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色田園(2)


第一百零五章 宜陽新「家」


儘管來過幾次宜陽,這次再來,李薇卻是有著不一樣的感受,這感受不止來自一路上隨處可見的逃難者,更來自於這入城穿巷的時所見到的或大或小的院落,聽著街上,三三兩兩走過的居民,像是突然從遠處看風景,一下子融入其間一般,不但看得真切,而且感官也靈敏起來。
年哥兒給找的院子,位於西門巷子裡,是一座半新的四合院兒,半舊的漆門兒像是被人剛剛擦拭過,十分乾淨。
沿著大門到院中,是一條青磚鋪就的小路,分別通向正房和東西偏房。三面的屋子都是三間開的,有一間小小的廚房,位於西屋邊兒上。雖然沒有她們家的院子大,佈局卻很是相似。
廚房邊兒上有一口深井,架在上面的木□轆也是半舊的樣子,可用來吊水的麻繩與木桶都很新。深井旁邊兒,靠著廚房的山牆一側,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皆是手腕粗細的樹幹。
院中也十分的乾淨平整,那井的旁邊,靠牆角處,有一顆高大的桂花樹,樹冠散得極開,米黃色的小花開滿一樹,正吐著濃郁的芳香,樹下面兒擺著一張嶄新的原木色木塌子。
剛打掃過地面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閒,此時正值大半晌午,這巷子深深,一點也不喧鬧,靜幽得很。
李薇和春杏在院子裡東跑西跑,最後脫了鞋子,跳上木塌子,仰頭去看那棵高大的桂花樹。
李海歆與何氏一進這院子倒愣住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相視一笑。大武銀生幾個趕著牛車幫忙來送東西,一邊卸車,一邊感歎,「年哥兒找的這院子好。收拾得也乾淨用心。」
何氏原本略有不豫的心情頓時大好,拿了鑰匙開了堂屋門兒,正當門兒的佈局與李家堂屋也差不多,中堂高腿條幾圈椅等等,不過都是現制的,紅木漆漆得油亮,襯著屋子裡亮堂了許多。
地面是青磚鋪地,清潔得一塵不染的。何氏嘴角含笑,招呼春蘭和吳旭娘進來坐著歇歇,吳旭娘擺手道,「我沒事兒,坐車又累不到哪裡去。」又問春蘭累不累。
春蘭笑著搖頭,摸著肚子,道,「不累就是他怕是知道要搬新地方了,高興得很,路上踢了好幾腳呢。」
吳旭娘眉開眼笑的,拉她坐下。要去燒水,春柳抱著小虎子進了屋,他一下地就興奮的在屋裡亂跑,何氏一把拉住他,讓春柳去廚房燒水,她們這回來時,光吃飯的傢伙式都有一車子,齊全的很。
春柳出了堂屋,往廚房走去,叫春杏李薇兩個,「別玩鬧了,快來幫著做飯。」
兩人忙笑呵呵的下塌穿鞋,向廚房走去。李薇看院中幾人此時的神情,與來時的沉重的截然不同,個個臉上帶笑,一臉的輕鬆,心中突然很感激年哥兒,再沒有比到一個未知的地方,迎面而來的卻是這樣的乾淨清爽的居所,讓人心頭安定了。進院子的一剎那,她因為這院子裡的整潔和似曾相識的佈置,而喜歡上這裡。
廚房裡比她想像的明亮,前後各兩個大窗子,還有一扇小小的後門兒,像是通向後院的。
李薇顧不得細看,一個箭步衝過去,打開那單扇木門,廚房後門兩階台階下面,從西屋山牆到院牆中間兒,是狹長的一塊地兒,目測最多有一分地的樣子,已經翻整好,澆了水。
李薇叫春杏和春柳來看,兩人一看,都笑了,春柳說,「有這塊兒咱們也能種點菜,省點菜錢。」
李薇深以為然。現在已經深秋,流民不斷,明年的年境到底如何,還不得而知。即使是在春天到來時,流民退去,於他們家而言,雞和雞蛋是全沒了,雖然賣得了不少錢,但是沒了源源不斷的進項,明年的收入就會減少,還有筍子能不能再醃,剩下的半大兔子能不能保住……
春柳燒水,春杏和李薇把從車上卸下來的茶杯茶壺清洗乾淨,泡了茶。院中的幾人也把車上的東西卸了下來,李海歆請他們進屋歇歇。
銀生幾個嫌屋裡擠悶,李薇便笑著說,「爹,要不給你們搬個小炕桌,你們到桂花樹下喝茶吧?」
大武一聽,笑道,「好,好,就去桂花樹下。我聽大山回來說,年哥兒為了找這院子,可讓他跑了些時候呢。」
何氏從牽著虎子的手,從屋裡走出來,笑著跟大武說,「今兒你也別急著回去。估摸著大山知道我們今兒到,待會兒該過來了。吃了午飯,你們爺兩個敘敘話再走。」
大武應了一聲。
春杏在廚房裡聽見,忙催春柳,「三姐,快去看看咱們都帶了什麼菜,咱們趕快做飯。」
春柳看看她,笑了一下,知道她是猜大山若來,說不定年哥兒會來。便點頭去東屋找帶來的食材。李家這次進城帶的物件兒都是必需品,像被褥衣裳糧食油菜等,能多帶的盡可能多帶,至於一次沒帶夠的,李海歆趁著這些日子,趕車回去把那幾畝地種上,再接著往縣城里拉。
春柳找出半袋子大米,從裝雞蛋的甕裡取了十來個雞蛋,又有殺好的兔子和雞,從自家菜園子扒的菜,是何氏專備著剛到的這兩天兒吃的。怕初到這裡,買什麼都抓撈不著地方,東西又貴,白花錢兒還讓孩子們受委屈。
李薇趁著姐姐們做飯,她娘和吳旭娘在堂屋說話的功夫,領著虎子,把東西屋和堂屋躥了遍兒,房中的傢俱擺設雖簡,但看起來都乾淨整潔,樂呵呵的逗虎子,「咱們的新家好不好?」
虎子看也不看她,只顧在屋裡的青磚地上亂跑的。
將近午時,有人敲院門兒,春杏幫著春柳添了柴,拉了小凳子坐在廚房門盯著院門兒看,聽見這聲音,一下子彈起來,往門口跑去。
李海歆幾個也停了說話,往那邊兒看去。
院門打開,進來的卻只有大山一個人,春杏不甘心的伸頭往巷子兩邊兒望了望。大山笑著,「春杏,年哥兒中午脫不開身兒。他說晚上有空的話,來看你們。」
何氏從堂屋走出來,聽見這話,便笑笑,讓大山進來,「正好,飯快做好了,你陪你爹在這裡吃頓飯。」
大山應了聲,又說,「李大娘,你們千萬別難過,他是真走不開。賀府老爺帶他去赴宴呢。」
何氏拍他一下,「行了,我知道了不用你替他打掩護。」
大山看何氏臉色還好,嘿嘿的笑了。與春蘭見過禮,看見春柳立在廚房門口兒,眼睛閃了閃,也笑著過去打招呼行禮,又問候吳旭娘。
一圈子人看他行事有度的模樣,都笑了起來。
一時飯桌擺了起來,李海歆與男人們在堂屋用飯,何氏便與吳旭娘幾個在西屋用飯。
今兒春柳因想著年哥兒,準備的飯食倒也豐盛,吃完午飯,大武幾個要回去,吳旭也要跟著回去。
何氏歎息,「你這孩子強得很回去了,若是有人偷魚啥的,千萬可別跟上次那樣跟人對打起來。他們現在都是十來人集成一群的,白丟東西不說,再傷著你。」
吳旭應了聲。
李海歆則說,等春桃一家來了,這邊有人照應,他就兩頭跑著,讓吳旭有什麼事兒,別衝動,多跟李家老三商量商量。
李薇暗笑,三叔是有名的急性子,若是吳旭被人搶了東西,去找他商量,他肯定就一個字:打。
大山聽說春桃一家要來,笑呵呵的說道,「年哥兒知道了肯定高興。他總說跟春桃姐可有幾年沒見了。」
送走這些人,便開始收拾房間。大山下午沒差事在身,便留下幫忙。
春蘭拉何氏到堂屋裡間兒,從她們帶來的小包袱裡面掏出三弔錢兒來,笑著,「我婆婆非讓我把飯錢交給娘。我也覺得該交。」
何氏嗔她,「你婆婆跟我生分,你也生分?快給我收回去。」
春蘭笑笑,把錢放到桌邊的小紅漆櫥櫃裡,直起身子道,「反正還是娘給的錢兒再給你,我們不還是白混飯?」
何氏也笑了,嗔她,「白讓我得了要女兒飯錢的名聲。」
春蘭笑笑,又說,「我婆婆的意思,是頭幾天先在一塊住著,若是看著下面鬧得厲害,時間長,想單尋個小院子呢。」
何氏把眼一瞪,「你婆婆要強也得分個時候,你這大著肚子,旭哥兒不來,兩個女人家的,誰放心得下?」
正這時,李海歆進了堂屋,一邊跟何氏商量,「孩子娘,春桃一家過幾日就到,這會兒大山有空兒,我跟他,先去附近轉轉,尋尋看有沒有合適的小院子。」
何氏應了聲,從裡屋出來,把春蘭的話說給李海歆聽,「你讓你爹說說,你們這能不能出去住。」
李海歆眉頭皺起,「你大娘一家子是人多,又有石頭爹娘和石頭在,你這是湊什麼熱鬧?」
何氏又瞪了春蘭一眼,進屋取了錢給李海歆,又叫春柳過來,「你和梨花春杏三個換住西屋,讓你二姐和你嬸子住東屋。你們先去幫著收拾收拾。」
春柳把虎子交給何氏,拉著春蘭,笑道,「快走吧,大小姐,今兒我們三個都是你的苦力。」
吳旭娘在一旁笑道,「沒多少東西,我自己收拾就成。」
李海歆拿了錢兒,與大山出了院子,大山指著主街對面的巷子,說,「李大伯,上次我找院子,在那個東門兒胡同裡還找著一家兒。院子沒這個大,房子也這沒個新,也是三面有屋的,對了,還有一樣兒,院中沒井,他們吃水都是到鄰家去挑。只是現在進城的人特別多,也不知道那院子賃出去了沒有?」
李海歆便說去瞧瞧。
兩人過了主街,進入對面的巷子,剛走了幾步,李海歆恍然大悟,「這個就是東門巷子?」
大山笑著,「是啊。」回身指著剛出來的巷子,「那個就叫西門巷子。這兒離主街不算遠,從這巷子穿過去,再往南,有個菜市,米面油菜那裡都有賣的。步行過去也不遠,頂多一刻鐘就到。」
李海歆到新地方少有的迷惑轉向的,可今兒來的時候,心裡頭墜墜的,有些心不焉,一路上也沒細看,這會兒倒是注意到了,那個叫周濂的酒肆少東家正是住在這東門巷子裡。
大山領著李海歆到了他說的那個院子跟前兒,看上面賃房的告示還在,便笑了,跟李海歆說,「李大伯,你看這院子咋樣?離你們那兒也不遠,來往也方便至於水麼,往東邊兒有戶人家兒,他家的水井隔在院子外頭,專供沒水井的人家挑水。」
李海歆掃了眼院子,順著大山手指的方向往東邊兒看,一眼看見她大約幾百步的距離開外,有一戶人家,青磚院牆格外顯眼,他認出是周濂的家,暗笑,與這位姓周的倒也算是有緣。
至於這院子,李海歆本就想著是暫避,也不一定要多好的,兩家離得近,倒是最重要的,當下跟大山說,「這家兒的人現在哪兒住?咱們進去院去看看吧。」
大山點頭,便領著李海歆去原先介紹院子的那個牙行。
待到那牙行一問,原來一月只要一弔錢兒的院子,現在漲到兩弔錢兒,李海歇嚇了一跳,「怎麼這麼貴?」
那牙儈笑著向大山說,「這位小兄弟,你原先那個院子契約簽得早,現在,你滿城打聽打聽,都漲了而且這個價兒,只會漲不會落。」
說著又往門外街上一指,「你們瞧瞧,這逃荒的愈來愈多,聽說錦陽那邊兒都暴*了,人都往裡城裡走,這房價兒能不漲麼?!」
大山皺眉往外面兒掃了一眼,看著李海歆輕點下頭。
李海歆怎麼也不接受這二弔錢的租金,一時也猶豫著。在心裡盤算了半天兒,抹了,一咬牙,對那牙儈說,「行,我們租下了。」說著,他想了想,「就按半年租吧。」
半年過後,正是來年二月中,到時候這逃荒的估計也就散了。
大山嘴張了張,像是有話要說,卻沒說出口。
兩人回到家裡,跟何氏一說,何氏也嚇了一跳,又埋怨李海歆,「你先租兩個月住著,且走且看不好嗎?還真打算在這裡過年?」
大山在一旁道,「李大娘,這回南邊兒的水發得大著呢。那牙儈說的沒錯兒,昨兒府裡頭來了兩個錦陽的商戶要買糧,聽說,錦陽那邊兒是亂得很,就拿米面來說,普通的米八文十文一斤,那兒都漲到五十文了。聽他們說,錦陽下面的十縣九淹,好多人都外逃了,我看這災一時半會兒過不去。」
何氏歎了口氣兒,苦笑擺手,「你即是定下了,就這麼著吧咱們也在城裡過個年。」
兩天後,石頭一家也如李家一樣,趕著三四輛牛車來到宜陽,石頭娘一見何氏的面兒,就感歎著,「哎喲,虧得咱們是早有打算,這些天,往咱們這邊逃的人愈來愈多了,我們那村兒離鎮上近些,還好點。石頭她幾個姑姑那邊的村子,鬧了好幾場事兒了」
石頭娘這麼一說,李海歆登時坐不住了。他本就打算等石頭一家來,就回李家村看看,把他們領到那院子裡,旁的話顧不得多說,趕著牛車便要回去。
石頭娘忙說,「讓石頭爹跟你一塊兒去,路上好有個照應。」
李海歆想了想,便點頭,又與趙昱森說,「石頭,這兩邊兒都招呼著些。晚一會兒年哥兒和柱子要來,若是柱子晚上沒差事兒,你讓他留留,等我們明兒回來,再回去。」
趙昱森應了聲,讓他們路上小心。
這邊李海歆與石頭爹趕著牛車出了巷子,何氏一家便幫著石頭娘春桃收拾歸置東西。
石頭娘看著這院子,直跟何氏說,「你們給賃這麼大的院子幹啥,咱也算是來逃難的,湊合湊合就好。」
何氏笑笑,把大山說的那番與這兩日見到的與她說了。石頭娘手裡忙活著鋪床歸籠衣裳,一邊說道,「你說說咱們這算啥?旁的地方遭災,咱們也跟受罪。」
何氏又是苦笑,「這理還真沒處講去。」
石頭娘也苦笑了下,衝著外面喊,「石頭,你在京裡就沒聽說朝廷賑災啥的?」
趙昱森進屋來,笑著勸她,「娘,京中正在準備著呢。」
石頭娘哼哼的收拾著東西,「準備著?等準備好了,該死的人也死了咱們該受的連累也受了。」
小玉到底是孩子,初到新地方,眼中一片新奇,拉著李薇與春杏這裡走走,那裡看看,末了,略帶遺憾的道,「我們這院子裡要是也有一棵大桂花樹就好了。」
李薇掃過院子,回頭笑著,「反正就是幾步路,你喜歡就去唄。過兩天兒我和四姐準備摘桂花了。可以做桂花糖,也可以做桂花香囊。」
小玉點點頭,又歡喜的說,「這回你們要做什麼好東西,也帶上我。」
石頭娘隔窗聽見,氣笑了下,「大人們都愁死了,她倒是高興。」
何氏也笑,說孩子們都這樣。

第一百零六章 又見永年
第一百零六章 又見永年(二更求粉紅!)

年哥兒和柱子來的時候,天色已暗了下來。自晚飯做好後,春杏已跑到院門口看了好幾回,直到何氏也坐不住的時候,院門被人叩響,春杏立馬跳將起來,跑過去開門兒。
這兩天天氣稍陰,月亮躲在薄雲之後,淡淡的光輝。在他臉兒罩上一層朦朦朧朧的光,讓人看不清楚。春杏只好努力睜大眼睛望著來人。
年哥兒一身素色衣衫,與柱子立在門外,見春杏茫然眨眼的樣子,輕笑,「小杏不認得我了?」
春杏眼睛眨了眨,立時回頭大聲喊,「娘,哥哥來了。」
年哥兒聽得春杏這一聲稱呼,清朗雙目中閃過一絲水氣,伸手拍她的頭,「娘晚上做了什麼好吃的?一進巷子就聞到香味兒了。」
柱子在一旁呵呵笑著,「我也聞著了,李大娘做飯越來越香了。」
李薇從廚房門口的凳子上直起身子,看向院門口兒。昏暗不清的夜色中,兩個幾乎一樣高的身影跟在春杏身後,向院子裡走來。
她眼睛有些潮濕,不過才短短一年半的時間,竟然是好多年未見了一般。何氏從屋裡擦著手出來,一見他也愣了下,笑著點頭,「年哥兒來了。」
年哥兒含笑叫了聲娘,又叫了二姐和三姐,轉頭看向李薇時,唇弧度彎得更大,眼睛笑著,「梨花也不認得我了?」
李薇笑著搖頭,認得,他個子雖然高了,面容也褪去了初離他們家時的那份些微的稚氣,變得清朗起來,可,她相信自己家裡沒有一個人會因為這個變化而不認得他。
而更令人慶幸的是,這麼近距離看到他,看到他雙眸在燈光的映照下,閃著的是朗朗清輝。
思及此,她扯出個大大的笑容,略帶埋怨的道,「年哥兒,你怎麼這麼晚才來,三姐把晚飯熱了又熱。我也餓死了,娘還非得讓等著你。」
年哥兒抱歉的笑笑,卻未對他為何來晚做出解釋,不過,對於李家人來說,他能來就很好,這種小事兒也不至於怪他。
何氏給他引薦吳旭娘,他立馬上前行晚輩之禮,「嬸子好。」
吳旭娘只聽吳旭說過何氏家曾收養過這麼一個兒子,知道他在中了秀才後,便回本家了,替何氏好生遺憾一陣子。不過自來宜陽,看他把這院子安置得細心又妥當,大到暫新的傢俱,小處到房子裡邊邊角角的灰塵都被擦得乾乾淨淨,又羨慕起何氏的福氣來。
這會看他清朗又懂禮謙遜,並未因她是個鄉下婦人而有絲毫怠慢,心中更是喜歡。連忙過來扶他。
這時春柳抱著小虎子擠過來,用手指著年哥兒,跟小虎子說,「這個是你沒見過面兒的哥哥,你認得不?」
她把「沒見過面兒」和「認得」幾個字兒咬得重重的,年哥兒忙拱手賠禮,「三姐,我知道錯了。」
虎子黑寶石般的眼睛,溜溜的轉著,打量年哥兒,突然向他伸出雙手,口齒清晰而且十分響亮的叫了聲,「哥——哥。」
眾人皆是一愣,相互對視,齊聲笑了起來,虎子不到週歲便會叫爹和娘,也會叫姐姐,可是懶得很。偶爾哪天兒高興了,會叫上兩聲,而他不願意叫的時候,任憑人怎麼哄,他要麼是裝作沒聽見,要麼是一直搖頭,並把小嘴兒繃得緊緊的,死活不出聲。
這會兒不但叫得乾脆,還肯主動讓他抱。
何氏笑著說虎子,「跟梨花小時候一模一樣,稀罕年哥兒呢。」
年哥兒一把抱過虎子,在懷裡掂了掂,笑道,「比梨花小時候沉多了。」
虎子又大叫了聲哥哥惹得一圈人齊聲笑,何氏說他是人來瘋。
晚飯做得豐盛,李家人又空著肚子等了些時候,入座後,眾人吃得都很香,柱子一邊吃一邊讚歎,「還是李大娘做得飯有咱村的味道。」
何氏看年哥兒吃得也香甜,便不斷的夾菜給他,讓他多吃些。一直粘著年哥兒的虎子,像是看到他娘笑瞇瞇的,只顧看著年哥兒,勸年哥兒吃這吃那的,突然發起了小脾氣,在何氏懷裡扭來扭去,哼哼嘰嘰的發起了小脾氣。
又惹得一家人開懷的笑。
晚飯過後,天色還早,年哥兒說他不急著回府,李薇便沏了茶,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前敘話兒。吳旭娘用過晚飯後,藉著給孩子做衣裳的名頭,先回了西屋。
說到衣裳,春蘭讓春柳去把在家時,給年哥兒做的一件外袍找出來,「這麼長時候不見你,也不知道做得合身不合身,你先比比,不合身再改。」
春柳去拿衣裳來,讓他套在外面試試,他忙搖手說不用試。春柳圓眼睜著瞪他,年哥兒無奈便要站起來比試衣裳,突然春柳眼兒一轉,伸手向他領口抓去。
春柳這一抓,一圈子人都嚇了一跳。柱子更是連忙跳起來,去攔春柳的手,「那個,春柳,讓年哥兒進裡屋試。」
年哥兒微側側身,春柳抓了個空,她惱得一把把柱子推開,眼睛半瞇著,直直盯向的年哥兒的脖子,「脖子怎麼了?誰傷的?」
年哥兒不自覺的以手撫向脖子處,笑著搖頭,「沒什麼,三姐,是我自己不心擦傷的。」
春柳眼睛瞇得更緊,「你打量咱家人都是傻子,自己傷擦傷會傷成那樣?手放下來我瞧瞧。」
年哥兒捂著脖子笑著解釋,「三姐,真是我自己個兒不小心騎馬騎太快了,沒看見道路上橫著一根竹竿兒,被掛傷了脖子。」
柱子也連忙點頭,「是是就是這麼回事兒。李大娘,真不是哪個故意傷的,是年哥兒自己不小心。」
何氏一見年哥兒傷著脖子處了,登時急得了,又見柱子承認,更急。忙上前兩步,把年哥兒捂著脖子手的拉開,將衣領子輕輕往下一扯,下巴正下方,潤白脖子上,一道紅腫磨傷的傷痕。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何氏倒吸了一口冷氣,「真是騎馬掛傷的?」
年哥兒不敢再以手遮掩,只是輕笑著,「娘,沒事兒呢。這些皮外傷,很快就好了。」
春柳氣呼呼的喊道,「娘,你信他的鬼話好好的道路上怎麼有橫著的竹竿兒?竹竿那麼光滑,即使拌著了,會傷這麼嚴重?」
突然她眼一瞇,轉向柱子,氣勢洶洶的問道,「你先前說年哥兒有事脫不開身來看我們,是不是因為他傷了脖子?」
柱子連連賠笑搖頭,「不是,不是……」
何氏又是心疼又是氣,一邊讓春蘭去找藥,一邊數落他,「不年不讓你回去,你偏要回去,回去就是這麼個光景?這麼些年,我和你爹沒捨得碰你一下,整個家裡也就春蘭動過你兩下子,你看看你現在……」
坐在椅子上哽咽道,「……萬一有個什麼事兒,你讓我將來咋有臉兒去見你母親……」
年哥兒把衣領上的傷口蓋好,在何氏面前兒蹲下身子,賠笑道,「娘,我真的沒事。這傷看著嚇人,其實也沒大礙的。是我和府裡的大少爺幾人去郊外騎馬,有人惡作劇在林子間拴了繩子,我騎馬騎得快,沒瞧見,被繩子刮了一下。真的不是哪個故意打傷的。」
李薇的手在袖子裡狠狠攥起,只怕那惡作劇的繩子是故意針對他的吧?
柱子也忙在一旁半彎著腰賠笑,「李大娘,我不是故意騙你們,是真怕你們擔心。下次,下次,我和大山一步也不離他左右,你別傷心了現在,現在……」
年哥兒緩緩抬頭,掃過柱子,柱子又接著說道,「……現在,府裡的老爺已經罰大少爺在家思過了。」
年哥兒說明的原由,何氏心頭稍安,看他脖子上的擦傷才剛結了痂,貼身衣物雖然細軟,也勉不了磨蹭,嫩痂被磨裂開來,有血絲滲出,沾染在雪白的裡衣領上,才讓春柳看出來了端倪。不由又責怪他,「傷了為什麼不包著?」
柱子忙從懷裡取出一卷白布包條展開,裡側有藥膏並沾染幾點血色,手腳利索的將年哥兒頸上的擦傷包紮起來。
李薇看著他衣領出露出的白布,歎息,原來是怕被人看來了,才在進家門兒前特意取掉,恐怕今兒也是他故意選在天擦黑後才來的。
因著這麼一個事兒,眾人都沒有了敘話的心思,又坐了一會兒,何氏便催他們回去。
年哥兒看看天色,確實不早了,今兒出來,是打著給賀府那位挑選壽禮的名頭,回去時總要帶一兩樣東西裝裝樣子才是。
便笑著與何氏說,「娘,那我先回了。過兩天我再來看你們。」
何氏點頭。李薇挑了燈籠立在堂屋門口兒,等著送他們出門。
年哥兒走過來,伸手接過燈籠,向屋內幾人道,「梨花送我到院門口就行了。娘,你們都歇著吧。」
此時天空之中薄雲微散,月亮在雲層之中穿稜,撒下一地朦朧清輝。李薇悶頭不作聲,送他和柱子到院門口。年哥兒回身將燈籠交還給她,輕笑著拍她的頭,「梨花別擔心,我沒事這次是疏忽了,以後,不會了。」
他說「以後,不會了」的時候,語氣裡有著承諾似的正重。
李薇暗歎一聲,抬臉笑著,輕點下頭,「十五夜裡你定是沒空來,若是十六晚上能來,早點來送個信兒,爹娘盼著你過來過個團圓中秋呢。」
年哥兒想了想,點頭,「十六晚上我必來。」
李薇向他們兩個揮揮手,關了院門兒。
年哥兒在外面立了一會兒,才苦笑著搖搖頭。
和柱子兩人緩緩走著,直快到巷子口的時候,柱子才擰著眉毛,偏頭問他,「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他當街跑馬,卻被路上『突然出現的大坑』絆了馬腿,摔了一跤,跌斷腿兒的事兒?」
年哥兒笑著搖頭,「這些事兒爹娘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他們定然擔憂我的反正他現在出不了門兒,你說閉門思過也沒錯兒。」
柱子眉頭還是不展,「可她們知道你受欺負不是更憂心?」
年哥兒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以後我會小心的。」
柱子歎了口氣,又奇怪的問道,「那天,那繩子你真沒瞧見麼?我離那麼遠就瞧見了。」
年哥兒眼睛瞇了瞇,沒吭聲。當時,那幾人一直在他身後叫嚷,分散他的注意力,直到他縱馬到那繩子跟前兒時,才發現。若非他躲得及時,有可能被繩子攔腰掛起,重重摔在地上……與那個比起來,躲閃時被掛傷脖子,算是輕傷了。
柱子看他心情似是不太好的樣子,便自己笑起來,「你這脖子的傷,也算是值了。老爺訓斥他一場,又打算把糧店讓你暫管著。」
年哥兒也歎了一聲,輕笑,「是啊……」
李薇背靠在院門兒上,抬頭望著夜空這中那輪掩在雲中明月。突然又想起那年元宵節他說過的話:浮雲掩月,月穿浮雲。
再結合第一眼見到他時那清朗的眼眸,一時倒像是些明白了。
屋內何氏與春蘭春柳春杏幾個悶坐在桌子前,李薇進來,熄了燈籠,就著桌子坐下,笑道,「娘,年哥兒說十六晚上准來吃飯呢。也沒剩幾天了,我們提前準備吧。」
春蘭點頭,拿起那件衣裳,略想了想,「當時這件衣裳是按柱子的個頭做的,今兒一看,倒也不差,就是年哥兒比我想像的要結實了些,虧我留的有餘地,再放出些余量來。」
何氏知道幾個女兒的心思,便扯出一抹笑意,擺擺手,「行,夜深了,去睡吧。」又交待她們,等李海歆回來別跟他提及這件事兒。
四姐妹一同出了堂屋,春蘭回東屋,剩下三人去了西屋。
進屋剛掌了燈,春杏就扯著李薇問道,「剛才哥哥跟你說了什麼?」
李薇搖頭,伏身鋪床,「沒說什麼。我就問他十六要不要來吃飯,他說要來的」
春柳抱著被子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子道,「我去堂屋陪咱娘。省得虎子換了地方,夜裡頭哭鬧,你們兩把門拴好了再睡。」
兩人應了一聲,春柳出了東屋門兒,到院門口,細細察看了院門,確認門閂緊了,才挑著燈籠到了堂屋。
何氏見她來了,笑笑,「那兩個睡了?」
春柳應了一聲。何氏要去對面那間屋子給她鋪床,春柳搖頭,「我在這裡打地鋪吧。年哥兒一來,心裡頭覺得怪難受的。不想一個人去睡。」
何氏沉默了一會兒,一歎,「行了,別想了。我看年哥兒精氣神兒還好。面目上瞧著也開朗了些,沒長那種陰陰鬱郁的孩子。這就算不錯了。」

第一百零七章 基本安定(求粉紅!)


李海歆第二日快中午時,趕著牛車從李家村回來,一家人忙圍過去,問路上的情況,李海歆一邊卸著車上拉來的東西,一邊說,「還那樣,跟咱們來時差不多。」
石頭爹幫著把李海歆從李家村拉來的一牛車東西卸了下來,便回東門巷子去。
李海歆帶來回的東西,全部是能入口的,有上次未帶裝完的苞谷粒,有在苞谷地裡套種的綠豆黃豆,還有菜園子裡已經長成的白菜,在院中堆了好大的一堆兒。
何氏笑著,「走的時候沒顧上說,還怕你忘了這些呢,看來還是有心的。」
李海歆笑笑,從牛車上拎起一把鐵鍬來,「走吧,咱先把後院那片空地挖開,把白菜埋進去,家中菜園子裡還能再拉個兩牛車,收拾完這些,等明兒石頭爹從他們村回來,我再回家兩趟,把能入口的都拉來。」
何氏讓李薇牽虎子玩兒,也拿了鐵鍬去,春柳要去拎最後一把鐵揪,吳旭娘攔住她,「待會挖好菜坑,你和春杏幫著搬白菜就好。」自己拎起那鐵揪跟在李海歆夫妻後面去了。
李家村一向用土辦法儲存過冬白菜,就是挖出一尺半見深的方坑,將采收下來的白菜,放在太陽曬兩天,曬去表面菜葉子多餘的水份,然後將白菜頭朝上,一棵棵整齊的碼在方坑裡,若是泥土過濕,則需要將坑晾曬兩天,然後將白菜埋起來,吃的時候,可去現挖隨取。
白菜埋得深些可以防凍傷,基本上這樣儲藏的白菜能吃到來年二三月,不過,到那個時候,白菜外邊的葉子會腐爛,即便是這樣,也好過沒菜吃。
象白蘿蔔之類的也可以用這種方法儲藏。
至於眼下就要吃的白菜,只須在太陽下略曬,碼整齊,中間用麥秸桿隔開,擺放到陰涼處即可,可以一直吃到沒上凍之前。
幾個大人去挖坑,還要有一會兒才好,春柳幾個便把成堆兒的白菜挑撿,有些曬得好的,表面葉子發皺微干,最適合放到土坑中儲藏,另有些,水氣仍足的,便靠著廚房的一側堆放。
剛挑了一會兒,院門響起,李薇跑過去開門兒,卻是春柳和趙昱森抱著趙瑜。
「梨花,爹娘呢。」春桃進了院不見人,便問道。
李薇指指後院,「挖坑藏白菜呢。」
春桃看看趙昱森,不待她出聲,趙昱森抱越瑜放到地上,讓他自己跑著玩兒,「我去替娘回來。」
春桃「嗯」了一聲,叫兒子,「瑜兒,去和小舅舅邊上玩兒去吧,娘幫著姨姨收拾菜。」
趙瑜乖巧點頭,向虎子跑去,嘴裡喊著,「舅……舅……」
虎子正悶頭玩著他的那些小鴨子小木劍什麼的,聽見趙瑜喊,頭抬了一下,待他跑到跟前兒,拿起一隻小玩具塞過去,自己又悶頭玩兒。
何氏與吳旭娘從後面兒回來,看這情境,笑罵他,「你生生是沒有一點舅舅的樣子。還不如你小外甥呢。」
虎子抬頭咧嘴笑,仍是不說話。
好在,趙瑜並不在意虎子的態度,抱著懷裡的小玩具,蹲坐下來,乖巧的玩著。
幾人把白菜揀好,該放到廚房的,這會兒就搬進去,剩下的,等那坑挖好,再往裡擺放。收拾好白菜,又合力把剩下的黃豆綠豆搬回堂屋西間裡去。
李海歆帶來的綠豆和黃豆足足有幾**袋,這也是這些年一家人得了套種的甜頭,把家裡的十來畝都套種上綠豆和黃豆,套種下來,不但苞谷沒少打,而且套種的收成也很不錯,豆苗也抑了苞谷行間雜草的瘋長。今年秋上共打下黃豆綠豆一共約有五六石的樣子。
這些和上次來時帶的,只拉了一半兒不到。
收拾完這些,春柳去掃院子,何氏抹了把額上出的細汗,讓春桃和吳旭娘都進屋歇會兒。
吳旭娘擺手,「你們娘倆個說會話兒吧,來了這幾天只顧忙亂了。」
春桃笑應了聲。何氏見她這樣,心知她有話要說,便和春桃進了堂屋。
進了屋,春桃從懷裡掏出一隻錢袋子,遞到何氏面前兒,何氏嗔她一眼,不接。
春桃把錢袋子往她手中一塞,笑著,「娘就收下吧。這是爹給墊付的賃院子錢,不是孝敬你的。」
何氏「撲哧」一聲笑了,把錢袋子放在桌上,又瞪她,「這是清算帳的時候麼,顧著一家人吃喝要緊。」
春桃捂嘴兒一笑,「娘,你別再當石頭只會讀書,啥錢不能掙了。你忘了,他在縣學做輔助教諭,一個月也有一兩的銀子,飯菜衣裳都是縣學裡管著,哪用得上什麼錢兒?後來去了州學做教諭,一個月有三兩的銀子。這回進京趕考,州府裡給每位學子三十兩的路費,可石頭是跟小舅舅一起去的。小舅舅有官職在身,一應用度皆是衙門出的,他又沾了光回來的時候朝廷又給了三十兩的路費。統共花了不到八兩的銀子……還有娘這麼些年給的呢。」
何氏聽春桃這麼一說,大略合計下,也有個百十兩的銀子心頭鬆了一大口氣兒。
笑了笑,把那錢袋子拿起來,「行,我先收著。反正離得近,你手頭啥時候緊了,可記得來說一聲。」
春桃應了一聲,指著放糧的西屋笑著說,「剛見那綠豆和黃豆,我心裡頭正想問娘要一些回去發牙菜呢。娘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待會兒石頭走時,一樣給我們裝個十斤吧。」
何氏起身拍她一下,拉她進西屋,找了兩個小布袋子,打開放在最裡面的那個麻袋,一邊裝,一邊說,「這袋子裡面的綠豆是單種的,個兒長得大,你拿回去熬粥喝,發牙菜用那些品象不太好的。」
春桃應了一聲,幫何氏裝糧。
李薇和春杏幫著三姐把院子掃乾淨,晃進堂屋,往西間兒裡伸了伸頭,見母女兩人正在裝東西。
依著西屋門框,笑道,「娘又背著我們偷偷給大姐東西。」
春桃回頭笑罵她一聲,讓她進來撐袋子。
何氏一邊裝一邊說著,「……發芽菜,用竹籃子最好,每天澆一回水,再用濕籠布蓋好,這天氣三四天兒就能吃了。你們家要是沒有合適的竹籃子啊,一會兒去春柳她們住的那屋子裡挑兩隻……」
春桃捂嘴兒笑著,「娘,我婆家窮得可是要住山洞了,我婆婆呀,也是個啥也不懂的野人吧?」
李薇嘿嘿笑起來。何氏聽春桃打趣兒她,抬眼瞪了她一下,也忍不住笑起來,「……我呀,成天就會瞎操心。」
李薇來到宜陽這幾日,一直在琢磨著掙錢的門兒路,這會便琢磨起賣黃豆芽兒綠豆芽兒的可行性來。
可一想起大山說的什麼糧價飛漲之類,又有些猶豫,這個時候,存糧是最重要,而不是賣錢吧?
後院的坑挖好後,也將近午時,何氏留他們一家三口兒吃飯,他們說來時石頭娘說了,要家去吃。
吃過午飯,李海歆說要去城郊轉轉,熟悉熟悉地形。何氏也同意,到這麼一個新地方,要在這裡住上半年光景,兩眼兒一摸黑的,心裡頭也不塌實。
李海歆走後,何氏讓春柳去各泡兩把綠豆黃豆,「見天吃白菜也煩,發個牙菜,咱們也換換樣兒。」
春柳應了一聲。
李薇打消了去掙錢的念頭,開始想著如何省錢。糧食這會兒是沒丁點辦法,頂多能多菜上面兒下下功夫。
正想著,院門響了,她跑過去一看,確是大姐一家三口和小玉娘兩個都來了。
何氏笑著從廚房出來,「那邊兒都安置好了?」
石頭娘點頭應了聲。指著小玉說,「她非磨著她哥哥過來幫她摘桂花兒。」
吳旭娘搬了條凳子出來,請她們在樹蔭裡坐。
何氏看了看那桂花樹,笑著,「摘就摘唄,反正落了也可惜,咱不傷他們的樹就好。」
李薇也早饞著這桂花,家裡又沒個會爬樹的人,這會兒趙昱森來了正好。連忙進屋找了兩個籃子,遞給小玉一隻。
院中幾人一看她這樣,都笑了。
趙昱森來時特意換短打的衣裳,手腳利索的爬上樹,李薇笑咯咯的,趙石頭當了幾年純讀書人,看來這爬樹的功夫倒沒怎麼退化。
趙昱森在上面摘著桂花,李薇和小玉幾個便把他摘下的小花細心的去掉葉子和梗,裝到小藍子裡。
桂花芳香縈繞,讓她幾乎忘記了外面兒是另一番景象。
摘桂花摘到半下午,摘了滿滿一小籃子新鮮桂花,小玉要做香囊,李薇心裡頭卻想做桂花糖。前世小時候她到見過她那一點都不親的奶奶做過桂花糖,印象中做桂花糖非常簡單,拿一個罐子,一屋桂花一層糖,這麼醃著就行了。
倒是小玉想要的干桂花,她沒見人處理過,不知道怎麼弄。倒是春杏想了想說,她在書上看到過,新鮮桂花應當陰乾,不能直接曬乾,曬乾香氣就沒有了。
李薇向小玉說,「這個你得聽我四姐的,她天天抱著那幾本書不撒手。懂很多呢。」
李海歆一連幾天在宜陽城裡轉悠,熟悉環境。何氏與吳旭娘這些日子也陸續添置了些生活必需品,像柴米碳油鹽之類的。現在宜陽城中這些東西已比平時漲價一倍有餘,像豆油之類的,平時只需二十文一斤,現在漲到了四十文,而三十文一斤的菜油,更是漲到了近六十文。
何氏咬牙買了三十斤的豆油回來,在她看來,豆油就是個名稱不好聽,沒煉熟的豆油有股子生豆子味兒,買回來的油用來炸一回糖糕子菜角啥的,煉熟之後,味道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象鹽巴這類的必需品,她也咬牙買了五斤,花去比平時多兩倍的價錢。米和白面各買了二百斤。
至於柴碳她一直下不了決心,在李家村的時候從不缺柴,即使是秸桿不夠燒,村邊有的是樹林子,孩子爹去砍幾車回來補補就夠燒了。現在一捆柴竟然要二十五文,想想就覺得肉痛。
可不買吧,再往前兒天一里一里的冷,春蘭再往前十二月要生孩子,這沒柴沒碳,大冬天的可怎麼熬。
這天李海歆午飯不到,便回來了,一進堂屋便興奮的說,「孩子娘,出了西城門兒再往西走十來里,有一片大林子,咱們去砍柴吧?」
聽李海歆說這個,她臉上一喜,「是野生的林子?」
李海歆嘿嘿笑著點頭,「是,是呢。我問過別人了,那林子就是個野林子確切的說是個大灘地,那林子長得密著呢,裡面手腕粗細的小樹苗子多,正適合砍來當柴燒」
何氏登時大大的鬆了口氣兒,忙跟他說,「那你現在快去跟石頭爹說說,反正咱們在這裡見天兒也沒啥事。每天砍兩牛車回來,冬天總不怕受冷了。」
李海歆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東門巷子。何氏愁了幾天的眉頭才略伸展了些。
李海歆跟石頭爹一說,兩人當即約定吃過午飯趕著牛去砍柴。趙昱森忙細了問情況,聽李海歆的話頭兒倒不像是護城河灘上的林子,但是又有些不放心,便說午飯後他也跟著去。
午飯後三人趕著牛車出了城西門兒,一直向西,直到那大片野林子邊上,趙昱森鬆了口氣兒,這林子圍著的是個小灘地,而且以這地方的荒蕪程度,應該不屬於有主的地界兒。
也不怪趙昱森謹慎,現在正值災亂,各級衙門整日白幹活撈不到一點好處,想必早已煩躁不已,可這差事又不敢不幹,因而頗有怨氣,若是這個時候再出個什麼事兒,破財是免不了的。即使是自己有功名在身,一旦出事兒怕也要費一番周折。
石頭爹與李海歆、趙昱森三人,當即砍了一牛車的柴,碼得整整齊齊的,趕著牛車回到宜陽縣城,通過城門時,守門的小兵以為他們是城賣柴的,照倒收了入城費,便放他們進城,趙昱森的心這才算徹底安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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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一家團聚
第一百零八章 一家團聚(二更求粉紅!)

李海歆與石頭爹找到這樣一個地方,兩人開懷了許多,對於他們來說,在縣城裡避著,天天什麼活兒都幹不得,眼睜睜的看著錢兒往外流,實在是閒得發慌又心疼。
砍點柴能補貼一下家裡,自己有點活計干,也不那麼急慌,更重要的是冬天不能缺柴燒,讓人安心了很多。
年哥兒中間兒來過兩次,聽說這二人去砍柴,很是笑了一陣子,倒也沒勸說不讓去砍之類的。他畢竟在農家生活了那麼久,知道他們進了城來住,對什麼東西都要花錢買著,極度不適應。
其實不止是男人們,就連李薇幾個,最初的新奇過後,被整日圈在院子裡,也有些無聊無精打彩的。
這日早上,李海歆趕著牛車回家李家村,李薇春杏跟何氏與吳旭娘到菜市上去,想去看看有沒有新鮮的菜。
出了巷子,順著主街剛走了一會兒,李薇突然覺出今兒的街上與前幾日比起來有些不一樣。除了日漸增多的逃荒者,剛從巷子轉出來,只走了二三十步的功夫,已見有兩家的馬車隊,匆匆馳過,向城北奔去。
剛開始她沒怎在意,以為這些人跟他們一樣,也是鄉下人進城避一避的。這時迎面又馳來一個車隊,她盯著了一會兒,便覺出什麼地方不一樣來了。這隊人和剛才剛過去的人趕的都是馬車騾子,車輛大小顏色幾乎一模一樣,車上拉的物件兒,以油布覆蓋著,車隊中間,行著兩三輛轎子車,兩邊兒分別有兩個相隨在左右……這不像是鄉下人進城的架式啊。
何氏吳旭娘春杏三個往前走了幾步,突然發覺少了一人,往後一看,她站立在那兒,往車隊過去的方向看著。喊她,「梨花,看啥呢?」
李薇回頭,快步走到何氏身邊兒,指著剛才過去的車隊,「娘,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兒呀。」
何氏掃了一眼,笑笑,「有啥不對勁兒的?」
李薇低頭想著,突然抬頭,又看向馳遠的馬車隊,「娘,你說這會不會是城裡的人也往外搬了?」
何氏與吳旭娘對視一眼,看過去,眼中疑惑不定,「會是嗎?」若是城中的人往更遠更安全的州府避,那只能說明災荒不但沒控制住,反而更厲害了。
李薇愈想愈覺得有這個可能。春杏在一旁眉頭輕皺了一會兒,說道,「就是城裡人往外搬也沒啥吧?要是真鬧凶了,哥哥昨兒來咋沒提起?要論該搬,他家不更該搬嗎?」
李薇想想,倒也是,做為宜陽數一數二的富戶,這種時候,他們應該更關注這種事兒才對,他們沒搬,是不是代表著根本沒事兒?
何氏笑著點頭,「春杏說的是,行了,別瞎想了,咱們快去買菜吧。」
李薇點頭。心情也放鬆了不少。
不過一進入菜市,她的心頓時又提起來,而且更疑惑。她這副皺眉疑惑的樣子,落在賣菜的老漢眼中,便成了嫌菜價兒高的意思。他連忙說道,「小姑娘,這上好的蓮花白菘,兩文錢一斤還貴呀?前幾日可是賣到五六文一斤呢。」
李薇點頭,正是因為知道前幾日菜價兒高得離譜,所以面對今日這兩文錢一斤的蓮花白菘,她更疑惑,更想不通。
明明這個時候,城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往二倍三倍四倍上面兒漲,怎麼突然又降回到了比原價還低?
那賣菜的老大爺,見她點頭,臉上一喜,忙慇勤的挑了一顆大又又結實的,問她,「你看看這個咋樣?」
李薇原本是沒打算買這個的,不過隨口問問價錢,這會這老大爺的慇勤熱情倒讓她不好推,也不忍推了。
而這慇勤熱情又讓她的疑惑加重了一分。抬眼兒往菜市深處看,裡面人頭攢動,賣主們各各熱情的很,大聲招攬著生意,其中還有一個漢子的大嗓門兒,在喊著,「上好的蓮花白菘一文半一斤了……」
李薇不由的又皺了一下眉頭。
那賣菜的老漢也聽到這個聲音,臉兒上一黯,把手往菜上一拍,咬著牙道,「小姑娘,這菜你若要,我也給你按一文半一斤。」
李薇回神,忙笑著,「不用,老爺爺,這菜我要了,就按剛才說的二文一斤。不過,老爺爺,今兒的菜為什麼這麼便宜呀?」
老漢一聽她還要菜,而且是按原價要,臉上又是一喜,忙拿起稱桿兒稱菜,一邊搖頭歎息,小聲說道,「前兩天兒啊,我們村兒的人聽有官差說,南邊兒大亂了,城裡頭很多有錢的老爺都知道了,準備往州里搬,你想想,富戶老爺一走,城裡頭有門路的不都走了?城裡人一少,我們這菜賣給誰呀?自己又吃不完,家裡的糧又不夠吃,只好賤價賣了,好買糧食吃……」
李薇登時覺得頭痛起來。
老漢稱好菜,一共七斤多點,收她十四個大錢兒。李薇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忙去搜尋何氏幾個的身影。
這會何氏拎著滿滿一籃子菜從菜市裡擠出來,吳旭娘左右手各拎著一大掐子韭菜,春杏手裡拎著兩隻沒去纓子的大白蘿蔔。
李薇忙向她們招手,何氏拎著籃子走近,疑惑的說,「梨花,咱家白菜多到吃不完,買這個幹啥?」
李薇忙賠笑著撒嬌,「娘,年哥兒不是愛吃蓮花白菘,咱就買一棵吧。」
何氏一想倒也是,再者今兒菜價便宜得讓人想像不到,便點頭說,「那再稱一棵吧。」
賣菜的老漢高興的應了一聲,利索的挑了一棵大而結實的稱了,兩棵菜共三十二個大錢兒。
吳旭娘把韭菜讓她拎著,自己去抱那兩棵菜。
出了菜市,李薇才把剛才賣菜老漢說的話跟幾人說了。何氏一驚,「這是他說的?」
李薇點頭。
吳旭娘苦笑著,「怪不得這菜價兒這麼便宜。」
李薇心裡算算,上回她們去菜市是五天前了,這些天天窩在家裡哪兒也不去,這些事兒沒聽說也不奇怪。
一家人沒滋沒味兒的吃過午飯,桌子還沒收起,卻是柱子來了,李薇忙把街上見到的,和賣菜老漢的說了,問他是不是屬實。
柱子笑著搖頭,小聲說,「不用擔心。南邊打不起來。」
李薇看他一眼,柱子自信滿滿的道,「是真的賀府派去那邊的人剛回來,說是幾撥流民,和山賊勾結,四處搶奪,不過,確切的消息,官府已派兵圍繳了,翻不起大風浪的。」
何氏鬆了一口氣兒,這一會兒喜,一會憂的,真讓人鬧心。
李薇心中也鬆了口氣兒,若是真按那老漢說的,她們這才安定下來,又得跟著人往州府裡跑了?
不過,她還是心中有疑惑,「即是打不起來,那些人為啥走?」
柱子神神秘秘的一笑,春柳把眼一瞪,「你還不快說,也不看看什麼時候。」
柱子赫赫笑了兩聲,才說,「那些人不明真像唄光聽風聲了。」
李薇撫了撫額頭。這一上午一會兒猜這樣,一會兒猜那樣,搞得她頭痛不已春杏聽完柱子的話,站起身子拍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哥哥不說,肯定是沒事兒三姐,咱去做飯吧今兒買了韭菜,咱們做韭菜雞蛋盒子吃。」
春柳起身向廚房走去,吳旭娘和春蘭也過去幫著摘韭菜。李薇眼前浮現那個賣菜老漢的慇勤笑意,眼睛閉了閉,又問柱子,「即然打不起來,衙門怎麼沒出安民告示?」
柱子笑笑,「衙門在等公文唄。這個時候上面沒公函,下面的官兒哪個敢擔責任?」
李薇無可奈何的歎口氣兒。
柱子在李家坐了一會兒,又把年哥兒這兩天裡干的哪些事兒粗略給何氏講了講,便急著要回府,「李大娘,這些日子我們也不得閒,賀老爺讓年哥兒學著管糧鋪。有啥急事兒的話,讓春桃姐夫去那裡找我吧。我得了信抽空過來」
何氏點頭,「好,你們就忙你們的吧。這裡能有啥事?」
柱子站起身子便走,春柳留他吃飯,他搖頭,說是趁著去糧鋪的空子,趁機轉到這裡來看看。
柱子走後,何氏拍拍仍然皺著小眉頭的李薇,笑道,「行了,你個愛操心的小丫頭看著虎子去,我也去搭手做飯。」
李薇應了一聲,也拋開街上的事兒不想,把虎子領到桂花樹下的木塌子上,讓他坐在上面玩兒,自己靠著樹幹,透過稀疏的葉子仰望藍天。
第二日近午時,原本打算在家裡呆幾天,趁機把麥子種的李海歆竟然回來,隨行的還有吳旭和李王氏老兩口。
李薇不由驚奇的「咦」了一聲,覺出不對,趕忙把院門大開,讓這幾人進來。又笑著叫了聲,「嬤嬤爺爺。」
李王氏臉兒上臊臊的,應了一聲。
牛車在院中停定,李海歆說,「下面兒這些日子亂得厲害,我讓爹娘和吳旭哥兒都來避幾天。」
何氏嗯了一聲,叫春杏春柳,「趕快接過嬤嬤爺爺的東西。」
春蘭看吳旭精神還好,就是瘦了些,車箱裡空空如也,不見半隻兔子,也不見半條魚,估摸著都打了水漂了。這會也不好多說,便見過李王氏和老李頭。
春杏和春柳把兩人的貼身行禮拎下牛車,放到堂屋去,請他們進屋坐著歇歇。便要去做飯。
吳旭娘叫吳旭,「你先去洗洗,陪你嬤嬤爺爺坐一會兒。」也去廚房幫忙。
等幾下裡的人都各自己忙去了,李海歆才把大致的情況跟何氏說了說。那些原來在村子裡除了偷個東西之外,還算是安份的災民,近些日子膽子突然大了起來,先是半夜裡闖進到人家裡去搶,最後竟發展到,住的偏的人家,大白天也敢進去搶東西。
李家老三自他們家到縣城之後,也回老院住著,一大家子人,周邊又有四鄰啥的,倒也不怎麼受影響,這次老李頭李王氏來,還是李海歆存著盡孝的心,不想讓他們老兩口在鄉里擔驚受怕的。
至於吳旭那魚塘的魚和剩下的兔子,自他們到了縣城就隔三差五的丟,吳旭仍強撐著不肯到縣城來,這次還是李海歆發了脾氣,把剩下的二十來只半大兔子給了老三家,那魚塘裡的讓老二家照看著,言明到明年他們回去之前,魚塘裡的一斤以上的大魚都歸他們,剩下的還是吳旭的。若是都被偷光了,他們也別埋怨人老二兩口子都同意。
何氏又把柱子今兒來的話跟李海歆說了一遍兒。李海歆想了想說,「這種事兒不到最後誰也說不好。即使不大亂起來,小亂估計還是有的,這些天院門看緊些,沒必要的事兒也沒出去轉悠……」
何氏點頭。
現在李家的午飯很簡單。大人們都是苞谷麵餅子,只有虎子和春蘭吃白面卷子。菜是一大鍋燉白菜。家裡的飯桌太小,屋子裡頭也不寬展,便把菜分作三份兒,吳旭娘一家三口兒去了東屋吃飯,李薇和兩個姐姐去西屋吃飯,剩下的幾人在堂屋吃。
吃完飯,何氏讓李海歆收拾堂屋西間兒,把裡面放的糧食搗騰到李薇三個住的西屋去,讓姐妹三人搬到堂屋西間兒,把西屋讓給李王氏老兩口兒。
大半下午的時候,春桃抱著趙瑜,趙昱森拎著半罈子酒和一些滷肉過來,兩人先是見過老李頭李王氏老,又陪著說了一會兒話。
何氏倒懂春桃兩個的意思,無非是老李頭來了,做晚輩的得過來接風,以示敬意,再者石頭和吳旭兩個連襟總也沒有見過幾回,這回住的近了,藉機也親近親近。笑著接過酒罈子和滷肉,讓春柳去後面扒菜,自己去撈了鹹雞蛋煮了,給這幾人當下酒菜。
趙昱森帶了三樣滷肉來,何氏便又添了三個菜,一個炒牙菜,一個炒白崧,另一個份切好的煮鹹蛋。
飯快做好的時候,突聽院門被人叩響,李薇忙跑過去開門兒,卻是年哥兒和柱子。歡喜異常,忙往屋裡讓他們,「今兒大姐夫和二姐夫都來了。還帶來酒菜來,你們兩個是不是聞到味兒了,才過來的?」
兩人自然不知道老李頭李王氏的到來,只不過是從糧鋪出來,找了個借口不回府,到這邊兒來看看罷了。
趙昱森聽見聲音從屋裡走出來,看見二人,揚聲招呼,「年哥兒,來,快進來。」
何氏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道,「你們兩個來得巧,飯馬上就好,屋裡坐吧。」
兩人應了聲,和趙昱森吳旭兩個回了屋子。
何氏看著他們進了屋,才笑著回了廚房,跟春柳感歎,「咱們家還就數今兒的人齊全呢。」
那爺幾個在正屋喝酒,何氏便帶著幾個女兒把西屋收拾收拾。春桃看著堂屋西間兒只有一張床,三姐妹睡在這裡肯定有些擠,便和何氏商量,讓三個人當中的一人跟她住到自己家裡去。小玉一個人占頭西屋,有的是地方,而且她一個人也悶得很,正好過去一個人跟她做伴兒。
何氏一聽,覺得這個也好,便跟那三個人商量,春柳第一個搖頭,不去春杏想了想,也不去。李薇撇撇嘴兒,雖然她跟小玉也不太熟,也不想離開自己家,不過,她好歹內裡是大人,那些小小的不適應還是可以克服的,便抱著春桃的胳膊,「大姐,她們不去,我去」
春柳春杏齊撇嘴。對她的刻意賣乖不齒。春桃笑笑,拍她的頭,「好,那你晚上就跟我回去吧。」
老李頭李王氏來了後,吳旭娘再一次提起要找小院子單住的事兒,何氏推了幾回,最後推不過她,只好應下,讓吳旭自己抽空在街上附近轉轉,看到什麼合適的,回家來先商量商量再定下。
吳旭應了聲。
兩天後的一個早晨,李家人還沒開始用早飯,院門被人叩響,何氏去開門,門外立著一個眼生的婦人,年約三十來歲,個子不高,也很瘦,身上是半舊的衣衫,卻槳洗得很乾淨。
何氏疑惑的問道,「你……有什麼事兒嗎?」
那婦人笑了笑,以後指向西側,「這位大嫂,我家住在你們家西側。你們是不是要租院子?」
何氏一聽是鄰居,也忙笑起來,點頭,「是呢。你……」
那婦人忙說,「你們要不看看我們家合不合適?」
見何氏疑惑,她又連忙解釋,「那個,那個,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走親戚,沒個一年半載的回不來,你們即要租房子,一大家子住得近些,相互也有個照應不是?」
何氏倒猜她這走親戚的話是編的,大約也是聽了街上瘋傳的消息,想避到別處,又不能跟她們明說,生怕她們不租,也要搬走。
不過,這院子就在她們西鄰,這倒是合她的意,忙叫吳旭娘和吳旭出來,到那院去看看。
這院子的格局與何氏現住的這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略小些,不過,也夠吳旭他們三口住的了。
更讓滿意的是價格,那婦人原先開口要一個月一弔錢兒,後來見幾人都怔住了,便改口要若是能住半年以上,只要八百個錢兒每月。
何氏瞥了眼李海歆,他也苦笑,同樣是大小差不多的院子,春桃他們的院子每月多掏了一吊零二百個錢兒。
……
求粉紅票子

第一百零九章 買地(求粉紅)


吳旭娘原先找院子時,是比著春桃石頭娘她們那院子的價兒找的,原本想著找個稍小些稍破些的,按著一個月一吊零五百個錢兒預算的,可眼前這院子比她預想要新要大,幾家人離得近,好照應,只要八百個錢兒,心頭滿意,倒也沒再往下講價兒,便把這院子定了下來。
那婦人見她們定的痛快,也高興得很,當即就請來中人,簽了契子。那中人看那李家人衣衫雖一般,但付起錢兒卻十分爽利,想必手頭也有幾個錢兒,登時想起另一樁買賣來。待契子簽完後,慇勤的笑著和李海歆套話兒,問他們要不要買田。
李海歆下意識拒絕,「我們也不過是暫住,買了田沒人耕種。」
那中人擺手笑道,「這位大哥,你這可是錯了。千慌萬亂,唯有田產是搬不走的。只要契約在手,甭說亂個上半年,就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這田不還是那塊田兒?你們種不了,可以佃給人種啊,這當地主收租子,可是穩賺不賠的。再者,這亂也有亂的好處,災年田價低糧價高,買什麼都不如買田。」
李海歆神色一動。
那中人見他這樣,更加賣力的遊說,「……災年的田價兒,一畝上等的好田只合十兩銀子不到,若是正常年景,這少了十五兩是買不下來的。若是豐年,那可得十七八兩的銀子呢……再說了,若是正常年景,哪個會輕易賣田產的?」
李海歆心頭盤算著,將來即便是回李家村,家裡雞賣了,兔子剩下沒幾隻放在李家老三那裡,只剩下筍子和那十來畝的薄田,家裡的收入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若再沒有旁的進項……再細琢磨這中人的話,也很有道理。莫說這場亂不是亂在宜陽地界,現下的情況只是受了牽連,即使是真亂在宜陽地界,這場亂一過去,田仍是自己的田,仍可以春種秋收冬播……
再看何氏面色,像也是動了心。想了想便與那中人說,家裡人先商量商量,讓他過兩日來聽信兒。
那中人應了聲,又一連的催他們早些定下來,現在有人專門四處收購田產呢。待出了剛賃下那院子,才又悄悄的說道,「這位大哥,我跟你說實話吧,這亂啊,亂不到哪裡去咱們宜陽的大戶方賀兩家都沒有什麼動靜呢,倒是這些小門小戶的護著錢財,跑得快。」
李海歆回到家裡愈想愈激動,愈覺得可行,在堂屋搓著手,不停的轉圈兒,「孩子娘,你說咱們趁機買些田,咋樣?」
何氏自剛才那中人說起,也動著心思呢,可她也有擔憂,一是怕買貴了,二是怕這場亂,亂得太久,錢都壓在田上,一家人倒連個溫飽都混不上了。
思量好一會兒,才說,「以我看,即便是買,咱也先四處問問價兒。別讓他誆騙了去。再者,倒不定非得一下子都買上好田,咱們家那十來畝孬田,這幾年用梨花從書上看到的那法子一養,現在與人家的好田也差不多的產量了。」
「嗯,」李海歆點頭,起身看天色,才半晌午,他便立時要去上次去過的那個牙行問問行情去。
李薇忙跑過去跟在他身後,「爹,我也去。」
李海歆扭頭瞪她,李薇笑嘻嘻的拽著他衣角,「我在家裡天天快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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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跟著她爹到那家牙行,很意外的是,牙行裡居然十分熱鬧,當然這熱鬧是與其它門可羅雀的店舖相比較而言的。
牙行的小夥計見他們父女二人行來,滿臉帶笑,熱情招呼,「這位大哥,是賣田賣宅子,還是買田買宅子?」
李薇挑挑眉頭,看來那中人說得不差,這會兒正是個買田的好時機呢。
李海歆便說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田產,現下都是什麼價兒。
那小夥計一連聲的往裡面讓,「有,有,您請進,想要什麼樣的,我給您介紹……」
新進了客人,裡面的幾個買主,不約而同的向門口望去,李海歆自然也不免要打量一下裡面的幾個人,與其中一人的目光相對,登時一愣。
李薇也瞧見那人,正是周濂,連喊了聲,「周大哥。」
周濂溫和笑著,向她點頭,拱手與李海歆見禮,「李大叔真是巧啊。」
那小夥計在一旁笑著,「嗨,這兩位是周少東家的相識之人啊得了,那咱就給介紹最好的田產給你。您有什麼要求,儘管先說。」
此地不是敘話之所,周濂雖然奇怪這父女怎會在這裡,倒也沒有深問,只是向小夥計點頭致謝,請李海歆先辦正事兒。
小夥計這一問,倒把李海歆問住了,他本就是因那中人的話臨時起的心思,心頭卻是沒什麼規劃。想了想便說,「這位小哥兒,你這裡有沒有離城近些,價錢又適中的。」
小夥計瞭然,打開記錄的薄子,看了看,笑道,「出了城北門,往北有二十里處,有一個許家灣,那裡有一塊約四十畝的田,賣主開價八兩銀子一畝。」說著看了周濂一眼,笑道,「田卻不是最上等的,價錢到合理,您要是中意,先去看看地塊兒,價錢上還能再商量商量。」
李海歆沉吟著,四十畝的田,三百二十兩銀子,這些銀子她們家倒出得起。只是,不知道這田的品相如何。
那小夥計以為他嫌地塊大,看這父女二人的衣著,也只是一般靠下的人家,餘錢估摸著也沒那麼多。便又翻了兩下簿子,笑道,「還是出了城北門,往北十里處,再往西,有一個塊二十來畝的,卻是中下等田。田力簿,開價五兩銀子一畝。」
李海歆記在心裡,又問有沒有旁的。那小夥計臉兒上笑意便有些勉強了,又往周濂那邊看了一眼,低下頭翻簿子,翻了半晌,興致缺缺的說道,「還有城南門處,有一處半灘子地,長麥子不行,您家若是會種稻子啊,興許可以。一畝開價二兩銀子,這個地塊可大,有四五十畝呢。與那塊二十畝的買下來,也是一樣的價錢」
小夥計介紹的地愈來愈便宜,見李海歆仍是那副為難皺眉的樣子,便更是氣餒,臉上本就剩下不多的笑意,這會兒只留下一絲強掛在嘴邊兒。
這時又有一對衣著半新整潔的夫婦上門兒,他立時扔下李海歆父女二人,「您二位先想想。」便慇勤熱情的迎了過去。
這時周濂走過來,笑道,「李家大叔可有看好的?」
方才一直與周濂說話的牙行掌櫃也走過來,拈鬚笑著,「這位客人有什麼要求,也不防直說出來,等有人合你要求的,我讓人到貴府上知會你。」
李海歆便說,「這幾塊田,各有各有好處,我們回家商議一下,改日再來。」
掌櫃的點頭,說他若滿意就早些決斷,這兩日田產轉手的極快。
李海歆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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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李海歆把在牙行打探的情況與何氏說,何氏想了想,便說,「你不如這兩**把這幾塊田都看看?光聽人家說是幾等幾等的,心裡總沒個數。」
李海歆點頭,反正在城裡日日都沒事兒,去看看也好。
李薇從沉思中回過神,聽見了忙說,「爹,你要看就抓緊些時間,現在時節還算晚,咱們把買來的地全部種上油菜,明年麥收正好收呢。」
正這時,院外響起李王氏的咳嗽聲,李海歆立時起身,挑簾出去。母女幾人對視撇嘴。
「娘,衣裳有孩子娘和春柳幾個洗,你又去洗它幹啥?」
李王氏略帶委屈的聲音傳來,「沒事,我身子骨硬朗,總不能天天白吃飯不幹活兒。」
何氏聽了這話,臉兒沉了沉。春柳瞪春杏,用不小的聲音說道,「都是你好稀罕兒,咋不把衣裳洗完再進來?」
說著又朝著門簾扔聲喊了一嗓子,「嬤嬤,衣裳放著罷。您兒媳孫女一大群,就是挨個兒輪也輪不到您頭上。」
春蘭撐著肚子從李海歆在兩家相鄰的院牆上新掏出的小門處進來,聽見春柳的話,看見李海歆的黑臉兒,揚聲斥了她一句,「還快出來把衣裳洗好晾起來。」
春柳哼了一聲,點春杏的額頭,跑出堂屋。
春杏捂著額頭,呵呵笑了兩聲,又問李薇,「梨花,周大哥說明兒來我們家嗎?」
李薇搖頭,「是他聽說咱家想買地,說他認得的一個人,手頭有五六十畝的地想賣,今兒先去問問信兒,得了准信兒再過來。誰知道他啥時候能得准信兒……」
春蘭挺著肚子進來,李薇忙跳下凳子去扶她。何氏順勢從春蘭挑開的簾子縫兒中往外瞄了一眼,沒看到李王氏與李海歆。
問她,「你爹與你嬤嬤去西屋了?」
春蘭點頭應了聲。又跟何氏說,「娘,你回頭說說春柳,這會兒跟她置氣,她一惱走了,受累的還是我爹。」
何氏笑著點頭,「行了,春柳回來我說說她。」
李薇撇嘴,這李王氏的妖蛾子可真多,來住你就好好住唄,剛來的兩天還好,大家吃飯,她也不挑,大家都歇著,她也回屋去做個針線什麼的。這幾天兒突然變了個樣兒,家裡的活計搶著幹,有時候剛吃過飯,春杏春柳剛歇一下子,再去刷鍋洗碗兒,便見她正拎著吭吃吭吃的往廚房裡拎水,說她來刷,可廚房缸子裡明明還有小半缸的水呢。
再比如,一旦母女幾人進屋說個話兒,歇個腿兒,她不是掃院子,就是像今天這樣洗衣裳,歸攏個東西,顯得一院子小輩都歇著,就欺負她個老太太了。
李薇有時候煩她這樣,有時候也覺得她可憐。每當她這個樣子的時候,總是憤怒與同情交織,讓人心情不爽的很。
李海歆跟李王氏進了西屋,拉了張椅子讓她坐下,起身去拎小碳爐上的銅壺,卻見裡面的碳已熄了。
疑惑的問,「孩子娘沒給弄碳來麼?」
李王氏撇撇嘴,有些不情願的指了指桌子底,「讓春柳拿來了。天兒還不太冷,燒這個幹啥,白浪費。我和你爹身子好的很,喝生水也沒事兒。給你們省兩個錢兒吧」
李海歆無奈的歎口氣兒,「我隔兩天就去砍柴呢,這碳有自已個家裡做飯的時候悶的,還有年哥兒也送來幾百斤呢。您這省個什麼勁兒?」
李王氏悶頭不作聲。李海歆這幾日也瞧出李王氏的異常來。暗歎一聲,旁的話也沒多說,問她,「娘,你剛才叫我有啥事?」
李王氏看看老李頭,撇了撇嘴兒,「你是不是要買地?」
李海歆點頭,「有這個想法,反正趁著這會兒田價便宜,買了也合算。不過,還沒看好合適的呢」
李王氏臉上露出不滿來,「原來沒住在一起也就算了,現在我們住在這裡,你這樣的大事兒透也不給我們透一句,這是把我們當外人呢?」
李海歆又點頭,「好,我知道了。日後有什麼事兒,提前給你們商量一下。」
李王氏的臉色這才好了些,聲音緩了緩說,「那李家村的地你們還種不種了?」
李海歆猛的轉頭看她。李王氏臉兒訕了訕,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們種得過來不?要是佃給別人,還不如讓海青海棠海英幾個幫著種種呢。」
李海歆站身子說,「買地的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這事兒等到時候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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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午,周濂派昨兒送他們回家的小夥計來,趕著馬車過來,說那家的田已定了要賣,李海歆若是有空兒,今兒就帶他去看看。
李海歆昨兒夜裡思量了大半晚上,終於下定決心在宜陽置辦田產,忙上了周家小夥計的馬車。
等兩人出了城門,到達那地頭時,那個賣主已在那裡候著。見李海歆過來,慇勤上前,指著那一大片已收了秋糧的地道,「這位大哥,你看這塊地如何?」
在路上,周府的小夥計已將這塊的情況與李海歆說了個大概,這地價兒他到是滿意,七兩銀子一畝,屬中等田。可是唯有一點不好,就是離水源太遠,地旁只有一條支流小河道。
雖然那小夥計沒明說,但李海歆種地多年,自然知道像這樣的小河道,遇到水足的年景,可能會有水源,若是遇到稍旱點的年景,這樣的河道是存不住水的。而且即便雨水足的年景,入秋之後雨水漸少,也會慢慢幹掉。這樣一來種麥子時那一遍水肥倒是有些問題。
那人見李海歆眉頭稍皺望著遠處的小河道,也明白他的顧慮,笑了笑,說道,「我也不欺瞞大哥,地是好地,也肥得很,只所以賣這個價兒,也是因為這水的問題。雨水調順的時候好說。不調順的時候,都是佃民們擔水澆地。」
說著向大南邊兒一指,「那兒是個大塘子,約有幾百來畝,無論春夏秋冬,水都不絕。只要人勤快,莊稼也到不了旱死的那個地步。」
李海歆便說去看看,一邊心底盤算這塊兒地。好處便是,地還算肥,地勢也平整的很。原來在李家村,他們家那十畝好地,原先因為地勢不平整,地勢高的地方,不好上水,每年都要用牛車將高處的土起到低處去,一連平了兩三年,才算是得了一塊平整的田地。
再者地質也適中,不粘不沙的。粘地雖然比沙地地力肥,可也有一樣不好的,就是雨後或者澆地後,要等的時間格外長,而且積水也不好消下去,一旦是澇年景兒,莊稼十有八九是個淹。更難受的是天旱的時候,地面板結的厲害,鋤起地來格外費事兒,至於沙地的弊端,那更不用說了,他們家種了這麼些年沙地,自然對這個瞭如指掌。
幾人步行到那大塘子邊兒上看了看,水面浩浩,雖然深秋少雨時節,水面退了不少,但還是讓初次看到這麼大片水面的李海歆震撼了下。
他對著水面在心底盤算一陣子,回頭笑著說,「好,這塊田我定下了。只是這田價兒……」
那人看了周家小夥計一眼,那小夥計笑著往後退兩步,並將目光移到水面上,欣賞起風景來了。
這小夥計的身形語態表示,這事兒他們只管牽線,至於價錢,雙方自行商談。
這賣主有些遺憾,本以為李家初來宜陽,即便是與周濂相識,也不會有多少交情,指望他們在這個時候,會替自己說句話兒呢。
賣主低頭想了想,抬頭苦笑對李海歆說,「這位大哥,這田你若滿意,一畝地再降二錢銀子。您看如何?」
那便是六兩八錢一畝,這六十多畝,是近四百兩銀子,自己家倒也能承受得起。想了想便說,回家與家人商量一下,兩日內給他回復。
周家小夥計看他們談完了事兒,裝作欣賞完風影的模樣,隨二人一道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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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定居
第一百一十章 定居(二更求粉紅!)

李家買了地,石頭娘心裡頭也打起盤算來了,跟石頭爹商量著也買些地,自己不種就佃出去,總比把銀子窩在手裡強。又位吳旭娘商量,讓他們也買,兩家最好買一處,將來收租幹啥的,也好有個照應。
吳旭這兩年是養了些魚,可手頭存的也不過二十來弔錢兒,即便是加上春蘭嫁過去帶過去的三十弔錢兒,也才堪堪五十弔錢兒。再者春蘭帶去的壓箱底兒,吳旭與吳旭娘都不想動。於是,這母子二人對石頭娘的提議雖然動心,卻沒那實力,只好作罷。
吳旭心裡頭還是想著繼續回李家村養魚,先積攢幾年再說。
何氏便說,「旭哥兒家先不買也行。那魚塘子照看好,一年也能掙二十來弔錢兒呢。再加上蓮藕,一年不說多,便是掙個三十弔錢兒,干幾年,再有了機會,再買地也是一樣的。」
最後石頭爹從最初讓李家人買地的牙行手中,買了十五畝的田,共花了近百兩的銀子。
這兩宗事兒辦好後,兩家人便開始著耕種。兩家都種油菜。原本李海歆還愁自家麥時收的油菜籽不夠種,年哥兒知道這事兒後,從自家糧鋪裡調了一百多斤的油菜籽兒給他們。
李海歆訓斥他,「這百十斤的東西,你說調就調,省得那邊兒知道了訓斥你。」
年哥兒笑著搖頭,「爹,不會的。你就放心吧。」大山和柱子也說不會。
賀府老爺與一大家子已於十天前離開宜陽,前往州府,同時方府的人也在這個時候離開了州府。與賀府留下一個庶出二少爺看管糧鋪不同的是,方府的主子都走了個精光,只留下一個大管家留守宜陽。
自賀府的人走後,年哥兒柱子大山三個,便成了常客,幾乎不隔天兒的來。李薇私下裡問他,為什麼賀府老爺走了,他不跟著走。他說,是他自己不想跟著,又輕笑,反正要留下一個人主持大局,這可是個很好的機會。
李薇撇嘴嗆他,「小心你還沒長大,頭髮全掉光光。」自從她們一家到了宜陽之後,他說的做的,多多少少都能看出點端倪來。總之這個孩子,現在不但是有主見,而且是有手段了。
年哥兒赫赫的笑將起來,不接她的話。起身去找李海歆,說是有事相商。
李薇顛顛的跟過去,被他笑著趕了出來,所以到現在她也不知道,那幾日他天天與他爹還有大姐夫二姐夫整日在屋裡說道個什麼。
種子的事兒解決之後,便是人力。當然這個時候的人力十分好尋,只是工價兒高了些。
原來一日十五文的工價兒,現在變作一日三十文。兩家商量了一下,覺得這地還是要種上。咬牙請了幾個幫工,開始整日在城中田間的兩頭奔跑著忙活。
李薇暗自算了算,兩家人買的地都屬中品田,按一畝油菜一石半的收成,來年糧食價兒肯定高,一斤油菜估摸著能賣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一畝地能收個二吊到三弔錢兒,這些投入還是很值的。
李家人自到了宜陽,這會兒才算是找著了些他們認為有意義的事兒,幹得格外起勁兒,以至於整個巷子留下的街坊,偶爾在街上菜市碰上何氏母女幾個,都像是看怪人似的,在她們身後指指點點。
李薇跟春悄悄笑著,「四姐,你猜她們是不是在說這家人是傻子之類的話?」
春杏敲她一下,「被人罵你也高興,毛病。」
李薇心說,她這是搶佔先機的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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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種下後,過了大約沒幾天兒,吃完早飯,李海歆叫母女幾人進堂屋,竟然要說買院子。他迎著母女幾人質疑的目光,笑著說,「是年哥兒看好的,這些日子我也抽空去看了一下,那兒比這院子適合咱們。」
李薇急切的問道,「爹,那你是打算咱們搬來宜陽了?」
李海歆點點頭,「前些天年哥兒叫我和石頭旭哥兒商量的就是這事兒。我這些天想了想,他們說的也有道理。就這麼著定下來了。」
李薇看看她爹,心說,他們都說了什麼,這麼有道理?可惜李海歆並未打算往深裡說。當然李薇也只是好奇一下,搬到縣城她早就有過這樣的想法,再加上這次的難民事件,從進縣城沒多久,她就盤算著如何磨著她爹年後不回去,直接在這邊兒安家算了。
現在有人說服了他,她自然也不會再多問。
何氏笑了下,嗔李海歆一眼,「現在商量個事兒倒避著我們了。一家子人都猜你們整日在屋裡嘀咕什麼事兒。原來是這事兒。」
話雖如是說,何氏還是能猜出這幾人是如何說服了李海歆的,總不過一條,為了女兒兒子的前程唄。
說完這事兒,李海歆找個了機會帶一家子去瞧新院子。是一座兩進的靠近城北門的半舊宅子,周邊很僻靜,院子很大,有她們在李家村住的院子三四倍大小。與現在住的宅子一樣,裡面收拾得也很乾淨。
不過,這會兒新掃過的地面上,又灑落少許的落葉,稀稀疏疏的,比單純乾淨的地面讓人更覺整潔。
何氏很滿意,問李海歆,「這宅子得多少錢兒?」
李海歆笑著搖頭,「年哥兒給定的。他不說,我也不知道。」
一家人看了新宅子,又拐去看了新種下的油菜,臨回家時,李海歆交待先別跟李王氏兩口子透露出這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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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月底,何文軒第三封書信到了宜陽,信是寫給趙昱森的,李薇有些奇怪,前兩次可是寫給爹娘的呢。這回莫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兒要給大姐夫說?
趙昱森拿著信來的時候,是和石頭爹娘一起來的。
一家人都圍進了堂屋,趙昱森才將信中的內容說了。原是上次他們幾個與李海歆商議讓他們把家搬到宜陽後,給何文軒去的信兒。何文軒得到信兒之時,京中正計劃著給這一批同進士派官,又因宜陽縣令任期三年已滿,如無意外,定然會陞遷,何文軒便有意在京中活動一下,看看能不能幫趙昱森活動個宜陽縣令的官職。
便寫信來兒問問趙昱森的意思。
石頭爹娘自然是願意的,趙昱森也同意,孩子小離家近些,可以照顧眾人。便來問問李海歆與何氏的意思,若他們同意,便給小舅舅寫回信。
何氏與李海歆自然也沒什麼不願意的。趙昱森能在宜陽地界上得了官,於一家人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兒。
趙昱森當即使便給遠在京城的何文軒去了信兒。李薇看著趙昱森一身的布衣,自到了宜陽,又低調得不能再低調,這事兒如果能成,那麼不久之後,他便是這一縣人的父母官,是高高在上的縣尊大人了。
她實在想像不出趙石頭做了官兒後會是什麼樣子。
因這個又想到大姐春桃,現在二姐三姐和四姐,沒事的時候仍會在家裡讀書練字,唯有大姐,上有公婆,下有兒子和小姑子。在趙石頭家住的那幾日,她見天兒,天剛亮就起床,做早飯,午飯,晚飯,照顧兒子。
雖然石頭娘也是同時起身兒,可婆婆終就是婆婆。多少年以來,媳婦侍候婆婆天經地義的傳統已經深深的印在她們的腦海之中,大姐做這些事兒在她看來自然也沒什麼不妥。
不說這個時代的婆婆,便是她所生活的那個時空,那個年代,又有多少人等著兒子成親後,端婆婆的架子呢。
在這種情形下,大姐自然沒有多少時間和機會去讀書認字,趙石頭為官愈久,這這中間兒的代溝怕是愈明顯吧?
想到這兒,去看坐在趙昱森身側,笑得心滿意足,整張臉兒透著掩飾不住的幸福之意的大姐。小手在合在衣袖裡,相互摳著,要找個什麼法子,讓大姐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從現在起,開始讀書認字兒,為以後鋪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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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年哥兒來家裡,她實憋在心中實在難受,又找不到好辦法,便拉他去東屋商量對策。
年哥兒聽完她的話,失笑,「這有什麼難的?讓大姐夫一家雇個人,或者買兩個人就是了。」
李薇嗤鼻子,買人這事兒她也想過,可她覺得行不通,別的不說,單一條,「能買個小子去做飯麼?」
年哥兒奇怪的看他一眼,「自然是要買個丫頭做飯了。」
李薇更嗤鼻子,也懶得跟他說講解這裡面的彎彎繞繞,果斷搖頭,「買丫頭不行。再想個別的。」
「這樣啊,」年哥兒以手托腮,想了片刻,「那就買或者雇個大娘吧。」
李薇也覺得有個三四十歲的壯年婦人幫襯著更合適,或者四十歲靠上的,身體強壯的,也行。
可她皺眉問道,「不都是賣丫頭的多,沒聽說過那麼大年齡的,還有自賣自身的。」
年哥兒笑了笑,拍她的頭,「別想了,這事兒交給我了。」
說著把他帶來的一疊子宣紙拎了幾張放到桌子上,「這個紙比上次拿來的紙好,給你練字兒用。」
李薇拿著那紙賊笑著,「這是不是從賀府庫房裡搬出來?」
年哥兒點頭「嗯」了一聲。
李薇便又更樂起來。只要能摳挖賀府一丁點兒的東西,她都會有那種發自內心的解氣,洩憤的暢快感。
春杏從外面走進來,看見桌上的紙,不甘心的叫著,「哥哥,你偏心每回拿來的東西都讓梨花看,先讓梨花挑」
李薇拉春杏過來坐著,把還沒有開封的那個盒子推到她面前兒,堵她的嘴。春杏最近很高興也很煩躁,高興得是,她經過多次試驗,終於做成了那紫粉,而且還配製出深深淺淺的紫粉來,配了好幾盒,信心滿滿的要拿出去試賣,無耐街上人的少得可憐,個個行色匆匆的,害得她在街上等了幾日,也沒等來一個詢問的。
這個時候還是不惹她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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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過後,年哥兒離開不久,院門兒響起,李薇跑去開門兒,一開門兒登時愣住了,巷子裡停著一輛馬車,趕車的是個眼生的小廝,馬車上也沒有明顯的標誌,她疑惑的問道,「你們找誰?」
車簾挑開,一個老頭面色紅潤,身著細棉衣衫,看起來很是精神,也很眼熟。李薇眼睛閃了閃,猛然想起,他正是佟府的那個老張頭幾年沒見,初見時那份與莊稼老漢一般無二的面容,現在變得一團貴氣。一邊疑惑他來幹什麼,一邊請他進院子,又叫她娘出來。
她爹和吳旭午飯過後又去砍柴,這會兒並不在家。
何氏出來一見老張頭,愣了下,才認出他來。便問他來有何事。
老張頭讓那趕車的小廝去車廂裡取東西,笑著說道,「老爺夫人剛知道你們搬來了宜陽,便讓我過去看看。」
與佟府的往來已斷了兩年,這回一家子人進城,年哥兒從未提起過佟府,李海歆與何氏也差不多忘了這府的人。老張頭突然上門兒來,讓何氏有些措手不及,推讓著,不讓他們把禮放下,可最終還是沒推讓過,兩人留下東西匆匆走了。
下午李海歆回來後,何氏讓他看佟府帶來的東西,像是聽年哥兒提起過春蘭快生產了一般,送來的有幾品燕窩,一根山參,別有兩匹細軟的素色絹布,何氏摸著那料子,柔軟貼膚,給嬰兒做貼身的衣裳最好不過。
李海歆看著那堆兒東西,悶坐了一會兒,跟何氏說,「有年哥兒這層關係在,總也是斷不了的來往,備些禮,明兒我和旭哥兒去走一趟吧。」
何氏點頭應下。
……
親們記住時間呀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逃難母子


天剛濛濛亮,院子中傳來掃地的聲響,李薇有些不情願的揉揉眼睛坐起來。這個時候掃地的人,除了李王氏不會有別人。
果然堂屋門吱呀一聲開啟,隨即李海歆的聲音響起,「娘,咋又起這麼早掃地?」
李薇撇了撇嘴,趕快穿衣服下地,春柳和春杏面帶睏倦之色從對面屋裡走出來,三姐妹一打照面兒,不約而同聳聳肩膀。
春柳把衣裳整好,略歸整了下頭髮,打開屋門,「爹,掃帚先放下吧,我來掃。」
李薇也跟著出了門兒,李海歆已接過李王氏手中的掃帚,正在掃著地。看見三姐妹一副困澀不堪的樣子,又看看還未大亮的天色,把斥責的話又嚥了回去。
春柳接過掃帚輕手輕腳的掃著地,李薇和春杏淡淡的向李王氏打了招呼,叫了聲嬤嬤,便去廚房燒水。李海歆讓李王氏回屋歇著,自己井裡打水。她卻不回,拉了條凳子坐在剛打掃過的地方,頭半垂著,一副極委屈的模樣。
何氏拍拍被外面聲音吵醒,哼嘰了幾聲的小虎子,等他又安然睡去,才輕手輕腳的穿了衣服,去了廚房。
春杏從廚房裡伸出頭來,掃了李王氏,湊到何氏耳根子邊兒,悄悄說道,「娘,我嬤嬤別是腦袋出什麼毛病了吧?怎麼現在愈來愈怪?」
何氏笑笑拍她一下,「沒事兒。打水洗臉吧。」
李薇洗了臉兒,拿著小掃帚去打掃院門口。在李家村的習慣,她們一家向來喜歡把自己家門口乾乾淨淨的,讓人未進門兒便覺得乾淨舒坦。
剛把院門門閂抽下,院門兒「忽拉」一下被靠在門外的重物頂開,李薇嚇得「呀」的驚叫一聲。
何氏幾個在院中聽到她的驚叫,忙往這邊兒跑,「梨花,出了啥事兒?」
李薇藉著稀薄的晨光打量摔在地上的一團物件兒,是兩個人確切的是衣衫襤褸的母子二人,兩人衣衫面目皆是髒兮兮的一團,看不清長相,只能從身量髮飾上猜測出大概的年齡,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和一個年約十歲的男孩兒。
那男孩兒鬆鬆的趴在婦人的懷裡,兩人靜靜的躺在李家院子門口兒,一動不動,李薇只覺得手腳有些虛軟,強撐著回頭叫了聲,「娘,這,這有兩個人。」
李海歆最先奔到院門口兒,看到地上的這對母子驚了一下,立時伏身查看,以手探到那婦人的鼻息處,停了片刻,又探探那孩子的鼻息,鬆了口氣兒,「好像還有氣兒。」
「孩子娘,快過來,把人抬到屋裡去。」
何氏應了聲,把春柳春杏趕到邊兒,「快去再燒些水。」
自己和李海歆把那對母子抱到西屋去。吳旭在西面院子中聽到李薇的驚叫,趕快過來,一見這情形,忙把何氏手中的男娃兒接過來。
何氏鬆了手,跟他們進了西屋,一邊歎息,「這孩子身上瘦得沒二兩肉,也不知道餓了多少天兒,真是可憐。」
在西屋安置好這對母子,李海歆讓吳旭去請個郎中來,這邊兒春柳春杏燒好了水,按何氏說的,兌成半溫,端到西屋。
何氏擰了帕子給那婦人淨面,又給那孩子擦了擦臉兒,母子兩人皆是瘦得兩頰深陷,面目青白,唇色發紫,安靜的躺在床上,讓人覺察不到丁點兒的生命跡象。
何氏歎息,叫春柳,「先去熬些薑湯,再熬些小些米稀粥來。備著等郎中來了問問能不能喂。」
春柳應了聲,去廚房。
吳旭娘和春蘭這會也一同過來,聽說是這事兒,也歎,「災荒年景,人命不值錢兒吶。」
吳旭去了大約小半個時辰,請了一位四十來歲的郎中,他進屋給這母子二人把了脈,笑道,「沒大礙,就是餓暈了。也受了些涼,先弄些薑糖水餵下去,再喝兩劑藥方,調養調養就沒事兒了。」
春柳忙去廚房把熬好的薑湯裡添了紅糖,端了兩碗來。朗中到西屋當門兒去開藥方,一邊開一邊搖頭感歎,「這災年人命如草芥。這母子二人夜裡像是在哪裡避了避,不然,就算是現在的天兒不算太寒,在外面面直直凍上一夜,這會兒大羅神仙也難救嘍……」
郎中開了藥方,交待注意事項,便告辭而去。
何氏給這母子二人餵了些糖水,以手探她們的鼻息,像是比方才強了些。便擺手讓人都出去。
李家人草草吃了早飯,收拾妥當之後,何氏又進西屋去看那對母子,像是睡熟的樣子。
交待在西屋當門兒聚在一起看書寫字兒的幾姐妹,「留心些裡面的動靜啊。」
四人應了一聲。
她又叫春蘭,「你到堂屋去坐著。他們身上別有什麼病氣兒過給你。」
春蘭應了一聲,撐著腰緩緩的跟著何氏後面兒出了西屋。
時至半晌午,李薇正在春杏討論著書上所說的能做胭脂的紅藍花,是何種花時,突然聽到裡面有細微的聲音響起,兩人忙跳將起來,往裡間兒跑,挑簾一看,那婦人已經醒了,正側著身子,半伏在仍在熟睡的男孩上方,拍著他的臉,焦急的叫著,「樂兒,樂兒……」
李薇忙跑去叫何氏,「娘,那個嬸子醒了。」
何氏與吳旭娘雙雙從堂屋裡頭出來,臉上都有喜色,一邊走一邊問,「那個小哥兒醒了沒有?」
春杏在屋裡隔窗回了一句,「還睡著呢。」
春杏話音落時,何氏與吳旭娘已進了屋。床上的婦人從這幾人的對話之中,已明白過來,是她們救了自己。
忙撐著身子要下地拜謝。何氏上前一步按著她的手,笑道,「醒了就好。這位妹子,先別這麼多虛禮了,吃點東西,先養身子要緊」
又看她眼中有掩飾不住的擔憂,又笑著道,「你放心,你家孩子也沒事兒。大夫來瞧過了,說是餓的,又加上有些受涼的緣故。」
那婦人眼角濕了,嘴唇顫抖幾下,坐在床上向何氏深深的伏了下身子,「謝這位大嫂的救命之恩。」
她聲音暗啞,虛弱無力。何氏忙扶起她,「行了,別這麼多虛禮了。你還是趕快養身子要緊。」
春柳這時已把早上熬的小米粥溫好,有托盤子端了進來。何氏把飯接過來,遞給那婦人,「先吃點東西吧。」
「噯。」那婦人抹了把眼角,輕應了一聲,又看了正在熟睡的男娃兒一眼,接過何氏手中的碗,連聲道謝。
正這時,春桃和石頭娘以及小玉三個過來,何氏站起身子,跟那婦人說,「你安心歇著,若是待會孩子再不醒,就再請郎中來瞧瞧。」
「噯。」那婦人輕輕應了一聲。
午時不到,那個小男娃兒也醒來,那婦人抱著他嗚嗚咽咽的哭了一大場,讓一家人聽了為之心酸不已。
這母子二人原本就是因飢餓而暈倒,病情倒不重,身子恢復也得極快,不過兩天的功夫,身上已無大礙,臉上也恢復了些血色。從她與何氏的閒談中得知,她們正是來自這次受災最嚴重的錦陽,夫家姓孫,丈夫早亡了,她一個拉扯著孩子,日子本就過得艱難,這場水災一過,家裡那微薄的家當也被沖了個丁點不剩,只搶出二十來個錢兒……誰知道,還沒出錦陽地界便被難民們給搶了去,他們只好一路乞討到了宜陽……
這天,年哥兒過來,跟李薇說,他已找好了給大姐幫工的婦人,讓她一道兒去大姐家,把這事兒說說。
李薇應了聲,剛跟著他出了西屋門兒,登時停了腳步,眼睛盯著在井邊洗衣裳的孫家媳婦和正在幫這媳婦兒晾曬衣裳的男娃兒孫樂。腦中飛快運轉著。
年哥兒見她突然停住腳步,疑惑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怎麼了?」
那婦人看見二人站定,抬頭笑了一下,「梨花,要出去嗎?」
李薇笑著搖頭,「不是。孫嬸子,我娘不是說了,你身子剛好些,不讓你洗那個!有我三姐和四姐呢。」
孫家媳婦抬頭抹了下額頭,笑笑,「沒事兒,就這幾件衣裳,馬上就好了」
李薇扯年哥兒重回西屋,一進屋她便笑道,「年哥兒,你說讓這個孫嬸子給大姐家做幫工怎麼?」
年哥兒沉思片刻,「她若願意,有何不可?」
李薇溜著桌子坐下,以手托腮,思量片刻,「若是簽賣身契,她約摸著不願意。如果只是雇工,因應該沒什麼不願意的吧?再者,這個孫嬸子也是個勤快乾淨幹活利索的人。大姐婆婆也很同情她的身世咧。」
年哥兒透過竹簾子掃了那對母子一眼,點頭,「也好。不如我們現在去給大姐夫說說?」
說著又輕笑,「打著幫助這家人的名頭,倒不顯你的小心思了。」
李薇得意點頭,以石頭娘對這對母子的同情態度,即便是不做幫工,也會收留她們一陣子。這樣倒正好,一來解了這對母子生計之憂,二來大姐可以名正言順的解脫出來。
當下便拉著年哥兒去堂屋,先找何氏把這意思說了。何氏笑她鬼,臉兒上是感慨滿足的笑意,「春桃沒白疼你們兩個,知道替她著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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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驚險(一)


李薇和年哥兒到石頭家時,趙瑜正在鬧小彆扭,粘著春桃寸步不離,哼哼嘰嘰的,小玉正在洗衣裳,石頭娘正在準備做午飯。
十一月初的正午,天已極寒,李薇看著小玉被凍得紅通通的雙手,替她冷,又覺得這正是個不錯的由頭,連忙上去幫忙,「小玉姐姐,手冷不?」
小玉從水中抬起兩隻手,甩甩水珠,朝她臉兒上伸過去,笑道,「冷得很,過來給我暖暖吧。」
李薇笑呵呵的往旁邊兒躲,向石頭娘叫道,「大娘,你看小玉姐姐壞的,欺負我。」
石頭娘從廚房伸出頭罵了小玉一聲。春桃抱著趙瑜,輕聲哄著,滿院子轉,臉兒上隱有急色。
李薇幫小玉把衣裳擰好,晾起來,又跟她進廚房幫忙。一邊摘菜,一邊說,「大娘,姐夫馬上就派官了,你們家也請兩個幫手吧。人家當官的家裡,少說也得有十個僕人呢。小玉姐姐馬上就是縣尊大人的妹妹,是正經的官家小姐了,官家小姐哪裡有自已個兒動手洗衣裳做飯的?您也是縣尊大人的母親,是正經的官家老太太老夫人哦……書上戲裡的老夫人,都是天天聽聽曲兒逗逗魚賞花兒什麼的,可沒有親自下廚房做飯的呢。」
年哥兒與趙昱森在屋中說話,聽到她的這番話輕笑起來。趙昱森也笑了,「這個梨花精怪的這話是想好了才來的吧?」
年哥兒想了想便把孫家母子的事兒說了,至於兩人為春桃打算的,他倒也不瞞趙昱森,「梨花早幾天兒就盤算著這事兒,讓我去幫著找個幫工的婦人來。再者,姐夫一旦派了官,家裡是需要添人手,不若趁這個機會就把這母子二人留下。一是也讓大娘和小玉輕快些,二來也算是幫幫他們母子二人。」
李薇還在廚房賣力的遊說石頭娘,「……大娘,幹這些活計會把小玉姐姐的手干粗的,將來小玉姐姐找婆家,人家一看,『呀,官家小姐的手怎麼這麼粗呀~』……」
她清脆的嗓音,誇張的語調,惹得趙昱森與年哥兒在東屋直笑,也惹得石頭娘哈哈大笑,小玉更是臊得追著她滿院子的跑。
石頭娘原先確實沒往這上面兒深想過,現在順著往下這麼一想,倒真覺得梨花說的對,跟趙昱森商量,他自然同意,「找一個也好瑜兒雖然大了,可是最近老粘著春桃,娘和小玉天天做那些活兒,我也中也不安。再者咱們有那些地,將來總得找幫手呢。」
石頭娘點頭,吃過午飯便去何氏那院兒說道這事兒。孫家母子自然是歡喜異常,連連說不要工錢,只給碗飯吃就好。
李薇對這個結局自然是十分滿意,又鼓動小玉天天過來與自家幾個姐姐一道認字兒,小玉來,大嫂子陪著小姑子來,自然名正言順。
進入十一月中,街上的災民漸少,城中的百姓在外面活動的多了起來,春杏又惦記著去賣她那幾盒紫粉。
這天兒,天氣晴得極好,半晌午的時候,太陽暖融融的。春杏讓春柳到巷子口陪她去賣粉。
春柳本就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天天在家裡習字兒也有些悶了,便應下了。兩人一人拎了個小凳子,一人拎著一個小木匣子,裡面是春杏做的紫粉。為了找到這些裝紫粉的盒子,春杏把早先趙昱森給春桃買的粉都倒了出來,把自己做的粉裝進去,一共只有五盒。
這樣的事兒自然少不了愛湊趣兒的李薇。
姐妹三人到了巷子口,找了塊向陽地方,把小板凳放在下面,小匣子放上面兒擺好,春柳看看裡面孤伶伶的五盒子粉,嗤了一聲,說春杏,「你就是想賣這個,也多進些花樣來賣就這麼五盒子東西,人家一眼掃完,連挑都沒個挑頭呢。」
春杏低頭擺弄著她的寶貝紫粉,不以為然的道,「我才不賣人家做好的東西,我要賣就賣我自己做的。」
一面兒把自己的粉都打開來,偏頭問李薇,「梨花,你沒覺得我這個粉做得比咱們上次買的那個好嗎?」
李薇暗笑,這是春杏向家人求證過無數次的話。大家都說比那個好。其實在她看來,比起人家專業制的粉,細膩度還是差了點。唯一比人家那粉好的地方,就是這粉她做成了深深淺淺不同的紫色,一共五盒,五個顏色,顏色從深到淺,多了份兒新奇。還有一點,就是純天然,偶爾翻看春杏的那本《證類本草》時發現,用來做紫粉的底粉中,大多摻有胡粉,也就是鉛粉。鉛粉附著力強,手感細膩,但是對皮膚卻有害。春杏這個紫粉沒有任何添加的東西,就兩樣,一是米粉,一是落葵子的汁液。那麼,另外一個優點就是純天然。可惜,這個優點在古代並不是個很突出的賣點。
她心思活動著,剛要順著春杏的話誇讚她兩句,眼前一晃,攤子前已立了兩個衣著整潔平常的婦人,二人到了跟前兒什麼話也沒有,低頭看起粉來。
春杏立時激動起來,推開春柳,自己立在小攤子正中間兒,十二分的熱情慇勤,笑得極甜美,「兩位大娘,你們要買粉嗎?你看我這粉,顏色漂亮,抹在臉上又襯膚色,好看著呢……」
說著拿起其中一盒來,舉到二人眼前兒,「兩位大娘,你們試試吧,諾,這裡有絹布撲子,是新做的,乾淨的得很,你們試一下……」
這兩個婦人,一個身形略胖些,一個身形略瘦,膚色有些暗黃,聽春杏的介紹,兩人對視一眼,胖些的婦人笑著點頭,「好,那就試試若是好用,我們都要了。」
剛擺攤兒就來了主顧,李薇也替春杏高興,可聽到那婦人說什麼「我們都要了」的話時,又覺得奇怪,抬眼去打量兩人的衣著。
春杏喜不自禁,連忙彎下腰,去找她早先做好的粉撲子。就在春杏彎腰的一剎那,李薇似是掃到那兩個婦人眼中閃過莫名的笑意,等她再去看時,兩人卻是眉眼溫和的笑著,一如城中大多數普通的婦人一般,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兩個婦人接過春杏的粉撲子,一人沾了點干粉往臉上擦,春杏更是慇勤的把從家裡帶來的小銅鏡舉得高高的,「大娘,我這個粉真不錯呢,一盒只要十五文錢,這粉做起來可費事兒了,做好一盒粉,從浸泡開始到出成粉,至少要兩個月呢……你們若是全要的話,我給你們算十二文一盒……」
在春杏興奮慇勤的推銷聲中,兩個婦人撲完了粉,銅鏡撤去,李薇差點噴笑出聲。兩人的臉兒是白了些,可套用她曾在課本看到過的一句話,那便是像是驢糞蛋上下了霜,驢糞是驢糞,霜是霜,分明得很。
春杏臉兒上的興奮之色登時僵住,顯然這粉的效果讓她也不好意思再吹噓誇讚下去。
李薇趕在這兩個婦人開口說不要這粉之前,立馬兒獻上補救措施,「兩位大娘,你們沒洗臉直接擦粉是有些干,不服貼。這粉要想貼膚,就在洗了臉兒後,先沫上面脂,然後撲上粉,最後用細刷子再在臉兒上輕掃兩下,把虛浮著的粉掃去,便好了,臉色會變很好,而且一點也看不出抹了粉哦……」
春杏連忙點頭,「哦,對!對就是這樣,得先洗臉兒……」
兩個婦人在李薇說到「得先洗臉兒」的時候,不由的又對了一下眼神兒,李薇倒是注意她們這個動作,心下卻以為是兩個在交流要不要買,也沒太在意。那個微瘦的婦人含笑打斷春杏的話,「小姑娘,你別急。我們看呀,你這個小姑娘賣個東西也不容易,不如這樣,你們隨我們回家一趟,等我們洗了臉,塗了面脂,再用用這個粉,如果好呀,我們就全要了……」
胖婦人接話道,「我們兩家相鄰,離這兒不遠,就在前面那一道巷子裡……」
春杏還未從剛才的打擊裡回過神來,一聽這話,登時又滿臉喜色,「好,好,好,那咱們這就去……」
說著就去收拾東西。李薇看了下春柳,她鼻子皺了皺,彎腰去幫春杏。
李薇看看天色快晌午了,有些不太想去。況且她們人生地不熟的,四處亂跑心中總是沒底兒。
可春杏卻是興奮得很。在她思量的片刻功夫,她已收後好東西,催那兩個婦人,「兩位大娘,咱們快走吧。」
胖婦人看了看立著沒動的李薇,「這個小姑娘,你不去嗎?」
李薇掃了眼滿臉興奮的春杏,點頭,「走吧。」
二婦人在前面兒走得極快,說是要趕著回家做飯,讓姐妹三人走快點兒。李薇心頭總有些怪怪的感覺,可又說不出哪裡怪,不知不覺已跟著兩個婦人進入一個狹小的胡同。
這胡同裡髒亂得很,兩側的房子低矮破舊,而且給人一種陰惻惻的感覺,讓人心頭十分不舒服。
李薇走了約有十來步,突然頓住腳,不對,這兩個婦人住在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會大手筆的一下子買五盒粉,那可是七十五文錢呢。
正在這時,主街上從東面行來一輛馬車,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將頭從車窗子處探出,嘴裡催著,趕車的小廝,「快點,快點,我又看見上次那個在東市口拐人的人婆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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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驚險(二)


「三姐四姐。」李薇焦急的喊了一聲,春杏春柳兩人站定回頭,李薇緊跑兩步到兩人跟前兒,低聲說,「不對勁兒,咱們快回家。」
「咦」兩個婦人聽到後面沒有腳步聲,回身向她們慢慢走來,臉兒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柔和的說道,「小姑娘,是不是走累了?再往幾步就到了,快走吧。」
春杏不明所以,有些不甘心,正要問李薇為什麼。正往回慢慢走著的兩個婦人,突然跑得飛快,把姐妹三人嚇了一跳,李薇愣了一剎那,扯春杏和春柳,「跑。」
她話音剛落,瘦些的婦人已截到她們前面兒,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意,「小姑娘,前面兒就到了,快走吧。」說著上來抓春柳。
春柳把胳膊一輪,怒喝,「你幹什麼?」
李薇胳膊上一緊,同時春杏的叫聲響起,「你幹啥拉人?」
李薇猛然回頭,正巧掃見身後胖婦人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朝著姐妹三人灑了過來,李薇立時閉氣,可還是為之晚矣,一股異香鑽入鼻孔之中,手腳登時軟了下來。
正這時,一個清脆憤怒的女聲響起,「你們在做什麼?」
李薇用僅剩的一點意識,扭頭看過去,朦朦朧朧中,巷子口,有幾個人背光走來,只能看清前面兒是個年歲不大的少女,著一身清翠的衣衫,翩翩而來。
「這位小姐,這,這是我們家的遠房侄女,剛剛犯了病,我們正要帶她們回家找郎中……」
「放屁。」那少女脆喝一聲,一指掐腰,一手氣勢洶洶的指著她們,「哼,你們兩個該遭天打雷劈的拐子,上次拐人被本小姐撞了個正著,這會兒又想拐人哥哥,快拉她們去見官。」
那兩個婦人還要狡辯,李薇鼓起全身的力氣,抬眼望著眼前一團翠綠,吃力的說道,「姐——姐,救我們我們……不認得她……她們。」
周濂原是在去酒肆的路上,被妹妹強拉到這裡來的,待走近才發現被妹妹口中拐子拉著的三人竟是李家姐妹。驚了一下,忙給身後兩人使個了眼色,自己伏身去看姐妹三人。那兩個小廝立時向那兩個婦人撲過去,兩個婦人見事情敗露,轉身往巷子裡面跑去,兩個小廝跑到飛快,一人追上一個,扭打在一起。
少女被氣得直頓腳,氣勢洶洶的立在巷子中間兒,雙手掐腰,扯著嗓子喊叫,「各位父老鄉親,都出來瞧瞧,拐婆子拐人了都出來抓拐子了~」
周濂見姐妹三人無大礙,放下心來,無奈的摸摸鼻子,抬頭,「小荻,莫叫了。哥哥保管把她扭送去衙門。」
周荻翻了個白眼,繼續扯著嗓子喊,直到巷子裡緊閉的院子陸續開啟,一個個腦袋伸出來看熱鬧,她才停了下來,手一指,「哪位大叔過來幫個忙,把這兩個拐子扭送到衙門。」
周家是這一帶的老住戶,眾人認出周家兄妹二人,立時有五六個男子從家裡出來,向那兩個婦人跑去,幫著兩個小廝將那兩個婆子制服。周荻才輕哼了一聲,拍拍手,看向坐在攤地上的姐妹三人,小嘴角一翹,吐出三個字兒,「笨死了。」
春柳心中正惱怒異常,被她這話一刺,更是怒火中燒,吃力的抬眼瞥向周荻,周荻小嘴又是一撇,圓眼一瞪,「你看什麼看?比我還大呢,讓拐子騙成這樣要不是我,你知道你和你們姐妹會被賣到哪裡嗎?哼。」
周濂回頭瞥了周荻一眼,她不甘心的住了嘴,拍拍手,「好吧,我不說了。」
那兩個婦人被眾人合力扭起,推到眾人跟前兒。周濂向邊兒上一位圍觀的婦人道,「敢請大娘給端盆水來,這幾位姑娘中了迷香。」
那大娘「哎喲」一聲,朝著那兩個人拐子啐了一口,「作孽喲。」忙去家裡端水。
周邊圍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們,七嘴八舌的斥罵著兩個人拐子,又誇讚周荻,數落李薇姐妹幾個。
「該死的人拐子,真是壞良心干的都是斷子絕孫的勾當……」
「……虧了周家小姐,要不然,這姐妹三人可就毀了……」
「這家啊,是剛從下面村子裡搬進來的吧?鄉下姑娘不知道這城裡頭的深淺,嘖嘖,這回是運氣好,日後長個心眼吧……」
「可不是,這三個水蔥一樣的閨女若是就這麼不見了,她們的爹娘得瘋了吧?」
春柳被這一聲聲議論激得又羞又氣又憤,心中又後怕不已。若不是湊巧有人搭救,姐妹三人被賣往他處,會是個什麼光景,爹娘又是會傷心到何種程度……不知不覺眼淚流了下來。
周荻看見她臉上的兩行清淚,又嗤了一聲,「哭,光哭有什麼用?哼。」
周濂輕喝她一聲。她皺皺鼻子,息了聲,蹲下身子,問道,「哥哥你認得她們呀?」
周濂嗯了一聲。一時那位大娘端了水來,周濂掏出自己的帕子扔到水盆中,跟周荻說,「給她們擦擦臉。解解這迷香。」
「噯。」周荻響亮的應了一聲,把兩隻衣袖往上擼了擼,便去擰帕子,周濂無奈的伸手將她兩隻衣袖扯低了一些。
她呵呵笑著,先給春柳擦臉兒,一邊擦說,一邊說,「你還哭呢。要不是我,今兒你和你妹妹都遭殃了。」
一陣涼意過後,春柳覺得腦袋不那麼昏沉,眼皮子也輕快起來,不由瞪了她一眼,周荻把帕子洗了,手上用勁兒,再擦,「你還瞪我呢,我可是救了你,狗咬呂泂賓,不認好人心,哼。」
她給春柳擦過三遍臉兒,又轉去給春杏擦,嘴裡絮叨的還是那些話,若不是她姐妹幾人就遭殃了之類的。
待她給春杏擦過三遍,已解了藥性的春柳,「呼」的一下站起身子,雙手緊攥成拳頭,雙眼圓睜,幾乎要脫了眶,三步並作兩步,躥到那兩個被扭著的人拐子面前兒,二話不說,一手拉瘦婦人的頭髮,另一隻手閃電般的扇過去。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幹嘛,只聽清脆密集如雨點的耳光聲,在巷子裡響起,「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春柳咬著牙一言不發,手翻飛不停,打了十來下,她仍嫌不解恨,鬆開抓著那婦人頭髮的手,雙手開弓,手掌抽打皮肉的聲響愈加密集起來……
眾人都被這一幕驚得忘了言語,一時間,巷子裡靜得只剩下那耳光聲響和那人拐子鬼哭狼嚎的呼痛求饒聲。
「好,打得好。」周荻張大小嘴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猛然跳起來,拍手叫好,把帕子向周濂懷中一扔,「你給她擦。」
說著三兩步奔到胖婦人有跟前兒,拎起衣擺,一腳踹了過去,「我讓你們禍害人,今兒讓你們嘗嘗本小姐的厲害。」
踹了幾腳之後,又朝著還在抽打那瘦婦人耳光的春柳叫道,「哎,哎,你別光打耳光啊,打久了會手痛的換個姿式嘛。」
春柳發洩似的抽了那婦人一通耳光,心頭怒火略微消散了些,撇了周荻一眼,突然停了手,周荻以為她這就麼算了,正想喊沒勁卻見春柳拎起裙擺,抬腳向那瘦婦人踹了過去。
周荻拍手叫好,「使勁兒再加把勁兒踹死這兩個喪盡天良的。」說著又往那胖婦人身上踹了兩腳。
周濂給李薇擦了幾遍臉後,站起身子,制止兩人,「小荻,別鬧了!李姑娘,打兩下出出氣,剩下的交給衙門吧。」
周荻不甘心的停了下來,春柳發洩了心中悶氣,也停了下來。
周荻走到春杏和李薇跟前兒,繼續撩撥她們,「你們不去打兩下出出氣?」
春柳轉過身子,淡淡的道,「她們倆的氣,我代她們出了。」
又向周濂施禮道謝。周荻在一旁掐腰大叫,「是我先瞧見你們的,也是我救的你們,你為什麼不謝我?」
春柳身子滯了一下,才有些不情願的向她道謝。
周荻嘻嘻笑著,「我知道你氣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可我不那麼說,你說不定下次還不長記性。」
春柳扯了扯嘴角。
一時有人領著兩個衙役匆匆趕來,指著那兩個拐子道,「官爺,官爺,就是她們,拐人家閨女,被周少東家和周小姐當場抓個正著。」
周濂迎了上去,與那兩個差人寒暄。這兩人笑呵呵的拱手回禮,誇讚周家新出的酒好,周濂便說車子裡正好有兩罈子,待會兒讓人給送到各家。
這兩個衙役客氣了兩句,喜笑顏開的去拿那兩個婦人。這兩個婦人痛哭流涕哭天抹淚兒的喊冤,其中一個衙役皺眉喝道,「都給我收聲冤不冤的,你說了不算等得縣尊大人怎麼斷還得看苦主願不願意放你們一馬。」
說著掃過周濂和春柳姐妹三人。
周濂沉思片刻,向那二位衙役道,「有勞差大哥至於其他的,要先這三位姑娘的家人商議之後再做定奪。」
說著向其中一個小廝使了個眼色。他立刻在前引路,「兩位差大哥,這邊請。」
領著他們遠離眾人幾步,小廝以及其隱蔽的手法,塞給二人一人一塊銀子。
兩人掂了掂重量相視一笑,回身向周濂打了招呼,押著兩個人拐子出了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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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少女周荻(求粉紅!)


