」

武睿只得點頭,「好,好。去吧今兒與爹娘說說,明天再動身好不好?」

兩人正說著,突然二門處的婆子來報信兒,「少爺,少奶奶,親家五小姐來信兒了」

春杏登時樂了起來,連聲叫著,「定是大姐到了趕快拿進來」

又轉向武睿笑道,「你快去跟爹娘說,我們收拾收拾,今兒就動身。天色還不晚,能趕到下個鎮子歇息呢。」


番外之春杏(三)
  春杏接得信來,裡面說的正是春桃一家已到的消息,忙叫丫頭整理行李,將她早先打點好的禮物再一一拿出來瞧瞧,可有遺漏的。
  一院子人正熱熱鬧鬧的忙碌著,見二門處的守門婆子進來,回話道,「少奶奶,青蓮縣汪家蓮花姨奶奶派人與少奶奶送東西。
  春杏一愣,咕噥道,「怎麼又來了?」又揚聲道,「讓她進來吧。
  心中卻歎息,這蓮花怕是又有什麼事兒求她。這丫頭像誰?每回來求必打個送東西的名頭,做個伏低做小的姿態,本來所求的也不是大事兒,她倒也不好拒絕。只是不知道這回又是什麼事兒。
  不一會兒,汪府的一行人到了春杏院中,打頭兩個是身著青色比甲的媳婦子,後面跟著四十來歲的婦人,那兩人手中各捧著兩個紅漆木匣子。
  幾人先與春杏行了禮,將東西呈上,笑道,「我們姨奶奶問姨太太安!
  春杏因「姨太太」這個稱呼,嘴角很是抽了一抽,卻也無可奈何,擺手道,「都起來。回去與你們姨奶奶說,青蓮縣離此路途也不近,緊趕也要大半天的功夫,有什麼好東西自己留著用罷。往我這裡送什麼?
  其中一個媳婦子笑道,「倒也沒什麼好東西,只是我們姨奶奶的一份兒心意。
  春杏嘴角又微不可見的抽動一下。本不想與她們多費口舌,又想蓮花雖然生了兒子,地位有些了保障,畢竟還是個姨娘。她進汪府的第一年裡,春杏也確實如當年在李家村時與許氏說的一般,去看望過她兩回。當時是過去幫襯她的,現在自是不好再拆她的台。
  只好忍著不耐與這兩個媳婦子說了些套話。然後便問,「蓮花叫你們來,是單瞧瞧我還是有旁的事兒?
  還是方才巧言答話的媳婦子道,「我們姨奶奶確實有求姨太太。
  春杏以為不過是些錢財小事,卻聽那媳婦子接著道,「我們家少爺有一位同窗,在山東陵縣因酒後失言得罪當地縣尊,被打下了獄。姨奶奶想請姨太太與舅老爺說說,看看能不能托些關係……
  「胡鬧!」春杏怒極,將杯子重重的往桌子一頓,「你們回去與你們姨奶奶說,日後若再敢拿這等事兒來煩我,永遠別想我再幫她一回!
  汪府幾人嚇了一跳。雖然知道這位姨太太一向厲害,卻從未在她們面前發作過,誰知這回……
  春杏仍是氣憤不已,想了想,與這幾人道,「你們這就回去,就說我有事找你們姨奶奶,讓她明兒來我們府上!
  武睿在書房處理完事情,剛回到院子門口兒,便聽見春杏怒喝,趕快走進了正房,汪家幾人大氣不敢喘的立在下面兒。春杏猶氣得胸口起伏著。
  汪府的媳婦子等春杏氣息消了些,才小聲道,「姨太太莫氣。我們姨奶奶沒有許任何人能辦這事兒。只不過……
  「……只不過派你們先來求我,若我能辦,她好去你們少爺跟前兒顯顯她的本事,是不是?!」春杏怒極接口道。
  那媳婦子不敢再接言。
  春杏擺手趕她們,「趕快回去,明兒叫她必到!
  汪府幾人不敢多說,灰頭土臉的出了春杏的院子。
  春杏氣猶不息,想了會兒,與武睿道,「明兒,你去派個人到李家村與大嬸兒一家說聲,就說我有事兒叫他們來。明兒務必來!
  武睿凝眉,「叫他們來做什麼?
  春杏怒道,「自是叫他們來,與他們說教的!日後誰再敢攬這等不知輕重的事兒,與他們斷了親算了!
  武睿安撫道,「他們怎麼也是叔父嬸嫌,你訓到臉上可是不妥。
  春杏怒氣不消,「我這般做不妥當,他們那般做就妥當?也不想想自己家有什麼,她們求些小事,我不過自己麻煩些,便也算了。現在敢不知輕重的攀扯到這上面來,我哪裡能容她?
  一連的催武睿派人去。武睿拗不過她,第二日一早,便派了個小廝去李家村。那小廝一路緊趕慢趕,到李家村時正值半晌午,許氏現在兒女皆成家,家中有兩個媳婦兒做活計,倒不用她下地了。正在家中抱著孫子逗樂。
  突見武家來人,以為春杏又派人送把好東西給她,喜氣連連的往院中讓人。那小廝道,「不敢叨擾老奶奶。是我家少奶奶有請,讓您閤家跟著我這就去鎮上咧!
  許氏一愣,「是有啥事兒?
  小廝便將武睿交待的話說了,又道,「因汪家李姨娘說的事體重大,我家少奶奶怒著咧。說這官場上的事兒,自己家尚小心翼翼,不敢給兩位大人招任何麻煩,汪家姨奶奶卻這般不顧輕重!讓您一家都去鎮上。那汪家姨奶奶說不得今天也會到!
  許氏愣了一下,心裡認為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可這小廝說春杏發怒,她便又覺得是大事兒。這個時候自是不能偏坦蓮花的,連忙表態,罵道,「這個死妮子恁不知輕重,你等著,我這就叫人去,見了她要臭罵她一場!
  說著打發大孫子去田里叫人,自己回屋去換體面的衣裳。三刻鐘後,老二帶著春峰春林和兩個兒媳婦回來。聽說是這樣的事兒,老二有些著惱,進東屋嘟噥道,「幫不得便說幫不得,這是做什麼?叫我們去吃她的嗆?
  許氏與他換拿了衣裳,扔到椅子上,帶著氣兒道,「還不是你把女兒送到地汪府去,現在要處處靠著大嫂家?吃嗆也該你的!
  說著竟自出去了,把個李家老二氣得直瞪眼。
  李家老二雖然有氣,可也真不敢不去。總的說來,幾個侄女對他雖然不似對老三一家親近,年節禮卻是一樣的,大小節都不拉下,又能出錢看顧老李頭與李王氏,省了他與老三家不少錢兒。斷不敢惹惱她們的。