衙役離開之後,人群也慢慢散去。
周濂見姐妹三人剛才與人拐子拉扯之間,衣衫發頭皆有些凌亂,身上沾染了不少的妝粉泥土。
想了想便道,「李姑娘,你們不若先跟我們回府整整衣衫。我讓人到你家中知會你父母一聲,就說是在街上偶遇,小妹與你們一見如故,便邀請你們到我家中做客,你看如何?」
春柳低頭想了片刻,點頭。她現在腦中混亂成一片,即有惱怒不甘,又怕爹娘知道氣惱上頭憂心難過。
周荻上前兩步抱著春柳的胳膊,一手扯著春杏,歡快叫道,「走,回我家去,我讓人擺宴給你們壓壓驚。」
周濂叫那個曾帶李海歆去看地的小廝,名叫阿貴的,去李家報信兒。請李家姐妹上了馬車,他自己則與趕車的小廝坐在前轅之上,向東門巷子而去。
「我跟你們說,去年冬上啊,我在東市口就碰這兩個拐子拐人,哼,一時沒留神兒,竟讓她們兩個跑了,我氣恨得不行,今天這兩個人又撞到我手中,我非得讓她們吃得點苦頭才行」周荻坐在車廂之內,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在三姐妹面前兒激動揮舞,義憤填膺,「……這些人拐子,該統統拉出去砍頭,啊,不對該千刀萬剮哼,去年方中巷劉大娘家的菊兒,半晌午的時候,出去買個菜,就再也沒回來劉大娘在家裡整日的哭,眼睛都哭快瞎了還蘇員外家的小姐,帶著兩個丫頭去買脂粉,主僕三個都被人拐了去,蘇員外家報了官,花了好多銀子,找了大半年也沒找著她家小姐。不過,幾天前兒,聽有人說,在華亭縣的青樓裡好像見過那個叫喜兒的小丫頭……」
「小荻。」周濂在外面輕喝一聲。
周荻正講到酣暢處,聽哥哥的輕喝,她靈動的大眼睛,眨了幾眨,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不該說在這三人面前說什麼混話。
忙以手掩口,小心的往幾人身上瞄了瞄,看姐妹三人臉皆沉著,半垂著頭,一言不發。忙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撲過去挽著春柳的胳膊搖著,「哎呀……我胡說的,胡說的姐姐你別在往心裡去我爹和哥哥常訓我口無遮攔……那個,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剛才你打那個拐子的時候,真威武,我看得真解氣都怪哥哥,要不然我們兩個可以再多打她們一會兒解解恨……對了,姐姐,你手痛不痛?你把那個瘦拐子的臉打得比那胖拐子的臉都大腫脹得跟豬頭一般……哈哈哈哈。」
周荻的小嘴兒張張合合,清脆如黃鶯的聲音在馬車廂裡婉轉,說到好笑處,自己捂著小嘴兒笑得前附後仰的。
周濂坐在車外,無奈笑笑,「小荻,別呱噪了你把李家姑娘嚇著了。」
周荻對哥哥的話充耳不聞,扯著姐妹三人繼續,「哎,你們怎麼不笑呀,不好笑嗎?我現在想起那兩個拐子的狼狽樣兒,就覺得心頭暢快,好笑的很吶」
「哎,姐姐,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呀,你家離我家遠不遠?你吧,雖然笨了點,可性子很合我的脾胃,我以後能去你們家玩兒嗎?……」
馬車一直進了周家院中,周荻還在滔滔不絕,「……哎,你們今兒去街上賣什麼呢?我對做買賣也很感興趣呀,可惜哥哥不准我插手,回頭讓我也入一份本錢到你們的買賣裡面兒怎麼樣……」
「少爺,小姐,回來了。」馬車停定,一個蒼老慈祥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是啊,徐伯。」周荻在車廂裡歡快響亮的應了一聲,「午飯做好沒?我餓死了呢對啦,徐伯,家裡來客人了,快讓他們擺飯呀。」
車外老者應了一聲。待李薇姐妹幾人下車時,只能看到那老者的背影了。
李薇剛才壓抑到極點的心情,在周荻這一路竹筒倒豆子般的東拉西扯之中,稍微平復了些,再看春柳春杏的神色也比方才好了些。
周荻一手扯春柳,一手拉春杏,又叫李薇,「走,你們去我屋裡梳洗梳洗。」
「哥哥,把讓人飯菜擺好,記得讓人再煮幾碗安神湯,給李家姐姐妹妹壓壓驚啊。」
周濂無奈撫額頭,應下,又叮嚀她,「小荻,讓李家姑娘稍做梳洗便出來用飯。飯菜擺久了,會涼的。」
周荻回頭,朝周濂皺皺鼻子,從俏鼻子裡哼了一聲,拉著李家姐妹三人去了她的閨房。
周濂目送妹妹與李家姐妹進了二門兒,回頭問身旁的下人,「老爺用過飯了嗎?」
那下人上前笑道,「少爺不用擔心。老爺的飯菜在溫籠子裡溫著呢等老爺從曲房出來,立馬擺飯。」
周濂微搖了下頭,對沉迷於改良釀酒技藝的父親,他也無計可施。擺手,「去照小姐的吩咐,煮些安神湯來。過一刻再擺飯。」
那人應聲去了。
周荻小嘴兒不停的跟姐妹幾人介紹著周府的佈局,領著姐妹幾人進了她的閨房。
李薇自進門兒到現在,只見著兩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另外,遠遠的瞧見一個像是粗使打掃院子的大娘,剩下的都是男性僕人或者家院兒。
不由奇怪。
周荻興致勃勃的讓小丫頭打水過來,讓她們先洗臉兒,自己去翻衣櫃,邊打量三人的身形,從三個不同的櫃子裡,飛快的挑出幾套衣裳來。
上前拉李薇到床前兒,指著最邊的衣裳那幾件衣裳道,「梨花,你來,看看你喜歡哪件兒?這些衣裳啊,都是我九歲十歲的時候,爹和哥哥讓人給我做的,我都沒上過身兒呢。這些你若不喜歡啊,我衣櫃裡還有好多新的,來,你自己來挑……」
說著把李薇推到她的的衣櫃前兒。李薇苦笑,其實床上剛才有一件湖清色裌襖子配淺粉色的繡花長衫,顏色配得好,手工針腳十分精緻,她還挺喜歡的。
周荻那邊兒又去拉春杏和春柳,興致勃勃的向她倆推銷衣裳。
這時外面兒響起小丫頭的聲音,「小姐,少爺說飯菜都擺上了,請小姐和李家三位姑娘到飯廳用飯。」
「哎,就來就來。」周荻清脆的應了聲,拿起一套淡的橙紅顏色長襲裙緯地,外套玫紅錦緞小襖,邊角縫製雪白色的兔子絨毛的衣裳,往春柳身上一推,「趕快換上你可別再生我的氣了。待會兒吃飯的時候,哥哥若問你生氣沒有,你可一定要說沒有呀不然我又得有好些天不能出門兒。」
說完也不管春柳答應不答案,自己領著小丫頭出了房門,隨手把門一關,隔著門向姐妹幾人喊,「快點換呀對了,妝奩裡有頭飾,喜歡什麼,你們自己打開挑。」
春柳被周荻這一推一拉和風風火火的模樣,也逗得臉上一展,催她們兩個,「算了,換上吧。回頭讓咱娘送錢來。就當咱們提早添過年的衣衫了。」
春杏這會兒才歎了口氣,自責道,「都怪我若不是我心急著賣那粉,就不會暈了頭了。」
李薇也長長的歎了口氣兒,這會兒她才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劫後餘生。
春柳一邊換衣裳,一邊瞪兩人,「歎氣有用嗎?哼,明兒我就去衙門喊冤告狀,不讓這兩個人拐子老死在囚獄裡,難消我的心頭氣。」
說著把裙子狠狠一系,催她們,「快點。」
春杏也跟著狠狠的把裙帶一系,「吃飯完去找大姐夫來。我也要去告狀。」
李薇想了想便說,「三姐四姐,這事兒先跟大姐夫商量一下也成。不過,能瞞得過咱娘麼?要我說,周小姐說的那兩家的事兒,說不定跟這兩個拐子都有干係,那個什麼員外家,肯定比咱們更恨她們。要不等大姐夫來了,商量一下,若是能設法給那家透個信兒,幾家人聯合告她們,比咱們單憑一家之力的效果要好得多吧?」
「嗯。」春柳沉思了一下點頭。掃過春杏,難得的沒有去點她的額頭,也沒唬著臉兒訓斥。走過去幫她抿了一下耳根碎發,「走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三姐妹出了門兒,周荻愣了一下,圍著姐妹三人轉了幾個圈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捏著小下巴,笑道,「怪不得那人拐子盯上你們了。還別說,你們這衣裳一換呀,還真像變了個人似的,好看著呢。」
這姐妹三人雖然跟周荻接觸的時間不長,也略知她的脾性,屬於心直口快無惡意型,春柳也不跟她計較那麼多,向她道了謝,又說,「周小姐的衣裳作什麼價兒,回頭我從家裡取了錢,給你送來。」
「嗨。」周荻擺手,嬌笑著,「不用,不用,這衣裳啊,是我送你們的今兒在街上遇見,也算咱們有緣走,走,咱們吃飯去。」
領著姐妹三人,一路穿橋過院,到了飯廳,幾人進飯廳時,周濂正坐在一旁的椅子等著她們。
見她們進來,他愣怔了下,站起身子,未及打招呼,周荻已向他歡快笑著,「哥哥,你瞧李家姐姐妹妹,換上這衣裳,是不是一個個都變成大美人了?」
周濂以手成拳,抬至唇邊,輕咳一聲,「那個,李姑娘,你,你們先用飯吧。阿貴已跟你父母說過了。」
姐妹三人在周家勉強用了些午飯,周濂下午想要去衙門走一趟,探探那邊兒的情況,問春柳三人,「這事兒怎麼辦,李姑娘心裡可有盤算?」
春柳雙手緊握成拳頭,俏臉上一片寒色,輕點下頭,「我大姐夫是今年的新科同進士,他們家就在你們往西二三百米的院子裡暫住,周大哥先使個人悄悄請我大姐和大姐夫過來一趟,等和大姐夫商量一下再說。」
周濂眉尖一挑,顯然有些意外,不過隨即他便點頭,「好,我這就使人去請他們。」
周荻驚奇的睜大眼睛,「哎呀,你家還有當官兒的呢。」
春柳搖頭,「大姐夫還沒派官呢。不過,這事兒現在也只能跟他商量了。」
春杏半垂著頭,狠狠的嘀咕,「可惜小舅舅不在這裡不然的話……」
李薇忙拍春杏的手,現在說這些都為之過早。再者周荻說的那兩家的事兒若是跟這兩個拐子有關,不用她們怎麼出手,單是那個蘇員外,想必也能讓她們伏法。
周荻耳朵倒靈,聽見春杏嘀咕的半句,驚奇的問,「你小舅舅是幹什麼的?他本事兒很大嗎?」
周濂也聽見春杏的話,心中也甚是好奇,不過他不好直接相詢罷了。
春柳抬頭掃了眼春杏,頓了片刻,向周家兄妹道,「我大姐夫和小舅舅都是今年的新科進士。小舅舅是一甲第三名,入翰林院為庶吉士。大姐夫是三甲第九名,因為南方的水患暫時沒派官……不過,我小舅舅自京中來信,說是大姐夫的官職約摸著年後便能派下來……」
春柳話還沒說完,周荻又是驚奇大叫一聲,「一甲第三名?哥哥,那不是探花郎麼?」
周濂心中的震驚不已一點不比周荻表現出來的少。這看起來只不過是平常質樸的一家人,竟然有兩門進士近親。且,自古京官高官出翰林雖然庶吉士尚算不得是什麼正式的官職,可三年之後朝考,成績優異者留翰林院,任編修檢討等職,多少年以來,任過天子老師的大臣們,幾乎全是這個職位出身的。而成績稍次者,也是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亦或派往地方任重要職位。
翰林院向來為朝廷的儲材之地。故此庶吉士號稱「儲相」,能成為庶吉士的都有機會平步青雲。一甲第三名入翰林,連他這個沒有功名在身的人都能掂量出此人的重量。
一時有些恍惚。
周荻在一旁不滿叫道,「哥哥,我問你話呢。」
周濂回神,點頭,「嗯,是探花郎。」
周荻大聲讚歎,「呀春柳姐姐,你小舅舅好厲害我哥哥連考三年秀才都沒考上呢。」
周濂輕咳一聲,有些尷尬,站起身子道,「你們先坐,我到外面迎迎李姑娘的家人。」
周荻看著哥哥吃癟,顯得很開心,捂嘴咯咯咯的笑了好久才說,「我哥哥沒考中秀才可不是笨呢。他只是不喜歡讀那個八股文他和我爹一樣,都喜歡釀酒我爹是對酒麴癡迷,我哥哥是對研製新酒癡迷。兩人一鑽進房中,常常連飯都會忘了吃,也不陪人家說話,不陪人家玩……我天天悶得要死」
說到最後小嘴已高高撅起,一副很不開心的樣子。
李薇一直好奇周荻究竟如何才養成了現在這副性子,對姐妹幾人熱情得嚇人,現在這麼一結合,倒也理順了。不過還是有些好奇,「小荻姐姐,那你平時沒有相熟的朋友嗎?」
周荻皺皺鼻子,哼噥,「她們嫌我野,我還嫌她們裝腔作勢,假腥腥的呢。」
李薇了然點頭。便說,「小荻姐姐日後如果悶了,可以去我們家玩兒。我們家不遠呢,就在西門巷子裡。」
春杏對周荻也十分有好感,不止因為她是周濂的妹妹,也不單單是因為她今兒幫了她們,總之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愛,也邀請她去家裡玩兒。
周荻笑瞇瞇的點頭,很開心的模樣,眼睛掃到春柳,哼一聲,「你怎不麼邀請我?是不是還在怪我呢?」
春柳搖頭笑了笑,「沒有」雖然這小丫頭有幾句話嗆得她頭火盛,可是她也不至於那般小氣,跟一個比剛比春杏大點的丫頭置氣再者周荻雖然心直口快,說話有些刺人,可也並不招人厭,相反,春柳也有些喜歡她的性子。
周家小廝阿貴到了春桃家裡,避了人,將事情原委單與趙昱森說了,他立時一驚,「我家幾個妹子有無大礙?」
阿貴搖頭,「趙老爺放心,我家小姐與少爺去的及時,三位小姐沒受什麼委屈。」
阿貴去了後,趙昱森叫春桃一同出去,石頭娘問是何事,趙昱森便編了李海歆又看中一塊田,請他們過去幫著參謀參謀。
匆匆扯著春桃出了門兒。
春桃看他一院門兒,臉兒便沉了下來,覺出不對來,忙問他到底有何事。
趙昱森知道她們姐妹情深,怕說得太快,春桃受不住,一邊向周府去,一邊溫言和語的把春柳三姐妹差點被拐子拐去的事兒說了。
春桃只覺得頭頂一陣轟鳴,臉兒刷的白了,腿腳虛軟,身子便向下滑去。
趙昱森眼疾手快,忙攬著她的腰,讓她半靠在自己身上,輕拍她的肩頭,柔聲安撫道,「你別急,春柳幾個已沒事兒了。現在好好的在周家做客呢。」
春桃如何能不能急,不心慌,那可是自小倍加疼愛的妹妹們半靠在趙昱森身上,好一會兒,才問,「爹娘知道不?」
趙昱森搖頭,「春柳怕爹娘知道了憂心,先請咱們過去商量。」
春桃輕嗯了一聲。趙昱森掃了眼巷子,對面不遠處行來了兩個人,輕聲問春桃,「還有力氣沒?不然我先送你回家,我先去看看情況。」
春桃也看見來人,強撐著直起身子,搖頭,「走吧,沒事了。」

第一百十一五章 吳耀降生(求粉紅!)


春桃也看見來人,強撐著直起身子,搖頭,「走吧,沒事了。」
趙昱森還是不放心,以春桃姐妹之間的情誼,這會兒她的反應有些太過平靜了。然而,當兩人進了周府,見到春柳三人時,趙昱森立刻知道她不是太過平靜了,而是太過驚怒了。
春柳幾人坐在周家花園小亭子中,聽周荻嘰哩呱啦的評說著城中趣事兒,或是這家小姐這樣,那家小姐那樣。突見周府下人引著春桃和趙昱森過來。
三人忙站起身子迎到亭子外,春杏上午被那麼一番驚嚇,這會兒乍見親人,眼圈登時紅了。
剛叫了一聲大姐。正緩慢走在趙昱森身側的春桃,突然腳下發力,向三人跑來。轉眼兒便跑到三人跟前兒,舉起巴掌向春柳背上拍去,一邊打一邊低泣,「你個死丫頭,讓你看著妹妹帶著妹妹,你就帶成這個樣子?你,你……今兒若不是讓人救了,你讓爹娘怎麼活?讓我怎麼活?……」
春杏跑過來拉春柳,抱著春桃的腰,「大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怪我,不怪三姐。」
李薇也去架春桃的胳膊,勸道,「大姐,別打了,我們知道錯了。」
春柳眼圈紅紅的,強強的立著,任憑春桃打。死咬著嘴唇不躲也不動。
春桃打了兩下,一把把三姐妹攬在懷裡,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周荻立在亭子中,先是驚訝的張大了小嘴兒,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潮潮的,伸手抹了一下,竟抹了滿手的眼淚,她甩了手再抹,仍是一手的眼淚,氣得她咕噥一聲,朝周濂叫道,「哥哥,帕子。」
周濂垂首瞼去眼中的一片動容,掏出帕子,走過給周荻擦眼淚,輕笑,「假小子也會哭鼻子了?」
周荻把帕子拽過來,恨恨的擦著,「這大姐下手還真狠。」
春桃的舉動實在太出乎趙昱森的意料,印象中的春桃一直是柔柔弱弱的,對家人,對妹妹,對兒子,即使是斥責,眼睛也似是含著笑。
一時竟怔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想起上前去拉幾姐妹。
把春桃拉到一邊兒勸說,「春柳三個本就受了驚嚇,你當大姐的應當先安慰安慰她們。怎麼一上來便不問清紅皂白的一通亂打?」
「……快都別哭了,人沒事兒就好這是在旁人府上呢。」
這一句話倒立時點醒了春桃,她立時放開春柳,從懷中掏出帕子來,自己擦了兩下,扔給春柳,順勢又瞪她一眼,「看娘知道了,不狠揍你。」
周荻舉著從周濂那裡要來的新帕子,衝下亭子,扔給春杏,掃過姐妹三人頸下被淚水浸濕了衣衫,小嘴一撇,「這回我也不給你們衣裳換了。」
趙昱森向周濂拱手致謝又致歉,「今日之事多謝周公子援手。內子姊妹情深意厚,一時失態,還望見諒。」
周濂搖頭笑著,「趙兄不必客氣。這等事兒任誰碰上都不會袖手旁觀。再者,我也與李大叔一家幾次偶遇,也算是極有緣份更不會坐視不理。」
兩人進入亭中坐下。周荻看看哭得花臉兒一樣的四姐妹,撇撇嘴兒,「走吧,我帶你們去洗臉兒。」
又好奇的看向春桃,問道,「這個姐姐,剛才你又打又哭的,為什麼呀?」
春桃被她這麼一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說不清楚。大概是心裡怕狠了不打她氣兒不消吧?」
說著又看看春柳,她臉兒緊繃著,低頭只顧走路。笑笑,「打疼了吧?」
春柳眼兒也不抬,咕噥一句,「疼死拉倒!」
春桃笑了下,又歎了聲,「先瞞著咱娘吧。不然,回去她又是一場哭。」
趙昱森與周濂略作相商後,趙昱森便去了衙門,向衙門遞交了訴狀,告這兩個拐子略賣人口。然而縣衙此時仍是忙著災民一事,暫時無瑕審理。這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也未在衙門多做盤桓,但回到了家中。
周濂則是去了蘇員外家,向他們透了在街上碰到兩個拐子拐人,被當場抓獲的消息,便也回來了。
李薇姐妹四人在周家呆到半下午,眾人情緒皆安定之後,才裝作若無其事回了家。
姐妹幾人臨走時,周荻一再說讓她們抽空再來家裡玩兒。可經過這件事兒之後,姐妹幾人哪裡還有外出的心思,整日乖巧的窩在家裡練字兒,何氏雖奇怪這幾個丫頭的安靜,也只當是春蘭產期臨近,幾個丫頭都長大了,替二姐擔心。倒沒想到旁的方面兒去。
春桃現在家裡有了孫氏母子做幫手,自己閒了下來。倒是不隔天的領著小玉來何氏家的院子。
周荻在家等了兩日,不見李家姐妹上門兒找她玩兒,便纏著周濂帶她到李家去。李家人多熱鬧,一家子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的,好不開心,她只來過一回便喜歡上這種氣氛,比自己家裡整日冷冷清清的要強出許多。
周荻性子本就活潑,自那件事兒後不過六七日,她便在李家混了個透熟。便也成了李家的常客。
李家人本就對周濂心存感激,周荻又沒什麼小姐架子,剛開始的幾次還留下個小丫頭在一旁伺候著,後來再來,她便把小丫頭和趕車的小夥計統統都趕回去,說個時辰讓他們到時候來接。
這天半晌午,院門「呯呯呯」的響起,李薇笑了笑,能這樣敲門的,除了周荻不作二人選。不過,今兒她倒比平時來得晚一些呢。
匆匆跑過去開了門兒,果然是周荻,她一副氣惱模樣,咬牙切齒的盯著巷子直看。李薇伸手頭往那邊兒張望了下,並沒有什麼惹得生氣的可疑人物。
不待她問話,周荻把她往院中一推,一腳踏進院門兒,叫嚷,「氣死我了。」
李薇關好門兒,才回頭問她,「小荻姐姐,周大哥又惹你生氣了?」
上一回她也是這副模樣過來的,嘴裡嘟嘟噥噥的數落著周濂的不是。
「才不是。」周荻氣哼哼的往裡面走著,挑簾進了西屋,溜著當門兒的桌了坐下,一拍桌子,「剛才在街上碰上柳家那丫頭,她竟敢當街奚落我,我,我……」說著又把桌子緊拍了幾下。震得伏案練字的春柳春杏都停手抬了頭。
春柳把筆放下,笑笑,「柳家丫頭是什麼人?」
周荻把小鼻孔一揚,「城西的柳家,祖上中過進士,做過官,自詡為書香門第。可那也是她家祖上她家現在有什麼呀,要財沒財,要官沒官,要才嘛,這柳絮兒的爹現在一大把年紀了還只是個秀才。不知道她整天假清高個什麼勁兒她還見天兒想盡辦法往那幫官家小姐堆兒裡鑽,厚著臉皮往上貼,上一回知縣大人的千金過生日,給她下了貼子,請她去。她就高興的分不出東西南北來了。見人便說,顯擺她與知縣大人的千金有多好的交情可誰不知道,人家請她去,是想看她諂媚巴結人出峰濃度相呢自己丟了人還不知道自己丟人,哼,真讓人噁心……」
「……本來今兒來時,我是要去買些糕點給虎子吃的,誰知道剛到那鋪子,還沒挑好,她就進來了。一見我就問,知縣大人的千金後日在府裡設宴,問請沒我請我去。哼我還沒說話呢,她就捂嘴兒假笑……『怎麼可能請妹妹去,你們可是商賈之家』你們說,她氣不氣人。」
周荻的小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結束了她義憤填膺的演講,「哼,她只有一個中秀才的老爹,現在家裡還靠著變賣祖產度日,你們說,我憑什麼受她的奚落?」
春杏把手中的書放下來,伸手去給她倒了杯茶,遞到她面前兒,笑著,「嗯,這樣的人,小荻姐姐何必跟她一般見識呢。等這回宴席過了,你再去打聽一下她又在宴上出了哪些醜相,回頭碰上她,你就原原本本的還回擊回去。」
「我就是這麼想的等我打聽出來,我要讓這丫頭好看。」周荻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在眾人眼前晃了晃。接過春杏遞來的茶,美滋滋的喝了起來。
惹得姐妹三人都笑起來。不一會兒春桃抱著兒子帶著小玉也來了。幾人練字兒,周荻不喜歡,她便帶著趙瑜和虎子在院中玩鬧。
這兩個小子也喜歡粘她,滿院子追著她跑,一個叫「小荻姐姐」,一個叫「小荻姨姨」。
周荻樂得逗著他們一遍一遍的叫,笑得很開懷。
十一月底的時候,衙門貼出安民告示,說是接州府公文,南方水災已得到控制,幾起小的衝突也被官府鎮壓下去,號召居民各歸其所,迎接新年,準備來年春耕等等。
李王氏和老李頭便要回李家村去,準備過新年。何氏一家已定了要在宜陽安家,尚未跟李王氏等明說,只說現在家中被搬了個空兒,春蘭已快生產了,他們要等年後,天暖各了,再做打算。
李王氏很不高興,臨回去的那幾日,整日拉著個臉兒。何氏想了想,與李海歆說,「梨花爺爺嬤嬤回去的時候,你給他們兩弔錢兒。讓他們置辦年貨再把年哥兒送來的補品,挑幾樣給他們帶上,再去街上置辦些糕點,讓她回到村裡,給四鄰們和村子的娃兒們分分。」
李海歆點頭,當即取了錢兒給李王氏,第二日她的臉色便好了許多。
十一月底,李海歆趕著牛車送李王氏老兩口回了李家村。
吳旭在城南門兒附近無意中發現一個水塘子,裡面現在有小半塘子的水,已結了冰,他問過周圍的人,都說這個水塘子到夏天的時候,水面也極大,約有十來畝的樣子。
吳旭回來跟家人商量,想賃下或者買下那個塘子,李海歆覺得還是買下合算,當即便去找了牙行問那個塘子的情況。連跑了幾個牙行,才問出來,那個塘子原是個無主的,只需到衙門直接辦理買賣手續即可。
可縣衙如今已開始歸理案卷,整理年報,除了重大案件,小事兒不再受理。便只能等開了年兒再說。
十二月初十,春蘭陣痛了近六個時辰,生下一名男嬰,趙昱森幫著取了名兒,叫耀兒。
李家自然又要好一陣喜樂忙活。
與此同時,何文軒的書信再一次送到。趙昱森被派官的事兒,已有定論,若無意外,十有之八九便是宜陽縣令。吏部的上任公文約摸年後就到,他讓趙昱森早些做準備。
城中災民逐漸退去,避往外地的富戶們都繼續回來,城中又恢復的以往平靜安寧。也逐漸熱鬧起來。
周荻這些日子來她們家次數少了,用她的話說,臨近年關,酒肆的生意十分紅火,她要給周濂幫忙呢。
李薇看看春杏,她眼中閃動著艷羨的光,心知她是對賣妝粉念念不忘。姐妹幾人差點被人拐子拐走的事兒,在瞞了何氏十來天後,終於被她知曉,還好的是家裡有吳耀降生的這一件大喜事兒,分了何氏的心,雖然心疼的數落一番,倒也沒太過傷心。
只是知有這樣的事兒,愈發把虎子和瑜兒看得緊了,也不准春杏再搗故她那個什麼粉啊胭脂的。
春杏嘴上應著,背著何氏在西屋裡,仍偷偷摸摸的磨製紫粉,並那書上記載的諸如什麼yu女桃花粉,宮廷迎蝶粉之類的。
李薇對小四姐的執著倒是極其佩服,若是因那件事兒打消了她的積極性倒是不好了。
私下跟她商量,「四姐,你若真想賣這個粉啊。不若你自己制好後,放在人家的店裡寄賣。一來你現在做的品種少,自己去賣沒挑頭;二來嘛,自己又做又賣,多費時間呀。你給供貨,讓人家賣,你多出的時間可以繼續制粉呀」
春杏眨了眨眼睛,悄悄挑開西屋門簾,往外看了看,院中悄無一人。何氏這幾天除了在家裡睡個覺,整日都在吳旭家陪著春蘭,侍候月子呢。
她回頭悄悄笑道,「好,就這麼辦。等來年開了春,我再做了粉,就拿去寄賣。」
……
求粉紅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春柳親事(求粉紅!)


三月陽光暄暖,新綠掛滿枝頭。
晨陽透過新綠枝葉縫隙間,斜斜的灑落下來,投影到地上,投影到糊了粉色紗窗的窗欞之上。
李薇以手支頭,側窩在床上,透過淡粉色的床帳子,看向透過紗窗灑落在妝奩台上的一片暖陽光影。
看著看著便笑了起來,回躺到床上,帳頂是一副繡得極精緻的鳥雀戲春圖。不由又想起李家村的三月春光來。
愣怔了一會兒,聽到院中有動靜,她慵懶的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坐起身子。
門「吱呀」一聲開了,何氏帶著笑走進來,往她床上瞄了一眼,嗔她,「還不快起來搬了家就學懶了,虎子早起來好一會兒了」
李薇忙把帳子挽了起來,下床穿鞋,又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笑道,「娘,咱這院子太靜了,樹也多,晚上聽著風吹樹葉嘩嘩的,像是回到李家村了,睡得香甜得很。」
何氏過來拍她一下,「別迷糊了,今兒你不是說要去看旭哥兒去種蓮藕?」
春杏的聲音在外面兒響起來,「不行,梨花要和我去採挑花我要制桃花養顏粉呢。」
李薇一邊穿衣裳,一邊笑著,「四姐,讓小荻姐姐跟你去採唄。再讓她帶上幾個人,比我跟著去強多了。」
春杏拿眼兒瞪她。春柳再前兒就滿十八歲了,自趙昱森派了官後,到家裡來提親的也多了起來,何氏便不讓春柳多出去。只讓她在家裡幫著做做家務,照看小虎子。又因之前的拐子事件,何氏更不敢放任她們一個人出去,春杏要出去,便只能拉著李薇。
即便是這樣,何氏仍不放心,嗔她,「見天兒惦記你那些粉啊膏的,有什麼用?周小姐來了,也不准你們亂跑,先前的教訓還沒記住?就在家裡老老實實的看看書,練練字兒,哪裡也不許去。」
春杏不甘心的咕噥,「梨花就能出去,我為啥不能出去?天天兒在家裡悶死人了,要不然我回李家村算了。也陪陪二姐去。」
何氏氣笑了,拍她一巴掌,「你往前兒就十四歲了,還見天的瘋玩你大姐這個年齡,家裡地裡的活兒都跟大人一樣操持著了。」
春杏哼了哼鼻子。
李薇想了想和春杏說,「四姐,要不,你先和我們去下蓮藕唄。下完蓮藕,再讓二姐夫陪著咱們去摘桃花。反正下蓮藕也下不了多久呢……」
正說著,春柳從廳裡出來,立在門口兒扯著嗓子喊,「早飯都擺好了咋還不出來?」
何氏笑了笑,催她兩趕快洗臉。出了李薇住的西廂房,斥她,「你都多大了,還這麼大呼小叫的。」
春柳撇了撇嘴兒,「就這院子,把嗓子喊破了,外面也沒人聽見。原先我還高興這院子大呢,一住進來才知道,四周裡空落落的,荒蕭得很。」
李海歆抱著虎子從前院回來,跟何氏說,「春柳說的也對,這院子是荒蕭些。要不,咱應了春桃給找的那家幫工的?」
何氏想了想,擺手,「先算了等麥收後再說吧。」現在她們手裡雖然還有幾個錢兒,可是比之初進城時,已少了五之有四,現在手頭又沒什麼進項,能省則省吧。
若到麥收時,實在忙不過來,到時候再一塊兒請人。反正那個時候,也有收成了,心裡頭也有些底氣。
一家人進主廳吃早飯,剛吃了一半兒,聽見有人敲門兒,李薇以為又是周荻來了,放下吃了一半兒的飯碗,跑過去開門兒。
門一開,她卻愣住了,院門口立著的卻是方羽和武睿。方羽倒還罷了,到了宜陽後雖然沒有見過,不過,趙昱森上任時,宜陽縣的鄉紳是特意給他接了風,洗了塵的。方府賀府都在其中。
後來聽趙昱森說,方府是和方老爺與方羽一同前去的,賀府是賀老爺與大少爺,佟維安也到了場。
像這樣的鄉紳富戶消息都靈通的很,趙昱森與他們家是什麼關係,自然不用怎麼深查,便能弄個水落石出。
還有,二月二龍抬頭的那日,縣官學盧大人的夫人做東擺宴,請了春桃去赴宴,春桃在宴上也見到了方碧瑩和佟蕊兒。
方碧瑩還與春桃說了些初見李薇的事兒。所以方羽知道她們家住在哪裡,又能找到她們家,雖然有些訝異,卻並不太過吃驚。倒是武睿這小子,明明該在臨泉鎮才對,什麼時候跑到這裡來了?
「梨花,是誰?」一家人廳裡聽到開門聲後,便沒了聲音,春杏按耐不住,跳下椅子挑簾出了飯廳,立在廊子下,大叫,「到底是誰呀,立在門口乾嘛,快讓人家進來呀。」
李薇忙把門大開著,請二人進來,一邊向客廳喊,「娘,是睿哥兒和方少爺來了。」
春杏「咦」了一聲,下了台階,往前跑了兩步,果然是武睿。方羽她雖然見過一面兒,可那已是好幾年的事兒,乍然一見,倒不怎麼認得。
只衝著武睿道,「喂,你怎麼找到我家的?」
何氏與李海歆也都吃了一驚。忙喝斥春杏,笑著讓二人進廳裡坐,「睿哥兒,你怎麼來了?」
李薇趁著這個空檔打量武睿,眨眼兒又是一年多未見,武睿的個子又長高了一大截,小時候的吊梢大眼兒也長了開些,不再那麼溜圓,而是眼尾變略得長了些,也許是因為這會兒他並沒發火動怒的緣故,眉眼間竟覺得成熟了許多。
此時,他正很有禮貌的與何氏和李海歆見禮,「我跟我父親來宜陽辦事兒,聽說你們家搬到這裡,就過來看看。」十四歲的孩子已開始變聲了,他現在的嗓音與兒時的清脆完全不同,略帶了一些低沉,倒給他又添上了一份大人的穩重,配上他這象抽條的柳樹般瘋長的個子,李薇在心裡點評,果真是長大了呢。
何氏見到武睿十分高興,雖說他不是自家的什麼親戚,到底是個從小就熟識的孩子,有一份親切熟悉在裡頭。連忙讓幾人把早飯撤下去,另泡新茶,擺上些果子來。
春柳領著李薇春杏兩個,剛忙沏茶倒水忙活完,院門兒又響了。李薇跑過去開門,門剛開了半扇兒,周荻清脆的嗓音便傳了過來,「梨花,你家來客人了嗎?外面是誰家的馬車?」
李薇笑著,周荻一向是人未到音先至。把門大開,請她進來,「是方家少爺和我們鎮上的一位姓武的少爺。」
「哦。」周荻了然點點頭,李家事兒,這幾個月來,她也知道不少,便也不怎麼奇怪方家少爺在這裡,回身向阿貴擺手,「你回去吧。跟哥哥說,我今兒在李大娘家吃了晚飯再回去。」
然後回頭,大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幾下,往客廳那邊兒張望了下,扯了扯她衣袖,笑得賊兮兮的,「梨花,這兩個人是來向你三姐提親的嗎?」
李薇「撲哧」一聲笑了,搖頭,「不是他們兩個比我三姐小多了再者哪有自己個上門兒推銷自己的?」
一邊說著一邊要去關院門兒。院門外響起一個焦急的聲音,「哎,先別關門兒,等一下。」
李薇伸頭出去,只見一個穿紅戴綠的媒婆正晃著胖胖的身子往這邊兒跑,李薇認得出她是大姐給找的官媒,姓賈。這些日子她受大姐的托付,給三姐尋她人家呢。自二月中到現在,除了男方托她說的不算,另也給三姐覓了幾門親事。
可惜都未入大姐和她娘的眼。
賈媒婆跑到跟前兒,微喘著向李薇施了一禮,「謝五小姐等著老身。」
李薇笑笑,她們家這院子大,也沒個專門的看門人,若有碰巧一家人都在後院各自忙活,前面兒有人喊門,是要喊個時候才能聽見。
便笑笑,「沒事兒,賈婆婆,你為我三姐的事兒跑來跑去的,我還要多謝你呢。」
賈媒婆看看周荻,笑道,「我老婆子不妨礙五小姐會友了,我自去找奶奶。」
何氏在屋裡已聽見賈媒婆的聲音,和武睿方羽說了兩句話,便笑著迎了出來,「這大早上的,又累著您的腿了。」
賈媒婆笑道,「哎喲,李奶奶,這給旁家這麼跑著,我老婆子心裡頭怕是有點怨言,可給您家跑這事兒,是我的榮幸,我的福氣。」
何氏客套著,領她進了偏廳。李薇自然也要跟去的,對於姐姐們的終身大事兒,她可是關心的很吶。
便叫春杏,「四姐,小荻姐姐來了,你快來陪著。」
周荻一把拽住李薇的胳膊,眼睛閃閃發光的盯著偏廳,「我也要去聽聽。」
李薇搖頭,「不行小荻姐姐,你聽了後再去取笑我三姐,我三姐可是發大脾氣的上次的事兒你沒忘吧?」
周荻連忙搖頭,賠笑,「這回我聽了,便是再不著調的人家,我也不取笑她。」
何氏與賈媒婆已進了屋子,李薇急著要進去,想了想便說,「是你自己說的啊。你若是再去取笑我三姐,她要拿大掃帚掃你出門兒,你可別怪我們不幫腔。」
周荻連連點頭。李薇到廚房取了大銅壺,讓周荻拿了罐新茶,向偏廳而去。那大銅壺裡面是李海歆去城外一個什麼廟裡打的水,聽人說有這水泡茶很好喝。她們家倒不是講究起這個來,純粹是李海歆在家閒得無聊,自己找些事兒做做罷了。
兩人進去時,賈媒婆正說著,「……這位王公子也是飽讀詩書之人,人才學問都好,為人也正派。祖上留下那麼大片的宅子和錢財,坐吃不動,也能安安樂樂的活上一輩子。只是他父母早亡,是他姐姐把他拉扯大的,這位王公子的姐姐人也溫柔和善得很,將來若是三小姐嫁了過去,這姑嫂之間定然能相處得和和氣氣……」
見二人進來,她便住了嘴。
何氏瞪李薇。李薇忙手中的銅壺往上提了提,甜甜笑著,「賈婆婆,這裡面是從廟裡打來的專門泡茶的水,我用這個給你沏茶啊。」
賈媒婆忙起身道謝,「謝五小姐了。」
何氏又笑瞪她一眼。李薇裝作沒看見,拉周荻到一邊兒去,往小銅壺裡添水,泡新茶。
何氏沉吟了一下,問賈媒婆,「這位王公子姐弟二人現在以什麼為生?家裡頭有什麼進項沒有?」
賈媒婆臉兒上的笑意滯了一下,隨即擺手道,「要說這王家啊,祖上有錢,祖產也算豐厚。只是王公子這麼些年一直埋頭讀書,姐姐是個婦道人家,自然不方便拋頭露面。只有他那入贅的姐夫,現在做著綢緞生意……」
何氏想了想,給賈媒婆添了新茶,笑著問,「還有旁的人家兒嗎?」
這是對這家不太滿意了。
賈媒婆喝了口茶,笑笑,「哎呀,李奶奶,這樣的人家您還不滿意,下一家啊,我便有些不好意思再說了。」
看何氏疑惑,她擺手笑道,「這個人的人才人品都數上上等。只是有一樣兒,他家,是個純商戶!家業在宜陽城中,也只能算是小有產業這門戶不配你們家,錢財上又不拔尖兒,我呀,約摸著你是看不上。」
何氏倒無所謂的笑笑,「您給說說要說門戶啊,我們家也沒什麼。錢財上也不求有多少,只要人好。再多的錢財那還不是人掙的」
「哎。」賈媒婆聽何氏這麼一說,又高興起來,往何氏那邊兒湊了湊說道,「這家兒姓周,家住東門巷子裡,他家經營著一個酒坊,在西市口有一個酒肆,這位周家少爺現年二十有一……」
「噗……」
「噗……」
李薇與周荻在一旁忙活完,一人倒了一杯茶,安靜的坐在一旁聽著。突然這話,兩人不約而同嗆出茶水來。
「咳咳……」周荻驚天動地的咳嗽一陣子,猛的跳起來,脹紅了小臉兒,指著媒婆大叫,「我哥哥怎麼不如那個只會吃坐吃祖產的混蛋你,你,你,氣死我了我家是商人怎麼啦?我哥哥是不稀罕考功名,他要考,也能考個狀元回來哼。」
「……你,你,你在背後說人壞話,你會爛嘴巴的我哥哥不好?城西許老家的女兒托媒人到我家提過多次親了,還有那張員外家的小姐,我哥哥一個都瞧不上呢。」
李薇顧不得想旁的,忙過去抱著周荻激動得亂舞的胳膊,拉她往外走。何氏也趕忙安撫,「別氣,別氣這話大娘聽著是誇你哥哥呢……」
李海歆幾人突聽這邊兒叫嚷,連忙出來看。春杏春柳也從另一側的偏廳出來。周荻一見春柳,火氣更盛,手一指,張嘴就要喊什麼。
李薇眼疾手快,趕快捂她的嘴。生怕她在氣頭上,說什麼話來嗆春柳。那可真要糟了周濂她當然是滿意的,想必她娘也滿意估摸著三姐也沒什麼不滿意的。若是周荻的小暴脾氣一發作,噴幾句難聽的話,春柳那火炮子脾氣自然不會相讓。
「梨花,她怎麼了?又被誰氣著了?」春柳擰著眉頭走過來。
李薇忙搖頭,「沒有,沒有。她剛聽賈婆婆說了個很氣人的事兒,她就激動了,一會兒就好了,三姐,你不用管啊。」
一邊死拉著周荻向後院去。
周荻嗚嗚嗚的瞪著春柳,用手去扒李薇捂在她口上的手。李薇急了,這位小姐的手勁兒也大得很呢。
忙湊到她耳邊說,「小荻姐姐,你聽我說,我娘很喜歡周大哥的,周大哥做我三姐夫不好嗎?你要衝我三姐嚷嚷了,她一惱,就是心裡頭滿意,也死不應這門親,到時候可就真砸了。」
周荻狠狠瞪了她一眼,用眼神控訴著,只是掙扎得卻沒那麼厲害了。
李薇使出全身力氣,趁機拉著她往自己房間裡奔去。
賈媒婆被周荻那番話驚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問,「這,這,剛才那位是周少爺的妹妹?」
何氏看周荻被梨花拉走,才回過身來,又氣又笑又頭痛,「可不是,今兒這事兒,真是巧怎麼偏讓她聽見了呢。」
賈媒婆「哎喲」一聲,十分懊悔,「我老婆子可從沒在背後說過哪家的壞話,今兒也是真心想替趙夫人把這事兒辦圓滿了,頭一遭就碰上這麼個事兒,李奶奶,你說說這……」
「……李奶奶,你們怎麼和周家相識?五小姐跟這位周小姐好像十分要好。」
何氏簡略的說了如何與周濂一家相識。說到最後,她笑道,「今兒你若不是起他,我倒沒往這上面兒想先前兒總覺得他年齡大了些。今兒你再一提起呀,倒覺得怪合適。」
賈媒婆臉上一喜,「李奶奶,你說的是真的?」
何氏笑著點頭,「可不是真的只是,不知道這周少爺是什麼想法。」
「好,好,李奶奶你滿意這就好說,我呀,這就回去,去跟周府提提?」
何氏想了想,道,「不急,你呀,今兒先回去歇歇。等我的信兒吧。」
說著叫春杏來,「你先陪著賈婆婆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春杏知道她娘是拿謝媒錢,便點了頭,笑盈盈的給賈媒婆倒了茶,陪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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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春柳親事(二)粉紅呀


周荻被李薇拉到西廂房,用勁兒把她的手扒掉,怒喝,「你悶死我了。」
李薇嘿嘿笑著,挑簾往外面兒看了看,回身賠禮,「小荻姐姐,你別生氣啦。」
「氣,我氣得很我哥哥哪點配不上你三姐啦」周荻氣呼呼的嚷道,「那個死媒婆敢說我家是什麼小有產業,我家的酒不知道多受歡迎,我哥哥釀的酒,不知道有多好喝多新奇,天南海北的酒,沒我哥哥釀不出來的,那個瞎了眼的婆子。」
「是,是,周大哥釀的酒當然是最好的。」李薇趕快賠笑拍馬屁。
「那是自然。」周荻白了她一眼,火氣消了些,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突然又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聲音又撥高,「你三姐會什麼?針錢沒你二姐做的好,飯沒你大姐做得好,字寫得沒你和春杏好……她,她就是脾氣比你們誰都大。」
李薇忙堅指擋唇,噓了幾聲,挑簾看看,院中仍是靜悄悄的,才放下心來。走到她跟前兒,小聲的說道,「小荻姐姐,我三姐的優點也很多的。只是你還沒發現。」
看周荻要反駁她,李薇馬上做雙手安撫狀,「小荻姐姐,那個,不說我三姐有多好。難道不比你說的那個許家小姐張家小姐的好嗎?」
周荻撇了撇嘴兒,不說話。
李薇笑呵呵的湊近她,「小荻姐姐,你也喜歡我三姐吧?」
周荻撇嘴,「誰喜歡她?」
李薇嘿嘿笑著,周荻的性子與三姐最象,兩人在一起總沒少了叮濱磕碰的,可誰也不記誰的仇,吵完氣消了便沒事兒,倒也真難得若是三姐和周濂的親事能成,那可是再好不過了。她愈想愈高興,呵呵呵的笑將起來。
周荻瞥了她一眼,「傻樣兒。」
李薇笑了一會兒,突然又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忙扯著周荻問,「小荻姐姐,你剛才說周大哥推了好幾家的媒,為什麼呀?周大哥為什麼不喜歡她們?」
周荻苦惱的搖搖頭,「我哪兒知道?我問他又不許問,我爹問急了,他就找個什麼由頭去外地躲幾天。」
說著恨恨的跺了跺腳。李薇還想再深入打探打探,春杏從前院進來,揚聲叫她,「梨花,二姐夫來了。」
哦,對了,今天是要跟著吳旭到他買下的那個水塘下蓮藕呢。李薇忙站起來,拉周荻,「小荻姐姐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吧。下完蓮藕,我和四姐去城外的林子裡摘桃花她若是做好那桃花養顏粉,讓她把頭一份兒送給你,行不?」
周荻猶自氣鼓鼓的把身子背著。
李薇想了想又說,「這個時節,桃花林裡會有許多野菜,像薺菜,水珠芽,麥瓶草都很好吃的,咱們摘完了桃花,就挖些野菜回來。讓我娘給咱們做薺菜餡餃子,我娘做這個做得可好吃了……」
看周荻還是不動,「若是溝子裡有野榆樹,咱們就讓我二姐夫爬樹上,捋些回來,做蒸菜吃,我們在李家村的時候,每年春天都會吃上幾回,可好吃了……」
「梨花,你到底去不去。」春杏的聲音又傳來。李薇忙應聲,「去,去,小荻姐姐也去呢。」
說著不管周荻答應不答應,拉起她就嚮往外走。
到了前院,卻發現武睿和方羽都還沒走,兩人立在院中像是等人?莫非他們也要一起去?
春杏拎著兩隻籃子出來,叫她們兩個,「走吧。」
何氏又不放心的叮囑一番,李薇春杏和周荻坐上了方家的轎子車,李海歆與吳旭跟在後面,兩輛車向城南門駛去。
等這些人出了門兒,何氏進偏廳去,春柳正逗虎子玩。何氏倒了杯茶坐下,笑瞇瞇的看著春柳。
把春柳看臊了,沒好氣的道,「娘有話就說,笑得怪□人的」
何氏喝了茶,笑罵她一聲,才說,「今兒這個賈媒婆過來說了有一戶人家,我心頭滿意,說給你聽聽?」
春柳臉兒紅了下,低頭擺弄茶杯蓋子,好一會兒才點頭,「行,娘說吧。」
何氏臉上的笑寬展起來,「這個人呀,你也認得。」
春柳豁然抬頭,驚訝的望著何氏。
何氏道,「是周家少爺。」
春柳手一抖,杯中半溫的茶水潑灑出來,濺了正在桌邊玩的虎子一頭,他抬起小胖手抹了一下發上的水,「三姐,壞。」
春柳忙藉著給虎子擦水,彎了腰。何氏她瞧不見她臉色,「你倒是給句話兒,這個行不行?」
過了好半晌,春柳悶悶的聲音從桌子底傳來,「自大姐夫得了官,咱們家也有不少上門兒提親的。都沒見他有什麼動靜,興許人家不願意呢。」
何氏一聽便笑了,站起身子道,「行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下午你爹他們回來,就去給賈媒婆送信兒。」
春柳直起身兒,微低著頭,「我去洗碗。」說著匆匆去了。
傍晚的時候,出門兒去下蓮藕,采桃花的一行人才歸家。此時,李家門口正停著一輛馬車,李薇一眼認出是賀府的。
春杏歡快的叫著,「呀,是哥哥來了。」
李薇點頭,「是呀,今兒他是有口福了。咱們捋了這麼多榆錢兒呢。」
武睿跳下馬車,「我也有些年沒見過他了。」說著斜了眼春杏和李薇。
李薇暗笑,武睿是長大了,可是他的心思還如以前那般單純好猜,斜那一眼,明明就是在說「快留我吃飯」。
要說,留他吃飯也沒什麼,可是,李薇眼角掃過方羽,不論年哥兒對賀府是什麼態度,有什麼打算。但是整個宜陽縣的百姓都知道方賀兩府的不合,所以……
方羽朗笑一聲,「說起來我與賀二少爺也是老相識了。梨花,不請我去見見嗎?」
李薇自然不想。年哥兒來她們家的次數雖然多了些,可總是有限的,每次他來,總是一家人難得的歡聚時光,突然加上一個外人,而且是立場對立的外人,氣氛不免要受影響。
李海歆從牛車上下來,聽見方羽的話,又掃過武睿,雖然有些為難,但也不太好直接拒絕。
正要說話,方羽以手拍頭,作恍然大悟狀,「哎,瞧我這眼色。與賀二公子相聚,在何處不行?非得挑這種時候不打擾你們了,我還是先回去。睿哥兒,我回到府中之後,再讓人過來接你。」
說著向李海歆施禮道別。
李薇看著方羽匆匆離去的身影,又看看武睿,心頭有一種複雜的感受在裡面兒。都說女大十八變,男大何嘗不是十八變?
院內,年哥兒正抱著虎子在院子西側的鞦韆架上玩樂。這個算是虎子與趙瑜最喜歡的玩樂項目。自從這鞦韆架好,年哥兒帶兩人玩過一回後,兩人再見到他,必定要先玩這個遊戲。
一大一小,一個笑得低沉,一個笑得響亮。
李薇跟著眾人進了院子,他立時停住鞦韆,小心的把虎子放下來,半彎著腰扶著他,防止他眩暈摔倒。側臉笑著,「爹,旭哥,你們回來了」
「嗯,」李海歆應了一聲,訓虎子,「不是跟你說過,不准一見面就鬧哥哥?」
年哥兒笑著,「沒事兒。」
虎子在地上立了一會兒,站穩之後,雙手大張著撲向吳旭,「姐夫,姐夫,飛飛……」
吳旭把手中的籃子放到地上,迎著虎子走過去兩步,把他抱在懷裡,雙掌叉在他腋下,把虎子舉得高高,在空中輪了起來。虎子咯咯咯的笑著。
周荻嗤了一聲,瞥了眼剛從廚房出來的春柳,低聲咕噥,「我哥哥才不要輪這個胖小子。」
李薇偏頭嘻嘻笑著。周荻瞪她一眼。
何氏已跟年哥兒說過武睿過來的消息。這時,他走了過來,打量武睿兩眼,突然笑起來。
武睿挑眼,「你笑什麼?」
春杏正提著籃子往廚房走,聽見他的話,一扭臉兒,「你這人真怪,看見你笑,你還不滿意。非得讓人跟你瞪眼兒麼?」
何氏斥她一句,讓李海歆幾個去洗手,「睿哥兒也是好久不見,晚上我做幾個家常菜,你們喝上幾杯。」
武睿朝春杏示威似的挑了下眉頭,嘴角含笑跟著李海歆去了正廳。
春柳掃過院中的周荻早就縮回了廚房,周荻平時裡在李家也喜歡在廚房裡躥來躥去的。春柳一避,她也有些不自在,自己不去廚房,也拉著李薇和春杏不准許。
李薇便陪著她去了後院,幫春杏整理剛摘回來的桃花。以她對何氏的瞭解,定然會趁這幾人都出去的時候,跟春柳把這事兒說了。再回想三姐看見周荻臉兒閃過的不自在的神情,心知三姐對這門親事兒應該是滿意的。
看來,自己家這邊已沒有什麼問題了。有心在周荻面前兒說說春柳的好話,讓她回去幫幫腔,可又一轉念,婚姻這事兒,還須得雙方都滿意才行。若是周濂不太滿意三姐,硬撮合兩人在一起。三姐嫁過去不幸福不開心,他便是個再好的人,又有什麼用?
這麼一想,便把自己的小心思埋在肚子裡,只和周荻笑呵呵的說著些閒話。
因為她沒繼續往下打探,害得周荻八卦的小天賦無處施展,悶悶的在李家吃了晚飯,拎著何氏給裝的麻油榆錢兒薺菜餡子半罐子雞湯,撅著小嘴兒,上了前來接她的馬車。
周濂從酒肆回到家中,梳洗過後,換了衣衫,剛在後花園亭中小坐了片刻,有人來報,小姐回來了。
他有些詫異周荻今兒怎麼回來的這麼順溜,往常去接她,必要等上她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的。
周荻一陣風似的衝進後花園,小嘴撅得老高,到了亭中把手中的籃子往石桌上一放,坐下生悶氣。
周濂奇怪,她往常從李家回來都是笑得極開心的模樣,今兒這是怎麼了?
「路上又碰上惹你生氣的人了?」
周荻悶著氣,「沒有。」
周濂笑笑,「那,是不是和李姑娘又吵架了?你又被她趕出來了?」
「哥哥」周荻不滿大叫一聲,「你怎麼幫著外人?」
周濂伸手去解周荻帶過來的籃子,笑著,「我哪裡是幫外人,明明是你愛生氣。李大娘又給裝了什麼好吃的?哥哥還真是餓了呢。」
周荻以手壓在竹籃之上,眉頭皺著,十分不解的問道,「哥哥,你說,李大娘滿意,梨花說春柳姐姐也滿意,為什麼她們不巴結討好我?」
「什麼?」周濂愣了下。
周荻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啊呀,哥哥,我忘了跟你說了今兒啊,有個媒婆去給春柳姐姐說親,我和梨花在一旁偷聽,你猜怎麼著?」
周濂眉尖輕皺,有些無奈的笑笑,「我哪裡會知道怎麼著?剛才你說什麼李大娘滿意,李姑娘滿意,還有什麼不討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荻得意一笑,「那媒婆給春柳姐姐說的人,正是哥哥」說著臉色一變,又添上三分氣惱,往石凳子上一坐,向周濂訴苦道,「所以,我才生氣先前兒來向哥哥提親的那幾個,那個不是討好巴結我的,讓我在哥哥面前多誇她們……」
「等等」周濂急忙打斷周荻的長篇大論,「你剛才是說,有媒婆給李三姑娘說親,說的那人是我?」
「嗯!」周荻重重的點了下頭,繼續她沒說完的話,「……以前那個許小姐,見天兒往咱們家送湯送水送衣裳的。可是春柳姐姐呢,吃晚飯時候,竟然躲著我。李大娘給帶的飯菜也跟平時沒兩樣兒。梨花和春杏……」
「小荻……」周濂無奈的打斷她的話,再次求證,「你確認媒婆說是的我?」
「當然」周荻不滿意她的話再三被打斷,「梨花還說李大娘肯定滿意,她自己也喜歡哥哥,說春柳姐姐定然也很滿意呢……」
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下來,盯著有些恍惚的周濂左看右看,奇怪的問,「哥哥,你不喜歡春柳姐姐?不願意麼?」
「咳……」周濂回過神來,看看籃子中的吃食,「……那個,飯菜都涼了,我去讓廚房熱下,等爹出來一起用晚飯。」
說著拎起籃子轉身就走。
周荻在他身後跳腳喊道,「哥哥,你到底喜不喜歡春柳姐姐嘛。」
……
求粉紅嘿嘿,周荻是個小喇叭:)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玉成(一)


「哥哥哥哥」
早晨的青蒙剛剛退去,周家僕人也才剛剛起床,周府還沉浸在一片寧靜之中,周荻早早起了床,跑到周濂房門外,拍著門繼續求證,「哥哥,你開開門你到底喜不喜歡春柳姐姐呀……」
周濂早已醒著,躺在床上想著什麼事兒。聽見她的聲音,抬手輕揉鬢角,從床上坐起身子,昨兒夜裡被周荻纏著問了半宿,等她自己困得受不住了才回房睡去。這一大早的,她又來「開門,開門,快開門。」周荻將周濂的門拍得「呯呯呯」作響。
周濂無奈笑了笑,穿鞋下床,披上外衣,將房門打了開來。周荻衝他皺皺鼻子,撥開他的身子進了屋,溜著桌子坐下,小手一拍桌子,「哥哥,你今兒跟我說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春柳姐姐」
周濂不理會她,穿好外衫,讓阿貴打了水來梳洗。梳洗完畢,便要出門,周荻大叫,「哥哥,你幹什麼去?」
周濂以手捂了捂耳朵,「大清早的吵得人耳朵疼我去酒肆看看,一會兒你陪爹用早飯。」
周荻一個箭步躥到門口兒,雙臂大開,將房門堵個了嚴實,小臉兒繃著,「你不能去。今兒說不定那個賈媒婆來提親呢。」
周濂身形微頓,去撥她的手臂。周荻大急,兩隻胳膊用力,死死撐在門口兒,「那個,你為什麼不願意?春柳姐姐長得也好看,做飯也好吃,針線也好,雖然脾氣大點兒,可……反正比之前的那幾個都強上十倍百倍。」
周濂輕笑起來,伸手輕刮妹妹的鼻頭,「是誰吵了架被人趕出來,回到家把人家說得一無是處?」
周荻臉兒上一紅,隨即大聲辯駁,「那個,那個,人家是在氣頭上嘛。」
「嗯」周濂輕點下頭,撥開她撐著門的胳膊,側身出了房門兒。
「哥哥,你不能走……」周荻攔不住,一個扭身拽住周濂的衣袖,跟在他後面兒,大聲叫嚷,「那個媒婆今天說不定真的會來呢,哎呀,你真的不能去……」
周濂回身拍開她的頭,敲敲她的額頭,輕笑,「去用早飯也不准麼?」說完留下愣愣怔怔的周荻往飯廳方向而去。
走了十幾步,他頓住腳,回身看周荻,「我記得娘曾留給你幾本閨中女子必讀的書,早飯後你到書房來,哥哥考考你。」
「啊。」周荻驚叫一聲,向周濂跑去,一邊跑一邊叫著,「哥哥,不行,不行,我今天要去李大娘家看春杏怎制桃花養顏粉呢……」
「不行。」周濂頭也不回,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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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昨兒得了賈媒婆帶回去的信兒,就一直掛著心,無奈昨兒一整天,實在抽不出空來。直到早上用過早飯,趙昱森去了衙門,她這邊兒把家裡安置了一番,給趙昱森備了午飯,才坐著馬車帶著小玉和趙瑜匆匆來到李家。
何氏一見她就笑,「我就知道你今兒該來了。瑜兒,來讓姥娘抱抱。」
趙瑜乖巧的叫了聲姥娘。何氏叫春杏李薇,「你們昨兒不是摘了什麼桃花要做什麼粉啊膏的?帶小玉姐姐也去瞧瞧。」
李薇笑嘻嘻的湊到何氏跟前兒,在趙瑜的小胖臉兒狠狠的親了一口,招呼小玉,「小玉姐姐,走,咱們去後院吧。我四姐昨兒采的桃花都晾曬起來了。過兩天就能制養顏粉。書上說,這粉製出來後,以蛋白調勻,塗在臉上,能讓皮膚變得白白嫩嫩的呢……」
小玉的膚色與趙昱森一樣,是天然的黑,不過,她這麼一大冬天沒受太陽曬,倒比以往在村裡見時白了一些。
小玉笑瞇瞇的應了聲,跟著李薇春杏去了後院兒。
春柳見春桃來了,彆扭的打了個招呼,便要去廚房忙活。春桃要叫她,何氏擺手,「讓她去忙吧。」
春桃柔柔的笑了下,「娘,春柳對這個周公子還滿意吧?」
何氏點頭笑笑,「嗯看樣子是滿意的。」說著又瞪春桃一眼,感歎,「你們姐妹幾個,表面上看性子不一,實際上啊,根兒裡都是一樣的。碰上這事兒,一個個都不給我個準話兒,光讓我這個當娘的猜你們的心思。」
春桃捂嘴笑了笑,「要說周公子,人才是好除了沒功名這一點。其他方面兒把石頭都比下去了。」
何氏也點頭笑。不過,她也有顧慮,「昨兒我也想了一夜,人才這樣好的人家。眼光必然是高的。聽周小姐說,他這麼些年,也走過不少地方,想必眼界寬,也高些。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春柳。」
春桃起身到門口兒,往外瞧了瞧,院中空無一人,才放心回坐,「娘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可是,人家看得上看不上的,也得去問問才知道。咱們光是猜,可是猜不出來的。」
「……要不,呆會兒我回去,就找了賈媒婆來,讓她悄悄的去周家說說。若是人家願意呢,就透個信兒,讓他們來提親。若是不願意呢,這事就悄悄過去算了,讓她也別張揚。」
何氏點頭。去逗虎子,「唉喲,我早些年吶,還想著一家有女百家求,指望到這個時候,擺一擺當岳母娘的架子呢。可現在倒好,從你大姐開始,我就有操不完的心。再到你二姐,還有你三姐……這怎麼變成了女方去求親了?將來到你的時候,你母親還是個求旁人。」
春桃在一旁捂嘴兒笑道,「這麼些年,讓娘為了我們幾個受委屈了。我和春蘭能有現在這樣的福氣,可不單是我們自己的造化,都是娘的功勞呢。」
何氏「撲哧」一聲笑了,感歎道,「看你們過得好。我心裡比喝了蜜都甜。哪裡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再說了,即使是先前擺足了岳母娘的架子,你們日後一個個過得不如意,那娘心裡頭更是不得安生。」
說到這兒,停了下,笑道,「即這樣,你就回去跟賈媒婆說說,讓她悄悄的給周家透個信兒吧。」
春桃應了聲。
何氏想到周荻那個小炮仗脾氣,又有些憂心,「你說,這周小姐是個有性子的,春柳也是個有性子。將來這事兒萬一成了,姑嫂兩人在家裡不吵翻了天?」
春桃搖搖頭,笑道,「娘,這個我倒是不擔心。周小姐我也見過兩回,這樣心直口快的人,倒是更好相處呢再者周公子母親早逝,家中沒有其他近親女眷,少了人在中間兒挑撥,兩人相處起來倒也不會有大的問題……」
何氏思量了一會兒,點頭,「那行。昨兒我跟你爹說了這事兒。他也滿意的很。」
說到這兒又跟春桃抱怨,「你爹這個爹啊,當得輕鬆得很什麼事兒都是我張羅著,他見天兒就知道往外跑。你說說那地有什麼好瞧的?」
春桃在李家坐到半晌午,帶著小玉回縣衙。她們現在住在縣衙後衙之中。家中除了當初留下的孫氏母子做幫工外,另有歸屬衙門的廚娘伙夫車伕等。雖然趙昱森派了官,家中卻未新添人手,有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還要春桃和小玉親自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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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荻不滿意自己又要被哥哥拉去考那個什麼女訓女戒之類的。可,那是她娘臨終前留下的,她又不敢不應。在早飯時候,向周老爺喋喋不休的抱怨,「爹,你說哥哥是不是故意的。我又沒有說什麼,他幹嘛不讓我出去,又學那個什麼女論語。我都倒背如流了呢。」
周老爺四十有半,面容清瘦,眉眼溫和慈愛,聽著周荻的抱怨,抬著瞥了眼一聲不響用飯的兒子。
手拈鬍鬚輕笑了下,挾了幾根青菜放到周荻碗中,「倒背如流也要學以致用免得將來你嫂嫂將來進了門兒,你出言不遜,頂撞了她。」
「哈哈」周荻像是聽到十分好笑的笑話,捂嘴咯咯咯笑起來,「爹,你可不知道,春柳姐姐脾氣暴著呢我頂撞她?哼,她一言不合就拿大掃帚掃我出門兒……上次她打那個拐子,把我都給嚇了一跳了呢」
周濂輕咳一聲,站起身子,「父親,我吃好了。」轉頭看向周荻,「哥哥在書房等你,吃完飯過去。」說完轉身走了。
周荻氣得頓腳。
周父在他身後拈鬚而笑,「今兒,為父不進曲房。」
周荻被周老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有些抓不著頭腦,好奇的問道,「爹,你不進曲房,要去酒坊嗎?」
周父望著周濂消失的背影,輕笑了下,轉問周荻,「你說的這位李姑娘當真不錯?」
周荻皺了皺鼻子,「我覺得還好吧雖然發脾氣的時候挺嚇人的。」
周父點頭,拍拍她的腦袋,輕歎,「飯後去書房找你哥哥。你呀,也大了,有些規矩也該懂也該學了……」
周荻不吭聲,低頭扒飯,每當她爹想起她娘時,總是這樣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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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媒婆在午後得了春桃請她過去的信兒,匆忙收拾一番,去了後衙,春桃將何氏的意思跟她說了,「我這個妹妹是有些脾氣,你悄悄的去,探探周家人的口風。若是願意,就挑明了說,若是不願意,只當沒有這回事兒。」
賈媒婆慇勤笑道,「夫人您放心,這樣事兒,老身辦過不下百宗,保管辦得漂漂亮亮的,不管成不成,都不會讓三小姐受了委屈」
春桃笑著點頭,取了手邊的一個小荷包,遞過去,「那我就先謝了。」
賈媒婆推了幾下,滿臉笑意的收下,「夫人您客氣了。我這就去周家,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賈媒婆來到周家時,周荻剛抄寫完女訓女戒,餓得頭暈眼花的,嘴裡咕咕噥噥的數落周濂的不是,去飯廳用飯。
剛出書房,遠遠看見府中下人領著個穿紅戴綠的媒婆向正廳而去。她手搭涼棚,瞇眼看了一會兒,突然腳下發力,向正廳而去。
急得小丫頭在她身後叫道,「小姐,你不吃午飯了呀?」
周荻認出了來是賈媒婆,哪裡還顧得什麼午飯。周府領著賈媒婆的下人看見她奔來,連忙停下來,立到路側,「小姐好。」
賈媒婆忙笑咯咯的上前見禮,「老身見過周小姐」看周荻面色還好,又賠笑道,「老身一時說話失了分寸,還望周小姐莫怪」
周荻眼睛轉了幾轉,擺手,「算了。你說的也算是實話你今兒來是給我哥哥提親的嗎?」
賈媒婆摸不準她是個什麼態度,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兒。正這時,周父從正廳中出來,喝斥她,「荻兒,還不回房去一上午的書,你是白抄了?」
周荻乾笑了兩聲,捨了賈媒婆向周父走去,走到跟前兒,挽著他的胳膊,賠笑,「爹,讓我在一旁聽聽吧,我不多說話。」
周父唬著臉兒瞪她。周荻嘿嘿笑了兩聲,「好嘛,我回去不過,爹,這個春柳姐姐真不錯,你可勸勸哥哥呀。」
周父敲敲她的額頭,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我問你,你哥哥現在哪裡?」
周荻想也不想的回答,「在書房呀。」
周父笑道,「這不就結了?你還掛心什麼?快回去。」
這邊兒周府下人已引了賈媒婆到正廳台階下,周父趕周荻回房,請媒婆到廳中敘話。
周荻苦惱的把頭髮在手上纏了又纏,不想走,又不敢不走,直到周父的咳嗽聲傳來,她才不甘心的以蝸牛一般的速度向飯廳走去。
走著走著,突然猛的抬頭,眼睛一亮,「對呀,以往媒婆給哥哥提親,他得了信兒,早早的就躲了出去。這會兒卻在書房裡坐著……」
自言自語到這兒,自己咯咯咯的笑將起來。走向飯廳的步子立時拐了方向,又向周濂的書房奔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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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玉成(二)


有道是知兒莫若父,知兒莫若親。
周濂雖沒明說,但周老爺卻將他的態度揣摩個頂透。當即應了親,賈媒婆本想昨日周小姐大發了一通的脾氣,今兒怕是要費些波折呢,沒成想竟是這樣的順,喜不自勝,慇勤的將春柳誇了又誇,「周老爺,不是我這做媒婆的誇嘴,這位李三姑娘雖然出身農家,可也是能識文斷字的,識大體的她們家看似是小門小戶,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人家,實則啊,是李家老爺奶奶低調這滿城都傳的話兒,您也聽說了吧……」
周父笑著打斷媒婆的話兒,「兒女結親,門戶不能不看,也不能全看關鍵還是雙方滿意,日後能圖個家宅安寧,夫妻和睦……」
「對,對,對,」賈媒婆一連的點頭,「您這話兒和李家奶奶說過的一樣都是為了兒女好,這門親啊,再合適不過。」
周父命人取了謝媒錢,請她去李家回話,「等看了黃道吉日,我們便過府提親。」
「好,好。」賈媒婆喜得沒了眼睛,將周府給的約有五兩銀子的謝媒錢納入袖中,起身告辭,「那我這就去給李奶奶趙夫人回話兒。」
周荻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在書房之中盯著周濂咯咯咯的直樂,周濂被她擾得書看不成,字寫不成,無奈的放下手中的書道,「小荻,你坐在這半天了,到底有什麼話兒?」
「沒有,沒有。」周荻連連搖頭,笑咯咯的,「哥哥,你繼續看書寫字兒呀。」
周濂招手讓她過來,指著身旁的凳子,輕笑,「坐這兒,想問什麼就問吧。」
周荻笑咯咯的坐過去,湊近周濂笑道,「哥哥是喜歡春柳姐姐?願意這門親的吧?」
周濂輕笑著拍她的頭,沒說話。
周荻扯著他的衣袖,把臉兒仰得高高的,「哥哥,到底是不是呀?你說呀。」
正這時,外面有人下人來報,「少爺,小姐,老爺請你們去正廳呢。」
「哎」周荻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媒婆走了嗎?」
「回小姐,走了。」
「那個,哥哥,咱們快去看看。」周荻扯著周濂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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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媒婆出了周家,喜孜孜的先回縣衙報了喜,再去李家將喜訊報上。春桃與何氏自然都歡喜異常。
尤其是何氏,生怕這場災持續太久,自己一家初到宜陽,人生地不熟的,把春柳的親事給耽擱了。
現下正好,往前五月裡是她整十八歲的生辰,尚不算太晚。
塞給賈媒婆二兩銀子的謝媒錢,親自送她出門兒。等這媒婆走了後,何氏回廳裡,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哎呀,春柳這宗事兒辦完,我可能歇兩年嘍。」
李海歆逗著虎子,笑道,「你辛苦了。讓我說,咱們就添兩個人手吧。春柳也別讓她再做這些家務活兒。你呀,也享幾年福咱們那六十來畝的油菜收了後,家裡也算是有了新進項。」
何氏點頭,「行這兩天春桃再來,我就再跟她說說。」
傍晚的時候,春桃沒來,倒是年哥兒又來了,這次是與柱子一塊兒來的。何氏笑道,「你們來得巧,等會兒啊,我做幾個菜,你們爺幾個樂呵樂呵。」
柱子看了年哥兒一眼,上前笑問,「李大娘,今兒家裡有啥喜事兒啊。」
何氏往廚房那邊兒看了看,笑著讓他們兩個進廳裡,「問那麼多做甚麼。讓你喝你就喝。」
柱子應了一聲。何氏轉身去了廚房。
柱子拉了拉年哥兒,「李大娘家裡到底有什麼喜事兒?」
年哥兒低聲道,「許是我三姐的親事兒有眉目了。」
「什麼?」柱子失聲叫道,「那,那大山怎麼辦?」
年哥兒慌忙左右看看,敲他一下,柱子自覺失言,連忙捂了嘴,往廚房那邊看去,廚房裡春柳正切菜做晚飯,聲響蓋過柱子的聲音。
李薇在後面聽見聲音,出來時正看到兩人鬼鬼祟祟的向廚房張望,奇怪的問道,「你們看什麼?」
「啊,沒什麼」柱子慌忙答道。
「梨花,你和小杏在後院做什麼?」年哥兒連忙補上一句,分散她的注意力。
李薇向廚房那邊兒張望了一下,沒什麼異常,眼睛一轉,悄悄笑道,「你們是不是知道三姐的事兒啦?」
年哥兒瞥了眼柱子,點頭。
李薇笑咯咯咯的讓兩人到廳裡坐,一邊歡喜的說道,「媒婆遞了信兒來,說周大哥的爹應了這門親,等看了吉日就上門來提呢。年哥兒,周大哥做咱們三姐夫,是不是很好?」
「嗯,很好呢。」年哥兒扯了一下柱子,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往廳裡走。
李薇聽他的聲音有些悶悶的,不是很輕快,疑惑的轉頭看他一眼,眼睛清潤的笑著,並無不妥,便繼續道,「你們今兒怎麼又來了?是你昨天給二姐夫說的那個小飯館,有信兒了嗎?」
「嗯,」年哥兒應了聲,「今兒上午大山去問了問,那酒館作價二百兩銀子,爹是不是又去田里了?等爹回來我說給爹聽聽,若是合適了,再跟二姐夫說。」
李薇點了下頭。現在二姐家吳旭和春蘭、吳旭娘兩頭分著住。城郊的那個小水塘不捨得錯過,李家村的魚塘又一直不想丟下,便兩頭分開照應著,可長期這麼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年哥兒記得之前說過讓吳旭開飯館的話,也是湊巧得知縣官學附近有個小館子要出讓,便回家來提了提,爹與娘都覺得一家人還是住在一起好,除了那魚塘,再找個營生也不錯。
這酒館兒,他們倒也動心。
想到這兒,突然想起周濂,心中暗笑,二姐夫的飯館若能開得成,單酒這一項怕是不用他操什麼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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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日,黃道吉日,宜行採納之禮。周家托的仍是賈媒婆,她今兒日特意換了一水的新衣,絳紅的綢衫,大紅絹花插了滿頭,臉兒塗得粉白,嘴唇染得猩紅,身後跟著八個身著新衫的小廝,周濂的貼身小廝阿貴和秋生兩個打頭,由周府的老管家徐伯領著,抬著四抬用大紅綢子纏裹的抬子進來。
賈媒婆進門就笑,「李奶奶,大喜呀。」
何氏忙將虎子交給春杏,趕她們姐妹二人進內院,與李海歆將人迎了進來。
李薇回頭看看那群人中,此時徐伯正與李海歆寒暄著,聽周荻說,這位老管家已在周府做工近三十餘年,與周家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主僕之情。
再看那阿貴與秋生也在其中,心知周府對此事兒的看重,也替三姐高興。
春杏抱著虎子邊往裡面走,邊興奮的說,「梨花,剛才打頭的抬子裡裝著的是兩隻大雁嗎?」
李薇點頭,不但是活的大雁,而且是兩隻雪白無雜色的呢,兩隻大雁的長脖子都繫著紅紅的綢花,喜慶好看得很。
春杏笑咯咯的道,「周大哥對三姐還真不錯,上次大姐還說,大雁不容易捕捉,宜陽的大部分人家都用雞鴨鵝三禽取代真雁,沒想到他竟然弄到了真大雁。」
李薇點頭,可不是呢。
兩姐妹進了裡院,把虎子放下,一人牽他一隻手,不約而同的捨西向東,去春柳的房間。
此時春柳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隻納了半截的鞋底子,聽見二人的聲音,欲拿針納鞋底兒,卻發現手中的線已到了底,便在針線籮筐裡胡找著,春杏和李薇已進了屋。
看她的模樣,兩人相視而笑。
李薇丟開虎子的手,坐在春柳對面兒,笑嘻嘻的把在前院所見詳詳細細跟春柳說了,「三姐,周大哥家行事好像還很正重哦」
春柳雙頰飛上一絲紅暈,瞪了她一眼,「你懂什麼?」
春杏把虎子抱在椅子上坐好,也笑著坐了下來,笑嘻嘻的看著她。
春柳一個個敲她們的額頭,唬著臉兒訓斥,「別一個個沒正形的。該幹嘛幹嘛去。」
李薇與春杏忙收了笑,各自找了本書,裝模作樣的看了起來。
前院兒李海歆與周府的老管家相識甚歡,何氏原本就是托賈媒婆在中間牽線的這事兒,兩人自然也是樂和融融的。
周家納彩問名之後,何氏想起春桃原先說起的要找幫工婦人來,本想給春桃說說,讓她應了那家人,卻沒想到,她在第二日帶著孫氏母子過府來。
這母子二人皆帶著包袱,何氏驚了一下,忙讓李薇把孫氏母子帶到偏房,領著春桃進了廳裡,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春桃歎了口氣兒,又氣又笑的,「小玉啊,前些日子跟我去赴了兩回宴,結識了幾個官家富家小姐,看那些小姐出入,個個都帶年輕伶俐的小丫頭,她就動了心。先在我和石頭面前隱晦提過兩回,我們都清楚她的想法,但是沒應。石頭一個月的俸祿柴米薪炭折合起來,也就十兩左右的銀子。家裡人又少,沒必要再養兩個丫頭。可,前天方府的小姐和佟府年哥兒表妹請她家去玩,回來後,她就顯得不高興,晚飯的時候,跟石頭說,要買兩個丫頭。石頭不應,她連晚飯都沒吃,便進屋睡了。昨兒一天窩在屋裡也不出門兒。我去給她送飯,她……唉,算了,不說了我婆婆就這麼一個女兒,疼得很,讓她跟著我們受了委屈,回頭又讓婆婆心頭堵,我就讓人去挑了兩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有了這兩個人,這孫家母子在那邊兒就閒了些。春柳的大事兒得有好一陣子忙活,先讓他們過來給娘幫幾天忙吧……」
何氏一邊聽一邊皺眉,聽到最後,歎了一聲,拍春桃的手,「行了,你也別堵心了。小玉還是個孩子呢,一時想不通跟人家攀比上了,也是有的」
春桃有些無奈的笑笑,點頭,「嗯。我知道了。」
何氏看她雖然答應,但面色仍是不太好看。便道,「自古姑嫂難相處。這吃虧讓步的都是做嫂嫂的。你呀,嫁到石頭家這麼些年沒受過什麼氣,也是你的福氣,這回也別跟她小孩子家家的一般見識。小玉還能在家裡留幾年?再說了,她也不是那種挑事兒的孩子。」
春桃側耳聽聽了外面的動靜,悄悄的向何氏苦笑,「娘,你可不知道。自打石頭派了官,她變了可不少呢。現在,在家裡張口閉口這個小姐,那個小姐的……吃穿用度上也似是講究起來了。」
何氏歎道,「老話都說,人隨勢變,現在石頭是縣官老爺,她是正經的官家小姐,心裡頭有些想法,也是可能的,你別鑽那牛角尖子就行了。」
春桃「嗯」了一聲。這時李薇和春杏帶著虎子和趙瑜在後院玩了一會兒,轉到前院去玩那鞦韆,四人笑得響亮,趙瑜不停的喊著,「四姨姨,小姨姨……」
她又感歎道,「要說小玉和春杏梨花是一樣的年紀,怎麼我瞧著小杏和梨花這麼些年一點沒變,還是在李家村的那副純樸模樣,怎麼她就突然變了呢?」
何氏笑著拍打她一下,「那能一樣?石頭再大的官兒,對梨花春杏來說,那是姐夫。與親哥哥這層關係還差一道呢再者說了,咱們家雖然貧,可自打你佟嬸嬸去了後,留下那麼點錢財,你們幾個也沒虧著。後來年哥兒舅舅認了他,好東西也送過去不少,還有年哥兒這些年兒給送的,你們姐妹幾個雖沒吃到多好,穿到多好,到底是開過眼界的……」
春桃笑了笑,「興許就是這樣吧……」
送走春桃後,何氏給孫氏母子安排了房間,讓他們不著急幹活兒,先熟悉熟悉環境。
等這些都安定後,春柳三個才圍著何氏問春桃為何把這母子二人送來。何氏大略把那邊兒的情況說了說。
三姐妹同時皺了皺眉頭,最終卻沒一個人說話。春柳悶了好一會兒,歎息,「娘說的對,凡事大姐讓著些吧。再說,姐夫的俸銀雖然不多,養兩個小丫頭還是養得起的。」
何氏點頭笑,「嗯,你呀,能想到這上面兒,娘就放心了。周小姐脾氣還不如小玉呢,你嫁過去,要事事讓著她才行。」
春柳微不可見的點了頭。
春柳成親,李家今非昔比,宜陽城內一應的規矩也要比李家村的婚嫁風俗更繁瑣莊重一些。嫁妝豐厚一些自不必說,單是陪嫁的各種衣衫繡品,也各有各的名目,春柳針線活本就一般,請繡娘價兒實在太高。
何氏便想起吳旭娘來,跟李海歆商量,春蘭婆媳兩個在鄉下也住了有兩個多月了,接她們回來,讓春蘭幫著春柳做些荷包香囊之類的小物件。再讓吳旭娘指點著春柳把嫁衣繡了。
至於李家村的魚塘,吳旭一直捨不得丟,可何氏與李海歆都覺得兩頭扯著不行。想趁這回這婆媳二人進城,把這事兒再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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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春柳與周濂親事敲定,周荻便再沒來過李家,倒是一日一封書信差小丫頭送過來,信中是滿篇的抱怨,周濂如何如何不讓她出門,如何如何讓她抄寫女訓女戒,往日裡她只要一餐不吃飯,周父便放她出門兒,可現在,她爹也與哥哥一樣,任她怎麼說,哪怕是絕食一整天,也不理她。害得她沒招數可使,又無聊的得要死。
讓春柳幫她向周濂求求情,早些放她出來,她保證以後說話行事有度,絕對不會再亂說話等等。
言語之間可憐兮兮的,讓人幾乎能透過書信看到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正對著幾人一眨一眨的。
春柳把書信看了看,便放在一旁,並不多說話。李薇和春杏回信時只好寫些家裡的閒事、春杏的桃花粉制的進度,或者從書上看來的一件趣事兒,一個笑話,回過去。
一直一個月後,行過納吉之禮,周荻才被放了出來。
這日一大早,她著一身新制的夏衫,坐著馬車來到李家。進門時還氣勢沖沖,一副將要氣炸的模樣,等走到院子中間兒,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滯,身形緩了下來,輕咳一聲,兩手併攏合在身前,跨著小步子緩緩走到何氏跟前兒,行了極標準的禮,「李大娘好」
何氏把她自一進門的身形姿態都看在眼中,這會兒強忍著笑意過去扶她,「小荻好久沒來了。梨花和春杏都想著你呢,你們先去後面說說話,大娘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嗯,」周荻輕盈盈的應了聲,轉向李薇和春杏,「春杏梨花兩位妹妹,我們去廂房敘話兒吧。」
春杏和李薇悶笑著憋紅了臉兒,齊齊點頭,連忙領著她去後院兒。
前院廂房裡,春柳繡著嫁衣,春蘭就著鋪在地上的蓆子做被子。直到周荻被兩人拉走,春柳才又好氣又好笑的道,「這丫頭也不知道抽的是哪門子筋」
春蘭隔著竹簾向外描了眼,輕笑,「我看她的性子怪好你若真碰上個心裡愛藏事兒的蔫性子,日後還真有你鬧心的。」
春柳嘻嘻笑著,「二姐,這個是說你自己的吧?」
春蘭起身要去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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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姑嫂


進入五月裡,李家開始忙碌起來,李海歆在縣郊找了幾個短工,準備收割油菜。這油菜去年因為種得晚,比起正常耕種的,要晚半個月左右才成熟。
他準備停當之後,何氏便想著去春桃那裡知會一聲,若是石頭爹娘顧不過來,宜陽這邊兒便不用兩頭跑著,他們代為收割就行了。
正巧這日年哥兒有空,早早的來了李家,何氏便笑,「你來了正好,一會兒你跟梨花去一趟你大姐家,就說收糧的事兒你爹安排好了,不用她操心。」
年哥兒笑笑,「娘像是知道我今兒帶了東西來呢。」
何氏嗔他一眼,「你哪回來不帶東西?」又問他帶的什麼,年哥兒讓趕車的小廝把東西從馬車上卸下來,卻是裝在木盒子裡,用冰鎮著的大蝦和海男子,約有十來斤重,何氏又瞪他一眼,「你呀,弄這些金貴的東西幹啥?」
年哥兒笑笑,不接這話,反問何氏,「要不要分了給大姐帶過去一些,我和梨花順道再給周大哥府上送過去一些?」
春柳從廂房出來,嗔他,「快別去送,送了人家再不稀罕,倒顯得我們小家子氣氣的,沒見過好東西。」
何氏笑著朝春柳擺擺手,對年哥兒說,「行,你等著,我就這去拿籃子。給你大姐家裝一些,再給周府送上一些。對了,梨花,你去把昨兒小荻來時帶來的一籃子甜瓜,挑幾個個兒大的,也給你大姐帶上。」
李薇應了一聲,招呼年哥兒去偏廳,「昨兒小荻姐姐來,帶了一大籃子南邊來的甜瓜,香甜香甜的,咱們挑挑,給大姐裝幾個,你走時也給你帶幾個回去。」
年哥兒點頭,輕笑著跟她身後去了偏廳,「梨花,這些日子在家裡悶不悶?今兒若沒事兒,給大姐和周大哥家裡送過東西,我帶你去逛逛?」
李薇低頭挑著瓜,聽了這話,頭也不抬的笑道,「好呀,要不叫上四姐,她估計也想去逛呢。」
年哥兒正漫不經心的撥弄著桌上的茶杯,聽她的話,手勢一滯,隨即又撥轉起來,「小杏啊,不是要在家裡幫著娘看虎子和耀兒?後日就是天中節,我看娘又忙活著呢吧?」
這是不想帶春杏去?李薇抬眨了眨眼睛,盯著他看。
年哥兒眸中清光閃了閃,朗朗而笑,「你看什麼?」
李薇搖頭,低頭挑瓜,「行吧。咱娘是在準備吃食呢。那就下回再帶四姐。」
年哥兒應了一聲,蹲下身子和她一起挑瓜。
挑著挑著,李薇想起前世她們家在玉米地裡套種的各種甜瓜香瓜來,今年在秋糧地裡自己套種一片,供自己一大家子吃,也是可行的。便與年哥兒說了,他笑著點頭,「好,這兩日我替尋些好的瓜種來。」
何氏分好東西,李薇將瓜另裝一個籃子,年哥兒提著,兩人上了馬車。
現在替年哥兒趕車的小廝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早在一個月前,大山和柱子便很少跟他來了,用他的話說,大山與柱子不能一直跟著他趕車,得學學管事兒才行。
李薇知道以他的心思,以大山柱子和他的交情,這二人必定不會只幹這麼一個小夥計小跟班小跑腿的,那些只不過是他給二人的一個過渡罷了。
想到這兒,抬眼兒看看年哥兒,他穩穩的坐在馬車之中,眼睛正盯著自己看,李薇迎著他的目光笑了兩聲,「你瞧什麼?」
年哥兒感歎似的笑了一下,「梨花長大了呢。」
李薇把自己的小手伸在眼前左右翻看了下,是啊,十歲了,在這個時空已呆了整整十年,不過十年而已,自己好像把上輩子的事兒都遺忘得差不多了,滿心滿腦子填的都這一世的父母兄長姐姐。
連小時候留在腦海之中的李家村的記憶,也久遠了,模糊了,只餘下一片溫暖。
好一會兒,她才故意笑道,「長大了好呀,長大了可以掙多多的錢,讓爹娘享福呢。」
年哥兒輕笑一下,伸手拽了下她的小鼻子,「還是滿腦子的錢呢」
李薇揉了揉鼻子,輕笑了下,記憶中,那些沒有隔壑的溫暖日子隨著這一個小小的動作,瞬時回來。
她眼睛突然有些濕潤,微低了頭。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心頭是如何想的,當年他離開李家回到賀府,又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她的感覺中便多了一層的陌生,多了一層無形的隔膜,對他多了一層的客氣。這些莫名的情緒,不由自主的橫在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車輪轆轆作響,壓在青石板的街面上,路旁的人聲街市聲,明明就在身邊,卻覺得很遙遠。
「怎麼了?」年哥兒看著她半垂著小腦袋,久久不抬起,伏身湊過去,卻碰上她一雙微紅含著水氣的雙眼,焦急的將她扶正,「梨花,到底怎麼了?」
李薇不好意思的揉揉眼睛,笑了下,「沒事呢。」
突然心思一轉,把話岔到旁處,「對了,年哥兒,你真的不打算再讀書了嗎?」
賀永年盯著她明亮微紅的雙眼頓了一下,伸手拍拍她的發頂,「是我讓爹娘姐姐們掛心了也讓梨花掛心了」
李薇嘿嘿笑了兩聲,又瞪他一眼,「你知道就好自你離家,爹娘面兒上不說,心裡頭不知道有多難過,多替你擔心呢連對虎子都沒對你上心」
「是我不好梨花回去跟爹娘說,有氣別悶著,我再去時,讓他們有什麼氣兒都使出來……這樣我才心安呢……」
李薇伸手抹了下眼角,笑了下,「你往後心頭若有什麼打算,提前跟他們說說,他們就安心了。雖然你是不想讓他們操心,可他們能不操心麼?什麼事兒都要猜,猜得累呢,而且還疑心你和家人生分了,不想說……」
「嗯」年哥兒突然側身挑了車簾,向外面兒掃了一眼,聲音有些悶沉,「快到了……」
李薇皺皺鼻子,突然把頭伸到外面,還是不想讓說點頭應了聲,也挑簾去看。
等馬車轉入縣衙後衙的胡同,李薇掃見往常出入的側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咦」了一聲,疑惑的問,「大姐家來客人了?」
年哥兒從另一側車窗外也看到,回了她一句,「像是方府的馬車。」
方府?李薇又往外伸了伸頭,好像是方府的將頭縮了回來,看了看年哥兒,眼睛滴溜溜轉了幾下,湊近他道,「若是方碧瑩在,咱們坐一下就走」
年哥兒笑笑,「好」
等他們的馬車到了跟前兒,剛停下,便聽見側門被打開的聲音,李薇忙挑了車簾,與正要出門的小玉目光對了個正著。
她愣了一下,若不是她極熟悉小玉的眼睛,剛才乍然那一下,還真有些不敢認她。她一身蔥綠新衣,梳著時興的纂兒,耳朵上一對粉色珍珠耳飾隨著她抬頭的動作,在陽光下打著晃兒,頭上一隻碧玉簪子翠幽幽的映襯著烏黑的青絲,另有幾朵仿真海棠娟花,點綴發間,留海彎彎,像是用火燒熱的銅筷子夾過,整齊服貼。
十指上丹蔻鮮紅,手指中間夾著一方月白色的帕子,帕角繡著一串半開的紫籐花。
小玉看到李薇也愣了一下,帶著身後的兩個小丫頭,跨出門來,笑道,「梨花來了大嫂在家呢」
李薇眉尖微不可見的蹙起,卻並未多言,跳下馬車笑道,「小玉姐姐,都半晌午了,你這是要去哪裡?」
小玉抬手指向馬車,手腕上一隻碧玉鐲子露出來,輕笑,「方小姐做東,在幽蘭軒擺宴,請我去呢。」
李薇掃過她的裙角和裙下隱隱露出的繡鞋,一股悶氣湧上,強壓著向她扯了下嘴角,「嗯,那我們不打擾小玉姐姐了。」
小玉點了點頭,上了馬車,向巷子外奔去。
李薇把手攥得緊緊,小玉那鞋面和裙子上的花樣兒,正是大姐十幾天前到家裡,在吳旭娘珍藏的一堆花樣中挑選出來的,當時她以為大姐繡了給自己的,卻沒想到是繡給她的。
這十幾日來,大姐只匆匆回家過一次,跟何氏只說家裡那兩個小丫頭還不頂事兒,要她在家裡照看著些。
只怕是大姐在家裡給她繡衣裳呢
賀永年把籃子交給小廝,盯著小玉遠去的馬車,好一會兒才回頭,走過去拍她的頭,輕笑,「梨花,怎麼了?」
李薇長長的吐了口氣兒,搖頭,「走吧,看完大姐,還要去周大哥家呢。」
春桃正在家裡與廚娘說話,定天中節的吃食,趙瑜在一旁乖乖的玩著。突見他們二人來了,份外高興,忙讓二人進來,「是不是娘怪我這些天兒沒去,派你們來催了?」
李薇強笑著回了春桃的話,又與那廚娘客套了兩句。等她走遠了,臉上的笑再也不掛不住,跟春桃說,「大姐,剛在門口兒碰上小玉姐姐了。」
春桃嗯了一聲,輕笑,「快過節了,小姐們互相走動呢。」
李薇不高興的皺了皺鼻子。春桃拍她一下,「行啦。」
說著起身去查看兩人帶來的籃子,「娘讓給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賀永年笑道,「是周大哥家給送的幾隻瓜,還有今兒在菜市裡買到的新鮮大蝦與海男子。」
春桃笑道,「還是自己的兄弟姊妹知道疼人。」
李薇不高興的看著春桃,「大姐,小玉姐姐這些日子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春桃嗯了一聲,又笑道,「行了,這些事兒啊,不用你替我操心。我心裡有數著呢。回去也別跟娘說啊。」
李薇把身子一扭,「我就要說」
春桃拍她一下,「是什麼大事兒麼?」
說完便轉了話題,問起春柳的事來,春桃不願多說,李薇心頭不痛快也沒什麼好主意,也不再往下深問。
只是來時的好心情卻一點不剩,強陪著春桃坐了一會兒,藉著還要去周家送東西的名頭,與年哥兒一道出了後衙。
馬車上,年哥兒看她小嘴嘟得老高,輕笑,「小玉現年也有十五歲了吧?我倒認得幾個不錯的公子少爺,不若回頭我跟大姐夫提提?」
李薇眉頭一挑,這些事兒大姐和娘怕是都沒跟他是過,倒是個透的年哥兒拍拍她的頭,「不好嗎?」
她憋不住笑了,想了一會兒道,「你提提也好。不過,可千萬要找好人家兒。」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姐夫對咱們還是不錯的」
年哥兒敲下她的頭,「我是那麼壞的人麼?」
李薇又嘿嘿的笑了。
到了周家,兩人剛從馬車上下來,周荻一陣風迎出來,一見李薇便笑咯咯的道,「哈,李大娘又送什麼好的來?」
周濂隨後趕到,李薇和年哥兒跟這兄妹二人見了禮。周府下人接過兩人帶的盒子,周荻湊近瞄了一眼,笑道,「呀,還是好東西呢。哥哥,留梨花和她哥哥吃飯嘛。」
周濂含笑拍拍她的頭,向年哥兒道,「總沒時候碰上你,今兒嘗嘗我這裡新出的酒?」
年哥兒拱手謝道,「三姐夫有命,不敢不從。」
李薇「撲哧」一聲笑了,周荻也笑。拉她,「走,你到我房裡瞧瞧,我哥哥的朋友送來幾匹江南新出的料子,你幫春柳姐姐挑一匹呀。」
李薇向年哥兒周濂揮揮手,被周荻拉得一路趔趄著,向她的閨房而去。
在周家用了午飯,周濂讓廚房把天中節備下的幾樣口味新奇的糯粽一樣挑了一些,裝了滿滿的一盒子,給他們二人帶上。周荻與李薇各抱著一匹輕紗從她的閨房中出來。
周荻一面把布匹往車上放,一邊喋喋不休的說道,「梨花,你可要記好了,那匹櫻桃紅是給春柳姐姐的,那匹湖綠才是給你和春杏的……」
李薇應了一聲,又邀請周荻沒事兒去自己家玩兒。周荻笑得很開心的應下。
……
註:海男子,即海參。
今兒碼字間隙,又去搜了自己的文,無意中看見有親親對前文提前寫到八月十五收大白菜、毛筍子和大筍子發筍期不一樣,以及蚯蚓餵魚等細節提出質疑。下面一一解答吧。
某寶兒時在鄉間長大,關於農業,時令上也算是記個大概。按節氣來講,八月十五左右,是寒露。在這個時候,秋糧象玉米花生等基本收完。棉花與紅薯兩樣,生長期長一些。我記得小時候,為了讓這兩種作物長足,都會在九月初,也就是霜降前後收。農曆九月初十前或者九月十五前,是一定要把麥子種下去的。
但實際上,後來村民們為了省事兒,早早把麥子種下,八月十五左右開始收棉花的也多了起來,紅薯也有提早收的。
大白菜也一樣,農曆八月十五時,大白菜基本都結球長了大半足,但是因冬天菜園子無菜可種,會為了讓其長足,而在菜園子裡多留一些時日,甚至一直留到第一場雪將下時,才把大白菜采收回家。
我想說的是,八月十五收大白菜時,此時已長了大半足,應該沒什麼不妥當,畢竟當時鄉下有亂。
另有關於竹筍的質疑,說到毛竹筍和大竹筍發筍期不在同一時間的問題。這個,某寶確實不專業,我只是在某一年的春天,恰好在山裡呆過一兩個月,同時采收過小細毛筍子和大筍子。(嗯,采收地點,在我國長江沿岸的山區。在這點兒上,可能有些小小的BUG,嘿嘿)
最後,關於蚯蚓餵魚,文中最後是用蚯蚓餵了魚的,可能是這位讀者沒注意到哈。
再最後,古代沒有陽曆之說,所有的時間,都是陰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與賀府人相遇


宜陽縣的天中節,與李家村的側重點稍有不同。天中節正值麥收時節,在李家村的時候,頂多是改善改善生活,做些好吃的,插些艾蒿,剪五色花紙等,略應個節景並不大辦,都緊著麥收呢。而在縣城之中,這個節日明顯比鄉下隆重許多,而且側重於天中節的另一個別稱:女兒節。
這一日,未出閣的少女須佩靈符,簪榴花,精心妝扮,娘家又要接出嫁的女兒歸寧,回家躲端午,日子久了,這天中節也漸漸成為女子們相聚說笑玩鬧的節日。
上午在周荻閨房之中閒聊,聽她辟里啪啦的說了許多關於宜陽縣的天中節習俗,李薇以為她是有心向自己科普,免得她跟土包子一樣,惹人笑話,卻沒想到她的目的卻在最後一句,「梨花,咱們這裡過節,不但要插艾懸五雷符喝雄黃酒吃粽子,還要佩帶香囊呢……」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眨啊眨的,李薇不明所以,正要往下接著問,她又說,「香囊我可是不會繡的,那個梨花……」
李薇聽到這兒明白了,周荻哪裡是好心給她科普,明明是替周濂向三姐索要那香囊才對。
她不由的笑出聲來。
年哥兒坐在她對面,看她自出了周家便是副嘴角含笑沉思的模樣,這會兒便問,「梨花在想什麼樂事兒?」
李薇忙搖頭,「沒什麼,沒什麼。」
說話間,目光掃過他腰間掛著的孤伶伶的玉珮,突然很想八卦一下,像這樣的節日,有沒有人會記得繡一隻香囊塞給他?思緒剛觸及此,她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彷彿這是一塊不可觸及的禁地,連在心底私下想那麼一下下便覺得不舒服。
這樣的情緒讓她不明所以,悄悄的瞄過去一眼,他雙目朗朗含著笑意相詢,李薇忙又搖了搖,表示她什麼都沒想。
年哥兒輕笑,挑車簾向外掃過,回頭,「我們直接回家吧。這會兒日頭毒辣著呢。」
李薇忙點頭,「好。」從周家出來時已是末時三刻,約是下午二點鐘的光景兒,天越來越熱,她也有些飯後睏倦。
再看年哥兒,雙頰有一抹酒後的紅暈,想必午時也喝了不少的酒。便又說,「你也一起回去歇歇再回那府吧。娘給你留著房間呢。」
年哥兒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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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兒,李家人剛用過早飯,有人敲門兒,孫氏過去開門兒,不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封素雅的貼子進來,向何氏道,「夫人,是佟府送來的貼子。」
何氏擺手,「孫家妹子,叫什麼夫人?咱們家不興這個,你呀,還稱我大嫂就好。」
何氏一邊說,這邊春杏已將那貼子接過去,李薇伸頭過去看,卻是柳氏邀自己一家去看戲的。
何氏聽說是這個,下意識就想推,不過,她話到一半兒,又頓住,想了想,問孫氏,「佟府是什麼人過來的?」
孫氏道,「是一個管事模樣的媳婦兒坐車來的。」
何氏看了李海歆一眼,他也是一副眉尖蹙起的模樣。自己思量了一會兒,便和孫氏說,「行,你去和佟府的人說,明兒我們必去。」
李薇興致缺缺的皺皺鼻子。春杏也拍拍手道,「我不去,明兒大姐來呢。」
何氏笑笑,「年哥舅母請了咱們,還能漏了你大姐?只怕這貼子是一同送的呢。」
李海歆想了想便說,「反正也沒事兒,你們就去一趟吧。若是旁人旁的時候還能推推,這會兒你們若推,年哥舅母還認為咱是因石頭派了官,在他們面前兒擺架子呢。」
何氏一歎,「誰說不是呢」
佟府的馬車走了約有一個時辰,衙門裡老車伕過來送信兒,送的正是柳氏請春桃去看戲的事兒,說她已知道何氏去佟府,今兒家裡有事兒,出不來,明兒就在佟府見吧。
李薇跟何氏說,「娘,你說是不是小玉又在折騰大姐?」
何氏拍她一下,「她是當大嫂的,鬧騰兩下也沒什麼。」說著催她們自己去準備明兒見客的衣裳,便出了廳中,向廂房走去。
李薇知道她娘心底肯定不是象嘴上說的那樣,只不過是無可奈何。也可能是怕她們一時認為大姐太過委屈,心性左了,對小玉惡言相向。
再者,以她娘與石頭娘相處的融洽程度,這會兒她還真不好太過責怪小玉。也不知道石頭娘過些日子會不會過來,來了後,看見小玉這副模樣,又是個什麼態度。
自己在心裡左思右想,想了半晌,愈想愈鬱悶。直到周荻興致極高的來到李家,她的心頭還是沉甸甸的。
周荻看她笑得不歡暢,小嘴一撇,「不歡迎我來嗎?」
李薇忙笑,「不是呢。小荻姐姐今兒怎麼來晚了呀?」
周荻神秘一笑,招小丫頭上前兒,讓她手中捧著的盒子放在桌上,又問,「春杏呢?」
這時,春杏從後院出來,聽到她的聲音,在外面應了一聲,進到廳中,「找我什麼事兒呀。」
周荻笑咯咯的拉她到桌子旁,按她到椅子上坐了,伸手去開那盒子,「這是我剛在胭脂鋪裡買的,明兒你們不是要去佟府做客嗎?可要好好裝扮一下。」
李薇笑了,倒了半杯子菊花涼茶遞過去,「小荻姐姐怎麼知道的?」她問完才意識到,柳氏即請自己家人,三姐又與周濂定了親,必定不會漏下她,便笑道,「原來也送貼子給你了呀。」
周荻哼了聲,接過杯子喝了口茶,小鼻子皺皺,「是呀,我這次可是托了你們的福,不然,那佟蕊兒怎麼會想起來給我下貼子?」
李薇笑了笑,她們雖然不是很關心這些富戶們誰與誰家相交如何,但是因年哥兒這層關係,還是略瞭解佟府的。
年哥兒回了賀府後,雖然佟府與賀府的交往多了起來,但是明面兒上還是與方府相交更密切。而且佟維安這些年雖然沒再出海,憑著柳氏父親的關係,每年也還是能弄來一些新奇的貨品,佟府在宜陽城內也算是紮下根基,且小有聲名。
周家雖然經營酒坊酒肆,可惜周濂與其父對賺錢似乎並不是很熱衷,家業如那位媒婆所言,在宜陽城中並不撥尖兒。
佟蕊兒一向與方碧瑩交好,又因周荻個性直爽,估計與那些小姐們不太合拍。這麼著,各有各有圈子,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笑著勸了她幾句,拉她與春杏到房間研究她帶來的胭脂香粉,笑鬧了一上午,留她在家用過午飯,小睡到末時四刻,周濂派人來接她,她臨走時笑嘻嘻的跑到春柳那屋,片刻又笑咯咯的跑出來,手中拿了一個物件兒,向李薇揮揮手,「不用送啦」歡天喜地的跑了。
李薇看著立在東廂房門口,氣中帶羞瞪著周荻遠去背的春柳,也笑了。
※※※※※※※※※※※※※※※
五月初五,一大早兒,李薇早早的醒了,剛穿好衣衫,春杏便從對面的房間裡出來,披著一烏黑的青絲,眼睛半瞇著,一副沒睡好的慵懶模樣。
李薇有些恍惚,何時,記憶中那個初始時怯生生只會埋頭挖土,分家後又經常在竹林小道兒上飛奔著回家,大叫我餓了的小春杏,已長成豆蔻年華的少女?
春杏以手掩口打了兩個哈欠,見她一副愣愣怔怔的模樣,上前敲她的頭,訓斥,「還不快打水洗臉。等會兒我給你梳個上次從小荻姐姐丫頭那兒學來的新髮式。」
「哎」李薇應了一聲,笑著起身,去打水洗臉,讓春杏給梳頭。
兩人梳妝完畢,春柳也從東廂出來,今兒她身穿的是入夏時新做的銀紅色大袖夏衫,配著月白的裙兒,髮式還是往常的髮式,不同的是,頭髮上的飾品捨了絹花,改用一隻銀紅色髮帶挽繫在發間,那髮帶之上點綴著小手指尖大小的潤白珍珠,好看又不張揚。髮帶垂下來的一小段兒和著腦後散下的烏髮披在肩頭。除此之外,發上別無飾品。
俏生生從東廂順著抄手遊廊向前廳緩緩走去。
李薇和春杏不約而同的微張著小嘴兒,呆呆的望著春柳。李薇在心中感歎,三姐對衣著裝扮還真有天賦,銀紅色與她白晰的膚色極相襯,另與月白裙兒搭在一起,顯得即利落又雅致。
難得是那髮帶用法,那是周家行納徵之禮時送來的,看似不太起眼的髮帶,在頭上這麼一系,卻顯得十分別緻。
春柳走穿堂那兒,停下腳步,有些彆扭的斥責她倆,「傻站著幹什麼,不去吃飯麼?」
李薇忙笑呵呵的點頭。春柳瞪她們一眼兒,自已往前院兒去。
春杏盯著她遠去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歎道,「原來嫁人這麼好啊」
李薇「撲哧」一聲笑了,推她,「快走吧四姐若喜歡那髮帶,不用嫁人,自己賺錢也能買」
春杏嘿嘿笑了兩聲,扯她往前院兒。
到前院兒時,何氏與吳旭娘春蘭正在誇讚春柳的衣著裝扮,順帶又誇周濂送的這首飾好別緻襯春柳等等。
直到將她誇得有些羞惱了,眾人才笑呵呵的住了嘴。
原本何氏是要吳旭娘也去湊湊熱鬧的,她死活不應,說要在家裡幫她看家,帶耀兒,讓春蘭也跟去散散心,好好歇一天兒。
何氏沒辦法,也只好隨她。
用過早飯,佟府的馬車來接,何氏帶著給備的薄禮,帶著四個女兒上了馬車。
※※※※※※※※※※※※※※※
佟府大門口此時已熱鬧起來,佟富與已做婦人打扮的依春依夏二人,立在大門裡側等著迎客。
另有幾個伶俐的小廝在大門外面兒注意著兩邊的動靜。
柳家的戲檯子是在後花園裡臨時搭建起來的,就搭建在湖邊兒,看戲的位子,大多臨邊安置,另在湖中石亭子裡擺了兩桌,是招待貴客的。此時,已擺了好桌椅,茶果點心都擺放妥當。
柳氏帶著依秋依冬二人轉圈查看一番,便在亭子裡坐下歇腳兒。不多時,有小丫頭來報,「夫人,有客人到了。依春姐姐請她們在偏廳裡歇腳呢。」
柳氏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下,「是哪府的?」
小丫頭道,「是城西柳府還有許府的。」
柳氏點頭「嗯」了一聲,「等賀府方府趙知縣的夫人和李府的人到了,再來回我。」
小丫頭應了一聲去了。
柳氏坐著歇了一會兒,站起身子,輕笑,「還是去看看吧。這擺宴啊,累人著呢。」
依秋跟在身後笑道,「可不是呢。今年輪到夫人做東還算好,天公作美,天氣涼爽,風也利落。前年賀府擺的那一回,那才叫真真累人呢。」
柳氏笑了笑,帶著人出了花園去前院兒。
偏廳裡已坐了好幾家的夫人小姐,諸人相見,寒暄一番,這時,又有小丫頭在外面報,「夫人,李府與趙夫人還有周府的小姐一塊兒來了。」
眾人立時停了聲。自趙石頭上任後,春桃雖然出席過兩三回推不過的宴,可也是小規模的聚會,官家夫人還是居多。平日裡她也不大出門兒,這裡面兒倒有許多人見都沒見過她,只聽說這位知縣夫人出身貧寒,性子柔和,不擺架子,長得倒是極美。
當然也有人私下裡認為她應該是沒見過大世面,所以才擺不得架子等等。
柳氏起身正要去相迎,又有一個小丫頭來報,「夫人,賀府太太帶著兩位姨娘兩位小姐到了。」
柳氏忙帶著依秋依冬出去。剩下的人立時開始議論起來。
「聽說這位知縣夫人的生母,正是賀府二少爺的養母。賀府二少爺在她們家住了足足六七年,直到十三歲上才回了賀府……」
另有一人說道,「這些事兒啊,滿城皆知了,不稀奇稀奇的倒是,這賀李二府的關係看起不一般,可平日裡卻並無來往,只有賀二少爺時不時的到李家走動走動……」
有人便問,「這是為什麼?」
那婦人笑道,「這咱們哪兒知道啊。不過,今兒倒是有好戲瞧了。看看賀府這位賀二少爺的嫡母與其養母之間會不會發生個什麼事兒來。」
依春在一旁輕咳一聲,那婦人立時住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哎呀,看我這張嘴兒,該打,該打這賀二少爺不正是佟夫人的親外甥,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她語調誇張,一邊兒說,眼睛還一邊兒骨溜溜的瞄著眾人,這些婦人們都是極透的,哪個能聽不出來她話有話,是取笑賀府二少爺與佟府不親近呢。
便相視一笑,不再多說。
※※※※※※※※※※※※※※※
李薇隨著她娘與大姐幾人進了佟府,依夏笑迎著幾人行至二門處,忽然聽見有人說賀府太太和小姐來了。
母女人幾立時定住腳步,往佟府大門口看去。
四輛馬車漸次馳進佟府大門,在院中停定。當頭那馬車之中跳下兩個丫頭,手腳利索的將腳踏子擺好,一齊躬身施禮,「夫人請下車。」
轎子車簾一閃,一個年約三旬,臉似滿月的婦人出現在車廂口,她一身暗青色衣衫,滿頭烏髮之上,別著兩根白玉簪子,除此之外,多餘的飾品全無。李薇有些詫異,這就是那位趕走佟氏的石夫人?與她想像之中的形象,差了可算是有十萬八千里。
她看起來眉眼溫和,氣韻溫婉,眼角含笑,在丫頭的攙扶下,踩著腳踏子下馬車。
兩個丫頭待她站定,一人收凳子,一人上前替她微整衣衫。
她輕掃眾人,向後面三輛馬車看去。
第二輛馬車之上,下來兩位小姐。一人與春杏年紀相當,一身耦合色的紗衣,眉目清細,頭上髮飾也簡,只一根碧玉簪子。另一人與李薇年紀相當,一身的大紅,下了馬車,下巴微抬,掃過眾人。
第三第四輛馬車之上,分別下來的是兩個錦衣女子,各有二十五六歲的模樣,這二人倒比當頭的那位石夫人更有富家夫人的派頭,插金點翠,錦衣招搖。
周荻不屑輕哼。
李薇回過神來,去看何氏和姐姐們。顯然她們與自己一樣都沒想到在這兒會碰上賀府的人,都吃驚得很母女幾人對了眼神,春桃輕笑,「娘,碰上就碰上了。咱又不虧她們什麼欠她們什麼的,避她們幹什麼?」
何氏點頭。
一時又有人來報,「方府夫人和小姐到。」
小玉臉上一喜,便要往前迎,春桃拉住她,低聲道,「你與她私下熟歸熟,這個時候可不能迎過去。」
小玉還要再問,方家馬車已到院中,方碧瑩與方夫人下了馬車。正巧柳氏迎出來,她笑著招呼眾人,「我一時偷個懶兒,貴客就紮了堆兒。快,快,裡面請」
方夫人撇過賀府一行人,搶先兒笑道,「我可不是你的貴客,見天把你家的門檻子都踢破了。要說貴客啊,當數趙夫人」
春桃朝方夫人微一點頭,迎向柳氏,「柳嬸嬸一向可好」
柳氏笑道,「好,好」又連忙給何氏見禮,「李大嫂一向可好。」
何氏笑著回了禮,「我們也不是外人,先招呼客人吧。」
柳氏一面叫依秋依冬請眾人進去,又分別去向賀府以及後面來的人見禮。
李薇聽她笑盈盈的招乎著這個夫人那個小姐,滿耳朵都是她的笑聲,只覺得鬢角發疼。
心中不由埋怨起何氏起來,這哪裡是聽戲呀,簡直是受罪。
母女幾人隨著依秋剛到二門外的小道兒,正欲往後花園走時,身後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這位可是李家村的李夫人?」
母女六人轉身,卻見賀府石夫人帶著兩個丫頭,笑盈盈的立在身後不遠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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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與賀府人相遇(二)


何氏笑了笑,輕點下頭,並不主動出聲。
依秋在一旁介紹道,「這位是賀府的石夫人。這位是三小姐,這位是四小姐。」
又依次介紹了那兩位錦衣女子,其中一位杏眼細眉,眼角上挑,目光閃動之間,凌厲凹顯的女子是孫姨娘。而另一位臉型略纖長,眉眼略平和的女子便是喬姨娘。
這二人隨著依秋的介紹,一齊上前與何氏見禮。
李薇乍然見到賀府的人,突然又想起,她六歲那年從宜陽回家後,她和年哥兒在西屋說的那番話,當時,他說,「大夫人,喬姨娘,孫姨娘,趙媽媽,許媽媽,小紅、寄秋、寄春……」
「是這些人害得我母親猝然而亡……她本想買塊田請咱爹咱娘幫著種呢……」
目光掃過幾人身後,並沒有看到上了年紀的婆子,想必那什麼趙媽媽許媽媽不在其中,至於另幾個丫頭,她又仔細將這三人身後的丫頭們打量了一番,當年能跟著這幾位一同去李家村,必定是貼身大丫頭,年齡只怕得有二十四五歲靠上,即便是她們錦衣玉食,外貌看起來可能會比實際年齡小一些,但……她們身後的這幾個丫頭顯然不是年哥兒曾說過的那幾個。她們最大的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
這說明了什麼?李薇輕皺眉頭,陷入沉思。
「梨花,想什麼呢,走啦……」周荻扯她一把,李薇回神。賀府眾人已越過她們率先向花園而去。
李薇歉意的向周荻笑笑,扯著她趕上春杏,「四姐,剛才賀府的人跟娘都說了什麼?」
春杏搖頭,「沒說什麼。只是些客套話」又問她剛才在想什麼,李薇忙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想。
李家一行人跟著依秋進了佟府後花園,依秋請何氏與春桃往石亭子中就坐,另叫兩個小丫頭引著姐妹幾人去湖邊的坐位。
何氏要推,依秋笑道,「您與趙夫人今兒可是貴客,您推了,剩下的人倒讓她們不知道坐還是不坐了。」
正這時,佟蕊兒帶著兩個小頭匆匆迎過來,遠遠向的小玉歡笑,「小玉姐姐,你來了」
小玉立時從春桃身旁迎了過去,親熱的叫了聲,「蕊兒妹妹」
春桃無奈的笑笑,向春蘭幾人道,「行了,你們去那邊兒坐著,我陪娘去亭子裡。」
佟蕊兒親熱的攜了小玉的手,眼睛在李薇身上斜了斜,輕哼一聲,領小玉往湖邊而去,把姐妹幾人拋在身後。
周荻小拳頭在她二人身後揮了揮。李薇也鬱悶,心說她沒把佟蕊兒怎麼著啊,小時候的事兒記仇也能記到這份兒上?
春柳看了她一眼,笑道,「走吧,只有我們姐妹幾個還在自在些。」
李薇一邊跟在眾人身後走,一邊向亭子那邊兒看過去,此時,春桃和何氏已到了亭子裡,娘兩個端端坐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在聽石夫人說著什麼。從身形姿態上看,兩人倒是沒丁點侷促,反而是一派泰然。
心頭浮上淡淡自豪感,臉上帶出笑意來。
姐妹幾人找挑個略偏但又不是極偏的位子,坐了下來。剛坐下不久,方碧瑩一襲粉色紗衣,帶著兩個小丫頭向她們走來,周荻又是一個輕哼,小嘴兒一撇,把頭轉到一旁去。
「梨花妹妹,」方碧瑩走近,嘴角含著矜持的淺笑,說出的話卻透著親熱,「可有好些日子沒見了,我都快不認得你了。」
李薇站起身子,將她從頭到腳略作打量,也笑,「方姐姐好。」並從善如流的與她客套著。
方碧瑩捂嘴兒柔柔的笑著,「梨花妹妹長大了,性子也像是變了不少呢。我記你小時候可是個活潑的性子呢。」
李薇心下撇嘴兒,我跟你又不熟,跟你活潑個什麼勁兒?
可惜方碧瑩並未因她的疏遠客氣而離去,反而愈說愈起勁兒。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雖然她不太喜歡方碧瑩,可是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借口避開她,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與她客套著。
方碧瑩在閒扯了一陣子諸如知道她們來了宜陽,本想去拜見,卻怕太過莽撞,又如這些日子與小玉相交甚歡,過兩日相約去廟裡進香,邀她一起去等等的閒話之後,話頭一轉,便轉到年哥兒身上,「今兒你們來了,賀二公子想必也會來吧?」
李薇眉頭一挑,看向方碧瑩,她連忙笑道,「我是說,今兒過節,他定然會想著來看看佟叔叔和佟嬸嬸的。」
李薇掃過春蘭春柳春杏三人,她們臉上皆露出了然又意外的神色,周荻更是把臉兒背對方碧瑩,露出嗤笑來。
李薇搖頭笑著,「他來不來,我不知道呢。方姐姐若想知道,不若……」她眼兒一轉,伸手指向賀府二位小姐所坐的位置,「……不若去問問賀府兩位小姐。」
方碧瑩捂嘴一笑,「梨花妹妹是調侃我吧。這二位怎麼可能知道賀二公子的行蹤……」
李薇疑問的挑挑眉,方碧瑩又笑道,「這宜陽縣城之中,但凡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賀二公子口中的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乃至五小姐,說的可不是賀府中人……」
她說到這兒,故意一頓,依次掃過姐妹幾人,方才嫣然一笑,「而是指你們幾位呢。」
「方姑娘,這話怎麼說?」春蘭眉尖蹙起,疑惑的盯著她問道。
方碧瑩笑笑,「遠的事兒不說,單說前幾天的一件事兒吧。聽賀府的人說,前不久,賀二公子讓新來的一個小廝去備禮,說是備給三小姐過生辰用的。那小廝以為是備給賀家的那位,備好禮後,自做聰明的直接送到賀府那位三小姐院中,這位三小姐高興得去向賀二公子道謝。聽人說,他一聽這話,倒黑了臉兒。等賀家三小姐前腳兒出門兒,他後腳便把那自作聰明的小廝趕了出去……那小廝開始還喊冤,後來還是賀府一個老人兒悄悄的點撥了他,他才知道他錯在何處」說完捂嘴咯咯咯的笑起來。
李薇眉尖蹙起,「方姐姐從哪裡聽來這樣的事兒?」
方碧瑩看看李家姐妹幾人,臉上並無多少興奮之色,反而個個滿臉憂色,不覺怔住,「你們不高興嗎?」
高興自然是有的,可更多的卻是擔憂。他怎麼能與賀府中人這樣明顯的對立,這不是……不是讓自己的處境更為艱難麼?而且這事兒若是瞞在賀府也就罷了,怎麼連方碧瑩這樣一個外人都知之甚詳。
方碧瑩本是說這樣的話,引李家姐妹開心,順便落落賀府那兩個丫頭的臉面,卻沒想到這幾人均是這樣的表情,覺得沒趣兒,便訕笑起身,說要去旁處走走,帶著小丫頭去了。
她一走,周荻便拍手笑起來,「哈哈,怪不得剛剛賀府那兩個丫頭朝你們悄悄瞪眼呢。」
李薇收回心思,也悄悄瞪她一眼。
突聽方碧瑩說這些,李薇姐妹幾個哪裡還有安心聽戲的心思,一心盼著這宴會趕快結束,找他來問個明白。
好容易挨到正午,在佟府用過午飯,一家人要打道回府。柳氏說下午還有一場戲,讓她們聽完再回去。何氏與春桃便拿虎子和趙瑜擋了,說孩子在家不放心。
柳氏一副極為不捨的模樣送一家人到府門前兒,並一再叮囑春杏和李薇有空來家裡玩兒。小玉因和佟蕊兒幾人聊得開心,不想這麼早就回去。春桃也不勉強她,自己與何氏幾人回了家。
到了家中,李海歆與吳旭卻是不在,聽吳旭娘說,她們前腳兒剛走,大山和柱子便來了,說是剛剛知道有一個塊好田要賣,讓李海歆去瞧瞧,於是這翁婿兩個便抱著虎子,跟著大山和柱子去了。
李薇心頭奇怪了一下,自打開了春,風調雨順的,又沒災沒亂的,這會兒賣什麼地?
不過,只是剎那的驚奇,她把這事兒拋在腦後。
吳旭娘與何氏說了幾句閒話兒,便去廂房之中看耀兒。她一出去,李薇便迫不及待的將方碧瑩說的事兒向何氏與春桃學了一遍兒。
何氏與春桃對視苦笑了一下,歎道,「巧了,中午飯時,賀府的那位孫姨娘,趁著石夫人不在跟前兒,也把這事兒當笑話說了。還玩笑似的說,在他心裡親妹妹另有其人,怕是爹娘也另有其人。」
春柳忙問,「那石夫人說什麼沒有?」
春桃揉揉肩膀笑笑,「沒有,她只是謝了咱娘照顧年哥兒那麼些年,旁的話沒說。」
春蘭想了想道,「娘,往常咱們只怕年哥兒心頭不痛快,不願提起那府的事兒,也跟著不提,我看,這也不是辦法。你瞧瞧,他做的這事兒……我看,等他再來,得抓著他問個清楚明白。」
李薇暗自點頭,順著春蘭這話再往深裡想,往常心裡老怪他什麼事兒都不說,這何嘗又不是自己一家想問不敢問的結果。或許在他眼中,把這想問不敢問,當作是一家人想置身事外呢。
何氏思量了一會兒,點頭,「好。」說著頓了一下,又笑道,「今兒我倒是跟這位石夫人提了一下年哥兒入學的事兒。」
李薇忙問,「娘,那她是怎麼說的?」
何氏笑笑,抬眼看向門口兒,頓了一會兒,才歎,「這位石夫人倒是不簡單吶我不過說了一句,她倒是順著話頭向我抱怨起來,一是說年哥的親爹如何如何看中他,非要讓他做生意,小小年紀便給了一個糧鋪讓他管著。二是說她如何如何死勸年哥兒去考功名,可他卻對生意感興趣的得很……又誇年哥兒比大少爺聰慧,賀府老爺倚重他……」
春桃笑著插話,「娘,這些老爺太太們說話向來是話中有話,反正咱們呀,知道她們的底兒,她們說什麼都不當真,就成了。」
說完趕姐妹幾個回去休息一會兒,好準備晚宴,晚飯自家人好好樂呵樂呵。
半下午的時候,李海歆與吳旭回來,兩人皆是笑容滿面,不待何氏問,李海歆便將大山柱子帶著去看地的情況給說了一遍兒。
這回賣地的人原是染上了賭癮,欠了賭坊約有千兩銀子的債,現在已拖了兩個月,再拖下去,賭坊便要拉他去見官,被逼得沒辦法了,不得已才賣了宅子賣田產。這塊兒地大約有百畝,是一塊上等的好田,因他賣得急,只要十兩銀子一畝。
何氏原本高興的聽著,聽到這兒便打斷他,「我看你也是白高興,咱哪有千兩銀子?若是個十畝的地倒還罷了。」
李海歆笑著擺手,「大山帶了年哥兒的話,說他手頭倒有些錢兒可以先借咱們使使,咱們這一茬兒油菜下來,也能得不少錢呢。這麼一湊,便夠了。你可不知道,那塊地平整肥沃著呢。」
何氏瞪他一眼,「咱家有多少錢兒,我還不知道?什麼叫湊一湊便夠了?我看,是年哥兒說替你先把這錢兒全墊付上吧?」
李海歆嘿嘿笑了兩聲,不接何氏這關於錢的話,只說那地如何如何好。
何氏思量了半晌沒個頭緒,要說買地她心頭也是願意的,可即不捨這麼好的地,也不想佔用年哥兒的錢財。更何況,她心頭頓了一下,這孩子能一出手千兩的銀子,這銀子怕不是在賀府過了明帳的,愈發不想用了。
便把這事兒先放下,與李海歆說了今日在佟府的事兒。歎道,「我第一遭經歷這事兒,到現在腦子裡還是個亂糟糟的。按說年哥兒舅舅恨賀府恨到骨子裡,怎麼今兒這種玩鬧聚會,年哥兒舅母會請賀夫人一家子去,而且看著也怪親熱的,你說,他們是不是有旁的打算?」
李海歆搖頭,想了一會兒便說,「別人的事兒咱們不管。反正現在文軒和石頭都派了官,咱們在錢財慢慢經營經營,憑咱們自己也能幫得上他。」
何氏點頭,便又把她心頭的打算說了,「今兒回來和幾個丫頭閒話,我們娘幾個都覺得,年哥兒心頭的事兒啊,得問個明白才行咱們怕勾起他的傷心事兒,老避著不問,在他心裡頭還許是認為咱們不關心,或者不想攙和呢。」
李海歆思量了一會兒,點頭,「行。他也大了,這事兒早了早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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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章 年哥兒出手


帶著李海歆去看了地後,大山和柱子回到糧鋪,年哥兒正在二樓與糧鋪的大管事兒說著往前收新糧的事兒。
兩人的馬車剛在糧鋪門前兒停定,一個十四五歲,身穿青色衣衫,身形伶俐的小夥計便奔出來了,一手拉住韁繩,笑嘻嘻的道,「大山哥,柱子哥,二少爺讓你們從糧倉裡回來,便過去一趟呢。」
柱子「嗯」了一聲,跳下馬車,伸手在車廂裡一抓,取出個大大的油紙包,笑著扔了過去,「蔡記老店的燒雞,給你們下酒。」
「哎」小夥計手忙腳亂的將那油紙包接在懷裡,喜笑顏開,連聲道謝,「謝柱子哥,謝大山哥。」
大山從馬車另一面跳下來,待小夥計把馬車趕開,從側門進了後院,才朝柱子挑挑眉頭,微瞪他一眼。
柱子嘿嘿笑了,這時,又有個年歲略大的夥計從糧鋪裡面走出來,柱子笑道,「老於,昨兒二少爺給了兩罈子好酒,待會兒讓小九過來取。」
那夥計笑應一聲,往裡面讓二人,「二少爺問了兩次你們回沒回來了。」
柱子嘴裡念叨著糧倉裡面老鼠太多,餘下的陳糧有些發霉需要晾曬等等,與大山進了糧鋪,繞到後面兒,向二樓而去。
兩人上樓到一半兒,正碰上糧鋪的徐掌櫃下樓。這徐掌櫃年約四十,是賀府的老人兒,一直在糧鋪上做工,從小夥計熬到掌櫃的,熬了十幾年,做事倒還算忠心,因此頗得賀蕭與石夫人的看重。尤其是賀蕭病重那幾年,這糧鋪裡,他幾乎是說一不二,雖然石夫人也常常讓大少爺過來察看,可那大少爺只顧吃喝玩樂,聽曲走馬,每次來去匆匆,先前兒他還照規矩,哪怕惹得那位大少爺不高興,也要堅持每十日匯報帳目,可惹他不高興的次數多了,他便也看開了,大少爺不高興聽,他便不報,也樂得自己做主。還能得些小利,正好各取所需。
賀蕭病癒之後,家中的生意過問的也並不多,這糧鋪仍由大少爺管著,他仍可以逍遙的做他的大掌櫃,順帶撈些小錢花花。可自年前大少爺摔斷了腿,糧鋪由二少爺管著,他的日子便沒那麼好過了。
二少爺不但每日必來糧鋪巡查,更讓人心中犯膈應的是帶來這兩個毛頭小子。這二人先前還好,只做些個站櫃檯跑個腿兒的小事兒,大多時候是陪著二少爺各處遊玩兒。這倒也罷了,糧鋪裡幹活的小夥計多的是,少他們一個不少,多他們一個不多。
可漸漸的,先是大山被派了點糧入倉的差,每日入倉出倉的糧,都由他親自監督著過稱記帳,當天呈報二少爺過目。
現在連柱子也像是要被派個收購新糧的差。他這個名義上的掌櫃的,倒只能每日守著鋪子,賣個散糧,記個總帳什麼的。現在莫說什麼小利,便是掌櫃的權力也被人分了小半兒,與二少爺隱晦提及此事,前幾次二少爺總裝作沒聽見,直到最近一次,他再提及,二少爺便說,大山與柱子是他兒時好友,三人一同長大,一同讀書,感情深厚,於情於理都不能讓二人只做個跑腿的小夥計。
況且這二人年輕力壯,又有學識,當年考秀才也不過是一線之差等等。二少爺如此不避諱他當年與佟姨娘被趕出府,在鄉野之中長大之事,倒讓他不知如何接話。
只是從這件事兒上,他卻看出來了,這兩個人二少爺是非用不可。
柱子看見他,方才掛在臉上嘻嘻哈哈的笑意,登時變得真誠恭維起來,「掌櫃的,忙著吶」說話的同時,把身子往樓梯旁一側,請他先過。
徐掌櫃笑呵呵拈著下巴上的幾根鬍鬚道,「糧倉那邊兒都仔仔細細的看過了?」
柱子嘿嘿笑道,「看過了。掌櫃的,您明兒若有空兒,再跟我們去一趟,給指點指點,二少爺總讓我們多向您請教吶。」
說話間兒徐掌櫃已順著樓梯走到柱子跟前兒,聽了這話,笑瞇瞇的拍他肩膀,掃過一旁直沒吭聲的大山,「你小子,也跟大山學學。油嘴滑舌的。」
柱子響亮的應了聲。
徐掌櫃眼兒沉了沉,笑了兩聲,下樓而去。
柱子朝大山挑挑眉頭,兩人上了二樓,大山回頭看看,那徐掌櫃的身影已不見了,才低聲說柱子,「你跟他貧那麼多做什麼?」
柱子嘿嘿笑著,「你當你不跟他貧,他就看咱順眼了?哼。」說著敲了大山一下,向二樓最裡面的一間房走去。
柱子的手還沒觸入房門,年哥兒帶笑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進來吧。」
柱子笑呵呵的伸手推門而入,年哥兒正立大開的窗前,對街遠眺,這時他半側過身子,待大山掩好房門,才問,「我爹看了地,怎麼說?」
大山笑道,「李大伯自然是很喜歡,就是說到你給出錢,他說要回家和李大娘商量商量呢。」
年哥兒笑了下,走到桌前,拎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手一人,遞了過去,輕笑,「這個沒事兒。晚上我去一趟,當面兒跟他們說說。」
等柱子和大山接了茶杯,三人圍桌坐了,年哥兒又問,「那王奇現在如何了?」
柱子喝了一茶,悄悄笑道,「王奇被賭坊裡的人看管著呢,他是托三子幫他賣地呢。這回那趙婆子給她兒子置下的家產,可算是敗了個精光嘍……」
王奇正是石夫人跟前兒的趙媽媽的獨子,趙媽媽是石夫人的陪嫁媳婦兒,當年跟著石夫人從青蓮縣到這宜陽縣來,這一家子都跟著過來,現在已在宜陽安家落戶近二十年,這位趙媽媽的丈夫未過世之前,也做些小買賣,家裡頭也置下了些產業。
可惜這王奇不爭氣,書不好好念,事兒不好好做,整日也學那有錢的公子哥兒吃喝玩樂,這倒也罷了,兩年前他結識了幾個幫閒漢子,為首之人便是這個三子。在他們的逗引下,染上了賭癮,先是十賭八贏,時不時還能賺個幾十兩銀子花花,漸漸的,手氣便沒那麼好了,變成十賭八輸,再後來,幾乎是逢賭必輸。
愈輸愈急眼,愈急眼愈輸,他先是背著老娘把家裡的兩處宅子賣了,輸了精光後,又賣現住的宅子,仍舊是個輸,再最後便是現在這百畝的良田了。
年哥兒輕笑了笑,「沒了錢,卻還有命在……」
柱子立時收了嘻笑,與大山對視一眼,把杯子放下,小心的勸道,「年哥兒,有道是活罪難熬,那趙婆子現在被這王奇氣得已躺在病床上多日了……」
大山也道,「是呢,是呢,年哥兒,這宗事兒就算是了了,你也別再想了,等會兒你去李大娘家把銀子給他們,這兩日到衙門把契子轉了戶,這宗事兒就徹底完了。」
頓了頓又正色道,「你可別忘了你當初是怎麼跟我們說的。」
年哥兒輕笑了下,「自然不會忘。」說著拍拍大山與柱子肩膀,「好,我不想了這趙婆子從此是死是活,與我再無干係。」
柱子笑起來,「這就對了。她命大活得長才更好呢,這活罪就受著吧。」
大山看年哥兒說的正重,才搓手輕笑起來,想了想推他,「你快去李大娘家吧,今兒這個日子,去那兒你才真正高興呢。」
年哥兒輕點下頭,笑道,「明兒我們再一起喝酒。」
年哥兒下樓後,大山歎了口氣,看了看柱子,「也不知道李大娘知道了這事兒,是高興還是憂心?」
柱子敲他一下,「當然是高興你這婆婆媽媽的毛病是跟誰學來的?就王奇那樣的人,就是咱們不找三子勾他進賭坊,他就不進了?不過是早晚的事兒罷了還有那趙婆子,在府裡頭作威作福的。年哥兒初來時,她可沒少明裡暗裡欺負他呢,還與府裡頭那兩個姨娘,那幾個奴才串通,說佟嬸子之死,是年哥兒誣賴她們……這回不過是讓她沒了田產沒了房子罷了,又沒親手要了她的命。」
年哥兒到李家的時候,正是晚霞滿天時,他下了馬車,擺手讓趕車的小廝先走,負手立在緊閉的院門之外,望著從李家廚房方向的上空,從煙囪之中升起的縷縷炊煙,從高大茂密的樹冠之間飄飄搖搖的透過,逐漸消散在綠樹之上,青空之下。
高牆之內,隱隱有小兒女清脆的歡笑聲傳來,他不覺笑了起來,伸手拍響院門,裡面不多時便傳來梨花清脆的聲音,「來了,來了。」
一陣輕細的腳步聲後,大門「吱呀」一聲打算。李薇看到獨自立在院門外的年哥兒,愣了一下,隨即歡笑道,「快進來,娘下午的時候還念叨著你呢。怎麼沒有馬車跟你來呀。」一面說,一面把門兒大開,側了身子請他進來。
虎子在鞦韆架那邊看到年哥兒,張大胳膊向他撲來,「哥哥,哥哥,蕩鞦韆。」
趙瑜也不甘示弱,跟在虎子身後跑來,嘴裡叫著,「大舅舅……」
年哥兒笑意僵了一下,輕咳一聲。李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麼啦?」
年哥兒忙搖頭,笑道,「沒事兒。只是沒想到大姐也在呢。」
這時李海歆在後院收拾過存放糧食的房間,過來,看見他,便道,「年哥兒來得正好,飯後我和你母親有話說呢。」
年哥兒應了一聲,等李海歆進了正廳裡,才悄悄問李薇,「梨花,爹有什麼話說?」
李薇伏身抱起趙瑜,向鞦韆那邊兒走去,年哥兒也抱起虎子跟過去。李薇想著她爹說的不外乎是兩三件事兒吧,一件是地的事兒,另一件是他上學的事兒,再者就是家人剛商定的,問問他在賀府的情況以及他的打算。
想了想,便和他說了,「這也是我猜的。不過,爹娘和你說的,不外乎就是這些事兒吧。」
年哥兒鬆了口氣兒,把虎子抱起來,坐在鞦韆架上,輕蕩起來,偏頭笑著,「梨花也想讓我去讀書嗎?」
李薇抱著趙瑜坐上鞦韆架,也慢慢搖著,想也不想的脫口而出,「自然是要讀書的。」
又補充,「讀書也不礙著你做旁的事兒。」
年哥兒輕笑,「梨花知道我要做什麼事兒?」
李薇沒好氣的道,「你當初回來不就是為了佟嬸嬸的事兒嗎?家人都知道。」
年哥兒輕笑了下,不說話。
晚飯後,趙昱森親自來接春桃母子二人,李海歆留他說了會兒話,便送他們走。
等春桃一家走後,李海歆與何氏便趕了幾個女兒出去,單留年哥兒一人在廳裡。即是商定的事兒,李海歆也不多繞圈子,直接了當的問他賀府的人賀府的事兒,他打算怎麼辦?
年哥兒輕笑,「爹,娘,這事兒說來話長,天色已晚,不若先說另兩宗事兒吧。」
李海歆何氏一愣。年哥兒輕笑,「讀書和買地的事兒。」
何氏失笑,「是不是梨花給你學的嘴。」
年哥兒點頭,說道,「讀書的事兒,我原本打算著過兩年再考慮呢。小舅舅也是十九歲才考的舉人呢。」
李海歆何氏一聽他有再讀書的打算,心頭安定了些。不過,何氏想起那位石夫人,又擰了眉頭,「這只是你的打算。到時候究竟能不能成?」
年哥兒笑道,「爹娘不必擔心。這事兒我心中有數呢。」
李海歆便順著他的話道,「那你就說說你是如何打算的。」
他又是一個輕笑,「這事兒說來仍是話長。改日跟爹娘細說。至於那田的事兒,爹娘還是應下吧。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時機。」
「那些銀子是我該得的,你們儘管放心用。」
何氏看了看李海歆,他也是些無奈,況且年哥兒說的也實話,因趙昱森這一來,時辰倒真是不早了。
便點點頭,「好,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事兒啊,還是早了的好。早了了便安心讀書去,考個功名你出息了,你母親才安心。」
年哥兒點頭。吳旭要套牛車送他,他推說不用,春蘭看天色已晚,便嗔他,「二姐夫的牛車雖然破,也能給你省些腿腳。」
年哥兒笑了,不再推辭,上了牛車,吳旭趕車出了李家院子。
何氏與李海歆回到房內,商量著那塊地的事兒,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決定買下來,何氏自嘲笑道,「反正咱們呀,也不是頭一回沾了他的光,就再沾一回吧。」
李海歆一邊脫衣上床,一邊「嗯」了聲。
第二日一大早柱子趕著馬車過來,催李海歆去盤那塊地,李海歆也沒多話,把家裡能動的銀子帶了一些,與柱子一道去了,先找中人立了契子,又到衙門辦了轉戶的手續,繳了買賣過戶的銀兩,那主管財糧田產的主薄大人,見了他很是慇勤,當即就把蓋著大官印的地契給辦了。
李海歆拿著這張地契心頭樂滋滋的。
天中節過後第三日,石頭爹娘趕著牛車來到宜陽,說是家裡的麥子收完了,過來幫襯著春桃收這裡的十來畝油菜。
李薇私下問何氏,要不要把小玉的事兒跟石頭爹娘說說。
何氏想了想道,「且先不說。反正麥收後要閒一陣子,多留他們住些日子,讓他們自己瞧瞧,再做打算。」
去年李家種糧時,是找了短工,現在收糧仍是短工,可再往前地多了,便不能這麼事事親力親為的去幹活兒。
李海歆在找長工和把地佃出去之間權衡良久,最終決定還是把地佃出去一些,自己家留幾畝,人不閒著便好。
收夏糧找佃戶種秋糧,入倉賣糧,一直忙亂了小半個月,才算是安定下來。這天石頭爹娘與小玉來李家,因這些日子大家都忙,倒沒什麼時間聚,石頭爹娘來了宜陽後,只匆匆見過兩三面兒。
小玉仍是穿著翠綠的衣裙,打扮得光鮮明亮的,一副嬌滴滴的官家小姐模樣。只是往常跟著她的那兩個小頭今兒卻沒跟來。
何氏也不說旁的,只把小玉誇了又誇,跟石頭娘笑道,「都說女大十八變,愈變愈好看。小玉可是愈來愈俊俏了……」
石頭娘笑笑,「小丫頭愛俏早些年家裡緊著供石頭唸書,也沒給她添過什麼好衣裳,現在剛好沾沾她哥哥的光。」
何氏臉上笑意不變,讓李薇與春杏去泡茶來。
李薇聽石頭娘的話頭,倒像是不責怪她的。可轉念一想,做為母親,家裡條件好了,給小女兒多穿些好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不為過。再者小玉那兩小丫頭這次沒跟著,是不是因為石頭娘背地裡說她了?
一面胡思亂想著,一面泡了茶,石頭娘與何氏在廳裡敘話兒,她便拉著小玉去後院,問她這些天兒忙些什麼。
小玉笑笑,「我娘讓我在家學繡花呢。」
李薇忙笑說了一通學繡花好,她在書上看到的,好多官家小姐,都有一手絕好繡活兒呢,女紅可是大家閨秀必不可少的技藝。
春杏自然也幫腔,還說,若她自己在家繡裡悶得,可以來她們家,大家一塊兒做伴兒,正好可以說笑解悶兒。
小玉不是很順暢的應了一聲。
……
扔張粉紅給我吧推薦票子也要啦

124章 撥步千工床


忙完地裡的那一攤活計,天氣越來越熱了,春柳的親事,六禮中已完了三禮,接下來便是該下聘禮,問期乃至迎親,李家人便開始著手忙活準備春柳的嫁妝。
李薇看著她娘整日裡忙東忙西的,心中感歎,有道是十里不同風,八里不同俗。這宜陽縣城中的婚嫁與李家村可是有不小的差距。鄉里只行大小茶禮即可,這宜陽縣城卻是尊古禮,六禮要俱全。而且,聽大姐說,女子的嫁妝也極有講究。
除了被褥衣衫帳幔錢財之外,還陪嫁床、桌、器具等等,家境好的人家,還會給女兒田產房產或者鋪子等做嫁妝。
田產房產鋪子,李家自然是沒有的,李海歆與何氏也不打算在這個上面兒打腫臉充胖子。這中間兒媒婆也傳了周父兩次話,隱晦的透出讓李家量力而行的意思。李海歆夫婦一方面感激周家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愈發要回應周家的好意。田產房產鋪子沒有,這床桌器具的,也想好好準備準備。
這一日何氏找賈媒婆來,詳細詢問這宜陽縣嫁女,中等人家是個什麼樣兒,賈媒婆道,「咱們這宜陽縣嫁女,一般是除了衣衫被褥頭面之外,這內房傢伙,有千工床、房前桌、紅櫥、床前櫥、衣架、春凳、馬桶、子孫桶、梳妝台之類的,這外房傢伙,有畫桌、琴桌、八仙桌、圈椅等等這些是必不可少的,其它的布匹頭面倒是可以減一減,只有這傢俱擺設的……」
賈媒婆話沒說完,意思何氏卻懂了,即使是再儉,這傢俱一樣卻不是能少。
送走賈媒婆,她便進屋與李海歆盤算起來,夏糧賣了後,也得了有近一百五十兩的銀子,買那塊地自已家除了拿出一些過戶的稅銀,旁的都是年哥兒出的,與先前剩下的約有百十兩的銀子,兩宗合在一起,近二百六十兩。若只按春蘭那會兒的嫁妝算,連壓箱銀子合在裡面,也不過花個五十兩。可現在今非昔比,春柳的嫁妝自然要比春蘭那會兒厚一些。
想了想便與李海歆道,「周家家境好,咱們這壓箱銀子不壓了吧?這些銀子給春柳添置成傢俱擺件算了。」
李海歆笑了下,「你知道光一張千工床就要多少錢兒?不用上好的料子,單一張普通木料的千工床,開價是八十兩。」
何氏無奈笑笑,「那咋辦?我聽那賈媒婆的話頭,還有春桃這些天兒說的,床可是不能少的,寧可旁的東西少點。」
李海歆埋頭想了想,最後歎了口氣兒,「那就添上吧。反正春杏和梨花還有幾年,咱們再掙吧。」
何氏想了想,也道,「行咱們也算是什麼都安定了。大宗使銀子的事兒,也不多,再往前就是秋收,這秋收過後,咱就又寬展起來了。」
何氏這些天憂心,春柳自然是知道為什麼,臉上的笑意也少了,整日躲在廂房裡繡嫁衣。
何氏哪裡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心疼爹娘,又沒什麼好辦法,悄悄跟春蘭春杏李薇三個說了,讓找些事兒開解開解她。
轉眼兒到了五月底,夏至已過,入了盛夏,這日剛用過早飯,李家門外來了個幾個眼生的夥計,拉著三四車架子車,上面是堆放著散開的古色圓潤的木架子以及各種雕刻鏤空的小玩藝兒,李薇掃過那些個架子雕刻頂端的木楔子,知道這些東西應該是用來組裝什麼大傢俱的。
為首之人以衣袖沾了沾額頭淋漓大汗,上前微微躬身兒,慇勤笑道,「這可是李海歆李老爺的府上?」
李薇點點頭。
那人笑道,「小的姓張,是賀府木匠鋪的小管事兒,奉我家二少爺之命,來給府上送新嫁床。」
李薇眉尖蹙起。這不是她娘定的,是他送來的?他不是出去收糧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何氏在前廂房聽到有聲音,走出來,正好聽見後半句,唬了一跳,「誰讓送的?」
那張管事殷切笑著,又把話重複了一遍兒,同時對李薇笑道,「這位小姐,您看這大日頭的,先讓夥計們進來避避陽吧?」
李家大門外,此時一片樹蔭也無,身後幾個工匠模樣的人,個個大汗淋漓,李薇抓把門大開,側了身請他們進來。
李海歆出來,一聽是年哥兒讓送的,而且來人還是賀府木匠鋪子的人,也嚇了一跳,還未開口,跟在最後面,一個與李海歆年歲大小差不多的工匠上來說話,李海歆與他打了個照面兒,才認出是柱子的姨父。
笑著客套兩句,把他拉到一旁,問這是怎麼回事兒。
柱子姨父笑著搖頭,「我也是今天早上臨出門時才知道是往你家送的。」
李海歆還要再問,那張管事兒已讓夥計們開始卸車,「……都小心些,別磕著碰著了……」
李海歆忙捨了柱子姨父,走向那個張管事兒,拱手道,「這位掌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管事忙帶禮笑道,「李老爺,我們只管送東西,具體詳情可不知。」說著又指著這車上的一堆零散架子,道,「二少爺說了,東西送到之後,先組裝起來,讓您和夫人三小姐過過目,哪些地方不合心意的,與我們指出來。您看看先裝個哪個屋裡?」
「……這張千工床,全身大料以香樟木製成,長寬高各是八尺,局部用紅木板加象牙骨片,料不算是最好的,可這雕刻工藝卻是我們鋪子裡熟手的工匠做的,您看這掛簷及橫眉的鏤刻透雕,刀法圓熟,工藝精細。……還有這床的前圍欄上的木插件,這是以榫卯結構方式攢插而成的,您可別小看這小插件兒,越是用小部件攢插出來的東西越結實,也愈費工夫呢。」
幾個夥計工匠一邊忙碌著組裝那撥步千工床,張管事一邊向李海歆解說。李海歆看看何氏。她無奈笑笑,滿心頭的話,這會也不知道怎麼說。
便不再言語,讓吳旭與李海歆在前面招呼著,仍回了廂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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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張管事兒帶著賀府木匠鋪子的一眾工匠在李家組裝這撥步千工床時,賀府的梅香院中,卻是一片肅穆,遊廊下幾個丫頭個個斂聲靜氣,大氣不敢出。
「桄榔」一聲,裡面又傳來茶杯落地的脆響,過了好一會兒,才有石夫人的含著怒意的聲音傳來,「一個一個都是廢物。」
木匠鋪的大掌櫃劉茂才額上滲出細汗,小心舉袖輕沾了兩下,迅速收回,躬著身子回道,「夫人,二少爺是帶著銀子去的,小的,小的也沒辦法拒絕……」
「呵。」石夫人輕笑了下,手一抬,立在一旁的大丫頭,立時又奉一杯茶在她手中,另一大丫頭,早已半蹲著身子,拾著地上的杯子碎片,撿完碎片後,又以帕子將上的水漬茶漬擦拭乾淨。
石夫人慢慢的呷著茶,直到那丫頭將地上收拾乾淨,才輕輕放了茶杯,沉思片刻,道,「這事兒你去回老爺吧。」
劉茂才躬身應了聲,退出正廳,匆匆出了院子,向賀府老爺的書房而去。
屋內方才遞茶的大丫頭,先將兩處冰盆往石夫人身邊移了移,又取了扇子,立在石夫人身後二尺遠處,輕扇了十幾下,方才輕聲勸道,「夫人,您消消氣兒。不過百十兩銀子的事兒,犯不著發這麼大的火,倒傷了自個兒的身子。」
石夫人輕擺了下手,眼沉著盯那片被茶水浸溫的地面兒,「你當是我是為了那百十兩的銀子?」
說著她輕笑了下,「一個糧鋪我都不放在眼裡,何況是那百十兩的銀子……」
那丫頭輕打著手上的扇,小心的問道,「那夫人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石夫人看向茶杯,方纔那撿拾瓷片的丫頭,立時拎著新添了水,,她才拿端起杯子,望著杯子裡浮浮沉沉的碧芽兒,幽幽的道,「他想給那一家人送個床,有一千一萬個法子做得隱蔽,不讓府裡人知道。再者,這城中又不是咱們一家木匠鋪子,想悄悄貼補他們,去旁家不是更好?而他,即然知道老爺不喜他與那府有瓜葛牽連,卻還要大張旗鼓的,弄得人人皆知,這說明了什麼?」
石夫人頓了頓,盯著輕紗攔腰夾青竹的門簾兒,幽幽的道,「這說明他不怕了他翅膀硬了他這是借這個由頭告訴我呢。」
「……他是在告訴我,也是在告訴老爺和府裡的人,如今的他,今非昔比了……」
那丫頭眉尖蹙起,十分不解,「可是,夫人,咱們這個家,還是老爺做主,老爺說了算的。老爺即然不喜他這樣,他還這麼明目張膽的往那府送東西,甚至,對那邊的人一直沒改口,老爺難道不……」
「不會責怪他?」石夫人把茶杯子往桌上一頓。
「對,對。」那丫頭把扇子緊搖了兩下,點頭道。
石夫人嘴角輕扯,以指磨著杯沿,「責怪肯定是有的。可,也有顧忌吧一個知縣,一個庶吉士……官兒不大,倒是猖狂的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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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茂才依石夫人的話,去了賀蕭的書房,這將這事兒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先是柱子二十幾天前到木匠鋪子裡轉了一圈兒,看到這張床,問了問價兒,說是他有一個什麼親戚家的女兒定了親,時間緊得很,這床肯定是來不及定做現做,他看這張床做工還好,價錢兒也合適,便說回去量了房間的尺寸,讓給照著略修一修。
木匠鋪子開門兒做生意,有生意上門兒自然不會推,何茂才便應了下來,沒過幾天兒,柱子把尺寸給了,又付了二十兩的定銀。
生意落地,他便讓夥計們加緊按那尺寸大小,略修了修。直到前兩日修好後,讓人去糧鋪給柱子說,這才知道這床是二少爺讓他訂的,送的正是城西的李府。
他當時便知這事兒不好了。府裡頭的那些事兒,鋪子裡的小夥計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甚清楚,他這個當大掌櫃,卻是知道不少。
二少爺中了秀才被點了廩生後,突然回府,當時夫人雖然表現得歡喜異常,吃穿用度一樣不缺,虛寒問暖關愛有加,人人都說夫人心腸好,人大度,不記前仇。可沒過一個月府裡頭便傳又出來夫人說服老爺讓二少爺學做生意,讀書的事兒暫往後放放也行。
他便能猜出這其中的蹊蹺來。可是二少爺卻乖巧聽話的很,不讓讀書便不讀書,乖乖的聽話跟著大少爺學做生意。
大少爺平時裡生意上事兒多問一句便嫌煩,哪裡會教人做生意。便帶著二少爺整日玩樂,騎馬聽曲兒,宴遊戲耍,瓦捨勾欄……每每掌櫃們聚在一起喝酒閒談時,總不忘感歎幾句,一個好好的孩子,生生是這樣被帶歪了……
劉茂才向賀府回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心裡又活動了這麼長,卻遲遲不見賀老爺發話,便悄悄抬頭望過去,只見他半仰靠在太師椅上,雙目微閉,以指扣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又過了好一會兒,賀蕭才淡淡的「嗯」了一聲,表示他知道了。同時擺手,讓劉掌櫃出去。
劉掌櫃應聲退下,卻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賀老爺對這個事兒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一邊想一邊搖著頭出了賀老爺書房院子,迎面兒卻見二少爺帶著大山柱子往這邊而來,趕忙迎上去兩步,笑著見禮,「二少爺好您這一路上辛苦了。」
年哥兒望著他身後書房小院,輕笑,「老爺知道了?」
劉茂才心頭一突,連忙說道,「回二少爺,今兒正巧有一宗事兒小的決策不下,過府請老爺夫人示下,不知道是個哪個多嘴的已告知老爺夫人知道,老爺夫人問了起來,小的只好向老爺夫人說了詳情。」
「嗯。」年哥兒輕點下頭,笑道,「你回吧。」
劉茂才行了個禮,轉到一旁,等這三人進了賀府老爺的院子,才擦擦頭上的熱汗,微搖了搖頭,向府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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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院內,那幾個工匠夥計動作嫻熟,手腳極快,用了大半上午,已將這撥步千工床組合成形,雖然還有細小的部件兒,尚未裝好。李薇已從最初見到這張床的驚訝,變成現在驚歎,這床不光是它的木工好漆工好雕工好,還有前門圍欄兩側的大理石插屏和門楣上下的那些瓷片,均是上好白瓷上燒製成,每塊都有山水圖案,峰巒疊嶂、草木植被隱約可見,又有畫又有字,細看之下,還能發現「踏雪尋梅」「尋隱者不遇」等畫名,為這拔步千工床增添了許多意趣。
春杏驚歎,「這床真氣派,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大的床的呢。」
李薇也歎,她這個活了兩世的土包子,也是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這麼精緻的床呢。
春柳從東廂房出來,到放床的西廂房,看著這床,眼睛閃了閃,有歡喜,更多的是憂心,跟何氏道,「娘,年哥兒弄這麼一個東西,那府裡頭的人不會怪他?」
何氏的心頭現在定了下來,前些日子追問年哥兒的打算,他倒也沒避李海歆與何氏二人,原原本本的說了。他回來自然是要替佟氏討公道,可因那幾個人相互打掩護,都說沒有推佟氏,是她自己不小摔了一跤磕倒在桌子角上,這才……,賀老爺似是信了,這事兒便沒再追究。
再者即使是真的追究起來,交與官府,這錯失殺人,也不是個什麼很重的罪名,以賀府的財力,買通官府,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是很輕鬆的事兒。
所以他要從根裡兒著手。
這話他沒明說,可何氏與李海歆卻是聽明白了,這根就是賀府的錢財。
現在他弄出這麼一出來,肯定是心頭有什麼打算,便向春柳笑道,「行了,他都十六歲了,做事也知道分寸,送你的新嫁床,你就安安心心的收下吧。」
吳旭娘接口道,「春柳這福氣可是不淺,我小時候聽旭哥兒姥娘說,她年輕的時候在江南做工,見過這撥步床。那個時候,咱們這裡還不興這個呢。」
何氏也笑,「可不是,要說這新鮮的傢俱樣式,大都是南邊兒傳來的。那邊兒的地肥人富,比咱們這兒講究呢。」
床架好後,張管事兒請李海歆與何氏過目,兩人都說挺好,不需要改動,那張管事兒笑道,「即使老爺夫人滿意,那我們就回去覆命了。等您家的吉日定了,差人去鋪子說一聲,我們再去男方家裡安床。」
送走木匠鋪子這一行人,春杏興奮的從屋中取了本書,指著這裡該繡一副幔子,那裡該掛兩面輕紗。
李薇也過來湊趣兒,給春柳出主意。小虎子更是鬧著要爬到床上去玩兒。
李家人笑鬧了一陣子,把那點擔心都消散了,便去準備午飯。何氏因這床的事兒解決了,心頭倒也輕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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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回賀府,年哥兒前腳兒進了府,後腳兒便有人報石夫人知道。她看了看天色,已將正午,便讓人擺飯,又差人去賀老爺書房傳話兒,說是二少爺這些日子收糧辛苦了,她特意吩咐廚房燉了消暑的苦瓜排骨湯,讓父子二人別談事兒忘了時辰,記得到廳裡用飯。
去書房傳話兒是石夫人的大丫頭,她到時,年哥兒剛向賀蕭匯報完糧鋪收新糧的情況,聽到這丫頭的話,年哥兒輕笑了下,「謝夫人關愛。」
賀蕭擺手讓這丫頭先行,沉默了一會兒,問年哥兒,「今兒劉掌櫃說你從木匠鋪子裡搬了張床給城西李府?」
年哥兒輕笑點頭,「是。那床作價一百二十兩,已給木匠鋪清了帳。」
這木匠鋪子名義是歸大少爺管著,年哥兒這麼說,便是在告訴賀蕭他沒沾賀永凌的便宜。
賀蕭臉沉了沉,說道,「我許你與他們來往,你也要有個限度。」
頓了頓又沉聲道,「莫要再讓我聽到什麼親妹妹另有其人,親父母另有其人的混話。」
年哥兒臉色也跟著微沉,頭略向門口偏去,停了片刻,才道,「我已認祖歸宗,自是賀家子孫,至於是哪個奴才這樣的話,要查出來也不難。」
說著把頭偏過來,面目平靜,看向賀蕭,「可要我代父親查一查?」
賀蕭被噎了下,瞪眼看了他一會兒,才擺手,「罷了,吃飯。」
正廳裡,石夫人與賀府兩位姨娘,以及喬姨娘所出的三小姐賀珺,孫姨娘所出的四小姐賀瑤都已到了。
因賀家老大賀蒙家中也有兩女,這二人在宗裡排行第三第四。
此時,石夫人坐在上位右首,兩位小姐分別坐在她左右下首的第一個位子之上,兩位姨娘各立在兩旁。
賀瑤正與石夫人說著話,「母親,聽說咱們鋪子裡又來了江南的新花樣的料子,我……夏衫沒做幾件,母親,我能不能再做兩件新衣裳?」
石夫人正笑著的眼兒沉了沉,看向安靜坐在另一側的賀珺,又掃過喬孫兩位姨娘。
孫姨娘忙笑道,「夫人,四小姐年幼不懂事,您別聽她的話,她的衣裳夠穿。」
賀瑤興奮的臉色立時沉了下來,不悅的看了孫姨娘一眼,卻也不敢出聲,把頭低下來,一副很委屈的模樣。
石夫人笑了笑,看向孫姨娘,「人人都說我們賀府的四小姐天真爛漫,進退有度,怎麼你這個當姨娘的反倒說起自家小姐的不是來了?」
孫姨娘臉色訕了訕,強笑了一下。
賀瑤立刻又高興起來,歡喜的道,「母親這是同意了?」
石夫人「嗯」了一聲,掃過賀珺,「即要做,你們姐妹二人各做兩身吧。」
賀瑤有些意外,略透出一絲不悅,不過還是馬上笑著站起身子道謝。賀珺也連忙站身子道謝並推辭,「母親,只給妹妹做便好,我的衣衫夠穿呢。」
喬姨娘正要搭話,門外有丫頭喊,「老爺二少爺來了。」
石夫人立時站起身子,往前迎了兩步,賀老爺與年哥兒進了廳中。石夫人先給賀蕭見了禮,年哥兒才向她行禮,「母親安好。」
石夫人笑道,「快起身吧。你這些日子忙累壞了吧?今兒我猜著你會回來,早早讓廚房備了幾個你愛吃的菜。」
年哥兒道了謝。
賀蕭率先入座,石夫人也跟著入了座,另讓賀珺賀瑤及年哥兒,「你們都坐吧。」
賀蕭不見賀永凌,眉頭皺了下,「凌兒呢?」
石夫人連忙笑道,「他今兒說腿傷又有些疼,午飯我讓人給他送到房中去了。」
賀蕭重重的「哼」一聲,卻並未多說話。掃過孫喬二位姨娘,「你們也坐下吧。」
石夫人臉上有些不好看,不過,還是順著賀蕭的話道,「老爺讓你們坐,都坐吧。」
孫喬二位姨娘這才謝過老爺夫人,分別去坐在最下首。
席間石夫人一直臉上帶笑,給賀蕭布菜,也慈愛關切的一直勸年哥兒多吃些,「你呀,這麼大熱的天兒,去收糧,讓糧鋪的掌櫃夥計們去就好,何必親自跑去呢?瞧瞧出門兒在外小半個月,人也瘦了,臉兒也黑了。」
年哥兒抬頭輕笑,「父親將糧鋪交給我,我自然要盡全力。」
石夫人笑笑,向賀蕭道,「老爺把糧鋪交給年哥兒管確實沒錯,你看看他,比凌兒還小三歲呢,辦事就沉穩有度,讓人放心的很。」
年哥兒聽了這話,微一詫異,隨即便恢復常色,低頭用飯。
一時,眾人用完了飯,丫頭們將飯菜撤下,又上了冰鎮的銀耳蓮子湯,石夫人看了看賀蕭,又笑道,「老爺,一轉眼兒年哥兒也這麼大了,糧鋪他管得又有聲有色的,我便想起一樁事兒來……」
年哥兒正低頭喝著湯,突然這話,猛然抬頭,因用力過大,碗中的湯水濺了出來,灑了滿手。
他卻渾然不覺,直盯著石夫人,等著她未說完的話。
賀蕭本正等著石夫人接下面的話,見年哥兒驚慌,不覺皺了眉頭。
一旁的大丫頭忙招小丫頭端了水來,過來要替他擦拭,年哥兒閃開她的手,自己去水盆中洗清。
石夫人輕輕一笑,略帶些責怪道,「我正想跟你父親說,你如今大了,行事有度,方山那兒咱們也有幾個鋪子,這麼些年,一直由你伯父代為管著,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想讓你去管管那幾個鋪子呢。你這一慌張,倒讓我不好說這話了。」
年哥兒洗了手,轉過身來,面容已平靜下來,聽了這話,略一頓首,便向賀蕭道,「父親若放心我去,我去便好。」
賀蕭有些意外石夫人會突然提及這個。
那方山的鋪子,當初賀蕭父親給他們分家產的時候,只說誰能讓那幾個鋪子扭虧為贏,鋪子便歸誰。雖然鋪子最後是賀蕭救回來的,可是還沒等分個清楚明白,賀蕭父親就去了。
現在,那幾個鋪子的契子雖在他手中,可是,因老父親沒有留下一句明確的話,這幾個鋪子便成了一筆糊塗帳。原先他沒病時,這鋪子的贏利一年還能分得幾千兩的銀子,自他病了後,大少爺對生意不上心,賀蒙又一向強勢,自那會兒起,贏利竟是一分也沒有再往二房這邊兒分過了。
如今,他病雖然好了,可身子骨大不如前,精力上也跟不上,單是宜陽縣和青蓮縣的幾個綢緞鋪子,都夠他忙活的,也分不出精力來去要方山那幾個鋪子。
這會兒石夫人提及,他心中也是一動,做生意年哥兒是此天賦,他說不定能將這幾個鋪子收回來,目光掃過笑意盈盈滿是慈愛的石夫人,略沉吟了一下,點頭,「也好。這幾年為父身子不好,你伯父代管著那鋪子多年,也是該接管過來了。」
頓了頓又道,「那鋪子也先不急,等我跟你伯父先提一提再說。」
年哥兒應了一聲。
石夫人又親手添了一碗冰糖銀耳蓮子湯給他,「按說這事兒該你大哥去。可惜,他的腿也沒好利索。你又比他多了些做生意的天賦,只好辛苦你了。」
年哥兒起身接過湯,放到桌上,並不喝,只是道,「大哥安心養傷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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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結束後,年哥兒回到自己的院子,大山與柱子已在下人房中用過飯,在書房等他。
卻見他去時精氣神還好,回來有些無精打彩,連忙上前詢問,「年哥兒,出了什麼事兒?」
年哥兒笑笑,「沒什麼大事兒。大夫人向老爺提起方山的那幾個鋪子,想讓我過去接手。」
「什麼?」大山大驚失色,結結巴巴的道,「方,方山,方山的鋪子不是你大伯管著?他若肯交鋪子,這鋪子不早就要回來了?」
柱子先是驚了一下,隨即又按奈下來,沉思片刻,問道,「那這糧鋪現在怎麼辦?賀老爺他說了沒有?」
年哥兒搖頭,不過,他又輕笑了下,「大夫人必定不會在這個時候再出什麼主意,把糧鋪收回去。」
柱子點頭,「也對」
大山在一旁急道,「年哥兒大伯是個什麼樣的人,整個宜陽城的都知道那鋪子是那麼好收的麼?」
柱子笑著搓搓手,「是不好收,不過,一旦收回來可就是年哥兒的了。那草包一分銀子也別想撈到手是吧,年哥兒?」
年哥兒輕笑點頭,以指扣桌,像是在心底盤算什麼。
柱子低頭想了一會兒,又問,「僅僅只是方山的事兒?你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可是很沒精打彩,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兒呢。」
年哥兒停下手指,抬頭輕笑,「沒事,只是這事。」
大山看他笑得輕鬆,便問道,「年哥兒,方山的鋪子,你有什麼主意麼?那地方雖說不遠,可也算是人生地不熟了,即使是咱們三個都去,怕也是不頂什麼事兒。」
年哥兒想了想,笑道,「算了,這事兒估計還要等一陣子,先不說了。」
柱子點頭,手捏下巴,想了一會兒,道,「肯定是她不滿意你從木匠鋪子裡大張旗鼓的給春柳送去婚嫁床的事兒。」
柱子話剛說出口,警覺失誤,急忙回頭去看大山,大山剛鬆泛一點的臉色,登時又沉了下去。
他呵呵的乾笑了兩聲,輕咳一下,拍大山的肩膀,「那個,大山,這事兒都已成定局,你就別想了。再說,這事最終不成,還不是因為你嬤嬤性子太強?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也不能太怪你嬤嬤,連我爹娘都說過同姓不通婚的話呢。」
大山把臉往一旁扭,同時推了他一下,「行了,說正事兒吧。」
柱子嘿嘿笑了,轉問年哥兒,「你說是不是因為這個,才讓你去方山的?」
年哥兒輕笑,點頭,「應該是。」
大山在年哥兒對面坐下,道,「送床這個事兒你是不是做得太急了些?」
年哥兒坐著,不點頭也不搖頭,好一會兒才說,「我應了我爹娘,兩年之內必重回學堂,參加科舉呢。」
柱子與大山對視一眼,同時點頭,也是,時間不能和他們都耗在這上面兒。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柱子站起身子笑道,「今兒你去不去李大娘家?」
年哥兒想了下,搖頭,「明兒去吧。我先去一趟舅舅府上。」
午休過後,年哥兒去佟維安府上,經過西市口,周家酒肆的匾額,一晃而過,他立時叫停車。
趕車的小廝名叫冬生,連忙勒緊韁繩,將馬車停靠在路邊兒,年哥兒從車上下來,酒坊裡的小夥計看見他,一面迎出來,一面伸頭往裡面喊,「少東家,您的小舅哥來了。」
年哥兒已是聽見,輕笑著進了酒坊,周濂從後面房間轉出來,看見他,笑道,「這會兒暑氣兒還沒消,便想著飲酒?」
年哥兒搖頭,周濂一邊將他往裡面讓,一面說道,「聽說你出去買糧,幾時回來的?」
年哥兒道,「今兒一早到的。」
周濂泡了杯八寶茶給他,在他對面坐下,看他的神色略微有些沉重,便問,「可是有什麼事兒?」
年哥兒以指磨著杯沿,沉吟了一下,便將賀蕭要他去方山收鋪子的事兒說了。原本他是沒想到與周濂說這個事兒,卻在掃過周家酒肆匾額的一剎那,心中突然一亮,周濂交友廣,年歲又略大些,走的地方也多,說不定他在方山能有些路子。
周濂一聽是這事兒,便笑,「人是認得幾個。不過,你用著用不著,得看你想怎麼辦?」
年哥兒自然聽得懂他的話,無非是在讓自己想想,這事兒究竟該怎麼辦,或者說得更明白一些,是明著辦,還是暗著辦。
當下笑了起來,拱手道謝,「那我先謝過三姐夫了。等這事兒定下來,我還要向你討教。」
周濂點頭,透過窗子向外掃了一眼,笑道,「我聽說你家二姐夫在城南郊有個魚塘,以我看,你也別去佟府了,咱們搬罈子好酒,去他那裡坐坐?」
年哥兒立時點頭,「好,二姐夫還會做一道魚,極宜下酒呢。」
兩人說笑著出了裡間兒,周濂讓小夥計去搬酒,年哥兒信步走到酒坊門外,立在牆蔭之下,瞇眼望著白花花的日頭,輕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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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章 新的奮鬥目標


年哥兒與周濂坐了馬車去城南郊外吳旭的魚塘子。
盛夏時分,下半晌的仍是極熱,魚塘邊兒上,樹木並不多,只有在塘子最裡側,離岸邊兩丈開外處,有幾株大柳樹,這兒也正是個平緩適合蓋房子的地方,當時李海歆幫他蓋那三間臨時房屋時,想要把這幾株柳樹砍去,俗語有言:「前不栽桑,後不栽柳,當院不栽鬼拍手」。
柳樹離宅子太近了,覺得不吉利。吳旭攔著,說夏天沒個樹蔭在,看魚塘曬得很呢。後來便將旁邊那一處雜草叢生的地方平整了下,將屋子蓋到離柳樹五六丈開處去。
此時驕陽似火,夏蟬嘶鳴,他正在躺在柳樹蔭下的醉翁椅上,手拿蒲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愜意的很。
從大路到魚塘中間兒的小路,馬車不是很好穿行,年哥兒與周濂便棄車步行,遠遠看到吳旭這番悠閒自在的模樣,兩人相視而笑。
吳旭聽到聲音,睜眼卻看到他們二人,忙從醉翁椅上站起來,遙遙笑道,「大熱的天兒,你們怎麼來了?」
年哥兒拍拍懷中抱著的一罈子酒,待走近些,才笑道,「二姐夫整日忙著魚塘,家去也見不著幾面兒,今兒沒事,便來你這裡坐坐。」
周濂倒是第一次來吳旭這魚塘。四周荒蕪,熱氣蒸騰,與家中放置了冰盆的幽竹雅室相比,自是不算舒適,卻也算有份野趣兒。
塘子四周,種著蓮藕,此時荷葉田田,蔥翠碧綠,偶有晚開的粉荷,點綴其間,又給這份野趣兒上添了幾分雅趣兒。
早年他遊歷江南時,便極愛那波光蕩漾,水鳥啁啾,蘆葦婆娑,荷香暗送的江南風光,此時倒有些觸動那些久遠的記憶。
吳旭見周濂凝望這魚塘,便笑道,「這還是梨花給出的主意,塘邊種荷,既可以多收些蓮藕,也正好給魚遮遮陽……」一面說著,一面去屋裡搬了張未上漆的小木桌來,再接著去搬凳子。年哥兒兩人將手中的酒菜放置好,一齊與他去了屋裡,搬了凳子取了碗碟子。
幾人在岸邊兒坐定,以粗碗裝酒,陋碟盛菜,簡杯盛茶,吳旭一連的說,他們若來該提早送個信兒,這一時倒委屈著他們了。
年哥兒與周濂卻覺得這樣極好,尤其是年哥兒,似是又回到幾年前在李家村時,他中了秀才後,每日傍晚必去吳旭的魚塘送飯。順道與梨花三人一起用飯的場景,那樣溫暖的記憶湧上心頭,讓他把在從賀府裡出來帶來的些微沉重的心緒拋到一旁。
傍晚的時候,三人一齊去李家,何氏一見這三人結伴回來,高興得很,連忙張羅著做飯擺酒。
她本想著等年哥兒回來,要狠嘮叨他一番那新嫁床的事兒,卻因周濂這個新女婿在,倒讓何氏不好狠說他,只悄悄瞪了他幾眼。
宴畢,年哥兒與周濂一同出了李家院子,他悄悄向周濂笑道,「今兒可是托了三姐夫的福。」
周濂輕笑,「你即叫我一聲三姐夫,我年齡又比你大些,有些事兒不好與爹娘說,又不願連累大姐夫的話,可以與我說說。我比你癡長幾歲,有些忙還是能幫得上呢。」
年哥兒頓了下,點頭,「方山的事兒,還真要三姐夫在中間兒提點幫忙。」
周濂笑著拍他的肩傍,「無妨,若是需要,我親自過去幫你一段時日也無不可。」
年哥兒忙行大禮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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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爹娘到宜陽後,收了夏糧,種了秋糧後,便也想著在宜陽買個小院子,把家安在宜陽。
春桃自然是願意的,自己爹娘都在宜陽,把家安在這裡,即便是不得空兒,十天半個月的也能見著一回。況且後衙太過擁擠,一家子人住得也不是很暢快。
一家人商量定下來,便開始找院子,最終在城中間的位置,找了個三進的院子,位置比李家的這院子好,與李家的院子大小倒差不多,只是房屋多了一進。那房主先開價二百六十兩,沒等兩天兒,便又慇勤的上門兒,改口這房子蓋了有些年頭,只是為了多賣幾個錢兒,便又重新漆了一遍,實則這裡面兒,有些地方的木頭已開始腐了等等,便把價兒降到了一百兩。
等那中人走了後,石頭娘才笑道,「只聽說過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倒沒聽過自賣自貶的。」
春桃輕笑著倒了杯茶遞給她,又撇了眼石頭爹,說道,「娘,以我看,這怕是先不知道咱們的身份,後來知道了,就以這個為借口,賤賣給咱們……」
石頭娘初聽這個價兒倒是歡喜開心,本正愁著這二百多兩的銀子哪兒去弄,這一下子變成一百兩,他們夏糧賣的錢兒,再加上各處湊湊,也差不多夠了。
再聽春桃這沒說完的話兒,她也猶豫了,看看石頭爹,石頭爹立時說道,「這宅子咱不能買,若真要買,就按原先那個價兒,二百六十兩,一分不少的把錢付了。」
頓了頓又道,「石頭初入官場,也沒什麼根基,這事兒萬一被有心人拿住了,當作把柄,說不定丟官坐牢呢。」
石頭娘聽到石頭爹這不吉利的話,旁的不顧,忙扭頭呸了幾聲,這才把眼兒一瞪,「有你這麼說話的麼?兒子十年寒窗苦讀,得了這麼一個官兒,你就……」
春桃忙在一旁打圓場,「娘,這宅子若真喜歡,不若我回娘家向爹娘借借,咱們先把宅子買下來,等日後有了錢,再慢慢還他們。」
幾人正說著,小玉滿面笑容的從外面回來,身後跟著的兩個小丫頭手各棒了兩個盒子,聽見春桃後半句話,在門外揚聲接話兒,「娘,不用去嫂子娘家借錢今兒我和那幾位小姐說閒話,說起來這事兒,方小姐和喬大人家的小姐都說,這事兒好辦呢,她們出銀子把這宅子買下來送給咱」
春桃唬了一跳,站起身子急切的問道,「小玉,你沒應吧?」
小玉看她一臉的緊張,便有些不高興,轉向石頭娘道,「娘,方小姐說了,那宅子不值什麼,不過二三百兩的銀子,她回去便跟她父親說,把這事兒辦了。還有那個喬小姐也搶著給咱們辦這宗兒事呢。」
春桃看得出來小玉的不高興,心中暗歎一聲,緩緩坐下來,看看石頭爹娘,等他們表態。
石頭娘原先正猶豫著,雖然賤買宅子能省下不少錢兒,可石頭爹一說,她也覺得這事兒不妥當,與兒子的前程比起來,這一百多兩的銀子,實在不算什麼。
還沒等她心中拿定主意,又聽小玉這話,立時急了,急忙扯她一把,「這事兒你應了?」
小玉臉上的笑意登時僵住,有些不滿意的道,「娘,不就是幾百兩的銀子麼,你至於急成這樣麼?」
春桃因小玉這話,把眼閉了閉,長長出了口氣,心中苦笑,不就是幾百兩銀子?現在自己家全家的家當算在一起,也沒這幾百兩的銀子,她見天和那些個小姐們來往著,口氣倒是愈來愈大了婆婆來了這些日子,雖然也說過她幾回,可也不過是不疼不癢的罷了。她冷眼旁觀著,婆婆對小玉能和這些富家小姐們交際攀扯上,像是也有些沾沾自喜的。
這中間兒石頭說過小玉幾回,倒讓她幫小玉擋了回去,這下子,且看她怎麼辦?
思量片刻,起身給石頭娘倒了茶,回坐到椅子上,等看她的反應。
還未等石頭娘出聲,石頭爹在一旁沉聲問小玉,「那宅子的事兒你倒底應沒應?」
小玉看看石頭爹的黑臉兒,又看石頭娘也不似以往臉上帶笑,小心的往後面移了兩步,小聲道,「方小姐熱情的很,我推說不用,她非要辦……」
石頭爹猛的一拍桌子,氣哼哼的道,「從明兒起,不准你再出門」說著怒氣沖沖的出了正廳。
小玉在家中一向是由石頭娘管教,石頭爹平時裡即沒說過她什麼,更沒如此嚴歷的呵斥過她。乍然聽到石頭爹在這麼多人面前兒如此嚴歷的斥責,她眼圈兒立時紅了,眼淚在眼眶中滴溜溜的打著轉兒。
春桃向那兩個小丫頭擺擺手,「東西放這兒,你們下去吧。」同時起身,把小玉拉坐到椅子上,拿子帕子替她擦眼淚。
小玉低泣了幾聲,抬頭看向石頭娘,十分委屈,「娘,又不是我主動向人家討的,方小姐要送,我推了好久,也推不掉……我有什麼錯兒?」
石頭娘被石頭爹氣得不言語,小玉又轉向春桃,「大嫂,你說我有什麼錯兒?」
春桃看了看石頭娘,低頭略想了下,向小玉道,「小玉,大嫂知道你也是為了家人著想,想著給爹娘省幾個錢兒。可是,剛才咱爹說的也對,你大哥初入官場,根基薄弱,萬一被人拿個貪財搜刮民脂民膏的錯處,這前程定是要受影響的。退一步說,即便是沒人拿他這樣的錯處,可為官之人,官聲重要,你大哥自上任以來,日日在衙門處理公務到深夜,是想當個好官兒……咱們如果收了方家送的這宅子,那城中的百姓還不得戳他的脊樑骨?他這些辛苦可不就白費了?再者,萬一將來方府辦什麼不合律法的事兒,拿這事兒求到你大哥面前兒,你說,讓他怎麼辦?」
春桃盡量把話說得緩慢,一邊說一邊悄悄注意著這母女二人的神色。小玉雖然低了頭,但臉上的神色卻不以為然,似乎是認為春桃把事情說得太過嚴重了。
石頭娘卻把才纔石頭爹的話與春桃的話兩者結合,想了又想,好一會兒,才向小玉說道,「聽你爹的話,明兒起,你就在家裡學針錢,哪兒也不許去了」
「娘。」小玉立時站起身子,苦了臉兒。
春桃歎了一聲,把身子坐直,不再說話。
趙昱森掛著家中買宅子的事兒,又因今日公務不多,便出了簽押房,從側門進入後衙,他進來時,小玉已止了眼淚,只是小臉兒繃著。
他看看石頭娘臉色也不好看,春桃也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便問,「怎麼了?」
春桃起身將他的官帽接了,又遞過去一杯茶,趙昱森轉頭去接,一眼卻掃到那兩隻古香古色的匣子,正是小玉回來那兩個丫頭棒進來的。
他眉頭一皺,「那是什麼?」
「哦?」春桃輕笑了下,「是小玉帶回來的。」
小玉連忙抬頭,大聲辯解,「不是我買的,是方姐姐送我的。」
趙昱森本來臉色還好,聽了這話,把杯子往几案上一頓,站起身子去開那匣子,第一個匣子中有幾個繡得精緻的荷包,另一個匣子中卻是一根碧玉簪子,一對碧玉手鐲。
春桃看那幾個荷包皆是緞面絲線,繡得十分精緻,若是在鋪子裡買,一個至少值兩三兩的銀子,那裡面一共是三個,這便是九兩左右的銀子,而那一套碧玉頭面少說要值三十兩銀子。
心中立湧上一股悶氣來。自小何氏便教導她們姐妹幾個,不准眼饞旁人家的東西,可這……
趙昱森把匣子「啪」的了一下合起來,轉向春桃,「去叫趕車的老劉,把這東西送回去。」
小玉急了,求救般的看向石頭娘。石頭娘便道,「人家送的東西,再送還回去,這讓人家怎麼想?」
趙昱森無奈的看看石頭娘,沉聲道,「娘,這可不是小數目,頂我三四個月的俸銀呢。」說著向春桃擺手,「去叫老劉來。」
春桃低頭想了想,勸道,「這樣直棒棒的送還回去,也不太妥當。不若等明兒我和小玉去街上挑幾樣與這個價值相當的,送給方小姐做回禮。」
趙昱森略了想下,點了頭。
春桃看小玉一臉的不高興,婆婆臉色也不太好,便站起身子,輕笑了下,「那我去張羅晚飯。小玉,另一宗事兒和你哥哥好好說說啊。」說著便起了身子,出了正廳。
廳中剩下母子三人,趙昱森眉頭皺起,「還有什麼事兒?」
石頭娘歎了口氣兒,便把方家小姐應了小玉要替買宅子的事兒說了,春桃剛走到廚房門口兒,便聽見廳中傳來「啪」的一聲響聲,把正與春桃打招呼的廚娘嚇了一跳,「夫人,這是……」
春桃柔柔的笑了下,「沒事兒,忙你吧。」
廚娘應了聲,扭身兒進了廚房。孫氏扯著趙瑜走過來,悄悄的問道,「夫人,老爺發什麼火?」
春桃笑著搖頭,擺手讓她去忙。扯過趙瑜的小手,逗他,「瑜兒想不想小舅舅?」
趙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著,點頭,「想。」
春桃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兒,「好,咱們也好久沒去姥娘家了,明兒去看看姥娘姥娘,好不好?」
趙瑜又乖巧點頭,「還有小姨姨。」
趙昱森因首飾和宅子的事兒,斥責小玉幾句,她氣得晚飯也不吃,躲到房間裡把門從裡面閂了,任誰叫門都不應。
石頭爹氣黑了臉,跟石頭娘說道,「明兒我們就回家去。小玉也一道兒回去。」
石頭娘到這會兒才覺得小玉這孩子跟往常大不一樣了,以前在家中,也嬌慣一些,可是脾氣卻沒這麼大,使小性子也是轉眼兒就好,再加上趙昱森趁著飯前廳中無人勸解她,她倒也想通了,便也點頭,「嗯,行往前兒二小子也該說親了,小玉回去,在家裡頭幫襯幫我。」
春桃倒是勸他們把宅子定下後再走,兩人都搖頭。
夜裡回房,春桃跟趙昱森商量,「二弟說親,咱們手頭的銀子不多,我回娘家跟爹娘借借,湊三十兩銀子給咱爹娘帶回去吧?」
趙昱森逗著趙瑜,聽了這話,長歎一聲,「那邊兒爹娘自打咱們打成親後,也幫襯咱們不少了。咱們手頭有多少就給多少吧。」
頓了下又問,「買給方家小姐的回禮,家中的銀子怕也是不夠吧?」
春桃「嗯」了一聲,卻又笑了起來,「這事你也別憂心。咱們借借,把這事兒了了,日後再積攢了銀子還上就是了。」
趙昱森苦笑了下,逗趙瑜,「你爹可是個窮官兒。」
春桃鋪好了床,把蚊帳放好,讓這父子二人上床休息。一邊道,「只不過是幾宗事兒擠在一塊兒了。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石頭爹娘說走便走,也強著把不願回家的小玉帶走了。這三人一走,春桃登時鬆了一大口氣兒,就連孫氏也笑道,「這下夫人可能過幾天省心的日子了。」
春桃笑了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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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她家中沒事兒,便帶著趙瑜去了李家。何氏聽完石頭爹娘回家的前因後果,歎了一回,又笑,「行了。小玉走了,你就過幾天舒心的日子,趁著這個空檔,你也留些心,替她尋尋人家。不管尋的你婆婆看中看不中,總是你這個當大嫂的記掛著她呢。」
春桃應了聲,又把買宅子缺些錢的事兒跟何氏提了提,何氏想想便說,「你們若是真是看中了那宅子,就買下來。過些日子周家該來送聘禮,到時候家裡的錢也能拆借開。」
李薇坐在一旁,替大姐憂心日後的生活,突聽這話,便笑嘻嘻的取笑何氏,「娘這會兒可就算計三姐的聘禮呢。」
何氏唬著臉兒給她一下子,「是,你母親就是見錢兒眼開,專等著我那三女婿給送份大禮呢。」
說得母女幾人都笑。
家中沒了小姑子要處處留心照看,春桃心頭也輕快不少,在李家母女幾人說說笑笑了大半下午,直到晚霞滿天時,她才回了家。
李薇自春桃來說了這一通家事後,便琢磨著怎麼幫幫大姐。趙石頭的俸祿有限,即便手中有那麼點權利,她也不希望趙石頭做個貪官來改善家中的生活。
且先不說大義,哪怕是為了自身的安危考慮,也不能做貪官。一旦東窗事發,自己家求助無門,再被有心的人踏上一腳,那可真要……
想到這兒,她握握小拳頭,重新樹立了奮鬥的目標,要掙錢,最好能幫大姐置買些田產,有錢在手,大姐日後不必為生計過於發愁,將來在婆婆面前說話還能硬氣些不是?
由春桃想到春蘭,再有春柳還有小春杏,再往深裡想,還有很久以前樹立的打倒賀府的宏偉抱負愈起愈覺得身上的責任重大,也愈想愈激動,若不是天色已晚,她這會兒便跑出去磨她爹,帶她出去轉轉,找找靈感。
樹立了新目標的李薇同學,一改往日愛睡懶覺的惡習,一大早兒便起了身,手腳利索的梳洗完畢,出了房門兒,正巧何氏才剛剛起身,看見她愣了一下,問她,「一大早笑瞇瞇的,想到啥好事兒了?」
李薇端著瓷盆,一邊灑水,一邊笑道,「想掙錢的好事兒。」
何氏把肩上的頭髮撿了撿,撲撲衣裳,拎起一把掃帚,掃她灑過水的地面兒,笑她,「你只對錢親。」
李薇手中不停,笑嘻嘻的快速接話,「也對爹娘姐姐年哥兒虎子瑜兒耀兒親。」
春杏從屋裡頭出來,也把洗臉的水往院中灑,「梨花想到怎麼掙錢了?」
李薇笑瞇瞇的點點頭,把水灑完後,放了盆,往外面伸頭看了看,問何氏,「娘,我爹呢。」
何氏手中掃帚不停,「說去地裡頭瞧瞧。這會不用撥草不用打杈子的,有什麼可瞧的?」
李薇了然點頭,走過去接何氏手中的掃帚。自己家多少年沒種過棉花了,今年因為三姐的親事兒,還有一大家子到了宜陽,被褥什麼的有些不夠,她娘便不想再去買棉花來,種這幾畝到秋天得了棉花絮,正好夠自己家用。
那幾畝棉花剛打過一遍杈子,草也撥了一遍兒,是不用見天兒去看。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棉花鈴已長出來,得防著有蟲子。
想到這棉花地裡的蟲子,她直搖頭,前世小時候,她不怕的東西很多,包括那看起來很噁心的蚯蚓,因為大多數時候是不需要用手抓的,唯獨這棉花地裡的蟲子,需要人空手去抓,然後隨手掐死,饒是她十分粗大的神經,每到需要下地抓蟲子的時候,總是要做半晌的心理建設。
在李家村的時候,她家一直沒種過棉花,也不知道這古代的棉鈴蟲是不是與前世一般,猖獗的很。
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掃了地。掃完之後一時無事可幹,晃著進了自己的房間,仍想著那棉鈴蟲的事兒,又由這蟲子想到農藥,再想到……她心頭一亮,依稀記得前世曾看過什麼書,好像是講自製「農藥」的,她皺著眉頭,再往深處想,然後取了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早飯做好後,李海歆還沒回來,一家人等了又等,仍不見他的影子,何氏沒好氣兒的道,「咱們先吃吧只要他一去田里,准忘了時辰。」
春柳便把飯菜分出來一些,用紗網罩起來。
等一家人用完了早飯,涮洗完畢,院門才響。
李海歆褲管被露水打得半濕,鞋上也沾了不少泥,手中拿著幾株棉花,神色有些沉重。
何氏走近去伸手去接那幾株棉花,「咋了?生蟲害了?」
李海歆搖搖頭,「不像是蟲害。你看這葉子,黃斑點點的,有些地方都干了,我在咱們那大塊田里轉了轉,凡是有這種紅黃斑點的棉花,葉片都發黃,長得也慢些。……」
說著把那幾株棉花當中,有兩株格外瘦黃的挑出來讓何氏看,「看這個,這是咱家佃戶地裡的,有小半畝都是這樣,你看這葉片,幾乎全干了。」
李薇遠遠聽見她爹娘的話,連忙跑過去,「娘,讓我看看。」
何氏臉色本是憂著,聽她這話,又笑起來,把那棉花遞給她,「給,你看吧也讓我瞧瞧你見天兒抱著那農書看,到底有用沒有?」
李薇嘿嘿笑著接過那幾株棉花幼苗,細看起來,這幾株棉花均是黃綠的葉片上分佈著大大小小的「黃斑」,另有兩株葉片上出現了類似「紅砂」的症狀,現在黃斑與紅砂處,已經脫水焦枯現象,再看棉花桿兒,其中有一根已呈現脫水乾枯跡象。至於她爹說的症狀更厲害的那幾株,葉片已乾枯發黃。
她不由擰起眉頭,農作物最怕就是顯現在葉片上的病症,一旦葉片上出現病症,減產是一定的,尤其是在農作物的苗期,嚴重影響植物的光合作用。
能造成這種症狀的,除了植物本身缺少某種微量元素之外,便是蟲害,而且據她的經驗,棉花苗期最常發作而且能造成這種症狀的,是一種俗名叫作紅蜘蛛的害蟲。
紅蜘蛛也叫葉□,喜歡附著在棉花葉子背面,吸取汁液,使葉綠素變色,形成一片片紅斑或者黃斑,嚴重時葉片焦枯,最後脫落,幼苗被害嚴重,造成死苗;蕾鈴期受害,增加蕾鈴脫落,鈴重減輕,產量降低。
李薇一邊默記心中關於棉花紅蜘蛛的危害以及其發生時的症狀,一邊翻看葉片下面,葉□大小如針尖,若不仔細觀察,很難看注意到這種蟲子。
果然連翻了兩片葉子,她便發現那如針尖般大小的紅點,忙指給何氏與李海歆看,「娘,看,就這個蟲子害的。」
何氏與李海歆一驚,一齊湊過去看,看了半晌才看清她用指尖指著的那個小紅點,不確定又很驚奇的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這種蟲子害的?」
李薇一邊翻看葉子,又發現幾個葉□,轉身遞給圍上來的春蘭春柳和吳旭,一邊低頭翻找,一邊道,「書上說的。爹,娘,以前你們沒見過這種害蟲嗎?」
何氏與李海歆齊搖頭,吳旭娘也搖頭。
李薇問李海歆,「爹,棉花田里這種病嚴重嗎?」
李海歆點頭,「我在咱們家先前那塊田里轉了圈兒,凡是種棉花的,大多都有這樣的症狀。梨花,這個能治嗎?」
李薇想了想點頭,「我記得書上說能治的,至於哪本書……我再去翻翻啊。」
說著她往後院兒走,剛走了幾步,又回頭,「爹,咱們新買的田里這個蟲害不嚴重吧?」
李海歆點頭,「那邊兒我沒看完,看過的田里,倒像是沒啥事兒。」
李薇又點頭,這就對了,葉□一般發生於天旱少雨時,大雨則對葉□發生不利,而且,棉花的長勢越差受害越嚴重。
一般人如果不注意,會把這葉□的危害當作是乾旱,而且它的生病症狀與乾旱也極為相似,更為神奇的是,適量施肥澆水,棉花長勢見好後,葉□的危害也會隨之減輕,讓人更加誤以為是乾旱的緣故。
至於葉□的防治,除了澆水施肥之外,也要借助農藥,前世打什麼藥她不記得了,反正現在是找不來,她也造不出來,好在她早上胡思亂想時,突然想起那些純天然農藥配方,藥效她倒不知道,不過單看配方應該具有一定的殺蟲作用吧。
回到房間,對著早上剛回憶起來幾個藥方,如辣椒溶液,取尖辣椒一兩,加水三十倍,加熱煮制半小時後,取濾液噴灑,可以有效地防治蚜蟲紅蜘蛛。
至於其它的還有大蒜溶液,韭菜溶液和煙草溶液。只是她還沒見過這兒有煙草呢,可以先用其它的幾種溶液試試。
在屋中思量了半響,拿著紙張出來。
何氏與李海歆吳旭娘正在廳裡說著田中的事兒,見她出來了,都笑,「找到什麼好辦法了?」
李薇把紙揚了揚,進了廳中,笑道,「前幾日翻年哥兒給帶來的新農書,正巧兒上面寫著一個地方用土方除蚜蟲的方子,我想那蚜蟲和這蟲子也差不多,就翻出抄了下來,爹,你待會兒配好了,去田里灑在棉花上,看看效果,如果有效,就大量噴灑,」
說著把紙遞給李海歆,依著桌子坐了下來,「……除了灑這韭菜水,還得抓緊澆水呢,澆了水也能減輕一些蟲害。」
何氏與吳旭娘一聽是用韭菜水,都笑,「這是哪裡來的土方子,管不管用?」
李薇也不多做解釋,嘿嘿笑道,「反正是書上寫的,就試試唄。」說著又把這韭菜溶液怎麼制,詳細的給解說一遍兒。
李海歆立時要去菜市上買韭菜,炮製好去田里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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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年哥兒來李家辭行,說賀蕭已於賀蒙說了要接管那邊兒的鋪子,賀蒙與前幾次一樣,滿口應承,甚至還說已與那邊的掌櫃打好招呼,讓他派人只管交接便是。
可事實上,熟悉賀蒙的人都知道,這人向來是人前一套,背後一套,臉面上的話說得十分好聽,而背後卻該幹嘛幹嘛,初次與他打交道的人,若是因這問到他臉上,他便會以手下人愚鈍為由等等,仍將皮球踢回去。有人若信他的話再回去,得到的仍然是這般結果,再回去問賀蕭蒙,他仍是如此說……如此反覆,只要你耗得起時間,他便會陪你耗,若是耗不起時間,想要對薄公堂,他自然又是另外一副嘴臉做為親兄弟,賀蕭深知他的為人,提前打招呼也不過是知會一聲,並沒有期望他能立時歸還鋪子。
年哥兒此去,只帶大山,把柱子留在糧鋪。另有周濂陪著年哥兒先去一趟。
何氏原本憂心,因有周濂陪著,又略放了心。囑咐他在外面千萬要小心,不能行的,千萬別呈強等等。
年哥兒含笑點頭,一一記下。
李薇趁著何氏與李海歆拉周濂敘話的空擋,拉年哥兒到後院來,問他,「那個,方山那邊兒都有什麼鋪子要收回來?」
年哥兒含笑看著她,「梨花有好主意?」
李薇搖頭,「不過是知道了心裡踏實罷了。」
年哥兒便方山那邊的情況粗略的與她說了,不外乎是綢緞鋪子糧鋪另有什麼絲線鋪子等等。
李薇有些氣餒,這些她都不懂,一點忙都幫不上。
年哥兒把她的神色看在眼中,笑著拍拍她的發頂,「沒事。有三姐夫呢,你不相信我,總該相信三姐夫吧?」
李薇嘿嘿的笑著點頭。因為年齡和閱歷的緣故,周濂看起來是比他可靠一些,兩人雖然表面上都是那種溫和的人,可實際上,周濂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由內至外,讓人心神俱安的氣質,至於他嘛。
李薇迎著他略帶不滿的目光,笑呵呵的道,「方山一行,你可要跟三姐夫好好學學呀。」
年哥兒無奈笑笑,點頭,「好我一定跟三姐夫好好學著些。」
敘了些閒話,李薇想起他的另一個任務,「聽人說,方山油坊多,你這次去幫我找找,看有沒有大點的作坊,找到了記得給及時給我來信兒」
年哥兒詫異,「找油坊做什麼?」
李薇笑著搖頭,「暫時保密。」
年哥兒與周濂在李家用了午飯,一行三人騎馬從東城門兒出去,向方山而去。周濂臨去時,讓春杏和李薇兩個有空多去周家坐坐,陪陪周荻。
兩人滿口答應。
……
仍在卡文,仍然是不定時更新

126章 姐妹創業


「梨花,」春杏手裡拎著小布包從兩人住的西廂房走出來,揚聲向在大樹底下,正圍著大木桶攪拌「農藥」的李薇道,「你跟我去一趟胭脂鋪子」
李薇轉頭,以衣袖擦擦額頭的細汗,瞄見她手中的小包,知道她這是要去寄賣東西,便笑道,「四姐,你等我一下唄,待會兒有人來買殺蟲液呢。我兌好咱們就去」
春杏嘴撇了下,轉身回屋,把小包放到屋中,向她走來,「這些能賣多少錢兒?」
李薇一邊攪拌,一邊笑,「沒幾個錢兒呢。爹娘一斤只讓收一個大錢兒。」
春杏看著這一大桶的由韭菜和辣椒水配製的所謂殺蟲液,嘴又撇了撇,不服氣的道,「這東西真的能殺蟲子?」
「能呀,咱爹不是到棉花田里試過了嘛。」李薇手中不停,又往裡面添了一些辣椒水,攪了兩下,放下木棍,站起身子拍拍手,「好啦,我去換衣裳,咱們走吧。」
春杏眼睛盯著這大木桶,眼睛閃了閃,跟在她身後問道,「梨花,你這殺蟲水一共賣了多少錢兒了?」
李薇回頭嘻嘻笑著,春杏被她笑得臉上有些臊得慌,推她一把,「笑什麼?」
李薇抿嘴笑著不說話,心裡卻樂得不行,小四姐好像被她這個掙錢的小招數給刺激到了,整日問她掙多少錢兒,然後便回屋擺弄自己的粉,勁頭兒足得很,像是隱隱透出要和她比比的意思來。
她最初想到的掙錢門路可不是這個,這些殺蟲水水只不過突發事件,她爹試驗後,殺蟲子的效果還不錯,家中的佃戶知道了此事,便求上門來討方子,把方子交出去,她心有不甘,配製藥液自己家又要投入人力和少許物力,只好一斤收一文的辛苦錢。雖然她曾經想過,這是獨門的生意,趁機賣得貴些,也沒什麼,奇貨可居,她也奇得正大光明呢,無奈可是爹娘不許。
可即使如此,她這十來天的功夫,一天也能賺個百十文錢兒。害得她的小心肝兒也有了些負罪感。
不過,好在,那葉□的病症已得到控制,前兩日又剛下了一場大雨,雨水充盈,棉花長得足夠大,這葉□的蟲害威脅已經不算太嚴重了。
李薇換了衣裳從自己的房間出來,看了看春杏已拎在手中的小包,問她,「四姐,今兒還是只賣紫粉嗎?」
「嗯。」春杏嗯了一聲,聲音不太歡快。
李薇忙安慰她,「四姐,小荻姐姐不是說了,那個胭脂鋪子的掌櫃和周大哥相熟呢,你做的粉只管拿去寄賣。」
春杏有些悶悶不樂,十分小心的把小布包往懷裡抱了抱,「走吧。」
李薇看小四姐興致不高,心知是前日周荻來說起她的紫粉在胭脂鋪子裡,賣得不大好的緣故。之前寄賣的十來盒,好像只賣出去五六盒的樣子。原本她還挺高興的,估摸著現在跟自己沒有一點技術含量殺蟲水一比,便受了打擊。
跟在春杏後面出了後院,前院中,周家的馬車已經來了。這是周濂臨走時安排的,自他走後的第二日,周家這個小廝便趕著馬車過來,到李家聽命,方便她們姐妹幾人出行。把何氏喜得在春柳面前好誇了周濂一通。
「娘,」李薇向廂房喊了一聲,「我和四姐出去一趟,那殺蟲水配好了,在後院放著呢。」
何氏隔窗應了一聲,又讓姐妹二人早去早回,別淘氣。
李薇應了一聲,那小廝本正靠在車上閉目養神,見兩人出來,忙跳下馬車,解了韁繩,「四小姐五小姐,咱們今兒去哪兒啊?」
春杏興致不高的說了句胭脂鋪子,便扯李薇上車。
李薇在心中分析著四姐受挫的原因,想來想去,結論便是,四姐從書上看到的這些粉啊胭脂的還有面脂的配方,雖然普通的老百姓不知道是如何製作,可即是有人寫成書,便是有人製作出來,有人賣而且那些手工藝人定然有一套十分精緻且密不外傳的制做工藝流程,以及師傅帶徒弟手把手的教出來的實戰操作經驗。像小四姐這樣半路出家,只憑著一腔喜愛和簡陋的工具做出來的東西,自然無法與之相比。
可惜自己前世對這些東西沒有丁點的研究,想幫忙也幫不上呢。而且即使是她知道什麼精油啊,手工皂啊的,可惜自己不會做,若是能找到個精通此道的人,自己提供一些想法,和記得不太全的方子,許是也能做出來,可是這人去哪找?
想了半晌,沒想出個頭緒,便把思路轉到另一個方向,向春杏道,「四姐,讓我說,你若想借這個掙錢,不如開個小鋪子,進些貨品來賣。」
春杏眼兒閃了閃,半晌,把自己的小包往懷中抱了抱,悶悶的道,「我不要,我就要賣我自己做的東西。」
李薇抓頭,心說小四姐怎麼就跟這個東西槓上了?她可真是幫上什麼忙。看著她糾結,心中又不落忍,只好抓頭再想。
到了胭脂鋪子,果不其然,她上次寄賣的粉,還有幾盒沒賣出去。那掌櫃的估計是得了周濂的話,笑得十分和善,將這些日賣掉的四盒粉,一共四十個大錢兒遞給春杏,又把這次她帶來的十盒粉給收了。
李薇在胭脂鋪子裡略看了看,從胭脂到妝粉、眉黛、額黃、澡豆、面脂等等,一應俱全,更有許多是她都未聽聽過,見未見過的,要創新也真難呢。
春杏接了錢兒,禮貌的向掌櫃的道了謝,拉著李薇出了胭脂鋪子。
「喂,誰的馬車?快挪開」李薇沉思在怎麼幫春杏賺錢當中,突聽一聲清脆的嬌喝響起。立時擰了眉頭,循聲望去,卻見一個梳著雙丫髮髻的小丫頭,睜著一雙溜圓的眼睛,正瞪著自己來時乘坐的馬車。
周府那小廝抬眼望去,認出來人,「嗤」了一聲,馬車並不動,抬臉望天兒,閒閒的道,「凡事都得有個先後順序,等我們家小姐辦完事兒吧。」
說完跳下馬車,向春杏和李薇笑道,「小姐,咱們現在走嗎?」
方才怒喝的小丫頭被周府小廝的神態動作氣得一頓腳,上前幾步,「喂,馬車挪開,沒看見我們小姐等著下車呢。」
李薇被氣笑了,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便有什麼樣的奴才,剛才那馬車門簾一閃的功夫,她已瞧見裡面的人是哪個,正是賀府的四小姐賀瑤春杏本來心情就不太好,認出是賀府的人來,自然也沒什麼好臉色,「哼」了一聲,把手中的小包往車廂裡一扔,「我還有些事兒沒辦,你等著」
說著轉身回胭脂鋪子,剛走兩步,又回頭,「一步也不准動。」
那小廝連忙笑著點頭,「好咧,四小姐,我一保準一步也不動,您放心吧。」說著向小丫頭示威搬的瞄過去一眼。
小四姐發脾氣,李薇自然是要捧場的,何況這人是賀府的便跟在春杏身後又往胭脂鋪子走去。
「喂。」賀瑤從馬車上探出來頭來,氣勢洶洶的叫道,「你們怎麼這麼不講理?」
咦?李薇和春杏同時轉頭,折回身子,春杏臉兒寒著,「到底是誰不講理?」
賀瑤就著小丫頭擺的腳塌子下了馬車,向姐妹二人走去,氣勢洶洶的一手指著周府的馬車,「當然是你們不講理,有這麼把馬車直直停在鋪子門口,把旁人鋪子門堵得嚴嚴的麼?」
李薇哼笑一下,上前一步,掃過賀府的馬車,閒閒的道,「你即這麼說了,就把馬車停在那處吧。到旁人家鋪子門口擠什麼擠?」
「妹妹。」賀瑤氣得脹紅了臉,還要再辯,賀珺從馬車上下來,柔柔的喊了一聲,上前輕扯她的衣袖,「快別吵了。讓旁人看見了笑話。」
賀瑤嫌惡似的把衣袖從她手中抽了出來,哼道,「旁人看我的笑話,與你何干?」
賀珺不以為意,輕柔一笑,繼續勸她,「快別使小性子了。馬車停在這兒,必不是李家二位小姐的本意……」說著撇了眼周府的那趕車小廝。
賀珺這初始出聲時,李薇還當是賀府除了年哥兒之外,總有那麼一兩個人不惹人厭的,聽她說到這兒,不覺冷笑一聲,「你這話可錯了馬車是我們讓停這的,再者,三小姐,你們賀府在宜陽也是有名有望的人家,怎麼接人待物的禮儀你一點沒學嗎?周府與我們家什麼關係,你會不知道?明著是替我們開脫,實則拿貶低周家來笑話我們……你可真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哎哎,幾位小姐別吵,別吵了。」胭脂鋪的掌櫃從裡面奔出來,笑著和稀泥,「這都是我們小店門前停車的地方太窄,幾位小姐,都讓一步啊,趕明兒跟我們東家提一提,把這停車的平台給拓寬些,省得怠慢了貴客。」
李薇扯了下春杏,「四姐,看在掌櫃的的面子上,我們就讓一讓吧。」
春杏「嗯」了一聲,掃過一臉怒意的賀瑤和神色尷尬的賀珺,扯著李薇上了馬車。
直到周家馬車走遠了,賀瑤才冷哼一聲,瞪了賀珺一眼,氣呼呼的進了胭脂鋪子,「掌櫃的,剛才那兩個丫頭來買什麼?」
胭脂鋪掌櫃含糊的答了一句,便問她,「四小姐此來,是要買些什麼?」
賀瑤掃過他桌子幾盒粉,伸手打了開一盒,卻是比她平時裡買的顏色略深一些,便奇怪的問,「這是你們新進的粉嗎?」
胭脂鋪掌櫃點頭一笑。賀瑤取了粉在手背上試了下,滿意的點頭,「好,這個拿兩盒。」
旁邊的小夥計側臉兒一笑,連忙過來替她取出來。胭脂鋪掌櫃也笑,這幾盒粉正是春杏剛送來寄賣的,還未及擺上貨架,就聽見幾人在外面起了口角,這會兒竟讓她一眼看中了。
賀珺被李薇一頓直白的搶白,臉色變了幾變,一隻帕子在手中扭了又扭,好一會兒才平復了神色,進了胭脂鋪子。
李薇與春杏兩人氣鼓鼓的坐在馬車之中,誰也沒說話。氣了一會兒,李薇又失笑,扯春杏,「算了,四姐,跟她們有什麼好生氣的。」
春杏尤自氣鼓鼓的。李薇只好拿她做粉賺錢的事兒,勾她往別處想,直到快到家時,春杏的神色才好了些。
何氏看兩人回來,臉色不好,便問是何事,一聽是與賀府的人起了口角,便責怪她們,「那些夫人小姐的一向是囂張慣了,你們去和她們頂什麼?避著她就是了。」
又說春杏這麼大了,帶著妹妹出去,與人家吵架,像什麼話?
春杏雖然有些不高興,還是乖乖的應了聲。
用過午飯,李薇坐在後院樹蔭下的大塌子上,苦思冥想,幫春杏想她的掙錢計劃。突然前院有人說話,像是有客來了。
便下了塌子,過了穿堂,卻見一個管事兒模樣的人正與李海歆說著什麼,待走近了,才聽清楚原是說著什麼治棉花葉□的藥水。
李海歆眉頭輕皺,臉上似有不願,李薇奇怪的向何氏走去,問她,「娘,這是哪兒的人?」
何氏輕笑,「是賀府的。」
咦李薇驚奇,原來這就是現世報當即向何氏道,「娘,這藥水,咱們不賣給他。」
何氏道,「我原也說不賣給他們的。可你爹說,賀府的地大多也是佃農種的,不賣……這不是坑了那些平頭百姓了?」
李薇語結,好像她爹說的也在理。想了想仍沒好氣兒的道,「那就加一倍的價兒。」
何氏趕她回去,「沒你不插的話。這事兒有你爹呢春杏還氣著呢?」
李薇點點頭,四姐應該不是單純的生氣,而是自己的賺錢大業不順利,鬱悶更多一些。
想到這兒便也不再管前院的事兒,回到院後塌子上繼續幫春杏想掙錢的法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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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在塌子上坐了大半下午,手中的紙張廢掉了N張,把她幫春杏想的掙錢的創意一個一個列出來,又一個一個劃去,苦惱的把頭髮抓得雞窩一般,突然,腦中靈光閃過,她立跳起來,向春杏的房間奔去,「四姐,四姐,我想到好主意了。」
春杏沒精打彩的抬起頭,「什麼好主意?」
李薇興奮的坐在她對面兒,道,「做肥皂啊?」
「肥皂?是鹼皂嗎?」春杏疑惑的瞄了她一眼,「咱們做得能比店裡賣得好嗎?」
李薇笑著點頭,拉她起來,「走,四姐,我們買鹼皂來。」
春杏看她說得自信滿滿,便跟著站起來。李薇拉著春杏一邊向外走,一邊暗罵自己是豬腦子,一條道兒走到黑,只想著怎麼幫春杏想個古代沒有的稀奇東西來,一下午的功夫,創意倒是列了不少,可她一樣都不會製作。
心中怪這個時空的手工業太過發達,害得她這個工業小白,無處下手。在想到鹼皂時候,突然想起,自己不會製作基礎的東西,可以選擇再加工啊。
她記得前世有個同學特喜歡手工皂,那些手工皂,不但香味獨特,造型別緻,顏色也漂亮。後來她實在太過癡迷這東東,買了許多原料自己在宿舍中試驗,李薇也看過她操作幾回,大概的過程是知道的。
而且她買回的皂基與這個時空所賣的鹼皂倒是差不多,現在她想到的辦法就是創新加再加工——以獨特的形狀和香味兒取勝。
春杏被她拉著進了前院兒,賀府那個管事兒的早已走了,李海歆也不在院中,何氏看見她便道,「你爹應了要賣些殺蟲水給那府上,按你的意思,一斤多收一文錢,喏,他們付了定錢在這裡。」
李薇看到何氏手中的銀子,約五兩重,樂開了懷,一把抓過,向何氏道了謝,又跟春杏說,「四姐,我把我掙的錢兒全給你做本錢,做出香皂來,保準大賣。」
何氏聽到又問了香皂是什麼東西,李薇只是向何氏解釋了兩句,笑道,「娘,這錢我們不會亂花的,您就放心吧。」
她用偏方除葉□,有人願意用錢買,是她沒想到的,連何氏與李海歆也都沒想到,都說她這些年看了那麼多農書,算是沒白看,賣得的這些錢兒,讓她自己放著。先前已賣了一有弔錢兒了。
何氏笑笑擺手,「行,我不管你們了,只一樣,錢要花到有用處。」
兩人應了聲,急匆匆的出門,買完鹼皂再回到家時,已到傍晚。
春杏被她在一路上的講解也勾起了興致,廚房沒灶,兩人便找個半舊的陶罐,拎著東西去了後院,在牆角處,找了塊空地,以青磚壘成個簡易灶台,先將鹼皂切成小塊兒,放入罐子中,用小火慢慢加熱,另叫春杏把她房中用來裝紫粉的盒子找出來,用來當模具。
想了想,又跟春杏說,「四姐,你房中不是還有一些干桂花?你也拿來一些。」
春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李薇守著罐子,找了一根小竹棍,小心的攪動著,隨著小火慢慢加熱,黃色的鹼皂已經開始融化,她又在心中琢磨,也不知道前世她所見過那種透明的皂基是怎麼做成的。
順著這個又往深處想,好像也聽那個同學說過,這鹼皂是用火鹼加豬油製成的?又有無數個精油的名稱,可惜當時的她只顧著掙錢,對於那些稀奇新鮮的東西,只是好奇一下,連多深入打探一下的心思都沒有。
春杏取來兩個圓型的小盒子並一些干桂花來。李薇看那鹼皂已融化得差不多了,用布掂著,將陶罐移下火,另找一個乾淨的碗來,將皂液倒入其中,加入干桂花攪拌均勻,小心盛入兩個小盒子,將邊緣小心抹圓滑。
笑道,「這樣等晾涼就好了。」
春杏疑惑的看了看,「只這樣?」
李薇點點頭,「四姐,咱們今兒是來不及找別的容器和干花來。等今天這個做成了,我們去找人做些好看的容器來,這種圓型的,方型的,還有葉子形狀的,再比如動物形狀,還有福祿壽喜等字樣的。裡面還可以再加入你那個落葵子的汁液做成紫色的,紅色的粉色的等,這樣,是不是比咱們剛才買回來的那鹼皂好看討喜多了?」
「對,對,」春杏連忙點頭,激動的道,「那這裡面還可以加入珍珠粉,還有書上寫的各種藥粉,像白芷白芨檀香之類?」
李薇大大的點頭,「是啊,就是這樣四姐,你想,這味道好聞,形狀又新奇的東西,咱們拿去寄賣,肯定大受歡迎呢。」
「嗯嗯,」春杏連連點頭,「如果能做好了,明兒咱們就去香料店買些香料回來。」
李薇點頭,又給春杏出主意,這皂再加工的,除了好看之外,還可以把她那本書上的方子,比如什麼養顏粉玉容粉等配方往裡面添加一些試試,這樣,這鹼皂不但有了潔面的功效,同時還有養顏的功效。
春杏激動得兩眼放光,守著那皂守了一會兒,便鑽進屋中去翻找適合添加的方子。
李薇也因這個鹼皂的再加工,而深入了想到了其它成品的再加工。比如將口脂做成前世口紅的形狀,又比如將畫眉的黛黑做成前世眉筆的形狀,即便是她不能提高其功效,只是將其使用的方便度提高了,這個應該也是個不小的商機。
只是點子雖多,她自己卻不會,如果可行,還要另尋能工巧匠才行。
春杏和李薇因這個再加工鹼皂,興奮得連晚飯都沒顧上去前廳吃,等到鹼皂冷確之後,她小心的把皂體取出來,拿著小刀將皂體修圓,湊近聞了聞,桂花的香氣還是很濃郁的,滿意的遞給春杏。
春杏棒著那皂樂呵呵的直笑。
何氏用完了晚飯,進後院來,瞧見這二人搗故的「香皂」,取來放在鼻下聞了聞,也笑,「嗯,怪香的。這模樣也比原先的大皂討巧一些。」
又叫春柳和春蘭過來瞧,兩人也都笑著誇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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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還沒吃完?」第二日一大早,李薇還沒用完早飯,春杏便在外面催促。
她連忙又緊喝了兩口湯,放下碗,出了飯廳。
春杏已收拾妥當,一副要立馬出門的架式。昨兒夜裡春杏纏著她說了大半宿,計劃今兒去找個工匠做些可愛討巧的模具來,然後再去香料店採購些香料,再做些試試看。
李薇自然不忍心打消她的積極性,略做收拾,兩人一塊兒出了門。
先找了個小點的工匠鋪子,將她們的模具要求說了,木匠鋪子一般都不接這種小活計,兩人好話說盡,磨了大半天兒,又許了加些工錢,那鋪子的人才應承下來。
至於香料倒是好尋,春杏挑了幾樣她熟知的香料,一樣買了一些。
兩人為了這事兒,一連忙活了幾天,倒沒時間再去周府。這天剛把木匠鋪子裡定做的模具取回來沒一會兒,周荻便帶著小丫頭上了門兒。
指責她們兩個說話不算話,明明答應周濂常去看她的,一連幾天又不見人影兒。
李薇忙賠不是,又拉她去後院,「小荻姐姐,今兒你來得正好。我和四姐在家裡制香皂呢,制好後,有你喜歡的儘管拿。」
「不就是香澡豆麼?有什麼稀奇的?」周荻眼睛閃了閃,不以為然的說道。
李薇笑笑,故意不跟她解釋。這個時空的清潔用品共分為幾類,像前世她熟知的澡豆,還有一種是天然皂角磨成粉後,製成的桔子大小的球狀,稱作「香皂團」,另一種則是鹼皂。
如果把這幾種按高中低檔分類的話,鹼皂倒屬最便宜的,其次是香皂團,最最高級的則是周荻所說的澡豆。
後院,春杏已把買回來的鹼皂切成小塊放入罐子中,放在火上加熱,另把這新訂做好的模具,內裡塗油,擺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分別有大柳葉形狀的,有圓型雕字的,還有可愛的娃娃形狀,以及鴨蛋橢圓形狀的。
桌子上,另外擺放了幾個空碗,分別放著干桂花,白芨白芷粉,檀香粉等等。
周荻看到這個立時來了興致,連忙圍過去問了起來,春杏一邊看著火,一邊笑呵呵的有問必答。
聽到春杏說這皂做好後,要拿去寄賣,她眼睛閃了閃,突然靠向春杏,討好笑笑,「那個,春杏姐姐,這皂讓我也入一份本錢吧。」
李薇自周荻來了後便坐在一旁,看春杏忙活,聽她這話,突然一笑,春杏雖然與周荻同年,可生辰卻比她小呢。
春杏把她往一旁輕輕推了下,臉兒佯繃著,「熱死了,往哪兒靠?」
周荻笑嘻嘻的纏著她,「春杏姐姐,讓我入一份本錢吧,我天天在家裡真很無聊。」
春杏臉上繃不住,笑了下,撥她的身子,「好,好,你先讓開。這皂如果好賣,就讓你入一份。」
周荻樂呵呵的把身子往一旁讓了讓,一邊盯著春杏手中的動作,一邊說著好聽話。
李薇突然心中一動,向她道,「小荻姐姐,周大哥認不認得會做鹼皂的人?」
雖然她沒經過商,可道理還是懂的。若想取得利潤最大化,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直接生產鹼皂。如果知道怎麼做鹼皂,一則是節省本錢,另外也可以在原料上創新一下,開發出更多的品種來。
周荻想了想,搖頭,不過,她立時又歡快的道,「哥哥認得的人多,我沒細問過,等他回來再問問他唄。」
李薇點頭,那一行人去方山也有半個月了,年哥兒倒是來了兩次信兒,只說一切都好,不必掛心等等。
雖然他只報喜不報憂,可是周濂一直未歸,想必那邊的事兒也不是那麼容易了的。
鹼皂再加工其實並不費什麼功夫,只需融化,加入添加物,入模具後冷確即可。
周荻來了不大的功夫,春杏已將皂液融化好,分裝在幾個盛有香料的碗中,攪拌均勻,小心裝入模具。
周荻看得心癢癢,便也要親自裝一個。春杏留給她一隻拌入干桂花的,讓她自己裝。
※※※※※※※※※※※※※※※
李薇與春杏初次定做模具並沒有做多,不過做了十花樣,一個花樣做兩份。分別制了桂花皂、茉梨花皂、檀香皂、蘭花皂和白芨白芷皂。
脫了模後來,一個個小巧可愛,形狀也討巧,夾入干花的皂,有花瓣夾在其中若隱若現,十分的好看。
周荻歡喜的挑了一個娃娃造型的,又挑葉子造型,又挑鴨蛋造型。
春杏過去按著她的手,「這些等會兒要拿去賣的你先拿一個用用吧」
周荻撅了嘴巴,不甘心的把另兩個放下,單拿一隻娃娃造型的茉莉皂。
春杏用油紙小心的把剩下的十九塊香皂包好,一個個放在竹藍子裡,「我們現在就送去胭脂鋪子,看看這個東西到底能不能賣錢兒。」
李薇看她雖然說的不確定,實則嘴角卻含著十分篤定的笑意,笑著整整衣衫,拉周荻一塊去兒。
路上,李薇問春杏,「四姐,這皂,你要定多少錢一塊?」
春杏一愣,周荻在旁邊道,「這個皂好看又好香,我看得,得五十文錢一塊。」
春杏斜了她一眼,低頭算了下,「買鹼皂一共花了六十文,買香料一共花了一百二十文,模具花去三百文。模具先不算在內,香料剩下的還能再做兩三次。大塊鹼皂一塊十文,咱們這個也賣十文?」
李薇想了想,「四姐,你不如跟楊掌櫃說,原是要賣十五文的,現在是新品試賣,一個只要十文錢。若是賣得好,咱們就調到十五文錢,若是賣得不好咱們便一直按十文,或者十二文賣下去。」
春杏想了想點頭,「行。就先這麼說。那這十九塊皂一共能賣一百九十文,除去本錢和給楊掌櫃的利錢,差不多還能得七十文錢的利?」
李薇笑著點頭。
春杏也笑起來,她做的紫粉從去年一直到現在,總共也不過賣了一百多文。想到這兒又不甘的道,「梨花,我那紫粉真的賣不得麼?」
李薇正好趁機把她對這些天春杏出師不利的總結,分析給她聽,「四姐,你做那個紫粉,還有書上的方子肯定是能賺錢的,不過你得找會做這個的行家師傅才行,自己個兒做的,肯定沒那些行家裡手做得好。咱們這個香皂若能賣得好,也是因為討個巧,花樣新鮮的緣故。」
春杏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三人到了胭脂鋪子,掌櫃的一見周荻便笑著從櫃檯後面迎出來,「小荻今兒怎麼來了?」
周荻笑著回了話,便迫不及待的道,「楊叔叔,今兒春杏姐姐帶來的是稀罕東西,你快來瞧瞧。」
楊掌櫃笑著點頭,向春杏道,「李小姐,這次又帶了什麼來?你上次放下的紫粉,又賣子三盒。」
春杏小心的把籃子放在櫃檯上,從裡面取出一隻用油紙包著的香皂,遞過去,「您看看這個好賣不?」
楊掌櫃看她說得底氣不足,心下便猜可能是周荻誇大其辭了。笑著接過,打開油紙包,低頭一看,卻是一個胖胖的柳葉造型的散發著幽幽香氣的物件兒,愣了一下,才認出是鹼皂來,湊近細看,裡面有干花若隱若現,心中倒驚了一下,連忙問道,「李小姐,還有旁的沒有?」
春杏方才一直緊張的盯著他的神色,聽見他問話,心中一鬆,連忙點頭,笑意盈盈,「有,有,還有***的蘭花的檀香的。」
這時進來兩個客人,看年齡神態,像是母女兩個,見幾人圍在一起,也過來瞧稀罕。
「咦。」那少女掃到春杏手中的物件兒,驚奇的叫了一聲,往跟前兒湊了兩步,「這是什麼?」
春杏忙捨楊掌櫃轉向這少女,將手中的娃娃造型香皂遞到她前兒,「這位姐姐,這是我們自己手工做的香皂,這個裡面加了白芷白芨,用它洗面,能讓皮膚變得白淨呢。您看這香皂造型也可愛精緻得很,放在洗面台上,單是瞧著就舒心的很吶。」
那少女伸手接過,笑道,「果然是好看。」
又問多少錢兒,春杏便把幾人在車上商定的話說了,那少女倒還罷了,那婦人一聽要十文錢,與鹼皂一樣的價格,卻比鹼皂小那麼多,便覺得不划算,伸手去取少手手中的娃娃香皂。
周荻在一旁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兩下,向楊掌櫃叫道,「楊叔叔,這香皂給我包兩塊,就要那個娃娃的和鴨蛋形狀的。」
楊掌櫃應了聲,立在櫃檯後的小夥計扭臉兒去笑。
那少女扭頭向婦人撒嬌,「娘,這個挺好的,也給我買一塊兒吧。」
楊掌櫃在一旁笑呵呵的插話,將這香皂的功效誇大一番,那婦人最後拗不過少女,掏了十個錢兒,買了一塊兒娃娃造型的白芷白芨皂。
等那婦人和少女買完旁的東西出了胭脂鋪子,春杏剛才繃著的笑意剎時舒展開來。
楊掌櫃經商多年,自有獨到眼光,把這香皂收下,讓小夥計擺到顯眼兒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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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章 姐妹創業(2)