番外之春杏(四)
李家老2一大家子到臨泉鎮時,蓮花一行已是到了。被春杏與武睿請到鎮上最大的一間酒樓裡,這一間裡能備下兩桌兒。飯菜早已預備下,專等到他們到來。
蓮花得了回去的婦人學話兒,知道惹著春杏了,此時賠著小心坐著,生怕春杏一個忍不住,當著眾人的斥責她。好在春杏也知道心中再氣,也不能如在自己院中與武睿說的那般,一見面便劈頭蓋臉的斥責,畢竟蓮花也有些身份,再者年紀也這般大了。
因而此時反倒壓著火與蓮花敘話兒。
許氏一進得雅捨,便滿臉堆笑道,「喲,春杏,隨便哪裡吃些便好了。這裡得花多少錢兒啊?
菊香扶她坐下,笑道,「二老太太,你只管坐。這裡一桌也不值一兩銀子,我們少奶奶還是請得起的。再者,您來了,怎好去那等小館子胡亂打發?
菊香笑得慇勤,許氏一下子便摸不著春杏心思了,小廝去傳話的時候說怒,這會格外客氣隆重,莫不是想說以後不管蓮花的話?
心頭翻滾著坐在蓮花的上首,順手一把掌打在蓮花身上,罵道,「你不好生的照看孩子,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又想幹啥?
許氏力道極大,蓮花吃痛,眉頭使勁皺了皺,又發作不得,沒好氣對著身後跟她的丫頭媳婦道,「你們都下去吧。
春杏也不理這母女二人,也叫菊香幾個退下,又讓春峰春林媳婦兒坐下。武睿則讓李家老2去了和春峰春林兩個去了另外一桌,也叫小廝們退下。
一時飯菜上來,春杏讓了一番,才開口與許氏道,「大嬸可知道我為何突然請你們來了吧?
許氏正吃歡,聞言忙放下筷子,習慣性用掌根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湯水,賠笑道,「知道,知道,還不是因蓮花這死丫頭。
蓮花坐在一旁,瞧見她這多少年不改的粗俗舉動,臉上帶出一絲嫌棄的神色,忙將自己的帕子塞到她手裡,埋怨,「帕子與你捎回家多少條,怎的就是不用?
許氏轉頭瞪她,「你個死丫頭,你春杏姐還沒說什麼呢,你倒嫌棄起你母親來了,你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又絮叨蓮花捎什麼帕子,不若換成錢兒給她云云。
春杏深深吸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方道,「大嬸兒,蓮花現如今在汪府的日子雖比先前好過些,到底還是偏房。上面有正房壓著呢,想顧娘家也是有心無力。
「對,春杏姐說的是。娘你怎麼只看錢?因我生了個哥兒,太太心裡頭不舒坦,四處找我的碴兒,虧得她是查明的不能生,不然,我連帕子也送不得你。」蓮花覺得春杏這話貼心,連忙附和。
春杏笑了下,將杯子放下,轉向蓮花道,「話說到這兒,我便說我叫你們來的目的了。蓮花,你因生了個兒子,汪府上下都抬舉你一二分,又因著我們這一家的關係,又抬舉你一二分。現在府裡並沒有第二個姨娘在,你名義是個偏房,過的日子與夫人也不差什麼,你為何還不知足,一心要踩到太太頭上去?
蓮花臉色微紅,底氣不足的辯道,「我沒有」
春杏笑意冷了下來,「沒有?沒有你攬什麼從大獄裡救人的事兒?不是想叫汪老太太汪少爺高看你?現如今你憑著兒子已得了勢,娘家也算與你撐腰,你在汪府裡比那汪太太的待遇也差不了哪裡去,你仍要顯擺你的能耐,不是讓汪府高看你?高看了你,就貶了汪太太。她再不能生育,再心中有愧疚,再不與你掙,那也是有個度的!你把她壓到泥土裡,與你有什麼好處?難不成你就成太太了?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子。你張狂過了,叫她沒臉,她能容你?自己不會生,不會再叫汪家少爺納小?反正已納過一個,再納一個又有什麼?
蓮花叫春杏說得臉色通紅,她心底是有高高壓太太一頭的想法……
春杏看了她一眼,繼續道,「你的心理我明白。不甘心可你不甘心又能怎樣?即使汪太太不在了,正房的位置也不是你的。汪家自會再續絃的。當然,人往高處走,這是人之常情。你想攀個高,日子過得好,又有臉面,又得體面,也是能理解的。我不能說你全錯只是你現在的身份不容你再攀這個高。你這點可是想透了?
許氏看女兒低了頭,很委屈的模樣,不由又想替她說兩句,賠笑向春杏道,「春杏,蓮花原本就是性子好強些。那個女人也不能生養,娘家也只是窮秀才,怎麼和我們蓮花比?
春杏往李家老2那邊看了一眼,道,「就憑人家三媒六聘娶回家的。蓮花不是」
說著便自顧自顧的吃起菜來。
李家老2在另一桌聽見,知道春杏是說他的,心頭百般不是滋味兒,灌了一大口酒,埋怨道,「當時你們咋不把親家舅舅的官司說明白些,說沒大事兒,我還能送她去汪家?
春杏回頭看了他一眼,略帶些嘲諷道,「大叔送蓮花去汪家做得對我小舅舅與大姐夫為官,誰知道哪天起哪天落?這等婚姻大事兒,自是不敢與你打保票。沒得到時候,真落了起不來,你日日到我爹娘跟前哭訴埋怨」
武睿在那邊打圓場道,與李家老2添酒道,「蓮花現在汪家吃穿用度與正頭太太也一般無二,把心思都用在教孩子身上,將來孩子成了器,自是要臉面有臉面,要體面有體面。靠誰都不如靠孩子」
許氏聽著這話極合心意,連連點頭,「對,對蓮花啊,你日後少往那些沒用的地方用心思,好好教導孩子,將來成了器,不比啥強?
又道,「你三叔家的春明已跟著你大伯子去了安吉唸書,說不得日後也能發達。你三叔三嬸兒現在走路,那胸脯挺的喲……
春杏聽著許氏這話還算上路,便說蓮花,「你母親說的對。再說,你還年輕,把身子養好,再添個幾男幾女的,又有這邊與你撐著腰,也受不了委屈,還折騰什麼?
最後向許氏道,「大嬸兒,今兒叫你們來,我是有一句醜話要說在前面:因家裡有做官的親戚,那些里長糧長小吏們也不敢狠找你們的麻煩。可是你們也要知輕重,自己不能仗勢去欺人。還有,如哪家因什麼官司求到你們頭上,只說自己管不了日後若再有如蓮花這般不輕重的,拿官場上的給我小舅舅大姐夫添麻煩,我可不會如今天這般和言和語的與你們說道」
話音到最後已帶了怒氣,許氏連忙點頭表態,「春杏,你放心。家裡我把著,不叫他們幾個亂來蓮花這死丫頭,待會兒我再好好訓她一場」



番外之一家團聚(一)

安吉李府。
  李家的大宅子中,正是一派熱鬧繁忙的景象。前兩日,吳旭與周濂已去了青州接春桃與趙昱森一行,算路程,應該是今天上午便能趕到。
  所以一早的,李薇與賀永年便過院來,將何氏院中的一院子指揮得團團轉。
  打掃的打掃,重新擺置物件的重新擺置,一團繁忙景象。更有採買的車輛不停進進出出的。極是熱鬧。
  春蘭春柳也早早的到了,此時正聚在一起閒話兒,各家的幾個小娃兒個個穿著嶄新的衣衫,打扮得極周正,也聚在廳中角落裡,你嚷我叫,極是熱鬧。
  何氏將還不會說話的周澤抱在懷中逗弄著,與春柳笑道,「這小傢伙長得像周濂,眉清目秀的,將來指不定長成個什麼喜歡人的模樣呢。
  李薇一腳踏進正房,笑道,「娘現在覺得心不夠用了吧?這麼多外孫子外孫女守著,可是不知道親哪裡一個了?
  何氏笑罵她。春柳也瞪她,「娘日日把你家小包子抱在懷裡,不過剛多抱下另一個外孫子,你便眼饞了?什麼時候學得春杏的毛病,事事要掙個尖兒?
  李薇笑呵呵在春柳身邊坐下,道,「還不是因為你們都一個個都是兩個三個的,我只這麼一個,本就吃虧呢。
  這下連春蘭也瞪她,「你吃虧?你吃哪門子的虧?姐妹幾個就數你最舒坦。沒嫁時有娘照看著,嫁了人又把娘從宜陽攀扯過來,還是照看著你,不對,是你們兩個。」想了想又道,「不對,是你們一家三口兒。別以為我不知道,仗著與娘住得近,自己家成日不開伙,天天到這邊來蹭飯吃!
  李薇仍是嘻嘻笑著,在這點上,幾個姐姐確是沒她享福,況且何氏在家又不常出門兒,整日沒多大事兒,虎子一上學,便冷清些,她熄了自己院中的火來蹭飯,也不全是自己懶。
  當然,她不得不承認,確實也有懶得因素在裡面,天天到親娘跟前兒蹭飯吃,諸事不要她管,這樣的日子是何等的舒心?
  何氏也跟著笑了一回。又歎,「要說享福,你們都比春桃享爹娘的福。這幾年不見,也不知變了模樣沒有。
  何氏一說起這個,姐妹三人都沉默下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大姐春桃是沒有她們幾個的福氣。小時候操勞,大了仍操勞。
  頓了片刻,李薇笑起來,說何氏,「娘,待會兒見了大姐你可一上來就提這話。招大姐哭了,我們也少不得要跟著抹淚兒。再說,大姐夫再過不了多久,說不定能給大姐掙個誥命呢,我們幾個哪有她那樣的榮耀?
  何氏笑了起來,「是,昨兒聽戲,還聽得一句,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有你大姐將來享得福。
  說得李薇姐妹幾個都笑起來,打趣兒她現在也有幾分大家老太太的風範了,還能念詩。把何氏笑得赫然,笑罵她們幾個。
  角落裡的幾個小的,虎子把賀小包子抱在懷中,在教那幾個小蘿蔔頭,「你們大姨家有一個哥哥叫趙渝,有一個姐姐叫四喜,都可記得?耀兒你要叫趙渝哥哥,叫四喜妹妹。五福,那兩個都比你大,你要叫哥哥姐姐;煜兒,你也要喊哥哥姐姐,至於你……
  虎子伸手拍了一下窩在他懷中玩手指的賀小包子,「這裡頭的幾個都比你大,你都要叫哥哥姐姐,聽見沒有?
  賀小包子玩手指被打斷,抬頭茫然的睜著黑漆漆的大眼睛看著虎子,好一會兒才叫道,「哥哥……
  這是叫虎子的。
  一屋子人哄然大笑,虎子眉頭皺著,粗聲粗氣的道,「你該叫我小舅舅,叫他們哥哥姐姐!
  賀小包子復又低頭玩著手指,「哥哥!
  一眾小蘿蔔頭更是嘻嘻哈哈的笑將起來。虎子好容易建立起來的長輩威嚴頓時全失,臉色脹紅,抱著賀小包子往李薇懷裡送,大聲埋怨道,「五姐,你們天天怎麼教的?
  李薇伸手給他一巴掌,「他才多大點,不到兩歲的孩子會叫人就不錯了。你不到兩歲的時候只會玩兒木頭呢!
  虎子粗眉一皺,捂了頭,沒好氣的道,「說了不許你在那幾個小的面前打我,你……
  李薇只是故意逗他,又揚起巴掌。虎子抱頭跑了,一邊大聲道,「五姐你愈來愈像四姐了!
  那一眾小蘿蔔看見虎子跑了,也跟著匆匆啦啦的跑出正廳,像條小尾巴似的,直奔後院的大遊樂場。這條小尾巴後面,是一長溜丫頭婆子們。她們早已習慣了,一到這邊兒來,小姐小少爺們便撒了歡的瘋玩,根本不消吩咐,各司其職跑過去看護。
  賀小包子見眾人都走了,坐在李薇懷裡哼嘰起來。李薇故意唬起臉兒,與他道,「你明明知道那個該喊舅舅,為何還要喊哥哥?現在舅舅生氣了,不理你了!
  賀小包子只是哼嘰不理她,賀永年從前院回來,見他哼嘰,伸手將他抱在懷裡,先與何氏與春蘭春柳都敘了話兒,才問他的寶貝兒子,「怎麼了,你娘又凶你?
  賀小包子見親爹來了,愈發委屈,哼嘰著要出去。
  賀永年便抱著他出了正廳。
  春柳便笑李薇,「誰叫你先前圖自個痛快,把孩子丟給娘養?虎子見天在他眼前轉悠,他可不就認定是他是個哥哥麼?
  李薇才不信,「自打七八月裡,便教他叫小舅舅,他愣是沒記住。倒是哥哥姐姐記得住。在他的小心思裡,怕是比他大的娃兒,都該叫哥哥呢……
  說著又笑嘻嘻的誇讚自己,「爹娘都是頂頂聰明的,怎麼生了他這麼一個小笨蛋?
  春蘭撲哧一聲笑了,「你就可勁兒誇你自己個兒吧。
  何氏哄著周澤,與幾個女兒笑道,「以我說,梨花這孩子心頭定然是知道該叫虎子舅舅,只是逗我們樂呢。
  李薇覺得找回些臉面,笑嘻嘻的附合。一眾人正說笑得熱鬧,外面有人匆匆來回,「秉老夫人,大小姐一家已進了城。二姑爺要我提前來回話。