初戰順利,春杏興致極高,送走那對母女,她拉著李薇和周荻不讓回去,要親自在這裡向客人介紹她的新品香皂,兩人拗不過她,只好陪著她在胭脂鋪子繼續呆下去。
「小荻姐姐。」李薇胭脂鋪子將裡面所賣的胭脂水粉等物細細的一樣一樣看過,便又想起向周荻提及的事情來,到嘴邊兒的話,剛想要說出口,猛然警覺,連忙走近她,扯她出了胭脂鋪子,才壓低聲音道,「你不是說要寫信兒給周大哥,問問他認不認得會做鹼皂的工匠嗎?」
「哦,對」周荻連連點頭,轉身往鋪子裡走,「走,我現在就寫。」
李薇忙又拉住她叮囑一番,讓她別不小心在楊掌櫃面前說漏了嘴。周荻不滿的瞪她一眼。
李薇嘿嘿笑了下,跟著她進了鋪子。
兩人向小夥計要了筆墨,就著店中歇腳休息的桌椅,各自寫了起來。
周荻下筆很快,三言兩語將事情寫清,放下筆,卻見李薇提筆多時,信紙上一個字兒未寫,奇怪的問,「有這麼難寫嗎?」
李薇笑笑,重新沾墨下筆,字兒是不難寫,內容也不難寫,不過是個問個平安再加上方山那邊兒的事情進展情況。語氣語調卻難,想知道那邊兒的真實情況,卻又不想把心中的擔憂一絲不落的體現在字裡行間。
最終還是寫了封報平安的信,將家中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兒,挑了兩樣詳細寫了。
周荻將書信裝好,讓隨她們來的趕車小廝送至城東的一處客棧,那裡來往與方山與宜陽之間的商人行腳極多,有些人趁著兩處來回走動,也順帶替人捎信,賺個零碎的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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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回信到時,春杏第一批做的十九個香皂已賣完,共賺了七十幾個大錢兒,春杏很是高興。而第二批一共三十個也被她送了過去,周荻也暴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和春杏一塊,翻看書本尋找合適的添加物,並每日都要親手製作香皂,整日忙得不亦樂乎。
這日春桃的新宅子落捶定音,辦好了過戶的契子,她帶著趙瑜來李家來。剛說了一會子閒話,聽說有方山的信兒來了,笑著與何氏道,「我今兒來得也巧。」
李薇將信接了,隨信而來的,還有幾本書,她略微掃了一眼,書封陳舊,紙質略黃,但保存得還算完好,心知應該是不常見的書籍,小心抱在懷中,拿著那厚厚的一封信,向正廳走去。
信封之中,另有小信封,一封是周濂寫給周荻的,一封是年哥兒寫給家人。李薇將寫給周荻的那封放在一旁,打開年哥兒寫的那封。
共有五六頁紙,裡面隨了有對春杏做成香皂表示的讚歎之語,還有許多自己的見解在裡面,比如,他建議以竹子製成的精緻小筐子小藍子,染以顏色或者本色,將各種香味各種造型的香皂,裝起在一起售賣,售價均下來,一隻比單買便宜兩文錢,能夠薄利多銷。
而對於方山之事,只說得了周濂的大力協助,進展尚算順利,讓家人不要牽掛等等。
李薇將書信遞給春桃,一邊與何氏說著信中的內容。春桃看完,合了信,看何氏臉上有憂色,便笑著勸道,「娘先前還說他大了,自有分寸,這會怎麼又憂心起來了?這些日子小玉走了後,我在家中沒甚麼事,梨花送去的幾本書也慢慢看著,石頭衙門抽空也給我講解一番,昨兒傍晚正好看到書中有一句話,叫作『自古英雄多磨難,從來紈褲少偉男』年哥兒肖佟嬸嬸,自小性子溫和,可現如今這世道,只單有溫和善良的性子是不成的……」
她話未完,何氏笑了起來,李薇也笑。從大姐寥寥數語中,她很不厚道的想歪到旁處,秉燭夜讀,紅袖添香,那個繾綣……不覺嘿嘿笑出起來。
春桃被母女兩個一笑,話也不說了,臉驟然紅了個透頂。
不過,何氏經她這一說,倒也寬起心來,「也好,反正有石頭給那邊兒寫了信,打了招呼,又有周濂在那邊照應著,應該沒大礙吧。」
春桃應了一聲,又埋怨道,「他有什麼事兒現在只和三姐夫說,嫌大姐夫官兒小,幫不上他的忙。」
頓了頓又道,「這還要有幾個月,那個才是真正的三姐夫呢。」
何氏笑拍她一下,「石頭初入官場,根基薄,年哥兒不想連累他,有什麼好怨的?再者,不是還有佟府的人也跟著去了?」
春桃輕笑,「那娘還掛心什麼?」
李薇出了正廳,拿著信去後院找周荻。周荻拆了信三兩眼掃完,歡快笑道,「我哥哥誇我呢,說如果咱們這生意做得好,他給出本錢,讓我和春杏妹妹兩人合開舖子呢他還說,做胭脂水粉的師傅他不認得,不過,給咱們回信的時候,他已同時發了幾封信給他早些年結識的朋友,請他們幫忙尋尋。」
春杏滿心都在這做皂上,現在找不到熟手的師傅對她目前的生意又無大的影響,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仍去研究要新添加的方子。
李薇在心頭盤算了下,這個皂雖然沒什麼技術含量,佔了先機,小四姐應該還能賣一陣子,興許到跟風仿製的出來,周濂那邊兒便有了回信兒呢。到那時,小四姐積累一些本錢和經驗,請個師傅指點,自己家開作坊……
想到這兒,便也不那麼憂心,倒是把年哥兒給出的打包售賣的主意跟春杏和周荻講了講,周荻拍手叫好,春杏也興奮點頭。說等李海歆回來,便讓他編些大小合適的小籃子來,裝幾個試賣一下。
兩人仍去翻找方子,李薇便坐在桌前想這個籃子的樣式,有實用型的,美觀型的,盡量保證香皂用完之後,這籃子還能發揮個什麼用途,愛佔小便宜是人之天性,說不定有人因盤算著這籃子能作他用,又比單買起來便宜幾文錢,而一次性多買些。
再有或者也可以弄些好看的籐條編一些,專放那些添加了珍貴香料的「高級皂」,適合買去做禮物送人的。
又或者再以人群分類,上了年紀的婦人喜歡吉慶的圖案,並古樸的色澤;豆蔻少女們則喜歡鮮明嫩透的色彩,可以選翠竹籃子並裝上如仿真瓜果造型的等,另有一些鮮花皂,林林總總,列了幾大張來。
周荻看完後,摸著李薇的頭,驚歎,「梨花,你的腦袋怎麼長的,怎麼能想出這麼多新鮮有趣的點子?」
李薇暗笑,以她的資質,前世今生只能是算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不過是看得多了罷了。
李薇這點子不但得到春杏和周荻讚賞與贊同,連李海歆與何氏並春蘭春柳幾個看完,都驚歎不已,把她好誇了一番。
正好又是農閒,李海歆閒著無事,便每日去城郊找些滕條柳枝,還特意跑了一趟原先收過筍子的那個村子,砍了些竹子拉回家,幫她們製作所需的筐子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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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六月中旬,春柳的嫁妝已準備得差不多,這大半下午,天氣也不是那麼炎熱,春蘭和吳旭娘便抱著吳耀坐關周府的馬車去塘子邊兒看看。
吳旭自這塘子的魚苗下了後,一個月裡,倒有二十多天吃住在這裡。當時這塘子裡放的魚苗,是買的約手掌長的魚苗,比在李家村時下的魚苗大不少,而且有了去年的蚯蚓餵魚經驗,他早早的便開始給魚投喂蚯蚓。
另外,這魚塘周邊多是瓜果菜田,被丟棄的老菜葉瓜籐也極多,白白腐爛在地頭著實可惜,他便抽空撿了回來,用來養蚯蚓,蚯蚓食料豐盛,長得快,也餵養得多,魚兒在食料上不受虧,長得到是極快。現如今長到一斤重的魚也已有了不少。
眼看入秋之後便能出塘賣魚了。
春蘭看他曬得黑又瘦,心疼得責怪他,「掙錢兒再要緊,也得顧著些身子。」
吳旭笑呵呵的應了聲,抱著吳耀逗樂,黑瘦的臉兒上,滿是心滿意足的笑意。
吳旭娘立在塘邊兒看了會兒,水面上波光粼粼,魚兒不時躍出來,閃下一道道銀光,砸出一片片水花,又暢遊到水下,心頭也高興,便要去塘子邊兒走走。
吳旭要跟著,吳旭娘不讓。
吳旭便帶春蘭去看他養的蚯蚓,春蘭跟在他後面看了一圈兒,兩人回屋子裡去,春蘭一邊幫他收拾著屋內,一邊輕聲慢語的跟他商量,「咱們秋上這魚賣了後,也學大姐家買個小宅子吧?」
吳旭「嗯」了一聲,側臉兒看春蘭,她這個幾個月的功夫,倒沒怎麼幹重活兒,吃住在李家,幫春柳準備嫁妝,幫何氏做些雜活兒,人比嫁前還白淨豐盈些,在他這間光線略暗的陋室之中,愈發顯得水靈秀美。
不覺站起身子,走了過去,春蘭正伏身擦著桌子上的灰塵,並與他說著宅子的話,忽覺身後有人,直起身子,回頭,卻見吳旭雙眼直直盯著她看,臉上一熱,微瞪他一眼,復又轉身去擦桌子。
「春蘭。」吳旭輕叫一聲,湊近她低聲道,「那個,等會兒讓娘自己回去吧。」
春蘭臉「轟」的一下紅了,回身推他,又嗔他,「你就現眼吧。若嫌這裡荒蕭,回家住便好。」
吳旭輕笑了下,靠近一步,將春蘭環在懷中,輕聲道,「這些日子苦了你了。等咱這魚賣了,有了閒錢兒,咱們就買個小宅子,我再找個幫手,日後便能日日陪著你與耀兒。」
春蘭輕應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推他,「嗯,知道了。在自已爹娘家裡住著,苦什麼?」
吳旭扭頭向門外瞄了一眼,快速在她臉頰上輕啄一下,看著春蘭紅了臉,他才放了手臂,低聲逗吳耀,「耀兒,想不想再有個弟弟?」
春蘭臉色更紅,揚起抹布去打他,吳旭快速躲了幾下,吳耀許是因為他爹抱著他跑的緣故,樂得嘎嘎的笑起來,春蘭停下來,又瞪吳旭一眼,自己低頭也笑了。
一家三口笑了一會兒,春蘭將屋收拾了一遍,將吳旭要洗的衣裳找出來,到門外,去打水洗衣。
吳旭抱著吳耀坐在一旁,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春蘭知道他人要強,現在她與婆婆一直住在娘家,怕他心頭不自在,輕言慢語的開解他,「你也別太過心急了,咱們這樣的日子也很好。這魚塘裡的魚到秋上出了塘,咱們手頭也能有個小百兩的銀子了。這銀子若在吳家莊,可算是頭一名的富戶呢……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也別與大姐夫和春柳家的比……」
吳旭逗著耀兒,笑著打斷她的話,「我可從來沒比過。是你自已個兒暗裡做對比的吧?」
春蘭笑著從水盆裡抽出手來,向他揚去,「跟你說正經的呢……」
吳旭偏頭躲過,逗燿兒,「聽你姥娘說,你母親的脾氣可是大得很,你長大了,惹誰都好,可千萬別惹她……」
燿兒笑咯咯的拍打著小手。
春蘭還欲拿水再揚他,掃見吳旭娘遠遠的從魚塘那邊兒轉了回來,便住了手,瞪他一眼,埋頭洗衣裳。
一家人聚在一起又說了魚塘的收成,蓮藕的收成,婆媳二人便要回去。臨去時,吳旭娘也說,「等秋上賣了魚,就找個幫手吧。」
吳旭應了聲,送娘幾個到大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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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陽縣城之中有兩家胭脂鋪子,以前春杏寄賣紫粉,是托著周濂的關係,有求人的意思在裡頭。現在她做的這個再加工的香皂,樣子新奇味道也好聞,再加上楊掌櫃慧眼識商機,大力推銷,每日少則賣個五六塊,多則碰上哪幾個富貴人家扎堆兒上門,賣個二三十塊兒也是有的。
有了銷量的保證,春杏自信心十足,便要去另一家胭脂鋪子裡談寄賣的事。周荻自告奮勇陪她前往,讓李薇在家裡指揮眾人制皂。
兩人出門後,李薇去看她爹編的竹筐子柳籃子,一個個小巧可愛,已編了二十來個,小一些的,可裝四塊,又有八塊裝的,和十二塊裝的。
吳旭娘幫著她籃子拿到後院兒,李薇與春蘭春柳小心的把新制好的皂用油紙包好,裝入籃子裡。
何氏看著裝好擺放整齊的籃子,心頭感慨,往常春杏搗故那些東西,她沒阻攔,不過是因為家中沒有多少要她幹的活計,便隨著她去鬧,這一鬧還真鬧出了名堂來。心頭欣慰的很春杏和周荻兩人去了不多時便回來,均是一臉的輕鬆笑意。春杏下了馬車,不及走近,便催促道,「快,裝二十塊散皂,再拿十個用籃子裝的。人家給現錢兒結呢」
周荻也催眾人裝,一邊笑道,「哈城東那個胭脂鋪掌櫃的,與楊叔叔不對付呢,聽人說他那裡這種皂賣得好,派了個小夥計打聽,哪裡進來的貨,結果被楊叔叔鋪子的夥計發現了,刮刺他一通,把他趕了回去。那掌櫃的正愁這皂的門路呢,我和春杏一去,他熱情得很,讓我們趕快送皂去。」
李薇拉著周荻問道,「小荻姐姐,這兩家不對付到什麼程度?是因為生意上的事兒嗎?」
周荻肯定的點了點頭,又拍李薇的肩膀,「你是怕楊叔叔心頭怪咱們把貨賣給他的對頭吧?」
李薇笑笑,「是呀,還是周大哥給介紹的,若是因為這個讓楊掌櫃責怪周大哥就不妙了。」
周荻擺手,「沒事兒。只是生意場上的不對付。再者楊叔叔給開的條件還沒這家優厚呢,他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生意場上的規矩,有什麼好埋怨的?還有這宜陽縣城這麼大,城東的人也不會只為買一塊香皂,跑到咱們這偏城西的地方來。咱們放香皂到他那裡賣,又影響不到楊叔叔多少生意,有什麼關係?」
李薇聽周荻說的也在理,便放了心。
何氏也笑周荻說起生意經來,倒是頭頭是道兒。周荻得意一笑,「那當然啦,李大娘,你不知道,我五歲多的時候就跟著哥哥去酒肆呢」
何氏笑了下,催她們兩個快去快回,晚上給她們做好吃的。
周獲和春杏應聲帶著東西便又去城東的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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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立秋已過,七夕將至。春杏和周荻愈發的忙碌,兩邊兒鋪子裡的香皂銷售情況都很不錯,尤其是臨近七夕,那種做成禮盒裝的香皂更受歡迎。
李薇只好先把自己想做的事兒放一放,在家裡幫她們兩個生產加工香皂。
七夕前三天,春杏和周荻一大早兒又去兩個鋪子查看銷量,其實兩個鋪子的掌櫃都說過,若是缺貨,會派人來通知的。可是春杏和周荻每日仍雷打不動的要去親眼看看,然後再樂滋滋的回來,一邊數著錢兒,一邊兒跟家人說,昨兒又賣了幾塊,又有誰誇讚她們的皂好,又催著送貨。
兩人走後,李薇將做好剩下的香皂點了數,直覺應該還是夠賣的,便進了西廂房去看年哥兒捎帶來的書,順帶幫春杏計劃一下,她開胭脂水粉鋪子的可行性。
「梨花,梨花。」李薇剛看了沒兩頁書,周荻興奮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李薇一邊奇怪著今兒兩人怎麼回來這麼早,一邊出了門。
周荻與春杏相攜滿從穿堂裡匆匆行過來,一見她便催,「快,快,我們加緊制皂,兩邊鋪子裡的香皂都賣光啦。」
李薇吃了一驚,「昨兒不是剛送過?每家送五十塊散皂,還有二十個組合裝的。」
周荻一邊進屋去取買回來的鹼皂,一邊笑咯咯的道,「是啊,可是兩家都賣光了。楊叔叔說,今天早上鋪子剛開門兒,就有一個眼生的小廝趕車上門,一股腦兒把裡面的存貨都買光了呢,楊叔叔正想讓派人來取,我們兩個就到了。」
李薇眉頭輕皺,跟在兩人身後,疑惑的問,「是誰家一下子需要買這麼多香皂啊?城東的胭脂鋪子也是同一個人去買的?」
春杏搖頭,「聽那掌櫃的形容長相,不太像是一個人。」
李薇還要再問,周荻已在屋內催她們,「快點把皂清點好,一會兩家鋪子的夥計就上門來取了呢。」
李薇便只好按奈下心下的疑慮過去幫忙。不多會兒,兩邊胭脂鋪子的小夥計上門兒來,將家中做好的香皂都取走了,一共得了三兩零二錢的銀子。
周荻與春杏二人相對樂呵了一陣子,便又拉她去後院兒開始做香皂。
現在後院牆角處,李海歆已給她們造了個正經的灶台,不過因是樹陰濃密,並沒有搭棚子。只是把之前擺放在後院中間兒的塌子給她們搬到一旁做了工作台。
春杏去燒火,融化皂液需要細火,這也是個有技巧的活計,春杏做了這些皂,也有些經驗了。周荻便去切鹼皂,李薇便把模具擺好,各種香料拿出來。
幾人剛準備停當,只聽何氏在前院跟人說話,隱約聽到一句,「睿哥兒來了。」
李薇停了手中的動作,下意識看向春杏,周荻的動作與李薇也如出一轍,春杏聽見前院的聲音愣了一下,又見這兩人直盯著自己看,臉上彆扭了一下,把柴從灶中退出來一些,「你們看我幹什麼?」
李薇忙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想。
周荻則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幾圈,悄悄向春杏傾身兒,笑咯咯的問道,「他是來看你的吧?」
李薇在春杏變臉之前,趕忙將那些碗碗碟碟的往一旁挪。
春杏臉霎時脹紅,推她一下,「胡扯什麼?」
周荻笑得更奸詐,帶著一絲得意,「上回他和咱們一起去摘桃花,我就看出點苗頭來。」
說著又往春杏跟前兒湊了湊,「春杏姐姐,你不喜歡他嗎?」
春杏舉手要打她,周荻嘻嘻一笑,往前院跑去,「我去看看」
武睿的聲音從前院透來,與李海歆何氏客套話。
李薇看看半低著頭的小四姐,她眼睛盯著地面兒,卻不知在想些什麼。周荻的話她並不驚奇,雖然前世她沒有機會時間和精力去談什麼感情,可是看得多了,自然也有些覺察力。
拋開小時候的相處不說,單從後來她們和吳旭去鎮上賣魚那次,她也隱隱覺出些苗頭來,可也只是把那個當作少男的好感而已。
畢竟人的感情之中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少男少女的朦朧好感,最後大多無疾而終。而在這個女子沒有多少選擇的古代,這種事情在武睿沒有什麼明確的表示之前,不點破反而對小四姐有利。
可是現在被周荻毫無預警的點破……
她歪頭想再去看春杏的神色,春杏眼角斜到她鬼鬼祟祟的動作,伸手拍打她一下子,「快幹活兒。」
李薇笑笑,低頭想了一下,小心的跟春杏說,「四姐,你不去前院看看?」
春杏瞪她一眼,正要說話,卻見周荻領著武睿從穿堂那邊過來,李薇大急,以小四姐現在的彆扭勁兒,武睿再說個什麼怪話,兩人三言兩語便又是吵個翻天。
連忙從塌子上下來,迎上前兩步,笑著,「睿哥兒怎麼有空來了?」
武睿掃過埋頭燒火的春杏,大眼閃了兩下,「嗯,到方家走動,聽說你們在造什麼香皂,過來瞧瞧稀罕兒。」
春杏頭也不抬的趕他走,「你去前院兒。我們的配方要保密呢。」
李薇耳邊立時迴響起武睿小時候那驚天動地的吼叫聲,等了片刻,四周卻靜悄悄的。再看武睿臉兒黑著,眉頭皺了又皺,顯然在壓制怒氣過了好半晌才,他才挑了挑眉,不以為然的哼道,「有什麼好保密的,人家都買回去略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語調雖彆扭,聲音倒也不大。
「你……」春杏先是驚了一下,又看他的神態,豁然起身,一副將要發火的模樣,李薇便又立刻準備著打圓場,卻見春杏垂在身側的手掌握起,眉尖蹙起,直盯著武睿,「你剛才說的是誰?」
李薇緊提著的心鬆了下來,連忙插話安慰春杏,「四姐,你先別急,讓睿哥兒慢慢說。再者咱們剛製出這皂來,不也有被人仿製的心理準備嘛。」
正這時,春柳端著切好的瓜盤兒進來,遠遠笑著,「都別忙活了,過來吃瓜。」
李薇忙拉春杏,周荻這時才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到武睿跟前兒,伸手去抓他衣袖,「你說,是誰在仿製我們的香皂?」
武睿往一旁閃了閃,周荻抓了個空兒,她還要再抓,李薇忙一手扯著周荻,「小荻姐姐先別急。」
春柳在院中大樹下的石桌子上將托盤子放下,聽見了,奇怪的問,「睿哥兒,有人仿製春杏做的香皂?」
武睿點頭。抬步向石桌子走去。
李薇一手拉一個跟在後面兒,嘴裡不停的安慰著二人。其實對這香皂的前景,之前李薇也跟她們做過分析,這個沒什麼技術含量的東西,很容易被人仿製,但也並不能因為容易仿製,她們就不賣了。
天底下獨一份兒的生意當然好做,可真真正正獨一份兒的生意有嗎?遠的不說,只說鹽這一項,販賣私鹽是個多重的罪名,但是有利趨使,又有多少人在偷偷的幹著這要錢不要命的生意?
至於另外一方面兒,做生意自然不比種地,幾十年不變花樣。生意場上商機是轉眼即現,轉瞬即逝,不能隨市場而變化,也不能適應市場變化的人,終將會被淘汰的。
產品創新重要,可經營手段也重要。
春杏想起之前梨花說過的話,怒氣也消了大半兒,但氣餒還是有的。幾人圍著石桌坐了,李薇招呼幾人吃瓜,又向春柳笑道,「三姐,沒事,你去忙吧。」
春柳看看氣鼓鼓的周荻,好笑的道,「行啦,是誰誇口說要把哥哥比下去的?這麼點小事兒就撅了嘴巴。」
周荻把臉兒往一旁扭了扭,直到春柳往前院去了,才悄悄瞪過去一眼。
李薇看春杏和周荻的情緒都平穩了,才問道,「睿哥兒,是誰在仿製我們的香皂?」
武睿看了看春杏,把他知道的說了,原是方府的一個旁支,正經的生意也沒有,看這個突然冒出的香皂賺錢,又聽懂行的人說過兩句,這種皂很好制的話,便記在心上,差人買了幾塊皂回家研製。
昨兒傍晚他和武父來到方家,方羽給他接風時,請了這位旁支去,聽他說起來,這才知道的。
李薇了然點頭,突然想起一事,問他,「睿哥兒,那兩個鋪子裡的香皂,是不是你讓人買去的?」
武睿臉兒彆扭了一下,「我這是幫你們。點明只要你們做的皂。」
李薇笑笑,連忙道謝。又向春杏道,「四姐,睿哥兒這一招很厲害呢。」
想了想又道,「睿哥兒的話,剛才也提醒我了。你想呀,單純從形狀上仿製他們肯定能仿個差不多,若是咱們在功效上再加強一下,想仿製也不太容易呢。」
有了核心技術即使有人仿製,也能留下一批忠實顧客。
周荻眼睛閃了閃,問她,「怎麼加強?」
李薇想了想,便道,「你們看,我們現在做皂時,往裡面添加的香料也好,花朵也好,還有各種養顏粉也好,都是憑經驗添加的。若是我們配一個合適的量出來,那麼香皂的味道一來是能夠保持一致,二來像那類桃花養顏粉還有玉容粉,我們也是只是從書上看來的方子,不一定是能達到最好的效果,如果能找到一位醫術精通的老中醫,給咱們配一個方子。這樣,即便有人仿製,也不能仿出一模一樣的出來的吧?」
春杏和周荻聽了若有所思的點頭。
武睿聽李薇誇她,臉色舒展一下,聽完她這話,看了看春杏,輕咳一聲,「那個,我大伯在安吉州有一家藥堂,裡面有一個老大夫,配藥很是精妙,要不要我替你們討兩個方子?」
「要,當然要!」李薇不等那兩人開口,趕忙接話,笑著向他道,「睿哥兒,你討藥方的時候,只說用於養顏,旁的可千萬別說哦」
武睿點頭應了聲。
春杏因武睿帶來的這個消息,滿心的勁兒被洩了大半兒,吃了些瓜,無精打彩的接著去制皂。
李薇搖頭,小四姐如果有意經商,這種事情得適應才行呢。自己是個最不習慣變化的人,所以還是老老實實的種地吧。
說完這個事兒,李薇突然想起方才周荻的話來,便看向武睿,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個頭長得極快,他與春天裡來時相比,似乎又高了一些。現在臉上也顯出稜角出來,原來的圓臉兒變作闊方臉兒,鼻樑高高,嘴唇不薄不厚,脖子上隱隱現出候結……他今兒來穿著一件淺藍夏綢長衫,系同色綬帶……
「梨花,你看什麼?」武睿被她看得極不自在,端起一杯茶掩飾。
李薇忙收回目光,笑著搖頭,「沒什麼。沒什麼睿哥兒,你這次來有什麼事兒?要在宜陽呆幾天呀?」
武睿喝了口茶,「我x後在宜陽讀書。可能要長住。」
「啊?」李薇輕呼一聲,驚奇的問道,「你考上秀才了?」
武睿把目光移向遠處,「沒有。不是縣官學。」
李薇悄悄的吐了下舌頭,便不再問下去。看看在那邊兒埋頭燒火的春杏,便又向武睿說了些,有空來家裡坐坐的話。
武睿點頭,又坐了一會兒便要告辭,何氏留他在家用午飯,他說還有旁的事兒,便上了馬車走了。
送走武睿,李薇便把他將要來宜陽讀書的事兒說了,何氏先是訝然,隨後想想,便道,「許是武掌櫃嫌鎮上學堂教得不好,便送到縣裡來了。」
李薇想了想,覺得應該也是這個可能。
進了後院,春杏和周荻已將皂液分裝好,兩人還未從打擊醒過神來,李薇便過去說一番開解的話。
……
各位親親,今天很抱歉,狀態不佳,此章差三百個字不夠九千。實在碼不動了。所以,只好用這些解釋的話先補一下字數。明日多碼五百字免費的給各位親親們補嘗。
最近狀態一直不太好,跟我的編編商量過停更幾天的事兒,無奈,編編不同意,只讓我慢慢調整。
所以,最近親親看到的章節,在言語上可能會略覺粗糙,大寶只好改日有時間再修文了。
謝謝各位親親的理解和支持。
另外,今天導致更文很晚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評區有看免費文文的親,給了本文全盤的否定……秀色寫到現在,我知道問題多多,但是因為能力的問題,也只能寫到這種程度了,自己也很無奈我想,寫一本精品好文,是所有寫手的願望,但是這卻需要磨練和成長。
關於制肥皂和女主萬能金手指的情況,在這裡略做解釋吧。鹼皂並非女主發明創造的,她在基礎上選擇了再加工——我想,即使是很普通的一個人,穿到異時空,面對屢次創業受挫的姐姐,都會想辦法幫一把的,我認為這是人之常情,所以才加了肥皂這一情節。當然,我也知道肥皂這個情節被穿越種田文多次寫到過,甚至寫濫了,下面的情況我會注意吧,這類狗血天雷的情節盡量少寫。
另外,關於女主,我認為她在文中的表現並不算很出格的萬能吧?如果穿越回去,什麼事兒都做不成,坐看家中一貧到底,我想親親們看這樣的文才會更鬱悶吧?

128章 方山一行(1)


仿製香皂雖然給春杏的小生意帶來些影響,但並沒有想像的嚴重,春杏和周荻在消沉了兩天後,兩人調整策略,率先打起了價格戰,下決心一定要把仿製的人打倒。
李薇笑笑,兩人能夠及時調整心態,積極應對,倒真的具有成功商人的潛質,至於手段和方法,應該會在日後慢慢摸索積累出來。況且現在制皂的師傅沒找到,武睿答應給找的方子也沒拿到,目前也只能先這樣維持著。
七夕過後,李海歆終就不放心年哥兒一行在方山,便與何氏商量過去看看,兩縣之間離得也並不算遠,不過百里之遙。
李薇聽見,連忙說道,「爹,我也要去」
李海歆眉頭皺起,「方山雖說不遠,趕著牛車也要走上一整天,興許還不到呢。你跟著去湊什麼熱鬧?」
何氏看外面兒日頭也毒,便也不許她去。李薇不依,纏著她娘撒嬌,從飯廳纏到廚房,從廚房纏到廂房,「……我正好去幫四姐探探香皂的銷路嘛,光在咱們縣裡頭賣,能掙幾個錢兒?娘……」
何氏被她叫得頭痛,看了看在一旁乖乖玩的虎子,點她的額頭,「家裡最小的也比你消停」
李薇登時喜笑顏開,「謝謝娘我這就去準備」說完捨了何氏向後院兒跑去。
何氏在她身後喊,「要走也是明兒走,你急什麼?」
李薇遙遙的應了聲,又說,「娘,你得給備些衣裳啥的吧。早些準備呀」聲音落地時,她已跑進西廂房了。
何氏笑笑,跟春蘭嘮叨她兩句,便去備衣衫鞋襪等物。
晚上用過晚飯,何氏一邊收拾包袱,一邊跟李海歆道,「周府下聘禮的日子是十月十八,這回你去方山要不要給周濂透個話兒,讓他回來一趟?」
李海歆說周濂行事一向周密,這事兒必定是記著呢,若是他不提起,便提醒他。
何氏因這個又憂心,「周濂若回來了,留年哥兒一個人在那邊兒,我還真有些不放心。」
李海歆也歎,只說到了方山看看情況再說。
次日早,李海歆趕著牛車,早早到城門口侯著,等城門開啟放行。李薇坐在牛車上,半瞇著眼睛愜意自得,李海歆笑笑,「就那麼高興?」
李薇點頭,「是呀,爹,自咱們來到宜陽,我還沒出過遠門呢,憋屈的很」想了想又順著這話把心中盤了多時的小算盤和盤托出,「爹,咱們新買的那個一百畝的田邊不是有個小莊子嗎?等從方山回來,我要用那個小莊子」
城門開啟,李海歆趕著牛車穿過城門洞,這才奇怪的問她,「用那個小莊子幹啥?」
李薇神秘一笑,「反正我就當爹答應了」
李海歆笑罵她一句,讓她用衣衫將頭包了,別被早上的涼風吹得頭痛,甩起鞭子,趕著牛車向方山而去。
道路雖然有些顛簸,但她的心情極好,一路上興致頗高的左顧右盼,東瞅西瞄。不過,近七月中旬的天氣,晌午的日頭還十毒辣,父女二人經過一個小鎮,用了午飯,李海歆擔心曬著她,要歇過午時再上路,李薇笑著搖頭,「沒事呀,爹,咱們快趕路吧,一點都不曬人」
李海歆看她精神頭還好,飲了牛,餵了草料,略歇了歇腳,便又趕路。將近天黑時,他們趕到離方山有二十里的小鎮上,父女二人找個客棧住下,早早歇息,準備第二日一早趕到方山。
李薇揉著在馬車被墩得麻木的小屁股進了房間,心中哀歎坐馬車還真是力氣活兒,混身的骨頭幾乎被顛散了架兒。
第二日父女在巳時末到了年哥兒幾人的落腳處——一座外形不起眼兒的小宅子。
李海歆扣響院門兒,不多時裡面傳來腳步聲,有人隔門警惕的問了句,「找誰?」
李薇與她爹對視,眨了眨眼睛,這……
裡面的人又再問,李海歆忙說明身份,門閂抽動,「吱呀」一聲門被打開,卻是後來跟著年哥兒趕車的冬生。
他一見果真是這父女二人,且驚且喜,「李家老爺,五小姐,您們怎麼來了!昨兒少爺還念叨五小姐吶。」
一邊說著,一邊關了門,閂好,領著父女二人往裡面走。
李海歆把牛車趕至院中,李薇從車上跳下,登時腳下一陣發麻,她擠眉苦臉兒的扶著一旁的樹桿兒揉腳。
冬生笑道,「五小姐路上累著了吧?少爺不知道您二位要來,和周家少爺大山哥一道兒出去辦事了。」
說著一邊繫了牛韁繩,抬頭瞧瞧天色,「您二位先屋裡歇著,我去找少爺回來。」
李海歆忙阻止道,「不用。讓他忙他的事兒吧我們也不是立時走。」
冬生利落的將架子車推到一旁,並把車上放著的包袱取下來,領著二人向廳中走,「那可不成,您和五小姐來了,這才是大事兒」
李薇舒展了發麻的腿腳兒,掃過這院子,似是有些年頭了,外牆屋腳的青磚上,石頭的台階根處,有油綠的青苔,有幾棵高大的銀杏樹,初秋利落的陽光從樹隙間灑落下來,倒是有一份沉澱著歲月的悠閒。
冬生將他們領到廳裡,泡了茶,上了茶點,匆匆出門兒。
李薇呷了兩口茶,不覺點頭,茶還不錯,再看室內整潔乾淨,桌上瓜果點心都十分新鮮,想來他們一行在這裡,生活上應該沒受什麼委屈,只是方才冬生隔門的警惕讓她掛心。
此時年哥兒一行幾人正在賀府綢緞鋪子對面的茶樓喝茶,除了大山與周濂在坐之外,還另有兩個與周濂年歲差不多的青年男子,幾人圍坐,邊喝茶邊注意著面對綢緞鋪子的動靜。
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綢緞鋪子中走出兩個人來,一送客,一人作別,兩人殷殷客套兩句,有諸如「交貨」「五百匹」等字眼兒傳來。
樓上幾人神色一鬆,相神而笑,周濂舉起茶杯向那二人笑道,「我先以茶代酒謝過二位。」
兩人都擺手,「我們是什麼樣的交情,還要這個謝字?」
周濂輕笑了笑,拱手道謝,「如此大忙,自然當謝。不過,現在還不宜請二位喝酒吃宴,待事成之後,一定補上。」
兩人都笑周濂太客氣,當年的風範一點全無。年哥兒和大山都有些好奇周濂當年有什麼樣的故事,可這二人彷彿有意賣關子,說話一半兒,告辭而去。
送走二人,周濂回座,看向年哥兒,輕笑,「綢緞鋪子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不過,你這個法子,最終這鋪子拿到,怕也是一個空殼了。」
年哥兒輕笑了下,先謝過周濂,又道,「我原本也沒打算要這鋪子,空不空與我無干。」
周濂感歎似的拍下他的肩膀,正要說話,聽見門外有腳步聲響起,便住了口。冬生在門外輕敲了敲門,「少爺,是我。」
年哥兒眉頭一挑,有些意外,「進來。」
冬生推門進了屋內,隨手掩好門兒,向三人拱手笑,「少爺,周少爺,李家老爺和五小姐來了,現已在住處歇息呢。」
年哥兒一驚,站起身子,又問了一遍,冬生笑道,「少爺快走吧。李家老爺和五小姐趕了一天半的路,怕是早飯都沒吃,就入了城呢。」
周濂輕笑,「定然是岳父不放心你在這裡,過來看望的。」
年哥兒笑著點頭,轉身吩咐冬生,「你去酒樓買些好酒好菜來。」
冬生應了聲,年哥兒看看周濂,周濂拍他的肩膀一笑,「放心,這邊的事兒,一切以你說的為準。」
年哥兒和大山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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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他們籌劃了月餘的事情順利,再加上李家父女前來,年哥兒大山周濂三個心情都十分舒暢。
李薇自冬生走後,在廳中坐著喝了茶水,歇息一會兒。便滿院子走走看看。這宅子從外面看倒是不大,裡面的空間卻不小。後面是個不小的內院,從內院側門穿過去,又有個一畝大小的花園,裡面的花草竟然收拾得也十分整潔,這個時節,大多里月季花,此刻開得正盛。
李薇隨手掐了朵開得正艷粉色月季花放在手中把玩著。突然眼睛餘光掃過一抹水色,轉頭望去,卻是年哥兒。
他身著水色長衫,未系綬帶,烏黑輕軟的發,散在肩頭,立在正午的陽光下,綰髮的碧玉簪子閃著碧瑩瑩的光,唇角輕抿,淡淡笑著。
花園與內院相交的牆壁上爬著一叢叢薔薇,就在他身旁不遠處,和著初秋的風輕輕擺動。
突然覺得這樣的他有些陌生,一時竟忘了打招呼。直到年哥兒的聲音傳來,「梨花,在做什麼?」
她才恍然怔過神來,連忙從長椅上跳將起來,極快搖頭,「啊,沒事兒,玩呢那個,年哥兒,你的事兒辦完了嗎?」
年哥兒輕輕點頭,過去扯她的手,嘴角含笑,「走吧,正午的時候外面還熱著呢。」
李薇也忙點頭,是很熱呢,忙跟在他身後去了前院兒。
正廳裡,李海歆與周濂大山兩個在說著話。大山雖然名義上是賀府的糧鋪夥計,在外面又看似是年哥兒的跟班隨從,實則私下裡,也是與年哥兒平起平坐,並不分主僕的。凡是與年哥兒相熟的人都習慣了如此。現在他正端坐在右側椅子上聽著二人談話,神態沉穩。
李薇忙抽出手來,上前給二人見禮,便急著要去偏廳,把何氏給年哥兒收拾的衣衫鞋襪取來給他瞧,年哥兒扯住她,笑道,「不急,等用飯了再看也不遲。你和爹此次來,就多往幾天吧。」
李海歆點頭,「嗯。田里現在正好沒什麼事兒。」
李薇訕笑了下,又掙脫他的手去給周濂倒茶。
用過午飯後,李海歆與那三人仍坐著喝茶敘話兒。李薇起得早加上趕路,又因習慣了午後小休,此時睏倦湧上,頗有些睜不開眼的架式。
年哥兒輕笑著站起身子,「爹,我先送梨花去午休。您若困了,冬生已將客房收拾好了,也去歇息一下。」
李海歆自來了後,問了兩次內情,他都沒說清楚,如何睡得著,便擺手,讓他帶梨花去休息。
李薇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的任他牽著去房間午休。
年哥兒牽著她的手,唇角含著輕微的笑意,一邊走一邊道,「冬生已去準備你的房間,午休先在我房中歇息。」
李薇「嗯」了一聲,現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覺,管是哪裡,估摸著把她領到柴房,她也照睡不誤。
進了屋內,氣溫稍涼,李薇強強打起精神,掃視房間,一如在李家村時一般,室內乾淨整潔,擺投極簡,內室窗前是一棵高大銀杏樹,樹冠濃密,在窗前投下一片濃濃綠蔭,又加上床帳是青色紗帳,襯得屋內更顯冷清。
年哥兒一邊替他展開薄被,一邊說道,「這房間背蔭,已入了秋,你記得蓋好被子,以防著涼……」
李薇看著他彎腰鋪被的背影,心頭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很溫暖的悸動……她猛然扭頭,困意登時消散,胡亂打斷的他的話,催他,「那個,年哥兒,我知道了。你,你去陪爹吧……」
年哥兒頓住手,回身看了看她,復又去鋪薄被,「好,那你休息。」
李薇點點頭,催他快走。
年哥兒輕笑,「急什麼,給你點了安神香便出去。你不是換了床鋪,不容易入睡麼?」
說著轉身找出一片香來,用火絨點上,投入到香爐之中,看那煙氣裊裊升起,才轉頭輕笑,「睡吧。這安神香很助睡眠。」
李薇點頭,伸手放下帳子,脫鞋上床。房門輕合,她猛然張開緊閉的雙眼,盯著素青色的帳頂,睜著茫然的大眼睛發呆,自己真是……咳咳※※※※※※※※※※※※※※※
再次醒來時,樹影已西斜,週遭靜悄悄的,那只青花瓷耳爐中,安神香正裊裊的吐著幽香。
李薇一覺睡得舒爽,大大的伸了個懶腰,長吁一聲,乍然換了地方,倒讓她心頭有種新奇的感覺,彷彿前世出去旅遊一般,有股興奮的感覺在心頭左衝右突。
外間有細響,隨即門被人輕輕推開,年哥兒嘴角含笑從外面探進半個身子,向著帳子道,「梨花醒了?」
李薇聽到他的聲音,立時想起自己睡前的小小意yin,不覺暗罵自己,連忙應該聲。
年哥兒輕笑,「那快起身吧。外面有井水浸涼的綠豆湯。」
李薇暗自給自己鼓了鼓氣,神色如常的挑開帳子,笑道,「好。謝謝年哥兒爹還在休息?」
年哥兒搖頭,輕笑,「三姐夫請他去城中喝茶閒逛。」
「哦。」李薇應了一聲,趕快下床穿鞋子,對著銅鏡略整了整頭髮。見他眼睛直盯著自己的頭髮看,忙以手護頭,「不算很亂,不需要重新梳」
年哥兒失笑,「好。那你喝些綠豆湯,再用些糕點,下半晌風爽利的很,我帶你去郊外轉轉,這城西有一處小土山,那兒有個廟宇,平時也極為熱鬧,山一側有一處平坦開闊處,最適合策馬狂奔……」
兩人說著話到了外間。正當門桌上放著一隻銅盆,銅盆裡有水浸著青花湯盅,旁邊另有擺了幾碟點心,並洗好的水靈靈的紫葡萄。
掃了眼漏刻,已是申時光景,她一覺睡了足有一個半時辰,難怪有些餓呢。
接過年哥兒遞來的茶水,笑著道了謝,漱了口,坐下喝湯吃點心。吃到一半兒,突然想起他方纔的話,嚥下滿口食物,「你剛才說了騎馬?」
年哥兒點頭,「嗯,梨花不想騎麼?」
李薇乾笑一聲,心裡倒是想騎的,前世她就膽子奇大,很多女孩子不敢的遊戲,她倒是都敢,而且,策馬狂奔的感覺應該不錯的。不過她還是找了借口,「那個,我沒騎過,會摔的,還是算了。」
年哥兒點頭,「好。」
李薇吃飽喝足,年哥兒已將馬車套好,自己牽著韁繩,立在車旁,她笑著走過去就著腳凳上了馬車,「你會趕馬車呀?」
年哥兒笑了笑,「當然。」
說著吩咐冬生在家中準備晚飯,並收拾院子,他甩起鞭子趕著馬車出了院子。
李薇坐在寬大的馬車之中,挑開車窗簾,看方山的街景。方山與宜陽的繁華程度相當。便想起替春杏拓展香皂銷量的事兒,便問年哥兒關於方山縣城之中胭脂鋪子的銷量。
他在前面兒回了幾句,隔著車簾,語音方向又不對,李薇沒聽清楚,從車廂中爬出來,卻見眼前視野開闊,街道兩旁的鋪子,閒閒散散的行人,很是有趣兒,便一手扶著他的胳膊,小心的坐在他身旁,初秋的風貼臉刮過,清爽得很,不由笑道,「還是這兒舒服。」
年哥兒伏身瞧了瞧她離邊緣的距離,看還有半尺遠,放下心來,叮嚀她句,小心坐好,別摔著。
又問起春杏賣香皂的事兒來。李薇詳盡的將如何做香皂,如何售賣,如何被武睿發現有人仿製等等都說給他聽。
年哥兒詫異,「睿哥兒到宜陽讀書?」
李薇點頭,「是啊。」同時又想起周荻的話來,似是也有幾分道理,再想想春杏的神態,似乎也有那麼個意思?
她搖搖頭,這個她倒不是很確定。因為武睿去過那次之後,便沒再去過她們家,周荻也再沒拿春杏打過趣兒。
……
先發一章,大家看著,後一章可能要晚一些。

129章 方山一行(2)


自他們到了方山後,李薇發現他們突然閒了下來,剛來的那天,是周濂和大山陪著他爹去逛街喝茶,第二日去拜什麼菩薩。年哥兒則帶著她在方山縣城中找了幾個胭脂鋪子,推銷春杏新制的香皂,並領著她去看了看信中提到過的幾個油作坊。
李薇很懷疑他們是故意的,明明來方山是為著賀府的那幾間鋪子,怎麼可能閒得無事可做,只陪著他們父女二人閒逛。
第三日早上,他們剛用過早飯,仍是與前兩日般,幾人都不提出門幹正事,坐在廳中閒話,突聽院門敲響,冬生去了開了門,一個年近五十歲,鬍子花白管事兒模樣的老者,腳步匆匆的闖進來,焦急驚慌的叫道,「少爺,二少爺,大事不好了。」
李薇正乖巧坐著,思量除了他們幾人,還有誰會上門兒,聽到這叫嚷聲,叫了一驚,轉頭看年哥兒,卻見他眉頭微挑,與周濂的目光微微一碰,便立時分開。隨即站起身子,向李海歆道,「爹,您先坐。怕是鋪子裡事兒,我去去就回」
李海歆連忙擺手,讓他快去。大山也跟著出去。
等年哥兒出了正廳,李海歆才問周濂,「這來的是什麼人,年哥兒鋪子裡出什麼事兒?」
周濂搖頭一笑,「岳父,您不用擔心。年哥兒的鋪子無事。」其他的卻再不肯多說。
戚掌櫃隨著年哥兒進入了書房,將事情的來攏去脈粗略說過,滿臉羞愧急色,「二少爺,都怪小的貪便宜,那徽商手中的緞子比市價低三分,小的是每匹布都親驗過,確認都是上好的貨品,才稟告大老爺,把這批貨吃下。本想著已然立秋,往前便是賣布的好時機,趁此大好時機也好賺他一筆,不枉府裡兩位老爺對小的看中。可誰知道那徽商使詐,驗貨的時候是好布,交貨的時候,卻是一堆爛布,二少爺,這五百匹緞子,可是五千兩銀子,這可如何是好?」
掌櫃述說得聲淚俱下,花白稀疏的鬍鬚抖個不停,卻在以袖沾淚的空檔,偷偷瞄了眼坐在上首,一言不發的年哥兒。
便又自責悔恨,表示忠心,年哥兒仍舊是不語。
他不由急道,「二少爺,現如今只有您這麼一個主心骨在,您倒是說句話,這事兒可怎麼辦才好?」
大山在一旁挑眉道,「戚掌櫃,你說這話可真是可笑二少爺初來方山,你是怎麼說的?你眼中的主子只有大老爺,現在出了事兒,就想起二少爺來了?」
「唉,唉,是小的糊塗」戚掌櫃舉起手自掌了兩下嘴巴,哀求道,「二少爺,這鋪子好歹是賀府的產業,您可不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吶」
「好」年哥兒輕拍了桌面兒,站起身子,「你即讓我過問,我先問你,你收了那徽商多少的好處?」
「沒有,絕對沒有的事兒」戚掌櫃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否認,「小的與他們只是正常生意往來,絕對不敢私下收受錢財」
年哥兒眉頭一挑,露出一抹諷刺的笑來,起身便走,大山跟在其後,走過戚掌櫃身旁,沉聲說道,「即這樣,你就去報官,讓縣官老爺幫你抓拿騙子吧」
「唉,唉,二少爺,二少爺」戚掌櫃在身後緊追不捨,跟出書房。
儘管這事兒是他們精心佈置的,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年哥兒與大山出了書房,先到方山縣衙門報了官,讓隨後跟來的戚掌櫃在衙門裡錄供狀,兩人便又裝模作樣的到綢緞鋪子轉了一圈兒,坐著馬車離開。
綢緞鋪的夥計望著遠去的馬車,議論著,「鋪子裡被人騙子五千兩的銀子,二少爺怎麼跟沒事人一般?」
另一個夥計伸手給那說話的夥計一下子,「這鋪子是姓賀,不是姓賀家二房,又不姓賀家二少爺。咱們掌櫃的也只是嘴上叫個少爺,實則把他當個屁都不是。他這會兒為啥要急?若是我,我也不急」
事實上年哥兒與大山確實不急,兩人離了綢緞鋪子,找了個隱避的小茶樓,坐下喝了半晌的茶,再回到綢緞鋪子,那戚掌櫃已從衙門回來了。
年哥兒便問他情況如何,戚掌櫃說衙門已派差役四處去搜查那兩個徽商販子。年哥兒點頭,輕笑了笑,「那你自已向大老爺請罪吧。鋪子先關了。」
戚掌櫃還要再說,年哥兒已帶著大山上了馬車揚張而去。
戚掌櫃看兩人走遠,才狠狠的呸了一聲,神色復又暗了下來,這五千兩的損失可是非同小可,頂這綢緞鋪子一年半的贏了。
大老爺如念舊情,興許能放他一馬,如若不然,他是要拿家財相抵的。
年哥兒與大山再回到住處,兩人臉上均是一片輕鬆。
李海歆見他們回來,忙問,「是不是騙子抓到了?」
大山看了看年哥兒,悶笑了一下,從廳中退了出來。周濂向李薇擺手,示意她也出去。
李薇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的跟在周濂身後,出了正廳,見大山立在二十步開外的大銀杏樹底下,便走過去逼問他,「大山,綢緞鋪子到底怎麼回事兒?」
大山呵呵一笑,擺手,同時把身子一背,「梨花,這事我是知道,可年哥兒不讓說。你若想知道,只管問他便是。」
李薇眼睛瞇了瞇,大山的圓滑與柱子不同。柱子是面兒上就滑,這兩年學的愈發話多,見人一大通恭維的話脫而出,你愣是不知道他究竟哪句說的是實話,而大山的滑,就像現在這樣,明明白白告訴你,這事兒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跟你說,你呀,問一千遍,我還是個不說。
不覺哼了哼,兩個純樸的鄉里孩子,現在已長成一棵歪脖子樹了。
略想了想,便不再追問,便和他聊些家常什麼的。說著說著,她突然住了嘴,不確定的問,「大山,後兒是中元節麼?」
大山一愣,撥腿向外走,「對,後天得給佟嬸嬸燒紙錢呢,這些天只顧忙那鋪子的事兒,差點忘了這個。我這就去置買香燭祭品。」
李薇看著急步匆匆離去的大山,笑了下,將目光投向正廳。
年哥兒與李海歆在廳中呆了有三刻鐘的功夫,他才挑簾讓李薇進去。周濂早在方才出來時已回了內院。
年哥兒不見大山便問他的去向,李薇看著他,小心的說了。
年哥兒臉上的笑意一滯,哦了一聲,轉身回廳中。
李海歆聽見他們兩個的對話,眉頭輕擰了一下,匆然抬頭,跟年哥兒說,「年哥兒,不若你趁此機會回李家村給你母親上上墳……」
年哥兒身形一頓,沉思片刻,看李薇,「梨花和我一起去嗎?」
李薇看看她爹,方纔那話,像是讓他故意躲避著什麼。想了想,便笑,「好呀,我好久沒回去了,也有些想的慌呢。」
李海歆便催他們快收拾,又說家中鑰匙在李家老三那裡放著等等。李薇本想說,已近快晌午了,李家村離此地也有小百十里的路呢。再轉念一想,反正總要在路上住一宿的,現在起程,明兒天黑前定能趕到李家村。
便也不多說,進屋去收拾。
兩人收拾好,不及等大山回來,便由冬生趕著另一輛馬車出了宅子。這番匆匆的象逃難的模樣,讓李薇坐在車廂之中不由又好奇的問他,「年哥兒,你們那綢緞鋪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年哥兒以手指向車簾外,輕笑了下。李薇瞭然,心中暗哼,這個什麼騙子怕是跟他有關。不好再追問,便拉他說些李家村的景致,宜陽家中的大姐家如何,二姐家如何等等,年哥兒的心情也頗好,一路上兩人說說笑笑,時間過倒也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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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感覺上闊別已久,實則才離開不到一年的李家村,李薇心頭十分感慨,遠遠望見村頭那座小小的石橋以及在斜陽映照下緩緩流淌的溪水,遠遠聽到如兒時記憶中一般無二的婦人拉長音調喚兒歸家吃飯的聲音,以及那一縷縷裊裊炊煙……
這些都讓她心頭激盪激動不已。
李家老三和王喜梅對二人突然的到來,十分歡喜,忙拿了鑰匙給二人開了屋門,要幫著二人收拾,李薇推辭。
只有三歲多點的小牡丹牽著王喜梅的衣角怯生生的看著兩人。
李薇蹲下身子,笑著逗她,「牡丹,來,快叫姐姐」
牡丹輕咬著手指,看看王喜梅又看看李家老三,還有一旁已經六歲多的小春明,好一會兒,才蚊子哼哼的般叫了聲「姐姐。」
王喜梅笑她,「平日再皮實不過,今兒怎麼見了這個穿得漂亮的梨花姐姐就變成成啞聲靡靡了。」
李薇逗了會兒小牡丹,又與春明說了兩句話,把兩人在路上置買的點心禮包,拎上一份兒給王喜梅。
王喜梅也沒推,方才幫他們兩人卸車,看見那些禮,知道是各家兒都有的。便邀請他們兩個家去吃飯。
李薇笑著搖頭,「三嬸兒不用忙活了。我們好久不回來,也想著自己做飯,吃個樂子呢。」
年哥兒也含笑點頭。
王喜梅拉他們不得,失笑,「到底是鄉里長大的孩子,在城裡頭想家吧?」
兩人都齊點頭。
王喜梅與李家老三跟著笑了一場,回家給他們搬菜搬油搬柴,又送些幾個白面卷子,讓他們自己做些菜配著吃。
其實他們來時,路過鎮上,在買點心禮包的時候,便商議著回家要親手做飯,已將做飯用的油鹽醬醋菜都備齊了。
兩人謝過王喜梅。看看屋內的一堆東西,又一屋子的灰塵,略商議一下,先去給李王氏和李家老二的禮送上,等晚飯後,再趁著明晃晃的月光去柱子家和大山家。
這幾家備的禮都是些點心糖果水果什麼的,並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
可是還未等他們去送,許氏聞訊已扯著蓮花過來了,剛轉入竹林小道,扯著嗓子親熱的打招呼,「哎呀,這不是梨花麼,梨花回來了呀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呀。」
她那刻意親切的音調,讓李薇和年哥兒對視失笑。
及至她走到跟前兒,三角眼兒翻著,將兩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以無比艷羨的語氣道,「梨花這才進城不到一年,你瞧瞧這衣裳穿得,和那戲裡頭的大家小姐一樣,真是好看。」
一邊說一邊斜到年哥兒,讚歎之聲更大,「年哥兒呀,更是比那戲裡頭少爺還像少爺。」
年哥兒拱身向她行了一禮,許氏笑咯咯的拉著蓮花上前,推她,「快見過你梨花姐姐,你永年哥哥。」
蓮花只比她小一歲半,現年已經八歲了,從方才跟遠遠瞧見二人,眼睛便在他們兩個身上打轉兒,近距離看時,大眼睛更一瞬不瞬的直直盯著李薇頭上那兩朵絹花並腰間繫著的一隻精緻荷包,和她的衣裳看。
眼中閃動著沒有丁點掩飾的艷羨光茫。
許氏一推她,她才醒過神兒,但是說出的話並不是見禮,而是向年哥兒道,「我能你家做工麼嗎?你們家現在還收小丫頭嗎?」
李薇與年哥兒對視一眼,都很詫異。許氏忙拍她,「胡說什麼?」
蓮花看了許氏一眼,眼中的神色明明白白的說著:我沒胡說,是你天天說的。
許氏訕訕笑了。
李薇連忙笑著把話移到旁處,「大嬸兒,我嬤嬤和爺爺在家嗎?我們正要過去那院坐坐呢。」
許氏抿了下耳邊碎發,笑笑,「你們今兒來得不巧,你嬤嬤和爺爺去了三姑家,這會兒還沒回呢。」
李薇「哦」了一聲,便說反正明兒他們也不走,明兒再去看望他們。
李薇將給許氏備的禮拿給她,冬生已從河沿提來了水,年哥兒束了下擺,挽了衣袖,準備和冬生兩個進廚房去洗鍋擦灶。
許氏忙阻攔,「哎喲,小少爺,這個可不是你能幹的活兒。讓我來,讓我來……」
年哥兒輕輕閃過她的手,笑道,「沒事。這些活雖不常幹,可也不是不會幹。」
許氏還要再說,匆見春林從竹林小道兒上轉過來,遠遠喊著,「娘,我爹回來了,又喝醉了。」
許氏聞言臉上的笑意立時收了,低聲咒罵一句,與兩人打了招呼,扯著蓮花匆匆去了。
李薇看蓮花一直走出去好遠,還不時的回頭往這邊兒看著。
……
啊剛剛好把昨兒差的三百字補齊,本想再加點字兒,可是注水滴……還是不要吧,日後再補上。嘿嘿……

130章 李家村之行


冬生燒火,年哥兒洗菜,李薇掌勺,三人炒了兩個素菜,並做了兒時常吃的白面雞蛋湯,將飯桌搬至院中,主僕三人在斜陽晚照中用了晚飯。
飯後,冬生洗碗刷碗,年哥兒將王喜梅送來的苦艾,點了三盆,一盆放東屋南間兒,一盆放北間兒,另一盆放在西屋之中。
李薇從廚房出來,奇怪的問他,「東屋放那麼多幹什麼?」
年哥兒笑笑,「晚上你不怕嗎?」
李薇也笑了。怕倒是不太怕,可是,她們家中近一年沒人住,雖然菜園子有老三家種著,沒有荒蕪,院中也因有人經常活動的緣故,也並不是沒有一絲人煙,只是家中少了各種牲口鬧出的響動,便讓人覺得極靜,襯著蕭蕭作響的竹林,倒是讓她有些不習慣。
含笑點了點頭,向大杏樹下走去。杏樹下安放著的仍是兒時她熟悉的那一隻木塌子,只是現在已經極陳舊了。
李薇將塌子仔細的擦了擦,坐在上面,雙手抱腿,望著西邊天空的一絲晚霞餘暉,嘴角含笑,目光悠長。
年哥兒安放好驅蚊的艾草盆,出了東屋,一眼瞧見她雙手抱膝安靜的坐著,輕笑了笑,回身進屋,出來時手中又多了一隻瓦盆,裡面盛著干艾草,向她走去。
艾草盆中濃白的煙升起,李薇聞著熟悉而久遠的味道,發出從心底不自覺溢出的一聲舒爽歎息,年哥兒偏頭輕笑,目光柔軟,「回家就是這麼好嗎?」
李薇迎著他的目光,沒來由的臉紅一下,忙轉頭去看西邊晚霞,點頭,「是呀。一回來就想到小時候的情景。」那時春桃未嫁,一群小兒女,歡鬧調笑,快樂而又單純……
年哥兒將她的神色一絲不落的盡收眼中,抬手揉她的發頂,輕笑,「小丫頭。」
頭頂的手掌傳來絲絲溫熱一如往常,一如多年前,可是李薇卻覺得沒來由的心慌慌,忙撥下他的手,從塌子上跳將起來,「那個,年哥兒,我去把被褥鋪上。」
說完也不管他回沒回話,轉身往東屋跑去。一邊跑一邊暗罵自己,簡直……太沒出息,不就是前世沒談過一場感情麼,也不至於這麼飢餓,那啥啥啥吧?
大力搖頭,急步匆匆的跑去東屋去。
屋內已掌了燈,亮堂堂的,兩邊側房的被褥均已鋪好,桌上擺放著一隻家裡的舊香爐,裡面焚著不知名的淡香,屋中原先那股許久不住人的淡淡霉味兒已聞不見了,只留一室的淡淡甜而清的香。
李薇覺得問題很嚴重,偶爾發一次花癡,介個,咳,她會原諒自己的。前世的少女時代乃至她長到二十四歲穿越時止,雖然一直都在生存或者生活得更好的邊緣徘徊努力,風花雪月離她甚遠……可是那麼點小心思還是遙遙遠遠動過一兩回——雖然她現在連那人的名字長像都已不記得了。
再重生一回,她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對一個熟悉至極的人發花癡……捂臉伏倒在床上,她還不到十一歲……
不多時,院外響起冬生與年哥兒的對話,「少爺,大山哥家和柱子哥家裡,我去就好吧?」
年哥兒輕而淡的聲音傳來,「不用,待會兒我和梨花一起去送」
李薇從床上坐起來,小拳頭握頭,在自己頭上狠狠的敲打幾下,清醒清醒心中默念數聲,然後跳下炕,整整衣衫,對著模糊的銅境看了看,還好,神色如常笑著走出東屋,接話道,「嗯,冬生不用去。大武嬸子和柱子家跟我們家比真正的親戚還親呢。該我和年哥兒去。」
年哥兒含著笑意的目光轉來,李薇眼兒閃了閃,雖然隔著已有些微暗的夜色,那雙澄澈無郁的眸子竟然似是在朗朗晴空下,瞧得十分真切。
李薇忙搖了搖頭,再暗罵自己,回進身屋拿東西。
記得前世的時候她曾看過一篇有趣的文章,說人的思維是很奇怪的,愈是告誡不准想什麼,卻反而會不斷的加深對這件事兒的印象,原本不怎麼會想到的某件事兒、某種心情,因為有了告誡忍不住的去想去注意——這是人性中的逆反因子在作祟。
李薇當時只是一笑而過,現在卻深以為然。
牽手嘛,從小到大牽過無數回了,從來沒有如今天這般,那隻手上溫熱的存在感是那麼強,灼得她手心透出汗來。
明月東掛,鄉夜靜寂,街上除了他們兩個需要去柱子家送禮包的人,再沒一個人影兒。這兒的人一入夜便各歸自家,極少閒逛,李薇在李家村生活多年,記憶中,只有今兒這麼一次夜遊李家村。
秋夜的風,涼爽舒適,鄉村的夜靜而安寧,靜而……她用力抽手,年哥兒立時偏頭,「怎麼了?」
李薇頭也不敢抬,用盡量她覺得很自然的音調,「我自己走。」
年哥兒輕笑了笑,把她的手攥得更緊,慢悠悠往前走著,「快到了。你忘了,柱子家旁邊的那戶人家,有一隻兇惡的大黑狗,別讓它躥出來咬著你……」
李薇抽手不得,只能跟著慢悠悠的走,心中覺得那只她從小怕到大的兇惡大黑狗,好像還不如眼前這人令人膽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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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剛蒙亮,李薇徹底放棄了和睡神爺爺做鬥爭。不讓她睡,現在天亮了,她還不睡了呢。
氣哼哼的坐起身子,腦中混混沌沌的。
呆愣愣的坐了一會兒,對面兒房間有了動靜。一陣悉悉索索的聲晌過後,年哥兒的聲音在她的簾外響起,「梨花,起了麼?」
李薇有氣無力的應了聲,實在不是她故意要這般的,一夜未眠的後果自然是中氣不足。
「怎麼?病了?」年哥兒隨即挑起簾子,眼中有急色。
李薇忙搖頭,「沒有,沒有。還是突然換了炕,睡得不香。」
年哥兒走近,低頭認認的往她臉上看著,李薇因他認真而突然放大到眼前的清朗眸子,臉兒又熱了一下,微偏過去,「真的沒事兒。」
說著下炕穿鞋,趕他出去,「今兒不是要去姥娘家瞧瞧麼,你快去準備。」
年哥兒直起身子,眼中似是閃過一笑意,隨即輕咳一聲,「梨花忘了,今兒不去姥娘家。」
李薇僵了下,對,今兒是中元節,他去要佟嬸嬸燒紙呢。明兒才是去姥娘家。
胡亂找了話混過去,便又催他,「那你去準備吧。今兒要不要把村西的院子收拾歸整一下?」
年哥兒輕點下頭,「你再躺一會兒吧。冬生做好飯,我再來叫你。」
李薇一夜未眠,此時眼皮卻發澀起來,看看外面天色還早,想了想便道,「好。那你去看望佟嬸嬸時,可記得叫醒我。」
年哥兒點了頭。
李王氏與老李頭昨兒天擦黑後才從海英家回來,聽許氏說這兩人回來了,早上起身便過來瞧瞧,許氏也殷殷的起了個大早,烙了油餅,找了一塊新籠布包著,扯著小蓮花跟這二人一塊兒過來。
此時,冬生正在燒火做飯,年哥兒在院外的竹林子中轉悠。看見他們來了,從竹林子裡出來,迎到院門口站定。
他乾淨的玉色長衫,青色的頭巾隨風拂動,清晨的斜陽給他鍍上一層水汽似的氤氳光芒,在青翠的竹林映襯下,長身而立,有一種沉靜入畫的優雅。
李王氏往常看這孩子也不太覺得什麼,此時看見,便覺得遠得很,是身份上的遠,是他那身上散發的氣韻讓人覺得遠,遠到她心頭有些怯怯的。
反倒是許氏昨兒來過一趟,此時笑咯咯的上前兒,「年哥兒,早飯沒吃呢吧?大嬸特意烙了你愛吃的油餅呢。」
年哥兒含笑點頭,請李王氏老李頭進去,同時也叫聲了嬤嬤爺爺。
王喜梅早上也記著這二人,天不亮就起身兒,在家裡一通的忙活,這會兒剛把飯做好,煮的鹹雞蛋,另炒了青菜豆腐,並自家醃的兩樣小菜,用多多的麻油拌了,也烙了油餅。
聽見外面有聲音,忙收拾好,用托盤子端了,讓春明拎著油餅,兩人出了院門兒。
年哥兒將人領到院中,隔著籬笆牆看見這娘兩個,連忙迎過去接。
春明背著手不讓他拿。
王喜梅笑道,「行了,你也別接。他呀,對你這個哥哥稀罕著呢,昨兒回去纏著問了老半天兒。這鄉里頭的孩子笨嘴笨舌的,不會說好聽的話兒,這就是討你的好呢。」
年哥兒便不再堅持,笑著將手罩在春明的頭頂,半推著他往院中走去。
冬生這邊正給李王氏老李頭上茶,許氏放下油餅,不見梨花,便問。年哥兒瞄了眼東屋南間兒的窗子,一邊將春明手中的籠布接過來,一邊輕笑,「夜裡有蚊子咬,沒睡好,在補覺呢。」
許氏立時接話,「唉,這倒是。秋蚊子咬人得很待會兒大嬸再去取些艾蒿來,你們再熏熏屋子。」
年哥兒道了謝。
冬生將給老李頭老兩口備的禮從堂屋取了出來,放在一旁。老李頭知道他們回來是為了給佟氏燒紙,話也不多說,只問了問李海歆在宜陽縣城中的情況。
年哥兒便挑些小事兒,諸如春杏學著做生意,三姐春柳定了親,吳旭的魚塘等等說了些,至於新置的百畝良田並未提及。
饒是這樣,已讓許氏的眼兒睜了又睜,抓著春柳的親事刨根問底兒起來,「先前你爹送信兒來,說是春柳定了親。你嬤嬤爺爺等了這麼些日子,怎麼沒見使人來請我們去看看?」
說著頓了下,掃過李王氏老李頭和王喜梅,「要說我們這些做嬸子的不用通知一聲,那你嬤嬤爺爺也得說一聲罷?」
李薇剛閉眼睡了那麼一下,就被院中的說話聲吵醒,坐起身子來,因有那麼片刻小睡,頭倒不是十分昏沉了,便側耳聽著外面的人說話。
聽到這兒,便隔窗揚聲道,「宜陽縣城中不行大小茶禮。尊古禮,行六禮。」
一邊說著一邊下了炕,趿著鞋子到東屋門口,接著道,「爹娘說了,周家送聘禮時,是要請嬤嬤爺爺和叔叔嬸子都去的。」
年哥兒看這情形也知她再睡不成,便去替她打水,讓她梳洗。
許氏笑咯咯的看著年哥兒忙活,「梨花可是享福的很。年哥兒小時候就把你照顧得周周全全的,這麼大了,還要侍候著。」
許氏這話本是誇讚年哥兒的,可落在她這個聽話人的耳朵裡,便又歪了去。
忙去接他手中的水盆。年哥兒含笑鬆了手,說了一句,「等會兒我給你梳頭。」
李薇覺得這次突然回李家村是個錯誤,她已經不正常了。
應也沒敢應聲,端著水盆捨了院子角的臉盆架子,匆匆進了東屋。
李王氏與老李頭聽說李海歆是打算請他們過去的話,臉色均是一鬆,心頭也舒坦起來。
王喜梅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已將飯菜擺好,這會兒便說,「你三叔一早去地裡看看,順帶去捉兩隻雞,中午給你們燉雞吃。可別應旁人家的飯,記得回來吃飯。」
許氏眼兒轉了轉,也在一旁插話道,「哎呀,我忘了說了,你大叔也去魚塘裡撈魚了。中午也做魚給你們吃。」
說著頓了頓又道,「這魚塘啊從旭哥兒的手中接過來後,魚就長得慢了,也不知道旭哥兒是用法子喂得魚,長得那樣快。」
年哥兒一邊邀請李王氏老李頭兩個留下一起用飯,一邊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
老李頭兩個本是過來坐坐,並沒有打算在這裡用飯,這會兒說了幾句話,便起身要走。
許氏意思了一下,似是有話要說。看看一院子的人,最終未說出口。只問了他們打算何時回去。
年哥兒說明天去看過姥娘,後兒一早走。
許氏臉色一鬆,笑咯咯的起身,「行,那你們先吃飯辦事吧。」
王喜梅與這幾人一道出了院子,等老李頭幾人走遠了,才回頭笑,「家裡雞捨中,還有幾隻大公雞,晚上讓你三叔捉了給你們送來,明兒走姥娘家帶去。」
年哥兒忙推辭。
王喜梅擺手一笑,「行了,你也別跟我客氣,你們搬去宜陽的時候,還留下二十多隻母雞呢。」
早飯後,兩人拎了著裝香燭紙祭品的籃子,讓冬生在家裡呆著,順著竹林小道向北走,打算繞過到村北的主街上,再往村西去。
慣常走的主街熟人太多,碰上了少不得要停下來說些閒話什麼的。
兩人沉默著穿過小竹林,李薇登時鬆了一大口氣。
年哥兒偏頭笑,「剛才一直搖頭,頭上有什麼?」
李薇抬頭訕笑了下,不作聲,頭上什麼具體的東東也沒有,但是……有感覺。
正想著該怎麼說個什麼話糊弄過去,便聽他又問,「是不是哪兒卡著頭髮,不舒服?」
「沒有,沒有」李薇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梳得好得很那個,我們快走吧。」
李家村這兒的中元節一向是早飯後去上墳祭拜已亡人,拖到半晌午已屬不敬。年哥兒點頭,兩人加快腳步向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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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這次跟著回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害怕他過於傷懷,自己在一旁能開解開解他,她爹同意她跟著,想必也有這樣的心思在裡頭。
可此時的他平靜得讓人覺得不妥不安。燒了紙錢,叩了頭,他便專心清理起墳瑩上面的雜草來,若說是強壓著心頭的痛苦,看面容卻也不像。
那就那麼認真的,不急不躁的,一根一根的清理著。
李薇幾次想說,若是心中難受,便不要忍,哭出來便好。
可,她突然想起她的前世去給母親上墳時,時間隔得愈久,那悲傷便愈少,後來再去時,便不覺得悲傷了,而是把那個當作寄托,或者就當作母親,會敘敘叨叨的說很多的話。有喜有悲,但說得全是自己的生活。
有時候她在心中暗罵自己冷血不孝……
李薇一邊撥著雜草一邊胡思亂想著,兼帶注意著他的神色。
直到兩人將那不大的墳瑩上的雜草撥光時,他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李薇心底又升出另一種猜測希望來。
希望隨著時光的流逝,他能夠從佟氏的猝亡陰影中走出來。還有與賀府的恩怨早早做個了斷……
想到這兒,突然想起他們在方山做的事兒來,到現在她還是一頭霧水呢。
便問他,「年哥兒,方山那綢緞鋪子到底怎麼回事?」
年哥兒一愣,突然輕笑起來,在墳頭前面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偏頭看向她,「跟我娘說說,她會歡喜麼?」
李薇一默,佟氏會歡喜嗎?從某個方面來說,應該是歡喜的,比如他有了自保且生活得很好的能力,另一方面應該是心疼擔憂吧。
腦中反覆思量,好一會兒才重重點頭,「佟嬸嬸定然歡喜呢。」
年哥兒招手讓她坐過去,李薇小心的坐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聽著他慢悠悠向佟氏講述方山之事。
隨著他的緩慢講述,李薇得出如下總結,這是一個利用騙子,幫助騙子,最後和騙子再分成的故事。
最終賀府綢緞鋪子被騙走的五千兩銀子。他得大頭,共有四千兩,剩下一千兩歸騙子們所有。
至於他的存在,騙子們並不知道,因為有周濂找的兩個中間人。
李薇在感歎這孩子的手段同時,也感歎起周濂來,那樣一個笑起來如沐春風的人,竟然也是個夾黑芝麻心的……湯圓?

131章 做回老本行


幾日後再回方山,方山已是另一副光景。
但是李薇已沒興趣去細細探知,只知道賀蒙棄了鋪子,石夫人派了一個什麼近親過來重掌綢緞鋪子,賀蕭卻將李薇之前見到過的那位,到她們家恥高氣昂,說年哥兒要出李家族譜的東子從安吉州府調回來,讓他帶幫助年哥兒把綢緞鋪子的生意重新掌起來。
至於官府那邊兒的追查,卻是一無進展。
如此熱鬧了幾天,李海歆看年哥兒處事不急不躁,另有周濂私下說,這事兒安排得周密,讓他不必掛心。
李海歆即使是憂心也幫不上忙,來一趟看看,總是放了心。便要回宜陽去,李薇也忙表示要趕快回去。這裡她實在有點呆不下去了,白日做夢的情況好像愈來愈重事情也巧,就在他們定下回宜陽日期的次日,周濂早先發的書信有了回音,他一個朋友說倒是認得一個會做鹼皂的匠人,不過因早些年遭了禍事,雙腿齊斷,行動不便,來信之前,他已向那人提了提,這工匠開口一月要五兩的工錢,再加衣食住行全部由東家負責,並有人親自去接他,他便應了這事。
李薇以目光詢問周濂,他輕笑,「這匠人的要求並不過份。一月五兩的工錢,現下看來是不少,可若是將來這生意做大了,與贏得的利錢比,是不算得什麼。」
這個道理她自然知道。關鍵是春杏乍然賣個香皂,也不知道她是一時的興致還是能夠堅持下去。
李海歆也與李薇想到一處了,「只怕春杏不長性,這匠人請來,不是白白的放在那裡了?」
周濂轉頭向李薇輕笑,「若是春杏與小荻不做這個,這份生意歸我如何?」
李薇知道他說的不是真的,還是皺皺鼻子道,「四姐不做,我來做周大哥你可不准搶。」
說得李海歆也笑了。便點頭,「好,那這事兒就這麼定吧。」
周濂便接口,回到宜陽他便安排人前去接,這路上一來一回,約抹需要二十天至一個月。
李薇在臨去時,向年哥兒提了提,讓他抽空去那幾個油坊中,幫她談談如豆粕油菜餅以及各種搾油後剩下的廢渣廢料的收購問題,便隨著李海歆回了宜陽。
※※※※※※※※※※※※※※※
春杏得了她從宜陽帶回來找到工匠的信兒,很是樂呵,拉她到屋裡,從自己裝錢的小匣子中小心的掏出兩個張紙來,在她眼前兒晃了一下,李薇眼睛一亮,「是睿哥兒說過的方子?」
春杏笑著點頭,把拳頭一握,頗為豪氣的道,「這回叫姓方的那小子好看。」
李薇接過紙坐在下來細看。昨兒剛回來,便聽周荻與春杏急急的把這些天宜陽的情況說了,方府那個旁支見她們降價,也跟著降,也學她們的樣子做了許多有趣的模子來,甚至還防制她們的模子形狀,兩人憤慨的很。
不過現在倒好了,等那位匠人到了宜陽,她們便可以從根裡進行創新,那人再想仿製便是不易了。
把紙放下,向春杏道,「四姐,我聽你們說那個姓方的也沒甚麼本錢,不過也是小打小鬧罷了。你呀,沒必要只把眼光盯在他們身上。香皂本來不值幾個錢兒,利錢更少,只有銷量大了,這利潤才會可觀呢,所以,你們的眼光要再放寬些,再放長遠些,方山那裡,年哥兒已幫你們找了兩家鋪子,你們早些做些香皂使人送過去一些,試賣一下;再者,只賣香皂品種過於單一,等那個制皂師傅來了,你多和他套套話,說不定能利用他的關係,再找著幾個懂制胭脂水粉的師傅呢……」
「……我們來時,年哥兒和周大哥都說了,你們若要開舖子,他們給出本錢,若你和小荻姐姐合夥兒開,贏利便是你和小荻姐姐一人一半兒你和小荻姐姐商量了沒有,到底要不要開舖子,或者只開作坊?又或者即要鋪子也要作坊?」
春杏把杯子在手中把玩著,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心裡想著即開舖子又開作坊。可是咱娘……」
話未完已撅了嘴。
李薇笑笑,她娘說春杏小打小鬧還可以,若是拋頭露面做生意,便不准她去做。
想到這兒,又想到何氏後半句話裡頭沒說出來的意思:未嫁的閨女做生意是絕對不成。若是她嫁了人後,找人幫她管著鋪子,那倒是還可以。
因這個又想到武睿……然後她搖了搖頭,自己最近十分的容易想歪跑神。
忙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事上,「……四姐不若先弄個小作坊吧。我覺得開舖子投入的人力物力精力太大,況且你沒做過生意,一下子模不著門路,別折了本錢……」
說著到這兒,看春杏瞪她,趕快笑道,「我的意思是說,生意看起來人人都能做,實則裡面大有學問呢。四姐還是一步一步的來比較好。況且,貨物是生意的源頭,你能把著貨物這一頭,製出一些很新奇的物件兒來,將來開了鋪子,有這些獨一份的貨物撐著,鋪子的生意就有保證。」
春杏也知道她說的在理,本來她也是先對製作感興趣的,想了想便點頭,「那明兒我跟周荻再商量商量。」
李薇點頭,便又向春杏講解一番她那些僅有的粗略的商業理念,重點便是鋪貨的問題,也就是尋找經銷商的問題。
春杏聽得十分認真,並不時的她認為是很有道理的話記下來。至於她這話是從哪裡來的,李薇便推到從周濂和年哥兒那裡得了隻言片語,然後自己想出來的。
與春杏說了一番話,李薇回房間去找她前些日子做的小規劃。她打算秋收之後讓她爹把地全收回來,招兩個管事兒幫工,另外找些長工來,這一百六十多畝的地全部自己家種。
把地佃出去是省力省心,可是佃農們的耕作水平不一,家底不一,投入不一,產量自然也有多有少。雖然自己家的留成是不動的,可是卻遠遠不到她想要的那個產量。
再往前不久,便是秋收,這事兒現在是該說了呢。
在房中略做思考,出門去前院兒。春杏仍坐在當門兒對著剛才她記錄東西苦思冥想。
「什麼?地收回來自己種?」李海歆聽完她的想法,驚訝了一下。
何氏與春柳幾個也看她。
李薇笑著點頭,「是呀,爹娘。把地收回來咱們找長工種,不是更好麼?」說著又分析了一番自已統一耕種和佃出去的利弊。
何氏聽她小嘴叭啦叭啦說得溜,笑了下,低頭想想,也是很有道理,向李海歆道,「梨花說的也是個理兒。咱們在李家村的時候,有些人的好地,還沒有咱們後來種過綠肥孬地收成高呢。」
李薇立刻點頭,笑嘻嘻的抱著何氏的胳膊說好聽的話兒。
李海歆道,「這才剛佃出一季的地,又再收回來,還真是折騰。」
李薇呵呵笑了一下,之前是因為三姐的親事,大姐那裡,小玉突然出了狀況等等諸事干擾,一時沒想到。
李海歆話雖如是說,往深裡想想,梨花這主意也好。不過,他又道,「地都收回來,便要早早的找長工,這種地的傢伙式,可都得咱們自己打製,還有耕牛也得再買幾頭。」
李薇心中算了下,這一百六十畝的地,要保證十畝地一頭耕牛,又要保證十畝地一套耕作工具。這些一次置下來,是要花不少錢。光那耕牛,一隻壯年的,至少要八兩至十兩的銀子。
不過,從長遠看,這些投入還是很合算的,興許,一年一季的增產下來,這些錢就彌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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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服李海歆把地收回來自已種,李薇便開始著手發揮她的小特長。首先要解決的是農肥這一項,大面積的耕種,單靠農家地辦法積肥是不夠的。
當務之急是要廣積肥,前些日子聽說城中有人收肥賣肥,這個也算是一種辦法。另外一個辦法,就是她先前想到的,去油坊收購各種油渣,以作田肥。
不過,聽年哥兒說,這油渣之類的田肥也很搶手,若是價兒太高,倒不太合算了。所以她現在還要再尋合適的路子,解決田肥這一項。
想到來想去,想到的仍然是之前想到過的幾個法子,如比綠肥,比如用農家的方法積肥,還有她在書上看到過的各種積肥方法,以及最讓她念念不忘掛在心頭的糞丹,這個據說有「一斗當大糞十石」肥力的神奇東東,究竟詳細的配方是什麼樣的?
翻出自己多年來的手記,找到那時記得關於糞丹的配方,裡面有動物毛血,骨骼,人畜禽糞以及麻渣、豆餅等,單從這些配料的功效上,倒是具有肥田的功效,另外裡面似是還添加有砒霜硫磺等添加物,這兩樣難道是用來殺蟲的?
思量了一會兒,把這個按下先不想。又想到她的秸桿兒養蚯蚓來,養蚯蚓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她自然不捨得丟下。現在一切安定,她也打算把那個再重新撿起來。
自己在屋裡寫寫畫畫的,又列了一大張紙來。
第二日她吃過早飯,便要李海歆趕著牛車帶她去新買的那一百畝田里看看,她只聽說過邊兒上有個幾間房的小莊子,一直沒機會去瞧瞧。
李海歆知道她這是又有了新想法,便趕著牛車帶她去。兩人到地頭時,早上的露水還未消下去。
李薇站在地頭,粗略掃過她家新買的那塊田,裡面種的莊稼種類繁多,苞谷秫秫棉花甘薯大豆綠豆,秋糧作物可以說是應有盡有……
李薇微搖了下頭,這樣的種植方式,無非是自供自給的思想在作祟,什麼都種,什麼都種一點點,除了上交的,剩下的供自家吃喝。
也不知道秋糧交時,她們家會收多少種類的糧。
看完莊稼種類,便進了那個小院子。院子蓋得有些年頭了,裡面荒蕪,共有六間破青磚房,房頂還是她爹收拾過的。
這個小院子倒是可以再擴建一下,將來裡面養耕牛放農具什麼的。至於她想找的繼續養殖蚯蚓和試驗做那個糞丹的場地,還要再繼續找找。
從田里轉了一圈之後,父女二人趕著牛車回家。
回到家裡,卻是許久不曾走動過的佟維安與柳氏來了,還帶著佟蕊兒與佟永洛。
何氏正廳裡陪著說話。春柳和春蘭在廚房忙活,便是要留人吃飯的樣子。
李海歆先去廳裡打了聲招呼,回房換衣衫。李薇便去廚房,「三姐,年哥兒舅舅舅母來幹嘛?」
春柳手中摘著菜,頭也不抬,「不知道。來了這一會兒只說閒話了,沒聽他們提起正事兒呢。」
她還要再問,卻見春杏從正廳那邊兒過來,臉兒沉著,走到她跟前,看看她兩腳上的泥巴和被露水打濕的裙擺,「快去換衣裳,娘讓去廳裡陪著那個蕊兒呢。」
李薇撇撇嘴,「我不去。她看見我,就一副我欠她錢的模樣,不去找那沒趣兒。」
春杏扯她一把,「你不去誰去?」說著進廚房幫春蘭洗茶洗碗洗盤子。
李薇哼了哼,不甘心的回後院去換衣裳,一般猜測著佟維安一家人的來意。
以蝸牛般的速度換好衣裳,到了前院,何氏與柳氏已移到偏廳之中,佟蕊兒正做乖巧狀,安份的坐在椅子,看見她進來,反射性的丟過來一雙白眼兒。
李薇也快速反擊隱蔽的反擊,然後向與柳氏見禮。柳氏柔和的笑著,「聽你母親你去田里,去瞧什麼?」
李薇笑笑,「也沒什麼。在家裡閒得無聊,出去轉轉。」
何氏便接口說她在鄉里野慣了。佟蕊兒聽見這話,又得意向她投來了撇,李薇心說,她娘不過是自謙之語,你還當真了呢?
柳氏卻把她誇了又誇,「聽人說,春杏賣的那個香皂就是梨花的主意,這份巧思可是難得。」
李薇只嘿嘿笑著,陪在一旁。仍舊在心底盤算自己的事兒,決寫趁著這個時機,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快十一歲,是正好正合適的年紀呢。
……

132章 三年之後(1)


金秋的陽光溫馨恬靜,李家村的秋風和煦輕柔,藍天白雲飄逸悠揚,田間已是一派豐收景象。李薇立在自家的地頭,放眼遠望,心頭有說不出的舒暢。
不由笑出聲來。
年哥兒從苞谷地裡鑽出來,手中拎著的籃子裡,裡面裝著十來個花皮泛黃的大甜瓜,看見她這副模樣,遠遠便笑,「這兒的田和咱們在宜陽的有什麼不一樣麼?怎麼你一回來便這麼高興?」
李薇輕笑了下,不語。從單純的田園風光上來說,宜陽的田園莊子似是更勝一籌。可是,在她心底卻對自己這塊田地更親近一些,看到李家村的一草一木,兒時的歡樂時光便不由的浮上心頭。
宜陽與李家村相距並不遠,可,再次見到這秋天的景色,竟然是三年之後。還是藉著小舅舅的成親機緣,他們才在這即將秋收的時刻,舉家回到李家村的。
想到何文軒,她又失笑,這位年近三十的小舅舅,快把姥娘的頭髮都愁白了,自打她八九歲上起,姥娘見了她娘沒二話,說的全是小舅舅的親事,兩人把能想到的原因都猜了個遍兒,雖然她大了,她娘不再許正大光明的聽閒話,可斷斷續續的她也聽到不少。
那些緣由讓她聽來都覺匪夷所思,十分的好笑。
年哥兒拎著籃子走近,含笑向她伸過一隻手,「走,我們回家吧。」
李薇直直盯著這雙手,微糾結了一下,正想著要不要伸手。他又加了一句,「小心跨地溝子摔著。」
李薇低頭看了下,自己腳下的這個一尺來寬,邊緣長滿荒草的地溝子,乖乖的伸了手,搭在他的大手掌中,借力跨過地溝子。
年哥兒待她站穩後,將手掌反了個方向,牽著她的手,沿著地頭的小路向外走。李薇不自在的把手抽了抽手。
他偏過頭來,眼中含笑盯著她看,手上的勁道卻一點沒鬆動,就那麼不緊不松的握著,不至於讓她覺得疼痛,又不至於讓她撐開。
李薇窘迫得臉色發紅,心中飄飄浮浮地不知所措,心裡如蜜如麻,漲滿讓她慌亂,卻又並不排斥的滋味兒。
兩邊的苞谷桿兒,青紗帳一般,將田間小路密密圍起,只有微涼的風吹過,葉片摩擦得簌簌作響,又有秋蟲躲在不知名的角落啾啾而鳴,更襯得這田野的靜寂。
「刺啦」她正愣神之際,小路邊的苞谷地裡,突然傳出來一陣輕響,隨著那響起,苞谷桿兒晃動,以及極快速度向這邊兒漫延,李薇心中一慌,大力抽手,年哥兒也極快鬆手。
一道黑影從苞谷地裡躥出,李薇定盯看去,卻是一條大黑狗,它躥在小路上,幾個縱身過後,又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另一塊苞谷地中。
「呼……」李薇長長的出了口氣兒,以手輕拍胸口,安撫那顆幾欲跳出胸腔的心臟。
年哥兒臉上也有尷尬之色,以手成拳,抬起唇邊,輕咳一聲,不動聲色瞄過週遭,確認無人。復又去牽她的手,李薇警惕的退後一步,把手背到身後,偏頭去看路邊發了黃的苞谷葉子。這三年來,她即便是再遲鈍,從他那些日益可疑的行徑中,也能看出些端倪來,這樣做是不對滴……
年哥兒輕笑了下,突然上前一步,湊在她臉側,低聲道,「剛才我也嚇了一跳。」
李薇臉色更紅,心中誹謗,嚇什麼嚇,我看你膽子大得很呢想到這兒又怪自己今兒發什麼神經,竟然會被他三言兩語的蠱惑著,巴巴的跟著他來摘什麼甜瓜,想到這兒又退後一步。
「不走麼?」年哥兒輕笑了笑,往路口看了一眼,「那邊有人過來了哦。」
李薇立時抬頭望去,小路的入口處,遠遠的晃進來了一個人影兒。連忙輕咳一聲,深深的吸了口氣,眼睛直直盯著小路的那頭,「那個,走吧。」
年哥兒又笑了下,在離她三遲遠的距離走著,「聽三姐夫說,小舅舅一行人今兒應該能到安吉州,後日便可到縣城之中呢。」
李薇本不想搭話,可對面那人愈走愈近,她連忙裝作什麼事兒也沒發生的,故作輕鬆的偏頭笑道,「是呀,再過不幾日就能見到小舅舅了。」
她演戲太過投入,頭偏的角度過大,一不小心,對上他的幽清眸子。兩目相對之時,他眉頭微挑,向她悄悄的眨了一下眼睛。
李薇心中一突,忙撇過頭去。
年哥兒又悶笑幾聲。此時對面那人已將到跟前,是個與他們家住得較遠的老漢,原先在李家村的時候,一年也難道見過幾面兒,現在李薇只覺得他面目熟悉,卻不知道如何稱呼。只向他笑了笑。
年哥兒倒是極有禮貌的問好,老漢受寵若驚般停下來,與他客套話兒。
李薇在一旁聽著他們二人的談話,還有他偶爾發出的一兩聲朗朗笑聲,一時有些恍惚,他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副模樣的?
兒時的羞澀不見了,那股子不自覺的對不相干之人的冷淡也不見了,本來不溫不火的音調中,也開始透出爽朗之氣來。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某些方面臉皮厚了,而且還惡趣味十足。
兩人客套了兩句諸如天氣收成之類的,老漢滿臉笑意,熱切的和他打過招呼,說去田里割把草回家餵牛,便往田野深處走去。
年哥兒含著笑意回頭,「在想什麼?」
李薇把手藏在袖中,摳著指甲,心中幾個念頭翻滾,最終鼓了鼓勇氣,抬頭,以目光控訴他,並指責,「你,你這樣是不對的。」
「哦,」年哥兒頭低了低,眼中閃著明知故問的光芒,「哪樣是不對的?」
李薇想說,你這樣調戲我是不對的,可這話卻有些說不出口。又想說這樣對她是不對的,可,似乎自己心底也並不認為真的不對,又又想說,什麼哥哥妹妹的話,好像她心底更排斥,何況他姓賀,她姓李……
憋了半晌,憋得臉色通紅,才強強找出一個理由,沒好氣的道,「你應該以學業為重。」
這個理由讓她頗有些理直氣壯,突然覺得有了膽氣,在說話的同時,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表示自己的憤慨。
年哥兒悶笑了兩下,點頭,「好。明年春闈我去考。」
李薇總算是找到她可以坦然面對的話題,聽了這話,又瞪過去一眼,同時皺了皺鼻子,「考進士是那麼容易的麼?是誰考舉人差點名落孫山?」
年哥兒不以為意,輕笑了兩下,故意道感歎道,「所以,梨花可別惹出什麼事兒來分我的心。」
李薇把眼閉了閉,今年五月裡方家那方羽不知吃錯了哪門子的藥,派個媒婆到她家提親去了。把何氏與李海歆嚇了一跳,兩人將她堵在房間,足足盤問了兩個時辰,問她方家為何來提親,是不是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兒。
李薇哪裡知道方羽是發的哪門子神經。不過是因小四姐的胭脂水粉生意紅火,方家那個旁支,有樣學樣,春杏賣什麼,他便仿製什麼,雖然其質地色澤功效與春杏鋪子裡賣的相去甚遠,但是他賣的價格便宜,這幾年來,也跟著沾了不少的光。
若是他這樣在後面跟跟風也就罷了,春杏雖氣,也不能拿他怎麼著,可是,他竟然打起來假冒的主意。制了一批帶有春杏鋪子印記的盒子瓷瓶,以假亂真,四處兜售,那些貪便宜的人,買回去後,才發現與之前使用過的相差甚遠,都跑到春杏的鋪子裡,要求退貨,更有甚者四處造謠,說春杏生意做大了,店大家欺客,以假亂真等等。
春杏肺幾乎氣炸了,當即告到官府,要求查明實情,還她清白,揪出仿製之人。趙昱森立時頭痛起來,這麼些年,他在宜陽為官,力求清正廉明,自然得罪了不少的人,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呢。
雖然這事兒春杏占理,可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一傳,也會扣他個官欺民的大帽子。
就是這時,離開宜陽多年的方羽回來,知道其中的緣由之後,帶著方家的那個旁支,上門給春杏道歉,並替他賠了些銀兩,希望看在小時候與李薇就相識的份上,饒過他一回。
春杏這些年在商場上歷練得已無比的老練精明,所謂冤家宜解不結、和氣生財的道理,她比誰都通透。生意雖然受了些影響,但是向顧客說明緣由,應該也不是什麼大的問題,再者她的損失方家已經賠了,更重要的一點,她這幾年已然深諳商與官之間的依存之道,也不想給趙昱森添麻煩。
這事兒便就這麼做了了結。這之後,方羽藉著這個由頭,又登了幾回門,更因武睿的關係,往她們家走動的愈發勤快。
本來小的時候,李薇對方羽的印象就不錯,春杏這事兒又有他的調停,得已較為圓滿的解決,並沒有因為他姓方便對他十分排斥。
就這麼,時隔幾年之後,又再次有了些交集。可也僅僅是當作相識的人而已。
李薇乍聞方羽前來提親,一口茶水噴在地上,她還不到十四歲呢。
「怎麼?不答應麼?」年哥兒看她鼓著小嘴兒,一臉的憤慨,輕笑著問道。
李薇聽到他含笑的聲音,心頭便抽抽的,這裡面的含意她自然是懂的,戲謔瞭然,還有篤定?
鼻子又皺了皺,抬頭瞪他一眼,大步向外,逃似的奔去。
李家院中,此刻熱鬧非凡,街坊近鄰坐了一院子,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話家常。虎子和趙瑜兩個,這裡躥躥那裡瞧瞧,眼中一片新奇。
春桃抱著小女兒,笑著叫春明,「看著他們兩個點兒,別讓磕著了。」
大武媳婦兒抱著大山家剛一歲多點的小娃兒,與何氏說笑,「這才三四年不見,你現在已是外孫滿堂了。我們這個也會叫嬤嬤爺爺了。」
何氏笑道,「可不是麼,咱們都老嘍。」
正說笑著,王喜梅看見年哥兒與李薇一前一後從竹林小道兒那穿過來,揚聲笑道,「我說讓春明去摘,年哥兒偏不讓。摘了這些時候,我還尋思著你們許久不回來,找不到自已家地頭了呢。」
李薇嘴角扯了扯,揚聲笑著進了院子,「哪有啊。我是瞧見三嬸家的田種得好,多看了一會兒。」
話音一落,便聽到年哥兒在她身後的悶笑聲。暗中撇嘴,可面兒上不敢露出丁點兒異樣來。
王喜梅聽了她的話,笑著跟何氏道,「梨花這麼些年可是一樣都沒變,總念念不忘種地。」
何氏也點頭笑。
年哥兒拎著甜瓜進了廚房,李薇正要就著桌子坐下,舒解她緊張的神經,便聽何氏道,「去幫哥哥把瓜洗了。」
李薇不想起身,一時又找不到借口,只得慢吞吞的站起身子,以蝸牛一般的速度向廚房走去。
春桃看她走得慢,以為是累著了,便叫她,「梨花來抱四喜,我去洗瓜。」
李薇忙搖頭,「不用,不用。」一邊加快腳步,向廚房走去。
這次回來,春杏放不下鋪子的事兒,要過兩天再回;春柳那邊則是遠嫁的周荻回娘家,周濂在府州等著何文軒一行,而她自然便留在宜陽多陪周荻幾日;吳旭是因酒樓事兒,一時走不開,也要晚幾天,春蘭身懷六甲,早早回來,何氏怕一時忙亂,照顧不到她,便也讓她和吳旭一塊回來。
所以現在家裡,能幹活兒的人當中,自己可算是個頂樑柱子呢。
許氏的大嗓門在院中響起,「大嫂,春峰家的娃兒都快兩歲了。年哥兒咋還不訂親娶親?」
李薇剛跨進廚房的一隻腳立時僵住,心頭緊抽著。
何氏不想這麼大庭廣眾之下談年哥兒的親事,又見李薇立在廚房門口,以為她又要偷聽人說話,便催她,「還不快去洗瓜?」
李薇立時醒神,另一腳也跟進了廚房。
李家的廚房,只有前山牆有窗,此刻秋陽西斜,本就光線不足的廚房更顯黯淡。
李薇乍然由光明處進入,瞧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年哥兒卻因從暗處向亮處看,將她臉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此時便走過去拉她,他手中上的涼意讓李薇心頭清明了一分,忙抽手,年哥兒偏頭輕笑,「剛才愣怔什麼?」
眼中仍然是那副了然戲謔的模樣,李薇心頭羞惱,想也不想,舉起小拳頭向他胳膊上砸去,連著砸了幾下,才突然醒神,自己這行徑與前世她所見的小女子撒嬌有何不同,舉到半空中的胳膊,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就那麼呆呆的僵著。
年哥兒輕笑了聲,抽了帕子擦乾手上的水珠,抓著她的胳膊,把僵在空中的小粉拳往自己胳膊上重重一捶,笑,「下次再打,用點力」
說完放了她的手,低頭去切剛洗好的甜瓜。
李薇已經不知道如何形容她此時的心情了。雖然早有覺察,可是自回家這幾天來,他這變本加利的行徑,還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呆呆的看他切好了瓜,裝了盤,才猛然醒神,端起托盤快步出了廚房。
外面,陽光暖暖,天空明亮靜澈,她長舒一口氣兒,回到人間的感覺真好。
李薇放好了瓜,圍在桌前再也不肯挪動一步。
這時李海歆與武睿趕著車從鎮上回來。後面跟了兩輛裝滿瓜果肉菜的牛車,這正是為何文軒成親而採買的吃食。
眾婦人一見他就笑,李薇也笑。武睿自去年冬天和四姐訂了親後,人變得愈來愈沉穩,也愈來愈懂事。與三個姐夫有樣學樣,家裡有了什麼事兒,他總是衝鋒在第一線。
想到這兒,又想到年哥兒。心思剛一動,她呸呸呸幾聲,這樣的聯想可不好武睿可是過了明路的。這麼一想,又連忙歪頭呸了幾聲。
坐在一旁的蓮花方才就注意她的動作,這會更加奇怪,往她手中的甜瓜上瞄了一眼,奇怪的問,「梨花姐,你呸啥?瓜裡有蟲子?」
李薇忙搖頭,「沒有,沒有。吃到一個苦瓜籽兒。」
說話間,在場的婦人們都過去幫忙卸車上的肉菜之類,李薇放下甜瓜,去開了堂屋門。
買的肉菜活雞之類,李海歆卸夠自家這幾天吃的,剩下的便要趕著牛車往何家堡送。
武睿也要跟去,何氏叫他,「睿哥兒歇著吧。讓你爹自己去就成。」
武睿搖頭,抹了下額上的細汗,聲音粗而沉穩,「沒事。不累」
李海歆趕著牛車和武睿兩個出了院子,大武媳婦看著遠去的牛車,感歎的笑道,「梨花舅舅成親,倒反過個兒來了。旁人家都是舅舅給外甥子外甥女張羅。他這倒好,現在幾個外甥女婿為了他的事兒都快跑斷了腿」
何氏也笑,「可不是。梨花姥娘為了他的事兒頭髮都快愁白了。宜陽縣城裡成親早的,像他這個年齡,都快當爺爺呢。」
說著到這兒,撇了一眼西屋,心中一歎,這個,怕是也跟梨花小舅舅學上了。親事提也不讓提一下。
賀府那邊兒現下也管不住他了,愈發由著自己的性子。想到這兒便決定等他明年春闈之後,把他的親事兒也說上一說。
……
下一章今天盡量發,可能會晚一點。

133章 三年之後(2)


李海歆自何家堡回來時,已是傍晚,西邊天空掛著絢麗晚霞,裊裊炊煙升起,被秋風輕輕一吹,便無聲無息的消散在李家院子上空。
一院子婦人都已散去,何氏與春桃正在做晚飯,李薇抱著大姐家的小四喜,坐在杏樹下的木塌子上逗樂。這個如今已有八個月大的小丫頭,長長的睫毛,烏黑的大眼兒,嫩如豆腐的小臉蛋兒,十分惹人愛。李薇覺得許是自己家女兒多的緣故,習慣了偏疼女兒,這個小丫頭的受歡迎程度,隱隱有超過趙瑜的勢頭。
而且她極乖巧,任誰抱著都不哭鬧,這會兒她睜著漆黑的大眼睛,隨著李薇手中的一根竹葉子來回的擺動她的小腦袋,惹得李薇逗她一會兒,她便要湊過去在她的小嫩臉兒上啃一口。
年哥兒在春明的帶領下,帶著虎子和趙瑜去溪邊兒野生梨樹上摘梨子,已去了多時,此時還未回來。
武睿進了院子,幫著卸了牛車,李海歆去拎水飲牛,他在院中轉了轉,拿起把掃帚要掃院子。
李薇忙揚聲喊,「睿哥兒,院子剛掃過。」
李海歆笑道,「年哥兒在河邊帶那兩個小的玩摘梨子呢,你去瞧瞧,叫他們回吃飯。」
武睿應了聲,匆匆出了院子。
李薇抱著四喜去廚房,春桃一邊燒著火一邊跟何氏說著,「……娘,回去說說春杏,親事是她自己願意的,那邊的老太太太太早先就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會兒她又使起小性子來了。」
何氏一邊揉面一邊嘮叨,「我說她她現在可聽?現在脾氣倒是比春柳還大幾分。」說到這兒一抬眼看到李薇抱著四喜到了門口,沒好氣的向她道,「都是你當年攛掇她做什麼生意,現在她手頭有了錢兒,硬氣得很呢。」
李薇呵呵笑了兩聲,這是她的錯麼,即使沒她,春杏估摸著也會做這個。不過,她也有些小虛心,當年為了勾春杏讀書寫字兒,把春杏領上這條胭脂水粉不歸路的人不正是她麼?
可是轉念一想,四姐手中有這幾個鋪子撐著,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她性子愈來愈強,吃不得虧,即便是不嫁到武府,嫁到旁人家,沒這錢防身,她可不得氣死?
再者,依她看,這事也不算什麼大事兒。何氏說春杏生氣的起因是,武府老太太應了將武掌櫃近些年在安吉州府置買的一處宅子給他們。周荻嫁到安吉後,要在那邊兒開舖子,同時也想在那邊辦個作坊。春杏想著那宅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周荻先用著,讓武睿回家說說,結果這才知道那宅子,又武老太太留給那偏房的庶女做嫁妝了。
春杏現在自己手頭大大小小五六個鋪子,一個鋪子一年下來,少則五六百兩的贏利,多則一千兩。
這還不算周荻嫁到安吉之後在那邊兒開的三個鋪子呢——雖然是年初才開的,可是安吉州府繁華,聽周荻說生意極好,她還要計劃再往安吉州周邊的幾個縣城發展呢。
小四姐估摸著也不是僅因為個宅子生氣,而是因為武家這事兒辦得不體面。又沒處使脾氣,只好衝著武睿發作了。人前還沒什麼,人後武睿便存著討好自己家人的心思呢。
想到這兒便笑笑,勸何氏,「娘,四姐就是使一會性子唄,氣撒出來就好了。嘿,這親事兒是她自己挑的,她還能真捨得把睿哥兒怎麼著啊?」
何氏笑瞪她一眼,春桃也笑,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跟何氏道,「娘,梨花也長大了呢。」
李薇嘻嘻笑著,不接春桃的話。自春杏的親事後,姐姐們都愈來愈八卦了,說話也不似先前那般避著。
何氏瞪春桃一眼,笑罵她,「你還是操心著小玉吧。整十八歲,往十九歲裡去的大姑娘了,挑到什麼時候?」
李薇得意的向春桃皺皺鼻子。這個時空男子未及十六歲,女子未及十四歲成親,稱為「先時」,男子二十五歲以上,女子二十歲以上尚成婚,就是「過時」,小玉馬上就是「過時的官家小姐」了,也不知道她挑個什麼勁兒?
這些年,光大姐給她挑的親事兒,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算上石頭娘給她挑的,估摸著得二十門親事了。從地主富戶到年輕的小官小吏,其中間幾個李薇還見過,雖然沒有自己家的幾個姐夫順眼兒吧,倒也還不錯。
可是她不是挑人家長相,便是挑家業,要麼便挑學問。
春桃聽何氏提到不玉,臉上也沒了笑意,歎了口氣,「石頭說,她呀再不挑中,就讓爹娘做主給她許門親事。」
正說著,武睿年哥兒領著虎子趙瑜回來了,兩個小的手中各抱一隻黃澄澄的梨子,笑哈哈的走在前兒,一邊啃,一邊玩鬧。年哥兒手中拎著一籃子還帶著枝葉的梨子,與武睿走在最後面兒。
何氏在廚房聽到這幾人的聲音,又跟春桃歎了口氣,向外悄悄一指,「我還得愁這個呢。」
李薇悄悄吐了吐舌頭,抱著四喜轉身往院回院中。
「五姐。」虎子瞧見她,轉身從籃子裡拿了一隻梨子,舉著向她跑來。
「小姨。」趙瑜自然不甘落後,也轉身去拿梨子,跟在虎子身後跑來。
李薇只好站身子,喊他們,「跑慢點當心摔著」又看向他們手中已啃了一半兒的梨子,「洗過了沒有?」
「大舅舅給洗過了」趙瑜搶在虎子前兒,把手中的梨子舉得高高的遞給她,並大聲答話。
李薇頗有些解氣的笑了下,伸手接過趙瑜手中的梨子,拍拍他的頭,「去和小舅舅洗手洗臉,一會兒吃飯了。」
春桃在廚房裡面喊,「瑜兒,怎麼不拿梨子給姥爺姥娘吃?」
趙瑜應了一聲,又跑去拿梨子。
年哥兒把裝梨的籃子放在廚房外的柴架子上,手伸上四喜,「來,我抱抱。」
李薇忙把四喜象塞包袱般塞給他,轉身進了廚房。
武睿看著她的背影,十分不解的問,「梨花怎麼了?」
年哥兒搖頭笑笑。李海歆在堂屋招呼他們,兩人便一齊往堂屋走去。
李薇鑽進廚房,東扯一下,西扯一下,一副安份不下來的樣子。抬頭看見她娘拿眼兒瞪她,呵呵笑了下,突然想日間許氏說的話來,「娘,我爹不會真應讓春峰春林跟著去咱們莊子裡幹活兒吧?」
一說這個,何氏的臉兒也沉了下來,一邊擦碗,一邊道,「難說,你爹一向放不下他們。」
李薇不滿的撇撇嘴,「春林還罷了。看樣子比春峰懂事些,春峰要去,我第一個不答應。」
何氏好笑的看著她,「跟春杏學吧你。有本事自己跟你爹說去」
李薇哼了哼,她還真要去說這事兒呢。若說讓他們去幹個雜活還沒什麼,可是就老二家那樣的人,能只安份干個雜工?當個長工?他們家這些年得了自己家的貼補,過得現在也不算差,沒有老三家過得好吧,在村裡也算數得著得了。放著自己家的魚塘和地不管,只安心掙個長工的辛苦錢?
怕是打著當個管事兒的主意呢。說不定還打著從中間撈幾個錢花花的主意。
春桃正要說什麼。許氏在外面喊人,「大嫂,在家不?」
春桃立時住了嘴,向李薇挑挑眉,李薇出了廚房,見許氏又拎著幾掐子青菜過來,李薇深吸了口氣,面兒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
笑著和她打了招呼,接過她手的中菜,道了謝。
許氏擺手,「哎呀,梨花跟大嬸兒客氣幹啥?」說著往裡面兒一伸頭,見春桃在灶下燒火,忙撥開李薇的身子,往裡面走,「哎喲,春桃,人家官老爺官太太,個個都是僕人成群的,你怎麼回家還自己燒火啊?」
及至走到灶口,伸手拉春桃起來,「……大嬸幫著燒,你去歇著吧。」
春桃向何氏悄悄苦笑了下,何氏擺手讓她出去。許氏還敘敘叨叨的說著丫頭的什麼事兒。
李薇頗有些憤憤然,回來時送她們的丫頭小子們當天下午都回去了。一是因家裡頭沒處住,二則爹娘總覺得自己家就是個農戶,回到老家裡還使奴喚婢的,讓村裡的人笑話他們。
春桃自然知道她的想法,拍她一下,去堂屋抱四喜。小四喜這會兩隻溜黑的大眼睛沒了神采,窩在年哥兒懷裡,一副將睡不睡的模樣。
春桃接過她,失笑道,「跟你小姨一樣,是個不認生的丫頭。」
年哥兒的笑聲傳來,聽在李薇耳中卻是別有深意。大力搖頭,往東屋而去。
第二日下午下半晌,本以為要等幾天才回來的春杏,坐車馬車居然提早回來了。她梳著飛仙髮髻,前額雙眉正中間兒,垂著一枚手指肚大小的銀質底座紅寶石額飾,兩耳上也是配套的紅寶石頭水滴耳飾,襯著她這幾年用什麼桃花玉容粉養顏粉,養出的白細嫩滑的肌膚,極為醒目艷麗。
上身穿著櫻桃紅的小衫,袖口綴著玉色掏袖,下面是一件鵝黃暗折技纏花百褶裙兒,腳上一雙耦合色精美絲圖案繡鞋,鞋頭上還綴著大大的珍子,隨著她的走動,若隱若現。
李薇一看她這打扮便笑了。心說待會兒她娘還得揍她正想著,何氏從堂屋出來,一眼瞧見她,臉兒一沉,「你給我過來。」
春杏呵呵的笑了笑,向身後一招手,菊香和蘭香拎著手中的匣子上前,「老夫人,這是四小姐給舅姥爺備的賀禮。」
何氏擺手讓李薇領著這兩個人進屋,唬著臉兒訓春杏,「來時你爹咋交待的?回家穿一般的衣裳就好,你……」
春杏笑呵呵抱著何氏的胳膊,「娘,有好衣裳為啥不穿?穿又不礙著誰。」
一轉眼兒看見年哥兒與武睿從西出來,她先是衝著武睿哼了一聲,又向年哥兒笑著,「哥哥,你說是不是?」
年哥兒輕咳一聲,轉頭望向院外。春杏皺了皺鼻子,鬆開何氏的手臂,「好,我去換。我這不是給小舅舅買賀禮,急慌著回來,來不及換衣衫嘛。」
何氏臉色這才鬆動了點。李薇也覺得她爹娘在衣衫這件事兒上顯得有些固執,可能還是怕回到村裡,生生高人一大截子,讓鄰里心頭艷羨嫉妒,並生出疏遠之意來吧。
春杏扯著李薇進了東屋,去換衣衫,一邊問,「他這些日子在家裡都幹了些什麼?」
李薇一邊撥弄著春杏的衣衫裙子,感歎著春杏愈來愈臭屁,聽見她問,便編了一通家人都怪武睿,通通給他臉色看,昨兒夜裡,他要喝酒,自己還嗆了他一通的話。
春杏先是臉上的笑收了下,突然一笑,上前點狠狠的點她的額頭,「滿嘴的瞎話。」
李薇揉著額頭,笑道,「四姐,你現在不氣了吧?」
春杏一邊穿鞋子一邊道,「氣,怎麼不氣」說著把腳恨恨往地上一跺,眉眼一挑,咬牙道,「你說那老太太怎麼想的?他好歹是三房的長子嫡子獨子,定親時說好的宅子,又改口,也不嫌丟人?」
李薇也想不通,不過她轉了轉眼睛,把身子往前一傾,「該不會武府沒什麼錢財了,又看四姐手頭有那麼幾個鋪子,想著你不差這幾個錢了吧?」
其實李薇心中卻想著應該是武睿非要來提親,武家老太太不是很同意,又拗不過他,才出的這招兒,故意落小四姐的臉面。但是這話還是不說為好。不過,以春杏現在在生意場上磨出來的精明,她能想不到?
春杏哼了哼,沒說話,揚聲叫兩個丫頭進來幫她梳頭。
兩個丫頭放好東西,正在院中幫何氏摘菜,聽見春杏叫,連忙洗了手過去。
何氏等這兩人進了東屋,才無奈的跟春桃笑笑,「春杏這受享受勁兒,倒底是隨誰?」
春桃也搖頭笑,「不知道。」又說,「隨她去吧。她自己掙的錢,還不是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何氏搖了搖頭,一邊跟春桃絮叨,「從小時候看,梨花和春蘭怪些,長大了,春柳性子怪些,到了到了,最怪的竟然是這個老四。」
春桃捂嘴兒笑。
年哥兒與武睿在西屋下棋,聽見,相視也笑。不過武睿是苦笑年哥兒把棋盤一推,「算了,這棋我看你也沒心思下了。出去坐吧。」
武睿悶頭坐了片刻,才點頭。年哥兒又笑笑,「行了,小杏只是有些脾氣,又不是不明事理兒。成親的日子看準了嗎?」
武睿點頭,「看了幾個日子,等小舅舅的事兒過後,跟咱娘商量,看定哪個日子好。」
年哥兒拍拍武睿的肩膀,「小杏那裡,我再替你勸勸她?」
武睿連忙點頭。春杏一向最聽他的話,其次是梨花,再其次才是李海歆兩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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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章 齊聚(1)


「四姐,」李薇從堂屋去了東屋,走到北間裡兒跟春杏說,「四姐,睿哥兒喝酒上了頭,娘讓你去給煮碗解酒湯去。」
春杏從宜陽回來,趕了大半天的路,有些勞累,本正半歪在炕上歇神兒,聽見她這話,一手扯下蓋臉的帕子,看看外面還沒有完全黑透的天色,咕噥,「這才剛喝上多大一會兒,他就醉了?」
說著翻身下炕穿鞋子。
李薇笑嘻嘻的道,「你還不知道咱們這裡新婿上門兒,不醉不休的。嘿,再說咱三叔的酒量好著呢,三叔是長輩,讓他喝,他能不喝?」
說著又壓低聲音道,「還有大叔那饞酒樣兒,自己想喝酒,總得拉一個人做陪不是?」
春杏加快動作,穿好鞋子,把她的身子推了個反個兒,「你去叫他出來。」
李薇笑呵呵的點頭,悄悄道,「四姐,你還是心疼睿哥兒的吧?」
春杏一點她的額頭,瞪笑,「你知道什麼?」
李薇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不懂,去堂屋叫武睿。屋內李家老二老三,還有銀生大武幾個,另有春峰春林都是李海歆叫來陪武睿的。女婿上門兒,李海歆總是把宴席整治得格外隆重,在這種場合中,兒子女兒都通通靠邊兒站。
她剛才進去送菜的時候,就看見老二和老三同時在勸武睿喝酒,武睿的臉色已如煮熟的蝦子那般紅了。還是年哥兒替他喝擋下了那兩杯酒。
不過,她腳步頓了下,他喝那兩杯酒時,似乎向自己這邊瞄過一眼,貌似意味深長……莫非想討什麼解酒湯喝麼?
一面搖頭一面挑簾進了堂屋,屋內已掌了燈,幾隻高而粗的蠟燭,將屋裡映得明晃晃的。勸酒已暫時消停下來,在座諸人個個臉色通紅,酒氣濃濃。
武睿頭半垂著,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李薇搖頭,待會她娘過來,定是要責怪她爹的,酒喝好就行,有這麼把人往死裡灌的麼?
李海歆看她又進來,便知她的來意,向年哥兒擺手,「扶睿哥兒去歇著吧。」
廚房內春杏一邊就著小爐著煮醒酒湯,一邊跟何氏埋怨,「我爹也真是的,不把人灌醉不罷休……」
菊香和蘭香兩個正準備著待會兒要吃的飯,聽見這話,兩人對視一笑。
何氏和春桃也笑,只催她趕快熬湯。
賀永年扶著武睿進了西屋,李薇跟在後面進去,幫著掌了燈。以布墊手,將小泥爐上溫水的小銅壺取下來,新沏了兩杯茶,讓他們先喝兩口解解酒。
賀永年站起身子,微微有些搖晃,「梨花幫我把茶端到外頭喝吧。」
李薇看武睿頭低著,悄悄瞪他一眼,依言端了茶水,挑簾出了房門。
春杏煮好醒酒湯,端著出來,看見他跟在梨花身後,身子有些不穩,便叫,「哥哥也喝一碗醒醒酒吧。」
賀永年偏頭一笑,「不用,小杏,你給睿哥兒送去。」
春杏一時忘了他最不喜歡喝這醒酒湯便喊在前面走的李薇,「這回來帶了峰蜜沒有?你去沏碗蜂蜜水來給哥哥醒酒。」
看李薇不應聲,她又喊了一句,李薇才遙遙應了聲。
春杏聽她的聲音有些沒精打彩的,眉頭皺了下,先按下心中疑惑,往西屋而去。
屋內武睿半伏在桌子上,一動不動。春杏歎了口氣,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以指輕推他,「起來喝湯了。」
武睿不動,春杏笑了下,在他身旁坐下,再推他,語氣柔和了些,「我知道你沒醉。快來喝了湯」
武睿身子先是輕輕動了下,復又趴下不動,春杏眉頭一挑,一巴掌拍過去,音調稍高了一些,「還裝呢。」
李薇去廚房沏了峰蜜水,經過西屋門口,聽見春杏脆喝,暗笑了下,向杏樹下的塌子邊走去。
此時,何氏已將各個屋子簷下掛著的的燈籠點起,映得滿院子亮通通的。只有大杏樹那一片,卻在燈光之外的暗影之中,李薇將水端到他跟前兒,將原先的茶水拿到一旁。
看他一直坐著不動,便道,「待會兒娘做好了飯,你吃些早些睡,明兒小舅舅不就是要回來了嗎?」
賀永年看她站離在自己三尺之外,笑了笑,拍身邊的塌子,「梨花,來,坐下。」
李薇看了看院中,依言坐在離他三尺遠的塌子上。
「你想小舅舅嗎?」
李薇突聽這話,有些奇怪,何文軒對她來說,一直是個心理上親近,但一旦看見卻又陌生起來的人。想,自然不是很想。
又覺得他這話中有話,便奇怪的問,「你很想小舅舅?」
賀永年輕輕點下頭,將目光投向那片幽暗暗的竹林,好一會兒才偏頭輕笑,「……自我去了鎮上學堂,與小舅舅的書信就沒斷過呢。」
李薇驚訝,豁然轉頭,知道他與何文軒有些書信往來,卻沒想到是這樣的頻繁。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會兒才問,「都說些什麼?」
又問,「爹娘知道嗎?」
賀永年搖了搖頭,輕笑,「爹娘不知。至於與小舅舅說什麼,這麼些年,我幾乎都忘了寫過什麼,應當說無話不談吧。」
李薇突然恍惚起來,這麼些年他最親近的人竟然是何文軒麼?那個沒見過幾面的小舅舅?而且,即使是相處,也不過是何文軒回家時,在自己家小住,總共加起來,也不過一兩個月的光景吧?
正要往深裡問,卻聽何氏在廚房喊人開飯。便站起身子,賀永年也沒再往下深說。
用過晚飯,回房休息,李薇躺在床上,反覆思量著他的那番話,突然,心中一動,「呼」的坐起身子,他說,與小舅舅幾乎無話不談這個究竟是到了什麼程度?
春杏也未入睡,正閉眼想著心事,被她這猛然坐起,嚇了一跳,也跟著坐起來,伸手要去掌燈,「梨花,怎麼了?」
李薇忙搖頭,扯她,「沒事兒,四姐,我突然想起小舅舅來,好些年沒見過他了,不知道是不是現在鬍子都一大把了呢。」
春杏笑了笑,復又躺下,長長得歎了口氣兒,「誰知道呢。娘說小舅舅這人,一家子裡,沒人能猜得透他心底到底咋想的呢。」
「睡吧。」
李薇輕應了一聲。仍舊是睡不著,反覆想著他那句與小舅舅無話不談的話。無話不談……會不會這事兒也說了?
想到這兒,猛然扯了被子,將頭蒙住,如果是這樣,她絕對不想見到何文軒。
春杏被她這一番踢騰,逗得又笑了下,若是以往她定要打趣兒她,可現下也想著自己的事兒,伸手隔著被子在她身上輕拍了兩下,以示安撫。
※※※※※※※※※※※※※※※
第二日一早,李海歆與武睿賀永年三個,趕著春杏來時乘的那輛馬車,去鎮上接人,算日子,何文軒今兒是應該到的。至於何時到,卻沒有個準時候,他們在家中也沒事兒,趕早過去,再買些中秋的吃食來。
三人走後,何氏便忙著收拾屋子,春杏回來時說,春柳與春蘭吳旭幾個,應該當也是今兒下午到。
何氏一邊收拾一邊感歎,「咱們的房子太小嘍,要不趁這回回來,讓你爹留下,再加蓋兩間?」
春桃春杏李薇三個,把壓在廂底的褥子都拿出來,搭在院中晾曬,聽了這話,都笑。
何氏瞪她們,「笑什麼?走得再遠,還能不要老家?」
三姐妹都點頭。
果然不出何氏所料,春蘭春柳吳旭三個,在下午下半晌的時候趕了回來。春蘭扶著腰小心的下馬車,一見這滿院子搭曬的褥子便笑,「娘算得還怪准呢。」
李薇跑過去扶春蘭,隨後春杏接過吳耀,把他放在地上,拍他的頭,「耀兒,想四姨不?」
吳耀大眼睛閃了閃,往春蘭身後躲,片刻又伸出頭來,乾脆利索的說了句,「不想。」
春柳抱著五福從車廂裡出來,一邊下車一邊笑,「就你那樣兒,耀兒躲你都來不及呢。」
春杏撲過去要揪吳耀,打他的小屁屁,數落道,「我可是好東西送了你一籮筐,你敢說不想我……」
吳耀邁著小短腿兒向何氏跑去,「姥娘……」
何氏笑著把他抱在懷裡,又瞪春杏,「你往手吧。別撞著你二姐。」
吳旭將馬車趕到院中間兒,從裡面拎出兩隻大大的匣子來。何氏知道是這春柳和春蘭各給何文軒備的賀禮,不免又將何文軒這個做小舅舅的埋怨一通,又笑他肯定是故意這麼晚才成親,好搜刮外甥女外甥女婿的東西。
李薇端茶倒水一通忙活兒,請姐姐們在院中牆蔭下坐著說話。過去抱五福,雙手剛沾上她的身子,她便小竹哨一般叫了起來,李薇氣得用手輕輕點下她的小額頭,待離春柳遠了一些,才笑,「和她娘一樣的脾氣」
春柳抱著哄著兩下,笑道,「都說侄女肖姑姑唄,她這性子象姑姑多一些跟她姑姑親得很呢。」
提及周荻,春杏連忙問道,「三姐,小荻姐姐回去了?」
春柳搖頭,「她哪裡捨得回去。纏了我幾天,非要跟來,還是爹不讓她跟著,昨兒你們坊子裡好像出個什麼事兒,你不在,那管事兒的就去找了她,她有事兒佔著手,便來不了了。」
春杏一聽坊子裡出事兒,便急了,連忙問到底是什麼事兒。
春柳搖頭,「她去得急也沒細說。再回家時已晚了,五福鬧騰,我陪著早睡了。今兒早上起來的時候,她還睡著呢,便沒顧上問。」
看春杏滿臉急色,又道,「有沈卓陪著,出了什麼事兒他應付不了?你急什麼。」
春杏怔了一下,猛然一拍頭,坐了下來,笑道,「是我怎麼忘了他還在呢。沈卓這人比三姐夫還鬼三分。」
春柳瞪了她一眼,「沒大沒小的。」
何氏聽春杏的生意又出問題,便把之前數落她的話,又說了一遍,「你說你好好的做什麼生意?見天有操不完的心,成了親後,這生意你就別管了,讓睿哥兒替你管著。」
春杏隨口應了一聲,那表情神態,卻像根本沒放在心上。
何氏還要再說,春桃攔住,勸道,「娘,小杏喜歡做這個,就讓她做唄。再說,成了親後,有了孩子,她顧不上,便自己就不做了。」
春杏臉上紅了一下,扭身去東屋。
姐妹幾人雖說都在縣城裡住著,但各有各家的一攤事兒,倒也不是能天天見面,像這樣聚齊的時候更少,這會聚在一起喝茶吃果子,閒話家常,說說笑笑的,十分熱鬧。
李薇坐在一旁聽了一會兒,有些無趣兒,便帶著小毛頭吳耀,從春桃懷裡接過四喜,去老三家找虎子和趙瑜兩個。
這兩個小子一到鄉下,便粘著春明,東家跑西家躥的,整天不著家。李薇去時,看三人聚在一起,正搗故著什麼東西。
走近一看,卻是一個半舊的魚簍子,李家老三坐在院中牆蔭下收拾著農具。見她看,便笑,「別掛心,等會兒他們要去,三叔跟著一塊兒去。」
王喜梅從屋中拎著小凳子出來,笑道,「你三叔這些天,也返老還童了,小時候沒玩夠的事兒,可算是玩了一個遍兒。」
虎子擺出小舅舅的模樣,把吳耀牽在身邊,給他講這個是魚簍子,怎麼怎麼抓魚等等。
李薇道了謝,與王喜梅坐在她家的木槿籬笆牆蔭裡敘閒話。
如今已六歲多的小牡丹,乖巧安靜的坐在王喜梅身旁,手中拿著個小小的繡撐子,一針一線繡得認真,偶爾聽幾個男娃兒說到興奮處,大笑起來,便抬頭去看。自己也跟著笑一回,又低頭去繡。
安靜恬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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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章 齊聚(2)


李薇在老三家坐了一會兒,老三帶著那群毛頭小子去溪邊撈魚,她看天色也不早了,王喜梅怕是要開始準備晚飯,便抱著四喜回了家。
回到院中時,何氏母女幾個正在說著何文軒的妻子,她們的小舅母。便湊過去聽了聽。
實則何氏母女也並不知道更多的消息,只知道這位小舅母的父親似是一位有名望的儒士,一直以傳教授業解惑為已任,一生不曾入仕途。不過,據說他教過的學生裡面,倒有不少在朝中為官的。
其中不乏一二品的當朝大員
四十歲上生得這位小舅母,很是疼愛。她姓孟,名顏玉,現年十九歲,據何文軒的信中寥寥數語推斷,應該是位琴棋書畫皆通,極有才華的女子。
而且她能從千里之外的京城,長途跋涉到何文軒的故鄉,這個窮鄉僻壤的小地方成親,想必也是位通情達理的女子。
李薇微笑,也許只有這樣的人女子,才能配得上她那位有些神秘的小舅舅?
當天邊只剩下的最後一絲餘輝時,李家院外的竹林小道上傳來了一陣喧鬧,是李海歆一行回來了。李薇心中突然生出激動之意來,有一絲莫名的期盼,只是她分不清楚這期盼是不是衝著何文軒去的。
一家子人從廚房裡,堂屋裡,東西屋裡湧出來,一齊迎向院門口。何文軒不知在何處下了馬了車,此時,一身玉色布衣,就那麼風輕雲淡的在李海歆與賀永年的陪同下,淡然而來。
他面容幾乎沒有什麼改變,細長的眼睛含著笑意,看見何氏,突然快步上前,衣角翩然,幾乎拜倒,「大姐。」
何氏看到他完好無缺的立在眼前,眼圈驟然紅了,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何文軒眼中也有了些濕意,掏出帕子替她擦淚,李海歆在一旁勸道,「知道你掛心,梨花姥娘也掛著心呢。快別哭了,文軒見你一面兒,還得回家去,有什麼話,明兒一早咱們去何家堡,到時候你們再敘活兒。」
春桃幾個也在一旁勸道,何氏怎能不知道老娘掛心他,強忍著擦了眼淚,滿心的話兒想說,又怕打開話匣子便收不住,回頭望著了一院子的女兒女婿外甥子,嗔他,「瞧瞧這些,你認得幾個?」
何文軒微長的眼睛含著笑意,掃過院中,點頭。突然偏頭看向李薇,「你是梨花?」
李薇忙笑呵呵的點點頭,何文軒走過去摸摸她的發頂,感歎,「長成大丫頭的呢。」
何氏嗔道,「可不是,你再不回來,我曾外祖母都當上了。」
李薇不敢確定小舅舅的感歎之中有沒有旁的意思,更不敢抬頭去看個究竟,他那雙幾乎沒怎麼變,卻似是又能一眼看透人心,略微狹長的雙眸,方才只輕輕掃過她,她便覺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春桃帶著幾個妹妹過來見了禮,又叫幾個小的來,教他們喊小舅舅、舅爺爺。
何文軒的隨從,是四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幾人上前給何氏見了禮,便將禮物呈了上來,共有四個箱子,卻都是些普通的京城特產和小玩藝兒,另有一份箱子是專門給春杏的,說是小舅母特意給她備的。
春杏喜笑顏開,上前謝過何文軒。
何文軒含笑擺手,向何氏道,「不過是些小東西,我在京城四年整,這俸祿還沒有小杏一年的贏利多呢。」
一家人都失笑。何氏知道他不能久留,把一肚子話都先按下,說了些閒話,眼看天色愈來愈暗,便不再留他,仍讓李海歆幾人去何家堡送他。
何文軒臨走時,向何氏淡笑道,「大姐,年哥兒今晚就留在何家堡陪我吧。」
李薇死命壓制著想抬頭一探究竟的衝動,聽見何氏笑道,「好,好,你們舅甥兩個先敘敘話兒也好。小時候,年哥兒可是最盼你來的。」
李薇順著何氏的話往深裡想,並沒有覺出他怎麼盼小舅舅來,只不過寫了幾張大字兒,等著小舅舅給他點評罷了。
送走何文軒一行,李薇心神恍惚起來,滿腦子想的都是他晚上會和小舅舅說些什麼?又怪暗自己怎麼早早抓著他問個明白,那個無話不談到什麼程度?
春杏看她心神不廳,拉她去東屋問個究竟,李薇堅決搖頭否認。春杏點她的額頭,「你還想騙我沒事你這麼用力搖頭幹嘛?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薇笑了下,心中盤著這事兒跟小四姐說的可行性,剛想了個開頭,立刻否決,小四姐這幾年染了些周荻八卦的天性不說,在她心中,他可是一直是哥哥呢。整個家裡就數屬她叫哥哥叫得歡便把頭搖了又搖,掙脫春杏的手往外跑。
春杏在她身後跺了下腳,氣鼓鼓的往廚房走,何氏看她這樣,便笑她,「誰又惹著你了?」
春杏瞄了李薇離去的方向,搖頭。只推說又想到武府辦的那宗不體面的事兒了。
一個時辰後,李海歆獨自回來,進院便笑,「睿哥兒也讓梨花姥娘留下了。」
※※※※※※※※※※※※※※※
第二日一家人都起了個大早兒,匆匆吃了早飯,留下春杏隨身帶的兩個丫頭守家,兩輛馬車,一輛牛車齊齊出動,載著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往何家堡趕去。
何文軒中了進士後,直接留京為官,一去便是四年。如今回鄉成親,街坊們自然都要來瞧稀罕兒。
此時何家聚了一院子的人,瞧見何氏帶著一大家子也來了,都笑說,何氏比梨花姥娘更有福氣,女婿都是個頂個兒的好,一表人才。
進得屋裡,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正和梨花姥娘閒話,跟著外面的話打趣李薇,將來要挑個頂頂好的夫婿等等。
李薇恍然聽見誰的悶笑聲,乾笑兩聲,裝作羞怯的模樣,逃到小姨未嫁時的閨房之中。
還好,外面的人只顧著與何文軒何氏說得熱鬧,另有小姨一家也趕了過來,都在外面笑鬧,這房間倒是一人也無。
李薇把房門掩好,靜坐在房間中,聽著外面的熱鬧,想著自己的心事。
正當她沉思之際,從門縫之中透來的光亮驟然擴大,隨即有人進來,李薇抬頭,卻是賀永年。
忙把身子坐直,帶著三分警惕,「你進來幹嘛?」
賀永年輕笑著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赫然是幾本書籍,李薇立時睜大了眼睛,「是小舅舅帶來的?」
賀永年輕笑了下,點頭,將書遞給她,「這些書壓在行李之中,昨兒回來之後,才翻出來的。」
李薇一面掃書封,一面點頭。
何文軒給找的幾本書,不全是給她的,還有一本是給春杏的。將春杏的那本放在一旁,去翻看農書,想知道這裡沒有更新鮮的農知。更確切的說,是想找找她一直想找的培育高產種子的技巧。
雖然這些年,宜陽的二百多畝地在她的打理下,已初見成效,產量較之前增收有百分之三十的樣子。可是,這產量還是受種子的制約。
她上學的時候,記得在某本書看到過一句話,說是其實天然雜交種子,自很遠古的時代就存在於田野之中,只不過人們沒有注意罷了。這些天然的雜交種子,其實是農作物在野外自然授粉的結果。如果這段話屬實,那麼,也就說明,即使是不用現代的先進儀器,也有可能培育出高產的種子來。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前世她並沒有接觸過培育新種子這一課題,自然對之毫無概念和頭緒。但是她堅信農作天然授粉導致種子基因上有些微的變化,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因而她一直想尋找各種農書,想從書中找到隻言片語,來印證的她的猜測。
一面想著,一面掃過目錄。
這時,賀永年輕咳一聲,「那個,梨花,小舅舅同意了。」
李薇立時石化。猛然抬頭,因太過吃驚,小嘴張成O型,「你,你說什麼?」
賀永年極認真的盯著她,一字一句的說,「小舅舅同意了」
李薇腦子轟然炸開,眼睛眨了眨,他還是那副很認真的模樣。心中一時不知是個什麼滋味兒,像是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安心。不甘心怕是來自於前世一回戀愛沒談過,這輩子直接打包嫁人?安心是來自什麼?對,安心應該是小舅舅同意,父母多半不會阻攔?
她目光呆滯,神色隨著內心的跌宕變幻著。
賀永年見她這樣,輕咳一聲,忙悄悄說道,「小舅舅是同意成親後到宜陽住些日子」
李薇眼睛又眨了眨,對上他雙眼含笑的眸子,心中一股悶氣湧上,跳將起來,氣拋洶洶的撲過去,準備拳打腳踢。
剛揚起拳頭,門又開了,何文軒一腳踏進門,被二人這動作弄得一愣,「年哥兒怎麼惹到梨花了?」
李薇忙把小拳頭收起來,乾笑兩聲,「沒有,沒有。小舅舅,我們鬧著玩呢」說著抱起桌上的幾本書,奪門而逃。
何文軒盯著賀永年凝視片刻,回頭向李薇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轉頭,「你姥娘讓去喝湯呢。」
賀永年忙應了聲,跟在何文軒身後,去了堂屋。
李薇找到春杏,把小舅舅給的書塞給她,春杏自然欣喜異常,拉她另找一間清靜的屋子去看書。
那邊的談話,反正她們一時也插不上嘴,李薇便跟著春杏身後去了。
只是她心中「砰砰」的跳得厲害,一時無法安定下來,書頁上的文字硬塞也塞不進腦子裡去。
不行,她要好好想想這事兒該如何應對
做為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穿越青年,雖然沒正經的談過感情,但是她得表現出應有的決策力來,最起碼不能比春杏在這件事兒上的魄力差。
首先,從她娘一向選女婿的標準——人才說起。先說人品,想到這個詞兒,她搖了搖頭。以這個時代的標準來評判他,只能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不過,在她看來,卻還好,她一向認為真正純良的人是不能很好的適應社會的,雖然,那才是真正難能可貴的,但卻不是她要的。
至於才華嘛,能一舉考中秀才,乃至離開學堂多年後,再重新入學,還能強強考個舉人尾巴,最起碼是有些小聰明。雖然前世她的成績不錯,但是她讓她綴學幾年,再去考大學,她必定是名落孫山。
至於長相,想到這個,李薇立時點頭,佟氏長得美,賀蕭也不差。是以,他的長相尚能入眼。
還有能力,以他這些年與賀府你來我往的手段來看,養家餬口,應該不成問題。
再次,第二項標準便是家世。想到這個,她搖了搖頭,有道是買豬看圈,賀府的那個圈自然不怎麼樣。
最後才是感情。自已家四個姐姐,前三個可以說婚前基本沒什麼感情基礎可言,最多是不排斥,或者那麼一點點心動的感覺吧?即便是春杏與武睿在這幾年間吵吵鬧鬧,吵出了感情,可好像據她觀察,也沒有太多的私下接觸。雖然可能有些事他們做得隱蔽,自己不知道,但是就這個時空的開放程度而言,她也能基本斷定,即便有些小曖昧,小動作,也是極少的。
所以最後一項,基本屬於奢求。但是,她頓了一下,認真想想自己的感覺,好像也不是那麼……不動心。
三項分析下來,好像她躲閃得沒有道理呀雖然往前臘月裡她才滿十四歲,可做為一個穿越女,提早為自己的將來乃至婚姻打算,這個並不為過吧?
難道要去主動跟他說,早些跟小舅舅說道說道?
想到這兒,她又搖頭,不行不行,必要的矜持還是要有的春杏先是安靜的看著書,不多會兒便覺察她的動作,這會看她一會皺眉一會輕笑一會搖頭的。
將書一合,眼一瞇,一把揪起她,「梨花,到底在想什麼?」
李薇乍然被打斷,又愣了下,呆呆張著小嘴望著春杏。
春杏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一笑,柔聲yin*她,「跟四姐說說,到底在想什麼?」
那狐狸一般狡猾的笑意,讓李薇心中一抖,用力掙開她的胳膊,向屋外跑去。
春杏愣了一下,剛追了兩步,突然停下來,笑呵呵的咕噥一句,「死丫頭,我看你能躲到幾時」
※※※※※※※※※※※※※※※
何文軒成親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此時已是八月初,迎親諸親都要準備,雖然何文軒一再的說,諸事從簡,可該到禮儀還是要到的。
梨花姥娘特意將原先何文軒在家時住的三間東屋,從裡到外粉刷了一遍兒,傢俱床鋪都重新置買了,另將村頭的一處空院子租了下來,打掃乾淨,供隨行的丫頭婆子們居住。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初十,周濂從縣城中傳了信來,孟家小姐一行已到了縣城,他在縣城之中包租了個中等大小的客棧,將一行人安置下來。
趙昱森此時也已放下公務趕了李家村,接到信後便與李海歆何氏商量,他帶人前往縣城,幫著周濂接待安置孟家人,以示鄭重。
為何文軒的親事準備忙碌了大半月,此時諸事已定。何氏與李海歆便不再去何家堡,也讓姐妹幾人都歇息幾天,等成親前夕再過去幫忙。
李薇這些天不但要躲著賀永年,還要躲著八卦的春杏。這天傍晚吃過晚飯,春杏藉機又要揪她去屋裡盤問,李薇忙找個去三叔家借東西的理由,匆匆出了院子。把春杏氣得跳腳。
李薇暗怪春杏的八卦,這樣下去,這事兒根本瞞不了多久的。
胡思亂想著去了李家老三家,坐了片刻,說了幾句閒話,借了幾個蒜頭,又出了院子。
往自家院子裡瞄了一眼,院中正好無人,她悄悄溜過籬笆院牆,鑽進小竹林中。小竹林中光線暗淡,她倒是立時鬆了一口氣兒,拎著那幾頭大蒜,漫無目的這邊走走,那邊轉轉,想著事情。
「轉悠什麼?」
含笑的聲音傳來,李薇轉過頭去,兩丈開外,賀永年一身青衫,幾乎與竹林中的夜色融為一體,也不知是跟著自己過來的,還是已在這裡立了許久。
「還不是四姐。」李薇嘀咕了一聲。
「小杏啊」賀永年輕笑下,這些天來,她和春杏一個找一個躲的,不但他看在眼中,就連爹娘也有些疑惑,姐妹兩人到底在說什麼事情。
三兩步走過去,很自然的牽起她的手,「不若我跟小杏說說?」
「不行?」李薇猛然搖頭,又咕噥,「四姐只會大嘴巴,她說話又沒有什麼力度。」
賀永年悶笑了一會兒,拍她的頭,「那麼,我跟小舅舅提一提?」
李薇默了一會兒,微不可見的點頭,又問,「你還沒跟小舅舅說麼?」
賀永年又笑,「梨花同意,我才敢說呢。這麼說,是同意了麼?」
李薇又輕點了下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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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近下半晌,前去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的回轉,炮竹聲聲,鑼鼓喧天,看熱鬧的孩子們前前後後撒歡跑著。因只是回鄉辦親事,並非長住,孟顏玉隨行的嫁妝也只是些輕軟的衣衫布匹頭面等,使了二十個人,熱熱鬧鬧的抬著,為大紅的花轎開道兒。
喜娘衝著花轎唱了賀詞。指揮著兩個小伙子燎花轎,前面一人用鉗子夾著燒紅的小鎯頭,圍著轎子跑,一邊跑邊將不知名的液體燒在上面,蒸騰起一股股濃白水氣。後面一人,手中拿著小束干稻草,上面纏著一圈長長的鞭炮,就那麼霹靂啪啦的點燃,鞭炮騰起陣陣青煙。
兩人圍著轎子正跑三圈倒跑三圈,喜娘唱賀禮成。
原本圍在花轎圈外的人群立時湧動,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新娘子。因身側有兩隻胳膊相護,李薇初時並不覺得擁擠,這會兒人群乍動,護在身側的兩隻胳膊驟然收緊,幾乎將她緊緊環在懷中,李薇忙推,某些人喜歡趁火打劫的毛病實在不好。
好在,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將要下花轎的新娘子身上,在這樣的擁擠場景中,這樣的肢體接觸並不怎麼顯眼,可是很心虛的她還是使勁兒推開他,往外擠。
何文軒一身新衫,胸帶大紅綢花,一向淡然的面容,也容光煥發起來,風神俊秀,氣質溫雅,舉手投足都帶著股讀書人的優雅。
新娘子的吉服層層疊疊,紅得似火,纓絡垂旒,玉帶蟒袍,下面百花襉裙,大紅繡鞋,腳踩金蓮,步步生輝。
李薇擠出人群,立在不遠處的土坡上,繼續觀禮。看見那大紅衣袖之中,伸出一隻白嫩如蔥的玉手,將火紅的喜綢輕挽,亦步亦趨,跨過了馬鞍,在何文軒的引導下,向院中款款而去。
突然心生感歎,在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可以裝扮得如斯華麗,這一抹濃艷,滿身的喜慶,應該一如心中漫溢的幸福吧?
「不進去麼?」賀永年立在她後不遠處,嘴角微翹,輕聲問道。人群笑鬧著,跟隨著一對新人踏著紅氈進了院子,院外霎時冷清起來,被人群嚇得鑽進角落的狗和雞,重新出現的黃土路上。
李薇笑著搖搖頭,在她看來,就這麼不遠不近的看熱鬧,比起擠在跟前兒,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太近的熱鬧反而沖淡了那種幸福感一般。
「那麼,去別處走走?」賀永年又笑吟吟的提議。
李薇咬了咬嘴唇,抿嘴一笑,搖頭,「走吧,待會兒要拜見小舅母呢。」說著下了土坡兒。
何文軒娶親,何氏一家按理不算是正經的主事兒,有梨花姥爺姥娘並有大舅舅和二舅舅張羅。
但是何文軒幾乎是由何氏帶大的,感情自然比一般的姐弟親厚,又有幾個女婿為官的為官,經商的經商,接待起孟家人來倒比旁人強一些。
賀永年也不過因她跑去看熱鬧跟著看了一會兒,拜完天地之後,賓客入席,他自然也要去幫忙。
孟家來送嫁的是一位堂兄並老管家和幾個上了年紀的支事嬤嬤。這位孟先生早年生有一子,及至三歲上,染了時疫,早夭了。因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孟先生一直未納妾,膝下只有這位孟家小姐,自幼琴棋書畫無所不教,以至於養個成與眾不同的性子,嫁人不求富貴,只求人才。
李薇擠在姐姐們中間兒,在新房中與新任小舅母說著閒話兒,回想著方才在外面兒從孟家老嬤嬤那裡聽到信息,雖然沒有扒到更有用的訊息,但是還是讓她忍不住猜測起來,莫非這樁婚姻是她親自找的?
「來,我這裡有幾個尚還看得過眼的小玩藝兒,你們來瞧瞧,喜歡什麼?」李薇正胡亂想著,孟顏玉在說閒話的空隙間,招了身旁的嬤嬤來,指著她手中的紫檀木方匣子笑盈盈的道。
春桃忙起身,看看身後的一大群人,代為推辭笑道,「小舅母,這可使不得您看我們這姐姐妹妹一大群的,可要把您的好東西給掏碌光嘍。」
孟顏玉微微一笑,神態自然,笑容柔和溫暖,親自將那匣子接在手中,打了開來,向眾人笑道,「都快別聽她這個做大姐的話我這個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些小玩藝兒罷了。」
她這麼一親自開匣子,倒讓姐妹幾人不好推辭了。春桃笑著招過大舅舅二舅舅家的兩個表妹,並小姨家的小丫頭,將她們三個推到跟前兒,「快謝謝小嬸嬸,小舅母。」
三個丫頭脆脆生生的道了謝。孟顏玉從匣子裡挑了挑,小姨家的那個的,給一個小銀鎖;另兩個大的,一人一根釵子並一副碧玉手鐲。
她旁邊那位老嬤嬤轉身另取了一個匣子,倒是一大盒子仿真的絹花,雖然沒有方才盒子裡的值錢,看著卻熱熱鬧鬧的十分喜慶。
輪到姐妹幾個,春桃也不再推辭,大大方方的接了禮物。孟顏玉遞給春杏幾張大信箋,笑道,「聽你小舅舅說,你是個會掙錢的。我備禮你未必看得上,這裡面有幾個獨門的方子,送給你掙大錢兒去。」
春杏歡喜的上前接過,向孟顏玉行大禮道謝。她這副過於熱切的樣子,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李薇看那匣子中剩下兩隻玉珮,心知這裡面的禮物是她按人頭算好的,這最後的怕是給自己的。當下也不躲閃,笑呵呵上前,先行了禮,才笑道,「小舅母給我備了什麼好東西?」
孟顏玉掃過她靈動的大眼睛,微微一笑,伸手將那對玉珮取出來,塞在她手中,「這是一對比翼鳥,願你早早找個好夫婿。」
李薇本當那是普通的玉珮,突聽這話,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微愣著,臉上掛的傻笑還來不及收回,尷尬至極。
孟顏玉抿嘴兒一笑,將她的手握了握,撤回手來,並不多說,轉頭又和春桃幾個敘起了閒話兒。
春桃姐妹幾個初見小舅母打趣兒梨花,也跟著笑了一場。便陪孟顏玉話了起家常。
李薇握著那對玉珮在一旁訕笑著陪了幾句話,最終頂不住姐姐們若有若無的嬉笑,悄悄的溜出房門。
春杏尾隨她出來,看她臉頰上,帶著一抹與平時不同的艷麗紅潤,半垂著頭,像是很虛心的模樣,一把揪住她,似笑非笑道,「梨花也快十四歲了哦~」
李薇把胳膊一抬,掙脫春杏的手,向她皺了皺鼻子,沒好氣的瞪她一眼,「四姐真八卦。」
春杏眼一瞇,將手中的紙往懷裡一塞,便要撲過去,李薇咯咯一笑,連忙跑開。
梨花大舅舅家在左鄰,用於招待男客;二舅舅家在右鄰,用於招待女客;為了辦這場親事,兩家的院牆上都掏了門洞方便進出。
賀永年陪著新郎官敬了半圈酒,由周濂頂替著,接著敬酒,他藉機離了宴席,剛由新開的門洞裡轉過來,看見春杏追著梨花跑,揚聲喊了句。
春杏一見他過來,往他身後瞧了瞧,賀永年笑著指梨花大舅舅家東屋,「睿哥兒喝多了些,歇著呢。」
春杏皺皺鼻子咕噥,「就他那樣,十個人看了,得有十個人說他有量,誰知道是個喝兩杯就倒的。」
說著掃了眼不遠處的李薇,向賀永年道,「哥哥,你替我盤問盤問梨花,看這小丫頭心裡頭存著什麼事兒。剛才小舅母給了她一對比翼鳥玉珮,說什麼讓她挑夫婿的話,她便臉紅耳赤的,哼,說心裡沒鬼,誰信吶。」
說完又瞪了李薇一眼。
賀永年眉頭一挑,向看不遠處的李薇,嘴角翹起,別有深意,「好,小杏去廚房給睿哥兒端醒酒湯過去。」抬腿向李薇走去。
他面色微紅,像被院中那顆被秋風打紅的柿子葉,溫潤雙眸被酒氣氤氳得浮上一層別樣的神采,似醉非醉中又眼波流轉,格外明亮。緩步走到她面前,大掌向前一伸,淡笑,「拿來。」
「什麼?」李薇明知故問的將手中的玉珮往身後藏了藏,心說,這種東西是能隨便送的麼,一不小心讓人發現,抓個現行想完這個,又呸自己,雖然她是理智的分析過了,可是,心態卻還沒扭轉過來,總覺得這種感覺象……**?
賀永年眼睛閃了閃,突然身子一個趔趄,軟軟的向她歪去,春杏從廚房端了醒酒湯出來,一眼瞧見,急忙大喊,「還不快扶著。」
李薇手忙腳亂撐著他的身子,本以為一定是不堪重負的,卻不知雙手那麼輕輕一扶,他的身子竟然穩住了。
她還未愣過神來,手中有什麼物件兒已被人抽了去。隨即便聽見他向春杏道,「小杏,不礙,梨花扶我去歇息就好,你快去給睿哥兒送湯。」
春杏往這邊急步走到一半兒,看梨花穩穩的扶著,便住了腳,喊她,「扶哥哥進屋歇著。」
李薇剎時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瞪了始作傭者一眼,回應她的是小手上傳來的一下輕捏。額頭被他呼出的微微酒氣激得微微有些熱,李薇覺得肯定是出了汗的。跟著胸口也翻起股熱氣,酥酥麻麻的。
春杏還在立在那兒看著,十分不滿意梨花最近神情恍惚,動不動便跑神兒,還欲再喊一嗓子,卻見她扶著賀永年往廂房走去。看身形步姿走得倒不艱難。
咕噥了一句,向左院而去。
推開廂房的門,想抽手請他自已個兒進去,他卻不是動,李薇生怕這會兒有人看見,忙雙手扶著他的胳膊,往屋裡拽。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門檻子絆了一下,他身子一沉,有一大半的力道壓在她身上,他眼瞼半垂,長長的睫毛抖動,因為不確定他在那邊兒喝了多少酒,也不敢確定他到底是真醉還是裝醉,只好使出全身力氣往屋裡拖。
兩人剛跨過門檻子,屋門卻神奇的關上了,李薇回頭往他身後瞄去,正看見一隻踢關了門往回收的腳。
明白他的企圖,李薇的臉剎時血紅,心也跟著狂跳起來。好容易將他扶坐在椅子上,舔舔略有些發乾的嘴唇,抽了下被緊緊握著的手,「那個,你要喝茶麼?」
賀永年手中微微用力,將她拉坐在身邊的椅子上,托著那枚碧綠晶瑩的玉珮,「說送給我。」
李薇睜大了眼睛,眨了又眨,他眼睛沒有戲謔,清亮而認真,心跳又漏了一拍節,突然扭頭,頗有些不甘心的道,「你還沒先送我東西呢。」
賀永年愣了下,輕笑起來。也對,他送的她看不到。他送的是自己從十三歲起至今,這漫長而不快樂的時光,送是因為聽到大山的一句話,而惶惶然終日不可安寢……
李薇被他這有些奇怪的笑容,弄得心中惴惴,眼含詢問的盯著他。
賀永年止了笑,將玉珮往她面前兒托了托,「你先送我。」
從本質上來講,李薇是個典型鴕鳥心態的人,莫說這幾年來,他那些未挑明的曖昧小動作,即使是心中理智的分析過,也確認自己的心,真正要面對時,還是有些羞怯和想逃避,總覺得好像沒到那種柔情蜜意的地步……卻在心底又甜得發膩。
可是,看到他眼含期盼的清亮雙眸,便把那玉珮往他面前一推,「好,送你了。」
賀永年輕笑起來,眼波溶溶的,笑容如酒般釅釅,李薇不由又紅了臉。
院外有人說話走動,想來是宴席快散了。李薇忙抽了抽被緊握著的手,「我去給你倒茶。」
賀永年點頭,起身向裡間走去,腳步微踉蹌,長長歎息,「我是真的醉了」長長的尾音中蘊含著讓人心頭發癢的甜意。
李薇不知他說是此醉,還是彼醉,只覺自己心頭也不甚清明,怕也是醉了。
春杏給武睿過醒酒湯,匆匆過來時,李薇正趴在桌子上,回味著方才一幕。賀永年自進了裡間兒,便安靜的躺在炕上,其間不曾動過,想來是真的睡了。
春杏疑惑的湊近她臉前兒看了看,「困了?」
李薇半垂著眼點點頭,天不亮就起身,忙著迎接小舅母,卻實有些困了。
還有,某種心緒,只有閉上眼,她才能體味得真切,體味出其中的甜意來,愈發的想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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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章 雙雙受挫


自李家村回到宜陽時,已是何文軒成親三日後。
一家人入了城,不及聚在一起敘話,便各自散去,各歸各家。
李薇踏進家門口,輕舒了一口氣兒,看天色還不算太晚,便問李海歆,「爹,咱們去莊子裡看看不?」
李海歆笑笑,擺手,「你歇著吧。我去瞧瞧就成。」雖然莊子裡有管事兒領著收糧,應該無大礙,可是正值農忙時節,不親眼看看難免掛心,且這幾日天色稍變,一副將要下雨的模樣,總要看看收糧的進度才行。
李薇身上也略有些不舒服,應該是天葵要至的緣故,便點了頭,往後院兒走去。
青苗聽到聲音從後院跑出來,在穿堂處與她相遇,小臉兒一皺,「五小姐,你可回來了」
聲音中頗有幾分埋怨之意。李薇笑了下擺手,一路勞累,再加身子不適,她只想睡覺,沒功夫安撫這小丫頭。
「呀,五小姐,你哪兒不舒服?」青苗立時覺出她的異狀來,過來扶她。李薇推開她,「行了,我只是有些累,先睡一覺,晚飯記得叫我起來。」
青苗清清脆脆的應了聲,手腳利索的跟在越過她,一陣風似的衝進西廂房去鋪被褥。
李薇看著這個如今臉色紅潤,中氣十足才十二歲的小丫頭,微笑又感概,這小丫頭是一年前進入她們家的。那天她與李海歆從田里歸來,正碰幾個小乞丐追打著泥人般的小青苗,她一時心軟,央李海歆攔下,問清原由,這小青苗原是父母早亡,由叔叔嬸嬸養著,不但飯吃不飽,還常常挨打關柴房,她便趁著那兩人不注意,偷跑出來,一路乞討到了宜陽,因為她剛從一個好心的大娘那裡討到一隻熱包子,被另幾個小乞丐瞧見,便要搶奪,這才打了起來。說起她的家鄉,卻是在二百里開外。
李薇看著黑瘦黑瘦的小青苗,心頭酸酸的,正好春杏一直說要幫她買個丫頭,幫她跑個腿兒什麼的,便央求李海歆將她帶了回來。
青苗手腳利索的鋪好被褥,點了安神香,看她一手捂著小腹處,忙扶她上床,「你先好好歇歇,我去熬湯藥。」說著就往外跑。
李薇叫住她,「不用,先熬點薑汁紅糖就成。」她算日子還有幾天,這會兒不舒服,應當是在路上受了風的緣故,小腹那裡涼涼的。再者,是藥三分毒,她寧可到真痛的那一刻才開始喝湯藥。
記得姐姐們好像也有這麼個症狀,不過卻比她輕得多,大多熬個薑汁紅糖喝下去,注意保暖便無大礙,不像她到了那幾日,生生疼得在床上起不來,恨不得以頭撞牆。原先在縣城中開了幾個方子都不管用,後來還是武睿給弄來一個方子,吃了後才減輕些,但並不是完全不痛。
青苗應了聲,去了前院。
何氏在前面安置好虎子過來,「梨花,又疼了?」
李薇笑了下,「娘,不礙的,你不用這麼掛心著。」
何氏歎口氣兒坐在床沿上,撫過她略帶蒼白的臉,心疼又無奈的笑道,「這可應了小時候有人打趣兒你的話,將來啊,是個少奶奶的命。」
李薇反握住何氏略微粗糙的手,嘿嘿笑著,「少奶奶有什麼稀罕的,四個姐姐不都是?」
何氏「撲哧」笑了,「是啊,你們姐妹幾個都好命。」
青苗先拿了冬天用的燙婆子進來,用布細細包好,讓她捂一捂。那熱熱的感覺傳到小腹處,李薇立時覺得好了許多,便催何氏,「娘去歇著吧,我沒事兒。喝了紅糖水,睡一會兒就好了。」
青苗就在廊子下的小爐子上熬紅糖水,聽見這話,隔窗也道,「是呀,老夫人,您歇著吧,這兒有我呢。」
何氏笑笑,又嘮叨春杏一通只顧鋪子不顧家之類的,出了房間。
李薇也跟著笑了一回。何氏走後,她閉著眼睛,想這些天在李家村發生的事兒,突又想起一家人要回來時,他悄悄說,「我留下陪小舅舅些時日。」
突然又有些緊張,何文軒會有什麼反應呢?按他的話說,與賀府這麼些年來,你來我往的這些事兒,何文軒幾乎無所不知,甚至於偶爾還會提點幾句……從這點上看來,小舅舅似乎不是個讀死書的迂腐之人……
轉念又想到賀府……青苗端著紅糖姜水進來,輕聲問道,「五小姐,睡著了麼?」
李薇在帳子裡應了聲,坐起身子,青苗把一碗熬得紅亮的薑汁紅糖水,放在床頭桌上,撩開帳子,仔細打量她的神色,像是比方纔還白了幾分,有些焦急,「五小姐,會不會提前了?要不現在把藥熬上吧?」
李薇搖頭,「沒事兒。去忙你的吧。」
青苗撅著著嘴兒不走,盯著她喝糖水。李薇便捨了再想賀府的心思,所謂,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世上無坦途啊。
※※※※※※※※※※※※※※※
李家的莊子是在從王奇手中買到的一百畝的基礎上又擴展開來的。這兩年陸陸續續又添了一百餘畝,雖然中間還有十幾戶散田,約有百十畝的樣子,沒有完全連在一起,但是離得並不算遠,耕種起來並不麻煩。
但是李薇心頭還是有遺憾,總想著有什麼辦法把這百十畝的田買回來,三百畝的地連成一片,那才更好呢。
早先家裡的那六十畝地,李海歆一分為二,三十畝給了春桃,三十畝給了春蘭。至於春柳,周家家境好,周荻遠嫁後,她上沒婆婆壓著,下沒小姑子煩著,周父又是個溫和的人,周濂對春柳更是極好,一時也虧不著她,等日後有了合適的機會再置買一塊給她防身。至於春杏,她手頭有好幾個鋪子,李海歆與何氏便把話說到明處,不給她田地,反正她自己手裡有錢兒春杏倒也不爭,很無所謂的笑笑。
李薇喝了糖水,又用湯婆子捂了一會兒,好受了些,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等青苗再叫她起床時,外面天色已是極暗。
李薇疑惑的問,「什麼時辰了?」
「酉時整。」青苗一邊掌了燈,看了窗外,「是天陰的緣故。」
李薇「嗯」了一聲,翻身下床,秋收時節下雨,真真是愁煞人,真希望這場雨下不起來才好。
可是想什麼偏不來什麼,剛從後院走到前院,就聽幫工的黃大娘在廚房那邊叫了一聲,「呀,下雨了。」
李薇三兩步下了台階,走到院中間,果然零零星星的雨點開始飄下。這時春杏的馬車也回來了,下車看見李薇,便問,「田里莊稼收得咋樣了?」
李海歆聞聲出來,看看天色,歎了一聲,「才剛收一半。」
春杏眉頭一擰,走過來,「可有兩年秋上沒下連陰雨了。梨花,沒啥法子讓糧食快幹麼?」
李薇搖頭,春杏說的是,從概率上來講,兩年沒下連陰雨,今年便極有可能下。
何氏招呼她們進屋,「梨花身子不舒服呢,別吹那涼風。」
春杏扶著她胳膊,上下瞄了瞄,等李海歆進了屋,才悄聲問,「又疼了?」
李薇悄悄笑道,「四姐,不礙的。走,吃飯吧。」
春杏說道,「你這個,老大夫都說是寒症,多喝些熱湯,吃些熱物會好些。」
李薇挽了她的手,點頭應下。
吃過晚飯,一家人坐在廳中說話,何氏便問春杏坊子裡出了什麼事兒。春杏正笑著的臉微微一沉,隨即又笑,「沒大事。」看何氏一臉的不信,便又笑,「娘不是說做生意事就是多嘛,有事也正常。」
李薇看春杏不願當爹娘的面多講,便把話引到田里去。
李海歆道,「看這場雨能下多久吧。新掰下的苞谷大多都擰了辮子,掛了起來,這倒沒大礙,一時沒掰下來的,也先停停,在地裡先長几天,倒也不礙事。就是那些谷子讓人頭痛,都已曬了半干了,這雨下太久,堆捂在一起,可是要發霉的。」
李薇默然,凡事沒有全佔好處的,自己家把地收回來種,收益自得,風險也自擔了。
愈是顆粒小的糧食,碰上雨天,愈是倒霉。
何氏看他們興致不高,便擺手道,「都回去睡吧。種地自古就是看天吃飯,又不是沒經歷過,明兒看看情況再說。」
姐妹兩人應了聲,走出飯廳時,雨已密集起來,毛毛細細的,讓人心頭好不爽快。
李薇下午睡了一會兒,沒睡意,也不想進屋胡思亂想去,沿著遊廊去了春杏的房間。
自春柳出嫁之後,東廂房歸春杏,西廂房歸她,兩人這幾年來,一個忙著生意,一個忙著種地,說悄悄活的次數倒也少了。
「四姐,坊子裡出了什麼事兒?」李薇待菊香菊蘭上了茶,退出去後,才問春杏。
春杏在裡間,坐在妝奩前,對著銅鏡卸環釵,一邊道,「胡師傅帶著兩個夥計悄悄跑了。」
「什麼?」李薇驚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濺出來,燙得她手一縮。
春杏如墨般的長髮傾瀉而下,起身脫掉外衫,換了件家常的衣衫,走出裡間兒,看她這副吃驚的樣子,笑了一下,按她坐下,「這有什麼好稀奇的,生意場上這種事多了去了。」
胡師傅便是三年前年周濂托朋友的關係找的那位會制皂的師傅,當時他來時,春杏和周荻按他的要求,不但給精心挑選了一座小宅子,知道他腿腳不便,還特意雇了兩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先讓他到周家學些規矩,日後好給這師傅跑腿,照顧他的生活。
他到了宜陽後,首先提的一個條件,便是制皂液時,不准有外人旁觀。原本是她和春杏確實存著偷師的私心,想看看這鹼皂製作的詳細工藝到底是怎麼樣的,不過這師傅有話在先,又有周濂私下說這樣的心思不可取在後,兩人便悉了這心思。
這三年間,春杏待他並不算薄,每月五兩銀子的工錢,後來又給漲到八兩,再漲到十兩,趕上趙昱森一個月的俸祿了。吃穿用度一應的錢全是春杏和周荻出的。他竟然偷偷跑了,這算不算是反偷師成功?畢竟這麼些年春杏在制那些新鮮皂時,雖然也防著他,可見天在一起,哪能防得那麼嚴密?
突然心中湧起一股愧疚之感,坐下身子,悶悶的道,「四姐,都怪我,當初你說要找兩個人看管他的,是我勸你……」
一年前,春杏有一天回來,突然說要找再兩個上了年紀的人,去照顧這位胡師傅,私下裡跟李薇說,這兩個人明為照實為看管,她反駁了。春杏對她的話也還算是聽的,便把這事兒放下了,誰知竟然讓春杏給猜中了春杏笑了笑,點她的額頭,扭身又進了裡間,片刻出來,手中拿著一張紙來,得意的在她面前一晃,「哼我早防著他這一著呢。只有他會偷旁人的東西麼?」
李薇驚訝的看著春杏。春杏喝了茶,又瞪她一眼,「你啊,有時聰明,有時又笨得要死。生意場上沒個心眼兒,能行麼?」
這幾年來,出門一向看愛穿華服的春杏,此時穿著她的素色家常舊衫,如墨的黑髮柔柔披在肩頭,眼睛晶晶亮,褪去由華服美飾裝點起來的凌厲,像一隻慵懶的狡狐,笑得得意而明媚。
李薇伸手去接那紙,春杏道,「要說這制鹼皂也沒什麼特別的技巧。不過是用火鹼與豬油混和而已,只是火鹼的純度不一,添加的時候,得有經驗才成。」
李薇低頭看那紙,密密麻麻的三四張。怎麼熬製豬油,何時添加火鹼,添加多少,此時火苗大小,怎麼攪拌,怎麼悶皂都記得十分詳細。
並有三四次制皂流程的全記錄,詳細對比之後,可以發現春杏所說的添加火鹼用量的細微差異。
她抬起頭,滿眼都是小星星,「四姐,你太厲害了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記的?」
春杏得意的將紙抽過來,瞪她,「問那麼多做什麼?回屋睡去吧。」
李薇不睏,但看春杏臉上卻有了倦色,便站起身子道,「好,那四姐也睡吧。」
剛邁了兩步,又回頭問,「那胡師傅那邊,四姐打算怎麼辦?」
春杏起身笑了笑,「我這個人呀,只能我佔便宜,不能吃虧。他在這兒呆了三年,我自問待他不薄,這些東西雖然弄到手了,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沒打算踢走他。一個月合下來,也不過多花十五兩的銀子而已,我看著三姐夫的面子呢。如今他敢擺我一道兒,我可不能饒他沈卓已派人四處找他的行蹤了,武睿……他知道了這事兒,連夜去了安吉……」
「四姐,」李薇一聽武睿連夜去了安吉,這外面下著雨呢,不覺叫了一聲。
春杏推她,「去去去,回房睡吧。你們都心疼他,就我不心疼?走的時候天還沒下雨呢,讓他明兒再去,他急得暴跳再說了,我這鋪子出了事兒,不正該他出面?難道要我自己跑安吉州府去?」
李薇被春杏推出房門,院中的毛毛細雨,已變略大的雨簾,空氣中滿是潮濕氣息。她隔門笑道,「好,是我不對四姐別生氣天一下雨,睿哥兒肯定會找地方避雨呢。」
春杏在裡面咕噥一句,「誰知道他會不會找地方避雨。」聽聲音略有沉悶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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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醒來,下了一夜的秋雨,仍然淋瀝不止,李海歆冒著雨又去莊子裡看了一回,李薇要跟著,何氏不許。
春杏吃過早飯,便也冒雨出去,李薇想,坊子裡那胡師傅偷跑之事,春杏定然沒有說得很透,估摸是不願她跟著憂心。而今兒她早早出去,怕是要對剩下的幾個胭脂水粉師傅使什麼手段了。
在廳中盯著虎子練了會兒字,便去了春杏的房間,想再研究研究那張方子。糧食這事兒,她昨兒夜裡思量了一番,心頭閃過一個念頭,便是將糧食堆在房間中,用前世供暖氣的方法,將糧烘乾。
也許是可取的。不過,要費多少柴,合不合算,她心中都沒底兒。若真是連綿陰雨不止,倒可以試試,能救下多少算多少吧。
至於春杏得了那張方子,她與前世所聽到的隻言片語結合起來,這會兒她倒是有了新的想法。
火鹼加豬油可以制皂,那麼加植物油必定也能制。據她所知的,這個時空常見有的菜籽油、大豆油、茶籽油,另有一些比較貴而稀少的核桃油、麻油,再加上她前世所熟知的美容聖品杏仁油、橄欖油——這裡稱之為欖仁油,以為些油為原料便能開發出更多的新品種來,從美容的角度上而言,這些油顯然要比豬油更好一些。
雖然研製出來之後,少不了又會有跟風仿製的,但像這樣頭痛的事兒,就交給春杏去想吧,自己實在是做不來生意。
想到這兒,便下定決心,日後不在春杏的經營手段做過多的建議,免得再給她造成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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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章 各有來意


這一場秋雨大有直接將秋季帶入冬季的勢頭。
秋雨淅瀝,下下停停,時而是密細小雨簾,時而是細如牛毛如煙如霧的毛毛雨,又或會停上半天,狂風卻刮個不停,李家院子裡積了無數個小水窪,黃綠的樹葉落了一院子,這會兒掃了也掃不乾淨,索性放著不管。
李家莊子裡已收下曬得半干的谷子,都堆放離城外一個很偏僻的宅子裡。這是到宜陽第二年的春上置辦下的,是一座陳年老宅,幾乎不能住人,李薇原本打算將田旁的那個小院子擴一下,用作盛糧食,可她又捨不得占那十兩銀子一畝的好田,只好另尋,找了三四個月,才找到這麼一個偏僻荒蕪的所在。
裡面的房屋不多,屋頂大多已坍塌,好在,她們只是臨時存放糧食,只等合適的價格,便出手轉賣,也不需要修建得太好,只要不漏雨即可。所以,李海歆在原有的基礎上做了修繕,現在倒有那麼七八個房間可供存放糧食。
而剩下的房間則是被李薇拿來充當臨時制肥場所,這三年來,年年試驗,直到今年初秋,那糞丹才見了點成效,本想著今年秋上能試試它的肥力如何,卻因何文軒成親再加這場秋雨,耽擱下來,現下看來,只有等到來年麥季澆水灌溉時,再做試驗了。
李薇將湯婆子捂在小腹處,坐在西廂房內,隔簾看風將枝葉吹得在風中亂舞。一大早她爹又去存放糧的宅子裡,說是去盯著人把谷子再翻一翻,她便將烘乾糧食的辦法說了,李海歆笑笑,說才剛下了兩天,沒大礙,谷子堆裡只有些微微發熱,若明天還繼續下,便用用她這個法子。
李薇也不知道她的辦法可不可行,會不會影響谷子的品相色澤,便點頭同意。
因色澤這個詞兒,又想到苞谷又想到棉花和那只有十來畝的綠豆。即使是糧食沒有到了發霉那種地步,色澤肯定要受這場雨的影響的。尤其是谷子和苞谷,太陽曬出來是的金黃金黃的,而遇到連陰天,剛是烏烏的黃色,沒有了光澤。
想到這兒長歎一聲,青苗端了一碗藥匆匆進來,「五小姐,這會兒覺得怎麼樣?」
李薇笑笑,將湯藥端在手中,「嗯,好些了。你再把湯婆子換換。」
「哎」青苗應了一聲,又突然轉頭說道,「五小姐,剛才佟府的月牙兒來送信兒,午飯後,佟小姐和方姐來看您呢。」
李薇眉頭一挑,將湯藥趁熱一氣喝乾,放下碗才道,「還說了什麼?」
青苗搖頭。
李薇深呼吸一笑。佟維安還罷了,是親舅舅,面上與賀府虛委與蛇,私底下倒也真幫了他不少忙的,比若賀府那幾個丫頭,叫什麼寄春寄秋小紅的,便是他使了手段的,另有賀府在宜陽經營多年的酒樓,這兩年在佟府與方府的夾擊下,頗有些舉步維艱。
只是,佟維安當初也沒想到,他一心想讓賀永年回來,卻反倒自捆手腳,很多事不能明裡掙,只能暗裡搶——不然會使他在賀府的處境更為艱難。
這也是那次從方山回來之後,佟維安柳氏過府來時提到的。
至於柳氏,李薇前些年一直看不透她,但是自打他去年秋闈中了舉後,便又看出些什麼。
看透柳氏心中在想什麼,佟蕊兒的來意自不難猜透,而那方碧瑩的來意卻是不用猜的想到這兒,又輕輕一笑,在爹娘的心裡果然還是當他是兒子,自佟蕊兒與方碧瑩來家勤了之後,爹娘也似看出了什麼,私下裡議論過兩回,這兩個人誰更適合他撇嘴,怎麼沒想過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青苗拿了新的湯婆子進來,一眼瞧見五小姐端坐著,眼睛盯著地面兒,嘴角掛著一抹很奇怪的笑意,忙喊她一聲。
李薇回神,「怎麼了?」
青苗搖頭,將湯婆子遞給她。李薇順口了李海歆回來沒有,四小姐出去多長時候了。青苗一一答了,又問,「五小姐,你是不是悶了?」
李薇是有些悶,可是身子不適,她也不想動彈,這會兒才到半晌午的光景,抱著湯婆子往裡間兒走,「我先睡一會兒,吃午飯時叫我。」
青苗應了聲,趕忙去屋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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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回到家裡時,小玉又從小趙村到了宜陽,春桃雖意外她怎麼又來,倒也不能說什麼,這裡畢竟是她大哥的家。讓春桃心有不喜的是,她這次居然帶著小香一塊來了。
小香前年與她那丈夫和離後,一直住在娘家。小玉自宜陽回去後,石頭娘便不准她再出門兒,雖然有買的兩個小丫頭陪著她,到底在村裡跑慣了,還有,在宜陽的時候,今兒吃宴,明天閒聊耍樂,小玉在家裡呆著實在煩悶。小香便經常過去陪伴她,說說閒話兒。
小時候只是單純的玩兒,現在小玉大了,又正在說親事,與小香的共同話題便多了起來,這麼相處一年多,倒比兒時更親近了。
「大嫂,昨兒哥哥不是說,幫小香姐姐找個活計麼?有信了嗎?」因為下雨,都起得遲,用過早飯已到辰時末,小玉在房間裡梳妝打扮,還將自己一件剛穿過兩回的新衣借給小香穿,兩人穿得整整齊齊的進了廳中。
春桃聽出她話裡的咄咄逼人之意,笑了笑,卻沒並說話。眼角掃過小香,嫁到下柳村幾年,小香並未生育,與未嫁前的模樣相比,變化倒也不大,小玉的身量與她相當,新衣裳穿了後,比來時那一衣粗布衣衫要精神得多,只是她這身衣著,哪裡是象來給人做工的?
放下手中的碗,拿了錦帕給四喜擦了擦小嘴兒,指著一旁的椅子,柔柔的笑道,「先坐吧。」又叫身邊的丫頭上茶。
等丫頭們上了茶,孫氏過來要接四喜,春桃揮揮手,「沒事兒,今兒我帶著她。」讓她去趙瑜房中瞧瞧。
這才向小玉笑道,「昨兒早飯時你哥哥提了後,我想了幾個去處,卻又覺得不太合適。便沒跟你說,正想著再托人找找呢。」
小玉眉頭皺了下,似是對春桃的輕聲慢語格外不喜,不過卻沒有直直髮作,「是什麼去處?」
春桃向小香抱歉的笑笑,又轉向小玉說,「我心頭覺著不妥當,還沒問你哥哥的意思呢。等問過他,再給你說。」
小玉還要再說,小香連忙扯了小玉,站起來笑道,「不礙的……」
「大嫂說說是哪裡?」小香一言未完,小玉反扯她一下,插話道。
春桃笑了下,知道小玉這兩年對她心中有氣,中間兒這幾年,她寫過幾封信給自己,讓給石頭和公公婆婆說說,接她到宜陽來,春桃心中不願,卻也不是一句沒提,不過是石頭不許,她也沒狠勸罷了。
「給小香姐找的去處,是不是又是酒樓、酒坊還有魚塘那裡?」小玉見春桃不語,聲音又提高了不少。
春桃眉頭皺了下,半斂了笑意,聲音淡淡的,「是,你哥哥在宜陽為官,可早就說得明明白白的呢,不許私下與其它商家多接觸,你難道忘了?除了周家的酒坊,旭哥兒開的小酒樓和魚塘,也沒旁的去處……我爹娘那莊子裡倒也可以去,不過,那可是更吃苦受累的。」
小香忙扯小玉,「石頭嫂子給找得很好,很好呢。」
小玉也知道有趙昱森的話在先,爹娘的話在後,不甘心的住了嘴。
孫氏領著趙瑜到正廳門口兒,「夫人,小少爺大字兒寫完了,說您答應他,寫完字兒去姥娘家呢。」
春桃笑了下,趙瑜在李家村這近一個月,整日瘋跑慣了,乍一回來,收不住野性子,昨兒一早就鬧著要去姥娘家。春桃因小玉和小香來,一時走不開,再者,正正經經的接待著,她還撅著嘴兒挑東挑西的,這會兒扔下她,自己回娘家,回去肯定又要告一通狀。
一邊感歎著小玉何時變得如此針對自己,一邊招趙瑜進來,「瑜兒,大字寫完了?」
趙瑜點點頭,眼巴巴的看著春桃。
小玉聽孫氏提到李家,突然想起原先春杏送她的養顏粉香皂澡豆胭脂水粉等等,有一些已用完了,便有些悔方才不該跟春桃高聲說話。這會兒看春桃一臉的為難,忙笑道,「大嫂,我這次來還沒去看看李大娘呢,正好下雨家裡沒事兒,一道兒去吧。」
趙瑜歡呼一聲,蹬蹬跑過去拉孫氏去幫他換衣裳。
春桃想了下,「好。」便叫丫頭到前院去找個小廝到衙門傳話。
春桃現在住的宅子正是當年花了二百六十兩買下來的,與何氏家離得倒也不算太遠,一行幾人乘了兩輛馬車,向李府而去。
小玉坐在後面的那車馬車之中,掃過馬車裡面,嫌棄的撇了撇嘴兒,「自己坐好的,給我坐這破的。」
小香笑道,「我看這馬車怪好。」頓了下,又說,「她現在官太太,坐個好的也沒什麼。」
小香不說這個還好,提到這個,小玉的嘴撇得更厲害,「還不是沾了我哥哥的光」
小香笑笑沒說話。小玉又憤憤不平起來,「我哥哥做了官,家裡人沒得一點好處,倒是她跟著享盡了福。大宅子住著,丫頭下人使喚十來個,衣裳頭面愈添愈好,只給我和爹娘這些破東西」
一邊說還一邊扯自己的衣裳
春桃這些年日子是好了些,可也不全是趙昱森的功勞。有李海歆給她的三十畝地,胭脂水粉頭面,大多是春杏送的,她在生意場精明凌厲摳得厲害,可對幾個姐姐妹妹,卻大方得很,今兒送個釵子明兒送匹好料子,在街上瞧見個小金鎖銀鎖之類的,喜歡便買,家裡這幾個小的,混身戴的大半兒是出自她的手。
一家人都笑春杏有了錢顯擺,不花不痛快
另有春柳那裡送來的,周荻嫁的好,自己也能掙錢,比春杏花錢更大手大腳,往春柳這裡送來不少的好東西,春柳自己用不完,便給她和春蘭送過去。
再有春蘭一家,原先境況是不太好,但是自吳旭開了那個小酒樓,一個月也能有五六十兩的利錢,現在他還計劃著再去下面的鎮上開個略小點的,日子愈來愈有盼頭。
若春桃聽到小玉這句話,定然要失笑,她私下常和何氏說,姐姐妹妹幾個,只有她是個最沒出息,靠妹妹和爹娘接濟的。
小香聽了這話,苦笑了下,「這倒是,誰讓人家命好呢。」
小玉兀自憤憤不平著,聽見小香這話,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若不是她,小香姐姐就嫁了我哥哥呢。」
小香臉上的笑意僵了下,嘴唇輕咬著。誰說不是呢,若不是有這個春桃,官太太的位子可是她的呢。
小玉說完這話,突覺不妥當。只聽小香幽幽的道,「這都是命小玉可千萬要挑個好夫婿,戲裡不都說夫貴妻榮的。哥哥爹娘再好,也不如丈夫好。」
這話正說到小玉的心坎裡,愈發不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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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一行到李家時,春杏已從鋪子裡回來,正看著梨花給她寫的幾大張新點子,並孟顏玉給的幾個古方,突聽菊香來報,說大小姐和小小少爺小小姐來了。
立時將方子收起,菊香的話還在說,「……還有大小姐的小姑子和一個叫小香的婦人」
春杏的動作緩了下,將匣子鎖好,叫蘭香過來,「去把前些天做好的那一套胭脂水粉取來。」
這些東西是春杏閒下來的時候親自做的,並不對外出售,裡面的配料都是十足十的好料,李薇曾建議她把這些做為限量版發售,只賣給有錢人,一份便有十倍二十倍的利錢,春杏覺得這點子好是好,卻沒有到時機,等她的鋪子坊子名聲再大些,便可以這麼做。於是,她平時裡自己做的,只給自己家人,並也給小玉準備一份兒。
蘭香去了後,菊香不明所以,「四小姐,她不是只會挑大小姐的不是,給大小姐添麻煩,不值當送她東西。」
春杏笑笑,「你懂什麼?」
小玉的心思她猜得再透不過,就是一個心中不平唄大姐不想與翻臉,她這個做妹妹自當替她的把小玉棒著,反正也不過一些小玩藝兒罷了。等她出了閣,或者大姐受不住她的時候,她自然要幫著踩著。
想到這兒又搖頭,武府那兒也有兩個小姑子等著她呢。把何氏的話再想了一遍兒,深吸口氣,叫蘭香,「走吧。」
春杏到前廳時,何氏正向小玉問石頭爹娘的情況,春杏進了廳中,向小玉熱絡的笑道,「呀,小玉姐姐,半年不見,你可真漂亮多了。若是在街上見到,我可就不敢認了。」
小玉以手摸了摸臉,起身也笑,「還不是你的功勞。」
春杏擺手笑著,叫蘭香上前,指著她托盤裡的東西,「這個我可是專做給你的。皂裡加了杏仁粉和羊乳,用完後保管你的臉又白又滑,還有這澡豆,是我小舅母給找來的古方,添加的都是好東西,對了,這次還一盒香身丸,用密制的方法做的哦,只要吃上一盒,不用擦香粉,也能通體透香,據說唐時楊貴妃吃的便是這個方子呢……」
李薇被青苗叫起,匆匆穿了衣衫,趕到前廳,正聽見春杏滔滔不絕的吹噓,不由笑出聲來,何氏與春桃也笑,旁的話真假她們不知道,可孟顏玉給的方子,這才幾天兒?她能做出來才怪了呢。
李薇進了廳中,與小玉見了禮,也向小香問候一聲。儘管她們姐妹幾人早就覺得這個小香有問題,但是提前給她難堪不是勾引她往旁的方面想麼?所以該有的禮還是要有的。
春桃看她臉色蒼白,手中緊緊抱著湯婆子貼在肚子處,忙招手讓她過來,心疼的問,「這次還疼得厲害麼?」
李薇搖頭,其實還是一樣的,卻說,「這次好些了,可能是吃那湯藥見了效。」
之後便又誇讚一通小玉的美貌,惹得小玉捂嘴兒直笑,說她嘴巴會哄人。小玉是比先前兒長開了些,也好看了些。許是不做農活不風吹日曬的緣故,還有春杏送她的養顏粉的功勞,總之,皮膚是白了不少,也耐看了許多。
女人們聚在一起難免要敘些家長裡短的之類,說了會兒話,青苗過來問,下午佟蕊兒與方小姐來,都備什麼茶點。
小玉驚訝中又有歡喜,「呀,方小姐和蕊兒妹妹要來?」
李薇和春杏立時沉了沉眼,春桃也偏頭無奈一笑。自家姐妹對她這般好,倒不如幾個相交不久的外人親。
何氏點頭,「嗯,是送了信兒要來。小玉正好來了,下午就在這裡好好玩一玩吧。」
春杏也點頭,「是呢。下晌我也沒事兒,細雨濛濛的,店裡也沒多少生意,正好一起說說話兒。」
並叫菊香和蘭香,領著青苗去外面兒買些上好的點心瓜子和水果來。很豪氣的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十兩的銀錠扔過去。
惹得何氏直罵她,顯擺不完的顯擺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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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飯,停歇了一會兒的細雨又飄了下來,春杏在偏廳領著丫頭們佈置,何氏便不管她們,自帶虎子和趙瑜、四喜三個去正房裡歇午覺。
春桃安排小玉和小香兩個在前院廂房裡歇著,便和李薇到後院西廂房說話。
姐妹兩人,說到佟蕊兒與方碧瑩的來意,春桃笑笑,「以我看,這兩人好的時間也不長了。」
李薇也笑,大姐現在看事情也是極為通透的,是好不長了兩人都想要嫁給同一個人,怎麼還能親密無間呢。
不過,佟蕊兒是柳氏有意,方碧瑩則怕是自己有心,方府那關想過也難吧?畢竟兩府做對頭做了那麼年了。
春桃看她笑得鬼,略蒼白的臉色憑添了幾分憐愛模樣,拍著她的手笑道,「我們梨花也長大嘍。總覺得還是小小的一團趴在我背上咿咿呀呀的流口水呢……」
李薇心頭溫暖,故作不滿笑道,「才不是,娘說我小時候不流口水呢。」
春桃像是想起了當年的模樣,摸摸她的臉,「是啊,梨花小時候是個最最乾淨的小娃娃兒,不流口水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有人跟你說笑,你便樂,有人說個壞話,你便撅嘴,那個時候才不到六個月呢。」
李薇笑了,「有嗎?」裝小孩的時間太久,有些細節她已經不記得了呢。
春桃柔柔的笑著,「有。」那動作眼神像極當年的何氏。
李薇心頭有些酸酸的,時光悄悄流逝,一轉眼兒,初見時才十二歲的大姐,如今已快和當年她娘的那般年紀了。
不願再說這些讓人傷感又溫暖的話,眼一轉,一咕嚕從床上直起身子,悄悄問,「大姐,看樣子柳嬸嬸想把佟蕊兒配給年哥兒,方小姐自是也打著他的主意,你覺得這兩個人哪個好?」
春桃輕歎一聲,笑,「自是都不好不然咱娘會愁他?」
李薇很想問一句,大姐你看你妹子我咋樣?終就只是心裡一閃而過,笑嘻嘻的道,「我也覺得不好她們時不時往咱家跑是啥意思?來討咱娘的歡心了?」
春桃點頭,「自然是的。這兩府與賀府都不甚對付,年哥兒又偏聽爹娘的話。」
李薇撅撅嘴,人家挖牆角挖到眼前了,是不是要採取什麼行動?
春桃又笑,「說起來蕊兒與你一般大了,梨花將來想找個什麼樣的夫婿?」
李薇裝作害羞的撇了春桃一眼,春桃捏她的鼻子,「快給大姐說說我呀現在才能體會咱娘的心,怎麼對小舅舅那麼念念不忘,掛在心上」
李薇自然知道大姐這是掛心自己呢。心頭暖暖的,倒也不想再避諱了,想了想便笑嘻嘻的道,「找個像小舅舅那樣的,或者象年哥兒那樣的」
春桃一愣,隨便又笑,「小丫頭眼皮子倒高,怎麼不說找個像大姐夫那樣的?」
李薇咯咯笑著,「小時候我不是說了,大姐夫太黑」一言未完,她便伏在被子上笑起來。
春桃撲過去撓她癢癢。兩人正笑鬧著,春杏從前面過來,遠遠聽見這笑聲,加快腳步,進屋便笑,「說什麼呢。」
春桃指著快笑岔了氣兒的李薇將她的話學了一遍兒。春杏眼睛閃了又閃,突然眼睛一轉,向春桃道,「大姐,我剛才像是聽見瑜兒喊了兩嗓子,是不是睡覺魘住了?」
春桃和李薇說了也有好一會兒的閒話,便整整衣衫,「我去瞧瞧。」
又讓春杏給李薇換湯婆子。
春杏笑瞇瞇的點了頭。李薇撇見她臉上的笑意,心中一突,正想叫春桃,春杏已將門從裡面關了,並高聲說,「梨花睡會兒吧。」
說這話時,還得李薇陰惻惻的笑著。
李薇撇了撇嘴兒。
春桃的腳步聲漸遠。春杏收了臉上的笑意,先取過她抱在懷中的湯婆子,換了裡面的熱水,用布細細包好,塞給她。
就著床沿坐下,漫不經心的盯著她,輕飄飄的說道,「梨花,四姐問你個事兒,你……可要說實話……哦……」
李薇往被窩裡鑽,「四姐,我肚子疼,回頭再說吧。」
春杏撥蘿蔔般將她撥出來,盯著她的雙眸微微一笑,「我聽老大夫說,你這個病,成了親後就會好的哦……」
李薇臉剎時紅個透頂,大力掙扎,死春杏,你自己也還沒嫁人呢,說話這不麼避諱。
「行了,別亂扭」春杏輕拍她一巴掌,「小舅母送你的那對玉,拿來我瞧瞧。」
李薇趁機掙脫春杏的手,鑽進被窩裡,悶悶的道,「你好好的看它幹嘛。」
春杏將她的被子扯開,拉她起來,「我就是想看呢。拿來我看看。」
李薇自從方才春杏那一撇便知不好,以春杏現在的精明,和她在李家村時盯了自己那麼久的梢,現在才猜出來,可能是因為慣性思維給了她誤導?
反正這事兒遲早是要說的,讓春杏知道也能幫著出出主意?即使是不能,對爹娘暫時保密還是應該能做到的吧?
心頭翻來滾去的想了會兒,伸手指了指床頭,春杏起身去翻,一邊還嘟噥,她和她娘學的什麼老習慣,貴重的東西只知道放床頭褥子底下。
從荷包裡倒出那枚孤伶伶的玉珮,春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將手伸到她眼前,「說說吧,怎麼回事兒?」
李薇嘟噥,「你不都猜到了麼。」
春杏笑得危險狡猾,「我想聽你親口說。另一隻玉珮送誰了呢?」
正這時,菊香在外面回,「四小姐五小姐,佟家小姐和方小姐來了。」
李薇趁機叫道,「哎呀,肚子好疼。」
菊香在外面立時急了,伸手推門,門卻從裡面閂著,她急的直拍門,「四小姐給開下門,我這就去端藥。」
春杏沒好氣的點點她的頭,「回頭再審問你。」
何氏被驚動,和春桃抱著四喜過來,李薇裝作很疼的模樣歪在床頭,看著娘和大姐臉上的疼惜,十分心虛。
喝了藥後,她裝作好了許多,要下床穿衣到前面去。
菊香過來替她梳頭,春桃和何氏往前院兒走,「娘,都說成親後,這毛病會好些。梨花這病吃了這麼多的藥也不管用,她也到年齡了,不若就現在就替她留意著,這宜陽縣裡頭,十六歲嫁女才是正當時……」
何氏歎道,「我還想多留她幾年呢。現在……」
李薇穿好了衣裳,扯著菊香往前廳去,再不肯和春杏單獨留在一處。
前廳裡,小玉正和佟蕊兒方碧瑩熱絡的說著話。一見何氏和春桃進來,佟蕊兒連忙掏出一對繫著小玉佛的手鏈,笑盈盈的在四喜眼前晃了下,吸引她的注意力,同時向春桃說,「這是我娘專門是富壽山拜佛,請高人開了光的。」說著便把東西往四喜手裡塞。
四喜這個小丫頭拿慣了春杏的東西,只要是給東西,便抓著不撒手。春桃看四喜握得緊,便也不推辭,笑著謝過佟蕊兒。
方碧瑩也忙從手上褪下碧玉手鐲,要塞給四喜,春桃閃過,笑道,「方小姐,快坐吧不年不節的,可不興見面兒就送東西。」
方碧瑩還要再讓,「今兒來時倒沒想到趙夫人也回來了。是碧瑩禮數不周。」
春杏和李薇從外面兒進來,都說方碧瑩太過客氣,她也不好再推,便收了鐲子回坐。
本來春杏不在,李薇自然是要伸頭接待她們的。即然春杏在,這種場面事兒自然就要交結春杏了。
春杏也不客氣,閒話幾句之後,便問,「蕊兒和方小姐今兒來,是有事麼?」
「沒有,沒有。」兩人幾乎同時搖頭。
隨後方碧瑩又笑著說,「聽說你們從老家回來了,我這些天也怪無聊的,便過來找梨花妹妹說閒話兒解悶。」
佟蕊兒也連忙道,「月牙兒回去,才知道梨花身子不利索,不過話即傳來,不來反而怕梨花妹妹怪罪。」
春杏了然點頭,笑道,「今兒來的也巧,正好小玉姐姐也來了,咱們打馬吊如何?」
李薇暗笑,家裡頭姐妹幾個,就數春杏變化最大,許是因為做生意的緣故,坊間女子的玩樂項目,她不知何時已學會了,而且還有一兩樣精通的。其中就有這打馬吊。
春杏的提議得大家的贊同,菊香蘭香去擺牌桌,李薇抱著湯婆子陪坐一會兒,突然腹中一股絞痛,額上霎時滲出汗來,打了幾天雷,終於下雨了。
她暗咬著呀,向青苗使了眼色,青苗趕忙過來扶她,李薇向幾人笑笑,「你們玩啊。我得回去躺著。」
幾人忙起來要送她,李薇推辭。
前廳裡春杏陪著小玉佟蕊兒方碧瑩三個一邊打馬吊,一邊閒聊,聊到半下午,兩人告辭,春桃也要帶著小玉小香回去。
臨去時,春杏和春桃說,「大姐,早點找個借口把那小香打發回去。我看她是個心術不正的,沒準打什麼歪主意呢。」
春桃一笑,「她只是個鄰居,又不是咱的親戚,能聽咱的話?」
春杏嘴一撇就要噴石頭,春桃笑笑,「行了,你姐夫也為難。遠親不如近鄰的,兩家交情也好,再說,小香和離,也讓人同情。」
春杏眼一瞪,又要說話。春桃連忙說,「又不是我同情,你瞪什麼眼?行了,我晚上給你姐夫說,讓她到周濂的酒坊裡去做廚娘或者幫工。我聽春柳說那兒正好還缺人。」
春杏哼哼句,「若是三姐那兒不好說,就去我坊子裡面吧。」
春桃搖頭,「那可不行,你那裡新鮮的花樣多,她若心術不正,偷去幾個方子,你可就虧大了。」
春杏還要再說,小玉往這邊兒看來,春桃拍拍她,帶著兩個丫頭和趙瑜四喜上了馬車。
將近傍晚時,李薇醒來,覺察身邊有人,定眼一瞧,卻是春杏。她本正坐在旁邊看書,覺察到床上有動,往這邊兒看來,與李薇的目光對個正著。李薇向她笑了下,心知這回她是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了。
春杏卻因她這既虛弱又有一股說不出的嫵媚的笑意愣了下,好像些時才發現她真正長大了一般。盯著她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李薇被她看得發毛,正要說話,卻見春杏揚聲叫青苗再去熬藥,一面伏身過來扯她起來,「別我給我裝可憐」
李薇搖頭笑了笑,突然覺得找個人說說也不錯。
春杏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也不逼問她,直到青苗端來了藥,看著她喝下,才下床去關了門,將玉珮托在她面前兒,眼睛閃著晶晶亮的光芒,盯著她問道,「另一隻可是送給了哥哥?」
李薇心虛的別過頭,輕「嗯」了一聲。
春杏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得意洋洋的將玉珮收起,唬著臉兒,點她的額頭,「咱家最鬼的原來是你。」
李薇捂著被春杏點過的地方,嘟噥,「是他自己抽走的。」
春杏皺著眉頭「嘖嘖」半晌,正要開口說話,突聽青苗在外面喊,「大少爺。」
兩人一愣,同時扭頭向門口看去。熟悉的腳步聲愈來愈近,門「吱呀」被人推開,潮濕的雨氣湧進,賀永年衣發微濕,手上拎著一串黃草紙藥包走了進來。
見兩姐妹吃驚,含笑解釋,「入了城雨竟又大了起來。」
春杏眼兒閃了閃,別有深意的點頭,「是啊。」
又指藥包,「是特意給梨花抓的藥麼?」
賀永年愣了下,點頭,「……是,路過藥鋪……」
春杏又點頭,「哥哥,是記著日子趕回來的麼?」
賀永年臉上浮上一絲尷尬微紅,搖頭,「是路過藥鋪……藥鋪的老大夫……」
李薇忙咳一聲,要下床,「那個,四姐,是不是該吃晚飯了。」
賀永年連忙將藥包放下,轉身嚮往外走,「對,該吃晚飯了,我先去前廳。」
他腳步匆匆的出去,即將走過穿堂時,春杏的暴笑聲從西廂房傳了出來,何氏在廳中聽見,疑惑的走出來,「春杏這是發什麼瘋?」
賀永年聽見這笑聲,便明瞭方才春杏為何那般怪怪,也跟著笑了起來,卻向何氏笑道,「是和梨花鬧著玩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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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姐妹


李薇在一片忐忑中用過晚飯,生怕春杏知道了內情,當著眾人的面兒怪異起來。然而她終就是低估了春杏。一頓晚飯從頭至尾她神色如常,扯著賀永年問問小舅舅和小舅母這幾天的近況,便又講到她生意上的事兒。只有在說到佟蕊兒與方碧瑩來時,撇過李薇一眼,眼中閃著促狹的笑意。
也只有她這個心虛的,能發現她的小動作,其他幾人許是都當閒話聽去了。
何氏見她吃得少,以為仍然疼得厲害,便讓青苗早早扶她回去睡覺。
兩人剛出飯廳,便聽春杏在裡面說道,「哥哥,小舅舅給的書,有些地方我看不懂,待會兒你給我講講。」
似是聽到賀永年輕「嗯」一聲。
李薇直覺春杏是故意的。極快地向廂房走去,青苗幾乎跟不上她的腳步。
秋雨已停下,天色仍然暗沉,窗外冷風蕭蕭,偶有幾股風從窗縫兒中鑽進來,吹得她的輕紗帳子泛起層層漣漪。青苗說了句,該換上春秋厚帳的話,她含混的應了聲。手中握著書,看似專心,實則一個字都沒看下去。
不多時,院中有腳步聲響起,風聲夾著春杏的脆語愈來愈近。
青苗走到外間兒,挑簾瞧瞧,回頭說道,「四小姐和大少爺往咱們這邊兒來了。」
李薇把書隨手放下,向青苗道,「四小姐下午在這裡看的書呢?找出來。」
青苗去找書,春杏已到門口,讓菊香蘭香先回房給她燒什麼熱水,這邊叫青苗,「大少爺帶回的藥,再去熬一副來。」便挑簾進來。
青苗應而去,院中的腳步聲都遠遠消失。春杏在外間叫她,「下午睡了那麼長的時候,還困麼?」
李薇心下撇嘴,應了聲,「是啊,還有些睏。」
春杏擺著一副興師問罪應有的語氣神態,向賀永年挑挑眉頭,指了凳子讓他坐,一邊漫不經心的向裡面兒道,「這樣啊,那你睡吧。反正問哥……問他也是一樣的。」最後幾個字兒,幾乎是從牙縫兒裡擠出來的。
賀永年輕笑著坐下,「小杏……」
「哼」春杏冷哼了一聲,本想嘟噥一句,按理你該叫我四姐才是可這話在觸到他熟悉的容顏,清朗的眸子,輕抿的薄唇時,竟然有些說不出口,多少年「哥哥」的積威竟然還在心中愈發納悶,梨花這鬼丫頭,怎麼就……她搖了搖頭就著桌子坐下,實則她叫賀永年來,興師問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向淡坐著的那人,不甘心的瞪了一眼,「有什麼打算?」
梨花這丫頭看似什麼都透的,只是這事兒太蔫了一些,那佟蕊兒方碧瑩來,她還能笑得起來,若是她,夾槍帶棒一通嗆,嗆得她們恨不得立時找個地縫兒鑽鑽……又想到爹娘這一關,微微搖頭。便不再往下深想,只盯著他等答案。
賀永年伸手倒了茶,遞給她一杯,側耳聽聽外面,端茶至嘴邊,淡笑,「小舅舅說,『謀,而後動。』」
「噗」春杏嗆了一口,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著他,「小舅舅……你跟小舅舅說了?」
李薇在裡間兒放下心來,聽他這話和語氣,何文軒這關算是過了。
賀永年輕笑點頭,「是啊。小舅舅很高興呢。」
「高興?」春杏又是一個驚訝。
賀永年點頭。何文軒確實高興,甚至還哈哈大笑到不可自抑,惹得梨花姥娘和孟顏玉直直問他,舅甥兩個談到什麼高興的事了。
然後何文軒說了幾個字兒,「謀,而後動」這便是讓他先不要動。
李薇聽到了她想聽的,便趕他們出去,「我困了。」
這時菊香也回來,「老夫人說讓大少爺今兒在前院歇著。」
賀永年應了聲。春杏扯著他,「讓梨花睡吧,我們去旁處說話兒」
賀永年站起身子,又說了句,「小舅舅過些日子會來小住。約十五六日後吧。」
這話他在飯廳也說過,這會兒再說,聽在李薇耳中便是安她的心呢。李薇笑了下,春杏如何聽不出來,鼻子裡哼哼,率先出了房門兒。
青苗端藥進來時,見她嘴角噙著笑意,歡喜的笑,「五小姐,是不是好多了?」
李薇點頭,喝了藥,混身暖融融的,確實好多了。依在床頭,翻起孟顏玉給的新農書來。
春杏房中的燈,直到她睡時,還在亮著,隱隱有她的笑聲傳來。李薇感歎,四姐可真有活力精神啊鑽進被窩,暖暖睡去。
賀永年第二日吃過早飯便回去了。離開宜陽這麼久,他手頭也有許多事兒需要處理。
天色依然陰著,停歇了一夜的毛毛細雨再次飄起來。
李海歆便與何氏商量,「不然就試試梨花說的法子?」若真是連綿細雨,下下停停,直下半個月的光景也是有的。
何氏想想,「好。」
李薇趕快去屋裡把她畫的簡單圖樣兒拿過來,給李海歆講解,「爹,你看,屋子四周溜著牆角,像壘煙囪一樣,壘一圈就行了,你先騰兩個屋子試試吧,兩個屋子裡相連著,裡面的熱氣不浪費。把出口開在牆外,裡面的煙氣也熏不著糧食,估摸著不應影響色澤呢。」這是她在原先的基礎上又改良過的,沒有煙氣,只靠青磚煙囪道裡面透出的熱氣烘糧食,想必糧食色澤味道不會受什麼影響。
何氏笑著誇她,「我們梨花的小腦袋就是聰明你小舅舅還說,若你是個男娃兒,也能考個狀元回來。」
李薇嘿嘿笑著,若是穿成個男娃兒,那她……就不活了。
虎子聽見何氏誇讚五姐姐,在一旁也大聲道,「我也要考狀元。」
何氏嗔他一眼,「那還不快去寫字兒你快六歲了,明年就送你進學堂。」
虎子嘟著小嘴兒,像是不滿意何氏的嚴厲。李海歆聽完李薇的講解,正在想著如何去壘,看見虎子撅嘴,便笑了笑,「不考狀元也沒啥,跟著爹種地也好。」
虎子撅嘴,「我不要。」說完跑出正廳,往他的小書房跑去。
春杏收拾停當,帶著菊香蘭香要出去,經過正廳時,似笑非笑掃過李薇一眼,李薇心虛的別過頭。
春杏笑呵呵的坐著馬車走了。何氏疑惑的看過李薇,李薇忙搖頭表示不知內情。
李海歆拿著那紙匆匆出去,李薇與何氏說了會閒話,聽她絮叨了一會兒,春杏的嫁妝什麼的。便聽見院中黃大娘說,「三小姐來了。」
李薇忙出來,春柳已下了車,身後跟著個奶娘,抱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五福,進了廳中,春柳接過五福,讓跟著來的奶娘和兩個丫頭去廚房幫忙。
這幾人跟著春柳慣了,與何氏行了禮,叫黃大娘去車上拿東西,並到廚房去收拾,閒話一會兒,到了點好做午飯。
那邊黃大娘感歎了句,「每回小姐們回娘家,我就跟著享福,你們這一來,哪裡還有我幹的活兒?」
這邊春柳已挑眉頭問何氏,「聽說大姐的小姑子來了,還帶來了那個叫小香的婦人?」
何氏拍她一下,「行了,你大姐心頭有數。」
春柳氣哼哼的,「有數?我看她太捧著小玉了,捧得她愈發不知道好歹。大姐婆婆也是的,怎麼不攔著?」
何氏道,「興許是快來了。小玉的親事,怎麼著今年也得說定了吧?」
李薇這時才插話問她,「三姐,小香去你們酒坊了麼?」
春柳點頭,「得了大姐送去的信兒,我便來了,周濂說去安排呢。」
李薇便笑,「三姐,都說三姐夫鬼得很,不若小香這事兒交給他辦得不了?嘿嘿,反正在你們的坊子裡,有什麼風吹草動的,你們也能早早知道不是?」
春柳仍舊氣哼哼的,「誰把個小香看在眼兒裡,就大姐對小玉那樣,我瞧不慣。」實則她倒也與周濂提了一句,周濂輕笑,這這麼辦不是倒讓她得了好處?春柳一想,也對,害得大姐家宅不寧的人,倒去幫她尋親事。
娘三個都不作聲了。春柳撒了會兒氣,便說了來意,一是春杏坊子裡的事兒,沈卓遞了信兒來,說那姓胡的蹤跡已有了信兒,他正派人去追,讓春杏別掛心。倒沒提武睿的事兒,想必是信發出時,武睿還沒到。
說到武睿自然又要說說春杏的親事兒。武睿這些年在宜陽,書也不好好讀,跟著賀永年身後瞎跑,要麼就是往她們家裡跑,到現在連個秀才也沒考中,看他那對讀書一副不上心的模樣,想必日後這秀才也難考。
原本何氏是不太中意武睿的,這孩子商也不商,文也不文,另有早年在武家的遭遇,覺得不是春杏的良配。可春杏卻堅持得很,大有非此人不嫁的勢頭。
姐妹幾人便勸何氏,武睿從小看到大,人還不錯,年歲又不大,不愛讀書,學著經商唄,再不濟置買些田產,也照樣過日子。
另有春杏這兩年的行徑,見天兒拋著露面做生意,不知她根底的,還不敢上門說親呢。再者,李薇私下笑笑,以春杏的脾氣和手段,武府那老太太太太想必也拿捏不住她。
二來是周濂說,連陰雨天,怕是莊子裡的糧食沒有完全曬乾,有半干的也可以做酒,讓他們別著急,回到坊子裡他安排下,便使人來拉。
李薇拍手笑道,「哎呀,我怎麼沒想到去借借三姐夫的光?這下好了,不用為曬糧食發愁了」
春柳瞪她,「酒坊裡一時哪用得了許多糧食?該曬得還得曬,這些日子不再買新糧,倉裡剩下的那些很干的糧食,也先不動。可著這邊兒的先用唄。」
何氏想著,梨花這法子估摸也不費事兒,便說,「先用你大姐二姐家的吧。」
話又轉到春桃身上,春柳不免又絮叨春桃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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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正是官員沐休,趙昱森在家裡指導趙瑜寫了會字兒,小玉便過來纏他,「哥哥,大嫂給小香姐姐找的那是什麼活兒呀,一個月才五六百個錢兒。」
趙昱森眉頭皺起,對這個妹妹,他向來也是溫言和語的,自小到大沒訓斥過,聽了這話雖然心中不喜,倒也沒出言喝斥,只與她淡淡的道,「不是管她吃住麼。」
「哥哥。」小玉不滿的叫了聲。
趙昱森招她過來坐下,正色與她說道,「小香的事兒,你帶她來,算是盡盡近鄰的情份。如今你大嫂安置好了,你莫再管了你大嫂昨兒給你提的那戶人家兒,你可願意?」
春桃給說的這戶人家,是宜陽縣下面鎮子上的,也是吳旭到鎮上去瞧鋪面,一來二去認得的一個老掌櫃,家裡有個兒子,現年二十整,相貌只能說是中等,家中略有錢財。吳旭回來與春蘭說起,春蘭便想起小玉來,與春桃提了提,春桃便與趙昱森隨口說了。回來後又與小玉提了提。
小玉一聽這話,臉兒上的笑意沉了下來,趙昱森心中一歎,擺手,「行了,爹娘過些日子就到,讓他們做主吧。」
小玉也知道自己年齡大了,也沒什麼好挑頭,可若是嫁到鎮上,心中便有不甘,這不甘心轉著轉著便又轉到春桃身上,撇開自己的親事兒不談,愈發怪春桃給小香找的活計不好,分明是糊弄她,瞧不起她等等。
「即這樣,周濂那裡的活計推了吧讓你哥哥給她安排個好差事兒,如何?」春桃的聲音從門外淡淡的傳來,孫氏跟在她身後,抱著四喜,另有兩個小丫頭提著食盒和湯甕。
隨著春桃進來。
小玉還未回過神來,春桃向孫氏道,「孫大娘,你這就叫車去周家走一趟,就跟春柳說,這活人家看不上,算了吧。」
孫氏應了聲,便要出去。
小玉臉脹得通紅,大聲喊,「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春桃撇了她一眼,在上首挑了個位置淡淡坐下,一笑,「方纔你不是嫌這活不好麼?正好,讓你哥哥替你另尋。」
丫頭們擺了食盒湯甕,悄悄退下去。
「你別以為我怕你,你不就是沾著我哥哥的光,做了官太太麼?你耍什麼威風。」
春桃自嫁到趙家,一向是溫言和語,這麼些年,即便是小玉說的話再過分,心中即便有不喜,也從未在面兒或言語上透過半分。這會兒乍然強硬起來,小玉氣得渾得直顫。
趙昱森卻知春桃外柔骨子裡卻也不弱,先前對小玉的忍讓不過是為了家宅安寧,再者有爹娘在,不想與之針鋒相對罷了。正要出言喝斥小玉,只聽春桃淡淡一笑,「不想我做這個官太太,小玉想誰做?」
「春桃,你這是說哪裡話。」趙昱森趕忙喝斥小玉,也皺了眉頭看向春桃。
趙昱森因春桃喝斥她,小玉更覺委屈,更大聲的道,「對,我就是讓小香姐姐做,你能怎麼樣?」
春桃又是輕輕一笑,「我說呢,昨兒夜裡,她怎麼那麼慇勤的去給你哥哥送湯送水,原是打著這個主意呢。正好,你哥哥在呢,讓他發句話兒吧。」
「好了。」趙昱森一聲暴喝,衝著小玉道,「你回房,沒我的話,你不准出來。」
又向外面道,「去叫人備馬車,送小香回去。」
小玉聽了更急,若說她心底,也不是真有讓小香做嫂子的念頭,不過是眼氣春桃,對春桃又有些怨氣,再加上小香對趙昱森是有那個意思。再者小香此次來,她也打了包票的,給她找個好活計。
這會送小香走,不是打她的嘴巴麼?
連忙大聲喊,「不許送。」
春桃也不說話,只看著趙昱森。本來春柳使人送話來,說小香安排好了,又擔憂她打什麼主意,說不若讓周濂在坊子裡給她挑門親事,好絕了她打什麼主意。
春桃知道春柳的好意,可哪有妹夫替姐夫做這種事兒的道理?自家人倒不說了,巴巴的扯了周濂進來,讓人看不盡的笑話。
心中本就惱著,在門外遠遠聽見小玉叫嚷,心頭愈氣,這會小玉還是一副拎不清的模樣。
趙昱森已聽明白昨兒夜裡小香送湯水的前因後果,心中一陣煩悶,臉色黑到極點,暴喝一聲,「拉她走。」
小玉眼淚叭嗒叭嗒掉下來,氣得渾身發抖,恨恨的瞪了春桃一眼,轉頭跑出書房。
春桃站起身子,也不理黑著臉的趙昱森,逕直往門口走。
趙昱森上前一步抓住她胳膊,「春桃。」
春桃扭頭過來,眼圈微紅,淡淡的道,「什麼事兒?」
「你去哪兒?」
春桃輕笑了下,「還能去哪兒?回房!」
趙昱森拉著不讓走。外面的丫頭們都知趣兒,小玉哭著跑出來,原先跟著她的兩個丫頭,立時跟在身後去了,另兩個跟著春桃的,這會也悄悄退出院子。
書房院中,靜寂無聲,只有秋風將簾子,吹得輕磕著門框,發出有節湊的輕響。
趙昱森拉著她往回坐,陪笑道,「正好我也沒事兒,咱們說說話兒。」
春桃眼睛幽幽盯著門簾不出聲,任趙昱森拉她坐下,自從嫁了人後,她常常想起,自她懂事兒之後,何氏一次又一次在深夜裡低泣,那個時候說不怪她爹,那不是真的,小小的心思裡,也有過回姥娘家一住不回的念頭。
現如今才明白她娘的難處,李王氏不喜歡她娘,那個時候她不懂她娘那麼好的人,為什麼嬤嬤不喜歡她?現在才明白,要不喜歡一個人,實在也沒什麼道理。她自問做得夠好了,可小玉還是一天天的,愈來愈不喜歡她。
她常常與她娘受的那些苦做對比,然後便覺得自己遇到的這些事兒真的不算什麼。最起碼公公婆婆對自已還算不錯。
想到這兒,輕歎一聲,「你去看看小玉吧。」
趙昱森坐著不動,也歎,「小玉是爹娘太寵她了,你也別跟她一般見識。」
「那小香呢?」
趙昱森一愣,明白她的意思,突然一笑,「不是讓人送她回去麼?」
春桃歎了口氣兒,「算了,她娘與咱娘交好那麼久,家裡兩個嫂嫂也不喜她見天兒在家吃閒飯,就找讓她去周濂的坊子裡吧。」
趙昱森本想答應,男人思維與女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截然不同的,在他看來,即使是幫了小香,也是因為兩家多年近鄰的交情,不知怎的,在話將出口之際,突然改口,「不行,送她回去。」
春桃說那話,本也是出於真心,她與何氏最象,多少都要顧兩家的情份,可想到小香如此不避諱的深夜給他送湯送水,便笑,「好。」
趙昱森也笑,掃過桌子上放著的茶點,「來,你陪我吃些。」
春桃起身去盛湯水。又問,「若爹娘怪罪,怎麼說?」
趙昱森挑挑眉頭,「怎麼說?實話實說唄,就說她夜裡避了人偷偷送湯給我。」
春桃撲哧一聲笑了,不再說話。
趙昱森吃了一塊茶點,接過她手中的湯,突然笑道,「幾個小姨子是不是經常背後說我些什麼?」
春桃一愣,搖頭,「沒有。」
趙昱森喝了口湯,也笑,「沒有才怪自打幾年前梨花突然讓讓你讀書識字兒,我便知道,她擔心什麼。」
春桃轉頭一笑,「擔心什麼?」
趙昱森笑道,「還不是擔心我得了官,會嫌棄糟糠之妻?」
春桃啐他一口,「我才不是糟糠。」
趙昱森點頭,「是啊,所以她們多慮了。」
春桃臉上紅了一下,催他,「去看看小玉吧。她……」春桃想說,自從趙昱森得了官,她便不一樣了。但這話終就沒出口,小玉與趙昱森畢竟是骨肉至親,即使是他們夫妻無間,想來,他也不喜歡聽到自己說小玉的不是。
趙昱森點了點頭。
※※※※※※※※※※※※※※※
說完這事兒之後,春桃又去了李家。趙昱森要送小香回去,她自是不想在一旁看著。
而此時李家也才剛剛準備用午飯,聽說她又來了,都嚇了一跳,以為是家裡鬧出了什麼大事兒。待聽完春桃的話,李薇和春柳都笑,只有何氏憂心,瞪春桃,「是什麼大事兒麼,這不是打你婆婆的臉面?」
春柳不滿的說道,「娘,你在李家村的老思想,現在不頂用了這事兒是小香做得不對在先,小玉又親口承認了呢,送她走又如何?送她走是為她著想,顧著她的清譽。」
然後轉向春桃,「大姐,若你婆婆責怪,你就這麼說若不然,就說現在官員搞什麼核查,那些生活作風不正的,若是被人告上一狀,參上一本,暫時丟官是小,削職為民也是有可能的看你婆婆擔不擔他兒子的前程。」
何氏笑笑,「春柳這麼一說,也說得過去。」
春桃也笑春柳鬼,這個借口她倒是沒想到。其實小香她心頭倒也不怎麼在乎,怎麼說她也是個和離過的,當務之急還是這個小玉,與石頭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親兄妹,這個才是最麻煩的。
春桃一直在李家呆到吃晚飯時,往常她到了這個時候便會早早回去,今兒也不想回去那麼般早,就準備在李家吃晚飯。
李海歆回來,看見她還不回家,催她一回。春柳替她說了句話,李海歆連春柳也訓了一通,趕她回家,春柳皺皺鼻子,只是不走。李海歆也無奈,便自去房間裡換衣裳,不理這姐妹二人。
春杏也在天將黑時回家,日間路過周家酒肆,她拐了進去,正巧周濂在,已知胡師傅的事兒,心頭一陣輕快,看到春桃和春柳,便使勁兒留她們吃飯,好等飯後在一起說說閒話兒。
待飯後,她把姐妹四人都拉她屋裡去,笑得極鬼,「大姐,千防萬防,不如緊緊抓著大姐夫的心,要不要找幾本書給你?」
李薇看見她的笑容一陣惡寒,春柳立時啐她,「見天兒往外亂跑,歪魔邪道的事兒,你倒知道不少。」
春杏呵呵一笑,眨了眨眼睛,「三姐,這事兒看來你懂哦,嘻嘻,交給你了,記得給大姐找來。」
春桃先是不明所以,聽到這會兒,倒也明白了,起身朝春杏身上給了兩下子,又羞又惱的訓斥她,「你……讓咱娘知道了,看不使勁兒打你。」
又見李薇眼睛直直的盯著春杏,忙去捂她的耳朵,推她,「快回你房裡去。」
春杏笑呵呵的拉住李薇,向春桃春柳笑道,「你們想哪兒去了。不過是尋幾本教人做菜的書罷了了。」
李薇認定春杏說的不是食譜,定然是她從那些顧客之中聽來的什麼混話,心頭震撼不已,小春杏真是彪悍。
春桃春柳自是不信,齊齊瞪她,卻因李薇在場,不好再說。
春杏給各人倒了茶,睛睛若有若無的掃過李薇,神色突然正重起來,「我跟你們說個正事兒。」
李薇忙撲過去,一把抱著春杏,用眼神討好又求饒,春杏看著她哼笑兩聲,「我說有人賣地的事兒,你急什麼?」
李薇一愣,見春桃和春柳怪異的盯著她,連忙放開春杏,掩飾性的一笑,「四姐,誰家賣地?」
春杏說的這家也不是大塊兒地,僅有二十多畝,家裡因有老爹生了病,急需拿錢看病,想尋個出價兒合適的買主。這是她在鋪子裡聽有兩個東西的婦人在那裡閒話,她一直想著再給春桃添些地,便過去搭話,情況已基本打探清楚,本來想明兒叫個小夥計去那家問問,今兒正好春桃來了,便趁機說說。
春杏一說這話,李薇提著的心登時放了下來,看著春杏臉上狡猾的笑意,感激不是,咬呀也不是。
便轉向春桃,「這好事兒大姐可別推,四姐現在有手頭有錢兒,二十畝的田,也花不了她幾個,讓她買給你。」
春柳一聽是這個,也笑,「是啊,春杏現在是土財主,買吧。」
春桃連忙搖頭,「買宅子的錢還沒還給爹娘呢,不要你自己留著錢財防身吧。」
春杏嘿嘿笑了笑,抱著春桃的胳膊,「雖然大姐夫明裡沒幫我什麼,可這宜陽縣城裡,誰不知道我是縣尊大人的小姨子?間接的光還是借了不少的,就當是大姐入股得的利錢了。」
說的春桃和春柳都笑她。李薇坐在一旁也笑,這樣沒有隔閡的親情,真讓人心頭溫暖。
※※※※※※※※※※※※※※※
這場雨,陰陰晴晴,斷斷續續的下了七八天,終於放晴,武睿也從安吉回來,說那姓胡的被沈卓抓到,也沒接他去見官,而是在安吉州府的坊子裡看管起來。這個時空確實沒有專利侵權一說,拉他見官無非是打個幾板子而已。
春杏倒是滿意,反正只要他不把自己的配方傳出去,便就安了心。接下來便專心研製李薇給的新配方。
李薇又要求去田里,李海歆仍舊不准她去。再者馬上就是秋耕,也沒她要干的活計,李薇便專管著泡麥種子。
日子一晃,冬麥子即將播種完畢。何氏便私下裡說,石頭爹娘應該也快來了。
小香被趙昱森送走,小玉也被他勒令不許出門兒。這些事兒,雖然暫時平靜了下去,石頭爹娘一來,少不得又會提提。
而李薇卻想著,小舅舅要來的日子也鄰近了。心頭即盼又亂。
賀永年這些日子來的倒不勤,還如平常一樣,隔兩三天來那麼一回,帶些東西來,偶爾留下吃一頓飯,或者指點虎子讀半晌午的書。
這天半下午,李薇悠閒下坐在院中曬太陽看書,青苗過來說,「大少爺和四小姐一塊回來了。」
李薇警惕的放下書,回頭看向穿堂處,春杏自那次趁著春柳春桃在場,詐了她之後,便再沒什麼異狀,這些天兒,她也忙著那幾個新方子的事兒,今兒不知道他們兩個怎麼一塊來了。
「喲,梨花,四姐早上才剛出門兒,你就這麼掛心我呀。」
春杏走過穿堂,被雨水清洗得極為透沏純淨的陽光打在她笑得燦爛的嬌顏之上,李薇卻沒來由的一抖,別過臉去。
「呀,不是等我麼?那是等誰?」
春杏又促狹的眨了眨睛睛,逗她。梨花這個小鬼丫頭,自小至大比誰都鬼,現在能讓她無言以對,春杏咯咯的笑得暢懷。
「小杏……」賀永年在她身後淡淡出聲。春杏立時回頭,不滿的盯著他。
賀永年挑眉,「怎麼了?」
春杏撇嘴搖頭,原本以為因為梨花這事兒,她能佔得著便宜呢,可是,事實上卻並非她想的那樣,總會習慣性的聽他的話。
李薇這才轉過頭笑道,「你們怎麼今兒都回來得這麼早?」
春杏掃她一眼,不說話,逕直往自己房間走。
青苗去搬椅子倒茶,賀永年在她對面坐定,伸手翻了下她手中的書封,「這書看了有什麼收穫麼?」
李薇搖頭,有些失落,「沒有。」
賀永年笑笑,「不急,慢慢找。」找自然找怎麼培育高產種子的法子。
李薇點頭。
賀永年看她悶悶的,便笑問,「知道明兒是什麼日子麼?」
李薇疑惑的看著他,心中猛然一動,「小舅舅要來?」
賀永年失笑,陽光在他臉上打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晃人眼睛。輕搖頭,「不是,再猜。」
李薇眼睛轉了轉,「大姐婆婆要來?」
青苗在一旁捂嘴兒笑道,「五小姐,明兒是重陽節啊。」
李薇還愣,重陽節跟她有什麼關係?
春杏換了衣裳出來,看她這副呆呆愣愣的模樣,又笑又氣,「重陽登高望遠,哥哥說明兒要去四平山。」
何氏在那邊兒聽見,走過穿堂,笑著,「都誰去?」
賀永年忙說大山柱子武睿,春杏在一旁叫著,「我也要去。」
又掃過李薇,恩賜模樣,「梨花也去吧。」
何氏瞪她,說她沒個姐姐樣兒,帶妹妹去有什麼?一副不情願。
賀永年眼睛笑著,「是,梨花也去吧。在家裡悶得夠久了。」
青苗歡喜的說,「那我去準備吃食。四小姐五小姐,都要備什麼?」
虎子聽見也要去,春杏唬著臉斥責,「誰帶你?讓爹娘帶你去廟會上玩兒。」
賀永年往常在這種情況肯定是要幫腔的,而此時他卻頭微偏著,一言不發。
李薇心說,那大山柱子怕也是幌子,許是只有武睿是真的。
虎子便去纏賀永年,讓帶他一塊兒去。賀永年便笑道,「去四平山不去騎馬,騎馬不去四平山,你挑。」
虎子委委屈屈的挑了半晌,還是挑了去騎馬。
何氏見年哥兒這樣,以為除了去四平山還有旁的事兒,便也說虎子不讓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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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章 重陽