番外之一家團聚(二)

薇姐妹三人慌忙站起來」又差人叫將那群玩鬧的小蘿蔔頭叫回來」準備到大門口迎接。何氏神色也激動起來」坐下又站起來。一時李海欲得了信兒」也回到正房」卻不落座」似也是想到大門看看去。
李薇強壓著心中的激動」與他們二人笑道」「爹娘」你們都坐穩等著」你們可迎不得的。我們去便好了。」
正說著」一群小蘿蔔頭在賀永年帶領下從後面大花園回來」各人玩得衣衫皺成一團」小臉通紅。
春蘭叫丫頭婆子們替他們整了衣衫」這才道」「走。我們去院門口迎著些。」
姐妹三人與賀永年走在前頭」虎子盡職盡責的照看那些小蘿蔔頭」又將該如何稱呼與眾人講了一遍兒」大聲問」「都記下了沒!」

「記下了!」以吳耀為首的幾個小的」這次極給虎子面子」齊聲應道。
連一直在窩在賀永年懷裡的賀小包子也附和一聲。若得姐妹三個都笑。李薇伸手將他接過來」問他」「知道是去接誰麼?」
賀小包子抬首看看賀永年」半晌吐出一個字」「妖。」
春蘭和春柳都笑」「待會見了大姨」要喊人哦!」
賀小包子又乖巧點頭」「嗯。」
這般乖巧的模樣」若得春蘭直笑」伸手過來」「來」二姨抱抱!」
賀小包子又乖巧地伸手向春蘭」「姨!」
惹得春蘭直親他的小臉蛋兒。
賀永年唇角含笑」悄悄伸過手去」握住李薇的手」眼睛卻溫潤的盯著兒子。
虎子在兩人身後瞧見,眉頭不由的皺了皺,轉身向幾個小蘿蔔頭」道」「你們跟我後面」咱們先到大門口去。」
一面越過走到最後的李薇與賀永年」一面回頭悄悄瞪了兩人一眼。
李薇瞧見虎子的動作,失笑。
一行人到了大門口,何氏院中的管事兒已帶著一眾僕從,在大門口迎著。過往的行人見李府這般大的動靜,有些好奇的」便駐足看熱鬧。
不多會兒」大山柱子兩家人也從對面街上過來」看見這陣式,柱子媳婦兒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李大娘家裡是迎皇親國威呢」這般隆重。
柱子回頭與她說道」「春桃姐可得李家姐妹幾個的敬重,是得這般迎著!」
說話間一行幾人走到李家大門口處」孩子們都是慣常相熟的」不免又要熱熱鬧鬧的叫鬧一番。
過了大約三四刻鐘」街角過來了一輛馬車」李薇一眼認出那正是吳旭新置的馬車」夾聲叫道,「來了!」
春蘭春柳都引頸而望。街角又轉來一長溜一模一樣的馬車。知道是租車行的」心知春桃一家都在那裡面」不由都往前迎了幾步。
馬車漸近,李薇沒來由的緊張起來」手心沁出汗了。賀永年感覺到」失笑」又逗她,「我怎的覺得你比娘還緊張?
李薇嘿嘿笑了」心說,她當然會緊張。因她是偽小孩」所以春桃是她看著長大滴……雖然這話有些彆扭」可事實確是如此!
不但春桃」就連春蘭春柳春杏」在她心裡」一半兒是姐姐」一半兒竟有女兒般的感覺。從很小的時候」看著她們一天一天長大」嫁人生子」這感覺與何氏差多少?
若說要差」那便是她在另一個時空經歷過同樣的成長過程」在那個時空裡」兒時極好的玩伴」長大後卻是另一個讓她完全不能接受的模樣。每個人的命運在成長的過程中都變了很多」小時幸福的」大了未必;未嫁時幸福的」嫁人後卻是截然不同的境遇與命運。
所以」當春桃到了嫁人的年齡」實則她比何氏心中更焦急更擔忱。
而如今只有百般千般萬般的慶幸」這些她看著長大的姐姐們」最終都有是幸福的」而姐妹之間的親情相依」至此都未有丁點改…
馬車剛到李府門前」吳旭與周鐮率先跳了下來。
緊接著後面的車簾一挑」一個身著嶄新諸色道袍的男子出現在眾人視線中」賀永年趕忙迎了過來」「大姐夫!」
趙昱森抬頭」三年的不見」他變化不小。蓄起了鬍鬚」比從宜陽走時清瘦了些」面目愈加沉穩」舉手投足間」官威隱顯。
他一掌拍在賀永年的肩頭」笑道」「怎的這麼早便出來迎著?
賀永年回笑道」「盼你們回來許久了」自是要早早出來相迎。
正說著」後面的車簾挑起來」春桃藉著丫頭們擺下的腳登下得車來」抬首直望著大門口」唇角含笑。
春桃現年已有三十一歲」面容溫婉依日」歲月也並未在臉上刻畫下多少痕跡」只是她也比原先自宜陽走時稍瘦了些」上身是月白色緞面交領短懦」上面繡以各色牡丹」朵朵盛開」極是奪目。下面繫著一條淡緋色拖地長裙長」頭上裁著銀絲八寶攢珠髻」耳上裁著兩粒鮮紅的寶石耳滴。
這裝扮顯得她愈發年輕了。
李薇遠遠瞧見她」兩手拎著裙兒」腳下發力」三兩步奔到她跟前兒」「大姐!」
春桃臉上霎時浮上溫暖的笑意」將她往跟前拉」又責怪」「都當娘的人了」還這般冒失!
李薇只是呵呵的傻笑。在看到春桃的那一剎那」她心中的霎時安定下來」這樣的大姐褪去了少女時代的青澀」沒有了在宜陽因小玉而隱隱煩憂的神色」現在她」如她衣襟上繡著的白牡丹花一般」有著淡淡的雍容」散發出奪目光華。
春桃伸出手指輕輕點她」轉身向隨後下車的趙渝與四喜」笑道」「都快來」與幾個姨姨見禮!
聲音淡而柔」卻又有著讓人不容忽視的力量。
十一歲的趙渝已長成半大小子」身著淺藍細棉長衫」腰間繡雲頭花紋的腰帶」一枚美玉墜在腰間」靜靜立在春桃身後」頗有幾分文雅的氣質。
四喜也長成個嬌俏的小丫頭」眉眼極似春桃」也文文靜靜的立在哥哥身邊兒。
聽見春桃的話」一齊上前來」齊聲道」「小姨安好!
李薇呵呵的笑將起來」轉身向虎子喊道」「你這牟做小舅舅可是被渝兒比了下去。
虎子粗眉又皺了皺」帶著那一眾小蘿蔔頭過來」嘴裡還嘟噥著」「還不是都是因為你」天天要我做這個孩子王。

番外之一家團聚(三)


家人相見,何氏忍不住又流了眼淚,春桃也被招惹得紅了眼圈兒。姐妹幾人勸不住,李海歆無奈的站起身子與趙昱森道,「走,我們偏廳坐去。」

站起身子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何氏,「這有什麼好哭的?春桃一家坐車許久的馬車,還不讓她們好生歇著些。」

又道,「嚇著瑜兒四喜了,還不收聲」

說完打頭出了正房。趙昱森起身與何氏道,「娘,莫感傷了。此次回來,春桃與孩子們要在安吉留一陣子呢,等我在京中派了官再做打算。」

李薇連忙附合道,「是呢,娘。快別抹淚兒了,大姐一家趕了許久的路,都餓了,咱快備飯罷。」

一面與賀永年便眼色,讓他帶趙昱森去偏廳。廳中的男人們都跟著李海歆去了偏廳。虎子也拉趙瑜,「瑜兒,走,咱們去後面大花園裡,你小姨讓人給造了個極大的遊樂場,裡面有許多好玩的,我帶你去瞧瞧。」

又轉頭與五福道,「你不是天天念著四喜姐姐,怎麼這會成了啞聲靡靡?」

五福悄悄去看四喜,並不說話。當年四喜走時,才不到五歲,五福四歲多點兒,孩子們忘性大些,這許久沒見,又見她現在一副大家小姐的安然恬靜模樣,與小時大不相同,自是有些疏感在裡面。

四喜倒是記得她,伸手去拉她,「五福不記得我了麼?」

五福看看春柳,又看看何氏,這才轉向四喜。仍是不說話。

何氏擦乾眼淚兒,笑道,「五福怕是只記得有四喜這個姐姐,面目忘了吧。是不是呀,五福?」

五福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才咧嘴笑了笑,點頭。

春柳笑道,「喲,我們五福在四喜面前兒也文靜起來了」

何氏看著這一群小外孫小外孫女,笑得眼睛幾乎沒了縫,看離午飯還有一會兒子,便道,「讓你們小舅舅領著你們去後面玩會兒,待會開飯了便去叫你們」

趙瑜和四喜很有禮貌的與何氏行禮後,才跟著虎子身後出了正廳。

何氏歎道,「孟家那兩嬤嬤當真好本事,看四喜通體的氣派,當真是一派官家小姐的氣度。」

春桃笑道,「是呢,小舅母派的兩個人這幾年裡,真的幫我不少的忙。只是她們掛著小舅母,恨不得立時見著,自青州碼頭徑直去了何家堡。說得了空與小舅母一道來給娘請安呢。」

何氏擺手,「請什麼安。是我要多謝她們才對。有她們兩個在你身邊兒,我這三年裡頭才放心些,不然,心頭指不定如何熬煎呢。」

李薇笑呵呵的道,「娘又說這些。大姐夫都說了,大姐這回要在你跟前多些住些日子呢。」

何氏一笑,「也是。好,不說這個了。春桃,宜陽那婆婆那邊兒你們如何打算的?石頭跟你們先回去一趟不?」

春桃溫溫婉婉的笑道,「那邊兒是要去。等小杏來了,見上一面,我便帶兩個孩子回去。至於石頭,說是不回去了。從廣西回來本就路上耽擱了,在這邊兒歇息兩日,要趕去吏部掛個名兒。一路上,石頭也見了幾個同年,大家都說,如今好缺要缺本就有限,等候補缺的官員又多,一是等候的時間長,二來那些好缺,盯得人也多,不早早去打點,不知又要派到哪個『沖繁疲難『的缺上去。那等缺,新中的進士沒經驗,一般不會選派那些人。像石頭這種做了幾年官,走過兩個地方,考評成績的還不錯地,正是『疲難『缺的好人選。若自己不去盯著,被派到那等缺上,說不定比廣西更遠,更難管轄。」

李薇這些年也聽賀永年說過一些官場的事兒。大略知道這「沖繁疲難」是如何劃分的。這四字主要是以政務的難易程度劃分的。大略是「地當孔道者為沖,政務紛壇者為繁,賦多捕欠者為疲,民刁俗悍、命盜案多者為難。」

能得四個字的全是最要缺,三個字的為要缺,二個字的為中缺,只得一個字的便是簡缺。

最要缺只是名頭好聽,對官員來說卻並非好事兒。官品不比其它缺高,俸祿也是照常,自是簡缺最舒適。當然若是派到富裕之地,「沖繁疲難」也算,總有所圖。派到那等民風俗悍的地方,官員自身的安全便難以有保障。廣西也是這十來年才好些,早先當地土著居民就不止一次燒過衙門……