金秋九月,天高氣爽。
一行四人趕著馬車來到四平山腳下。這山只所以叫四平山,是因其山勢緩平,山頂平,至於其它另外兩平,她便不知了,總之,這四平山,只不過一個不太高的土山包罷了。正因如此,所以才成為每年重陽節宜陽縣城中人最喜歡來的去處——看到周邊行人,李薇才恍然想起,這重陽是老人們的節日,他們來湊什麼熱鬧?
春杏興致極高,在路邊兒買了四個茱萸囊,一人塞了一個,又將手中的茱萸枝往李薇頭上插,她慌忙躲開,春杏緊追不放,路上行人多,她只好往旁邊的雜草叢中跑,一簇簇即將開敗的野菊花,拂過她的裙角,可李薇卻沒多少飛揚的暢快感,跑了不多時,便氣喘吁吁,只好站住不跑,春杏將那幾茱萸毫不客氣的插在她的發間,端詳,「頂好看」捂嘴兒咯咯笑起來。
李薇苦著臉兒,在穿衣打扮上,她一向是春杏欺負的對象——從春杏學會臭屁開始。
便不甘心的也要給春杏戴,她如今還沒長開,個子矮春杏一頭,追著春杏跑了半晌才追上她,那茱萸怎麼都插不到她頭髮上去,春杏一邊逗她一邊咯咯的笑。
賀永年與武睿立在土路邊兒上,看著兩人如蝶穿花叢般笑鬧,嘴角含笑,也不去阻止。
春杏愈逗她愈急,愈發想要把那幾枝紅紅的茱萸插在頭上,眼角撇過立在路旁的兩人,急忙搬救兵,「年哥兒來幫我。」
賀永年身形一動,武睿立時揪住他胳膊,眼睛斜著,「不准去。」
賀永年挑眉,指指他的胳膊,不動聲色的威脅,「睿哥兒,我記得你們成親的日子還沒定呢。」
武睿緊緊拉著他的胳膊,卻還是偏過頭,「日後,你說話春杏聽不聽還另說呢。再說……」他轉過頭來,看看那邊兒笑鬧的兩姐妹,氣勢很足的說道,「論排行,我比你靠前呢」
賀永年笑了笑,去掰武睿的手。小時候差幾歲,體力上尚還有優勢,可此時,武睿已長成大小伙子,個子比他還猛些,兩人較量許久,也沒分出個輸贏來。好在李薇在那邊經過艱苦努力外上春杏不動聲色的妥協,終於將幾枝茱萸成功的插在春杏的發間,兩姐妹宣告停戰,一前一後往這邊兒走來。
武睿鬆了手,年哥兒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讓李薇搭著,跨上土路,武睿也伸手去,春杏翻了個白眼兒給他,自己跨跳過來。
賀永年挑眉一笑,甚是得意。
李薇方才便看見兩人之間的小動作,這會兒也失笑。武睿跟在春杏身後,指責她,「喂,你怎麼這樣。」
春杏回頭哼哼笑著,不說話,然後轉頭往前走,武睿便不再說話,也跟上春杏在後面兒走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兒,便變作並肩同行,並有滋有味兒的說笑著什麼。
李薇盯著春杏頭上那一晃一晃的紅茱萸,呵呵的笑著。賀永年將方纔春杏買的茱萸香囊繫在她臂上,掃過她發上的茱萸,便笑,「頗有古風。」
李薇嘿嘿的笑,伸手去撥頭上那幾枝古怪東東,賀永年伸手捉住她的手,扯著往前走,「再不走就趕不上小杏他們了。」另一隻手還替她將發間的幾隻茱萸往裡面輕送了兩下。
倆人站在路邊兒,本來引人注意,何況做出如此親密的動作。她低眉垂首,有些害羞。雖然渾身上下,到處是笑意,連週身的空氣都有些甜甜的……可她還是極快清醒,瞄了前面一眼,見春杏正回頭看著,忙抽手。
賀永年輕笑著,「山路雖緩,爬起來也很吃力。」拉著她緩緩向二人走去。
武睿大眼斜著她,眼中閃著明瞭又戲謔的光芒,李薇立時想起他之前吊著大眼兒說,「你還沒有板凳高。」
正要說什麼,突聽後面有人脆聲叫道,「表哥。」
佟蕊兒一身嫩黃衣衫,臂上也掛著一隻紅色茱萸香囊,以極快的步速走到四人跟前兒,眼睛掃過兩人牽著的手,眼睛一瞇,身勢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衝過來推她。
李薇不防她會突然這麼的……直接,被她推了一個趔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
賀永年眉頭皺起,輕喝,「蕊兒。」
春杏從身後趕來,極不客氣的衝著佟蕊兒喝道,「你發什麼瘋?」
佟蕊兒氣極,指著兩人牽著的手,大叫,「鬆開。」
柳氏遠遠在身看見,眉頭輕擰著,隨便三步趕作兩步,到了眾人跟前兒,先將佟蕊兒拉過來,又她安撫李薇,「蕊兒推疼沒有?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呀,從小就稀罕這個表哥呢。」
接著又喝斥佟蕊兒,「梨花妹妹爬山走不動,你表哥拉一把有什麼?」
雖然李薇不相信她一點沒往歪處想,不過,看她面色如常,笑著跟自己一行人客套話兒,便笑著說不礙。這邊兒賀永年已鬆了手,面色淡淡的立在一旁,只有微微繃緊的唇形,昭示著他此刻心中的不快。
佟蕊兒很委屈,眼圈紅紅的偷偷瞪李薇幾眼,她裝作沒瞧見,和柳氏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柳嬸嬸,我們先走了。我娘讓早回去,下晌還有事兒呢。」
柳氏笑瞇瞇的道,「好,你們去吧。」
又轉向賀永年,笑得慈愛,又責怪,「昨兒你舅舅就盼你去呢,你只是忙。晚上可別應旁的事兒,我呀,給你們舅甥兩個備了好菜等著你呢。」
賀永年應了聲,春杏這會兒也收了剛才的怒容,笑呵呵的和柳氏打過招呼,一行人便先走了。
再前往是個岔路口,春杏扯著武睿往那條略偏的小路走去,一面回頭絮叨,「這事還是早讓爹娘知道。我可不信,你那舅母是什麼心思,佟蕊兒打的什麼主意,你不知道?」
賀永年輕笑點頭,擺手,「你們先行。」
春杏還要說,武睿拉著春杏往前面大步走去。
「梨花,」春杏和武睿的身影消失在前面的拐彎處,兩人慢慢走著,賀永年便又牽了她的手,她也不避了,大大方方的讓他牽著。兩人走了一會兒,賀永年偏頭,「怎麼不問我?」
「問什麼?」李薇原先還想著心事,走著走著便被路邊白色黃色的野菊花吸引住了,在一片蕭瑟之中偶有那麼一朵嬌嫩的花兒,如同夏日般盛開著,覺得格外嬌艷。聽他問,一時沒反應過來。
賀永年看她呆呆的模樣,伸手捏她鼻子,「當然是問小杏說的話。」
李薇輕笑搖頭,不問是因為篤定唄,他多大,自己多大,年齡上的偏差,讓她有一種錯覺,或者是很篤定的直覺,自己根本不需要在這方面操什麼心。
不過,她想了想,還是問道,「佟舅舅說的話你會聽麼?」現在唯一的不確定因素便是父母長輩之命。想到這兒,又問,「還有賀府那邊兒?」
賀永年笑笑,沒直接回答她,反而問,「梨花說,將來我是經商好呢,還是為官好呢?」
話題跳躍度如此大,讓李薇愣了下。不過還是順著他的話往下想,下意識想說為官好,可是一想到小舅舅一去幾年不回,日後大抵還是這樣的局面,心頭便又有些不願。
若是經商,人卻自由得多,可是她對這個時空男子的理想抱負研究得並不多,也不確定他心中倒底是怎麼想的,便問,「你想經商還是為官?」
賀永年一邊往上走,一邊笑道,「我倒是想經商,可小舅舅卻說,為官為商先且不論,先考了功名再說。」
李薇便點頭,「是,是,小舅舅說得對。有功名在身,即便是經商,也有便利不是?」
兩人這麼閒聊著,到了山頂,春杏和武睿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與他們匯合,四人在山頂走了會兒,天空碧藍,白雲輕悠,蕭瑟之中,有一種空曠暢快之感。
春杏眼角瞥見,柳氏和佟蕊兒從那邊路上也到了山頂,不想與她們再閒話什麼,便扯著李薇要下山,嘴裡嘟噥著,「出來玩也能碰上她們,真倒霉。」
直到李薇回到家中,才突然想起她問的話,他並有答,反倒是被那些閒話兒糊弄過去了。
何氏見幾人早早回來,便問有什麼好玩的,又說,春桃在他們走後送信兒來,石頭爹娘已到了,午飯春桃請她和李海歆過去吃,因他們幾個不在家,何氏怕他們不在外面用飯,回來家裡冷鍋冷灶的,便把這事兒推到晚上。
春杏向何氏道,「娘,晚上去時,若是大姐婆婆言語上有責怪大姐的意思,你可得替她說話兒。大姐頂撞她不妥當,你說還不妥當麼?別老顧著她的面子,她怎麼不想想小玉這麼鬧,給大姐添堵。她又不狠說小玉,可顧著你的情面了麼?」
何氏拍她一下,「知道了。我還能向著外人不成?只是原先覺得事兒沒到那份兒上。」
說著歎了口氣兒,「這人啊,生了間隙,再想補救,可是難嘍咱能退一步便退一步。」
春杏因何氏這話掃過李薇,李薇笑笑,四姐這是以她娘的話比今日與柳氏相遇呢。可這有什麼可比性?且不說佟蕊兒一直對她有十分明顯的敵意,便是柳氏與自己家,什麼時候親密無間過?不過今兒怕是面兒的那點融洽也沒有了。
想了想便把今兒在山下碰上柳氏和佟蕊兒的事說了,惡人先告狀道,「不是過年哥兒怕我摔著,拉一把,蕊兒就惡狠狠的推我。娘,日後她來,你也別給她好臉色,她自然就不來了。」
春杏在一旁捂嘴兒笑,賀永年將臉兒偏到一旁,武睿大眼斜著她,帶著幾分嗤笑。
李薇說這話時,表情極其無辜,何氏心中歎,拍她,「行了,小丫頭片子,你知道什麼。回房去吧。」
李薇先前兒只顧躲著,覺得他的事,她不好插嘴,彷彿家人都知道了她的小心思一般。這會,乍然腦瓜子靈轉起來,便不依不饒道,「反正我不喜歡佟蕊兒,也不喜歡方碧瑩,她們兩個都不行。」
說完也不敢看已笑得臉色通紅的春杏,和把她鄙視到地上的武睿,起身便走了。
何氏有些驚訝的一笑,「梨花這是怎麼了?有多少年沒任性撒嬌了?」
春杏想了想,笑道,「梨花大了,有些事兒懂了唄,不想這兩個人嫁給哥哥,娘還是再挑吧。」
說著站起身子也往外走。何氏本想著地裡的事兒安定下來,要與春杏說說她自己的事兒呢。卻因有武睿在,不好說,便沒叫她。
待春杏走遠了後,何氏才看向一言不發的賀永年,試探問道,「年哥兒,這兩個你都不中意?」
賀永年輕笑點頭,「是呢,娘,不中意。」
武睿憋不住,撲哧笑出聲來,賀永年忙扯他,「小杏說新買了一套文房四寶,走,你跟我去瞧瞧。」
話音落時,兩人已出正廳。
何氏被弄得一頭霧水,只覺這幾個孩子出去一趟,怎麼回來一個個都怪怪的。看天色已快正午,便在他們身後說,「等會兒出來吃飯。」
春杏到李薇房中,自顧自的倒了茶,趕青苗和菊香幾個走,笑吟吟的盯著李薇,誇讚,「這才是我妹子嘛。」
李薇也失笑,自己也傻了,多好的先天優勢她不知道利用。現在說句她不喜歡,她不同意,她不准,也沒什麼難的嘛。
況且她一向是在幾個姐姐的親事兒上插慣了話的,先用這個小優勢,趕跑佟蕊兒和方碧瑩這兩個,其它的事兒,慢慢再說。
想到也咯咯的笑起來。
武睿聽到李薇的笑聲,與賀永年道,「我早先說對了吧,她們家春杏第一凶,梨花第二。」
賀永年敲他一下,笑,「方纔看我娘的神色,像是要和小杏說說你們的親事兒呢。你顧著自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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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章 再見何文軒


石頭爹娘急惶惶的來,自是從小香嘴裡知道了小玉和春桃頂了幾句嘴的事兒,這次來一是為著小玉的親事,二來也是與何氏見見面兒,別因這個事兒惹得她心中不痛快。
中午何氏兩個沒空兒,石頭爹娘先是疑心了一回,這兩人是不是心頭有氣故意推脫,後又想以何氏疼愛兒女的勁頭,怕他們回到家吃不上熱飯,也是有的。便把這心思放下,只和春桃說給小玉問下的這家親事。
春桃見婆婆公公不主動提及前事,她也不提,只把這家的情況詳詳細細說了個清楚。甚至於有哪些旁支親戚,親戚們的秉性如何都一一說到。
說完笑道,「這些都是旭哥兒去那邊看鋪子時打聽到的,回家跟春蘭提了提。春蘭覺得這戶人家倒還不錯,便讓旭哥兒又跑了兩趟,細細打探了。不過,因我一時出不去,倒沒親自去打聽。若是爹娘覺得這家還行,就再去細細的訪一訪。」
想了想又笑著加了一句,「小玉現在大了,也有些主意,爹娘還是先問問她,我原先問過,她許是害羞,也沒給個明話兒。」
石頭娘知道她這是怕將來小玉過不好,落埋怨,便點了頭。
用過午飯,石頭爹娘在屋裡商議,「小玉年齡是不能再拖了,以我看,這戶人家也不錯。好歹有田有大宅子,也有那麼一個鋪子,雖說掙得不多,但是家裡人口也少,將來閒氣少。」
石頭娘也知這是實情,卻還是感歎了一句,「先說的裡面可有五六個比這個好的,她東挑西挑的,現在……唉。」
石頭爹眼一瞪,「快別說這話不是你由著她性子挑,親事會拖到這會兒?」
石頭娘也瞪石頭爹,說這事兒他也有份。
兩人爭了兩句,便又商量小玉的親事。
傍晚何氏與李海歆兩個帶著虎子過來時,石頭爹娘已商定了主意,若這家說得過去,就給小玉把親事兒訂了。
賀永年陪著虎子玩了半天,李海歆兩口子一走,他便進了後院,春杏吃過飯去了鋪子裡,武睿和菊香蘭香兩個丫頭自然也跟著。
青苗端了上了茶後也退出去,「五小姐,我去幫黃大娘做晚飯。」
李薇揮揮手,繼續苦思冥想。
「在做什麼?」賀永年輕笑著伸過頭去。
李薇從一堆紙中抬起頭來,看著被寫寫畫畫弄得亂糟糟的一團,笑道,「我恍惚記得哪本書說過,苞谷是末端優勢作物,留種子應該留棒子末端的,能保證苗齊苗壯,而大豆屬於頂端優勢作物,留種子自然應該留頂端,像稻子谷子秫秫之類,也屬頂端優勢作物……只是時間久遠了,不知道記得準不準確呢。」
賀永年因她口的新名詞而微微挑眉,「……有書上這樣說?」
李薇頓也不頓的點頭,在這裡生活了近十四年,她已經能夠無比嫻熟的掩飾她那點與眾不同,反正前世的書,也是書嘛。
「哦……今年的種子是這樣留的麼?」賀永年沒再深問,她看過的農書何其之多,自小到大她只看一種書,那便是農書,偶爾看傳記遊記地方志,也只挑有農耕記載的部分看,在李家村的時候,他的農書閱讀量還能跟上她,到了宜陽後,看書的時間少之又少,自然是不及了。
「不是,」李薇鬱悶的搖頭,望著外面金黃的斜陽,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兒,「都怪這場雨,沒來得及。」
她本是想從兩方面提高種子質量的,一個便是按剛才的方法,挑選顆粒飽滿的種子,另一個則是尋找可以使種子基因發生些微變化的方法。
一抹金黃的斜陽從門簾縫兒裡鑽進來,正打在她白嫩的嬌顏之上,如花瓣似的紅唇因鬱悶而微微嘟起,賀永年目光閃動,然後微偏過頭去,輕笑,「不若我幫你找找在哪本書裡?」
李薇搖頭,故意長歎一聲,「算了。」又問,「爹娘不在家,我們晚上吃什麼?」
賀永年想了想便道,「不若我們去二姐夫的酒樓裡吃?」
見李薇偏頭看他,他笑了笑,「慶賀。」
「有什麼好值得慶賀的?」李薇不明所以。
賀永年站起身子,清目悠悠,「自然是慶賀有人說了實話。」
李薇明白他的意思,臉上一紅。略想了下,點頭,「好,我自回來還沒見二姐呢,你等下,我去把四姐新做的皂給二姐帶兩塊兒。」
說完跑了出去。賀永年輕吁了一口氣,又微微搖頭,此刻的他如當年面對賀府時那般。因為知道需要等很久,便很安心的等著。而等待的時間愈短,愈按奈不住自己的內心。
李海歆與何氏在春桃家裡用過晚飯,石頭爹與李海歆在正廳敘話,石頭娘與何氏去了偏廳,小玉僅在吃飯時候露了個面兒,大約覺得自己與春桃說的話,被何氏知曉了,有些不好意,強強陪坐到吃完飯,便回了房中。
何氏心頭面色如常與石頭娘說著些家長裡短,人情往來,石頭娘也在敘話的空檔,在感歎旁人家怎麼怎麼著的時候,說了小玉幾句不是,又說春桃別和她一般見識等等。
春桃也不指望她真能正面當著自己和何氏說出小玉的不是來。婆婆就是有這麼些護短勁兒。便笑笑說不礙的。
何氏也說,做姑娘時誰都有個脾氣,嫁了人便好了。
這宗事兒隱晦揭過。石頭娘便又說起鎮上的閒事兒來,說著說著,她突然一頓,猛然想起一宗事兒來,笑道,「差點忘了,武家老大和老二都回來了,說是回來給老太太做六十的整壽,我約抹著,老太太一向倚重這大房二房,會不會趁他們都回來,過來說睿哥兒和春杏的親事?」
何氏一愣,「也有可能。」又問石頭娘這兩房人回來多久了,石頭娘說,聽人說有兩天的樣子。
春桃給兩人添了茶,輕笑,「春杏成親的日子早定了也好,省得睿哥兒見天掛在心上。」
石頭娘也說,「是,親事做定了,再推反而不美」這話說的似有深意,倒似是在勸何氏不要端岳母娘的架子,或者說是端著現如今的身份。
何氏笑笑,「哪裡有推,見天兒也替他們操著心頭痛著呢。春杏這丫頭的脾氣不似她姐姐……我和她爹都壓制不住她呢。」
※※※※※※※※※※※※※※※
從吳旭的小酒樓裡出來時,一彎上玄月掛在梢頭,碧空湛湛,光華妙曼,李薇看著輕漫月光下空曠的街道,有一股陌生新奇感覺。
笑道,「晚上街上一靜下來,比白天好看多了。」
賀永年剎時想起幾年前兩人在月夜裡去柱子家的情形,眼角掃過馬車,抬步上前,一邊卸馬車一邊道,「帶你去游游?」
李薇尚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利落的將馬車卸下,吳旭拎著給他們帶的食盒,跟著出來,看到這副光景,詫異的問,「年哥兒,你這是……」
「二姐夫,麻煩你親自把食盒給爹娘送去。」年哥兒將馬牽到李薇跟前兒,笑道,「我帶梨花去看看宜陽城的夜景。」
吳旭失笑,掃了眼街上,「也好。」
李薇這才反應過來,他這是要帶自己騎馬,嘿嘿的笑起來,那年在方山,他說過騎馬的話,因為自已剛發了花癡,不好意的推了,現在……自然是不用避了。
忙笑呵呵的謝過吳旭,躍躍欲試扯著賀永年,「年哥兒,快,快走。」
賀永年先扶著她上了馬,李薇戰戰兢兢坐在馬背上,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興奮,春蘭見吳旭送人,許久還不回去,從院中穿到後堂,再來到前門兒,正看見李薇一副驚嚇模樣坐在高頭馬背上,也嚇了一跳,忙喝斥,「這麼晚不回家去哪裡?」
賀永年回頭笑笑,「二姐,不礙的,我帶梨花去轉轉,一會便回去。」
李薇因這不同尋常的高度和刺激感,興奮不已,擺手笑道,「是呀,二姐,你回去吧,有年哥兒在呢,不怕。」
春蘭無可奈何的笑笑,叮囑了一番騎慢些莫摔著早回家之類的。
賀永年應了聲,翻身上馬,穩穩在她身後坐下,向吳旭和春蘭點頭告別,抖動韁繩,李薇全身戒備,等待著那風吹掠過發間,駿馬馳騁的飛翔奔放豪邁之感,卻不想他只是控著馬慢悠悠的走著,李薇心想,這應該是奔跑前的熱身運動吧。
約走了四五丈,仍是這副慢悠悠的樣子,她不滿意的叫道,「怎麼不快跑。」
賀永年輕笑著,一手將攬在她腰間,「秋寒露重,當心風吹得頭痛。」
李薇知道吳旭和春蘭兩個還沒進去,也不亂動,小手悄悄去板他的胳膊,並催他,「快跑,我身子好著呢,這麼騎馬有什麼勁兒」
賀永年仍然輕笑,「夜深人靜,縱馬擾人……」
李薇這才記起這茬兒事來,雙手和胳膊較量一會兒,一無所獲,而且此時也離酒樓門口有那麼十來丈的距離,她索性放鬆了身子,依靠在他胸前,找了個舒服位置,隨著馬的步速,慢悠悠的晃著身子,欣賞起夜景來。
春蘭望著遠去的兩人,總覺得渺渺月光下,兩人乘坐一騎的背影有些奇怪,終於化作一笑,催吳旭去送東西兼報信兒。
半個時辰後,兩人晃晃悠悠的回到李府,李薇從馬上下來,揉揉略有些發酸的腿部肌肉,不滿意的道,「這就是所謂的騎馬?」
「不是騎馬是什麼?」賀永年輕笑著。
黃大娘開了院門,李薇進來,賀永年卻未進,說他明兒有重要的事兒,這就回賀府去。
何氏在廳裡聽見,訓斥李薇,沒事兒鬧哥哥等等。
李薇不服氣的皺皺鼻子,這是誰鬧誰啊?騙她說什麼騎馬,實則,哼哼。
※※※※※※※※※※※※※※※
石頭娘猜得不錯,武老太太確實想趁著這會辦大壽,兩個大兒子回來,將武睿成親的日子定下。
沒過兩三天兒,便派了兩個年長的嬤嬤和青荷等兩個丫頭,陪著媒婆來到李家,透了這麼個信兒,並有遞上幾個請人算好的吉日,分別是往前迎年月裡,來年春上和來年夏收後。
何氏先前問春杏的意思,春杏心頭掛著李薇的事兒,想等著親眼看到她的事兒定下來,說過成親略晚一些的話。可何氏看這些天武睿不大高興,問他府裡頭是不是有事兒,他也不肯細說,問春杏,春杏也說不知道。何氏雖然初時不太滿意武睿的家裡,定親之後,再看他的行事作派,倒也愈來愈滿意,不願讓武睿久等著,想來想去,便說,來年春上的日子極好。
便定在三月二十日。
春杏早先的嫁妝已準備了一大半兒,因何文軒成親和秋收,才算是中止了一段是間。現在准日子定了,剩下一些小東西,便要加緊準備,連春桃和春柳兩個也跟著忙碌起來,春蘭大著肚子旁的活兒做不了,有吳旭娘這些教的針線,便也替春杏繡些小荷包什麼的,好讓她打賞下人。
李薇在這方面什麼拿得出手的,只好看著眾人忙碌,並端個茶遞個水,重點是照看幾個小皮猴子。
石頭爹娘倒沒再來,聽春桃提過兩句,也正滿城托著媒婆幫小玉說事兒,也去重點訪了訪鎮上的那戶人家兒。
春柳春蘭都說,小玉這事她這個做大嫂的也算是盡心了,往下的事兒讓她別管,只等親事做定,該出錢財的時候出幾個錢就行了。
春桃也點頭。
這天一家人正在忙活著,突然聽院門響,李薇跑去開門,門外赫然是何文軒,他身後是兩輛轎子車,趕車的正是孟家的下人。
「娘,娘,小舅舅來了。」李薇欣喜異常,向院中大喊。
一面大開大門請他們進來。
何氏母女幾人將廂房裡翻得亂成一團,正在清點春杏的嫁妝還缺哪些,突聽這話,齊齊湧出來。幾個小的也圍過來齊喊舅爺爺。
孟顏玉笑馬車上下來,笑道,「大姐家今兒可真熱鬧啊。」
何氏沒看到梨花姥娘,有些遺憾,不過,想到梨花小姨第四胎快要生了,興許是走不開,便也釋然。
笑著讓他們進屋,「左等右等你們不來。武家剛派人來說定了日子,你們可就來了。」
春柳便帶著周家的幾個下人,將孟府的幾個婆子丫頭讓到偏廳裡坐著。
春桃也忙讓跟著她來趕車的小廝去請賀永年吳旭並趙昱森送信兒,一通忙亂之後,孟顏玉抿嘴兒笑,「大姐家人丁興旺,真讓人羨慕。」
一直跟著她的婆子立時接話兒,「是呢。姨太太家幾個女婿,個個都是好人才,快趕上我們姑爺了。」
何氏笑著擺手,「快別誇了。整日裡只看著,我頭就跟喝了蜜似的甜,再誇呀,我就找不著北嘍。」
說得眾人哄然大笑。
何文軒輕笑著,略長的眼睛若有若無掃過李薇,這回她真的有些無所遁形之感,忙自告奮勇道,「我去拿四姐的好茶來」逃似的跑出正廳。
身後何文軒的朗笑聲格外刺人耳朵
她進了春杏的房間,找出那罐茶來,坐在桌前,心咚咚的跳將起來。
小舅舅來了,會不會和爹娘提這事兒呢?
春杏乍然聽何文軒一行到來,本正與幾個鋪子的掌櫃說著的事也不說了,立時起身回家,到了家中之後,賀永年還沒到,梨花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與孟顏玉見了禮,藉著換衣裳的空檔回了後院,卻見她自己房間發呆。
上前推她一把,笑道,「高興傻了?」
李薇咧嘴笑笑,把手中的茶葉罐子攥得緊緊的,「四姐,你說爹娘會同意麼?」
春杏點她的額頭,「怕什麼?他雖然在咱們家那麼多年,名義是兒子,可他姓賀咱姓李,族譜都出了七八年了,現在連義子都不是,有什麼不願意的?」
「不過……」春杏停頓了下,看李薇臉上緊張起來,便不再逗她,笑道,「不過,爹娘心裡頭一時轉不過來還是有的。」
說到這兒又絮叨她,「我說你膽子還真大,小主意打得遠。」
李薇任春杏念叨著,心裡盤算著她說的話,提著的心也微放了下來,何氏與李海歆縱然有驚訝,為了女兒的幸福,應該也不至於會阻攔吧?
想到幸福兩個字兒,她的臉微微有些熱。
春杏把她的神態看在眼中,笑罵她一句,扯著她去了前院。
她們到時賀永年周濂兩個已到了,立在院中與何文軒說著話兒。孟顏玉直笑,「這舅甥三個倒像是平輩的好友。」
何氏笑瞇瞇的附和。
李薇抱著茶罐子進去,春柳埋怨她一句,李薇乾笑了兩聲,看孟顏玉的神態話語,她應該是不知情的,立時覺得壓力小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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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閒妻帶球跑,總裁心慌慌

142 章 病得真巧


「二少爺,二少爺。」
因何文軒的到來,李家院中一片歡聲笑語和忙碌景象,春柳指揮著自己帶來的幾個婆子丫頭正在給孟顏玉一行收拾房間,而偏廳之中,何文軒與幾個外甥女婿正在敘話。
院門被人敲得「砰砰」作響,冬生焦急的聲音愈來愈近,「二少爺,二少爺,老爺病又犯了,大夫人請您回去呢。」
廳裡敘話聲立時停止,賀永年緩步從廳裡走出來,眉頭皺起,「昨兒見時,還好好的呢。」
冬生一臉急色,「是,是從今兒早上覺得不利索,這會已有加重的跡象了,症狀還和前回一樣,大夫人讓您快回去……」
何氏幾人都從廳裡出來,看冬生說的急切,興許這次病得還極為嚴重,都催他趕快回去,賀永年向何文軒和孟顏玉告了罪,隨著冬生急匆匆去了。
賀蕭的身子骨這兩年又大不如從前,三兩天頭的犯些小毛病,多少大夫瞧過,都說是體虛陽虛導至多汗體弱,按說並無大礙,可藥吃了無數,總不大見效。
賀蕭這一病,倒把李家歡樂的氣氛沖淡了些,看天色,也近半下午,春柳已將客房收拾出來,被褥床帳用的都是給春杏做的全新的,何氏便讓他們回房休息。
孟顏玉身子嬌弱,倒也真有些累了,當下也不多推讓,帶著婆子丫頭去了,何文軒卻說不累,仍與趙昱森周濂幾人在廳中敘話。
周濂叫阿貴前去賀府打聽打聽賀蕭的病情。回身走到偏廳之中,感歎,「偏數他的麻煩最多」
廳上幾人都跟著點頭。
何文軒笑了笑,撇開賀永年父親生病這事兒不提,轉問趙昱森這些年在宜陽有何收穫,並笑,「三年考察你得了個優,若能再得個優,或許可動一動。」
周濂立時起身,向趙昱森笑道,「我這裡提前給大姐夫賀喜了」
趙昱森連連擺手又搖頭,只說自己天資不聰,做個縣令便知足嘍。
周濂笑他藏拙,何文軒也說,趙昱森是貌似敦厚說得幾人都笑將起來。
半個時辰後,阿貴帶信兒回來,「少爺,老舅爺,賀府老爺確實病了,這回似是比先前幾回都狠些,我瞧見回春堂等好幾個醫館的大夫都被請了過去。」
周濂沉吟片刻,向阿貴揮手,「你帶個人再去守著,一有什麼情況,便往這邊兒來報。」
阿貴應聲,叫了小廝準備走,春柳遠遠叫住他,又問了一回,才放他趕快再去探探。
「這賀老爺一病,年哥兒來年的春闈……」趙昱森眉頭輕皺著,掃過廳中四人,轉向何文軒道。
「嗯,若是極重,怕是要往後推了。」何文軒點頭表示認同。趙昱森畢竟是科甲正途出身,這些事略一關聯便透徹了。
趙昱森還要再說,卻見何文軒眼瞼微垂,像是在想什麼事兒,便與周濂吳旭幾人使了個眼色,率先站起身子,「小舅舅一路勞頓,還是先歇息罷。」
何文軒擺手說不礙,舅甥幾人好容易見上一面,一塊說說話兒也好。
幾人便又坐下,將話扯到旁處去。
又過了約有一個時辰,太陽西斜時,阿貴再次來報,說賀蕭這次病得確實不輕,幾個醫館的大夫出來時,都搖頭歎氣束手無策,賀府裡商議著去京中找上次那位給看好病的老大夫呢。
何文軒眉頭一挑,「商議定了嗎?」
阿貴答道,「八成定了,聽說是賀府二少爺陪同前去,這會兒府裡頭已開始做上京的準備了。」
何文軒暗自點頭,去京城倒是個好時機,卻不知年哥兒父親這病情,究竟有多重,他在還好,若是不在,他的親事兒由嫡母做主,怕是要費一番周折的。
周濂忙讓阿貴再回去探消息。這邊何氏母女幾人因這事兒,神情都不似方纔那般暢快。
何文軒出了偏廳,到正廳中去安慰何氏,「年哥兒跟著去京中,尚我有在呢,大姐不用擔心。再者他已這般大了,千里遠的路也算不得什麼。」
何氏倒也不全是擔心年哥兒去京師,而是,賀府那個亂攤子。這些年,賀永年明著是將方山的幾個鋪子收了回來還給府裡,卻聽說他把幾個鋪子都抽了底兒,留下個空殼子,那一府的人對他意見大著呢。
卻苦於抓不到證據,倒讓幾個鋪子掌櫃背了黑鍋。
鋪子是收到手裡了,虧得銀子用了這三年的功夫才算是強強賺回來。
何文軒怎麼不知何氏的擔心,賀府的事兒他自始至終都知之甚詳。賀蕭這病若能痊癒,或者這麼拖著,也就罷了,一旦他病逝,賀府那對母子怎會善罷干休?不過這一事也要走一步說一步,現在還擔心不著這後面的事兒。
便又溫言說了些安慰的話。
到了李家用晚飯時,大山過府來,帶來確切消息,「大夫人已定了要去京城給老爺瞧病,年哥兒隨行,我和柱子也跟著去。大夫人本來是要去的,後來又說家裡無人主事兒,便由喬姨娘孫姨娘兩個陪同去。明兒收拾東西,後天就趕路。」
何氏一驚,忙問大山賀蕭的病是不是真的很嚴重。
大山呵呵笑笑,「說是嚴重就嚴重唄大夫人可是急得很呢,她這一急,縣裡的幾個大夫自然沒人敢開方子,只好去京城了……」
何氏聽了這話,心中一鬆,又笑大山鬼。
春杏眉頭一挑,「你和柱子都去了,那這邊的糧鋪子和木匠鋪子誰幫他盯著?」
大山搖頭,「沒人。」
春杏更急,「你們兩個好歹留一個人,都跟去算怎麼回事兒?」
大山怎會不知大夫人將他和柱子一同支走,是打的什麼主意,可這事年哥兒也沒擋,他們還能說什麼?
春杏的房間讓給孟顏玉一行,春杏便搬到李薇的房間暫住,兩人躺在床上說悄悄話兒,春杏恨恨的說道,「這肯定又是賀府那個老妖婆打的如意算盤,把哥哥支開,自己好接手那兩個鋪子」
又氣呼呼的道,「什麼事兒都要他伸頭,正經的嫡子長子大少爺幹什麼去了?」
李薇心頭也紛紛擾擾一團亂,不過她卻不擔心鋪子的事兒,這幾些在賀府他除了在方山使了些手段,撈了些銀子外,便安心的經營著糧鋪,後來賀蕭又主動給了他一個木匠鋪子。這兩年倒也沒見他怎麼打點,都是大山和柱子在管著。明面兒可以說是極安份了。
至於她擔心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春杏憤憤不平了一會兒,撇開舖子不提,說回賀府內院兒,「……以我看,你們成親後,早早買個宅子搬出來住,省得跟她們在一起鬧心……」
李薇回神一笑,「四姐想哪裡去了。」
春杏撇撇嘴,也知道這事兒還早,想了一會兒,又推她,「怎麼他不是說,你們這事小舅舅給張羅安排麼,怎麼沒見小舅舅有什麼動靜?」
李薇搖頭,又笑,「小舅舅這才剛來呢。總不能一見面便和爹娘提吧?又有賀府老爺的病,哪裡顧得上?」
春杏咕噥,「你倒不急。」
李薇笑笑不說話。
※※※※※※※※※※※※※※※
消息傳到佟府,佟維安一愣,柳氏也是一愣,片刻後,她便催佟維安,「你趕快過府去瞧瞧,看看年哥兒那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佟維安一愣,柳氏這些年對年哥兒的事已不如初始那般熱心,今兒倒是出人意料。
柳氏熱心自然是為了佟蕊兒打算,早先她年齡小,年哥兒情勢不明,雖有在方山撈的那些銀子,但比起她中意的幾家公子哥來,也不見得有多出色。直到去年他中了舉後,柳氏心中的傾向便多了一些。
往日裡佟蕊兒去李家,回來倒也沒說什麼,只說一家人對她還算不錯,柳氏還有些暗喜,這次重陽偶遇,她卻突然有些不妙的預感,年哥兒與梨花手牽手的情形,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兄妹之間的情宜。
可她又不是很確定,畢竟賀永年對李家人一直十分親近,莫說賀府人,便是與佟維安這個親舅舅也不及他對李海歆一半的親。又何況梨花幾乎算是他自小背大的,多疼愛一些也是有的。
心頭翻轉了幾日,左右思量不定這事要不要與佟維安商議。現在他那邊兒出了事,正是個示好的契機,便緊催佟維安。
佟維安則是掛心賀永年手頭的鋪子,好容易弄到手的,不能讓人趁機奪了去。能留大山和柱子兩人最好,若是不能留下,只要年哥兒有句話,他這邊兒倒也可以派人幫著代管些時日。
等他到賀府時,賀府諸人正忙著收拾準備上京,賀永年已從賀蕭處回到自己的院子,在書房中靜坐。
「二少爺可在?」兩個年約十六七歲的丫頭從大夫人院處行來,及至走到院門口,臉上堆笑問立在院門處的小福和小祿。
小福小祿兩人對視,「在,在呢。」
其中一個丫頭笑道,「大夫人說二少爺此去京城,路途遙遠勞累,派我二人在身邊侍候,小福子,麻煩你去傳個話兒吧。」
小福子苦著臉,看看小祿,小祿立時將頭扭向一旁。
「什麼事兒?」年哥兒在書房中聽到聲音,隔窗看是這二人,從書房中出來,淡淡問道。
「二少爺,大夫人說您此去陪老爺看病,大小事務都要您費神勞力,您身邊只有大山和柱子兩個,怕他們兩個大男人,粗手粗腳侍候不周,讓我們二人隨您前去。」
賀永年嘴角扯動,「是……把你們兩個撥到我的院中了嗎?」
韻月聽他聲音不似以往那般冷淡,臉色微鬆,上前行禮道,「是,大夫人說日後我和銀月便在二少爺院中當差。」
「好,即是我院中的人,我倒真還有兩件事兒要你們辦。」
韻月銀月見他沒往像往日那般誰的臉面都不顧,一味趕人,忙齊齊福身,「是,請二少爺吩咐。」
賀永年抬頭望著西邊天空的一絲餘輝,突然想起李家村那乾淨純樸的傍晚來,炊煙裊裊,竹林瀟瀟,乾淨而美好……
他深深的皺了下眉頭,收回目光,盯著她們,淡淡道,「糧鋪的徐掌櫃和木匠鋪子的劉掌櫃在賀府做工近二十年,勞苦功高,父親一直說要獎賞他們,今兒我就代他賞了這二人。韻月就跟了徐掌櫃,銀月跟了劉掌櫃,如何?」
這兩人在賀永年說到兩個鋪子的掌櫃時,已有不妙預感,待聽完這話,已是面無人色,猛然跪倒在地,正在要說話。
賀永年已甩了袖子,「不願意便去求大夫人。」
小福小祿連忙上前小聲勸,「兩位姐姐,你們還是快走罷。」
賀永年回到書房,眉頭緊鎖起來,握著椅背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關節發白。
猛然抓起一本書高高舉起,想要摔下解解心中的鬱悶。最終,卻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書緩緩放下,坐到桌前。
兩個丫頭被勸走後,便有人來報,佟維安來了。
賀永年又深深呼吸幾下,臉上恢復平日淡然模樣,迎到書房門口兒,「舅舅」
佟維安看他雖然神色如常,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廝臉色卻不自然,進了書房便問,「發生什麼事兒了?」
賀永年搖頭輕笑,「無事,舅舅怎麼來了?」
佟維安,「還不是你父親之事。」
賀永年輕笑,「舅舅莫掛心,他無大礙,只不過比前兩次略重些罷了。」
佟維安重重一拍桌子,「誰掛心他,我掛心的是你。你那兩個鋪子,你怎麼打算?」
賀永年道,「即使是被他拿去,也不過是暫時的。舅舅不必過於掛心。」
佟維安知道他如今和初來時不同,手頭也攬了些錢財,又有李家那幾個人幫襯著,特別是那個周濂,點子最多,若是再想拿回去,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兒,不過,即然已抓在手中,怎麼能再讓人拿回去?
便把自己要幫他的主意說了,賀永年點頭,「這樣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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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章 好事近了


賀蕭這病來得突然,賀府這去京中看病的決定下得更突然,賀永年前一日走後,直到何文軒到宜陽的第二日晚上,才有空再來李府,說是府裡定下日子,明兒一早啟程進京。
何文軒看見面色淡然,不喜不怒,一如往常,讚許般笑笑,拍他的肩膀,「其他的事不必掛心,你們先行,我與你舅母兩日後也要啟程,先到州府拜見邱大人,再去京中與你匯合。」
孟顏玉在一旁笑道,「昨兒聽說這事兒之後,我便安排了府裡兩個老成的長隨,跟著你一塊兒上路,他們對進京的路頗熟,或許能幫上你些忙。」
賀永年連忙上前道謝。
孟顏玉也忙笑著讓他起身,招孟府的兩人過來相見。
有孟府的下人相隨,何氏心頭安定許多,一連向孟顏玉道謝。她柔柔一笑,「大姐這麼謝,我倒不好意思了。一家人相互幫忙扶持本是應該的,這麼謝,可是把我當了外人了。」
何氏也笑。自何文軒成親後,這麼些天來,何氏看她對梨花姥娘極為有禮,並沒有那種富貴人家高高在上的傲慢之氣,已然十分知足。至於孟顏玉的其它好意,在她心裡頭全當是額外賺來的,有一分便記一分,若是略有不周,她也不與之記較。
這話不但是她自己心中想,也與幾個弟妹,包括兒女都說過,不許因小舅母行事與鄉下略不同,便心生怨言。
現在看來,倒是她多慮了。
賀永年在前廳坐了會兒,又被春杏以講解為名叫到後院,李薇瞥見小舅舅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心虛了一下,最終還是忍不住,硬著頭皮跟了出去,心想,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能當老師傅。臉皮這回事兒,練練也就厚了。
春杏過了穿堂,看她跟來,回頭一笑。故意向青苗道,「我看晚飯時小舅母吃你做的那個雙皮奶吃得極順口,青苗,你去再做兩碗來,我和五小姐方才沒吃著,這會也饞了。」
青苗不疑有他,歡喜的應了一聲,「好。」
李薇暗中笑了笑。這雙皮奶是她前些日下雨無聊時,一時饞了,教青苗做的,自己毛手毛腳的,做得不精細,青苗學了後,倒比她做得賣象好,做好後,拿給何氏李海歆嘗,都說好看也好吃。
春蘭過來時看到了,先討了方子,又打趣青苗,說要請她去館子裡做廚娘。
青苗信以為真,苦惱了兩日,才悄悄和李薇說,「五小姐,你跟二小姐說一下,我,我不想去做廚娘。」
李薇當時便笑翻了,青苗睜著大眼睛,眨了許久,才知道春蘭說那話是哄她玩的,當時便撅著嘴巴走了。
春杏望著青苗匆匆而去的背影,咯咯笑了兩聲,掃過李薇與賀永年,撇嘴說道,「我去皂房。」便往後院她那間簡易的制皂間而去。
李薇望著春杏的背影笑了笑,推開房門,請他進去,賀永年也笑,「小杏鬼得很」
李薇點頭表示贊同。
請他入座,倒了茶遞過去,旁的話倒也不知說什麼,只想問歸期,可又覺這事兒定然沒準,便道,「到了那邊常來信兒,省得爹娘掛心。」
賀永年笑笑,「好。」又道,「梨花點支安神香吧,這幾日頭痛。」
李薇看他臉有倦色,也不知賀府那邊兒是一番怎樣的鬧騰,便點下頭,起身去點了香,賀永年半閉著眼,就在李薇以為他睡著了之際,輕輕說了一句,「不須擔心。」
李薇搖頭,「不擔心。」
他豁然睜開雙眼,嘴角含著一抹探究的笑意,最終卻什麼話都說。
青苗歡天喜地的做了三四碗雙皮奶,送到這邊房間,幾人一人吃了一碗,看天色不早,賀永年便起身回賀府。
臨去時說明日出城早,便不來告辭了。
何氏李海歆都叮嚀他路上要小心,不要太過操勞等等。
兩日後,何文軒一行便也要辭行。何氏知道他如今有官職在身,身不由已,雖然十分不捨,卻也不敢太過表露,家中也沒甚麼稀罕東西,只將新糧挑了最好的,一樣裝了一些,周濂聽說孟父喜喝江南的黃酒,將他釀製的各式各樣的黃酒一樣給裝了幾罈子。
孟顏玉在家中偶爾也陪其父飲幾杯,對江南的黃酒也略知一些,周濂釀的這酒,味道極純正,便笑道,「你這酒在這偏北方的縣城之中,銷路怕是不好吧?」
周濂點頭。孟顏玉又笑,「京城雖然更偏北,可江南人士卻也不少,沒想過去京城探探這酒的銷路麼?」
周濂搖了搖頭,輕笑,「暫時未想過。」
孟顏玉便不再說,私下卻與何文軒頗為惋惜的說道,「春柳夫婿若是走仕途,怕比春桃夫婿前程更好。」
何文軒也點頭,只不過,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送走何文軒一行,何氏坐在廳裡歎了一回,見李海歆趕著牛車要出去,春杏也擺了要去鋪子的架式,她連忙出來,叫住二人,「旁的事兒都先放放罷春杏的大事兒要緊。」
又瞪春杏,「你給我收收心,把嫁衣先繡了。」
父女兩人應了聲,都說自明兒起云云,仍舊出門去了。
何氏坐在廳裡生悶氣。李薇帶著虎子去小書房,給他佈置了十張大字兒的作業,往廳裡去。
見何氏氣著,笑呵呵的上前,抱著她的胳膊笑道,「娘,爹和四姐心中有數呢,這些天兒事夠多了,你也夠累了,歇會兒吧。」
何氏歎了口氣兒,拍拍她的手,笑了一回,母女二人坐在廳中又說了些閒話,何氏在李薇的催促去房間裡小睡,李薇則坐廳中看書,享受這熱鬧後的片刻安寧。
心裡面又悠悠匆匆的算著日子,他現如今能到哪裡。
※※※※※※※※※※※※※※※
日子悠悠而過,這日又是趙昱森沐休,吳旭正巧有事找他,到小酒樓裡轉了轉,一切無事,便趕著騾子車去了趙府。
買這騾子時,周濂和賀永年都讓他買匹馬,他不願,非要買這騾子,兩人都知道他是想省幾個錢兒,騾子與馬匹比起來,價兒是差一倍,且騾子好養活,吳旭盤算得倒也不差。
賀永年卻想起當年他趕著騾子車撞了老李頭,引出與春蘭的姻緣之事,幾個連襟都取笑他說,他這是念著當年呢。
尤其是周濂,每次見面兒總不忘打趣兒他一回。
他今兒去趙府倒不是閒坐,而是真有一事。前五六天,他聽人說,望遠縣那兒有個天荒湖,方圓七十里,蒲草叢生,水質也好。特地去瞧了瞧,確實適合養魚,而且這湖中本就有不少野生魚,當地人常去捕撈,補貼家用。
吳旭便生了要買或者要賃下的念頭。只是他在當地門路不通,又聽說望遠縣的主薄大人與趙昱森是州府同窗,便到趁著他沐休上門兒問問,若是不麻煩,想讓他從中間兒引薦引薦。
吳旭到趙府時,石頭爹娘一家正聚在廳中商議小玉的親事兒。說的仍是吳旭先前兒提過的那家兒。
聽說吳旭來了,趙昱森忙出了廳,迎他,「稀客,稀客,今兒,你怎麼有空了?」
吳旭呵呵笑了兩下,與石頭爹娘見禮,說找趙昱森有事,趙昱森便領著他去書房。
兩人敘了會閒話,才說到正事兒。趙昱森聽他聲音中氣不足,知道是怕自己為難,便笑,「這事兒也沒什麼難的。你不管是買還是賃,又不佔朝廷一文錢的便宜,有何不可?」
吳旭聽他這樣說,又見他笑得爽朗便放下心來,「我來時春蘭再三叮囑,若不成別讓大姐夫為難。」
趙昱森搖頭,「不為難。我與那邊的胡大人在州府學堂相交還算密切,我這就寫封信給他。不過……」
「不過,望山縣離咱們這裡可不近,你買或賃下後,將來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佃出去唄。」吳旭笑笑,「要麼也學咱爹娘,招些長工,自己餵養。」
趙昱森一邊寫著書信一邊搖頭,「你現在生意做順了,快趕上周濂的點子多了。」
待寫完了信,便又問他,「麻坡鎮上的酒樓鋪面可看好了?」
吳旭小心的把信收好,點頭,「那鋪子也不大,兩層的小樓,樓下只能擺放四五桌,樓上空子大些,也只能擺十桌,估摸著一個月掙不得二十兩銀子。」
趙昱森笑笑,兩人閒話一會兒,吳旭要去魚塘裡看看,便告辭回家。
春桃知道了他的來意,跟趙昱森笑,「還我娘眼光好,總算沒看錯人,旭哥兒幹勁兒足,春蘭的日子也一天一天好了。」
趙昱森因春桃這話,又想到小玉,想了半晌,最終還是一歎,原先給她說的親事裡面,也有一兩象吳旭這樣踏實肯幹,又略有家底的年輕人,她只是挑,爹娘沒強逼,自己也沒過多放在心上。
現在錯過了,也晚了。
春桃看他面色突然沉了下來,知道是又想到小玉的事兒,便勸他,「這家也不錯。爹娘都已打定主意了。你有空開導開導小玉吧。你看春蘭剛成親時,旭哥兒家有什麼?這才四五年的功夫,宅子有了,酒樓有了,再往前買下那一大片湖,日子就更紅火了。我娘常說,做人得知足,知足才長樂。」
說得趙昱森笑了起來。
這天春蘭沒事兒,帶著吳耀家去看何氏給春杏備嫁妝,還缺什麼,說起吳旭新找的天荒湖來。
李薇眼睛轉了幾轉,對呀,她怎麼沒想到找一片荒地來開開呢?眼睛整天盯在那拿不到手的百畝良田想法子。
便問春蘭,「二姐,二姐夫說沒說哪裡有大片的荒地?」
春蘭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搖頭,「沒聽他提過呀。你二姐跑的地方也不多。梨花想買荒地?」
李薇連連點頭,不但要荒地,而且最好是大片的荒地。她現如今才知道,原來在古代想做個大地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兒。田地是民之根本,一般的人若非走頭無路,誰肯賣田?
至於那些官商勾結逼民賣田的事兒,她可做不出來。唯一可行之道,便是買荒地了。
春蘭見她神情認真,便笑道,「回頭跟你二姐夫說說,讓他留意留意。」
李薇心說,不但要跟二姐夫說,三姐夫人面廣也要說說,還有武睿也認得不少宜陽縣城中的學子。
想了一會兒,突然又問,「二姐,那個天荒湖買下來,要合多少銀子?」
春蘭笑笑,「我也不知道呢。要等你二姐夫去問問再說。」
何氏在一旁道,「錢若不夠就早說。年哥兒走時留了些銀子。」
春蘭嗯了一聲,又向吳耀笑道,「耀兒,長大後記得對姥娘親哦。若是不親姥娘,我打爛你的小屁屁。」
吳耀正和虎子坐在一旁,乖乖的吃點子喝茶,聽春蘭這麼一說,忙丟下手中的點心,雙手去捂自己的小屁屁,大眼睛滴溜溜可憐兮兮的看著何氏。
何氏臉兒一沉,拍春蘭一下,「你又打我乖外孫的屁屁了。」一邊把吳耀抱在懷裡哄著。
春蘭指著他又氣又笑,「他嬤嬤疼他,他愈來愈無法無天。和巷子另幾個小男娃兒往人家水井裡扔干樹葉,害得人家可打撈了些時候。他爹剛打他兩下,就被他嬤嬤護著了。」
何氏笑了,說春蘭,「男娃兒皮實,有什麼關係。」
低下頭去逗吳耀,教他以後不准做壞事兒,做壞事兒大舅舅不喜歡,小舅舅也不和他玩兒等等。吳耀乖巧了點頭。然後從何氏懷裡溜出來,跑去扯虎子,「小舅舅,陀螺……」
虎子扯著他,一本正經的教訓他,日後不講往人家水井裡扔樹葉子,吳耀乖乖的點頭,虎子一副很滿意的模樣,扯著他去雜物間兒找玩具去了。
李薇失笑,這兩個,訓人和被訓的,怕心頭都不甚明白呢。
※※※※※※※※※※※※※※※
自賀府一行人離了宜陽約十來日後,便有賀永年沿途寫的書信往家中送,多是寥寥數語報平安,又或路過哪裡,看到當地的小玩藝兒,買來給家裡幾個小的。偶有長一點些的篇幅,比如路過哪個先賢聖跡,亦或名山大川時,但這樣的情形極少。李薇猜他心頭肯定也是擔心賀蕭的吧。
又恨又有擔心,這種滋味兒約摸是不好受的。
直到十一月初,再次接到他的來信時,他們已進了京城,說是一行人住進了孟府的別院之中,而早先遊歷到宜陽為賀蕭治病的老大夫,也已找到,正是京中最大醫館之中的坐堂大夫,說有孟府出面一切都順,讓家人不要掛心等等。
宜陽天氣寒冷起來,想必京中更冷,李薇代筆替爹娘寫回信,自然又加了許多自己已想說的話。
小玉的親事終於定下,迎親就在年後二月裡,比春杏早一個月。自小玉跟春桃當面發生口角之後,李家姐妹對她自是薄了一層,她自己也臊得慌,極少再到李家去。
小玉這宗事兒定下來後,一家人齊齊松氣兒,彷彿是自家的大事兒落捶定音一般。都笑春桃這宗鬧心的事兒可算是過去了。
天愈來愈冷,春杏也不耐煩往外多跑,最近鋪子裡提起來一個上了年歲的老掌櫃,行事很正,為人也忠厚,春杏有意放手讓他多管著些,便窩在家裡時間愈來愈長。
武睿一向是春杏在哪兒他在哪兒,自然在李家的次數愈來愈長。
何氏幾次跟春杏說,「睿哥兒天天也不讀書,不該早些回去準備迎親的事兒?」
春杏說,「我讓他學著做生意呢。到迎年月裡再回去也不遲。」
李薇知道兩人才不說是生意呢,而是一回她去春杏屋裡找東西,隱約聽兩人說宅子什麼的。
莫不是四姐要在縣城裡買宅子另住?愈想愈有可能,她的鋪子坊子都在宜陽,成親後不住縣城難不成回臨泉鎮住?
可是這買宅子的事兒,那家的老太太能同意?
果然沒過幾天兒,武睿便天天在外面跑兒,有時,哪天天氣好,春杏也跟著去,回來後便鑽到偏廳裡嘀嘀咕咕。這還是何氏原先訓過春杏幾回,還沒成親呢,也不知道避諱,春杏哼哼著,一院子人呢,有什麼避諱不避諱的。
不過,自此之後,兩人便把商議的場地從春杏的東廂房挪到偏廳去了。
日子久了,何氏也聽過一兩句宅子的話,便問春杏的打算,春杏便說,「宅子現在看好,先買了,先在他們家住段日子,若是來回跑,顧著生意實在太累人,我們便搬過來。」
李薇不禁懷疑春杏說這話的真實性,她現在的個性真能為了所謂的規矩,把自己捆在臨泉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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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自己的老文:《種田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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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朋友的文:
書名:無良夫君
作者:私房喵
簡介:相公要三好,任你無良也枉然

144章 被訂親了


日子緩緩流過,李薇十四歲的生辰過了,賀永年二十歲的生辰也過了,又一個新年一步步近了。
臘月十八這天,天蒙亮便開始下起微雪,那像鹽粉一樣飄下來的雪花,越來越大,在半晌午時,終於變成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午飯後,何氏將把偏廳裡的炭盆燒得熱熱的,問李薇,「年哥兒上回來信是哪一日?」
「初二。」李薇歪在靠窗的塌子上看書,雪光隔著窗紙透進來,格外明亮。許是屋內碳盆燒得太旺的緣故,她混身暖洋洋的,沒什麼力氣,聲音也有氣無力的。
何氏看看外面的飄飄揚揚的大雪,擔憂的道,「也不知道京城下沒下大雪,他知不知道及時添衣,大冬天的,又是將過年,得了風寒……呸呸呸……萬一凍著可就糟了……」
李薇笑起來,「娘,他二十整了。擔心什麼?」
「唉」何氏憂心的歎口氣,去找針錢籮筐,雪光明亮,正好可以做針錢。
李海歆從放糧的宅子裡轉了一圈,冒雪回來,說窗子什麼的都無礙,讓家人放心。何氏和李薇都笑,有什麼不放心的,前兩天剛去過,再者還有人專門看守著,漏了風雪,他們會不派人來說一聲?
虎子想去院中玩雪,何氏不許,他有些無精打彩,趴在桌子上,玩著幾顆磨得光亮的小石子兒。李海歆要教他下大梁,若是往常,他肯定高興得很,這會兒也只是動了動身子,繼續玩自已個的。
何氏看李海歆換了衣裳,在屋裡來回轉圈,左右是坐不住,便笑,「給你派個活兒趁著這炭火旺,去找幾根勻稱的甘薯來給我們娘幾個烤甘薯吃」
李薇聽到這個,也有點了興致,放下書笑道,「爹快去拿甘薯,我也想吃烤甘薯。」以往在李家村的時候,下大雪時,一家人圍聚著一個炭盆,一邊笑鬧,一邊烤甘薯,那焦甜的香氣惹得春杏往往等不及甘薯完全熟透,便嚷著要吃。
幾個姐姐便把幾個最小的,挑出來,讓她和春杏年哥兒先過嘴癮。
李海歆應了聲,披上他半舊的大襖子,去了廚房那邊,不多會兒用小簸籮端來十來個手腕精細勻稱條長的甘薯來。
挑幾個略大點的放在碳盆旁邊兒,另有幾小點的仍留在簸籮裡,放到院中,笑道,「凍甘薯也甜得很。坐在熱炕頭,吃著凍甘薯,那滋味兒和六月天裡吃了冰一般,心底爽快著呢。」
何氏笑他,「要吃你自己吃。孩子們吃壞肚子呢。」
虎子一見烤甘薯,也來了精神,圍在一旁等看。
紅紅的炭火上面,放了一舊瓷盆,裡面還有一些碎瓷片,將甘薯放在上面,上面再扣上合適大小的瓷盆,慢慢煨著,等有焦甜的烤甘薯香味兒傳來,便把上面扣著的瓷盆拿下來,翻動一下。因裡面墊著的碎瓷片受熱後,也起到一定的烘烤作用,這樣烤出來的甘薯密汁四溢,比單純扔在炭火之中烤出來的,外皮焦黑焦黑的那種,好吃得多。
濃香的烤甘薯味道散發出來,虎子鼻翼一鼓一鼓的,一副小饞嘴模樣。
風雪之中,院門隱隱響起,李薇側耳聽了聽,有些不確定,以為自己等書信等太久,出現了幻聽,「砰砰砰砰」又是幾下,隱隱傳來,何氏疑惑直起身子,挑簾去看,「別是誰敲門兒吧?」
在西偏房之中歇著的黃大娘和青苗二人,此時已聽見敲門聲,青苗穿了大襖子跑去開院門兒,院外正是冬生,撐著一把黃色桐油紙傘,鼻尖凍得通紅,見了青苗,從懷中掏出一封來,「二少爺來信了,快給老夫人送去吧。」
何氏見青苗去開門兒,便立在門口看,隔著大雪,看不清來人,隱隱聽到一句二少爺什麼的,猜可能是冬生,便讓他進來暖和暖和,冬生在院門口答道,「還有信往府裡送呢,老夫人您歇著吧。」
何氏一聽有信往賀府送,便住了口。
青苗上了院門兒,急步匆匆向偏廳走來,李薇這時也了門口,這封信隔的時日可不短,不知道那邊有什麼新情況沒有。
入手是厚厚的帶著潮濕雪氣的一封信,李薇詫異了一下,這次信的好像份量挺足的。
虎子跑過來磨李薇,「五姐,我要看哥哥的信。」
李薇扯他進屋,點他的額頭,「三字經都沒學完,你還看信呢」說著把虎子往何氏那邊兒一推,自己坐在桌前拆起信來。
大信封拆開,裡面還有小信封?李薇挑挑眉頭,看那信封上寫著「梨花親啟」幾個大字兒,悄悄撇過另外三人,呵呵一笑,把那封信納入袖子裡,心虛的解釋,「好像是找到好書了,列了張書單給我。」
一邊將另外幾張信箋展開,開始念,「大姐、姐夫……」李薇愣了,這是小舅舅寫來的信?往下翻了兩頁,才是他寫來的。
何文軒在他小時候不過指點過幾回他的字,兩人的字跡倒是極像的。
李薇向何氏李海歆笑笑,準備接著先念何文軒的信,一目十行掃過,突然她彈跳起來,膝蓋重重磕在桌腿上,將上面的茶杯撞翻,茶水淌了一桌子,將虎子的衣袖浸濕。
「你這孩子怎麼冒冒失失的……」何氏連忙去拉虎子,嘴裡埋怨著。
「梨花撞疼沒有?」李海歆也忙站起身子,看看李薇一手捂著膝蓋,愣愣怔怔的盯著信看,眉頭擰起,「文軒信上說了什麼?」
春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年哥兒來信兒了?」
李薇立時回神,將何文軒的信往桌上一扔,「……讓,讓四姐給你們念。」說著抱緊袖子中那封給自已的信,悶頭衝出偏房。
春杏差點被她猛然挑開的門簾打到鼻子,沒好氣兒的叫道,「死丫頭,冒冒失失的幹什麼去?」
回應她的李薇快速消失的背影。春杏向菊香蘭香擺手,「你們回房,把炭盆升起來,待會兒要小睡。」
菊香蘭香應聲去了,春杏這才挑簾進了屋,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和幾頁信箋,挑了挑眉,快步過去,將信紙拿起來,剛掃了幾行,也是一愣,何氏與李海歆被她這模樣弄得心頭一沉,「文軒信中到底說了什麼?」
春杏搖頭,繼續往下看信,直到將兩人的書信都看完,才抬頭看李海歆與何氏。兩人心中更急,一個個都是這模樣,莫不是年哥兒和何文軒在京中出了事?
正要發話問,卻見春杏「哈哈……」的暴笑起來,將信紙揚了揚,「小舅舅太……太鬼了,太鬼了……」
李薇將跑到西廂房時,聽到春杏的暴笑聲,彷彿身後有人追趕一般,加快腳步,一頭扎進屋內,反手將門閂緊。
身子抵在門後,回想方才信中的話,那信中說,「……年哥父親病情好轉……適逢邱大人回京述職,岳父大人設宴,……二人皆喜年哥兒聰慧,贊其胸襟心性……」後面的大致意思便是這位孟大先生喜好為人作媒,要為年哥兒挑一門好親事。邱大人是他的門生,自然附和。
三言兩語便說到何文軒頭上,聽聞李家尚有一女現年十四,極聰慧可愛,堪為良配,便當場做個牽線之人……,賀蕭應允,何文軒在信中說,「……此二人,一人岳丈,一為上峰,推之不卻,弟只好越俎代皰……」下面還有一些望何氏李海歆不要責怪的話云云。
李薇記不清楚信的內容,但是整封所傳達出來的基調,卻十分清楚,那便是何文軒在宴上,當著邱大人與他的老泰山的面,實在推脫不了,不得已才替何氏與李海歆做主,應下這門親事……
李薇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小舅舅用一招。他真是不得已和無辜才怪了呢※※※※※※※※※※※※※※※
春杏暴笑一通後,將信念於李海歆何氏聽,兩人愈聽愈驚,最後雙雙呆住。
春杏將信念完,展開年哥兒的信欲往下接著念,看李海歆與何氏的模樣,便合了信,伸手倒了兩杯茶,往二人面前一推,「爹和娘不贊同意小舅舅的做法麼?」
李海歆率先回過神來,苦笑,「這實在是讓人吃驚,梨花和年哥兒,連個苗頭都沒有……這親事還居然就做定了?」
春杏在一旁悶笑,沒苗頭才怪。
何氏也回過神來,讓春杏再把信念一遍,過了好半晌才道,「這……文軒這真是……」
春杏強壓著笑意,倒了杯茶,自己慢慢的喝著,「爹,娘,讓我說呀,這事也沒什麼不好不妥當的。梨花和年哥兒怎麼了?他早出了咱家的家譜了,小舅舅信中不也說了,那位孟先生也說,自古陰差陽差成就好姻緣梨花還配不上他不成?再說了,小舅舅現在已做主把梨花的親事都做下了,還有這兩位大媒人,一位是四品知府,一位是當朝有名望的大儒,年哥兒他爹也是當場應的,爹娘難不成想讓小舅舅為難,毀了這門親事兒?……不說這保媒的是兩個大人物,單說毀親這事,那傳出去也不好看呢」
「……再說,年哥兒那爹即然應了,難保沒有借靠著小舅舅的心思,他能痛痛快快的答應毀親?」
何氏被她左一句「毀親」,右一句「毀親」,吵得頭痛,伸手拍她一下,「我腦子亂著,你別給我加勁兒去看看梨花。」
春杏笑嘻嘻的拍拍手,「好,我這就去。……叫了那麼多年哥哥,現在該他叫我四姐了,想想就痛快,哈……」一面說著一面笑咯咯的出了偏廳。
春杏出去後,何氏把虎子也打發出去。
與李海歆相對無言坐了半晌,感歎,「這個文軒……」要說這消息給她的大多還是震驚驚訝,何氏心頭倒沒有多少牴觸,自小養大的孩子,日後能長長久久的守在身邊兒,那可不是她早些年一直盼望的麼?
李海歆難免會往深想想,比如這鄉親鄉俗,外加有人會不會傳流言閒語的事兒。心頭卻不如何氏輕鬆。
何氏看他不接話不出聲,眉頭輕皺,「你不同意?」
李海歆撇了她一眼,「你同意?」
何氏笑笑,「不同意能咋著?文軒都做了主了春杏方才不也說了,這做媒的還是兩個大人物呢……」
李海歆輕歎一聲,「我去睡會兒。」說著起身出了偏廳,向正房而去。
何氏在偏廳小坐了一會兒,愈往深裡想,心中的驚訝愈少,高興愈多。年哥兒那性子,若是娶個不知根知底兒的,委屈了他不說,萬一將來娶妻不賢,自己可不是負了佟氏的托付?再有梨花也十四歲了,自小一家人把她棒在手心裡,姐姐們吃過的苦,她是一樣也沒償過,愈發不想讓她嫁了人後,受一丁點兒委屈了。
自小到大,年哥兒對梨花那可是沒得說,若說年哥兒給她委屈受,那肯定是不會的。唯一的一點是她對賀府不滿意,有佟氏的遭遇在前,又與賀府夫人見了幾回面兒在後,愈發覺得她是個面慈心狠的人思量了半晌,何氏終就一歎,「大不了將來成了親,與他們分府住,也沒什麼」
說著起身向後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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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進了西廂房便咭咭咭的笑將起來,奸詐無比。李薇剎時想起很小的時候,四個姐姐頭抵頭趴在土炕上,分食藏起來的白面卷子的情形,那是一種騙過敵人而洋洋得意的笑。
「這下,你不擔心了?」春杏笑得臉色泛紅,眼睛晶晶亮,白晰的臉上帶著異樣艷麗的神彩。
她接過李薇遞的茶,喝了一口,點評道,「最鬼莫過小舅舅,竟然使這樣的法子,快刀斬亂麻……我猜這是他故意設的局,年哥兒父親即使是心有不願,當著那兩個人的面兒,他還能說一個不字?」
李薇也笑著點頭,春杏猜的應該不差,這才像小舅舅出手什麼佟蕊兒方碧瑩,統統都是浮雲,這二人現在怕是還被蒙在鼓裡呢。
春杏看她雖然嘴角含笑,卻並不如自己想像的那般,笑得暢快,不滿的推她一下,「小小年齡,偏偏裝得老氣橫秋。」
李薇白了春杏一眼,心說,人家這個叫矜持,你懂不懂?
細微的腳步聲傳來,春杏立時收了笑意,向李薇眨了眨眼睛,故意大聲道,「梨花,你這個死丫頭倒是說句話兒這可是小舅舅應下的,你……」
李薇配合春杏演戲,半伏在桌上,以手圈頭,做羞怯狀,實則她已忍笑忍得滿臉通紅。
春杏很滿意的一笑,伸過過來推扯她,「你給我起來」
何氏聽見廂房的聲音,加快腳步,進屋時,春杏正扯著裝死的李薇,她忙唬著臉斥春杏,「你給我住手。」
走到春杏跟前兒拍她一巴掌,「人人都跟你一樣?」
春杏咕噥,「願意就是願意,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嘰嘰歪歪的,一點也不爽利。」
何氏氣笑了,又拍她,「你給我住嘴妹妹年紀小,臉皮薄也是有的」心中又加了一句,何況那人還是年哥兒,自小抱她大的,不自在也屬人之常情。
春杏撇著笑,依了桌子坐下,笑嘻嘻的盯著李薇,一副喝茶看好戲的模樣。
何氏拍拍李薇的頭,聲音緩慢,極盡慈愛,「梨花,來,跟娘說說,這個事兒你心中到底咋想的?」
李薇臉上的笑意收不回去,不敢抬頭,便趴著不動。落在何氏眼中,便是她害羞臉皮兒薄,便以追憶往事的音調說道,「年哥兒啊,要論人才那可是頂頂好的,他呀,小時候可是最疼你了……」說著說著,便將賀永年小時候做過的事兒又絮叨出來好多,有些事兒李薇是記得的,有些事兒卻因久遠忘記了,或者當時她沒留意,爹娘卻留意上了。
一時有些感歎,同樣的歲月落在不同人的眼中,總是會有不同的記憶。
春杏在一旁笑紅了臉,不時插嘴,說些她也記得的往事。
何氏最後說道,「……娘先前還愁給你找個什麼樣的人家呢。你小舅舅這宗事辦得雖讓人吃驚,細想想,倒也沒什麼不好。年哥兒自小與你們姐妹幾人一起長大,可是再知根知底不過了,旁的不說,成親後不受夫婿的氣,那是一定的」
李薇感歎她娘的想法轉得真快,這才說了不多會兒,已變夫婿了……
抬起笑紅的臉兒,抬眼掃過何氏,輕聲說了句,「娘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春杏在一旁毫不掩飾的「嗤」了一聲。
何氏趕快拍打春杏,似是怕春杏將她嚇壞了一般。然後笑瞇瞇的看著李薇,上下打量著,李薇被何氏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臉兒過去。
春杏不滿的敲下她的頭,跳起來,「我去給大姐二姐和三姐送信兒。」說著往窗外瞄了眼,「大雪天正好沒事兒,咱們家這一宗大喜事兒,可得好好的樂呵樂呵」
「嗯,好。」何氏看李薇雖羞怯,卻還是點了頭,喜滋滋的站起來,「你在這裡陪陪梨花,我去張羅。」說完挑簾匆匆去了。
春杏望著何氏的背影,又瞪了一眼方才裝羞怯裝得十分逼真的李薇。
李薇忙求饒似的向春杏一笑,「四姐,把這事兒全推到小舅舅身上不好麼?你可別再跟咱娘說什麼」心理關口不好過,這是她之前正擔心的,現在何文軒都攬了去,何必多生枝節。
春杏沒好氣兒點她的頭,「你當我不知道輕重麼?不過……賀府那邊的人現在應該也知曉了吧?」
李薇臉色正了正,點頭,「應該是吧。冬生送信時說,要往那邊送呢。估摸著已經知道了。」
春杏長歎一聲,「那一府的人啊……」
說著又隨手敲她一下,「那一府的人,可是比武家的老太太太太還惹人厭,你將來若是敢讓她們欺負了,你別說是我妹子。」
李薇忙點頭,向春杏打保票,「四姐,你放心。她們害了佟嬸嬸,我心裡惱她們惱得很呢,若是敢欺負我,我就要她們好看。」
春杏撇了撇嘴,似是在懷疑她這話的可信度。
何氏到前廳,先安排菊香蘭香跟著給跟春杏趕車的小廝去三個女兒家報信兒,又去了正房,李海歆在窗前塌上歪著,雙眼大睜,並無半點睡意。
屋中炭火不旺,他也沒蓋個被子,何氏上前推他,「這是幹啥呢?」
李海歆坐起身子,「沒幹啥。別不過來勁兒唄。」
何氏捂嘴兒笑笑,「我也有些別不過來。不過,再往深裡想,這也沒啥。年哥兒入過咱們家家譜,可早七八年都出得乾乾淨淨的了。若他是那種不念舊不念情的孩子,早把咱們忘到天邊兒去了——這七八年還能時不時的見著?」
李海歆插話道,「若真是這樣,反倒自在些」
何氏拍他一下,「你快起來吧。只顧著心頭自在了,也不想想女兒將來的日子年哥兒差不多是我一手養大的,梨花嫁給他我放心得很……我叫人送信兒春桃春蘭春柳三個了,三人肯定高興著呢。你別板著臉,讓幾個閨女心頭嘀咕,又惹梨花往旁處想……」
李海歆應了一聲,下塌穿鞋,穿到一半兒又愣住了神。
……
求推薦票子,粉紅票子。另外,訂閱夠本書十塊錢的親親,好像每人都有一張評價票子,都扔我唄。扔評價票子的時候,小心哦,那個打分的地方很容易滑動的,嘻嘻……
咳咳,關於這個梨花和小年同學兩人能不能成親的事,我在明代話本小說上找了那麼一個相似的例子。也認真查了《明代社會生活史》,以及《大明律》中的相關規定,那個,雖然沒有找到此類情況屬合法,也沒找到此類情況屬違法,所以,嘿嘿,那啥……咱們就當合法吧。嘻嘻。

145章 誰算計誰


賀府。
「夫人,」石夫人的大丫頭秋月掌了燈,輕輕叫了一聲,「夫人,晚飯……」
石夫人以手支頭從頭,另一手不耐煩擺了下,「大少爺呢。」
「大少爺午飯後出去了,說是妙音樓裡來個新……」秋月沒再說下去。
石夫人深深歎了口氣,「去讓東子帶他回來。」
秋月應了一聲,輕手輕腳的出去。屋內燈光通亮,石夫人掃過案上那封薄信,良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到是會見縫插針吶……」
另一名大丫頭春月上前遞了杯新茶,輕聲道,「夫人,是不是有人把您要給二少爺訂親的事透到京裡了,所以他才……」
石夫人眼半閉了閉,好一會兒才說,「你去查查。看看是不是冬生這小子。」
春月輕應了一聲,又勸道,「夫人,該用晚飯了。這件事兒只有等老爺回來了,再做計較。」
石夫人諷刺一笑,輕輕吐出兩個字兒,「老爺……」
春月怔了下,不敢再搭話。
石夫人頓了下,「去青蓮的人還沒回來?」
「是,」春月忙躬身回話,「許是看今兒下大雪,舅老爺留他們了。」春月口中的舅老爺是石夫人的內弟,在青蓮縣是個不入品的典史,官雖無品,卻有點小實權,主管緝捕和監獄。他有一女,現年十五歲,石夫人原先便打著將這個內侄女配給賀永年的主意,所以這兩年倒也沒怎麼正經的給他說親事。
賀蕭有時提及,她倒以賀永年不願的話,將這事推一推。沒成想,竟然成全了他的好事他平素裡裝得什麼事兒都沒有,一點端倪瞧不出來,竟然一出手便直接訂了親。
想著,想著,突然冷笑一聲,以很輕很輕的聲音道,「平妻也是妻。」
她聲音太輕,春月沒聽清楚,正欲再問,石夫人已站起身子,「擺飯。」
春月忙向外面說了一聲,遊廊裡立時有了響動,她將披風給石夫人披上,拎著燈籠出了正廳。
※※※※※※※※※※※※※※※
得了何氏派人送去的信兒,春桃春蘭春柳大吃一驚,三人幾乎在得了信兒的同時,便叫了馬車,往李家趕。
春蘭的大著肚子,已快生產,吳旭不放心,便跟著過來,路上與春蘭提及原來在李家村時,年哥兒與梨花老去魚塘給他送飯,並兩人一起遊玩兒的情境,春蘭失笑,「那個時候都小著呢,哪裡會想許多?不過,年哥兒自小格外偏疼梨花倒是真的」
吳旭也說不出哪裡有不同,反正覺得不像單純的小孩子玩樂。
到了李家後,李薇被四個姐姐圍著打趣兒,還好春杏嘴巴很嚴實,雖然幾次看她都想說出實情,卻最終還是閉了嘴巴。
因為沒有春杏透實底兒,李薇只需裝作一副羞怯模樣,以不變應萬變,對付姐姐們的打趣兒,突然鼻子一癢,她不由自由的打了幾個噴嚏,「啊啾……啊啾……」
何氏前院過來,隔窗聽見,「梨花是不是受了涼?」
李薇忙搖頭,「不是呢,娘。」
屋裡炭火燒得旺,暖融融得,她渾身包得也像粽子一樣,怎麼可能會受涼?咕噥一句,「肯定有人說我壞話呢。」
春柳笑嘻嘻的道,「莫不是年哥兒和小舅舅在說梨花?」
李薇撇了三姐一眼,皺皺鼻子不作聲。她現在的興奮勁兒已經消下去了,剩下的擔憂倒是多些。畢竟這事兒是小舅舅乍然促成的,賀府那位大夫人應該是不高興的——雖然她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高興。或許是因為她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或許是不喜歡她,或許是單純的不想讓他過得好……都有可能。
「梨花想什麼呢?」春桃看她臉上的笑意斂了,輕推她一下,認真的盯著她的臉看了看,神色忽然正重起來,「你,是不是不願意?」
李薇在春杏嗤笑出聲之前,趕快否認,「沒有啊,大姐。挺好的。」
「挺好,什麼挺好?」春蘭也過來逗她。
何氏看天色已晚了,便催幾人去吃飯,吃完飯各回各家,春桃春柳都說不回去了,自家小妹的親事就這麼定了,一定要在一起好好說說話兒。
春蘭也說不回去,卻被何氏駁回,「你大著肚子,誰照看你?回去讓你婆婆照看吧。」
吳旭娘與何氏因春柳的親事在一起處得久了,兩人有時會開些玩笑,說話隨便得多。
春蘭笑笑,撫了撫肚子道,「好,你姥娘不歡迎咱,咱回家找你嬤嬤。」
夜裡春柳和春桃在李薇的西廂房睡下,李薇把床讓給姐姐們,兩人一邊逗著四喜和五福,一邊與李薇說著閒話兒。
說著說著便轉到賀府去了。
春桃歎息,「年哥兒是個好的。可是將來你到那府上,可是有說不完的麻煩事兒。」
春柳不以為然的道,「有什麼麻煩的?人家敬咱一尺,咱回敬一丈唄。梨花,反正咱娘與那邊可沒什麼交情,你也不用顧很多,旁人欺負你,你就加倍欺負回去。可別學大姐」
李薇笑著點頭。
春桃看小妹輕軟頭髮披在肩頭,一副嬌小女兒世事不知的憨態,拍了春柳一下,失笑,「那是多久以後的事兒了,現在說它幹啥?」
春柳逗著五福,一笑,「早說早知道唄。你當成了親還跟在家時一般,有爹娘疼著,姐姐護著?」
「是啊,梨花就是太焉了一些。」春杏推門進來,身後跟著菊香蘭香抱著她的被褥。
李薇忙往一邊挪了挪,一邊向春杏道,「四姐,我知道了。」
嫁人自然與做閨女不同,這個不同,也可以看作是兒時與長大的不同吧。她知道日後的路會比過去的十四年難走的得多。
春杏一笑,拉她躺下,讓菊香蘭香兩個出去,「不用守夜了,都去東廂房好好睡。」
兩人和青苗三人掩好門出去了。
※※※※※※※※※※※※※※※
柳氏得知這個消息是在兩天後,雪已停止,天空放晴,白皚皚的雪開始融化,天氣愈加的冷。
佟府管家從街上回來,帶來賀永年與李家小女兒定親的消息,驚得柳氏將桌上的茶水打翻,「你說什麼?」
佟富只好又重複了一遍。
柳氏立時覺得氣血上湧,「老爺知道麼?」
佟富搖頭,「還未向老爺稟報呢。」
柳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去,跟老爺說說吧。他現在大了,有了依靠,不把這個舅舅放在眼裡了,這樣大的事兒,也不寫封信來說說。」
佟富出了廳,往書房去,依秋依冬揮退了其它人,一人給柳氏順氣兒,一人給倒茶。
待柳氏喝了兩口茶,依秋才細聲細氣的勸,「夫人,您消消氣兒。」
「這氣我如何消得了?」柳氏氣憤的將杯子往桌上一頓,「以你們老爺出海回來掙的家當,在州府落得了腳,在京城也落得了腳,再不濟,回老家也是個落葉歸根,衣錦還鄉,偏偏在這裡落了腳,不就是為了他?他現在倒好,那一家子發達了,可著勁兒往上貼靠」
依秋依冬不敢說旁的,只是一味的勸柳氏消消氣兒。
佟蕊兒從自己的閨房之中出來,剛轉過院門兒,瞧見幾個丫頭婆子聚在一起,靠著院牆說什麼說得起勁兒,向身後兩個丫頭擺擺手,悄悄的湊過去,一個在柳氏房外侍候的婆子正說著,「……表少爺與李家那個五個小姐定了親,夫人不高興呢,當差都小心些……」
「什麼?」佟蕊兒暴喝一聲,把那幾個說閒話的下人嚇得渾身一抖,趕快過來給佟蕊兒磕頭認錯兒,哀求,「大小姐我們不敢了,您千萬別告訴夫人……」
「你說,剛才誰和誰訂親了?」佟蕊兒對這幾人的哀求置若罔聞,厲聲喝道。
那婆子自然知道柳氏私下裡提過想要把大小姐配給表少爺的話,看佟蕊兒暴怒,愈發不敢說了,只是不停的磕頭求饒。
「她不說,你說」佟蕊兒氣極,一腳踹在磕頭那婆子身子,指著另外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丫頭喝道。
那小丫頭早被嚇得面無人色,哆嗦著將方纔聽到的閒話說了,「是賀府的表少爺與李家那個梨花小姐,說是在京城由什麼大人物牽線,親事已做下了……」
「蕊兒。」柳氏得了佟蕊兒身邊丫頭的抱信兒,匆匆趕到,極嚴厲的喝了一聲,「快給我過來。」
小丫頭的話如冬日驚雷,在佟蕊兒心頭炸開,驚惶向柳氏求證,「娘,這,這不是真的吧?」
柳氏將佟蕊兒的小手合在手掌心暖著,拉她往廳裡走,一邊淡淡的道,「什麼真的假的?」
佟蕊兒因柳氏這語氣,心中又升起希望,聲音中帶著歡喜急切,「娘,這事不是真的,對不對?表哥他沒定親,對不對?」
柳氏不置可否應了一聲。


146章 武睿春杏


轉眼便是新年,賀永年因賀蕭的病情,不能回來過新年。
李家自接到何文軒送來的「小炸彈」後,忙亂了幾日後,便也安靜下來。李海歆從初始不怎麼表態,到後來,私下與何氏說起這事兒時,語氣神色都鬆動了許多,像是解了心結。
春桃那裡幫著石頭娘準備小玉的嫁妝,又加上年節,格外忙一些,有時春杏會把她的兩個丫頭遣過去幫忙,其實是擔心小玉在嫁前又給春桃找氣受,春桃自已個兒悶在心裡不說。
還好菊香蘭香去了五六天,回來都說小玉這些日子很安份,整日窩在屋裡繡衣,除了吃飯基本不出門兒,嫁妝也讓石頭娘看著辦,沒有多要求什麼,又說方碧瑩找過她一回,兩人在廳中說了半個時辰不到的閒話,便散了。
春杏問,「她沒說過五小姐的事兒?」
菊香與蘭香都笑,「我們沒聽到。若是有話說,也不會當著我們的面兒說吧。」
春杏便讓她們兩個再去時,沒事和小玉的丫頭套套話兒,聽聽方碧瑩與小玉都閒話了些什麼。
李薇笑嘻嘻的道,「四姐,你現在可算是草木皆兵了。」
春杏沒好氣的敲她的頭,「我這是為誰?」
李薇自然知道是為了自己。這信送到宜陽,現在也有十日了,賀府方府佟府均沒有人上李家來問個究竟,這種安靜本身就有些不正常。
方碧瑩若說沒資格上門兒問,佟府佟維安是他親舅舅,總該來問一問的吧?
二十八日這天下午,菊香蘭香回來,說石頭娘不讓這二人再去了,東西都收起來,也該過年了。
又說,「大小姐的婆奶奶和弟弟一家三口都來了。」
何氏早知道石頭娘打算在春桃這裡過新年,這回把近親接過來,怕是將來小玉送嫁,也是從春桃石頭的這宅子裡送走。
春杏有些不高興,「這不是把大姐的宅子當他們自家的麼?」
「行了,天天就數你會挑刺。」何氏瞪她一眼,出了春杏的房間,私下也憂心石頭娘不會想把這宅子變成自己的吧?
春杏還撅著嘴在屋中生氣,李薇只好東拉西扯和她閒話兒,被春杏三言兩語又拐到春桃婆奶奶和弟弟弟媳一家子過來的事兒上。
李薇看春杏氣不消,想了想便說,「四姐,你還沒嫁呢,自然說得輕巧,現在大姐婆婆又沒明說,只不過來大兒子家裡過個新年,這也不許,那她可就真拿住大姐的把柄了。要說在這裡把小玉嫁出去,好像旁人家也有例子,再說這兒離鎮上近,新娘子路上不受罪唄。這事兒只是猜測,又沒說透……反正當老大就是吃虧唄。」
春杏也沒再說什麼,只是仍然一臉憤憤不平。
正月初三新姑爺上門兒,武睿在二柱和另一個下人的陪同下,在近午時到了李家。趙昱森家中忙碌,何氏便叫了吳旭與周濂來做陪。
好幾年沒見二柱,他如今有些發福,聽說娶了一個模樣不錯的鄉里閨女,生有一男二女,日子過得也很不錯。
他先與李海歆何氏見過禮,見過春杏後,又過來向李薇道喜。李薇對他倒有兒時的親切在,也客套了兩句。
二柱進了廳中,與李海歆感歎,「梨花一眨眼都這麼大了,我也老嘍。」
李海歆笑,「你在我面前說老,可不是笑話我?」一面又給另外一人讓座兒。
李薇在廳外聽見李海歆的感歎,偏頭去看何氏,雖然日子漸好,那些為一口白面而操勞的日子早已遠去,可何氏的鬢角還有染了一抹霜白。不覺眼圈一紅,竟然呆住。
何氏也正因李海歆的話感歎,回頭見她紅了眼圈,走過來拉她,「這有啥好哭的,爹娘不老,你們能長大?」
春杏也跟著進了偏廳,拍虎子一下,「你也快點長大吧。」
虎子不滿意的瞄了一眼春杏,「四姐,我往前就六歲了。長很大了。」
春杏又點點他的頭,「以後你給我懂點事兒你五姐三歲的時候就會幫家裡掙錢了。」
虎子一向最怕春杏,小臉兒一垮,偏頭去不作聲。李薇忙去哄他,又教他來年去學堂乖乖讀書,考個秀才狀元,就比五姐厲害了等等。虎子悶悶應了一聲,跑出偏廳去找兩個姐夫玩。
春杏歎了口氣,「過了年再買兩個丫頭來,給娘使喚。莊子裡你也勸著爹,再找兩個年輕力壯的管事兒吧,別什麼事兒都自己去操心。」
李薇點頭應了一聲。不知道春杏是不是想起剛剛過去的除夕之夜,一向熱鬧的家裡突然只剩下她們三個承歡膝下。——再往前的新年,春杏也會不在。只有她與虎子,也許再再往前,只有虎子一人陪著爹娘了。
她想了想,便和春杏說,「四姐,等年過去後,莊子裡事兒,我代爹管著吧。」這些年,她只管著出點子,莊子裡的大小事兒,還是李海歆在管著在操心。
春杏斜眼兒笑笑,「你能行?」
李薇撇嘴,好像無所事事太久,連春杏也小瞧她了。——不過,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可種地又沒什麼難的,從理論上來說,她比李海歆的經驗更豐富呢。
重重點頭,很豪氣的說,「我行。」
春杏笑了笑,「好呀。那回頭爹娘不許,我給你幫幫腔。——你也再買兩個丫來,青苗太小了……」
青苗端了湯水過來,先讓姐妹二人墊肚子,剛走到門口,聽見這話,很委屈的叫道,「四小姐,我往前就十三歲了……」
春杏瞪眼,「十三歲頂個什麼用?就這麼說定了,來年再買兩個精幹的丫頭,幫你管些莊子裡的事兒。青苗還近身侍候你。」
青苗對春杏按排還算滿意,鬆了口氣,臉兒上帶笑,手腳輕快的盛湯給兩人。
李薇也笑,自古誰掌財權誰說話作數。春杏這一通安排,不用爹娘出錢兒,連個商量也不用了。
與春杏說起這個來,便又想到原先她打探過的荒地。請幾個姐夫幫她打聽,最終還是武睿在臨泉鎮與宜陽縣之間的路上,來回走動時,發現有一片大荒地,確定的是一大片沙地,至於沙到何種程度,她還沒去看過,聽武睿形容,上面只有乾枯的雜草,至於附近有沒有水源等等,現在不知道。
另外,吳旭娘倒說她們村子以北,也有一大塊荒草地,因為實在荒得太狠,這麼些年也沒人開它,偶有誰家壘院子,需要用泥土,便過去拉過兩車。撅得溝溝坎坎的,也不太平整。
這兩塊地,等開了春便去瞧瞧,正好,她從李海歆手時接過這掌管莊子的活兒,也有利於她及時做決定和安排各項事宜。
※※※※※※※※※※※※※※※
午飯過後,武睿不出意料的又醉了,春杏不滿的各嗆了吳旭和周濂幾句,扶著他去客房歇息。
吳旭和周濂也不惱,都笑春杏,「聽咱爹說,新婿上門兒,可沒有不醉的。」
武睿臉色通紅,幾欲滴出血來,聞言向兩人呵呵一笑,用春杏的話說,便是有說不出的傻氣。
客房安置在前院東廂房,武睿走到通往後院的小月門處,腳步一偏,便拐了進去,春杏扶不住他,踉蹌了兩步,便跟著進了小月門,瞪他,「不好好歇著,去哪裡?」
武睿偏頭過去,朦朦朧朧中,有縷縷香氣鑽入鼻腔,春杏瓷白的臉兒上,彎彎的柳葉眉、烏黑的杏仁眼,秀氣的鼻樑,雖然語氣不善,可臉上卻沒有多少怒容,唇角微翹著,掛著一抹憂心。
不覺伸掌覆蓋在扶在胳膊上的纖纖玉手之上,「……春杏……」
春杏抬頭,正對他酒後不甚清明的眸子,透著毫不掩飾的熱烈,臉上一紅,扶著往面兒走,嘴裡嘟噥,「你就現不完的眼。」
同時又不甘示弱的在武睿胳膊上擰了一下,武睿吃痛,粗粗的眉毛皺在一起,覆在春杏手上的大掌卻沒移開,春杏氣餒的道,「我也瘋了,跟個喝醉的人一般見識。」
扶他到進了自己房中,菊香蘭香在前院瞧見姑爺往月門兒處拐,便知他是想去四小姐的閨房。趕忙將醒酒湯端著從穿堂進了後院。
何氏看著兩人消失在月門處的身影,嘴張了張,最終沒說話。
吳旭與周濂對視輕咳,找了個借口回廳中。
李薇悄悄吐了吐舌頭,溜回後院去。
春杏喂武睿喝了醒酒湯,推他,「去我屋裡躺會兒吧。」
武睿不動,春杏過去扶他,並威脅,「你再不去躺著,就去客房吧。」
武睿這才晃晃悠悠的站起來,讓春杏扶著進了裡間兒。
春杏素來喜歡擺弄那些胭脂水粉,閨房之中香氣幽幽,武睿不自覺的吸了吸鼻子,春杏好笑的瞪他一眼,將他扶坐在床邊兒,自己去鋪被子。
鋪她被子,看武睿的眼睛仍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春杏上前拍他一巴掌,「躺下好好睡。」
武睿低頭看自己的鞋子,春杏歎了一口氣,端下身子嘟噥,「你還真會享受啊。」
幫他脫了鞋子,解了外衣,武睿臉上帶笑,躺了下來。
春杏轉身欲去提茶水,卻被武睿一把拉住,「春杏,那個,我嬤嬤和娘……」
「行了,睡你的吧,我心裡有數。」春杏抽出手,低聲回了一句,將茶水從外間兒提來,見武睿臉上帶著笑意,瞪他一眼,提高音量道,「日後有什麼想說的,只管說,用得著借個醉酒的名兒麼?」
武睿在枕上輕輕點頭,伸手拉她,「你坐下,我們說說話兒。」
春杏歎了口氣,將小泥爐擺好,依言溜著床沿坐下,「嗯,你想說什麼話?」
武睿想要說的無非是讓春杏別記恨武老太太原先應了給宅子,後來又改口的事兒。原先是看春杏在氣頭上,又覺得這事是自家做得不對,不好說。可成親的日子愈來愈近,他總是擔心以春杏的脾氣,成了親後因為這事兒而對武老太太武太太存有心結……所以才由著春杏的性子在宜陽買了宅子,只是……
可真要說時,卻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春杏等了半晌,不見他開口,撇眼見他卻是這副愣怔模樣,歎了口氣兒,「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脾氣雖然大些,也不是很能吃虧。可,大道理我懂的,不會讓你夾在中間為難的這下放心了?」
武睿眼半閉著,春杏以為他困了,便起身抽手,卻被武睿攥得死死的,「放手,我再不出去,娘又該亂想了。」
武睿仍閉著眼,春杏還要再抽手,他手上用力往回一拽,春杏重心不穩,撲倒在床上,腰上一緊,武睿另一胳膊已將她緊緊環住。
春杏臉上一紅,大力拍他一下,壓低聲音,威脅道,「還不快放手。」
武睿睜開眼睛,一張如花嬌顏近在咫尺,呼吸相接,喉頭有些發緊,卻不敢造次,將頭一偏,咕噥,「別動,我抱一會兒。」
春杏雖然言辭大膽,可實則因何氏這麼些的教導,私下也從未有過什麼愈規之舉,武睿因她脾氣大,自然也不敢有什麼愈規的舉動。
一時春杏的臉紅如血,伸手擰他,「放手。」
武睿疼的直咧嘴,脾氣突然上來,把胳膊又緊了緊,「就不放,有本事你擰死我。」
雖然他們即將成親,可何氏還是不放心,故意指揮兩個丫頭在院中走來走去,春杏不敢大聲說話,又擰了兩下,武睿仍是不放。
還愈來愈理直氣壯,「我們都快成親了。」
春杏臉瞪他,「哼,聘禮還沒送呢,哪裡快了?」
她這粉面含威,似嗔還羞的模樣,讓武睿腦中一熱,根本來不及想,極快的在她小嘴上輕啄一下。
春杏愣了一下,大力掙脫,對著躺在床上的武睿,粉拳如雨點般落下,武睿一時沒忍住,哼叫一聲。
早了何氏指示的菊香蘭香,聽到這聲音,齊齊往東廂房跑,剛跑到門口,春杏已整了衣襯從屋裡出來,瞪了兩個丫頭一眼,趕她們走,「讓他好好睡一覺,晚飯別送了。」最後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147章 又是平妻