何氏雖然不是很懂春桃所說的規則,大抵也知道她的意思。便笑道,「也好。等石頭走了,春杏來了,你們見上一面,便家去吧。你婆婆三年不見孫女孫子,也想得慌。」

又道,「這兩年你手頭也寬展了許多,錢財上大方些。讓她心中好受些,畢竟做人家兒媳婦的,幾年不在跟前侍候,她便是不計較,也有那愛說嘴的,挑你的不是。你多多的與她些錢財,也好讓她有底氣反駁人不是?」

春桃笑道,「娘說的是。那邊兒的禮都備下了。我婆婆那邊,這些年來,藉著春蘭春柳春杏梨花幾個的手,送過去也有三百來兩銀子。這回石頭說再送把她五百兩的現銀,另那些土產,山裡頭挖的人參藥材,貴重的補品備得都有。布匹之類的,便在安吉置買罷。石頭嬤嬤嫂娘姑姑等老家的親戚,每家備的也有二三十兩的禮。」

說著頓了頓,與何氏笑道,「只是咱們這裡,除了給姥爺那邊備了禮,李家村那幾家一共備了二百兩的。爹娘這邊兒……」

何氏打斷她道,「我和你爹要什麼?石頭派官正要用錢的時候,等他用完了,有剩餘的再與我和你爹不遲。再有這些年,你年年把二百兩銀子給我做家用,家裡一應吃穿用度有梨花與年哥兒兩個呢,我哪裡用得了?都存著呢」

說完又責怪她道,「家裡那些小的,但凡一人備個小玩藝兒便是。他們一個個哪裡缺你那一兩樣的東西?偏要買些玉石之類的,又不當吃,不過是掛著好看些。那要花多少錢?」

這幾年來,春桃做那土產生意雖然也掙了些銀子,但是派官之事,卻不知要花多少,她便笑道,「這次回來,與爹娘也備了禮,只是不多。娘這麼一說,我便安心了。」

又轉向李薇姐妹三人道,「你們可不許心裡頭編排我。我現在雖然掙了些錢,卻也是不能與你們比的。」

春蘭笑著責怪道,「娘說的是。你多花那些冤枉錢做什麼?你們現在回來了,那乾菜的生意,也不好再做,留幾個錢傍身吧。」

春柳也道,「是呢。大姐這回回來,也該想想安個宅子了。大姐夫派官,幾年一換地方,難不成你一直這樣跟著東奔西跑的?沒個根兒?」

春桃搖頭道,「這次且看他派到何處吧。若是不太遠,我便不跟著去了。也在安吉買座宅子,時不時的去瞧瞧他便好。」

李薇臉上一喜,要說已幫春桃準備宅子,專等她這句話呢。

何氏已道,「安家的事兒聽聽你公公婆婆怎麼說,再做打算吧。我雖想留你們在跟前兒,到底那兒才是你正經的家。」

又道,「若是他兩個不吐口,你也彆拗著。人老了都稀罕兒孫們,委屈自己幾年也罷」

春桃點頭。

母女幾人說了些閒話,一時午宴的時間到了。何氏派人去請大山柱子媳婦兒都來坐坐。

不多會張巧與吳嬌兩個帶著孩子們趕了過來,見了面又是好一通的寒暄,敘寒問暖。都說春桃幾年不見,倒是愈發的年輕了,讓春桃給個養顏的方子。

春桃笑道,「養顏的方子問我可問錯了。廣西氣候好些,水土養人。當地的飲食與咱們這裡略有不同……」說著比比自己的腰身,「我與石頭到那裡,竟都瘦了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過的是吃不飽的窮日子呢。」

說得一眾人都笑了起來。

午飯後,男人女人們仍各自分了廳喝茶敘話兒。虎子仍舊領著趙瑜四喜那一幫孩子們去玩兒。春桃看著這一群孩子的背影與何氏笑道,「娘,方才四喜還偷偷與我說,姥娘家的日子過得好。比在廣西有趣味兒呢。早知道這般好玩,去年娘叫人接她回來,她便跟著回來了。」

李薇趕忙顯擺自己的功勞,「大姐那可是我想出來的。但凡孩子們沒有不喜歡的」

何氏沒好氣兒的瞪她,「那一眾的孩子,都讓你教得如村裡的泥孩子一般。」

李薇嘿嘿笑著,不言語。她心中一直認為,孩童時代正是玩樂的時候,此時不玩什麼時候玩?再者,她也不是光勾引她們玩來著。不還帶他們去自己新置的莊子裡體驗生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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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終於快完了呼,再有兩三章吧,盡量快點寫老書新書一塊兒寫,精神有些小分裂,導致新書寫出仍帶著李家村的泥土氣息~十分鬱悶呀。

番外之一家團聚(四)

幾天後春杏一家趕到安吉時,趙昱森將要啟程去京城,看到他們來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兒口,何氏與李海欲在鄉村裡養成的老思想近些年來愈發的明顯,總覺得春杏武睿不與趙昱森見上一面,不圓滿似的。又不願誤了趙昱森的行程,便議定今日他們再不到,明日一早趙昱森便啟程。

好巧的是到了。

春杏進了院子,一眼便瞧見立在何氏身邊的春桃,一把將吉祥抱起,飛快向這邊走來。春桃看她急惶惶的模樣,遙遙的說道,「你慢些,顛著孩子了。」

春杏只是笑,待走到春桃跟前,先叫一聲大姐,又拍拍小吉祥的後背,教她,「快叫大姨!」春杏這年本性顯露,極少柔聲說話。這一聲與其說是教,不如說是命令。

小吉祥被她一喝,小嘴撇拉著,低頭不出聲。

春杏還要再說,賀永年從一旁走過,伸手將吉祥接到懷裡,看了看春杏.,才轉向春桃,柔聲逗著吉祥,「這個是給你梢來一對小鸚鵡的大姨,吉祥不記得了?」

吉祥伸長小腦袋,越過賀永年的肩頭,看了眼她娘,速迅縮了回去,轉頭向春桃露出甜甜的笑臉脆,生生的叫道「大姨!」

「哎!」春桃甜甜的應了一聲,伸手去接她,又捏她的小胖臉蛋誇讚,「吉祥真乖,吉祥長得真好看,來,讓大姨好好看看。」

吉祥最喜歡聽旁人誇她好看,忙把小臉板得正正的小嘴抿了起來,現出她的小酒窩來,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讓春桃看。