李家幾個女兒女婿都走了親戚後,李海歆與何氏才開始走動自家的親戚。這又少不了再回李家村去。
李薇原本不想回去。那些老親遠親她一概不熟悉,還得強陪坐著,沒話找話的說著,一天又一天,真有些煩。
可是。一則李海歆不許她不回去,這一點上,李海歆無比固執,出嫁的閨女不准丟下婆家的人跟著回去,而未出嫁的閨女,則不准找任何理由不回老家去。
二來,李薇也想著趁機去看看吳家莊的那個荒地。
正好吳旭一家也要回去走老親,大年初六兩家人結伴離開宜陽,回老家去。
一連幾天走老親,見些她年年見,年年忘的人實在頭痛,李薇和春杏便趁著去姥娘家裡的時機,在姥娘家多住了兩天。一直到大年十二,李海歆何氏走完親戚,兩人才回家,一家人去吳家莊走一趟,看看那塊兒荒地。
不過何氏卻嘀咕,「這離縣城這麼遠,即使是個差不多的,怎麼耕種還是個事兒。」
李薇原先也有諸如此類的想法,可是往深裡想,這些想法純屬是小農思想在作怪,那些良田千畝萬畝的,也沒見人家都自己耕種,而且也沒見過那些人家的田地都在自家周邊的。
春杏無所謂的道,「去就去唄,反正二姐家多少年了也沒去過呢。」
於是一家人正月十三這日一大早,備了些禮,趕著馬車去了吳家莊。吳家莊村子北側的那片地,吳旭娘說荒蕪,可真沒說錯,不但荒而且沙,並非粗沙,而是屬於質地細膩的黃土細沙,這樣的地基本沒什麼肥力,更重要的是不平整,李薇有些失望。
李海歆也說這樣的地不成,拾掇起來太廢勁兒。
本就是趁著過年回老家,順帶看看,也不算費了多大的功夫。李薇在這樣的自我安慰中回到宜陽。
「夫人,您回老家走後不久,佟家老爺和夫人來了。」回到家中,何氏母女剛進了廳中,黃大娘過來稟報。
「哦,」何氏有些詫異,「說有什麼事兒麼?」
黃大娘搖頭,「沒有,聽說您回了李家村,便把帶的節禮留下,說您什麼時候回來,讓去給個信兒,好久沒跟您一塊兒坐坐了。」
何氏起身,「走,看看去都有些什麼。」
往年與佟府過節走動,都是管家前來,而這邊的走動,則是賀永年與吳旭代李海歆何氏去。今年這夫妻二人親自來了,怕跟賀永年那封信脫不了干係。
春杏伸了個懶腰,長出一口氣兒,「年過完了,這事兒該說了吧?」
李薇點頭表示贊同。
何氏與黃大娘去了偏廳之中,將佟府送的年節禮略看了看,與往年幾乎一樣,糕點糖果另有給幾個孩子的小玩藝兒。
何氏出了偏廳,將春杏二人趕出去,找李海歆過來商量,「年哥兒這事估摸著沒跟他舅舅提,雖說是他親爹做的主,單是這一件佟府心裡頭肯定不痛快,另外年哥兒梨花的親事……」
「……往年年節也是要走動的,今年他們即然來了,咱們也親自去一趟吧。」
李海歆應了聲。
第二日兩人備了年節禮,去了佟府。李薇自不會跟著去,光是想想佟蕊兒那雙噴火的大眼睛,她就恨不得退避三舍。
何氏與李海歆到達佟府時,佟維安正要出門兒,李海歆歉然笑道,「今兒我們來得不巧了。」
佟維安往院中讓二人,「不礙,不過是閒來無事,訪友罷了。」
一旁有機靈的下人早趕前一步到二門處去回話。柳氏這個年節基本沒怎麼出門兒,賀永年的親事在宜陽已傳得半城人皆知,那些相熟的夫人們,有知道她想法的,見了面不免要問及,更何況還有那麼幾個多嘴多舌討人厭的,巴不得看她的笑話兒,這個時候自然是不見為好。
想到這兒不免又將剛消下去的氣,提起來一些。一邊整衣衫,一邊吩咐依冬,「去看著大小姐,莫讓她到這裡胡鬧。」
依冬應聲去了。
一時佟維安陪著客人進來,柳氏遠遠笑道,「李家大嫂過年好。」
何氏也忙笑著回應,柳氏上前幾步攜了何氏的手,說些過年過節的閒事兒,一塊到了廳中。
何氏心中是略有些尷尬愧疚的。因佟蕊兒的心思明瞭,何文軒突然弄這一出倒像是搶了旁人的東西一般。原本是打算,今年在賀永年回來之前,不與佟維安夫婦見面兒的,這兩人一去,他們便不好不來了。
佟維安其實在聽說賀永年訂親這事兒之後,心頭也遺憾了好一陣子。親外甥能做女婿,親上加親,自然最好不過。
可,即然是有孟先生與邱大人為了保了媒,他也說不得什麼。再加上何文軒這一層關係,認為賀永年能有這樣的倚仗也不錯。
再往深裡想,李家那幾個女婿連襟個個不俗,便是家底最弱的二女婿,現在也逐漸起了家。他心頭有種預感,假以時日,李家必然能成為這安吉州的大家族,或者比這個更了不起……
而且,賀永年自小在李家長大,一家人對他如至親骨肉,即使是將來他有個什麼波折,定然會全力助他。
佟氏應該能在九泉之下安心了。
所以他雖然也吃驚驚訝遺憾,但是更深入細想之後,也略解了心結。並與柳氏將這番話反覆說了,不許她在蕊兒面前再提這事兒。
幾人敘了些閒話,何氏看看李海歆,率先提起賀永年在京中訂了親的事兒,「我們接到信兒也吃驚得很……梨花小舅舅行事一向有分寸,若這事但凡有些還轉的餘地,他也不會自作主張就這麼應下,定然是在宴上話趕話兒趕到這處了,不應不行……」
佟維安笑道,「我們前兩天去,正是為了這事兒。能有當朝兩位有名望的大人物親自給他牽線,是他的福氣。這親事,我看梨花小舅舅應得好」
李海歆與何氏對視一眼,笑笑,都知這二人心中並不認為這事兒應得好——否則怎麼會這麼些天沒音訊?可現已成定局,他們不想說破,兩人自然也裝作不知內情。
這話強強揭過,佟維安便誇起春杏做生意的頭腦來,言語之中倒是真心讚歎,何氏與李海歆少不得替春杏自謙幾句。
在佟府坐了約有一個時辰,兩人以年節事多,也不便多打擾他們,便告辭去了。
柳氏送走兩人,臉上的笑意立時沉了下來,佟維安便說,「事情已成定局,這會再不高興有什麼用?」
柳氏臉兒沉著,「是沒用了。他現在攀了高枝了。」
佟維安道,「他自小在李家長大,這算攀什麼高枝?」
柳氏心頭煩悶,站起身子,「好。日後就讓他把著那府的人吧。我呀全當沒這個外甥子。」
從佟府出來,直到馬車駛出去老遠,何氏才鬆了口氣兒,苦笑,「這事算是揭過了去吧?」
李海歆悶聲悶氣的道,「不揭過還能怎麼著?」
※※※※※※※※※※※※※※※
李薇各回房略做梳洗,便聚在一起合計起年節裡說的事兒來。
春杏拉她到後院那個臨時皂房處,指著後面一大片空地道,「以我說,這裡讓爹給你加蓋兩間房子,做成個單獨的院子,對外開小門兒,對院中也開小門兒。你日後就在這裡見莊子上的人,多好?」
這是給自己規劃的辦公區?李薇疑惑的看看春杏。春杏接著道,「……你往前不還是還打算弄什麼糞丹……」
提到這個春杏皺皺鼻子,敲她一下,「怎麼淨喜歡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還有種子什麼的。單獨弄個小院子,開個小門兒,影響不著爹娘,後面與大院子相通,爹娘也放心。」
李薇點頭,「四姐想得不錯。」
春杏的點子被人附合,興致極高,當下拉她到房內,在紙上畫出示意圖來,「……反正咱們這院子空地多,與大姐家的幾乎一樣大,她家的是三進,咱們這院子才兩進,索性趁著這個機會再加一進的院子,嗯……將來虎子成親也正好用上。」
李薇失笑,「虎子才六歲,現在就準備新房麼?到時候新娘子該嫌宅子破了呢。」
「不管」春杏手中不停,一邊畫一邊道,「反正日後爹娘在哪兒,他得在哪兒,想分出去單過,沒門兒。」
李薇捂嘴笑道,「四姐,睿哥兒也是獨子呢。」
春杏把筆一扔,瞪她,「還說不說事兒了?」
李薇忙點頭,「說,繼續,繼續……」
春杏大筆一揮,將李家後院的空地上,多規劃出一進院子來,接著又說找丫頭的事兒,「給你找丫頭,就挑那最醜的。你笨得要死,省得將來在這上面兒吃虧」
李薇無語,雖然她一向表現的很蔫兒,但也不至於笨到讓丫頭爬了自家那啥啥的床吧?
便還擊春杏,「四姐還是小心自己的好。嘿嘿……那天睿哥兒……」
一言未完,春杏便撲了過來撓她癢癢。李薇體力不支,只好連連討饒。
春杏得意的直起身子,拍拍手,「哼,莫說我x後遇不見這樣的事兒,便是遇上了,也只有我佔便宜的……」
最終給李薇敲定兩個醜丫頭。
何氏與李海歆回來,春杏拉著她去前院,先問了問在佟府的情況,聽說沒什麼異常,便放下心來。
「爹,娘,開了春後,梨花想管莊子,以我看,讓她管管也好。諾,這是我替她想的……後院加一進宅子,再給她買兩個丫頭,給娘也買兩個……」春杏拿的可不是商量事的架式,而是告知。
李海歆愣了,「梨花還小,再者風吹日曬的,莊子裡又是大老爺們的居多,怎麼讓她管著?」
春杏撇嘴,「所以才給她找兩個醜丫頭啊。哦,對了,再加一個趕車的。」說著提筆寫上。
何氏也不許,「你爹身子好好的,那裡能輪到她個小丫頭出面管事兒?」
春杏手一揮,「那便讓爹替梨花把把關不就行了?反正她對種地也在行,那些操心的事兒你們就別管了……娘也是,日後家裡的活,你也別做,沒事去大姐二姐家轉轉,逗逗外孫子,不挺好?」
李薇忙點頭,「是呢,娘,反正我在家也沒事,悶得很。先前四姐做生意,你還不許,你瞧她現在做得多好,好多男子都不如她呢。」
何氏笑了,今兒佟維安誇春杏做生意老道的時候,她心頭確實也生出點那麼點自豪感來。覺得自家女兒比旁家男兒都強。
李薇趕快趁熱打鐵,「娘,就讓我做做試試吧。」
春杏在一旁故意笑道,「娘,別擔心,若梨花敢掙了錢不給你們,我第一個替你們揍她。」
見李海歆仍擰著眉頭,便站起身子道,「我這也是為她著想。她見天事事不管的,一點歷練心眼兒都沒有,將來嫁到那家去,可是要吃大虧的」
李海歆聽了這話,臉色一鬆,似是有所觸動。李薇悄悄向春杏吐了吐舌頭,又磨何氏。
何氏思量半晌,最後笑笑,「不如讓她試試?要說種地,我看梨花點子是比你多些。」
李海歆看看姐妹二人,笑罵一聲鬼丫頭,便點了頭。
※※※※※※※※※※※※※※※
李薇得了李海歆的點頭,欣喜異常,連連向春杏道謝。
便鑽進屋子裡去想她的小計劃。除了必要的掙錢之外,她心頭一直盤著一個事兒,那便是建個大莊子。
這也是她這些天為什麼一直在找荒地,只有大片的荒地才符合她大莊子的要求。
春杏對她的欣喜不以為然。
正月十五過後,賀永年的信再一次到了,這次正大光明的寫了兩封,一封寫給家裡人,另一封寫著「梨花親啟」的字樣兒。
春杏過來要看信中寫了什麼,李薇拿著信跑得極快,將房門從裡面閂上。春杏在外面拍了兩下,作罷。
信中說賀蕭身子已有好轉,不過現在不宜長途勞累,還要在京中住一段日子,約末三月初回來,又描述了些京城風光,以及孟府諸人的熱情招待等等。只在末尾寫了一句,「等我回來。」
李薇有些失望,這樣的信寫給家人就好,巴巴的寫給她做什麼?
不過,眼光觸及最後一句話,卻還是忍不住微笑起來。
春杏動作很快,剛過正月二十,便找了人牙婆子,買了四個丫頭,並一個約十四五歲的小廝。
兩個十四歲左右的丫頭給何氏使喚,兩個十六七歲,長像很撲實的丫頭給李薇使喚,她不禁懷疑這樣的長相,真的會有春杏說的所謂的「精幹」?
春杏讓李薇給丫頭們起名字,她起了兩個很鄉士很符合其職業特徵的名字,麥穗、麥芽。
春杏氣得直點她的額頭,說她看書都看到某種動物肚子裡去了。並給何氏的兩個丫頭起了名字:桂香,荷香。
李薇撇嘴,也沒見比自己的丫頭名字好聽多少。
新買的小廝叫本名叫方哥兒,李薇這個這名字挺好,便仍讓他叫以前的名字。
春蘭第二胎產期將近,何氏在家裡也坐不住,便整日過去陪她,李海歆被女兒奪了權,也跟著過去看看吳旭的生意如何。
這日兩人又出門兒,李薇在偏廳之中想著開春澆水施肥的事兒。突然院門兒響了,青苗跑得飛快去開門兒,卻是佟蕊兒。
她眼圈兒微紅,像是來之前哭過的。李薇強忍著心中的疑惑,請她進了屋。佟蕊兒擺手將她自己帶的兩個丫頭趕出去。
李薇看她有話說,也有樣學樣兒,讓青苗上了茶後也下去。
佟蕊兒悶坐著,不言不語,李薇也跟著不說話,默默喝茶,等她一杯茶將喝盡時,佟蕊兒才抬起頭,臉上已是又有兩道淚痕,沒有了平日裡一見她便氣勢洶洶的模樣,倒有些我見猶憐,她用帕子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珠,「梨花妹妹,以往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那麼凶……」
李薇不接話。佟蕊兒這一開口,她便有不好的預感,若非有求於人,她何至於向自己伏低做小的?
「……我,我有一事求梨花妹妹,你一定要答應我……」
李薇仍是不作聲。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這話明顯是有圈套呢。
佟蕊兒咬咬下唇,輕聲道,「我……我聽說賀府大夫人想給表哥娶平妻……梨花妹妹,你能不能跟表哥說說……我,我做平妻也可以……」
李薇眼閉了閉,深吸一口氣,果然不消停呢,這算盤已打了這麼遠極力壓制心中的怒火,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你哪裡聽來的消息。娶平妻?他只有一個舉人功名在身,怎可能娶平妻?」
「能的,能的。」佟蕊兒急切的站起身子,往她那邊兒走了兩步,「我朝法規,有舉人功名在身,便可娶兩個平妻……」
李薇看著她那急切模樣,心頭頗有些好笑,佟蕊兒與他見面的次數也不多吧?怎麼一副非君不嫁的模樣?再一想,不對,好像自他回了宜陽,見面的次數也不少,他至少每月去佟府三四次呢。
佟蕊兒看她嘴角似是噙著一抹嘲諷的笑意,身形一頓,「你……你不願意」
願意才有鬼她心頭冷哼一聲,站起身子,收了笑意,淡然點頭,「嗯,不願意。」

148章 如何應對


「你,你說什麼?」佟蕊兒似是沒聽清楚一般,睜大眼睛問道。
李薇抬眼看她,一字一句,「我說,我不願意」
「你……」佟蕊兒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麼直接,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往下說。
「青苗。」李薇向外喊了一聲,青苗匆匆跑進來,「五小姐……」
「送客。」李薇說完向廳門外走去。
「你……」佟蕊兒在她身後大喊,「你別得意……我看賀府大夫人說的那個,你怎麼辦?」
李薇頓住腳,豁然轉身,「你說什麼?」
佟蕊兒以為她嚇壞了,冷笑兩聲,惡狠狠的說,「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訴你……我等著看你倒霉。」
李薇看著她變色極快的臉,心底湧出一股不可抑制的厭惡,「……那你就等著吧。到時候千萬別失望到吐血而死青苗送客。」
佟蕊兒不說清楚,她自然也有辦法問個清楚聽她的話頭,似是賀府大夫人也打著給他娶平妻的主意?
「你……」佟蕊兒氣結,狠狠的瞪了李薇幾眼,最終帶著丫頭們走了。剩下三個丫頭立在廳中,大眼對小眼兒。
李薇坐椅子上消化著佟蕊兒帶來的消息,說實話,這消息確實讓她很吃驚。
她想過大夫人會極力阻攔——雖然原因她不是很清楚。但卻沒想過到大夫人會打著這個主意?一時間有些迷糊,一個對與她不對盤的庶子,有什麼理由讓她這麼大費周折,想要再塞一個平妻給他?弄清大夫人這麼做的原因,才好想應對之策。良久,叫青苗,「去找冬生來,我有話問他。」
青苗小心翼翼看看她的臉色,許是因為太過平靜而愈發讓她不安,連忙勸說,「五小姐,佟蕊兒肯定是瞎說的,你可別信……」
李薇笑笑,擺手,「去找冬生來。我問問清楚」佟蕊兒說的話不像無中生有。應該是真的。人做任何事情是有動機的,當務之急,是弄明白大夫人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麼?
青苗小心的應了一聲,將麥穗麥芽叫到外面,低聲叮囑兩句,叫上方哥兒趕著車去找冬生。
青苗去了後,李薇從廳中出來,去了後院兒,在那大片空地上漫無目的行走著。心中竟然平靜到極致——想來這是另一隻靴子落地的緣故吧。
想了一會兒對策,毫無頭緒。便把注意力集中她之前想著的開春澆水施肥等諸事來。
青苗還未回來,吳旭酒樓的小夥計來了,說何氏與李海歆今兒在那邊兒用飯,掌櫃的讓送飯來了。
李薇謝過他,讓麥穗把飯擺到偏廳裡。吳旭送來的是一道碳鍋魚,並半罐子清燉雞以及兩份青菜。
李薇有些慶幸春杏沒回來,這種事兒,她並不想讓家人跟著憂心——雖然再晚一點,她們還是不可避免的知道並不可避免的跟著憂心。
李薇慢慢的吃著飯,又想到大夫人的動機上來。驅使人做出某種決定的誘因,無非幾種,報復與反擊,打壓,錢財,地位等等。
難道是想借他娶個平妻,為賀府撈到什麼好處?那麼對方必然是比賀府強或者與賀府相當的人,這樣才符合追求利益的動機。又或者是單純的不想讓他過得好,那麼塞幾個妾不也能達到目的?
想來想去,她依舊想不出大夫人走這一招是為了什麼。不過,直到冬生來後,說了大夫人的打算,她才明瞭——原來是為了家產錢財他雖然只是個庶子,卻仍然會分得一部分家產,這份家產落到旁人手中,她怕是心有不甘吧?因而想到自己家內侄女來。
而這個平妻,怕是她沒料到小舅舅突然出了這麼一招,而退而求其次才做出的決定,原本打得是應該正妻的盤算。
冬生見她默不作聲,心中惶然,「五小姐,我……我原本想來告訴您,可是大夫人……大夫人給小的早早放了假,准我回鄉過年……」
李薇笑笑,「現在也不晚。」心下卻對這個孩子有了新的評價,或許給他趕車的人,應當換一換了。
送走冬生之後,青苗不滿意的在她耳旁絮叨,「這麼大的事兒,他竟然因為趕著回鄉過年,連透也不透一句。」
李薇讚許的向青苗點頭笑。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兒又響,是周濂的貼身小廝阿貴,滿面帶笑,「五小姐,我們少爺讓來跟您說一聲,您之前讓他打聽的荒地,現在尋著一處,在咱們縣與青蓮的縣界相交處,一塊有二十頃大小的荒地,具體的情況,我們少爺已讓人再去看了。少奶奶先讓來跟您說一聲,讓您高興高興。」
李薇推測出大夫人這麼做的原由,心頭已鬆快不少。又因阿貴帶來的這好消息,心頭更是高興。反正,下午在家中也無事,好久沒去看春柳了,便讓青苗去準備些點心,笑道,「嗯,我高興得很。你先回去,跟你們少奶奶說一聲,我隨後就去瞧她。」
阿貴應了一聲,趕車走了。
李薇叫麥穗麥芽,「你們今兒也跟著我去三小姐家走走,認認門兒。」
兩人初來,還有些生怯,連忙應下,叫方哥兒準備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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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接到阿貴捎回的信兒,和周濂笑道,「我就知道梨花這丫頭得了信兒坐不住。你也別去坊子裡了,等會兒她來,指不定想問你什麼事兒呢。」
周濂一邊逗著,剛睡醒躺在童床上自得其樂玩著的小五福,應了聲。
門外有小丫頭來報,「少奶奶,老爺想讓徐嬤嬤過來抱小小姐呢。」
春柳與周濂對視而笑,自從五福出生後,周父便不再整日鑽酒麴房,每日下午,總要趁她剛睡醒,小心情好的時候,讓徐嬤嬤帶過去,抱著逗樂一會兒。
「徐嬤嬤快進來吧。」春柳伏身給五福穿大衣裳。
一個衣著樸素整潔,面目慈詳,年約四十開外的婦人挑簾進來,「少爺少奶奶小小姐安。」
春柳將五福用小包被包好,笑她,「在家裡行這虛禮做什麼?」
徐嬤嬤客套兩句,上前將小五福接過,誇讚,「哎喲,我的小小姐,瞧這一雙大眼兒多有神兒,怪不得老爺天天念叨記掛著……」
一面誇讚絮叨,一面抱著五福去了。
春柳在她身後失笑,「這個徐嬤嬤……」
阿貴回到周府後,約有一刻鐘的樣子,李薇的馬車也到了,周家她也算是慣熟的,也不要人通報,帶著丫頭們拎著臨時備下的節禮,春柳的院子而來。
春柳一見她便笑,「看,我說的沒錯兒吧。你呀聽了這信兒,果然是坐不住。」
李薇一邊解披風,一邊笑,「能坐得住才怪呢」說著轉向周濂,「謝三姐夫。」
周濂看她神色如常,笑意盈盈,心中揣測,那件事兒她應當不知情。
春柳給她讓了坐,拉著她左右看看,李薇偏過頭,春柳自當了娘後,母性的光輝也多了起來,看她的眼神倒與何氏差不多。
「姐夫,阿貴說的那塊荒地離咱們這裡遠不?」
周濂道,「不算太遠。青蓮與宜陽兩縣之間相距不過四十來里,這塊兒正夾在兩縣縣界之間,約離縣城有二十來里。」
李薇點頭,又問,附近水源如何,地面平整度如何,重要的是土壤狀態如何。
周濂失笑,「我可沒種過地,不知道還有許多講究在裡面。等春生回來,讓他詳細講與你聽聽。」
又道,「我上次聽你說,能將荒地變良田,這次倒要詳細看看,你用的什麼法子。」
李薇嘿嘿笑了,不過是讓這幾人幫著打聽荒地時,脫口而出的大話而已。真正的荒地變良田,至少需要兩年,長則三四年吧。而且還是在水肥都十分充足,且原地土質不太糟糕的情況下。
春柳接過話道,「你還別不信,在李家村時,我們家那塊河沿荒地,便是用梨花的法子耕種的,原先一畝地只產一石多的谷子,養了兩年,現在能產三四石呢。可惜沒種幾年,讓我三叔家拾了個漏子。」
李薇跟著這話道,「三姐夫想看,總得把這荒地買來才行呢。這塊地在宜陽縣界內,還是她青蓮縣界內?」
周濂搖頭,「具體要查查縣圖志才知。」
李薇也不好再問,左右等周濂去的人回來,她想知道的應該都能知道了。陪坐著說了會閒話,有下人來報周濂,說坊子裡有什麼事兒,要他去一趟。
就在周濂欲出門兒之際,李薇突然想起佟蕊兒說的事兒,忙問周濂,「姐夫,你可聽說賀府大夫人要給他娶平妻的事兒?」佟蕊兒能知道,周濂大約也應該知道,他一向是消息靈通呢。
周濂一愣,回身看她,臉色平靜,雙眸清亮透著疑問,卻並沒有他想像的哭鬧或者悲傷。
春柳吃了一驚,「什麼?梨花你說誰要給誰娶平妻?」
李薇看周濂神色並不意外,心中明瞭,他定是早就知道了,不與自己說,大約也是怕自己憂心吧。
回身笑著看向春柳,「三姐,你別急。今兒還是佟蕊兒去咱家,我才知道的。賀府大夫人想將她的內侄女說與他為平妻。」
春柳問周濂,「這事兒你早知道?是真的?」
周濂點頭,「也是兩三天前聽說的,我已寫了信給年哥兒。至於梨花……」他歉意笑笑,「我是怕她一時受不住,這才瞞下的。」
李薇看春柳滿臉急色,忙安撫春柳,「三姐,我沒事兒,她現在也只是想這麼著而已,辦成辦不成還是另說呢。」
春柳心中怎麼能不急,可看小妹臉色淡淡的,只當她沒想透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便也不敢表露得太過焦急,只好點頭道,「嗯,好,梨花也別焦急,凡事有爹娘和幾個姐夫呢。」
李薇點頭,轉向周濂,「姐夫可知道大夫人為什麼這樣做?」
「許是為財」周濂略做沉吟道,「賀蕭這兩年病情反覆,怕是透過給兩兄弟分產業的信。年哥兒雖是庶出,可他品性端正,文有所成,經商也頗有手段,相比較起來,賀蕭更喜他多一些,大夫人怕是為了這個,才想將內侄女嫁與年哥兒,將來無論年哥兒如何發達,這錢財總也少不了她這一份兒」
李薇不覺冷笑一聲,「她就不怕打雁反被雁啄眼若不是想給她錢財,年哥兒有一百個法子,單憑一個內侄女,就能把著這些錢了?」
周濂因她這話笑了一下,接著說道,「這位大夫人是有些心機手段,估摸她這位內侄女應該也不差。另外,其父在青蓮縣行徑飛揚跋扈欺壓鄉里,因常年掌管緝捕和牢獄手段毒辣,她耳儒目染……」
周濂說到這兒,看春柳眉頭緊擰著,便息了聲,「……好了,這些事兒先押後不談。你們要知道,比手段心機,年哥兒也不差,以往他會留些餘地,不代表這事他仍會留餘地。過些日子他便要回來了,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春柳沉默片刻,突然急切的道,「你說,這位大夫人會不會也像小舅舅那般,來個先斬後奏,替他應下這平妻之事?」
李薇心中一凜,這種可能性還真的存在可是,這個時候能做些什麼呢?
儘管心頭焦急,卻不想表露半分,轉向春柳笑笑,「三姐,哪有父親不在跟前兒,她自己做主應下的道理?三姐夫,你說是不是?」
周濂頓了下,點頭笑,「梨花說的是。這會兒賀蕭在病中,年哥兒與梨花的親事若非不得已,想必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應承。」
春柳仍然不安,不過,又一想他們兩個說的也有些道理。歎息一聲,摸著李薇的頭髮,「你個小丫頭怎麼碰上這麼多事兒呢。」
李薇笑嘻嘻的道,「我看書上說,人的一生,運氣福氣是天定的,一輩子只給那麼多,享完就沒啦我可是享了十幾年的福呢,現在也該遇上點兒難事了再者,這也不算什麼很難的事,有姐姐和姐夫們,還有爹娘呢。」


第149章 敵不動我不動

從周府出來,李薇去了春杏的鋪子。正月末的天,陽光已不再白慘慘的,略帶了些暖意,李薇坐在車裡,盯著從車窗縫中透進來的一抹光亮沉思,身子隨著馬車輕晃著。
周濂怕她鬱結在心,在送她出來時,藉著去酒坊的空檔,同行一段,隱晦安慰開解,李薇輕笑,其實她並不需要親人們這樣。她有足夠的承受能力——如果這事兒真的被賀夫人坐到實處的話!
坐實雖然是個不太好的結果,卻也並非最差,大夫人總不能捆著他去圓房吧?若是沒坐實,一切便有轉機——雖然轉機在何處,現在她並沒有看到。
不管怎麼說,只要相信他不會做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情,一切都不會太壞。
至於對他的信任,李薇承認,這是無條件的,沒有任何理由的完全信任!
春杏最大的鋪子位於宜陽縣偏南的繁體街道上,不過,她一向上午來此處,做例行巡查後便離開。她最經常呆的,是另一個與坊子相連的小鋪子。這裡最早先李薇也經常來,幫著春杏開發新產品,比如,用宣紙做桿兒製成現代眉筆形狀的黛墨,現代旋轉式管狀口紅,還有象兒時她最常用的蛤蜊油面脂等等。
不得不承認春杏實在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她提供的眾多新奇卻極易被模仿的點子,被春杏控制著,有計劃有節奏的投放市場,她說,一下子推出太多新奇的東西,會讓人失去興奮和期待感,也容易讓人將自家的東西一下子都學走,日後拿什麼來吸引那些人來她的鋪子裡?
她到時,春杏正和兩個師傅研製她說的冷制皂配方之一:杏仁油。春杏詫異,「你怎麼來了?」
李薇微笑不作聲,這事兒最好讓春杏先知道,而瞞著何氏與李海歆。畢竟現在總不能衝到賀府與大夫人說,你不能給他娶平妻!
兩個師傅皆屬極會察言觀色之人,立時起身退下。
春杏眉頭輕皺了下,臉上染上一抹凝重,「到底什麼事兒?」
李薇拉她坐下,扯出一抹甜笑,「四姐,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發火。」
春杏不置可否「嗯」了一聲,明顯是在應付她。
李薇想了想,還是將佟蕊兒與她說的話說了,正要說周濂的猜測,春杏已跳起來,高聲叫道:「什麼?平妻?」
李薇忙扯她坐下,「四姐,你別急,聽我說完!」
春杏手一掄,眼睛噴火一般,氣憤道:「說什麼?有什麼好說的?現在就給小舅舅寫信,推了這門親事!」
李薇搖頭,「我不要!」
春杏氣得直截她額頭,「你腦子清醒不清醒?嗯?現在你們只是議定了親事,她那邊兒就張羅著什麼平妻,這不是打咱爹娘的臉,打你的臉?」
李薇神色略暗了一下,這事兒之中,爹娘是要受些委屈的。可是,她用力扯春杏坐下,向她解釋道,「四姐,大夫人出這一招,雖說有些意外,可也不是無跡可循。以她平素對年哥兒的態度,還能指望她在中間兒起到什麼好作用麼?」
春杏挑眉,「那刀子做這吃力不討好是為了什麼?」
李薇站真情自己的分析做了總結,「她是嫡母,當年就和佟嬸嬸不對付,若非是她,佟嬸嬸怎麼會被趕出賀府?佟嬸嬸的死,她雖沒直接參與,間接也有她的份兒吧?年哥兒回賀府她本就不喜,刀子這麼些年想盡辦法想讓大少爺勾著年哥兒進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走馬聽曲,勾欄瓦捨,無所不用,為的就是讓年哥兒學成個浪蕩公子,好讓賀府老爺討厭他,也讓他沒心思沒能力跟大少爺搗蛋家財。虧得年哥兒心性堅定,刀子的計劃落空——現在他越來越出色,把大少爺壓了一頭,她能不氣不恨?」
「……單憑這氣這怨,便會想法子讓他過不好!再者,聽三姐夫說,賀老爺有意給兄弟二人分家財,說他還有些偏年哥兒。你想,年哥兒自帶功名,且小舅舅與大姐夫官途順利,有他們相助,若說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也不為過。賀府大夫人壓他不住,自然要想辦法借他的光——原先肯定是打著將她內侄女配他為正妻的主意,現在有小舅舅這一招,刀子才不得已而退而求其次,想塞個平妻給他……」
「……來的路上我也想過了。即便這事兒坐到實處,刀子沒什麼大不了的。更何況現在還沒坐實呢!」
「我來跟你說,是怕你在鋪子裡聽有婦人閒言閒語,太過氣憤,回家讓爹娘知道,讓他們跟著憂心。反正三姐夫已寫了信給他,三月裡他就回來了,這事兒能瞞爹娘一天是一天吧!」
春杏聽著刀子的長篇大論,也冷靜下來,抬眼看刀子嘴角還掛著笑意,端起桌上的茶,一氣喝了半杯,斥道,「你還有心情笑!」
李薇不語,笑,不過是她習慣性掩飾內心真正想法的動作罷了。
記得她在大四那年,曾得過一份不錯的工作,只做了兩個月。因為部門之間的協作不利,導致領導大發脾氣,她的小組組長在會議上將所有錯都推到她身上,會議之後,領導將她劈頭蓋臉一通訓斥,刀子那個時候,嘴角就掛著一抹笑意。
雖然哭更能讓人同情,讓人覺得解氣,或許,因為她哭一哭,那份工作便不會失掉……要知道,在此後的日子裡,她再也沒有得到過像樣的工作。
但是,如果事件重演,她仍然會笑——這可笑到連自己都無奈的自尊!自八歲時父母雙雙身亡後,她便再沒哭過。即使奶奶說不要她,她到舅舅家,妗子指桑罵槐的時候,都不曾!
雖然她半垂著頭,但是嘴角那一抹無奈的笑,還是落入春杏銳利含著怒氣的雙眸之中。
「嗯,好,你放心。」最終春杏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淡淡的點了頭。突然覺得小時候對她的感覺又回來一些,有時候,她是看不透這個小妹的。她為什麼會懂那麼多,為什麼會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以及她念念不忘種地,和喜歡搗鼓那些臭哄哄的糞丹、毫無趣味可言的種子莊稼……
李薇撲向春杏,笑道:「就知道四姐最好了。」
春杏推開她,繼續剛才說的事,「你說賀夫人是為了家產才想配個平妻給他?」
李薇點頭,「三姐夫也是這麼猜的。」
春杏低頭思量,以指扣桌,良久,將手在桌上一拍,宣告她深深的成果,「那讓他不要賀府的家財好了!」
李薇搖頭,這個念頭她也一閃而過,可是不行。不是她貪財,而是退讓了賀夫人便勝利了。她是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的。
便笑,「行了,四姐,這事兒先瞞著爹娘,其它的就放一放吧。敵不動我不動!」
至於春柳的猜測,還是不說為好。反正自己的親事定了,這一點是改變不了的。至於其他的,走一步說一步吧。
兩人姐妹回到家時,何氏與李海歆已回到家。她出門時已告戒在家的同人,不許說上午的事兒。
李薇看爹娘神色如常,便拿周濂找到那塊荒地為借口,「爹,娘,等三姐夫再探信兒回來,咱們一塊去看看吧?我這麼想天也想了,若想靠種地趕上四姐掙的錢多,就得有大塊的地才行!」
何氏笑,「你爹才說了不管。你就又想到掙錢上了。」
李薇呵呵笑著點頭,春杏斜她一眼,最終還是順著這話題說了起來,並催李海歆,「爹,正月馬上過完了。該起的屋子,你早些找人畫了圖,早早開動吧。」
李海歆瞪他,「還使喚起你爹來了。」
春杏神色不變,自顧自的說道,「要花多少銀子,早些給個數。去年一年鋪子裡也掙了些錢兒。」
說著又斜李薇,「你那荒地要買,得花多少錢兒?早些說了,我瞧瞧能不能給你湊夠數!」
李薇搖頭,「不要!娘說年哥兒留了不少銀子呢!」
春杏嗤笑,「這麼快就想跟我劃清界限?」
李薇還擊,「不過是讓你留個錢傍身!咱家誰不知道你現在是手中沒了銀子,一天都不能活!」
「好了,」何氏笑著插話,嗔怪她們,「一個十八整,一個十四整,還玩小孩子鬥嘴那一套!」
春杏和李薇息戰,各自回房換衣裳。青苗捂嘴兒笑道,「五小姐,我可是第一次瞧你和四小姐鬥嘴呢。」
李薇一邊換衣裳一邊笑,是啊,她是個需要刺激才能激發戰鬥力的人,今兒這刺激確實夠了。
晚上春杏還憂心她,便過來說話,一進屋卻見她擁著被子,倚在床頭看書,上前將書扯過,掃了眼書封,便將它扔到一旁,「天天看,不煩麼?」
李薇道,「天天數銀子,不煩麼?」
李薇把身子往裡挪了挪,叫青苗再拿一床被褥,春杏鑽進她的被窩,「不要。」
李薇便將倚靠著的枕頭塞給她,脫了披在肩頭的舊衣,鑽進被窩,「四姐是怕我想不開,夜裡睡不著吧。」
春杏「嗯」了一聲。
李薇藉著明亮的燭光,盯著帳子頂,輕歎一聲,笑道,「我真沒事兒!」
她猛然翻個身兒,半支著身子,向春杏道,「我之前在幾個話本裡瞧見過正房太太怎麼轄制妾室的事兒。現在想想,若是真有這麼一個人,能讓我轄制著,有事沒事兒找她一通錯處,不也挺好?」
說著她躺下來,似是陷入細想般笑道,「若是我心情好呢,我就給她幾句好話兒,若是我心情不好呢,我就斥責她幾句!她還還不得嘴,是不是挺好好玩兒?」
春杏伸手點她,「作夢吧你!你當人家是麵團兒,任你揉搓?」
李薇想起周濂評價大夫人那位不知名的內侄女的話,點頭,「也是!不過……經驗不都是在鬥爭中積累起來的?再者,有他站在我這邊兒,給我撐腰,我怕什麼?」
春杏道,「就那麼相信年哥兒!」
李薇點頭,「一百個相信!這事兒還用懷疑麼?」
春杏拍她一下,「還真不害臊!」
李薇嘿嘿笑了,又撐起身子問春杏,「你不信睿哥兒麼?」
春杏皺皺鼻子,「信不信有什麼關係,他若敢惹些花花草草的事兒,我自有治他的法子!」
李薇便笑春杏,其實心中是信的,故意說不信云云。
沒過兩人日周濂派人來送信兒,說那塊地兒已去瞧過,大至弄清楚了,地塊一部分在青蓮縣境內,一部分在宜陽縣界內,地面略有不平,中間有小溝壑,小土地坡等等。
李薇這兩日也去春桃那裡一趟,藉機問問趙昱森朝廷有沒有關於開墾荒地的法規,比如說免稅。趙昱森使人查了查,確有規定,免稅期是三年。
李薇更加堅決了要開荒地的決心。
周濂的信兒一送來,她便要去看看。李海歆只好和她一道兒去。李薇看地主要是看土質,看土壤,在這偏北方地界上,只要土質不太沙,基本都有發行的潛力。至於水源這項,周濂派的人已向她做了解說,在離那塊兒荒地有七八里的地方,有條大河,水源很豐沛。
李海歆看到這塊兒地的時候,第一句話便是,「不行!你看那中間高高低低的,這怎麼有種地?還有荒草小樹苗。」
李薇抬頭一笑,沒說話。
蹲下身子撥開雜草從地上的面的腐土層,抓了一把土,土質濕黃,雖然貧瘠,倒也不算太沙。
先上些糞料,種一薦兒油菜苗翻耕了後,再種苕子,或者肥田蘿蔔,或紫雲英做綠肥,再翻耕。再者,初開荒地水源怕是顧及不上,這也正好,綠肥最怕澇,記得以前的老教授給他們上課,經常講一句話,「種綠肥不怕不得收,只怕懶人不開溝。」夏季這一薦兒只種綠肥,到秋季全部種上大豆。
有經驗的老農都知道大豆肥田,是因為其根上的根瘤內有根瘤菌,根瘤菌可以吸收空氣中的氮氣將其轉化為氮肥,供大豆吸收,同時也會增加土壤中的氮元素含量。
大豆桿兒收了後……用來餵養蚯蚓麼?李薇愣了一下,馬上點頭,反正吳旭定要買那天荒湖,正好這些日子她胡思亂想著,想了個將蚯蚓煮熟曬乾做蚯蚓的主意來。回去先試驗一下,若是真的可行,吳旭可要真得給自己備一份大禮才行!
李海歆見她旁的不看,只盯著手中的黃土看了好些時候,問她,「梨花看上這地了?」
李薇點頭,「是呀,爹,你瞧這土質還不錯!不沙不粘的,雖然貧了點,咱用老法子,種些綠肥嘛,養個兩人三季,約莫就養過來了。」
李海歆道,「你知道為什麼這地荄著沒人開?」
李薇點頭,「知道。因為開荒地投入大,不合算!」
李海歆笑,「那你還打算要這塊兒荒地!」
李薇笑道,「那是因為一般的老百姓不識字兒,不知道怎麼開好荒地。爹,我看這塊兒地就要了吧。就用年哥兒留下的銀子,讓三姐夫派人幫著把手續辦了。……這都開春了,可得抓緊開荒呢!」
李海歆看她歪歪斜斜的沿著土埂走著,伸手扶著她,邊走邊笑,「你怎麼不跟我商量商量?」
李薇偏頭,向李海歆嘿嘿一笑,「爹都讓出管事兒的位子了,自然是我做主!爹,你說,咱們買這地合算不?」
李海歆想了想,好一會兒,才道,「也行。反正我和你娘旁的也不會,只會種地,這地買下後,將來種好了,一分六份,你們六個一人一份,我和你娘管種,你們只管得錢兒!」
李薇心頭一暖,李海歆與何氏這輩子可真算是為兒女活著了!
故意笑道,「小心虎子懂事了,說爹娘偏心!人家家財可都是留給兒子的。」
李海歆笑笑不方語。
今兒陪他們來的是方哥兒和宜陽小莊子的管事,姓鍾名亮,三十歲出頭,是原先王奇家的佃戶。後來佃種他們家的地,再掗便做了長工,李海歆看他幹活踏實,種地也有經驗,在那伙長工中威信也高,便讓他做了主莊頭,現在已有一年半有餘。
鍾亮做得確實很賣力,何該澆水,何時該鋤草,哪塊田里莊稼有了蟲害,生了病等等,他都瞭如指掌,能安排做工的及時安排做工。需要與這邊兒說的,也能及時匯報。
直到走到馬車前,鍾亮才上前,笑著行禮,「東家,這荒地是要買下了?」
李海歆看看李薇點頭,「五丫頭說買下,就買下吧。對了,以後你有什麼事兒,直接找五丫頭,我呀,被革職了!」
方哥兒與麥穗麥芽三個都笑。
鍾亮忙過來見禮,又道,「長工們聽說王小姐對種地很有一套,都想讓您指點一二呢。」
李薇笑著擺手,「自古種地就那些法子,誰比誰高明多少?不過,書裡卻是有些小技巧小竅門。誰想偷學的,就告訴他們,主動來這荒地裡幹活兒,保管讓他們開開眼!」
鍾亮笑呵呵的應了聲,「我第一個是要來的。」
李海歆挑眉,他忙說,「正有一個事兒想告訴東家,我有一胞弟,單名一個明字,原在鄰縣一戶有家裡做莊頭,老娘掛心他,想讓他回來。我想著東家這裡即要新開莊子,原先那莊子讓他領著如何?」
李海歆看看李薇,笑笑,「這事兒問你們五小姐吧!」

150章 偶遇

李海歆在春杏天天催促下,去找了畫圖工匠將在後院那片空地上,規劃出一進小院子來,無非也是三間正屋東西廂房,另有兩間雜物房小廚房等等。
連廊要麻煩一些,需要用成年粗壯的木頭做柱子。不過,這些事兒有周濂派了兩個人過來幫著李海歆張羅,李家人並不需要操多少心。
李薇已沒有時間整日在家裡閒坐看書。天氣漸暖,有去年那場雪,田里□情還好,長工們已開始鋤草,她則忙著四處購買田肥,好等第一次澆水時,隨水施肥。
春天裡第一遭水肥對麥子的生長猶為重要,這個時候,麥苗反青,撥節生根,水肥足,麥苗桿兒壯,夏天遇到大風暴雨天,也不容易倒伏。當然最重的是麥穗子長得大。
事實上,由於古代的田肥大多是農家肥人畜糞之類的,這類肥料最好埋在地下,才能更好的發揮其肥力,不像現代的化肥磷肥尿素之類的,可以溶於水中,所以很少有隨水追肥的環節。
自她們家接了這塊兒地後,最多也是在秋天給苞谷澆水時,她按照現代點化肥的方法,在澆水前點過農家肥。所謂點肥,就是在植株旁,用鐵鍬刨出坑來,像點種子一般,將肥灑進去,再以土埋起來。這樣便能保證苞谷在吐嬰結穗時,有足夠的肥力供其生長。
這辦法卻只適合象苞谷這樣的大植株作物,而麥子稻子谷子等卻是不行的。
李薇這日吃過早飯去,去城外那座荒宅子裡看存放的余肥,何氏在她身後叮嚀,「你二姐這兩日快生了,我得去看著些。黃大娘在家裡做飯,你可記得回來吃。」
李薇應了一聲,上了馬車,計劃著今兒去看完肥,便去春蘭那裡瞧瞧。
她到時郊外宅子時,鍾亮之弟鍾明已等在那裡。他比鍾亮小兩歲,也是個敦厚精幹之人,遠遠看見李薇的馬車過來,往前迎了十來步,麥穗跳下車,扶她下來。
鍾明上前行禮,「五小姐,昨兒按你的吩咐清查過了,現在存放的去年購買的余肥,約有八百來斤。」
李薇點頭,跟她記的數字倒不差多少。不過,一畝地按一百斤追肥,也只能施八十來畝,剩下的一百三十多畝,還需要再重新購買。
便道,「走,去看看。這些肥可是不夠澆水時追肥的。」
鍾明應了一聲,身子微傾,在前面帶路,一邊又問道,「五小姐,這肥怎麼施?就那麼灑進去,怕是不頂用吧?」
李薇點頭,「是不頂用。在麥攏子中間犁出溝來,將肥灑進去,再蓋起來就不可以了?」
秋天播種麥子的工具叫做耬,耬有三齒,每齒中間是中空,鐵齒開溝,種子從鐵齒後的中間滑入地下,完成播種,也有怕泥土蓋種子不嚴的,在耬後拖墜一個小小的石盤,約末兩三斤重,用於壓土覆蓋。
一耬麥子之間的行距較小,但耬與耬之間的行距卻比較大,足以容下一個小型犁頭,將麥攏開溝,填肥,覆蓋。
一般情況下,為了麥子好澆水管理,一畦地是以六耬為限。
鍾明瞭然點頭,「可行倒是可行,不過,這會麥子已開始抽葶,不敢讓牲口踩踏。」
李薇笑道,「我知道。我使人把秋天用的大犁頭縮小,打了幾個小犁頭,這犁頭不重,人力拉也不太費力氣。」
鍾明驚訝了一下,便連連點頭稱是。李薇又笑道,「這犁過一遍,便可少鋤幾隴地。」她猜鍾明驚訝的原因,是因為旁家莊子裡,春上只有澆水鋤草的活計,而自家卻生生多出這一道兒活來。
李薇心想,也許不止是多這一道活計,若是得麥子揚花灌漿期,肥力跟不上,可能要二次追肥的。
到宅子裡看了余肥,以及她去年做成的糞丹。
便要去莊子裡看去年用各種桔桿兒漚制的農肥。這些是在莊子邊緣找了一塊說廢棄的大坑,坑深約一丈,長約十丈,寬約十五六丈,裡面荒草叢生,一旦下雨極易積水,便被李海歆占為自家所有,用來以傳統的辦法積農肥。這些肥的肥力雖然不太足,但是用來給綠色施底肥,也還是夠的。
初春的天,瓦藍瓦藍,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麥苗已開始返青,冬天的暗綠干黃正在逐漸褪去,放眼望去,是幾乎看不到邊兒的綠毯。
田間道路旁的樹木還沒未發芽兒,偶爾幾間或破舊或簇新的房屋點綴在其中,像是綠色棋盤上的一顆小小棋子。

有勤勞的農戶已開始鋤草,又一年的忙碌拉開序幕。

李薇在莊子裡轉了一圈兒,又找了兩個長工,挖開漚肥坑,看了一眼,顯然腐熟的時間太短,而且冬天氣溫不夠雨水不夠,這些肥,頂多只能算半熟,眼下只能湊合了。
轉身與鍾明說,「這個肥坑,等挖空了後,每日從裡撥的蒿草什麼的,都記得投進來。牛圈裡的糞要極時清理,另外,長工們家裡誰家有糞要賣,咱們一石可以按三十文錢收。」
鍾明連忙點頭應下,心下卻暗自搖頭,這位嬌滴滴的小姐,說起耕種來頭頭是道兒也就算了,對這腌臢物竟然一點厭惡的神情都沒有,還隱隱透著歡喜之意來。
李薇又看了一圈兒□情,春風漸暖,這□情最多再支撐十天左右,若是再不下雨,必要澆水。若是下雨,則需要冒雨將肥追進去,便與鍾明做了安排,他臉色微苦大聲應是。
最後,李薇選了一塊約有五畝左右麥田,指定做為試驗田,去年做的糞丹大約有一石左右,就拿這五畝做個試驗,看看它的肥力到底如何。
轉了一大圈子,天已近正午,鍾明趕快將春上要置買的鋤頭鏟子鐮刀以及架子車等等農具匯報給她,李薇看著這一大張列得級詳細的單子,笑道,「嗯,這些事兒回去就讓麥穗麥芽去辦。誤不了你用。」
說到麥穗麥芽兩個丫頭,李薇不得不再次佩服春杏的眼光,面相敦厚,實則內裡有主見,不喜形於色,不動聲色中便完成你交辦的事兒。
卻又不愛邀功討巧,這兩個丫頭竟然格外合她的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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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時,黃大娘已將午飯熱了一回,青苗見了她直埋怨,「五小姐,你走的時候,可是應得好好的,會準時回來吃飯的。」
李薇在郊外跑了半天,被那初春爽闊的風一吹,心頭也跟著鬆快明淨起來,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青苗咕噥一聲,「都錯晌了。」便去端飯。
李薇隨手翻著鍾明給的單子,林林總總的小東西也花不少錢兒。更有那豆餅肥料,一斤豆餅居然要五文錢,快趕上末等米的米價了。默算了一下,這些綜合下來,要花上個四十多兩的銀子。
匆匆吃了午飯,交待麥穗麥苗和方哥兒三人去買莊子裡所需要的農具,她和青苗去了春蘭家。
兩人到時,宅子裡已亂成一團,屋裡有產婆不停的大聲鼓氣,「用力,用力。」
李薇愣了下,二姐竟然這麼快臨產了。
何氏與吳旭娘立在院外,臉上掛著憂色。吳旭雙手來回搓著,一副焦急得將要衝進去的架式。
「娘,二姐陣痛多久了?」李薇走過去,悄悄問何氏。
何氏悄悄說,已有兩個多時辰了。又趕她走,「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抱著耀兒去你三姐家吧。」
李薇本不想走,可是看著窩在吳旭娘懷裡,像是嚇壞了的吳耀,覺得這孩子呆在這裡也不妥當,便點了頭,抱著吳耀出了院子。
吳旭這宅子所處的位置相對繁華些,出了巷子,便是熱鬧的大街,李薇不想去周府,本想去春桃那裡看看,又怕她們正忙著,自己去了淨添亂,便抱著吳耀領著青苗在街上閒逛。
「梨花?」李薇抱著吳耀才逛了一刻鐘左右,胳膊便開始發酸,看看青苗豆芽兒般的身材,也不落忍讓她抱,便想和吳耀商量一下,讓他自己跑。剛將他放下,前方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男聲。
李薇抬頭,一個身著淺藍長衫氣宇不凡,外形俊朗的年輕男子剛從這家墨寶齋裡出來,身後另有兩個與他年歲差不多的男子,似是結伴而來的。
她直起身子,笑道,「方公子,真巧,在這兒碰上你。」
方羽正要說話,突然一個女聲從鋪子裡傳出來,尖刻銳利帶著嘲諷,「這是方家的鋪子,當然很巧。」
隨後賀瑤一身張揚紅衫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嘴角含著濃濃的嘲諷。
青苗立時從她身後,跨上前一步,怒斥,「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薇撫額,青苗這孩子還需要多多歷練才行。問這話不是給對方一個由頭,讓她將話中的未完之意,明明白白的說出來麼?
這個時候應該裝作沒瞧見她,才是最上策。
「哼,我的意思李小姐應該再明白不過你莫不是故意到這裡製造個什麼巧遇麼?」賀瑤帶著一絲得意洋洋的神情,在李薇與方羽之間來回斜著。
李薇抱起吳耀,叫青苗,「走了,下次出門兒應該看黃歷。如今縣城裡可不太平,瘋狗特別多。有道是,狗咬一口,入骨三分吶。」
方羽與那兩個年輕男子各自轉頭悶笑。賀瑤的臉兒霎時脹得滿臉通紅,在李薇身後大聲叫道,「你別得意等我表姐過門兒,有你的好看」
李薇回身掃過賀瑤,淡淡的道,「好啊。我等著。」
賀瑤被她這風輕雲淡的態度激得更加氣憤,冷笑道,「煮熟的鴨子只剩下嘴硬回去可千萬找你的知縣姐夫京官舅舅哭天抹淚……」
李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方羽眉頭皺起,轉向賀瑤,「賀小姐,你方才說的話是何意?」
賀瑤恨恨的斜了他一眼,「想知道,自己問去。」
方羽眉尖蹙起,看向已走出十幾步開外的李薇主僕。好一會兒又回身進了鋪子,問鋪子掌櫃,「方纔賀府小姐說的事兒,你可知道?」方府這些年生意外擴,方羽大多在外地幫著打理生意,在宜陽呆的時間是有限的。
掌櫃的看看他的臉色,並不算太過反常,便道,「聽客人說閒話,賀府大夫人似是有意將其內侄女許與賀府二少爺為平妻。」
方羽一凜,「消息可準確?」
掌櫃的搖頭,「只是聽來的閒話,不知道準不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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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抱著吳耀進了一間茶室歇腳兒,一邊想著賀瑤的話。看來賀府太太是下了決心要給他的塞這個平妻了。
若是三姐的猜測被證實,那麼她以後生活中,是不是三天兩頭便要上演一場奧特曼打小怪獸?
想到這兒又覺得好笑,給吳耀叫了一份兒茶點,自己憑窗看街景。
青苗憤憤不平的道,「五小姐,賀府的四小姐真討人厭。」
李薇不理她,不過心下卻點頭,這位四小姐是不太討人喜歡。當然,自己應該也是不討她喜歡的。
寥寥幾次的相遇,都是這副劍撥弩張的情形,李薇很辜的想,自己一點錯兒沒有,都是這個賀瑤太驕縱。
青苗見五小姐不理自己,便也息了聲。專心致致的照顧吳耀。
李薇看著窗下來來往往的人群,暢想了一番將來如何打小怪獸,終就放心不下春蘭,便帶著兩人下樓回家。
等她再到時,院中緊張的氣氛已消於無形,兩個丫頭,兩個幫工的大娘,手腳輕快的往產房裡端湯送水。
何氏與吳旭娘在偏廳裡陪產婆說話,李薇心頭一喜,幾步衝到偏廳,欣喜叫道,「娘,二姐添了丫頭還是小子。」
何氏聲音裡透著喜氣兒,「是個小子。」
李薇心裡咕噥,怎麼又是個小子,這胎二姐可盼著是個丫頭呢。臉上卻笑意不變,連聲向吳旭娘道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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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章 小顯身手(月底了,呼喚粉紅!)

近一段日子,李家可謂是喜事連連。
在周濂的幫助下,李薇順利得到那大塊兒荒地,吳旭又得一子,而且那天荒湖也以每年一百兩銀子的價格租了下來。
春桃那裡,小玉出閣的諸事已準備妥當,只等到了日子送她出嫁。雖然她看起來憔悴了許多,日後總算可以過一段略清靜的日子。
李家的後院已擇了吉日破土動工。
唯一不順的便是李薇那件瞞著李海歆夫婦的事兒。不過李薇打算在戰略上蔑視它,戰術上……還是要重視的。
日子緩緩流過,武府送聘禮的日子到了。
武睿年後便沒再來縣城,期間與春杏寫來幾封信,李薇也瞧過,大抵是商量如何準備聘禮云云。
何氏不准春杏直接點名要東西,只讓她回信說讓武府自行做主便可。
春杏雖然不在乎這聘禮錢財,可在她看來,這是些是對爹娘養育自己一場的回報,也不能太薄。便依何氏的意思,再隱晦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給武睿寄回。
二月十八這日,武家入城送聘禮,共有十幾輛馬車載著,入了城後,找早先預定好的地方停下。再使人將聘禮抬了,一共四十台,皆是按宜陽通行聘禮備辦的羹果茶餅,金絲冠兒金頭面,瑪瑙帶金鐲銀釧之類,妝花衣服,上細雜色綵緞匹帛等,使兩個媒人跟著,熱熱鬧鬧的向李家而來。
四十台的聘禮在宜陽縣中,也屬得上中上等的豐厚,又因是縣尊大人的小姨子,人們都想跟著瞧個熱鬧稀罕兒,及至送聘禮的隊伍到了李家大門外,後面已跟著長長一溜看熱鬧的尾巴。
何氏李海歆早早將一個正廳兩個偏廳裡擺上茶水果點,幾個丫頭自然也是嚴陣以待,待送聘禮的人一到,連忙將主事之人往屋裡迎。
剩下那些抬聘禮的小廝們,將聘禮一字排開,在李家院子中間,擺成長長的一溜,便在主事之人的指揮下,退出李家院子。
李薇趁著陪春杏說話的空檔,跑到穿堂處,悄悄往前院張望了一下,那一排整整齊齊繫著大紅綢花的聘禮抬子著實壯觀。
跑回去悄悄和春杏說了,春桃和春柳都打趣兒春杏,也笑李薇,「將來我們家這個最小的,聘禮得比春杏多一倍,不然,可不准他把人接走。」
李薇呵呵一笑,轉而問春杏,「四姐,這下你滿意了吧?」
春杏落落大方坐著,喝了一口茶道,「他們辦得合他們府上的實情,我便高興。若真是跟二姐夫那樣,是個沒錢的,不出什麼聘禮,我也不為難他們。左右是爹娘先受些委屈,我們日後再報答唄。」
這話便是滿意了。
春柳笑道,「你滿意就好。反正這日子也定下了。你就把鋪子趕快給安排安排,周荻前些日子來信,說你這邊兒若沒得力的人手,她那邊兒倒是有兩個可用的,你若用得上,她便叫人過來。」
春杏點頭。「她也與我說了。就讓她派人吧。這邊兒總得忙亂幾個月呢。」
春桃也說這才是正理兒,別太過出格,回頭讓人說爹娘的不是。
春杏一挑眉,「他們敢。」
春桃拍她一巴掌,「嘴長在人家身上,你若行事不妥當,人家可不就敢?不當著你面兒說,背後還能不說?」
春杏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李薇私下覺得,春杏自由自在的日子也算是到頭了。雖然有些難過,可是,比起其他人來,春杏已經幸運多了。
便笑著扯些閒話開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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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荻的動作很快,安吉州府與宜陽也不算遠,快車趕路約有三四日便到。春杏把信送出去的沒過五六天兒,她那邊兒已將人派了過來。是兩個年約四十的中年人,聽他們的話頭兒,這二人是周荻婆家沈家的家生子。
春杏在廳中見過他們之後,準備派人領他們去客棧安歇,明日再帶他們去坊子鋪子裡,好熟悉人事。
其中一人站起身子賠笑道,「四小姐,我們還有一事相求。」
春杏疑惑,「什麼事?」
那人道,「我們府的莊子裡冬麥似是染了病,聽聞少奶奶說,貴府五小姐精通農事,早先配製過治棉花蚜蟲的藥水,所以……所以,來時我家少爺讓我們將染病的麥苗帶來,想請五小姐給斷斷,這倒底是什麼病,能不能治。」
春杏不自覺的挑了挑眉毛,心說梨花只制過那麼一次藥水而已,難不成真的會治麥子病?
「染病的麥苗帶來了?」
「帶來了,帶來了。」那人連忙點頭,另一人趕忙將隨身的包裹放到一旁桌几上,打開後,拿出幾株麥苗來。葉片呈暗綠色,葉鞘有橢圓形暗綠色水浸狀斑點,苗桿上有紋理交錯的斑紋。即使是不懂農事的人也能看出來這麥子確實病了。
春杏揚聲叫菊香,「去請五小姐來。」
李薇帶了麥穗麥芽正要出去,菊香來請她,李薇一聽是麥子生病,立時來了精神,跟著菊香匆匆進了偏廳。
兩人見到她似是一愣,趕忙起身見禮。李薇笑著擺手,轉去看那人帶來的麥苗。
李薇掃過麥子桿兒上紋理交錯的斑紋,心下便有了基本的判斷,小麥最易發的病症,主要有條銹病、紋枯病、白粉病、赤霉病等。其中與此症狀最為類似的便是紋枯病。
再細看根部,已有病菌浸染的跡象,便點頭道,「確實病了。你們那塊地是不是連年種麥子?」
兩人臉色一喜,連忙點頭。
春杏也驚奇了一下,「梨花,你真認得這種病?」
李薇點頭,含糊的說,「嗯。這是一種從由土壤裡引起的病症,也有種子的因素。」
那人忙欣喜的問道,「請問五小姐,這病可能治?」
李薇想了想,道,「這種病症不像蟲害,即使是能治,也不會立桿見影的效果。即然發了病,只能先控制病情,減少損失。」
「是,是,是。」兩人原先聽她說不能立桿見影,心頭一沉,聽到後面的話,復又歡喜起來,連連點頭。
李薇低頭想了想,把前世書本上學到的知識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在前世,這種病相對來說容易得多,只需要對症的農藥即可。
可是古代並無農藥,即使她知道一些純天然殺蟲藥劑的配方,卻大多是針對蟲害的,對這種菌類的病,倒還真沒有特別有效的。
想了許久,綜合自己這些年學的知識,找出一個相對來說可行的法子來。
抬頭向兩人道,「首先要先把病苗都剔除,埋在生石灰裡,記著,一定是要埋在生石灰裡。還有,你們若是下得決心,可以稍間一間苗,減少種植密度,這種病,麥苗愈稠病情愈重。」
「對,對,對。」兩人又連連點頭,臉上鬆快起來,「五小姐說的極是這病確實是種得稠的麥田里更厲害一些。」
李薇笑了笑,又道,「再者,施肥時,盡量不要施人糞尿,馬牛羊豬等糞便,芝麻餅、豆餅、菜籽餅、棉籽餅等也不要施。」這些肥屬動植物有機氮肥,氮肥會讓葉片厚實,增加葉綠素,但也會導致麥苗含肥晚熟,使病情加重。當然這個不需要向他們解釋。
兩人又點頭稱是。
李薇又道,「可以多施骨粉、家禽糞便以及草木灰。要及時除草,水不要澆得太勤,以不旱為益。嗯……也可以現在在發生病症的田里灑草木灰。」
「嗯,對了,麥子抽穗以後,便可增加水肥,因為這個時候植株莖桿已老健,不利於病情擴展,此時保證水肥,可確保麥子收成。」
「……另外,麥子收割後,秋糧不要種大豆。秋糧收後,用熟石灰灑地,每畝二百斤為宜,灑後翻耕晾地五六日,冬播盡量種油菜,或者其它作物……」
李薇說到這停了一下,覺得該有問話呢,幾人都愣愣的,似是什麼疑問也沒有,只好繼續往下說,「冬播的種子,也要用生石灰溶液先浸泡,以一百斤水兌一兩生石灰為宜。這樣能對病蟲害起到一定的預防作用。」
「好了,就這樣」李薇長篇大論的說完,不見有人反應,覺得自已像唱獨角戲,便拍拍手站起來,「以我看,先剔除病苗,再間苗稠苗,然後灑草木灰,其它的,你們記著便好。」
「好,好。」兩人又是一連應聲。
李薇笑了笑,領著青苗出了偏廳。
「梨花。」春杏從身廳裡追出來,拉她到一旁,悄聲問道,「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李薇撇嘴,春杏對她可是很不信任吶。點頭,「自然是真的。」紋枯病大量的氮肥是誘因,想必沈府財力雄厚,在施肥上也大方,施了過多氮肥的緣故。
春杏看她說的信心滿滿,才放下心來。笑道,「看你個小丫頭說的頭頭是道。這些年,書算是沒白看。」
李薇呵呵一笑,突然想起另一事來,「再往前,麥子會生蚜蟲,四姐去告訴他們,生了蚜蟲之後,用一百斤水兌五斤草木灰攪勻噴灑,可以治蚜蟲哦……」早些告訴他們,省得周荻到時候又來問。
話音落時她已經走遠了。
上了馬車,青苗以崇拜的眼神看她,「五小姐,你太厲害了。我家也種地,你說的那些病我聽都沒聽過。」
李薇笑笑不作聲,沒聽過不奇怪。總的來說,古代農作物的菌類病症極少發作,主要是蟲害。
今兒她原本是想去荒地那裡瞧瞧,可因這兩人拿了生病的麥苗來,她還是決定先去莊子裡。儘管施肥時她還是做了適量的配比,並且根據植株的性狀來決定該施什麼肥,而且下麥種時,都是用生石灰浸泡過的。可,不去瞧瞧總不能放心呢。
此時,麥子正撥節返青,曠野一片新綠,在陽光顯得格外清新。不可否認,一年之中,這個時候麥田才是最美的。
在田間轉了一圈兒,確認沒有發病的麥子,便放了心。復又上了馬車,向荒地那邊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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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較莊子裡的一片新綠,荒地現下的景象實在讓人愛不起來,因為要平整地面,現在長工們正用牛車將高處的土向低處拉,黃土裸露,風沙飛揚,李薇用巾帕包頭,立在邊緣處看了看進度,便讓方哥兒趕車去那條大河岸邊兒看看。
這條河名為泗河,是青蓮方山宜陽以及鏡山等幾個縣的重要農業供水河流。此時河水輕盈青黃,岸邊枯草叢中,一株株莆公英已開著黃色不起眼的小花,另有一些她熟悉卻已忘記其名的野草,頂著一串串紫色的小花,開得怡然自得。
河水水位低於河岸近兩米,且離荒地又遠,自然取水不太容易,只有用水車。李薇挑了塊乾爽處,鋪了錦帕坐了下來,盯著河面沉思。
青苗、麥穗麥芽見她這樣,便知她又在盤算事。相攜著去不遠處的大柳樹底下,柳樹已泛綠冒出嫩芽來,幾人不知誰先說起曾經吃過的野菜,便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來。
有人說,她小時候便吃過柳芽兒,苦澀難吃。也有人說她吃過榆樹皮磨的粉,看著象白面,其實吃起來又粘又滑,象鼻涕一般。
麥芽道,「你們吃的那些個都不算難吃。最難吃的楊樹芽兒……」
兩人一聽楊樹芽兒,均是一臉不信的。李薇沉思了一會兒,被幾人的談話吸引,側耳聽著。聽麥芽說起這楊樹芽兒,便想起,前世小時候,她娘也曾說過,荒年裡吃過楊樹芽兒。
她那會兒也是青苗和麥穗這樣的神情,楊樹極苦,那東西怎麼能吃?
麥芽有些得意的聲音傳來,「……采楊樹芽兒,採得太嫩了不成,一入鍋便化成一鍋綠湯水,什麼都吃不著。采老了也不成,那才苦得很呢只有采那不老不嫩的,放在開水裡焯一下,然後加上一丁點黑面糠皮,團成糰子,在鍋裡蒸熟了吃……」
李薇有些感慨,麥穗麥芽均是家鄉遭了災才被爹娘賣了,初衷也可能是為了讓她們有口吃的能活下來吧。
跟她們一比,自己倒真像是享了福的。她吃過的野菜都是極可口的,像榆錢兒槐花兒甘薯葉子甘薯桿兒等等。
笑著站起身子,叫她們,「走了在比誰吃過的苦多麼?」
三人笑嘻嘻的站起身子,向這邊兒跑來,麥穗問道,「五小姐,你剛才是在想什麼法子麼?」
「嗯,」李薇點頭,為了自己不和麥穗麥芽一樣,也為了自己一家人永遠不會有這一天,她決定很無恥的抄襲:黃河大水車。
早先在李家村,家裡遭旱時,一是因為年齡小,更重要的是地塊兒小,用傳統的水車也能保住收成,便一直沒再想這茬兒事。
現在這大塊兒地,又離水源這麼遠,從經濟效益方面考慮,她沒有必要把自己知道的東西藏起來。
黃河大水車,堪稱古代的自來水工程,最大的特點是不需要人力制動,而是由河水自流助推,達到將水源源不斷送入園地,以利灌溉。
詳細的構造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她那本備忘錄好似畫過一個大概的形狀。不過原理她卻記得,找個做會水車的工匠,多研究研究,也許能真能研究出來。
麥芽兒歡喜的問道,「五小姐可是在想澆水的法子?」
李薇笑,「你怎麼知道的。」
幾人都吃吃的笑起來,「五小姐對著什麼東西發呆,便是在想什麼唄。」
李薇也笑了。不確定她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入了城後,先去周家,仍找周濂幫忙打聽宜陽縣裡面有沒有手藝好的做水車師傅,周濂不在家,李薇便和春柳說了,請周濂打聽好,給她送個信兒,便要家去。
春柳看著她風風火火的樣子,拉住她,「不准走,晚飯在這裡吃。」
李薇呵呵笑道,「一年之季在於春。現在田里忙,我哪裡能閒著。」
春柳取笑道,「把咱爹管事的位子佔了,倒顯擺起你的能耐來」一面叫人去打水,給她洗臉,並讓把周荻原先未嫁時沒穿過的衣裳拿來一套,讓她換上。
指著她裙擺的泥土笑道,「像是又活回去了。小時候,你見天攀著人給你收拾菜園子,幫你挖坑,自己整天也是一手一腳的土。」
李薇乖乖的洗了手,換了周荻的衣裳。
春柳將屋內人趕出去,拿了一塊綠豆糕塞給她,「跑了一下午,餓了吧?先吃些墊墊肚子。」
李薇看春柳這模樣,怕是要問關於賀府的事兒。聽話的拿起糕點吃著。吃一塊糕點並喝了一杯茶後,春柳便開始問話,先是問她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麼,家裡的情況等。
說著說著,話頭一轉,聲音柔了下來,「梨花,你跟三姐說,那府的太太要給年哥兒塞個平妻,你心頭真不氣麼?」
李薇拍拍手上粘著點心沫子,笑道,「三姐,怎麼會不氣呢。可現下也沒什麼法子不是?再者說了,真要坐實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就放心吧。」
春柳歎了口氣,「你若心頭不痛快,就跟我說實話。大姐夫好歹是一縣的父母官,讓大姐出面兒去跟賀府夫人說說,這事兒她怎麼著也得三思吧?」


152章 狹路相逢誰勝(求粉紅!)

李薇謝絕了春柳的提議,不單單是不想讓姐姐們替她操心的緣故,而是平妻之事就目前來看還是傳言,冒然上門去找賀夫人說這事,她隨口的反駁反問,便能讓大姐無言以對。
而,從佟蕊兒嘴裡知道到這個消息到現在,已過了月餘,賀夫人打這個算盤應該更早,到現在她都遲遲沒有什麼動作,是不是說明她也在觀望,也在等?至於等什麼,李薇不是很清楚。
或者是想先放出風來,試探試探自己一家人對此事的反應,卻沒想到如石沉大海,沒有丁點風浪。以至於她沒有了方向,所以在等?
心頭紛亂的閃過許多可能的不可能的念頭。以及最壞的打算。
回到家時,晚霞滿天,天空是仲春時節特有的紫藍色,瑰麗至極。李薇立在家門口,順著高高的圍牆仰望天空,追逐著那高遠天空之中,或大或小的飛鳥。院內有何氏嗔斥虎子的聲音和他調皮的歡笑聲傳來。
李薇收回目光,臉兒帶上笑意,示意青苗叫門。
何氏正在院中拎著掃帚疙瘩追著虎子跑,虎子一看她進院來,大張著胳膊撲過來,在她身後躲了,「五姐,救我」
李薇扭頭看他臉上額上淨是泥點子,抓著自己的衣衫兩隻手,也是儘是泥巴糊糊,再看鞋子褲角均是像剛從泥窩裡撥出來的一般。
向他頭上拍了一下,繃起臉兒訓斥,「可又是去後院玩泥巴了?」
何氏拎著掃帚往這邊兒走,邊數落,「他只是玩泥還好,往那正在壘磚掉泥的磚架子裡面鑽來鑽去的,那壘磚的人,一個不主意,就有青磚往下掉,砸著人可不是好玩的。」
又斥虎子,「你給我過來,不打你你就不知道深淺。」
李薇也嚇了一跳,手上加勁,又拍虎子一下,斥他,「打你活該,你往前都六歲了,怎麼不知道輕重?」
虎子臉兒苦了一下,從李薇身後出來,走到何氏面前,彎腰撅了小屁屁,可憐兮兮的向何氏閃著大眼睛,「娘,我知道錯了,你輕點兒打。」
他花貓一樣的臉兒,配這副故做可憐的神情,格外惹人發笑。春杏從穿堂那邊兒過來,瞧見,喊何氏,「娘,掃帚給我,看我不揍他個屁股開花。」一邊加快步子,往這這邊走來。
虎子立時收起他的搞怪姿式,往李薇身後躲,大叫,「五姐,這回你真得救我。」
李薇扯開虎子的手,笑道,「我可不管你。爹娘和你說過多少回,不准去那危險的地方,該你受打。」
春杏從何氏手中取掃帚,虎子求告無門,眼睛轉了幾轉,飛快向後院奔去,「爹,四姐要打我。」
春杏看著他極快消失在後院的身影,把掃帚遞給麥穗。咕噥著讓何氏嚴加管教虎子,大了便不好教了等等。
何氏笑道,「我還能不知道怎麼教孩子?要說虎子,自小還沒你們姐妹幾個受寵呢。」
春杏撇嘴,轉向李薇,上下掃過一眼,「哪裡來的衣裳?」
李薇低頭看看被虎子抓髒的衣裳,笑道,「我想給荒地造個水車,想讓三姐夫幫著找個精通的工匠。三姐看我衣裳髒了,非讓換上小荻姐姐的衣裳,這下,被虎子一抓,又得洗了」
春杏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和微紅的臉頰,眼中閃著別樣的神采,笑,「天天往外跑兒,精氣神兒倒跑出來了。」
何氏便問要造多大的水車,造幾個。李薇故做神秘搖頭一笑,「造出來娘就知道啦。」
回房換了衣裳,跑了大半天,她也有些累了,在周府已用過晚飯,便讓青苗去前面兒說一聲,自己窩在房中翻她的備忘錄,研究起黃河大水車的構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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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將鋪子裡的諸事兒交付給周荻派來的兩人,一應大小事兒都由他們兩個做主。原本開發新產品的事兒,春杏想停又不想停的,這兩天一直在猶豫著。
李薇想了想,便道,「四姐,新產品還是停了吧。」
春杏斜她。李薇笑道,「我不是不相信小荻姐姐。可是,沈府也不止沈卓一人。有錢掙人人都眼紅。不想壞了與小荻姐姐的情誼,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那邊兒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再者,你不過暫停幾個月罷了,也不見得對生意會有什麼影響。——即便是少掙些錢,與小荻姐姐的交情比起來,還是值得的。」
前世看過太多合夥做生意,原本親密無間的人,一夜之間反目成仇的故事,李薇自然不希望春杏與周荻將來有一日也這般模樣。
或許,春杏成了親後,這生意也該分一分了。畢竟兩人都不再是單純的個體,而是各代表了一個家族。
春杏歎了口氣,靠在椅子上想了一會,點頭,「那就停下吧。反正坊子裡做的那些普通的貨色,賣得也還好。」
李薇點頭,只單是做為一個普通的胭脂鋪子,春杏的鋪子也有足夠的知名度了,幾個月不推新品對贏利的影響應當也沒有到十分嚴重的地步。
兩人又說了會兒閒話,李薇在說到往前麥子該出穗子,荒地也將平整好的時候,春杏突然歎了一句,「種地也不錯。春種秋收,有節有時,冬天又能歇著。不用操那麼多心。」
李薇嘿嘿笑了,是啊,簡單的勞作固然沒有起伏,但是勝在簡單呢。
兩天後,周濂派人來說,工匠找好了,來送信的小廝給了一個地址,又留話道,「我們少爺說,若五小姐沒空兒,這事交給我們辦就好。」
李薇叫青苗塞給他一百個錢兒,笑道,「不用。你回你們家少爺就說這事我自已個兒能辦。」
現在荒地那邊鍾亮一直在招長工,人手日益充足,她便不能事事麻煩周府。想想後院那已蓋了一半的房屋,微笑,麥收之時,她便可以「自立門戶」了。
做水車的匠人家住在城南最南頭兒,李薇帶著自己畫的草圖,坐著馬車,去那位工匠家裡。
城南在宜陽縣城之中,算是貧民區,在主街上並不太顯,但是一轉進小巷子,與其它區域的差異立刻顯現出來,道路坑窪不平,兩邊磚牆陳舊風化,院門油漆剝落,去年在院中種植的梅豆角之類,乾枯的籐蔓還仍然留在牆著,隨著春風搖擺。
偶爾有幾個玩鬧的孩子,從馬車邊兒經過,李薇從車窗縫中看到他們的衣著,布衣粗衫,有的還打著大塊兒的補丁。
按周府小廝給的地址,找到那戶人家,門戶院牆都與這巷子之中其它人家無二。唯一的是門前堆著的刨花鋸沫,以及裡面傳來的木鋸的聲音,顯示其家與其它住戶不同。
李薇下了馬車,方哥兒上前叫門,片刻裡面傳來一個年輕低沉的聲音,「誰呀?」
方哥兒在門外喊了一聲,「作物件兒的。」
院中腳步聲愈來愈近,掉了漆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短打裝扮,頭戴半舊布巾,年約十八九歲的男子出現在門內,面膛微黑,手雙手粗糙,衣衫上還粘著鋸末。
方哥兒忙說明來意,又問,「梅師傅可在家?」
那人將眾人往院中讓,「我爹病了,床上躺著呢。有什麼事與我說也一樣。」
這家的院子倒不小,牆角擺放著一些未解的粗圓木頭,另有兩個木工架台,以及象墨斗刨子等等。
這男子領他們進院中,進屋拎出一個黑粗瓷茶壺來,憨厚笑道,「請問你們要做什麼物件兒?」
頓了下又道,「精細的物件兒可不成,你們最好去木匠鋪子。」
李薇原本想著老匠人病了,是不是要改日再來,聽他這樣說,倒是一副老實心腸,便笑道,「不是很精細的物件兒。是水車。」
梅大郎臉上一鬆,道,「成,成水車能做。不知道這位小姐要做多大的?」
李薇把自己畫的草圖拿出來,麥穗接過鋪在桌上,「你先瞧瞧這種樣式的能不能做出來?」
屋內有咳嗽聲響起,隨即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水車有啥難做的。你是哪家的丫頭小瞧我梅老頭。」
梅大郎趕忙賠了罪,轉身進了西邊偏房,片刻裡面響起他的聲音,「爹,你病還沒好,這,這又是犯哪門子倔。」
一陣趿著鞋子的踢踏聲過後,一個身著洗得發白衣衫的老漢出現在西屋門口,花白的鬍子吹著,「小丫頭,我倒要看看你弄的啥新鮮花樣的水車。」一邊向眾人走來。
梅大郎臉上發急,卻不敢多說什麼,扶著梅老漢向眾人賠笑,「李家小姐別見怪,我爹一輩子做水車無數,還沒,還沒他做不出來的呢。」
李薇站起身子,向老漢略行晚輩之禮,才搖頭一笑,「不礙,梅老師傅能做,那可真省得我們多跑腿了。」
方哥兒幫著把椅子擺正,梅老漢坐了下來,先將主僕五人打量了一番,疑惑,「你姓李?」
「是啊。」李薇不覺得自己姓李有什麼不對,而且也不認為自家已出名到宜陽縣人人皆知的程度了。一念未完,只聽梅老頭咳了幾聲,又問,「是城西李家?知縣大人的小姨子?」
李薇驚奇,「老伯伯怎麼猜出來的?」
梅老頭哼一聲,不說話,低頭去看她那張草圖。這一聲哼倒讓李薇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在外一向與人和善,沒得罪過人呀青苗幾個也面面相覷,均搞不清楚這是個什麼狀況。
只有梅大郎賠笑著說了幾句話,給眾人添茶添水。
梅老頭先看圖紙時尚心不在焉,愈看愈驚奇,到最後,眼睛已睜得溜圓,花白的鬍子因激動抖動的幅度愈來愈大。不時的斜李薇一眼。
李薇看這老頭斜她,得意之餘,也提起心來,生怕他看完之後,甩出一句不能做的話。
梅老漢將那三張圖紙翻得嘩嘩作響,時而沉思,時而展顏。良久,才抬頭,衝著李薇說了一句,「工錢加倍」
李薇愣了一下,這話是……,歡喜道,「老伯伯,這個你能做?」
梅老漢眼睛一瞪,似是對她的質疑很不滿意。頓了一下,把頭偏到一旁,哼道,「能做」儘管他說的篤定,可李薇從他的身姿語氣中還是讀出幾分不確定來。
一面暗笑這老頭的好強愛面子,一面起身行禮道,「那就拜託老伯伯了。」
梅老漢又哼了一聲,起身往屋裡走。梅大郎連連向眾人賠笑。扶著他進了屋,才悄悄和幾人道,「家父就是這樣的性子,李家小姐別介懷」
李薇搖頭,又問了工期工錢等等。
李大郎謙意搖頭,「工期工錢得等問過家父才知。他這幾日略染風寒,大夫讓他臥床靜養,過兩日有了准信兒,我去府上報給您。」
李薇點頭。待出了院子,忍不住問他,為何梅老漢聽說她姓李便猜出是城西李家知縣大人的小姨子等等。
梅大郎先是不肯說,架不住青苗和麥穗幾個追問,才將原由說了,「早幾年,我們家佃過賀府的地,棉花田里生了蟲,去您家買過藥水。……後來我爹聽說,您賣給別家的藥水一斤只要一文錢,卻收他一斤兩文,害得他多花一個月的酒錢……自此便記您家和您了……」
李薇失笑,原來因頭在這兒。便笑,「這麼說來,水車我們多付一倍的價錢,也不算吃虧。」
梅大郎賠笑說梅老漢只是在氣頭上,不會多收工錢的云云。
一行人出了梅家所在的巷子,轉到主街上,便吩咐方哥兒去周濂的酒坊買兩罈子酒,請他鋪子裡的夥計給梅老漢送過去。
方哥兒到周家鋪子,進去買了酒,付了錢,交待的酒肆裡的小夥計,便跑出來坐上馬車問道,「五小姐,咱們現在去哪裡?」
李薇想想,今兒倒沒什麼大事兒,便道,「去點心鋪子買些糕點,咱們去二小姐家瞧瞧,二小姐極喜歡吃那家的雲片糕。」
方哥兒應了一聲,趕著馬車向點心鋪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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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到了糕點鋪子,青苗和麥芽下車去買糕點,李薇坐在馬車之中,從窗簾縫中打量街景。
青苗和麥芽進去點心鋪子時,迎面從裡面出來兩個穿戴十分精緻的丫頭,後面跟著一個年約四旬的衣著簡樸的婦人,只是那份氣度讓人無法忽視。青苗和麥芽雙雙側身,有禮貌的給這主僕三人讓路,一邊記著方才李薇給交待要買的點心,「五小姐說要給二小姐買雲片糕,給大小少爺買繭糖,給吳老夫人買豌豆黃。還給咱們少爺買……」
那三人過去之後,青苗和麥芽往點心鋪子裡走去,雙方錯身兒而過。
賀夫人原本沒怎麼留意這兩個丫頭,剛走了幾步,疑惑頓住腳步,回頭看看,又疑視停在路邊兒的馬車。
方哥兒正百無聊賴的坐在趕車位上左顧右盼,忽然掃到這婦人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家的馬車看,忙向車內道,「五小姐,那個人盯著咱們的馬車看,是不是認得的人?」
李薇本在靠著道路這一側,聽這話,移到靠街的那一側,挑簾一看,大約三四丈開外立著的正是賀府大夫人與兩個貼身的丫頭。
不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漫不經心的放下車簾,「不認得。」
秋月與春月本正走著,見夫人停下腳步,她們二人也停下來往那馬車看,正巧李薇挑簾,二人看個正著。
尤其是那抹冷笑,讓二人眉頭大皺,「夫人……」
賀夫人這些日子心頭鬱悶不快,雖然下決心要將娘家內侄女許與他為平妻,但是總要等賀蕭回來,這事才好辦。另一方,本想著閒話傳出去,李家總會有所動作,或是上門試探,或是使人中間兒傳話。
卻沒想到,一個月多月過去,竟也是一絲音訊全無,這讓她完全摸不著這一家的底子。
上次賀瑤回去,說到路遇李家五丫頭的事兒,按說一個女子被人當街嗆說訂親夫婿將要娶平妻之事,不說暴然而怒,最起碼應有的吃驚憤怒卻還是要有的,可從賀瑤的言語中,她感覺不到這個小丫頭丁點的怒氣。
但她並不認為李家這個小丫頭如賀瑤口中的那般面軟。若真是懦弱的人,當街哭泣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而剛才她那嘴角扯出的一抹冷笑,又讓她覺得自己高看了她,也許並非那等心機深沉之人。
看看對面的茶樓,略作思量,轉向秋月吩咐道,「去問問馬車裡可是李府的五小姐。若是,請她到對面茶樓一敘。」
說著便帶春月上了馬車,往對過的茶樓而去。
「小姐,人走了。」方哥兒看那主僕三人對著自家馬車說著什麼,直覺應該是小姐認識的人。賀府馬車一動,他立刻報信。
轉眼見秋月向這邊兒走來,又趕忙道,「小姐,那丫頭過來了。」
李薇自車窗縫中將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楚,淡淡「嗯」了一聲。
「車內可是李府五小姐?」秋月行到車前,行禮問道。
李薇挑開車簾,淡淡道,「是我,有何事?」
秋月似是對她冷淡的態度不以為意,恭敬的道,「我家太太請五小姐到茶樓一敘。」
李薇一副了然模樣。點頭,「好。」雖然不知道賀夫人要說什麼,可這對她來說,也是個探聽內情的好機會。
從馬車裡下來,秋月在前面領路,李薇抬頭仰望茶樓外側,突然一笑,有些短兵相接的意味。而且……她似乎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緩步上了二樓,留麥穗三個在外頭侯著,帶著青苗進雅室。賀夫人端坐在正位上,側臉對著窗子,二人進去,她手中的杯子剛端至半空,卻似沒發覺一般,手勢頓也不頓,旁若無人的緩緩品茶,似乎已完全沉浸到茶香之中。
李薇淡淡一笑,越過秋月,自顧自的坐下,淡淡吩咐青苗,「去要一壺鐵觀音。」她擺著這樣目中無人的姿式,自己總不能巴巴的跑到這裡罰站吧?
賀夫人訝然轉頭,看見她,慈愛一笑,又怪兩個丫頭,「客人進來怎麼不出聲。」
李薇笑著掃過秋月春月。按她的性子,這會兒哪怕是礙與往日情面,也要說句無礙不妨的話。可,她卻突然不想說這樣的話,等著這二人的反應。
秋月春月趕忙上前賠罪,「請李家小姐恕奴婢們笨拙。」
李薇輕巧的捏起一塊茶點,放在唇邊咬了一口,眉頭一皺,放到自己面前的盤子裡,又抽了帕子,以帕掩口將已吃到口中的茶點吐出來,將帕子不動聲色的袖入袖中。
才抬頭淡笑,「無妨,你們下去吧。大夫人怕是有話要說。」李薇做這番動作時,餘光打量著主僕三人。不動聲色的給人難堪,她也會。
秋月春月兩人眼中閃過不悅,齊齊看向賀夫人,賀夫人臉色也是一凜,貼在桌上的手指,輕輕動了兩下,兩人才輕手輕腳的下去。
李薇叫的鐵觀音送了上來,青苗要替她倒,李薇擺手讓她出去。自已伸手倒了一杯,將杯端子鼻下,輕嗅了下,「嗯,還好。」
輕啜一口,淡笑,「大夫人有話請講。」
賀夫人自她進來便暗自打量她。說實話,先前雖然有過幾次相遇,印象中不過是個不愛說話的小丫頭罷了。這一番不怯不懦,看似落落大方,實則已藉著兩個丫頭給了她不動聲色的反擊。
此時她倒又是一副平起平坐的姿態,更讓賀夫人不悅。不過,她隨即淡笑道,「也無甚麼特別的話。與你們家總算還有些淵源,街上遇見便請你來坐坐。」
李薇了然點頭,「那便謝賀夫人的茶了。」
李薇一向認為,真正有底氣人才有資格沉得住氣的。而她與他的親事已做定,這便是自己的底氣。其它的……不能說不憂心,但是動不了根本不是?
即然遇上了,她很樂意和這位賀夫人比比誰更沉得氣,因此,說完方纔那句話,她便不出聲,慢慢的品著茶。
兩人默坐了一會兒,賀夫人眼瞼半抬,漫不經心的道,「聽瑤兒說,前幾日在你們在方家鋪子口遇上,拌了兩句嘴?瑤兒性子衝動魯莽,你不要怪她。」
李薇放了茶子,淡笑道,「無妨。賀四小姐的脾氣縣城之中有幾人不知?比起她們主僕三人上次在街上圍攻辱罵柳家小姐,她還算是給我留了餘地的。我又怎麼會怪她?」
賀夫人眼兒立刻又沉了沉,眉尖蹙起,帶著些許驚訝,「有這等事兒?」
李薇暗中一笑,臉上的表情也生動起來,「原來您不知道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二月二龍抬頭那日,幾府的小姐一同遊玩,柳家小姐無意說了商家官家的話,惹怒了賀四小姐,她帶著兩個小丫頭當街斥罵柳家小姐,據說將柳家小姐罵得掩面大哭……」
「好了,」賀夫人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但也看出了她是故意的。淡淡打斷她的話,「四丫頭真是丟府裡的臉面,回去定然讓府裡的嬤嬤好生教教她。」
李薇住了嘴,臉上帶笑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賀府四小姐的驕縱行徑,她不相信她這個嫡母不知。不過是她一慣喜歡「捧殺」庶子庶女罷了,看似愛護縱容,等人長大了,性子定了,人也就毀了。
而她方才扯出賀瑤與自己之事,怕也是為了引自己先談及與賀永年的親事。想探自己的口風麼?
「你父母身子可好?」賀夫人緩緩的喝了半杯茶,語氣復又輕快起來。
李薇點頭,「都很好。謝賀夫人掛念。」
賀夫人搖頭一笑,「你這孩子還跟我客套什麼,我與母親、你大姐趙知縣的夫人,也算是相熟的了。」
李薇臉上帶著笑,一瞬不眨的盯著她看,看似是很認真的聽她說話,實則是想從她表情上找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與她,這可算是第一次正式接觸。
賀夫人伏首撥茶杯,漫不經心的道,「說起來,咱們兩家也不是一般的有緣,聽聞你舅舅是邱大人一手提撥的。正巧,我娘家嫂子的兄長也在邱大人手下為官,今年蒙他的提點,升了個正六品的推官。」
李薇微愣,自己和她差一輩呢,話家常也話不到這上面兒吧?這話是告訴自己她們家也有後台?再把她的話細想一遍,想來就是這個意思了。
她這副愣愣的樣子落在賀夫人眼中,自然又是另外的意思,她眼沉了沉,復又笑起來,「好了。我府裡還有事,也不便久坐。替我問你父母安,就說有些事兒,過些日許是要說道說道。」話到最後時,臉上已沒有笑意,帶著一抹意味深長。
李薇立時起身,點頭,「好,賀夫人的話我會帶到的。」說著微行一禮,轉身出了雅室。
秋月春月進來,見賀夫人將杯子攥得緊緊,指關節微微發白,也知她心頭不快,不敢貿然出聲。
這時外面隱隱傳來丫頭青苗大叫聲,「小二哥,結帳。」
秋月臉色更不好,忍不住向賀夫人道,「夫人,這李家小姐……」
賀夫人不耐煩的擺手,「回府。」說完立時起身,春月不及幫她拉開椅子,身子重重撞上旁邊的空位,發出一聲不小的響聲。
春月和秋月臉色一變,齊齊請罪。
賀夫人冷哼一聲,伸手將椅子推開,大步出了雅室。
春月秋月對視疑惑,方才室內靜悄悄的,幾乎聽不到談話的聲音,不知道李家五小姐說了什麼,惹夫人發這麼大的火。
這兩人的疑問,也是青苗幾個疑問,幾人一上車便好奇的問李薇,「五小姐,方纔你們在裡面那麼久,都說了些什麼?怎麼外面一點響動都聽不到啊。」
李薇笑笑,與賀夫人看似沒說什麼,實則也說不少。最起碼,她現在可以明確賀夫人對這宗親事的態度,以及她可以確定,所謂的平妻還僅僅停留在設想階段,至於其它的,怎麼說呢,見過她之後,李薇更安心了,這個人即使是個有心機的,自己也不會毫無招架之力。
尤其是她在說到她娘嫂子的兄長升了六品的推官時,讓李薇有一種小孩子打架打不贏,相互拼比誰的靠山更厲害的感覺。
不覺笑了起來。
青苗纏著她問,「五小姐,你是不是嗆得賀夫人說不出話來?」
李薇搖頭,古代重孝,賀夫人在嫡母的位子上坐著,她便不會去明地裡用言語頂撞她,那不是往對方手中塞把柄麼?
青苗似乎有些失望「哦」了一聲。
李薇笑了笑,也不解釋。叮囑他們回家後別亂說,只當沒遇見過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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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漢當時應承做水車時,果然如李薇所猜的那般,他說的能做,可能是礙於面子,之後梅大郎過來請她,說那水車圖紙有些疑問不通之處,請她過去給講解講解。
李薇自然也講不太清楚,但是原理知道,在梅家接連泡了兩三日,才才強強將那些刮水板怎麼組裝,水車如何借水車自動運行,模出個大概的門道兒。
只有最後的組裝環節,仍是弄不大明白。苦思不得結果,水車陷入僵局,梅老漢直說李薇是故意砸她招牌的,他做了這麼些年水車,到了到了,卻被她這個亂七八糟的水車害得晚節不保。
李薇沒辦法,只好請他先把各種零部件兒做出來,邊組邊研究,哪個部分做得不行,再毀了重做。反正這水車造好之後,大大的節省人力物力,是她那兩千荒地的收成保障,多投些銀子,她認為還是值得的。
日子緩緩流過,已到二月底,小玉出了閣,春桃徹底得以解脫,春杏已將鋪子完完全全交給周荻派來的人,整日被何氏掬在家裡繡嫁衣。
李薇與李海歆則是家中最忙的人了。
直到清明節前夕,一場春雨淅淅瀝瀝而下,她才藉著這雨天得了休息兩日。
即使是這樣,在家裡她還要忙著安排荒地的耕作計劃,以及各種農具的打制和購買等等。
清明這日,雨還在下,何氏歎息,「年哥兒不在,你佟嬸嬸那裡也沒個人去燒把紙錢兒。」
春杏立時斜了李薇一眼。李薇回視過去。
何氏看看兩人,笑道,「按說你去燒個紙錢也不為過,可是這雨天泥濘的……」
院門兒響起,候在偏廳的青苗,立時衝進細雨中去開了院門兒。來人是一個不認得的小廝,「賀家二少爺來的信。」
青苗謝過來人,將大門關緊,興奮的向廳裡叫道,「五小姐,大少,不……五姑爺來信了。」
春杏噴笑,「五姑爺。」
李薇也笑。青苗進了廳裡,見幾人都笑,知道自己一時情急喊錯了,連忙解釋,「我,我……」
李薇招她把信拿來,又嗔她道,「日後叫賀二少爺。」
「是。」青苗吐了吐舌頭,悄悄退下。
春杏催她,「快拆開,過了年信來的可沒年前兒勤了,也不知道在京裡做什麼。」
李薇摸著手中的信,不太厚,不免有一絲失望。伸手撕封口,裡面意外的發現還有一封給自己的。
將剩下的信紙塞給春杏,「你給咱娘念。」
春杏撇嘴,打開信,剛掃了兩眼,歡喜叫道,「呀,年哥兒他們啟程回來了。」
何氏忙問,「什麼時候從京城出發的。」
春杏道,「信發出五日後,這位是二十初十發的。人沒信快,估摸著得十來日後才到宜陽。」
薄薄兩頁紙,只說近期忙於為賀蕭看病,沒有及時寫信,讓爹娘不要掛念,並一些何文軒的近況,其它倒沒有多談。
李薇在春杏與何氏說話的功夫,也已看完了信,這封信中倒提到賀夫人欲與他娶平妻之事,只說賀蕭不允,小舅舅也知道了此事,旁的話沒說,只說何家女不能受人欺,其它的讓賀蕭自己斟酌。
李薇心頭登時一鬆。春杏看她臉上帶笑,伸過頭來,「讓我看看他都寫了什麼?」
李薇看了看何氏,拉春杏,「四姐,我們去房裡看。」
何氏失笑,「姐妹兩個天天咬不完的耳根子。」
李薇呵呵一笑,拉著春杏出了廳中。剛入西廂房,李薇便迫不及待的將平妻之事說了。
春杏笑道,「這下你可放心了吧?」
李薇點頭,「等雨停了,去給三姐說說,省得她一直掛心。」
春杏應了聲好。
李薇笑呵呵的叫青苗來,把小泥爐取來,溫上開水泡茶與春杏喝。
兩人一邊等水開,一邊閒話,春杏突然問,「你當真認定賀蕭能說服那府的大夫人。」
李薇笑笑,「四姐,不管怎麼說,這不是多了一成的勝算?怎麼說都是好事呀。」
春杏想了想點頭,過了一會兒,笑道,「以我看咱們這會兒就去三姐家吧。把二姐大姐都接下,反正下雨沒事兒,咱們去她們家裡打馬吊,順帶喝些三姐夫的好酒。」
李薇應了聲好。兩人各自去屋裡換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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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章 賀永年回來(求粉紅!)

清明春雨,斷斷續續下了三天,李薇去荒地看過,雨水透到地面二尺以下,水□足夠下犁翻耕播種油菜,便讓鍾亮加緊將已平整好的地面撒糞翻耕,能種的地塊先種上。
一連十幾日,鍾亮領著那些長工們,灑肥犁地,播種,忙得如陀螺般,沒個停歇的時候。
這些日子李家往年積蓄的,除了買地剩下的七八百兩銀子,買耕牛農具肥料以及蓋宅子,早用了個乾淨。還好,原先宜陽小莊子原先有十來頭耕牛,現下不老莊子裡不怎麼用到,可以臨地拆借一下。
若到秋上,趕到一塊兒犁地下種子,畜力是萬萬不夠的。一時又買不到許多耕牛,想了想,最終李薇挪用賀永年臨去京時,給何氏留下的銀子,買了二十來頭成年驢子,暫時先用著。
這一日,李薇一大早仍去荒地,荒地來回一趟不便,她讓青苗帶了午飯,抽空在地頭吃了。午後,太陽日漸毒辣,她頂著個草帽掛紗幔的遮陽帽,立在樹蔭下看長工在做最後一塊兒地的播種。而早先播下去的油菜已出了苗,遠遠看去,也有些良田的模樣,不過,草和苗出得一樣快,最後一塊地播種完,前面的地塊就面臨著除草了。
鍾亮從遠處向這邊兒走來,李薇知道他許是過來說要挖田間引水渠的事兒,便立著不動。
「五小姐,」鍾亮臉膛曬得黑黑,額上細汗層層,回身指著荒地,笑問,「這地整治得您還滿意麼?」
李薇掃過去一眼,原先荒草叢生,高崗低窪不平的荒蕪之地,如今放眼望去,二千畝的荒地,一望不到邊際,田間小路阡陌交錯,油菜一行行一排排,極為整齊,嫩綠的小苗像一條條綠色的細線,在黃土地上漫延著。
微笑,「滿意得很。」
鍾亮抹了把汗水,呵呵的笑了,回望這平整的土地,臉上一派自豪。
「五小姐,剩下那點兒油菜,後天便能種完。不過有些長工已經騰出手來,是不是明兒就開挖渠?」
李薇「嗯」了一聲,回望遠處的河岸,「就按你說的,明兒開始吧。」也不知道古怪梅老頭那裡,水車做得怎麼樣了。這些日子忙,沒顧上去瞧瞧,今兒抽空去看看。
想到這個梅老頭,李薇便有些頭痛,去的不能太勤快,不然他是不高興的,說她會催人,又不能一直不去,不然他便又說,自己不把這水車當回事兒。他乾脆不做算了鍾亮應了聲,李薇此次來本也沒什麼事兒。只是純粹的不來不太放心。這會兒便想著要回去。
突然眼角斜到遠處有兩人向這邊走來,因離得太遠,看不清面目,不過看身形,倒是有些熟悉,便收了聲,盯著來人處。
待那兩人又走了近些,才看清,一人是居然是大山,而另一個應該是幹活的長工。那長工領著走了一段路,以手往這邊兒指了指,大山快步向這邊兒走來。
李薇不由笑起來,將帽子的遮陽紗撩起,往前迎了兩步。大山遠遠笑道,「梨花,回去吧。」
青苗在一旁也歡喜的催,「對對對,五小姐,咱們回去,反正也沒什麼事兒了。」
李薇待大山走近一些,才問,「什麼時候入的城?」
大山笑道,「剛入城,我去你家報信兒,李大娘說你在這裡,我便來了。」
鍾亮對東家的事也算略有所知,連忙笑道,「五小姐就回去吧,這裡有我呢。」
大山掃過這大片的地,讚許的笑道,「梨花真能幹,我們才離開多久,你便弄了這麼一大片的地。」
李薇笑笑,自謙說又不是自己的功勞,便和大山往停馬車的路上走去。
幾個丫頭跟在身後五六步遠,大山與她並肩而行,讚歎了幾句這地整治得好,又道,「年哥兒得先回賀府安置,晚上才能去你家。」
聽出大山話語中有一絲挪揄之意,李薇在紗幔下笑笑,「嗯,知道了。你在京城不記掛嫂子麼?回家了沒有?」
大山嘿嘿笑了,「給你送完信兒,我就回家去。」
李薇「嗯」了一聲。催他快走,「過了年後家裡忙,我倒沒去你和柱子家看過,我娘去了幾回,聽她說家裡一切都很好,你也趕快回去看看吧。」
大山應了一聲,到了路上,也不多推讓,翻身上馬,沿著田間小路飛奔而去。
李薇目送他走遠,才上了馬車,「走吧,我們先去梅師傅家瞧瞧水車的進度。」
青苗立刻反對,「五小姐,咱們該回家。」
李薇暗自撇嘴,孰不知等待最難熬,反正大山說他晚上才有空呢。斜了眼青苗,並不說話。
麥穗已催方哥兒,「走吧,去城南。」
※※※※※※※※※※※※※※※
距上次去城南梅家,已有五六日,這次到時,梅老頭看見她,笑得一臉得意,「你的水車也難不倒我梅老頭」
李薇臉上一喜,「老伯伯,你真做出來了?」
梅老漢笑呵呵的道,「嗯,有幾個刮板,與原件大小不配,正重做呢。」
李薇忙道謝,又說,「這個做好,咱去試一回,真的沒問題了,還得加大尺寸呢。」
「什麼?這個還不是成品?」梅老漢睜大了眼睛。
李薇搖頭,若要滿足她那塊地的灌溉需要,至少需要直徑兩丈的翻輪,現個做的這個只有兩米而已。
便和梅老漢說了,他沉吟了一下,「若做那麼大的,最好去裝水車的地方,現做現裝。」
李薇忙道謝,「那就謝謝老伯伯了。」又叫方哥兒把車裡的一罈子酒拿出來,給梅老漢放下。
他笑呵呵的也不推辭。李薇看天色不早了,便告辭。坐在馬車裡,心情極其愉悅,今天可算是好事成雙了。
何氏顯然早就得了信兒,正在院裡與桂香荷香黃大娘還有春杏的兩個丫頭忙活著,李薇下了馬車,叫青苗幾個,「去廚房看看,有什麼你們幾個能幹的。」
青苗應了一聲,和麥穗三人往廚房而去。
李薇與何氏打了個招呼,進後院去換衣裳。前院喧鬧,後院靜幽。
李薇進了自己的房間,開了衣櫥,手指撥過她新制的幾件春衫,均是沒有上過身的。挑了半晌,挑出一件淺綠色暗紋繡百蝶穿花的上衣,這是從州府傳來的新樣式,春杏極喜歡,袖子比一般的衣衫寬大,迎風颯颯。春杏的那件櫻桃紅的穿過兩回,極為好看。
又挑出一襲鵝黃繡白玉蘭的長裙來,剛放在床上。
春杏進來,一眼瞧見她挑的衣裳,倚著門框,臉上帶著挪揄的笑意。
李薇對春杏的取笑不以為意,在裝奩前坐下,伸手解了髮髻,叫她,「四姐,來幫我梳頭。」
春杏笑了兩聲,跨進來,「今兒還算是自覺。」
李薇笑笑,在愛美達人春杏的眼中,自己有諸多習慣她都不喜,比如喜歡搗故那些臭哄哄的糞丹,她很是不明白,自己能想出那麼多新奇的點子,卻偏偏自己不做,非要去搗故那些在看起來十分噁心的東西。
再比如,她一向反對春杏往她頭上插各種各樣的絹花,尤其反對那種大如碗狀的,在她看來頂那種花在頭上,與媒婆倒有幾分像。再後來,她不太喜歡各種繡得十分花哨衣衫,尤其是那種全身繡滿了花的,她的許多衣衫均是裙角袖口等各種角落裡,略有些繡花點綴。對各種繁複的髮式也十分排斥。
春杏將她的頭梳順,讚歎,「梨花的頭髮真是又密又粗,有韌性得很,這要是長在我頭上,該多好。」
李薇衝著銅鏡一笑,頭髮是不錯,可是太沉了。抓起來生生比春杏頭髮要多一倍。
春杏嘴裡念叨了幾個髮式,李薇忙搖頭,「梳個簡單的桃心髻就成。」
春杏不滿的敲了下她的頭。扭頭掃過她挑出來的衣裳,又點頭,「也好。配那衣裳還不錯。我那裡有只白玉梳子,送你得了。」
李薇笑著點頭,「謝四姐。」
春杏替她梳了頭,去自己房中取了首飾匣子,挑出一隻白玉梳子替她梳在發側,又挑幾星淡緋瓔珞,映襯出青絲烏碧亮澤。
拍手笑道,「好,就這麼戴。」
李薇穿了衣裳,春杏不管不顧的要替她修眉畫妝面。李薇推躲不過,只好任她搗故著。
李薇的膚色本就白淨,從小到大,她真正下地幹活的時候並不多,是以雖然沒有特別的保養,與春杏的皮膚比起來,倒也不差。何況現在正值青春年少時,皮膚正嫩的時候,只讓春杏略修了眉毛,自己用手沾了點胭脂,混上一點點黛墨,做成暗色眼影,淡淡打在眼皮上方至眼窩處,由下到到,由重至淺,細細塗勻,覺得眼睛一下子變得更加明亮有神。
擦淨了手,站起身子,笑道,「四姐,好啦。」
春杏驚奇的看著她,將她方才塗摸的地方瞧了瞧,拉住她,「梨花,你方才弄的是什麼?」
李薇眼睛眨了眨,突然想到一個新鮮詞兒,笑道,「這個叫明眸啊。四姐,你看看,這麼一抹,眼睛是不是變得有神多了?」
「對,對對,」春杏激動的點頭,推開她,坐在銅鏡前,學著李薇的樣子也在自己眼睛上試了,扭著讓她看,「這樣是不是顯得眼睛大些。」
李薇迎著春杏晶亮似秋火的眼波,點頭而笑。
因為前世她根本沒機會也沒有閒情化妝,好像一直忽略了向春杏傳授現在代的化妝理念。
看窗外,夕陽將樹影拉長,金黃半灑,還有些時間。
便與春杏笑道,「這個也是我這些天沒事悟出來的。是二月二時,我們去看戲,虎子非要鬧著去後台看戲子們上妝,有一個戲子,眼睛小得很,可是她上了妝之後,竟然變成大眼睛了,四姐,你記得吧,她是用的紅胭脂打眼睛周邊但是紅色太顯眼了不是?我回來後自己搗故著玩,便試出這個來。你瞧,剛打上去還有些明顯,再過一會兒,便不那麼明顯了,看著很自然吧?」
春杏點頭,「確是這樣,是不太明顯了。」
李薇想了想,把她僅知的現代化妝知識,變為自己的所思所想講給春杏。春杏聽得興致昂然,兩人正說得熱鬧,春柳在外面笑道,「躲在屋裡幹啥?」
話音落時,已挑簾進來了。
一看李薇這身妝扮,捂嘴兒一笑,「好,好,好。這才像個大姑娘的樣子。」走近她細打量,指了指頸間,「這兒還缺個什麼物件兒。」
伏身打開她的妝奩,在裡面挑了挑,挑出一串淡紅色頸飾來,替她戴上,左右端詳,點頭,「這淺綠配淡紅,還不錯。襯得小臉兒愈發白淨透亮。」
李薇原本還擔心自己刻意妝扮的過於明顯,再看春柳,上身是蜜合色桃花紋錦長衣,下面是銀白閃珠的緞裙,頭上挽一支長長的墜珠流蘇碧玉釵,極莊重好看。
再看春杏一慣的纓桃紅大衫廣袖大衫,下面是鵝黃色拖地長裙,頭上是她極愛的碧玉墜紅瑪瑙珠釵。
悄悄吐了吐舌頭,姐姐們因各自的生活,衣著穿戴已在渾然不覺中悄悄的變化著。
春杏和春柳圍著李薇打趣兒,三人說鬧一會兒,李薇要去前面幫何氏,春杏笑道,「那六七個丫頭是白吃飯的?還用你親自去動手?」
春柳也笑,「跟著我來的那幾個,也在廚房幫忙呢,你三姐夫在坊子裡忙完了,便趕過來。我也來時,拐到大姐那裡,她晚一會兒和大姐夫也一塊兒到。」
李薇自然知道,一家人齊聚不止是因他去京城這麼久才回來的緣故,而是做為另外一個身份到自己家按理,新婿第一次上門兒,是應該這麼鄭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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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幸福原來很簡單》
作者:YZMB
簡介:其實幸福對於王怡來說,就是不管多晚回家,都有一盞燈等著自己,回到家有笑臉迎接自己,家人身體健康。
其實幸福一直很簡單。

154章 相見(求粉紅!)