她這小模樣惹得眾人哈哈大笑。春杏先是被賀永年撇了一眼,又見吉祥這死丫頭不給她這個親娘面子,一路上嘴皮子都磨破了,教她大姨如何如何,沒進府前還答應得好好的,一轉眼就辦她難堪。

走過去伸手拍她一下,「我和你爹走時,把你留下吧..你和大姨.二姨.三姨.還有小姨姥.娘姥爺一塊兒住著吧!」

吉祥縮了一下,往春桃懷裡拱,大聲補充到,「還,還有小姨父!小舅舅!」

一家人又笑起來。春杏也笑了,與何氏道,「一路上反來復去的教她,總算記住咱家有多少人了。」

正說著,趙昱森走過來,逗在春桃懷裡的吉祥,「叫大姨父,有好東西給你!」

吉祥許是感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官威,停了半聲,才小聲的叫,「大姨父!」

聲音甚是委屈,又惹得眾人笑了起來,趙昱森忙把春桃給她準備的兩隻白玉小猴子塞到她的小胖手裡,又拍拍她的頭,誇讚幾句。

男人們仍日去一邊說話兒,春杏返身將小武壽從菊香懷裡接過來,讓她們自去將行李安置到以往她住的房間裡。

這大宅子裡,除了東西跨院之外可以做客院之外,主宅內還有兩個客院。虎子住西跨院,春桃一家便暫時住在東跨院中,這也是何氏有意為他們一家留的。春蘭春柳兩個沒搬來安吉時,偶爾來看何氏,都是在主院中的小客院裡住著,自她們都在安吉安了家,那後面的小院兒,便被春杏便獨佔了一個,每回來必住那裡。菊香幾個都是熟悉的,也不消人帶,領著丫頭婆子們將帶來的禮物搬進來,去收拾房間。

眾人進了正廳,四喜與趙瑜來給春杏見禮,春杏自是將這二人誇了又誇,一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敘寒問暖。 

第二日一大早,趙昱森啟程去京城,這幾年來他自己也培植了幾個得力可用之人,陪與他一同上京。因周鐮每月都要進京一兩回,那邊的信兒能時時知曉,家人倒也不太牽掛,送走趙昱森,春桃又住了一兩日,也要動身去看望石頭爹娘,春杏苦留她又住了一日,直到第四日早上,這一家人才動了身兒。

目送春桃的馬車消失在街頭,何氏回身與春蘭春柳道,「你們兩個也家去吧。你大姐這一來,十來天你們都不著家的,別誤了甚麼事兒。」

春蘭春柳都稱是,不顧春杏的苦留,各自回家去了。

春杏極其鬱悶,「我緊趕慢趕好容易才趕到的,就見了大姐這麼兩三天兒,早知道我去宜陽等著她了!」

李薇抱著她的胳膊道」四姐,別鬱悶了。今兒沒事了,我們去瞧瞧上次給你們說的那塊兒地吧。」

雲石縣在安吉州府東南四十里處,與春杏說的那塊田產,正好在府城與縣城之間,與李薇一年半前買的那塊地兒相鄰。她的那塊地面積也不大,約有八百,聽賀永年說是京城哪個官員的祖上留下的土地,因什麼事兒四處籌錢,便差家人來安吉發賣。沈卓得了消息,知道他們一直想置買一田產,便說與他們知道。賀永年正正好剛將手中的五干鹽引托周鐮走了關係,換成官鹽,由幾個承賣官鹽的大商號將貨接了手。那五千的鹽引,除去走門路的花費以及與大商號的讓利,每引還能獲利三千兩多點的銀子,買那塊田產足足有餘了。

不過,將那官鹽脫手之後,賀永年便再不肯去碰那東西。商人逐利是不錯,但這等官賣生意與官府交往過於密切,他並不喜歡。

這點與李薇想到一處了,兩人仍然安安穩穩的經營著自己家的幾間鋪子。

春杏一聽她說到正事兒,連忙道「好,今兒便去看看。你們先付了多少定錢?」

李薇笑道,「我這裡能動的銀子還是上次賣鹽剩下的,一共有四千兩,與你準備著呢。先付了一千兩的定銀。」

春杏咯咯咯的笑起來,「還是梨花和我最親。銀子的事兒我本來正要與你說呢。這下省得費我的口舌了。你那銀子我們也用不完,我們在家湊了近六千兩,你再借我三千兩,或明年這時,或後年這時還你!」

李薇笑著點頭,知道春杏最近擴張鋪子手頭緊些。姐妹兩人相攜到何氏那裡坐了會兒,說了原由,便各去換了衣衫,叫上賀永年與武睿兩個,趕著馬車,向那城郊奔去「~~~~~~~~~~~~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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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快完了!大寶被兩本書弄得腦袋分裂了」日後堅決碼完一個」再開另一個!



番外之梨花永年(番外完)

又到了地氣浮生,春來草嫩如酥的季節。

李薇在這個時空度過了整整二十二個年頭了。她立在自家的莊子邊沿,遙望遠方,綠油油的麥田之間,田間小路纖陌交錯,沿著莊子的邊緣,有一條繞莊小路,小路外側,她使人插下密密實實的木槿枝條,經過幾年的瘋長,現下如一道綠色的屏障將她的莊子與相鄰的田產隔開,形成這個相對來說半私密的空間。

賀永年此時正將被李薇包成小棉球的兒子環在身前,沿著那條小道兒策馬狂奔,那小鬼頭不時從厚厚的披風裡面伸出小手,向她示意,雖然離得太遠,聽不到他的歡呼聲,李薇仍能感受到他的快樂。

前世,她可從來沒有想過,二十二歲的她會有一個六歲的兒子,還有一雙一歲半的女兒。

這一切都顯得不可思議,但是在這千年不變的麥田里,在萬年不變的春意裡,除了服飾的異樣,她感覺不到與前世有何異。

這大概是她穿到這個時空幾乎沒有多少不適的原因之一吧。前世兒時最熟悉的便是腳下這塊田地,這二十多年來,也自始至終沒有完全離開過這塊土地。

春風仍然帶著微微的寒意,獵獵吹拂過衣衫髮絲,拂過臉頰,有些冷,卻讓頭腦無比清醒舒爽。此時田間幹活的長工們很少,李薇緩緩走了兩步,立在馬車後面,很沒形象的伸展了一下腰身兒,自去年秋收之後,她有近半年之久沒到過郊外,沒有看過這或空曠或豐收的田野了。是想念還是什麼,說不清楚,總之每當面對這樣的大片土地時,她心中便有沒來由的激動。

也許這便是前世十幾年農村的生活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骨血裡流淌著對土地的熱愛。

賀永年帶著大兒子跑了兩圈兒,順著田間小路向她奔來,遠遠的,那小鬼頭從披風裡探出頭來,向她大力揮手,大聲叫道:「娘,娘,我騎馬啦......」

李薇微笑著向前迎了兩步,迎接這父子二人。

待他們策馬到跟前兒時,下意識往麥田里退了兩步,惹得那小鬼頭坐在高頭大馬上拍著小手掌哈哈大笑,嘲笑她的膽小。

賀永年將韁繩勒緊,一個縱身跳下馬來,身形甚是矯健。然後一把將笑嘎嘎的小鬼頭拎下馬背,嘴角含笑拍拍她的腦袋,「去,找麥穗姨姨玩!」

一直立在馬車旁的麥穗趕快上前,笑道:「小少爺,來,奴婢剛將老夫人包的素包子熱了熱,吃兩個墊墊肚子吧?」

賀辰,是賀家小包子的大名兒,李薇一直想要給家裡湊個福祿壽喜吉祥如意,無奈,剩下祿與壽家,賀永年不喜,倒是武太太喜歡那個壽字,拿了去。所以賀家小包子一直這麼叫著,直到三年前春蘭又有了喜,生下又是個兒子,李薇這才算是這個祿字推銷了出去。卻沒想到自己隨後竟然生了個雙胞胎女兒,老大叫如意,老二現在叫小糰子......

這次賀永年堅決不同意她給寶貝女兒隨便取這麼一個名字,自己翻書求典,單名字取了幾大張紙,一直沒有滿意的,李薇也不管他,就那麼小糰子小糰子的叫上了,直叫到二女兒半歲的時候,賀永年才取好了名字,但是半歲的孩子,已有了些微的聲音辨別能力,大家喊小糰子,她會梗起脖子四處去找聲音,喊她的新名字,她一概不理睬,李薇暴笑,賀永年卻是鬱悶至極。

賀辰今日穿著春桃過年時送給他的月白色繡花小長袍,小小的髮髻上面兒戴著淡藍色的頭巾子,腳穿黑色羊皮小靴子,小大人一般背著小手兒向麥穗走來。一邊走還一邊看著兩側的麥田,一本正經的點評道:「今年又是個豐收年!」

麥穗笑著接話道:「是,小少爺說的對。年前落了一場好大的雪,都說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

一面說,一面引他進入莊子旁邊的小院子中。這個小院子是自他們接手之後才蓋起來的,院子倒不大,僅兩進的小院子,佔地一畝半左右。麥穗一家住在前院,打理莊子,並照看宅子,李薇一家每次來都會在這裡用飯,有時還會在這裡住上一夜,賀辰極喜歡這個極簡的小院子,對他來說,爹娘每次發話來莊子裡住,便是他的節日。

在這裡他結識了幾個長工家的孩子,在他們的帶領下,但凡農家孩子玩的,沒有他不會的。虎子與趙瑜已成了大小伙子,正在埋頭苦讀,準備考取功名。舅甥兩個暗中較勁兒,隱隱有比一比誰更早考得功名,誰考得名次好。

現下能與賀辰玩在一起的,是春杏家的小武壽,春蘭家的老二,還有春柳家的老二......那幾個小丫頭片子中,小吉祥嚴然成了新的孩子王,四喜和五福轉眼竟都成了大姑娘。

前幾天春桃還說,竟有媒婆家去,隱隱透出提親的話頭來,讓李薇大感時光易逝,孩子催人老......

賀辰聽話的跟著麥穗進去,賀永年身李薇招手,「來,我帶你跑兩圈!」

李薇笑呵呵的上前,借力爬上馬背,賀永年仍然一腳跳在腳蹬之上,單手用力,利索的翻身而上,身形有說不出的俊逸,李薇讚賞的看了看他,待他坐正身子,便大聲催促道,「快跑!」

賀永年伸手將方纔包著賀辰的棉披風取來,將她嚴嚴包起,李薇抗議,「天又不冷,快午時了,日頭有熱度呢。」

賀永年手勢頓也不頓,將棉披風在頸後打了結,這才策動馬兒。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李薇的心情隨著這馬兒跑動愈加飛揚起來,仰起頭仰望高遠的蔚藍的天空,不自覺咧開嘴笑了起來。

賀永年勾頭看見她這副怡然自得的模樣,也笑了,卻沒說話。抖動韁繩,將馬兒納馳得更快。

李薇微閉上雙眼,任那略帶些金黃的陽光灑在臉上,思緒隨著馬兒的顛簸,回到多年以前,那些久遠得她幾乎記不清細節的很久很久以前。

......很小很小的時候,姐妹幾人在李家老院的大梨樹下玩鬧,單純的笑。那白得似雪的梨花瓣飄飄揚揚的打轉兒落下,落在姐妹幾人的頭上臉上,在地上灑了一層雪似的白......

......與他初見時,絢色晚霞從西側的棠梨花葉間透過來,打在他身上,拉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身得體青衫,立在花團錦簇,卻處處透著清寂的小院中,嘴角抿起,向她們羞澀的笑......

村子裡的炊煙;他六歲時單薄的脊背;大杏樹下的長木榻子;那一大片濃密的竹林;長年流淌的溪水;一朵朵盛開在溪岸邊的野花......雞鴨牛羊的叫聲,空氣中特有的農家味道......一切的一切,都讓她心頭溫暖。

那些孩童時期一起生活了七年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李薇的眼角濕潤起來,再一次感歎自己的幸福,能遇這樣的家人,這樣的愛人。人的一生之中,哪怕只得這其中一個打動人心的溫暖瞬間,也值得一輩子去守護,去回報,她竟然得了那麼多

幸福的淚滴從眼角沁出,被風吃得在臉頰上暈染開來,潮濕了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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