賀永年到李家的時候,春日餘輝還未消盡。
他身著淺藍色乾淨長衫,長身玉立,拖著長長的影子的步入院中,淡金色的光輝灑在他略消瘦的臉上,熟悉中帶著一股陌生。
虎子率先向他跑去,習慣性的叫「哥哥」,叫到一半兒,突然停住,大叫,「五姐夫。」
賀永年向立在廊子下的趙昱森幾人笑笑,架著他的胳膊輪起來,輕笑,「唔,重了。」
趙瑜不甘示弱,跟在虎子身後而來,雙手大張,仰起來臉兒叫道,「五姨夫抱我。」
吳耀自是不甘示弱,也跟在兩人身後撲了過去。嘴裡也叫五姨夫。
賀永年放下虎子,又輪了趙瑜,這才抱起吳耀向幾人走來。
周濂別仍深意的道,「哄孩子的功力不減當吶。」
趙昱森和吳旭在一旁笑。李海歆叫他們進屋入席。何氏也從廚房那邊兒過來,見柱子和大山不在,問了兩句。
賀永年笑道,「他們跟我進京多日,也該回家看看。都回家去了。」
柱子和大山在糧鋪後面的巷子裡,各人買了一座小院子,兩家比鄰而居。據說大山媳婦兒和柱子媳婦兒是在一個什麼廟會上與他們遇上並相識的,也算是情投意合,兩家人相處的很是融洽。
何氏笑盈盈的點頭,催他,「快進去吧。你幾個姐姐姐夫都等了你些時候了。」
賀永年應了聲。進了正廳。
李海歆在主位坐下,剩下一個位子,趙昱森拉賀永年坐,問他,「你可知今兒為何讓你坐主位?」
賀永年輕笑點頭,拱手行禮,「多謝大姐夫。」依言在李海歆身旁坐了。
他這沒有丁點兒不自在的反應,倒讓趙昱森幾人有些稀奇。按說,這身份轉變這麼般大,且先不說他願不願這門兒親事,單是這身份轉變,一般的人都會有些不自在的。
周濂輕笑,「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賀永年眼睛帶笑,遙遙拱手,「謝三姐夫。」
吳旭在一旁也笑道,「年哥兒這一趟京城進得好,雙喜臨門。」
賀永年嘴角輕翹起來,仍然是謝過二姐夫。
李海歆擺手,「行了。都別打趣兒他了。吃飯,吃飯。」
周濂立時拎起桌上的酒壺,向李海歆道,「岳父大人,李家村的規矩可是要讓他先飲三杯?」
李海歆笑而不語,吳旭在一旁點頭,「正是。我那會兒,三叔幾個灌了可不止三杯」
周濂拎著酒壺走到賀永年身邊,「三個姐夫一人給你倒三杯,如何?」
賀永年要起身,被周濂按坐下去,「今兒你坐這個位子,就不必起身。日後的事兒日後再說。」
賀永年自然知道他指的什麼意思,無非是論排行,他最末而已。笑道,「三姐夫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恭敬不如從命。」
吳旭在一旁笑他這是討巧賣乖,準是怕幾人再拿著他以小舅哥身份灌幾人的那些酒。
說得一廳的人都笑起來。
何氏看著廚房出完了菜,走到廳外,聽見裡面的笑鬧,自己也跟著一笑,叫丫頭們去叫春桃幾個過來,自己領著虎子三個進偏廳。
虎子不進,「我要去正廳。今兒我不是正主兒麼?」
何氏失笑,拍他一下,「你聽誰說的?」
趙瑜在一旁搶著道,「是三姨父說的。」
虎子纏著何氏不依,非要去正廳,何氏想想也確實這麼回事兒,反正又是自家慣熟的人,也不用多講許多客套禮,便擺手讓虎子去,趙瑜立刻跟在身後,「我也要去。」
吳耀向來有樣學樣的,也鬧著,「姥娘,我也要去。」
春桃幾個從後院出來,聽見了,便說,「耀了也去吧。沒他們幾個小的鬧人,咱們正好清閒些。」
何氏鬆了吳耀的手,囑咐他不准鬧人等等。又讓荷香桂香兩個在廳外聽著些,若是鬧人就領他們出來。
兩人應聲去了。
母女幾人偏廳落了座,何氏看李薇這身裝扮,笑開了懷,「這樣才好。偏你古怪的很,新衣裳做了也不穿,直到放成舊衣裳了,才想起去了穿它。跟春杏那個狗窩裡放不住剩饃饃的性子可錯著勁兒呢。」
春杏不滿的叫道,「娘,你這是誇誰貶誰呢?」
何氏瞪她一眼,「可不是貶你呢。」
復又笑瞇瞇的看向李薇。李薇偏著過去,向春桃春蘭道,「咱娘看人看得□得慌。」
春桃給各人布了筷子,「咱娘就這樣,每到要嫁閨女的時候,都是這眼神,你呀,日後就習慣了。」
其他幾人深有同感,齊齊點頭。
虎子在兩個屋子之間來回躥著,一會兒過來說誰誰又灌了五姐夫喝了幾杯,剛開始娘幾個還笑,飯吃到一半兒,何氏坐不住了,放了筷子起身,「這爺幾個喝酒也沒個節制,有這麼灌人的麼?」
春杏在何氏後面哼哼,「我看吶,現在就見曉了。將來這個五個女婿,還是他最受寵。」
春柳春蘭春柳都齊點頭,表示同意。李薇捂嘴咯咯咯的笑了。
不多會兒聽見何氏在外面吩咐人去熬醒酒湯,春桃的丫頭進來回道,「夫人,老爺酒喝多了。」
春桃笑道,「知道了。待會端些醒酒湯進去,讓他多喝些。」
然後向姐妹幾人笑道,「這五個人裡面,就數你大姐夫酒最淺。」
春杏馬上接口,說武睿也不咋地。
姐妹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了一會兒,酒量最強的竟然兩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周濂也倒罷了,家裡開著酒坊,那是練出來的。賀永年的酒量從哪裡來的?真真是稀奇。
何氏在外面安排了一通,又進了正廳,數叨那一屋子人,「喝酒應個景兒,喝這麼急幹什麼?剩下的慢慢喝著,都好些天沒見著了,說說話不也很好?」
幾人趕忙應是。
何氏見賀永年兩頰雖紅,但眼睛卻還清明,倒放了心。又叮囑幾句,出了正廳。
賀永年笑道,「娘說的是,餘下的酒慢慢喝吧。」
周濂點頭,感歎,「今兒就先放過你一回。」便問他在京中這幾個月的情況。
賀永年笑道,「一切都托了小舅舅的福,進了京後,小舅母府上的人幫著找到那個於老大夫,給診斷了,說仍是老毛病,每日施針,配以湯藥,現在已好了許多。至於其它的,倒有一件事可說……」
說這話時他轉向趙昱森,「……在京中聽到傳言,說皇上去歲入冬時染病,至今未好,而且還有日益加重的跡象。不過,這話是私下傳的,明面兒上卻沒人敢說。但是皇上上朝的時辰日益縮短,這倒是人人皆知的,太醫院的說法只是皇上年過五十,需要多休息靜養,故而……」
趙昱森微驚了下,略昏沉的腦袋立刻清明起來,沉吟一下,「小舅舅沒說這傳言是真是假?」
賀永年搖頭,「沒說。約摸也沒弄清實情。」
幾人都不作聲了。周濂幾個沒有為官,但是不管大小的生意人多多少少都會關心些這類的家國大事,皇位交接歷朝歷代都不太平,多少都會起些波瀾。
再者低層百姓生活的好壞,可是與當朝掌權者是否清正廉明悉悉相關的。
賀永年又看向周濂,「小舅舅還讓我給你帶話兒呢,說你那酒確實不錯,該往外往京城發展才是。」
當然何文軒讓帶的話,賀永年只說了一半兒,剩下的一半兒不便當著眾多人的面講。
周濂微愣,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抬頭笑,「小舅舅說的是。」
賀永年又說孟家在京城還算有些影響力,尤其是在士大夫中間兒,來時孟顏玉交待,若是周濂應了,及時給她去個信兒。她幫著給找找門路。
周濂點了點頭,起身叫賀永年,「你陪我出恭。」
賀永年站起身子,步伐穩健,伸手扶了周濂,告了罪,兩人相攜出門兒。
及至到燈光暗影處,周濂推開他的手臂,問,「可是還有沒說完的話?」
賀永年輕笑點頭,「三姐夫真是細察入微。」
周濂笑笑,「小舅舅那人我雖沒與他接觸過太多,但也知道他不是個強人所難之人。我原先說過沒有往京城發展的想法,若是沒什麼事兒,他定然不會再提。」
賀永年點頭,「是有話。小舅舅說,他初時努力讀書也好,為官也罷,也非心懷天下,立志做一番頂天立地的大事。當時咱娘在李家村時,不討梨花嬤嬤喜歡,在李家百般受刁難,小舅舅幾乎是由她一手帶大,感情自然深厚。初衷只是希望將來能得個一官半職,庇護家人,讓咱娘少受些刁難。現他在京中鞭長莫及,又因方纔我說的那些朝中不確定的因素,小舅舅這是選了你代他……」
周濂眉頭輕皺,「會有亂麼?」
賀永年搖頭,「正是因為不知具體情況,所以才做此安排。小舅舅一向是個未雨綢繆的人。早先他中了舉人後,一連幾年不去參加春闈,你知是為何?」
周濂搖頭。
賀永年道,「原先我也不知為何。這次在京城,與小舅舅相處時日久些,問了起來。他說,當年之所以沒有立時去考,而選擇為官,不過是在積累經驗,積累書本中沒有經驗。所以我想他能一舉中得一甲第三名,跟這個可是有莫大的關係。」
周濂輕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好吧。這活兒我接了。他的意思不就是讓我們壯大一些,若真是有動盪或者其它,保一家人平安麼?」
賀永年點頭,「正是。」
周濂又笑,「即使是沒有亂,我這攤子也鋪開了,想收回來也是不可能的了,這算不算是被他算計了去?」
賀永年搖頭,「我不知。」
周濂白他一眼,「你不知才有鬼。」轉身進了茅房。
賀永年望著周濂的背影輕笑,小舅舅選他確是沒錯兒。單憑他連問都不問一句,可見是自信滿滿。
※※※※※※※※※※※※※※※
兩人再回到廳裡時,酒桌上的酒器已撤去,晚飯擺了上來。李海歆招呼他們,「快來先喝了醒酒湯,吃些飯。」
青苗見了賀永年,忙指著他位子前蜜水道,「是五小姐特意叫人煮的。」
趙昱森幾個都笑將起來,挪揄他。賀永年嘴角含笑,大方的接受了幾人的打趣兒,將蜜水一飲而盡,將空碗交給青苗,「替我謝梨花。」
青苗捂嘴一笑,端著碗出了正廳。到了偏廳裡將賀永年的話說了,又惹春桃幾個發笑。
何氏看天色不早了,便催她們,「趕快吃,吃完了早些回去。有孩子們呢。」
春桃幾個點頭,春杏吃了兩口,向青苗道,「去跟賀二少爺說,吃完飯到後院去,就說我有事兒找他。」
李薇斜眼過去,春杏哪裡會找他,這是在給自己製造機會吧。何氏也斜 春杏一眼,卻沒說話。
青苗趕忙跑出去,到正廳傳話兒。
吃了完飯,趙瑜精神還行,鬧著不走。吳耀小眼已開始發澀,窩在吳旭懷裡似睡不睡。
趙昱森搖搖晃晃的上了馬車,春桃唬著臉兒扯著趙瑜也跟著上去。何氏讓家方哥兒跟著,看著他們安全到家。
吳旭與周濂酒量還好,雖然有些微醉,喝了醒酒湯又進了飯食,這會兒都好多了。
兩家人送走兩家人,春杏叫賀永年去後院,何氏裝作沒聽見,讓看李海歆喝得也是臉紅紅的,催他回房去睡,李海歆站起身子,想了半晌,突然道,「今兒怎麼忘了年哥兒在京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文軒才替他們做主訂親的。」
何氏笑,「你問我,我問誰去?」又道,「今兒初見也不方便細問,日後又不是見不著了。到時再細問唄。」
李海歆應了一聲。腳步不穩向外面走去。
何氏連忙攙扶著,回著吩咐幾個將兩個廳裡收拾收拾。
賀永年進了後院,春杏盯著他哼笑兩聲,自顧自的向自己的房間而去。青苗幾個早已將房中備了茶水,躲得遠遠的。
後院內剎時變得極安靜,賀永年眼睛含笑,看著離他約有三四尺遠的李薇,輕笑,「這身衣衫很好。」
李薇擔心他喝多了酒,過去扶他,哼哼著,「衣裳很好,只是人不咋地麼?」
賀永年輕笑起來,反手將她握緊,沿著連廊向西廂房走去,偏頭看向她,「人更美。」
微微的酒氣從頭頂傳來,似乎與手掌上傳來的熱氣相接,在胸腔相遇,激起細微的熱流,心頭激盪起熱熱的感覺,輕盈盈的蕩滿整個胸腔,並溢了出來,彷彿將春夜的微寒都化去,周邊都暖了起來。
李薇輕笑了下,燈籠微紅的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
進了屋裡,李薇抽手,請他坐下,倒了杯茶給他,坐下來故意輕快笑道,「大姐夫幾人灌你喝了許多酒吧?」
賀永年點頭,輕啜一杯茶,笑道,「我盼這頓酒盼了許多了。」
李薇臉上微紅,撇嘴,「三姐夫的酒想喝平時也喝得。」
賀永年搖頭,「不是。你知道睿哥兒那會,我多羨慕他?」
李薇嘿嘿笑了,倒了杯茶給自己,端著碰了碰他的杯沿,「那麼,為你的心想事成乾杯?」
賀永年端起杯子笑道,「不應該是為我們麼?」
李薇又笑。默會了一會兒,兩人同時抬頭,似乎都有話要說。李薇笑道,「你先說。」
賀永年笑,「你先。」
李薇便問,「那個,訂親的事兒是小舅舅故意設的局吧?那邱大人與孟老先生當真都很喜歡你麼?」
賀永年點頭,「嗯,當然那邱大人還說,遺憾自己沒女兒,不然要許了與我為妻的。」
李薇向他示威性的皺皺鼻子,「你敢。」
然後又道,「我的話說完了,你不是有話說麼?」
賀永年點頭,伸手將她的小手握住,輕聲道,「大夫人說的事兒不會成,你別憂心。」
李薇笑著點頭,「好。不憂心。你回來了,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吧。」
賀永年點頭。李薇突然又想起一事,急切的問道,「那個,你今年不是要應考?」
賀永年一笑,「他那邊生病,我如何能放下他去應考?即使是考中,被人扒出來,也要落個不孝的罪名。」
李薇默然。賀永年輕笑著站起身子,「即使是我今年去考,怕也是個落第,明年再去吧。」
李薇只好點頭。站起身子送他。
青苗幾人遠遠看見西廂房間兒開了,拎著燈籠過來,「賀二少爺,我們夫人備了馬車,送你回府。」
賀永年「嗯」了一聲,向李薇擺手,「進去吧。」
李薇點頭。望著他跟在青苗身後,走過穿堂,到前院,不多會兒傳來說話聲,像是在與何氏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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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章 田間馳騁

賀永年回來,一家人都沒了掛心的事兒。
春杏成親的日子臨近,何氏與李海歆將給她的嫁妝再過一遍,缺少哪些該補的補上。另要安排送嫁的人,李家這邊,春桃春蘭春柳這三個姐姐都是要去的,另有大山媳婦兒柱子媳婦兒,和李家村的幾個長輩。菊香和蘭香兩個丫頭也陪嫁過去。
其它諸如到男方家裡安床等事宜,便交給大山和柱子前往。春杏這個時候便不滿的和李薇咕噥,「你們的事兒小舅舅應該等我這宗事完了再定,哼,我原先還想著有個娘家哥哥送我出嫁呢。」
李薇便笑春杏只顧自己,不顧旁人。
春杏倒說她愈來愈伶牙俐齒,事事都要頂一嘴。
李薇嘻嘻一笑,「四姐,往常是我讓著你呢。」
春杏挑眉,撲過要胳肢她,「誰稀罕你讓。」
李薇快速躲過,從西廂房跑出來,站在院中笑道,「好呀,日後我也不讓你了。四姐,咱們來比比看誰掙得銀子多吧。」
春杏從西廂房挑簾出來,眉尖一挑,「就你只指望著種地跟我比麼?」
李薇點頭笑,「是呀,你等著吧。種地也一樣能掙多多的銀子。」梅老頭那裡已把小水車做了出來,今兒便要去河邊組裝試驗,若是能一舉成功,大水車約抹在春杏出嫁之時能做好。到那時,即使是不下雨,也能趕給這茬兒綠肥澆水。
春杏眼瞇了瞇,斜視著她,「你是說真的?」
李薇本不過是隨口一說,見春杏認了真,突然覺得來個友誼賽也挺好玩兒。總個目標動力不是?便重重點頭。又笑道,「以前我提供的那些點子,便不要分成了,日後再給你點子,我可是要分成的哦。」
虎子在前院聽到兩人對話,蹬蹬蹬的跑進來,揚聲叫,「我也要比。」
春杏和李薇兩人同時扭頭,眉頭高高吊起看著虎子。虎子被她們的鄙夷眼睛看得很受傷,更大聲叫道,「我也要比。」
春杏嗤笑他,「你還沒桌子高,看書去。」
虎子臉兒一暗,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突然大聲喊了一句,「我賭五姐贏。」便極快跑了,唯恐春杏追他一般,邊跑還邊回頭看。
李薇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春杏瞪她一眼,「哼,虎子這麼一說,我還真得跟你比比。」
李薇點頭,「好呀,比就比四姐,我們以為什麼日期為限?」
春杏低頭想了想,「以今年秋上到明年秋上為限。」
何氏從前院過來,看見兩人,立在斑駁樹蔭下,相相兩對擺著斗架的姿式,斥責她們,「一個個都閒著沒幹事做了?愈活愈小。」
李薇看看天色,離與鍾亮約定的到梅家拉水車部件的時辰已不差多少,便拍拍手,往西廂房走,邊笑,「好呀,賭約成立四姐回頭再訂個准日子來吧。」
及至走到春杏身邊,與她比了比個頭,又笑,「我個子也快不輸四姐了哦。」
春杏向她揚了揚手,趕她走。李薇嘻嘻一笑,進西廂房換衣裳。
衣裳剛換好,青苗過來報,「五小姐,鍾管事來了,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去梅家。」
李薇在裡面應了一聲,走了出來,「他趕了幾輛車過來。」
青苗想了想,「五輛。」
李薇點頭,那邊麥穗與麥芽已將午餐備好,拎著籃子從廚房那邊兒過來。何氏跟在她後面數叨,「裝水車你去有什麼用?天天在外面兒湊合著吃飯,吃壞身子怎麼辦?」
李薇回頭笑道,「娘,沒事兒。咱們本就是莊戶人家,身子哪裡那般嬌弱了?」看何氏仍是一副不願,便又道,「等水車裝好,我便少去荒地了還不成麼?」
何氏無奈搖頭,不理她,逕自去了放春杏嫁妝的偏房。
李薇聳聳肩,帶著幾個丫頭上了馬車,駛到院外,鍾亮帶著五個長工,套著牛車在外面候著。
方哥兒跟幾人客套,「鍾管事兒,早飯吃了沒?」
鍾亮笑呵呵的答道,「吃過了。咱這是不是去梅家?」
方哥兒將鞭子甩動,應了聲,「是。走吧,你們跟在後面兒。」
鍾亮幾人應了聲,跟著馬車後面,向城南梅家而去。
一行人到達梅家時,梅家父子已將水車各種部件收拾停當,擺了差不多整個院子。也虧得他們家院子極大,不然光這些東西一擺,還真沒處下腳呢。
梅老漢臉上少有的帶著笑意,一副神清氣爽,志得意滿的神情,李薇下了馬車,笑著上前謝過梅老漢,他頗有些得意的道,「算你小丫頭運氣好,你這水車,走遍整個安吉州,也不見得有人能做出來。」
李薇連連點頭。叫麥穗幾人將馬車裡的酒搬下來,「這是周府酒肆裡不外售的好酒,老伯伯你嘗嘗。」
梅大郎那邊兒已指揮著鍾亮幾人往架子車搬各種零部件。
梅老漢呵呵笑了,「周家的酒好是好,可惜勁頭小,還貴得很吶。還不如那最差的秫秫酒有勁兒。」
李薇含笑附和。讓麥穗幾人將酒放下。
裝車完畢,梅大郎也套了自家牛車,請梅老漢上車。他看了看那頭老牛,搖頭一歎,「這老夥計可有幾年沒出過力嘍。」
李薇這才記起他們家原先佃過地的事兒。幾輛架子車先行,李薇的馬車倒成了在最後,臨上車時,她叫住鍾亮,「你回頭問問梅大郎願不願在咱們那裡打短工。」李薇做水車這一個月裡面,來梅家次數不少,只碰上一回有人來訂製水車的,其他的顧客卻是沒見著。想必他們的木匠活兒平時也不太多。
鍾亮忙應聲。李薇這才上馬車,跟在一隊牛拉架子車後,浩浩蕩蕩的向荒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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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那個不是給梨花趕車的小廝?」李薇一行剛轉入主街沒多久,在經過一間小食樓時,二樓對街開著的窗子裡傳來一聲疑問。
大山立時從桌邊起身,走到窗前兒,點頭,「是他。看樣子今兒他們去是荒地裝什麼物件兒。」
賀永年在兩人說話的功夫,已來到窗前兒,往下看了一眼,李薇的馬車正行到窗子正下方,春風吹動車窗,透過縫隙,她細白皮膚若隱若現。
轉向大山柱子道,「鋪子裡的事兒先這麼說了。其它的事,下等我下午回來再商議。」
大山眉頭一皺,「你要去哪裡?」
柱子敲大山一下,「笨死自然是去看梨花都幹些什麼了。」
賀永年笑著回坐,招呼他們兩個,「來,吃完早餐,各忙各的去。」
他回來這兩三日裡,手頭事情太多,一直沒再去李家,再者,去了也不能如之前那般,自如在後院穿行,他便全身心投入到手頭的事情中來。
大山這才笑道,「哎,你別看梨花平時不聲不響的,那荒地整治得可真不錯。我瞧見也歡喜得不得了。不如趕明兒我也弄塊荒地去,讓梨花幫著整治整治?」
柱子一口包子含在嘴中,不及嚥下,含糊不清的道,「對,對,大山這點子不錯。我也去弄塊兒我爹我娘反正就我這麼一個,早些接到跟前兒來,有那麼大片地在,他們即不閒得慌,也能享享福」
一面說,一面看著賀永年,等他的反應。
賀永年眉尖輕佻,看看二人,低頭繼續吃早點。將面前的一碗豆槳喝了大半碗,放下,抽了帕子抹下嘴角,站起身子,「我先走了。晚上回來的可能晚些。」
柱子好容易將口中的包子嚥下去,想要張嘴喊他,他身子已到了門外,扭頭問大山,「年哥兒這是不同意?」
大山想了想,「不見得是不同意。不過,不想梨花太過辛勞也是有的。」
柱子了然點頭,歎道,「怪不得你嫂子天天念叨什麼不知道心疼人的話。跟他比起來,活該我受嘮叨」
大山呵呵的笑了。推他,「吃飯吧。吃完辦正事兒。」
賀永年出了小食樓,外面候著的小廝趕快上前,「二少爺,請上車。」
賀永年點頭,吩咐一句,「去糧鋪。」鑽進了馬車之中小廝應了聲,跳上前轅,趕著馬車向糧鋪而去。
李薇一行人到荒地,已是半晌午。從河岸到荒地灌溉的溝渠已挖了三分之一,長工們正在清理渠道,再往前便是旁人家的田地,要挖溝,得與人商議好,徵得人家同意方可。
長工們去卸車,李薇立在河岸的樹蔭下,叫鍾亮過來,指著遠處未挖的渠道,問他,「前面那些都是不准咱們挖溝的麼?」
鍾亮應道,「是。不過,我已跟找了幾個機靈的人,去和他們談著。五小姐許他們將來可以用這渠裡的水,想必應該能談下來。」
李薇點點頭,灌溉渠道穿過的農田約有三里多地長,這些農田——或者基本不能稱為農田,因為水源的問題,這荒地周邊的田也較為貧瘠,有些人家幾乎放棄了打理,只餘一地荒草,即使是這樣,在她的溝渠開挖時,還是有不少人出來阻攔。
李薇想了想,向鍾亮道,「你再多給他們一個選擇。可以用水,或者把田賣給我們。」
這邊的田大多也是開荒地開出來的,一畝地頂多支付四五兩的銀子便可以買下來,相比較讓他們取水用水,她更喜歡後面這個方案。
鍾亮點頭,又問,「五小姐,那這田咱們打算多少銀子買下來?」
李薇想了想伸出一把手指,「不超過五兩。」
鍾亮一驚,連連搖頭笑道,「五小姐,這田哪裡用得了五兩銀子?以我看三兩便成。他們開荒地的時候,有的人家可一開便是上百畝呢。」
李薇收回目光,笑著看向鍾亮,「好。你先按三兩談。能談下來最好,談不下來,你自己做主加價兒吧。我的上限便是五兩。」
這個問題看似是小事一樁,若不能很好的解決,水渠不通,一切都是白費。當然這邊兒是宜陽縣界內,若真到最後無法解決,可能要求助於趙昱森了。
於她來說,最好的辦法還是自己自行解決。一切有可能影響到趙昱森官聲官譽或者說仕途的事情,盡可能避免它發生。
鍾亮連忙躬身行禮,「謝小姐信任。五小姐更中意哪個解決辦法呢?」
李薇搖頭,「現在是我們有求與人,我中意哪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偏向於哪個。現在通了水渠是第一位的。」
梅老漢從河道裡露出頭來,聽見她的話,贊到,「小丫頭說的不錯。求人哪裡還有你多挑的餘地。」
李薇向他笑笑。這個老頭很古怪,也許是因為初次接洽對自己印象不佳的緣故,所以說話也較為隨便。李薇卻是喜歡這種感覺的。
從李家村到如今,她們家的身份地位在慢慢的發生著變化,她可以接受象青苗麥穗鍾亮以及長工們對她的恭敬,也能接受如梅老漢這般隨意的稱呼。
「梅老伯,下面開始安裝了麼?」李薇向他走去,立在河堤內側向下面望去。
梅老漢應了聲,向鍾亮道,「去叫幾個力壯的漢子來,挖坑固基。」
鍾亮身邊另一個長工立時應了一聲,向正在清理渠底的那一行人跑去。
梅大郎腰間拴著一根繩,使人綁在樹上,下水探水位,另幾個長工已開始按他的要求挖坑。
不多會兒幾個長工扛著鐵鍬過來,齊齊喊了聲五小姐。梅老漢摸著花白的鬍子笑道,「想不到你小丫頭還挺能伏眾。」
李薇向他一笑,讓那些長工們按梅老漢的要求,下到河灘處挖坑。
一翻準備安排已近晌午,麥穗拎了茶壺過來,笑道,「小姐喝口茶歇會兒吧。其實老夫人說得對,您不來,這邊的活兒也一樣幹。」
李薇遙望春陽下遠遠的那一大片幾青苗相間的田地,笑了笑,「你知道什麼。活兒又不要我親自幹。權當是來春遊了。」那塊油菜長得極快,若是這茬兒水跟得上,一個月後,這塊兒地便能翻耕,再種上苕子,到麥收時,再翻耕撒肥種秋糧……希望秋收之際,能得個好收成。
青苗與麥芽兒將從馬車裡帶來的蓆子在挑了一塊平坦處鋪好,又在上面鋪了與之配套大小的小薄褥子,請她過去坐,一邊笑道,「早上出來時四小姐跟你吵鬧,是不是在她在家裡悶久了?」
李薇也笑,倒是有的這種可能,春杏這些日子怕是被掬得煩了。不由又替她擔心,嫁到武府怕是比在自家更不自由,她那樣的性子能憋幾個月呢。
麥穗倒了茶給她,一邊道,「這會天暖和一些,您先喝一點解解渴,我這就拿些木炭來,現燒開水沖新茶。」
李薇點頭,青苗兩個又拿了早上來時帶的糕點,在小褥子上擺了。李薇喝了兩口茶,捏捏略微發酸的腿,伸手去扯旁邊的野花野草玩兒。
過了一會兒,突聽正在燒水的麥穗一聲輕呼,李薇抬頭看她,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遠遠的一人青衫縱馬沿著河堤而來。
「是五姑爺。」待那馬奔得近些,青苗歡喜笑道。又轉向李薇重複道,「小姐,是姑爺。」
李薇已站起身子,走到河堤中間兒,望著來人處笑道,「我知道。」
幹活兒的長工們也被馬蹄聲驚動,齊齊翹首往堤上看去。鍾亮掃過一眼,認出來人,轉頭斥那些人,「看什麼看,都幹活了。是東家五姑爺來了。」
這些人在李家幹活兒已有些日子,對李家的事兒也是知道一些的。但是李薇這荒地買時,賀永年已去了京城,這些人離縣城又遠,除了鍾亮竟沒人見過他。聽鍾亮這麼一說,更加好奇,有人放下手中活計,鬼頭鬼腦的向河堤上走去,不動的也立在原處悄悄張望著。
賀永年衣角翻飛,縱馬奔到離眾人十丈開外,勒馬停下,方哥兒立刻跑過去替他牽馬繩。
賀永年一手拎著個布包從馬上翻身下,略整衣衫,向李薇站立處走來。
青苗從愣怔中回神,連忙迎上前去,盯著他手中的布包,「五姑爺,這是……」
賀永年笑笑,將布包遞給她,「你家小姐的午餐。」
青苗慌忙接過來,布包剛觸手,便叫起來,「哎呀,還熱著呢。」
李薇霎時又想起小時候,他總會出其不意的給自己送吃食的情境,不覺笑了起來。往前迎了兩步,半仰起頭,「你不是這幾日忙麼,怎麼來了?」
賀永年轉頭掃過周圍,輕笑,「今兒下午正好沒事兒。便過來瞧瞧。」
麥穗的水正巧燒好,連忙沏了新茶給李薇,看向賀永年歉意的道,「五姑爺,小姐用的杯子只帶一隻,還有我,還有奴婢用的杯子,您若不嫌棄……」
賀永年搖頭一笑,指著李薇的那只杯子道,「我用這只便好。」
麥穗正想說那是給五小姐的,麥芽兒一把將她扯住,笑道,「小姐,我們去瞧瞧架水車的進度。您先歇著。」
李薇斜了賀永年一眼,他挑眉笑笑,「只是一隻杯子而已。」
只是一隻杯子麼?李薇撇撇嘴,指著那蓆子,「坐下歇會兒吧。」
麥穗不明所以,急要撐開麥芽兒的手,「五姑爺還沒茶喝呢。」
麥芽兒沒好氣的道,「小姐杯子裡不是有麼?」
「可……」麥穗還要再說,突然停下來,眼睛朝向麥芽眨了又眨,「……五姑爺和小姐共用一個杯子?」
麥芽兒斜了她一眼,丟下她,逕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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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午時,長工們就著河水洗了手,將隨身帶著的大餅拿出來,三五人聚在一塊兒,邊吃邊往這邊斜著,農家漢子的嗓門兒本來就大,儘管他們刻意壓低,竊竊私語聲還是不斷傳來,雖然聽不清楚說什麼,但是那一聲聲含意極多的笑聲,還是讓李薇知道自己此時多受人關注。
不滿瞪他一眼,嘟噥,「好好的不忙自己事兒,你來幹嘛。」
賀永年端坐著,望向遠處的大片平整田野,感歎,「梨花整治田地還是很有一套手段的。」
李薇這才得意一笑,「那是農書可不是白看的。」
賀永年盯著遠處阡陌交錯的田地,轉過頭笑問,「現在餓麼?」
李薇搖頭,「不餓,你餓了?」她剛才已吃了他帶來的兩塊點頭,並一個熱包子。
賀永年立時起身,伸手拉她,「帶我去看看你整的荒地。」
李薇一愣,看看天色,自半晌午起便有陰雲湧上,時陰時晴的,此時太陽光線倒不毒辣,反正這會在這裡,她也不自在,便將小手放入他的大掌之中,借力站起身子,笑道,「好呀。」
又掃過那幫啃干餅喝涼水的長工們,道,「原本倒忘了留出蓋幾棟房子給他們歇息和吃午飯的地方了。正好,咱們再去瞧瞧,留在哪裡合適。」
躲得遠遠的青苗幾人看見他們兩人站起來,便又靠過來,李薇叫方哥兒,「你來,這些吃食挑一些,給鍾管事兒梅老漢送去。」
方哥兒應了聲。
李薇正要順著往常走的河堤坡路往下走,賀永年一把拉住她,「等著,我去牽馬。」
李薇一聽要騎馬,立時高興起來,心想今兒這地方寬敞應該能策馬狂奔了吧。
賀永年牽著馬過來,看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睛也晶晶亮的閃著光,輕笑道,「就那麼高興麼?」
「嗯。」李薇點頭。
在他的幫助上,李薇十分艱難的爬上馬背,在馬背上坐定,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比她立在河堤上看得更遠,也像更清晰似的。
四下掃視,興奮的指著遠處那大片田地,「現在看過去更壯觀更好看。」
賀永年小心的控著馬,翻身而上,穩穩落在她身後,一手自然環著她的腰,低笑,「坐穩了?」
微熱鼻息將她耳側的髮絲拂動,有一小股熱氣似是吹進耳蝸,李薇偏了偏頭,伸手去抓韁繩,笑道,「坐穩了,快跑。」
賀永年將她的手拂開,抖動韁繩,坐下黑馬,如離弦的箭一般順著河堤飛奔起來。
暮春的風在耳邊呼呼刮過,將她的發吹得飛揚起來,李薇只覺得整個人都要飛揚起來,兩旁樹木不斷後退,這是自來到這個時空之後,從未有過的暢快感,讓她不自覺暢笑起來。
她的髮絲俏皮的拂在賀永年的臉上,劃下一絲絲癢意,雖然有些不舒服,他卻沒伸手拂開,聞到髮絲間熟悉的木槿葉的清香,低笑,「梨花還用木槿葉洗頭麼?」
風將他不高的聲音吹散,李薇只聽斷續的幾個音節,扭過頭看他,臉上帶笑,大聲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風從她背後吹來,烏黑的長髮被吹得亂舞,陽光從雲層中露出頭,光線透過枝葉間隙打在她頭上臉上身上,她的臉上神采飛揚,被風吹得染上一抹緋紅,雙眸在紛飛的黑色發雲中現出動人的光采。
李薇一手撥開被風吹入口的頭髮,又大聲問了一遍,「你剛才說什麼?」
她粉紅的唇在離他不遠處張張合合,帶著她獨特的氣息迎面撲來,賀永年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突然伏身,在她唇上輕啄。
柔輕微濕的觸感傳來,李薇腦中轟然炸開,眼睛驀然大睜,樹影天空從眼睛中一一掠過,獨特的視野角度讓她眩暈起來,不知身在何處。
只是輕輕一觸,李薇卻覺得這一刻十分漫長。直到賀永年抬起頭時,她還是處於呆愣狀態。
他輕笑一聲,「看路我們要下河堤了。」
李薇心跳如鼓,唇下留下的濕潤感覺如燒紅的烙鐵一般,火熱熱的,卻又被風吹得涼涼的。
賀永年將胳膊收緊,讓她的身體完全窩倒在自己懷中,在她散著木槿葉清香的秀髮上,輕吻一下,勒轉馬頭,從河堤坡路上衝下去,乍然的俯衝,讓李薇立時回神,這條坡路在她看來是極陡的,生怕路上突然出個土坑,卡了馬腿,然後摔斷她的小脖子。
雙手緊緊抱著環在腰上的手臂,緊張得大氣不敢出。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呼的聲音,和後背貼著胸膛中穩健心臟的跳動韻律。
「還好麼?」衝下河堤,賀永年將馬繩勒緊,速度緩了下來,風聲停止,李薇的聽覺又回來了。
聽到他的問話,扭頭瞪他一眼,飛快轉頭,「幹嘛跑這麼快?」
賀永年揉揉她的發頂輕笑,「你不是很喜歡麼?」
李薇撇嘴,不過,她確實很喜歡這種奔放自由的感覺,縱馬狂奔這麼久,她的胃沒有丁點的不適,唯一就是屁股被顛簸的有點酸痛。
還好接下來的路雖然不太算平整,但是沒有那嚇人的坡,再者,鄉間土路上灰塵太多,賀永年控馬慢跑著向荒地而去。
田間麥子已抽了穗子,牽牛花與麥子息息相生,此時,它們在田間地頭匍匐著,或纏繞在麥子桿兒上,吐著一朵朵或粉或白或玫紅的小喇叭。另有像水蘿蔔麵條菜等野菜已老去,也開著細碎的小花。薺菜白色的小花已開敗,長出一串串小扇子一般果實夾。
有些田麥子種得早,麥子已開始揚花。李薇不知道有沒有人注意過麥子花的清香,但是她一直都很喜歡這種淡得幾乎不能分辯的味道。這香氣意味著豐收,意味著又一個麥收季即將來臨。
兩人終於到荒地邊兒上,李薇強烈要求下來走走。活動一下她微酸的雙腿。
賀永年率先挑下馬,伸手去抱她下馬,在放她落地之際,飛快的在她臉頰上一啄,李薇捂臉瞪著他,雖然正午時間田間勞作的人不多,可這怎麼也能算是大庭廣眾之下,麥子田可不像秋莊稼,這才能僅僅遮到腰間而已。
賀永年輕笑起來,就著路旁小樹將馬韁繩拴得短短的,以防止馬兒看到可口的青料去禍害莊稼。
李薇則伏身察看田間□情。這一塊種得最早的油菜田,比其它地塊的大約早種十天。因而這塊田中,現在幾乎看不到裸露的黃土,油菜長得不算太壯實,葉片有些單薄,植株約高半尺,有些油菜的頂端已打苞,有要開花的跡象。
李薇搖了搖頭,若是水肥充足,油菜苗至少要長到一尺以上,才會打出青苞來,荒地終究是荒地啊。
賀永年走到她身邊兒低頭看,「怎麼了?」
李薇警覺往一旁躲,遙望河岸那邊,雖然遠到樹木幾乎呈一條線,人更是一個也瞧不清楚,可她還是擔心那邊兒有眼力超好的人,能看到這邊兒的情況。
賀永年輕笑了下,直起身子看這一大片田野,「很好。」
李薇搖頭,「不夠好啊。你看這草,因為剛開始人手不夠,除得不及時,現在都瘋長起來了。還有這苗桿兒太弱,你看這顏色青中帶微黃,是地力不肥的症狀。真正的肥地長出的油菜該是苗桿兒肥壯,葉片暗綠肥厚,讓人一看便鮮嫩有食慾。」
賀永年輕笑了下。感歎,「已經很好了等這綠肥翻耕後,還要再種一茬兒綠肥麼?」
李薇點頭,笑,「是,你猜對了。接下來會種苕子。然後秋糧,我想了下,一大半兒種大豆,一小半兒種苞谷,苞谷地裡套種綠豆。」
兩人沿著荒地轉了一會兒,李薇向賀永年講了自己耕作計劃以及正在挖的水渠和她抄襲的黃河大水車,極其坦然的接受了他給予的諸多誇讚。
說到與那邊十來家農戶交涉通渠的事兒,賀永年眉頭微挑,「怎麼不早與我說?」
李薇笑笑,「你剛才京城回來才三天,一大攤子事兒呢。再說,你沒回來之前,這兒的鍾管事已經在和那些農戶談了。」
賀永年點頭,「嗯,也好,他先談著,若是遇到刁鑽之人,記得告訴我。」
再次回到河堤時,已快過了午時,長工們都用過午飯,在梅大郎的指揮下,開始幫著組裝水車,梅老漢則悠閒得躺在樹蔭下,以草帽遮面,像是在午睡。
李薇跑了一大圈子,也有些餓了。青苗將溫著的茶水端過來,她又和著熱茶和賀永年吃了些點心,填飽肚子,立在河堤處看眾人組裝水車。
賀永年知道這水車是她的新點子,勸她走她定然不聽,便道,「你先去馬車之中睡一會兒,這邊兒替你盯著,若是他們有疑問,我再去叫醒你。」
李薇想了想,點頭。方哥兒趕忙將馬車趕到更濃密的樹蔭下,李薇剛進馬車時還不覺得有什麼,進去不多會兒,生物鐘發作,眼睛困澀起來,向外面說了一句,「我真的要睡會兒,有事兒叫我。」
賀永年坐在前車轅上,輕應了一聲。
麥子青香和著這個時候特有的野花草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彷彿又回到李家村打麥時節,在大蓮子樹下乘涼的時候,久遠令人感動的記憶伴著睡意湧來,李薇躺在車廂裡,就著半厚的褥子,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睡來時,是被外面喧嘩歡呼的聲音吵醒的,李薇聽著那斷續傳來的聲音片斷。
「……輪子轉了水提出來了。」
「不用腳踩,水車會自己轉真神了。」
她心中一喜,一咕嚕爬起來,車外原來坐著的人已不知去向。她撩起裙角,跳下馬車,往安裝水車處跑去。
青苗幾人正立在靠裡側的河堤上聚精會神的看著,欣喜拍手,嘰嘰喳喳的議論著,直到她快跑到跟前兒,才有人發覺,「五小姐,你醒了?」
李薇點頭,趕快問道,「是不是水車好了?」
「對對對。」青苗一連聲點頭,往下面一指,「五小姐,你看,那水車沒人踩真的就自已轉起來了。這下咱們的地不愁澆水了。」
李薇見賀永年立在河岸邊兒,回頭正往這邊看來,向他揮揮手。看著水車在水流力量的帶動下,緩緩的轉動著,河水被上面裝的盛水斗帶起,傾注到離水面約有一米高的地方,將那一大片荒草打濕。
賀永年立在旁邊兒看了一會兒,向河堤上走來,雙目灼灼,「梨花真是聰慧至極。這水車運行雖緩慢,可日夜不停息,莫說澆你那兩千畝的荒地,便是有再多的地,也是澆得的。」
李薇嘻嘻一笑,「可惜旁邊沒有荒地了,不然你買一些,我免費幫你澆水。」
賀永年輕笑,伸手過去,幾個丫頭齊齊扭身,他唇角微翹,一如小時候那般,輕揉她發頂。
李薇立在河堤上看了一會兒,又下到河床上,近距離觀看,一邊心裡算著,另一架水車的具體尺寸,究竟是做一架還是做兩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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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章 杏花盛開(上)春杏大喜求粉紅嘍!

三月二十七日,一大早,大山和柱子兩個一身嶄新衣衫,帶著個中年婦人來到李家。這位是去武家給春杏鋪床的夫婦雙全子孫昌盛的「好命婆」,而另一位「富貴婆」則是與周家相熟的馮家主母,家境在宜陽縣也是數得著的富裕,當初春柳鋪床時,便是經的她的手。
「李大伯,」柱子笑呵呵下了馬車,拱手,「恭喜,恭喜。」
李海歆正在使鍾亮鍾明兄弟二人清點要去鋪床所用之後,有千工八步床、薦席、椅桌之類,何氏也正清點要用的被褥帳幔、帳幕之類。
見柱子和大山二人到了,忙他們與鍾明鍾亮兩兄弟相見,「今兒的事兒可要拜託你們了。」
柱子和大山都笑李海歆太過客氣,說春杏與他們的親妹子差不多,自然會辦得周周全全的。
另有黃大娘與菊香跟著過去守房,直到明日春杏過門兒,那房間不准空著,也不准閒雜人等進去。此時她們也裝扮停當,在前院等著人到齊,跟著一同去武家鋪床。
相比較前院的熙嚷熱鬧,後院卻是一派清靜。第三進小院子主梁已上,只剩下鋪瓦當,春杏成親,便先停了下來。
蘭香以及麥穗麥芽四個,在清點春杏隨嫁的小玩藝兒,李薇和春杏相對坐在東廂房廳內,大眼瞪小眼兒。春杏大喜將至,讓她滿心的話倒不知如何說了。
突然覺得這麼靜坐著也極好。
「四姐,」端坐良久,前院的喧囂聲音漸消,應當是去武家安床的人都出了門兒,李薇看向仍然默坐著的春杏,輕聲問,「想什麼呢?」
頓了下又笑問,「想睿哥兒麼?」
春杏抬起半垂的眼皮瞪她一眼,拖著長長的尾音歎息,「我現在才明白大姐嫁時,怎麼哭得那麼厲害,二姐三日回門,又怎麼會被三姐一句戲言惹哭。……三姐最好命,嫁得近,倒是不見她嫁人的時候,有多傷心傷懷……」
李薇笑道,「四姐,這可不像你呢。再說鎮上離咱家也不過五十來里的路,想回來,一日就到了」
春杏瞪她,「你懂什麼。日後哪裡能經常回的?三姐家是沒婆婆,二姐家是只有一個婆婆,沒有公公與小姑子,她又跟咱娘親近;大姐是公公婆婆不常住一起……偏我這個,即有公婆在,還有祖父祖母在,還有兩個小姑子,又有這麼遠的路……」
李薇默然,這些她自然是懂的,卻沒接話,這個她只當作是春杏嫁人前的間歇性傷感,以她的個性即使有這些憂心的事兒,還能鬱積在心不成?
便故意笑道,「好,好,我說錯了,我不懂,行了吧?這樣吧,四姐,等麥收和秋糧種下後,我和虎子去臨泉鎮陪你住上十天半個月的,這樣不就好了?」
春杏這才展顏一笑,「好,這才像是我妹子。」
李薇見春杏情緒已好了些,起身看外面天色,已過了辰時,記得何氏說過今兒會有喜娘提前先來給春杏講講婚嫁規矩,以及要沐浴更衣等等。
便道,「四姐要不先睡會兒吧。聽咱娘說,明兒三更就得起床,下午喜娘來,你又休息不成。」
春杏點頭,起身往裡間兒走。李薇則挑簾出了房間,向前廳走去。
前院中,桂香和荷香正在指揮著請來做喜宴的廚子忙碌著的備著午宴,才突然想起,今兒李王氏老李頭,還有老二老三家要來,再看何氏與李海歆均不在廳中,問過青苗才知道,原是去給各人備房間了。
便去原先給春杏放嫁床傢俱的廂房,未及進屋,便聽見何氏在跟李海歆說著,「老二老三家的和咱娘就住這個屋子,湊合著擠一擠吧。若是帶了蓮花和牡丹來,就住到梨花那屋的北間兒裡。咱爹他們幾個男的,便在偏廳旁的房間裡,臨時鋪起來,天兒也不算寒了,把褥子鋪得厚厚的,也虧不著他們。」
李海歆應了一聲,李薇進屋,何氏轉眼瞧見她,叫她,「過來幫著我鋪床,讓你爹去忙活今兒午時的宴吧。對了,他們只在春柳成親時來過一回,別進了城摸不著路,方哥兒也不認得他們,你看時候差不多了,便趕車到城門口接接。」
李海歆看看天色,「還早。旭哥兒幾個說來,怎麼到這會兒還不見人影兒?」
何氏一邊鋪床一邊道,「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再者生意也有那麼一大攤子的事兒,總得安排妥當了再來。你急什麼。」
李薇幫何氏鋪了床,看一旁靠桌子豎著卷席,便要過去抱,何氏忙喊她,「當心竹篾子掛了衣裳。我來鋪席,你去抱褥子。」
李薇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衫,笑著點頭,「好。」轉去抱褥子。那褥子看著不厚,入手卻極沉,摸上去硬邦邦的,一點也不鬆軟。便與何氏笑道,「娘,這裡的老棉花多少年了?快壓成棉餅了,這些老物件兒,你還留著幹啥,換新的用唄。」
何氏鋪好蓆子,伸手接過褥子,母女兩人一邊鋪,她一邊道,「要說這裡面的棉花呀,可有些年頭了。有我成親那會兒的,有你大姐出生那會兒,你姥娘給做的小裌襖子小包被,還有你爹的破棉襖……穿衣裳不暖和,我都給折洗了,曬乾淨,做成幾個褥子,沒成想這會兒反倒派上用場了這褥子不軟和,隔隔潮氣總還成吧。」
李薇哭笑不得,「娘,我猜你那小庫房裡,這種破爛占一大半兒。」
何氏白她一眼,起身去拿新做的褥子,邊鋪邊道,「有時想得沒有時。這些東西還成用,丟了不也怪可惜?」
李薇只好附合點頭。幫著何氏在那舊褥子上,鋪了兩層新褥子,用拍了拍,笑道,「好,怪軟和,不比床差。」
母女兩人鋪好這間,便去又給老李頭幾人鋪床,李薇悄悄跟何氏笑道,「娘,你說我嬤嬤這次回去,會不會還說你讓他們睡地上?」
何氏笑笑,「管她呢。院子雖大,可房間有限。我可不能把我女兒的房子騰出來給他們住。不喜歡就少住些日子唄。」
頓了頓又道,「這也是臨時住住。等你他們老兩口真不能動了,要來這裡長住,我自會給他們備好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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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兩人剛鋪好床,吳旭幾個便來了。進門兒便一連的說,酒樓裡有事兒,耽擱了,周濂也說坊子裡近日忙些。
李海歆叫吳旭與他去城門口迎李家村一行人。周濂與賀永年便問何氏有何事需要他們做。
何氏擺手笑道,「沒你們什麼事兒。先哄著幾個小的玩會,說說話吧。待會兒你嬤嬤爺爺叔叔嬸子到了,有你們忙的。」
春柳將五福塞給周濂,「正好今兒你也抱會兒。這些日子她見天兒找你呢。」
原本春桃春蘭春柳要去後院看看春杏,李薇說她睡了,反正下晌喜娘要來,少不得幾個姐姐在跟前湊趣兒呢,等下午吧。
幾人都點頭,便問何氏還有些哪些沒安排妥當的。何氏指了指廚房方向,「除了吃的,其它都安排妥當了。這會兒去先到偏廳裡坐著吧。」
一進偏廳,春桃便問春柳,「剛才聽你的話頭兒,周濂最近很忙麼?」
春柳坐下道,「是呢。最近像是突然對做生意有了興致,忙著出酒,還派阿貴和酒坊子裡的管事兒去了一趟安吉州,聽他的意思,是打算在州府裡也開一間酒肆。」
春蘭奇道,「周濂怎麼突然對掙錢這麼積極?這勁兒頭快趕上你二姐夫了。」
春柳笑了,「我哪兒知道。周荻倒是高興得很,知道了信兒,狠催著他把酒坊子也搬到安吉去。」
李薇也覺得奇怪,周濂這是受了什麼刺激,最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突然也發現銀子的重要性了?
說了會周濂的事兒,便又說到吳旭的魚塘,契子簽了到現在也有兩個月了,吳旭這才是真忙。天荒湖那邊兒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管事兒,現由他表哥幫著管,初時魚民們對這湖被賃下十分不滿,聽說還發生兩起小衝突,吳旭趕去那邊兒呆了約有十天才回來,說是在官府的協助下,並許了漁民們豐厚的工錢,已初步安定下來。
個中細節吳旭沒有多說,單是許給漁民們的工錢,也夠讓何氏憂心的。一個長工一個月一吊半的工錢。單靠賣裡面的野生魚,可是不夠支付這工錢,便是將兩個小館子每月的贏利都填進去,也強強夠用。
不過還好的是,春上投放的小魚苗,到秋上也能撈出些賣賣,回一些本錢。
儘管大家都有些憂心吳旭做的這事兒,私下還是十分佩服他的大膽。
從吳旭身上,姐妹幾人又說到李薇,指著她笑,「這個和旭哥兒一樣,也是個膽子大的。那麼大片的荒地,光錢兒現在投了多少了?」
李薇笑笑,心算了下,「約摸近千兩了吧。」看幾個姐姐吃驚,忙笑道,「荒地純投入的少。大多是耕牛工具人力還有肥料種子等。不過到秋糧收時,這銀子是能收回來的。兩千畝的荒地,一畝還能不收五百文?」
這還不算後來因通水渠的問題又買下的五百多畝。這些錢花的不是自己家的,她也不好據為已有,只能做個代種的,幫賀永年種種吧。
一弔錢按三石苞谷,難道,一畝地秋糧連一石半的苞谷都收不到麼?她可不信。
何氏笑笑,「我倒是抽空去看了一回,整治得還像樣現在那水車也架好了,水肥跟得上,少說一畝也能收個四石的苞谷吧?」一畝能掙一兩銀子,便是兩千兩銀子。投入的本錢便能回來了。
李薇重重點頭,笑道,「姐姐們抽空也去瞧瞧唄。現在鍾亮騰空一片地,正在蓋磚坯房子呢。將來好臨時存糧,也好讓長工歇息用。」
春蘭笑道,「好,好,咱們家除了春杏,又出了個能掙錢的。」
姐妹們說笑一會兒,又一齊去看春杏的嫁妝。
午時過了,仍不見李海歆與吳旭回來,何氏便讓人擺飯,先讓幾個小的吃了,安排他們去午睡。
春杏睡醒之後,聽說幾個姐姐都來了,略梳了頭,去了前院兒,幾人仍在偏廳裡說話。
便問,「娘,都啥時候了,咋不擺飯?」
何氏道,「你嬤嬤還沒到呢。」
春杏瞧瞧天色,已過正午,嘟噥,「三姐那回,他們硬是半下午才到,今兒不會也拖到半下午吧?」
何氏也不確定,李家村離宜陽縣城是不近,不過,現在天亮得早,早早動身的話,到這會兒也該到了。便說,「再等等。過了午時不到,咱們就開飯。」
春杏仍是咕噥,「這回爹還專門讓人給他們說,早些動身。仍是拖到這會兒不見人影兒,可見他們對我這事是不重視不上心的。」
何氏瞪她一眼,指著桌上的點心道,「餓了就先墊墊。你這事事不滿的毛病,從今兒起也給我改改。」
春桃拉春杏過來坐下,寬她的心,「興許是牲口腳程慢,耽擱了。他們來,也只是為了明兒早上,你拜他們一拜,哪怕是晚上才到呢,誤不了明天的正事兒就成。」
春柳也笑她,「咱娘說得對。你呀,脾氣大還要強,偏武府裡公婆俱在,還有祖父祖母,收收性子吧。」
春杏應了聲。伸手捏了一聲糕點,小口吃著。
何氏本想再叮囑春杏一番,想想還有些時間,便住了口,心下卻實在憂心春杏在武府日後的日子。
公婆的苦的她吃過,春杏那裡還有武府老太太在呢滿心擔憂心化作眼前的心疼,也不好再訓斥她什麼。
雖然無奈,可日後春杏是苦是福,都不是她這個當娘的能做得了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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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章 杏花盛開(中)

李王氏一行到時將近過午時,與春柳成親時只來了幾個人不同,這回竟然是來了滿滿三大車人。
李家老三家四口,老二家五口人外加兩個兒媳婦兒,還有一個奶娃兒,李王氏與老李頭則帶著兩個李薇分不清是二姑家還是三姑家的小孩兒,各四五歲的樣子。
三輛牛車擠得滿滿的,春峰家的小娃兒不知是餓了,還是困了,還是路上受了風,哇哇大哭著進院子。
何氏看著這一大圈子人,登時頭痛起來。背著眾人皺了皺眉頭,「怎麼來了這麼些人。」
李薇也頭痛,心說這是辦正事兒呢,帶麼多小娃兒來啥?
這一大群人下了車,桂香過來問,「夫人,現在擺飯吧?」
何氏點頭。一面帶著幾個女兒下了台階,去迎眾人。「快進屋吧,路上都累壞了吧?」
李王氏撲撲衣裳,「嗯」了一聲,一手扯一個女娃兒,低頭左右看看,教她們,「這是你們大妗子,快喊人。」
兩個女娃兒怯生生的喊了一聲,「大妗。」
何氏笑著應了一聲,又道,「先進屋吃飯,邊吃邊敘話。這都錯響了,都餓了吧?」
那邊周濂幾個也已出來迎老李頭幾人。李家老三一眼瞧見賀永年,笑道,「你小子,出了我們李家譜,最後還是我們李家人?」
說得幾人都笑。
那邊男客都進了正廳,這邊荷香桂香幾人領著眾人往偏廳走。麥穗過來向李薇使了個眼色,李薇正陪著王喜梅說話,便笑,「三嬸兒先進去坐,我瞧瞧這丫頭有啥事兒。」
王喜梅點頭笑,「行,你忙吧。」
「五小姐,是不是還得再另擺一桌?」麥穗悄悄問道,「原先準備了兩桌,怕是坐不下。」
李薇想了想,男客那邊還好說,女客這邊兒人是夠擠的,雖然那幾人都是孩子,可也不能不讓上桌吃飯。
「在北偏廳再擺一桌吧。廚房有什麼就上什麼,不用現做了。待會兒我去陪著那幾個小蘿蔔頭。廚房裡忙完了,你們幾個去侍候著。」
麥穗應了一聲,匆匆往廚房去。
李薇進南偏廳時,眾人都滿了座,許氏正誇讚姐妹幾人的衣著,李薇笑道,「這廳裡太擠,我讓人在北偏廳裡又擺了一桌,蓮花、牡丹還有兩個姑姑家的妹妹都跟我到北偏廳去坐吧。」
春林媳婦兒忙站起身子,向何氏道,「大伯娘,我也和梨花妹妹去偏廳坐著。」
春杏要起身,被春蘭按住,她起身笑道,「我們家那個小的,奶娘抱著也鬧人,我也坐不久,你們都別推讓,我和梨花去那邊兒招呼她們。春林家的這邊兒坐著吧,不用過去了。」
何氏點頭,「行,你去吧。剩下的幾個都陪著你嬤嬤嬸子弟媳好好吃頓飯。」
春蘭出去,跟著她來的一個小丫頭,一個奶娘也跟在後頭出去。
許氏眼睛一閃一閃盯著春蘭離去的背影,「連春蘭現在過的也是少奶奶的日子了。」
何氏笑笑,「旭哥兒家裡底子雖薄些,可這姐妹幾個,要說享受,春蘭也不差什麼。婆婆好得很,旭哥兒肯干又疼人。家境現在雖說比不上周家和武家,將來可難說呢。」
王喜梅笑著點頭,「大嫂這話說的在理。人生在世幾十年,不說眼前不重要,也不能只顧著眼前。」
何氏眼角餘光打量著李王氏,她臉色尷尬不自在的坐著,便又指著桌子中間兒一碗燒得爛爛的肘子,向荷香道,「把那個挑些來給老太太吃。」
荷香應了一聲,挑了兩塊肥瘦相間的肘子,放到李王氏面前兒,笑意盈盈的道,「老太太,您嘗嘗,這味道兒好著呢。是二姑爺酒樓裡做好送來的。」
李王氏強笑了下,不自在的應了聲,拿了筷子去夾品那燒肘子。
相比較李王氏的心虛不自在,許氏倒似是沒心沒肺咯咯咯的笑得歡,指著滿桌子的菜,向何氏道,「大嫂,你可不知道,現在村子裡的人都眼氣你眼氣得很,都說你呀命裡帶著福氣,你瞧瞧這滿屋的擺設,可比鎮上的那些老爺夫人還氣派。」
春桃笑笑,招呼眾人吃飯,「不過是春杏大喜的日,才這麼熱鬧一回,平日裡我娘飯食也簡得很。」
「哎喲,春桃啊,你說這話大嬸兒可不信。你看看,你女婿是個知縣老爺,春蘭家的開著大酒樓,春柳家開著大坊子,春杏啊,就更不用了,小時候我就說過,她是個能幹的,能掙大錢,瞧瞧,現在我說中了吧武家有錢,她自己有鋪子,這得是多大的福貴梨花和年哥兒,更不用說了,賀府是什麼人家兒,聽說可是宜陽縣第一富呢……」
許氏不再如之前那般,碰上何氏家裡有點喜事兒便專說晦氣話,滔滔不絕的吹棒起來,她的兩個兒媳婦只是悶頭夾菜吃。
春桃姐妹幾人都暗自發笑,卻也不攔她,正好李王氏在跟前兒呢,就讓她聽聽現在她娘過的是啥日子。後悔去吧。
這邊由許氏話不停,那邊蓮花也拉著李薇不停的問,「梨花姐,聽人家說,你們家光銀子都存了整整一屋子,是不是真的?」
又說,「戲裡頭都說,小姐們一年四季,一天一身新衣裳的換呢,梨花姐,待會兒讓我看看你的衣裳唄。」
李薇向春蘭笑笑,扭頭問她,「這話是誰說的?」
蓮花道,「聽我說娘說的。還有五勝家的雨竹,說她們那家的小姐就是這樣。」說完眼含期盼的看著她,那意思李薇自然是懂的,想讓她開口送幾件衣裳穿穿麼?
李薇又和春蘭一個對眼兒,無奈一笑,轉向蓮花道,「我們家可沒那麼富,我呀,現在還得下地幹活兒呢。」
小牡丹旁的不吃,只挑好看的糕點吃,聽了她的話,也是一臉不信,「梨花姐騙人,我娘都不讓我下地了呢。說曬黑了不好說婆家。」
李薇和春蘭噴笑,都逗她,「你知道婆家是啥意思不?」
牡丹被兩人笑得發窘,嘴上仍不服輸,「我當然知道,春杏姐嫁到咱們鎮上,那鎮上就是她的婆家唄。」
李薇又逗她,「牡丹現在就想找婆家麼?」
牡丹小臉兒羞紅了,扭捏的低聲哼哼道,「才沒有。」說著突然抬起頭,看向蓮花,「二伯娘說,這回來縣城,讓大伯娘給蓮花姐姐說婆家呢。」
李薇又是一愣,掃過蓮花,這小丫頭比自己還小一歲半,往前才滿十三歲呢,這麼早說婆家?
蓮花瞪了牡丹一眼,「才不是說婆家,我娘想讓我住大伯娘這裡,將來好找門好親事。」
春蘭笑了一聲,「好了,別吵了,吃飯菜都涼了。」
正這時,賀永年從門口進來,看見春蘭也在,似是一愣,又笑,「二姐怎麼坐這裡來了。」
春蘭哪裡不知道他來這裡是為了啥,這幾日因春杏好日子將近,她也過來幾趟,何氏私下和她說,這年哥兒膽子大得很,瞧見個空子,便去找梨花。
春蘭也笑,又勸何氏,反正他大了,出格的事情也不會做,睜一隻眼閉一隻閉唄。
便斜了他一眼,又斜李薇一眼,抱起兒子起了身,「那邊鬧,這個想睡不睡的,我去咱娘房間裡哄他睡。」
又笑著叫那幾個小的別拘束,想吃什麼只管吃。
李薇也站起身子,問他,「有事兒麼?」
賀永年目送春蘭離開,向她招手,「我喝酒上了頭,方才聽咱爹說,後面小院兒快蓋好了,你陪我去瞧瞧。」
青苗幾個扭頭暗笑,知道五姑爺可是不放過一絲一毫獨處的機會。都催李薇快去,這邊有她們照看著,不會有什麼事兒。
李薇點頭,不知是因為春杏大喜的緣故,今兒也似是格外盼著見到他。
兩人並肩去了後院,穿過臨時開的小月門兒進了第三進小院兒。小院的空地上,未及清理青磚灰泥木條等,一院子凌亂。
李薇立在院中,仰頭看他輕笑,「這有什麼好瞧的?」
賀永年牽著她的手,小心往前走著,「你喜歡什麼樹?什麼花兒?」
「嗯?」李薇頓了一下,疑問的看向他。
「院中植西府海棠可好?後面兒還有個小的院子吧?那兒種上臘梅,圍著青磚牆種植一圈木槿?兩種幾株櫻桃樹,還有葡萄石榴之類?」賀永年拉著她在已蓋了頂的抄手遊廊裡穿行,往後最後方留下的那個小院子走去。
李薇聽明白他是想給自己收拾這院子,失笑,「這院子我能用幾年?」
賀永年立時回頭,目光灼灼,輕笑,「是啊,不若我現在開始蓋新院子如何?」
李薇仰頭看他,胸腔中被一股從未有過的柔情填得滿滿的,雖然知道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蓋座新院子給自己,財力上足以能夠承受,聽到他這樣的說,還是很感動。不過,她搖頭笑道,「還早呢。」雖然親事是定下了,可該有的禮一樣也沒走呢,讓她有種一直覺得這親事不太真實。
賀永年也搖頭笑,「不早了。小杏就要出嫁了,可不快輪到你了?府裡正在選吉日呢?」
李薇心中一動,不覺提高音調,「真的?」
賀永年回身刮了下她的鼻樑,輕笑,「自然是真的梨花已待不及了麼?那我們的婚期定在什麼時候好呢?」
李薇皺皺鼻子,「人家只是驚奇而已。」對後面一個問題,則是嘿嘿一笑,不作答。賀永年自顧自的道,「明年春上?或者明年你十六歲生辰之後?」
李薇嘻嘻一笑,「你去和爹娘商量,問我作什麼?我又做不了主。」扯他的手,「快回去罷。出來太久不好。那邊有幾個雖不討人喜歡,可怎麼著也得看爹的面子,再者也是來給四姐送嫁的,不能做得太過明顯了。」說完轉身便往外走。
賀永年手上用勁兒,拉住她,向前跨了一步,眸子閃動,幽然深邃,緩緩向她逼近,李薇只覺唇上象火燒起來,比那天感覺到的更加灼熱。有些緊張的舔舔嘴唇,緩緩閉上眼睛。
賀永年原本只想逗她一下,而此時,她這番害羞帶怯模樣,如小扇子般的睫毛微微翕扇著,細瓷一般的肌膚飛下兩朵紅雲,那如粉色海棠花瓣兒般的嘴唇,此時鮮紅欲滴。
他雖然已不再是懵懂少年,也有足夠的定力抑制自己,可此時,他卻不想再自制,幾乎是在李薇閉上的眼的一瞬間,後頸被穿過髮絲的手按住,唇貼上一個柔軟的物體。甜而溫暖,帶著一絲淡淡的酒氣,觸電的感覺讓她輕輕一抖,猛然睜開眼睛。
賀永年因她的細微動作,停了下來,兩目相對,李薇慌忙推開他。要死了,前院一院子人都前院忙春杏的親事,他們卻在這裡……
外強中乾的瞪過去一眼,賀永年以手指輕掃過自己薄唇,輕笑,「是你誘惑的我。」
李薇的臉登時紅個透頂,好像他說的對,是自己先閉眼的……好丟人。
再也不管身後的人,悶著頭大步向前院而去。希望這會兒人們都還沒用完飯,好讓她鑽個空子跑到自己的房間裝烏龜。
賀永年看她走得急,急忙跟上,扯著她的手笑道,「好好走路,別摔著。」
李薇聽他聲音如常,心中誹謗他的臉皮似是又厚上了一層。與小時候的羞怯模樣相比,簡直可以稱為異變。
還好,李薇進院時,前面的院宴席並未結束。她甩開他的手,向自己的房間跑去,同時不忘回頭惡狠狠地威脅他,「不准跟來。」
賀永年輕笑了聲,在院中站定。目送她逃似的進了房間。
等他到前廳時,宴席已到尾聲,正在上湯水,賀永年到偏廳裡,叫青苗出來,「去給五小姐送碗熱雞湯。」
青苗應了聲,忙著盛了雞湯,正準備端過去,蓮花站身子道,「我和你一塊去梨花姐的房間。」
青苗看她一眼,眼中閃過不悅,「五小姐這會怕是不舒服呢,你們先吃飯吧。我們這就去把房間收拾出來,晚上你和牡丹小姐住在西廂房。」
說完端著雞湯出了偏廳。麥穗跟出來,另端著一碗雙皮奶,兩人過了穿堂,見蓮花沒跟出來,鬆了一口氣兒。
青苗氣呼呼的道,「這個什麼叫蓮花的,真不討人喜歡。」
麥穗也點頭,「是啊,還是牡丹討人喜歡些。」
兩人一路議論著如果蓮花住在五小姐房裡,會不會偷偷翻看五小姐的衣櫥等等,進了屋子,將湯水給李薇擺好,便各自收拾起擺在顯眼處好看的稀奇值錢的物件來。李薇這會兒平復了心緒,看見兩人忙活,便問緣由,一聽是這個,失笑,但也沒阻止,只讓青苗收拾好東西,將她原先穿小的衣裳挑出兩件來,若是被蓮花纏不過,好拿給她穿。
雖然心有不甘,可白放著也怪可惜,看了看青苗的身量,讓她從中間挑向件自己的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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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廳中,剛收了桌子,喜娘便來了。
何氏站起身子,道,「你們若不累,讓桂香帶你們走走,若是累了,早備好了房間,先去歇著些。喜娘那邊兒還有許多事兒要說道說道。」
許氏忙遙頭,笑咯咯的,「大嫂,我們不累,有什麼活兒我們能幹的,去給搭把手兒!」
春峰和春林家的也說不累,要去幫忙。王喜梅在一旁笑道,「以為我看,咱們就在這裡喝喝茶,說說話兒也成。十里八鄉不同俗,這邊兒是個什麼風俗,咱們又不懂,別給大嫂再添了亂子。」
李王氏扯著海英海棠家的兩個小的站起來,向何氏道,「這兩個起得早,困了,我帶她們去歇著。」
荷香立時上前,行禮笑道,「老夫人跟我來吧,您的房間早就準備好了。」
春桃幾個起身送她出了廳房,便隨何氏迎著喜娘去了後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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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最後一天,春杏的親事竟然沒寫完,只好明天接著寫啦。
還有,秀色田園寫了七十五萬字了,大寶進入了倦怠期,所以八月份的更新會做一個調整。
定時在晚:20:00更新吧。而且更新的字數每天只有三千字了。
八月份的內容正在做規劃細綱,以求在做完自我調整之後,能夠理順思路,尋求突破。
我知道一下子從日更九千到日更三千,親親們會不適應,可素,偶真的碼不動了。
下面的內容是比較重頭的男主成人模式,我希望自己能夠出比較精細的情節來,所以,只能請親親們諒解啦。
如果前半個月狀態調整得不錯,後面會繼續加更的。
總之非常感覺各位親們陪伴大寶又度過了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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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杏花盛開(下)

才剛過了三更,春杏的東廂房,內外屋均已點上河陽花燭,共有十數支,如嬰兒手臂般粗細,上面雕著吉慶圖案,燭中灌有檀香屑,火焰明亮,香氣清郁。
「左彈一線生貴子,右彈一線產嬌男,一邊三線彈得穩,小姐胎胎產麒麟。眉毛扯得彎月樣,狀元榜眼探花郎……」
前院春桃和春蘭在正廳中陪李王氏老李頭坐著,李薇剛跟著何氏擠在春杏的閨房中,看喜娘給春杏開臉兒。
喜娘每彈一下,春杏的眉尖便忍不住的抽抽。等喜娘給春杏開完了臉兒,春杏起身去洗臉兒的功夫,李薇悄悄跟出去,立在一旁笑道,「四姐,你現在心裡頭在想什麼?」
春杏洗去臉上的滑粉,以指尖的上水彈她,眉眼挑起瞪她,「想知道,就快點嫁吧。」
李薇避不及被春杏的洗臉水彈到臉上衣衫上,自己今兒早上特意換的新衣衫,被春杏彈上水印子,李薇抽了帕子小心的將水跡擦去,也回瞪春杏,正要說話,何氏在裡間催促,「都什麼時辰了,還鬧?快進來,該上頭了。」
蘭香扶著春杏向裡間兒走,李薇卻沒再跟進去。屋內香燭熏得悶悶的,挑簾出了屋東廂房。早晨清新的空氣,讓她頭腦恢復些清明,仰頭長長吐了一口濁氣,這後院從此只剩下她自己了。
天空是深深的黛藍色,星星一閃一閃的眨著眼睛,澄沏明淨,想必今日會是一個好天氣。
想到這裡突然一笑,李家村有一種說法兒,但凡性子厲害的女子,出嫁時老天總會應時,不是颳風便是下雨。記得李家老三成親那天,西北風呼呼的刮了整整一天。於是,在他們成親很長一段時間,有些婦人還拿這個和王喜梅打趣兒。
今兒會不會到了下午半晌,春杏拜堂時,天色突變呢?她正胡思亂想著,屋裡響起婦人念叨的上頭歌,「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二梳梳到尾,比翼共一起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春蘭在前院陪坐了一會兒,這會從穿堂進來,一眼瞧見她立在門外,抬頭望天,像是被什麼吸引看魔怔了,也好奇的往天上張望了一下,不見一絲烏雲,好奇的問她,「梨花在看什麼?」
屋內梳頭歌兒剛巧念完,李薇回過神兒,轉頭看春蘭,輕笑,「沒看什麼。二姐,前面兒準備得怎麼樣了?」
春蘭沿著遊廊下走來,笑道,「都好著呢。嫁妝都抬出來,裝了抬子,鍾明鍾亮兩個正在清點數目,儐相排著次序呢。」
李薇點頭,又問李王氏幾個。春蘭看看屋內,扯著往一旁走了兩步,才笑笑,「自是高興的等著呢。咱嬤嬤坐在主位上,喜氣兒的很吶。」
李薇聽出春蘭語氣中的不善不喜不悅,還有不甘心,往常李家村嫁女可沒這麼多講究,春桃和春蘭兩個,何氏也沒讓她們出門兒當天拜李王氏老李頭。可這宜陽的風俗……
雖然請李王氏兩個來,她也很不願,可是,禮節的事兒,似乎也沒什麼法子,便道,「二姐,她好歹養了咱爹,這個就算是給她的回報唄。」
反正,除了這個,她還能得著什麼呢?再者,不是真心的跪拜,若是她,她寧可不要。
春蘭笑了笑,拍她的手,「好,咱們不說她了。今兒你四姐大喜,都高興些。」
李薇點頭,挽著春蘭的胳膊進了東廂。
春杏已挽了婦人髮髻,梳頭的婦人正將新做的釵釘簪環一樣樣的戴上去。春杏臉上帶笑,與春蘭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兒。李薇插了幾句話,頭一轉,卻見何氏已紅了眼圈兒。
忙去拉何氏,「娘,我陪你去前院看看吧,二姐說前院正在排嫁妝,那些人毛手毛腳的,別排錯了位子。」
春蘭和春杏住了口,往這邊兒看來,何氏臉一偏,側對著她們,同時口中笑道,「好,好,是得去瞧瞧。」
一邊說一邊挑簾出了裡間兒,李薇忙跟上兩步,再回頭看春杏,向她幫了一個放心手勢。
春杏坐在紅燭燈影中,向她點頭一笑,眼中有異樣的晶瑩閃過。
李薇挽著何氏到了前院兒,一樣一樣查過春杏的嫁妝,確認擺放次序無誤,何氏吐了一口氣兒,轉頭問她,「是不是該給你四姐添塊地兒做陪嫁?」
李薇知道她這是不捨得,前面三個姐姐,雖然嫁時沒有添地,後來都是給了的。春杏這回倒也真沒有備田地給她。
因為不捨,所以怕虧著春杏,有內疚之感。
便笑道,「娘想給地,這還不好辦,現讓人去找兩個抬子,一個抬子裡放上五塊兒土坷垃,拿紅綢子包了,不就成了?」
何氏被她說笑了,伸手打她一下,「就你大方一張嘴一百畝的地就送出去了。你幾個姐姐一人才三十畝。」
李拉何氏往偏廳走,薇呵呵笑道,「只三十畝的陪嫁不是太少了點?再說了,四姐的幾個鋪子能掙錢呢,虧不著她。便是再給她一百畝,在她眼裡,也不過爾爾。」
何氏笑了,走了兩步,又歎,「即便是有鋪子,也是她自己掙的,咱家明明是有,卻沒給備這樣東西,娘心頭過意不去。」
李薇聽她話音中雙帶有些哽咽,便不再說話,扶著何氏進了無人的北偏廳,倒了杯茶遞給她,抱著她的胳膊,偎依著坐下,笑著輕聲道,「娘,你和爹給我們姐妹幾個夠多了。你瞧,咱們家早先雖窮,可是我們姐妹六個都健健康康的長大了,又給姐姐們挑了好夫婿,一個個生活得很幸福,這些都是你和爹的功勞呢。除掉這些,你和爹還把我們教育得正直善良且腳踏實地。娘,這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娘,有人都說父母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我猜四姐心中肯定也感謝爹娘同意她外出做出做生意,讓她有這樣的機會,積累更多的本領,讓她能有今天……所以,你和爹已經給了我們最好的了呢。」
何氏先前還好,被她這一番話觸動,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嗚嗚咽咽的,李薇也眼含淚水,與她而言,父母給的已足夠多了,多到讓她在這個男尊女卑的古代,幾乎感受不到異樣的約束力。
四姐經商,他們不贊同,自己要親自掌管家裡的地,他們不贊同,甚至於賀永年每次找理由去後院,他們也不贊同。便是他們總是在原則內做出讓步,當然,有時候也許是無原則的讓步……將何氏的胳膊抱得更緊,頭抵在她肩著,任控制不住的眼淚,濕了她的衣衫。
春桃從正廳進來,一見母二人這般模樣,嚇了大跳,慌忙問道,「娘,梨花,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兒?」
身後幾個丫頭也面面相覷,一臉緊張,生怕是武家那邊兒出了什麼變卦。
李薇不好意思的抬起頭,擦了擦眼淚,看向春桃滿是焦急的眼睛,「大姐,沒事,我剛才勸娘呢,說了幾句話,沒想到惹娘哭了。我見娘一哭,也不由的跟著落了淚兒。」
何氏也抽了帕子擦眼睛,笑起來,「梨花可真是長大了,會跟娘說這樣貼心的話。」
春桃鬆了一口氣兒,揮手讓幾個丫頭出去。點了下李薇的額的頭,嗔她,「什麼話不能挑時候再說。今兒你四姐大喜,偏你還招惹咱娘哭。」
何氏笑了笑,把李薇的話學了一遍兒。春桃捂嘴兒笑道,「娘,梨花這話是不錯,虧得看得書多,這深層的道理能講得清楚,往常我和春蘭春柳幾個閒話的時候,也常說,沒有爹和娘,我們可沒有這福氣。」
母女三人坐著說了一會兒話,丫頭打水進來,何氏與李薇各洗了洗臉,眼圈上紅色漸消。
外頭天色已微微泛起了魚肚白,麥穗過來回,「四小姐梳妝完畢了。」何氏三人忙身起,準備去後院瞧瞧。
剛出了偏廳門,院門口馬蹄聲得得得,院門口閃過賀永年與大山柱子三人,賀永年一身淡青色銀線團福如意錦緞長袍,愈加顯得身量頎長,眉目清朗,濯濯如春月照柳。
三人一進來,周濂和吳旭兩個早到的,便與他們打趣兒起來。一時間人聲笑聲,倒顯得十分熱鬧。這會兒人多,李薇只與他遙遙對視,便與春桃一左一右扶著何氏向院去。
虎子穿著錦緞小袍子,黑髮梳成小髮髻,戴著藍色新頭巾,穿著皂色小長靴子,雙手背著,一步步的向母女三人走來,搖頭晃腦的等著被人誇讚。
何氏失笑,咕噥一句什麼,李薇沒聽清楚。看向虎子得意的模樣,突然覺得做一個真正孩子也挺好。最起碼,這個時候因為不懂,可以很開心很歡樂的笑。
天色一點點變亮,燈籠的火光逐漸融入日光中,漸漸只剩下一個個紅色的小點。東面天空層層雲海間,一輪紅日噴湧而出,萬道金光灑滿大地,武家迎親的時間快到了。
姐妹幾人陪著春杏在她的閨房之中簡單的用了飯,許氏與王喜梅以及春峰春林媳婦,大山媳婦兒柱子媳婦兒進來陪春杏說話兒。
李薇很自覺的站起身子,這個時候沒有她這個已婚人士的說話的份兒了。出了春杏的房間,見蓮花和牡丹在院中東瞧西看,看過去與她們兩個打招呼。
約抹過了兩刻,便聽見外面隱隱有鑼鼓和鞭炮的聲響,側耳聽聽愈來愈近,兩人一齊向外跑,「是新郎來了。」
春柳從春杏房間裡出來,問李薇,「是不是武府迎親的花轎到了?」
李薇笑著點頭,「應該是。」說著往外走,又笑,「我去看看她們怎麼捉弄睿哥兒的。」
前院的人都從廳中出來,圍擠了一院子,春柳帶來幫忙的管事娘子,急匆匆的往院裡走,嘴裡念叨著,「老夫人怎麼還不出來,待會兒新娘子要拜別父母了。」
人太多,李薇沒往前擠,只瞧見人群之中武睿騎著高頭大馬,正巧立在院門口的位置,周濂帶頭,嘻嘻哈哈的打趣兒著什麼,幾人每對話幾句,人群之中便暴發出一陣哈哈的大笑,另有迎親的鼓樂也湊趣兒,嗚哩哇拉了吹上了一通。
李薇微笑著,看著不遠處的熱鬧,以及武睿如喝了酒般紅紅的臉和閃閃的雙眸,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這讓李薇好受了些,一個男子在迎親時刻這樣盼自己的新娘,想必春杏日後會很幸福的。
迎親的隊伍的撒喜錢和,撒糖果,圍觀人哄鬧笑嚷,只是不放人通行,不多時,震天的鑼鼓響起來,愈湊愈響,李薇捂著耳朵往後院跑,進了東廂,見春杏還沒有起身的跡象,喜娘也似不急,便笑道,「前面兒的鑼鼓把人耳朵快震聾了。」
喜娘笑道,「不礙,不礙,誤不了時辰。女人這一輩子就這麼一次,多等等呀,不為過。」
春蘭也嗔她,說她偏外人,姐妹幾人說著便又說到當年春蘭出嫁時,春杏和她早開門兒的事兒。
虎子急匆匆跑來,遠遠大叫,「四姐,你咋還不出來,四姐夫等急了呢。」
屋內人又一齊大笑,「偏外人的又來了一個。」
又等了約一刻鐘,喜娘禮唱道,「吉時到了,請四小姐拜別父母,上花轎。」
春杏原本笑著的臉兒,立時一僵,春桃取了紅蓋頭,給春杏蓋上,與春蘭一左一右攙扶著她出了東廂。
虎子剛被幾個姐姐一笑,略帶委屈的立在外面廊子裡,這會見春杏出來,又高興起來,叫道,「四姐上花轎嘍,我也去坐花轎。」
兩人扶著春杏剛轉入穿堂,前院喧鬧的人群先是一靜,陡然迎新樂曲又湊了起來,火紅的鞭炮一掛接著一掛的話,陣陣青煙,滿地紅屑,著實熱鬧。
春杏大紅的袖衫如浮雲朝霞般悠悠然然的飄出的李薇的視線。青苗在她身側輕聲問,「五小姐,你不去前院麼?」
李薇如夢初醒般,撥腿跟上。進去時,春杏正向老李頭李王氏行拜別之禮,何氏與李海歆剛坐在下首左側。
李薇心中的不平又起,是爹娘將她們養育至今,坐上位的該是爹娘才是。
最終她還是將視線移到春杏的大紅嫁衣之上,密密繡著的繁瑣花紋,長及小腿處,開襟裡露出的是鵝黃色長繡花長裙,寬大而無腰衣的嫁衣,倒顯得春杏別樣的嬌弱。
跪拜完老李頭李王氏,兩人各自說了些喜娘教的話,如「好生侍候公婆」「賢惠守德」「幫夫分憂解勞」的話。
春杏便又起身拜別何氏與李海歆。何氏許是因為有方纔那一通宣洩,情緒倒好,李海歆卻有些激動,大掌蓋在膝蓋頭,伸展又握起,起身也不似平日爽朗,向春杏道,「你往常在家,爹娘嬌縱你,上了花轎便是武家媳,說話行事要三思後行,切莫讓睿哥兒在這中間兒為難……」
春杏大紅蓋頭下,有兩滴淚落下,哽咽著應了聲,「是。我都記下了。」
李海歆擺擺手,春桃春蘭忙拉她起來,儐相已在外面拖著長長的尾音唱喝,「時辰到,請新娘子上轎。」
又一陣鑼鼓鞭炮聲。武睿在幾個姐妹的擁簇下,踏著紅毯,向正廳而來。
何氏看著這丰神玉朗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催菊香與桂香,「扶四小姐上車吧。」
「是,夫人。」
春杏向隔著蓋頭,向何氏與李海歆拜別,踩著步子緩緩向馬車走去。
新娘子上了車,虎子也跟著爬上車,從轎子車上伸出頭來,向大家揮手告別,看他那興奮的樣子,想必是不知道嫁人意味著什麼,只顧著熱鬧高興了。
賀永年抬步向轎子車走去,向虎子笑道,「你四姐的鑰匙可要保管好嘍,另一顆糖果就給哄了去。」
虎子不滿的皺皺鼻子,把頭縮了回去。
新娘子一上車,跟去送嫁的人也紛紛上了車,賀永年吳旭周濂趙昱森幾個則要相騎馬隨行。
花轎逐漸消失在巷子盡頭,漸漸連鑼鼓聲也聽不見了。鞭炮硝煙味道被風吹得稀薄起來,滿院的喜慶只餘下一院紅燈籠作證。
李薇扯扯何氏的衣角,「娘,進去吧。四姐過兩天就回來了呢。」
何氏應了聲,兩人進了院子,青苗關了院門兒。在身後道,「夫人,五小姐,讓廚房備些粥,你們吃些吧。」
何氏搖搖頭,「吃不下。今兒起得早,你們去瞧瞧老太太那邊兒要不要去歇一會兒。」
李薇點頭,向何氏道,「娘,我有些困了,你去我屋裡陪我躺一會兒吧。」
……
下一章可能發的可能會晚一些。今天一定更上,等不及的親,明天來看吧,就一定有啦。

159章 我說了算

又一個清晨到來,李薇被院中的說話聲音吵醒,揉揉略微有些發澀的眼明,坐起身子,叫青苗。
蓮花聽見她的叫聲,興沖沖的跑進來,一頭扎進她的臥房,興奮的說道,「梨花姐,今兒帶我去春杏姐的鋪子看看好不好?」
李薇眉尖皺了一下,挑開床帳,幔子掛起,翻身下床,漫不經心的問道,「你去那裡做什麼?」今兒她本是打算去荒地那邊兒看看,有一部分地已開始翻耕綠肥,並下新種子。明兒就是春杏的三日回門兒,她得在家裡等著。
蓮花笑意一滯語結一下,看看她的臉色,像是在確認她此刻的心情。李薇眼睛餘光看到她這個動作,心中煩躁歎息,對老二一家她著實喜歡不起來,哪怕是拿著父母的錯不能怪到孩子之上這之類的話來說服自己,也沒什麼用處。
不過,她還是抬手揉了揉自己因睡意而有些微覺的臉,擠出一絲笑容來。
蓮花彷彿受了鼓舞,語調又歡快起來,急切的道,「聽我娘說,春杏姐鋪子裡賣好多胭脂水粉還有各式各樣的香皂,比家裡往常用的鹼皂好得多……」
李薇擺擺手,打斷她的話,「今兒我沒空兒。香皂你喜歡的話,一會叫麥穗去鋪子裡買一些,給你和牡丹還有你嫂子一人帶些回家。」
春杏的親事了了,這一行人今兒也要回去了。權當是看著她爹的面子吧再者,多少送些稀罕的東西,也好讓李王氏回到李家村後,能出去說嘴顯擺,不至於說她娘的壞話。
蓮花臉上的笑意立時僵住,停了好一會兒,不甘心的問道,「梨花姐,不能帶我去看看麼,我長這麼大還沒進過胭脂鋪子呢。」
李薇坐下梳頭,一邊道,「你們吃過早飯便要回去了,哪裡有時間去看?」
「有的,有的,」蓮花又急切的道,「我娘說還有事兒要和大伯大伯娘說,今兒不回去了呢,等明兒春杏姐回過門兒,我們再回去。」
李薇挑眉看向她,看她眼中一片篤定,並閃著熱切的光,這話像是真的。轉頭對著銅鏡一邊梳頭,一邊思索著許氏有何事要跟爹娘說。
牡丹從院中進來,立在廳中,怯生生的看向裡間兒,李薇瞧見她,揚聲叫她,「牡丹起這麼早啊?站在外面幹啥?快進來吧。」
牡丹走到裡間兒門口,扶著門框停下,搖頭,聲音細細的,「我娘說,我不能隨便進梨花姐的房間。」
李薇笑了下,又看了看立在自己身後的蓮花,心說,自己討厭這一家人,真不是自己的錯,光在接人待物上,蓮花這麼大了,比牡丹還不如。
蓮花瞪了牡丹一眼,轉向李薇道,「梨花姐,吃過早飯咱們去胭脂鋪子看看吧。」
李薇梳通頭髮,向她道,「你先替我去找青苗來。」
蓮花立刻轉頭向牡丹道,「你去快點,我看見她在前面給嬤嬤裝車呢。」牡丹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李薇眉頭緊收,看向蓮花,嘴唇緊抿著,一聲不吭,雙目直盯她的眼睛。
蓮花被她的目光看得縮了一下,隨即又大聲道,「三嬸經常讓她去田里送飯呢,跑一趟值啥?」
李薇嘴角輕扯了一下,原來她是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並非無心之過。再想想她嚷著要去春杏的鋪子裡,想來,也是打著到鋪子,好搜刮一些胭脂水粉的主意吧。
不覺又是一聲冷笑,真是好家教教出個眼皮子這麼淺的孩子。
站起身子,不耐煩的道,「你先出去,我換衣裳。」
蓮花臉色一沉,將手大力從椅子背上挪開,用力一轉,轉身要走。
「站住」李薇被她的動作弄得火苗立時往上躥,提高音量喝了一聲。
蓮花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色陰沉沉的,方纔還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憤怒的盯著她。
李薇往椅子一坐,逼視她,「你方才是什麼態度?嗯?」
蓮花眼睛一翻,不甘心的哼哼道,「沒什麼?」
李薇深吸一口氣,懶得再應酬她,逕直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不就是想去四姐鋪子裡搜刮些胭脂水粉麼?一不遂你的願,你就甩臉子,說句不好聽的,你有什麼資格跟我甩臉子?」
蓮花眼睛眨了又眨,突然嘴一咧,「哇」的一聲,大哭著轉身跑出房間。臨出門時還往她這邊兒張望一眼。
青苗匆匆進了房間,「五小姐,蓮花怎麼了?」
李薇吐了一口濁氣,坐下,「別管她,快來給我梳頭。」
青苗看她臉色不善,也不敢多問,忙上前給她梳起頭來。
剛梳了兩下,院中有腳步聲響起,還夾著許氏的詢問聲,「蓮花這是咋了,誰欺負你了,哎呀,娘的乖女兒,是不是丫頭們給你氣受了。」
李薇冷哼一聲,伸手拿帕子堵了耳朵,催青苗,「快梳。」
青苗加緊手中的動作。
何氏在前院指揮著丫頭們給這三家裝車,有為春杏出嫁置辦的點心、肉類,也有昨兒去新買的點心,並各家給了兩匹布。李海歆則在廳中陪著老李頭兩口子,李家老二和李家老三一家說著話。
聽到蓮花的哭聲,齊齊往院後趕。
春峰春林家兩妯娌昨兒夜裡歇在春杏房間裡,聽見動靜也一齊出來。
蓮花坐在穿堂處台階之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李薇的房間。
許氏眉頭一挑,「是青苗那個小丫片子惹你了?」
李薇雖然拿帕子塞了耳朵,卻也並非聽不見,聽到「青苗」兩字,一下子惱了,衝著窗子喊道,「關青苗什麼事,是我惹她哭了。」
青苗三兩下梳好一個簡單的髮髻,拿了衣裳給她穿上,不及整好,李薇便匆匆出了房間,一家大都立在穿堂處,蓮花還是一個勁兒的哭。
李薇一邊整衣衫,緩步到蓮花身邊,聲音不大不小的將方纔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兒。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笑意,「一大早上叫得甜,原是想哄我帶你去四姐的鋪子裡,好任你拿四姐的東西。我不過使你替我叫一下青苗,你就去攀扯牡丹,你多大,她多大?我一句不中聽的話還沒說呢,你便跟我甩臉子。我是還要再問你,你有什麼資格跟我甩臉子?嗯?你憑什麼認為,你想要的,我就得滿足你不滿足你便覺得委屈?是我欠你?還是四姐欠你?」
蓮花愈哭愈大聲,李海歆皺著眉頭喝她,「好了,你少說一句。」
李薇往了嘴,立在一旁冷眼看著老二這一家子。
李王氏臉沉著喝斥蓮花,「別哭了!」又斜了眼何氏,轉向李薇道,「什麼誰欠誰的,什麼資格不資格的,你們是親堂姐妹,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李薇覺得這話從李王氏嘴裡吐出來,分外可笑,一個憋不住,「撲哧」了一下,李王氏的臉兒又黑了幾分,李海歆也瞪她。
李薇很無辜的聳聳肩,向何氏道,「娘,我餓了,咱們開飯吧。今兒我還得去田里瞧瞧。」
許氏被李薇一番話臊得通紅,重重的拍蓮花一下,「還不快來。」
李薇斜了一眼許氏身上的衣裳和蓮花身上的,以及她兩個兒媳身上的,這些可都是姐姐們和她的舊衣裳,何氏給她們婆媳母女一人兩身,一點都不知道感恩吶。下回若再有這樣事兒,寧可都賞了丫頭們穿。
一家人回廳中用早飯,蓮花躲在房中不出來,春峰春林媳婦兒便在房間陪她。何氏便叫黃大娘把早飯給她們送到房間裡吃。
許氏訕訕的笑道,「梨花,你別和蓮花一般見識,這個死丫頭平時在家裡就是個窩裡橫。」
李薇撥著碗裡的粥,點頭。
何氏道,「沒事兒。吃飯吧,吃完飯你們還要趕回李家村呢,日頭一高,大人小孩便該受罪了。」
許氏看看李王氏老李頭,又看看李家老二和春峰春林兩個,賠著笑道,「大嫂,我們今兒還想跟大哥說件事兒,晚一天回去也成的。」
何氏和李薇同時抬頭,看向許氏。
許氏抿了下耳根碎發,笑道,「這事兒原先也跟大哥大嫂提過,春峰春林大了,現在也懂事了,你們家這麼些地,只靠大哥一人也忙不過來,用外人又不放心的,老二和我便商量著,想讓他們兩個來給大伯子分分憂……」
李薇扭頭看了眼何氏,見她欲說話,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向許氏道,「大嬸兒的好意,我代爹娘心領了。如今這地歸我管了,不用爹娘操勞。」
「哎呀,」許氏驚叫了一下,將身子往前一傾,伸長脖子向何氏李海歆求證道,「大哥大嫂,這是真的?那麼些地,只梨花一個人管著?」
何氏往李海歆那邊兒看了一眼,點頭,輕描淡寫的道,「嗯,是梨花管著。能管過來春峰春林現在有家有口,田里雇的長工,工錢可不高。讓他們尋別的門路吧,多掙些錢好養家。」
「不行,不行,不行。」許氏連連搖手,「這可不行,若是梨花管著,她兩個哥哥更得幫忙。她這麼小的年紀,被那管事的騙了,可不是好玩的。你們家那管事兒的還是兩兄弟,兩人萬一串通一氣,可是要吃大虧的。」
李薇放了筷子,輕笑,「鍾明鍾亮兩兄弟再正直不過。而且,我也沒大嬸兒說的那麼笨,會讓人騙了去。」
許氏又是訕訕一笑,「梨花,大嬸兒不是那意思。大嬸兒是說,用自己家人不是更放心麼?」
李薇站起身子道,「莊子裡管事兒人手正好。春峰春林兩個若是真看得上那點長工的工錢,就過來吧。荒地那邊的莊子裡已蓋好房子了,剛好有住處。」
老李頭咳了一聲。李王氏便向李海歆道,「春峰春林也是沒什麼門路求到你這個大伯子這裡了。你總不能自己大宅住著使奴喚婢的,讓侄子們的日子過不下去,讓人家看笑話!」
李薇趕在李海歆開口前,搶先說話道,「莊子裡的事兒,我爹早交給我了,現在我說了才算再者……」
說著轉向李王氏輕笑道,「嬤嬤,我們家大房子住著大馬車侍候著,使奴喚婢的,可是我爹娘雙手掙來的,有什麼可讓人看笑話的?爹娘該理直氣壯才是李家村那魚塘當時留下時,可是我二姐夫侍弄好的,現下是個什麼樣子了?春峰春林若是好好養著那魚塘,一年少說是三十弔錢進項,還誤不了在家種地。退一步說,李家村的河沿荒地雖然開不出大塊來,零零碎碎開個二三十畝,還是能開出來的。有那麼些,再加上肯下力,哪裡有沒活路這一說?」
「……莫非,今兒我爹不應春峰春林兩個來做管事兒,就全是我爹的錯兒,是我爹害得他們沒飯吃不成?」
李王氏氣呼呼的瞪著她。李薇也不甘示弱,回視過去。李王氏不過才在她們家住了兩天而已,便又想拿出她當年在李家村的氣勢來,對她們家指手劃腳,當然不能讓她如願。
「罷罷罷,」老家老二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子,憤憤的道,「我還真有臉,讓侄女教訓我一回。」
李薇目光不善的轉向他,「大叔這麼些年幫過我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的要回報?」
說著轉向許氏,「當年沒分家的時候,大嬸兒除了欺負我娘,還做過什麼讓我們對你感恩戴德的事兒?」
說著,又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淡淡一笑,「我可是從小被我娘用饃饃糊喂大的聽我娘說,還差點餓死了呢。」
抬頭掃過坐在上首的老李頭李王氏。
李海歆原先還忍耐著,看她愈扯愈遠,猛的一拍桌子,喝道,「你還不去給我去田里。」
李薇忙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走到廳門口,又回頭,「爹,莊子裡現在可是我說了算。」
李海歆黑著臉兒又一拍桌,震得盤兒碗兒都跳將起來,李薇偷偷的瞄了她娘一眼,何氏面色平靜,眼中卻閃著一絲笑意,她心頭安定,飛快的出了正廳。
等兩人走過穿堂,青苗才小心翼翼的道,「小姐,老爺剛才發了火,他會不會責罰你?」
李薇搖頭,伸開雙臂,做了個胸部擴張動作,回頭笑道,「也許吧。」事實上她很篤定李海歆不會真的責怪她。但是方纔的怒火估摸著也是真的,畢竟那些人是他的娘,他的兄弟。
走到後院時,看見春峰春林家抱著孩子在春杏房門兒口曬太陽,向她們打個招呼,剛自責一下,也許該給春峰春林留些臉面,便聽見春杏房間裡傳來蓮花的轉哼,登時將她的小小內疚打消與無形。
老二一家從此要與他們劃清界線。
……
求粉紅。

160章 搬救兵

日頭偏到西邊半空中,金黃籠罩著一望無際的麥田。
長工們揮汗如雨,趕著牛犁過綠肥田,已長到尺高的油菜被犁開的泥土翻蓋在下面兒。已犁好的田中,有人在打地壟子,水源源不斷從她開挖的小河中流進田里,浸漫過去,李薇眼睛盯著那水面漸漸漫過泥土,將結塊的泥土濕潤浸透粉碎,泛起白色的泡沫,心說,這地果然是偏鹼性的……
「小姐,」青苗在身後輕叫了一聲,「回去吧,你已在這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咱們不回家麼?」
李薇抬頭看看西斜的太陽,點頭,「好,走吧。回家」都這會兒了,那些人應該走了吧,她老爹的氣兒應該也消了吧?
青苗舒了口氣,忙過來扶她,「當心腿麻。」
李薇在原地活動了兩下,一面想著如果李海歆還沒消氣兒,回去該怎麼討好他。換位思考,她是可以理解李海歆發火生氣的。雖然從道理上說不通。
方哥兒將馬車趕得飛快,馬兒也許是被困了大半天兒的緣故,這會兒撒歡跑得也格外帶勁兒。
一個時辰後,馬車入了城,李薇向青苗道,「跟方哥兒說,先去賀府糧鋪。」
青苗愣了下,忙向方哥兒喊了一聲,才回頭問道,「小姐,這會兒去賀府糧鋪幹嘛。」
李薇笑笑,幹嘛,當然是搬救兵了。
還好,她運氣還算不錯,她的馬車到時,正巧碰上賀永年柱子大山三人從糧鋪出來,馬車正侯在外面,像是要去哪裡辦事兒。
柱子眼尖,最先瞧見她的馬車,又見她從車窗中半探出頭,揚聲打招呼,「梨花。」
賀永年循聲望來,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他唇角眼角眉毛彎起,微笑起來,李薇也跟著扯動嘴角。
馬車在三人面前兒停定,賀永年快步走到她車窗前,含笑問她,「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薇則疑惑的問他,「怎麼,你有急事兒要辦?」
賀永年輕笑搖頭,「沒事。你有事兒找我?」
李薇偏頭過去,向他身後的大山柱子兩人打了招呼,才收回目光,抬頭看向他,嘻嘻笑著將早上在家裡發生的事兒說了,說到蓮花想哄她去春杏鋪子,好搜刮東西佔便宜,許氏一句一個為大伯子分憂,讓哥哥幫襯你之類。她握緊拳頭,口水四飛,氣憤的道,「老二一家人這是把咱們家人都當傻子呢。蓮花那點小心眼兒,我閉著眼就知道她心裡想什麼,真是眼皮子淺。眼皮又淺,臉皮又厚的一家人還有嬤嬤還幫他們說話,日後不要她們來咱們家裡。」
賀永年一邊聽一邊含笑點頭,待她將話說完,才笑道,「我猜,梨花出氣還沒出夠吧?」
李薇重重點頭,「若不是怕爹在中間難做人,我拿大掃把掃他們一家出門兒」說著一歎,略苦頭臉兒道,「我可是給她們留了大情面呢,就這樣,我還怕爹還氣著呢,你晚上若沒事兒,便去瞧瞧他,陪他喝兩杯說說話兒。」
賀永年輕笑點頭,「好。你先回家。我與大山柱子交待一下,再去給爹備上些好酒便過去。」
李薇一聽他讓自己先回家,略有不情願的皺皺鼻子。
賀永年伸手蓋在她發頂輕拍了兩下,安慰,「放心,爹即便有氣,也不會過份責怪你的。再說,梨花你今兒做得對……」
說著,他頓了下,輕笑,「……嗯,若有下次,能背著咱爹會更好些。」
李薇呵呵一笑,點頭,「是啊,咱爹在跟前兒,我也不太敢說重話呢,怕他跟著難堪。」
賀永年眼睛含笑,眸子清亮如溪水,壓在她頭上的手略重了些輕揉了兩下,「嗯。……梨花能想起來找我,我很高興呢。」
李薇自然懂他的意思,從某種程度上說,兩人的狀態一直是他主動,她被動的。一笑,搖搖腦袋,將他的手搖下來,「不來找你去找誰?我倒是想找三姐夫,可他忙著呢。」
一邊說,一邊將頭縮回車廂,向他揮揮手,「我先回家了,你待會兒便回去啊。」
賀永年點了下頭。方哥兒趕著馬車向城南而去。
賀永年盯著漸去漸遠的馬車,直至它消失在人群之中。
柱子賊笑著走過來,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沿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這麼捨不得呀。那就加緊準備聘禮吧,早些娶回家,好安你的心。」
大山也笑著附和,賀永年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又道,「晚上的事兒你們兩人去吧。我回去瞧瞧。」
方才李薇說原由時,聲音也不小,大山和柱子聽見其中幾句,便知道了原由。心下都認為李海歆不會過於責慣梨花,晚上的事兒才是最最重要的。可看賀永年一臉的笑意,對視一眼,齊點頭,「嗯,沒事。晚上見得人也不過是馮府的管事兒,我們也去便行。不過,明兒……」
賀永年不等他們說完,便點頭,「我知道。晚上你們跟這位張管事兒的說,就說明日正午,我在摘星樓宴請馮三少爺。」
大山柱子應了一聲,進院去趕另一輛馬車,而賀永年則上了糧鋪外停的那一輛馬車。
※※※※※※※※※※※※※※※
李薇到家時,已時快晚飯的光景兒。她從馬車中探出頭來,輕手輕腳的跳下,又示意青苗幾個動靜小些。將耳朵貼在大門上聽了聽,院中靜悄悄的,只有廚房那邊兒的隱隱傳來說話聲。
心中一鬆,看來那些人是走了向青苗擺頭示意,讓她叫門兒。
「誰呀?」青苗剛拍了兩下,裡面傳來虎子的聲音。
李薇在門外小聲叫道,「虎子,是我,五姐。」
「哦,」虎子輕應一聲,隨著一陣門閂抽動的聲響,大門打開一條縫兒,虎子的頭探出來,略帶不滿道,「五姐,你怎麼才回來。」
李薇顧不得回答他,將他一把拉出來,問道,「嬤嬤走了吧?」
虎子點點頭,「她在廳裡坐著好哭了一場。還有大嬸兒和那個蓮花也跟著哭。哭到快中午,咱爹留飯,她們說沒臉在這兒吃,硬著走了,咱娘給準備的東西也不要了,都給扔下了車……」
他一邊說,李薇一邊撇嘴,覺得自己今兒搬救兵搬得很正確。李王氏的哭功她可是見識過的,恐怕是又將她如何養大李海歆,如何給他成家娶親等等的功勞數叨一個遍兒。
而且李薇敢打賭,她一定是將原本兩分的功勞誇大成十分,好讓她爹內疚。
虎子眼睛滴溜溜的在她臉上轉了幾圈,擠眉弄眼的笑道,「嬤嬤又哭又唱,說五姐小的時候,她可疼你了。家裡大人小孩都吃黑麵饃饃,還吃不飽,她硬是從全家人的口糧裡擠出白面和雞蛋給五姐吃,還見天兒抱著不撒手,說幾個孫子輩的,她就喜歡五姐喜歡得緊,什麼好吃的最先想著就是你呢……」
李薇登時火大,照他頭上拍一巴掌,沒好氣兒的道,「你聽她瞎說。我從出生到三個月,她抱沒抱過一下。後來聽咱娘說,她是看我乖巧,抱出去與別家人娃兒比,能給她長臉,她才抱我幾回。至於雞蛋,哼要不是大姐二姐幾個撿柴天天熬魚湯給我喝,光憑那一天一個雞蛋,我早餓死了。」
撥開虎子的身子進了院中,又向他道,「你可記住了。我即便是她小時抱過那麼一兩下,她拿來誇大說嘴。她可是一下都沒抱過你哦,不對,除了洗三那日,她要抱你,你扯著嗓子的哭,從那以後便沒抱過了。日後你出息了,她敢拿著這個在你面前兒說嘴,你就這麼問她,就說這些話全是我說的。」
虎子揉揉腦袋,呵呵笑道,「我又沒說我信她的話五姐你氣什麼?」
李薇仍舊氣哼哼的,扯著他往裡面走,「氣什麼?自然是乞她往自己身上攬功勞。你給我記住了,日後孝敬爹娘,對幾個姐姐好,還有姥娘家的人,你還沒出生時,姥娘便跟著侍候你和咱娘大半年呢。她才往跟前湊過幾回?——那些沒幫過我們的人,憑什麼我們得顧著那點兒親戚情份白白的幫他們?」
頓了頓又揚起拳頭在他面前兒晃了晃,瞇起眼睛,直直盯著虎了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若你敢長大了不孝敬爹娘,不對姐姐姐夫們好,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虎子裝作抖了一下,誇張叫道,「哎呀,我好害怕呀。」說完掙脫李薇的手,哈哈大笑著跑遠了,才叉著腰,很神氣又興災樂禍得道,「五姐還是想想自己吧。咱爹氣得午飯都沒吃呢。」
何氏在他們姐弟鬥嘴兒的功夫從廚房那邊兒過來,瞪虎子一眼,「別給我皮!你五姐說得對,一字一句的都給我記著。」
虎子立時又轉向何氏,笑哈哈的點頭又行禮,怪聲怪氣的叫道,「是,娘親,孩兒記下了。」
青苗幾個捂嘴兒笑。何氏笑罵虎子幾句,走到李薇跟前,替她抿了抿頭髮,端詳幾眼,欣慰笑道,「我們梨花會替娘出氣了。娘啊,高興得很。」
李薇笑嘻嘻的挽了何氏的胳膊向正廳走去,「那是呢。人人不都說閨女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兒。我是咱家最貼心的。」
說得何氏又捂嘴暢笑了幾聲。李薇接過青苗遞來的茶,放到何氏跟前兒,自已也接過茶水喝了兩口,才悄悄向何氏道,「娘,我爹呢?這會兒還氣不?」
何氏伸手指了指後院兒,「在清點木頭和青磚呢。要說氣,怎麼能不氣?不過不是氣你,是氣他娘和老二家的。這兩個人比著勁兒的哭,先前你爹還勸著,可她把自己的功勞比得如天大,就連你小舅舅你大姐夫年哥兒幾個考中秀才舉人當了官,都是她整日在家裡燒香念佛的功德。」
李薇暗自搖頭,向何氏笑道,「娘,她說這些,你也氣吧?」
何氏點頭,「可不是氣就連你出生,都被她說成是她去大青山拾石頭的功勞,是她心誠,送子娘娘才送了個這麼聰慧的女娃兒給我。」
李薇立時撇嘴,這個李王氏還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忿忿的道,「我生下來後,她不是還怪過九嬤嬤,說什麼她根本不想拾石頭,九嬤嬤非讓她拾,結果又拾回一個丫頭的話?」
何氏一笑,「是,你九嬤嬤是跟我說過這話,你還記得?」
李薇呵呵一笑,何氏私下跟姐妹幾個絮叨的這些婆媳間的事兒,她自然都記得。想到這兒,心底又湧出一股氣,更大聲的道,「娘,你說,怎麼會有嬤嬤這樣的人?做錯了事死不承認,現在還顛倒黑白,是不是她的功勞,都算到自己頭上,她不臊得慌。」
正這時,賀永年來了,何氏詫異的站起身子,「這會兒怎麼過來了?」
李薇嘿嘿笑著,跟在何氏後面,迎到門口兒,「是我去叫他來的。我怕爹生我的氣,讓他來陪爹說說話兒,……現在看來,倒是叫對了,爹肯定氣嬤嬤多一些。」
何氏斜了她一眼,沒說話。賀永年下了車,從車上取下兩小罈子酒來,抱在懷中,打發馬車回去,向正廳走來,「娘,家裡還好吧?」
何氏點頭,伸手接過其中一罐子酒,李薇接過另一個罐子,同時向虎子喊道,「去叫咱爹回來,該吃晚飯了。」
虎子翻了白眼,立在遠處,搖頭,「我才不去。你惹爹生氣了,你去。」
李薇一捋袖子,作勢要撲過去,賀永年一把拉住她,笑道,「還是我去。」
虎子笑嘻嘻的立院中,得意的看向李薇,「還是五姐夫好。不像……」嘻嘻哈哈的跟在賀永年後面去了後院。
李薇搖搖頭,回頭跟何氏道,「娘,麥收後送虎子進學堂吧讓夫子好好管管他。」
何氏應了一聲,又瞪李薇一眼,「你都大姑娘了,日後在年哥兒面前穩重些。」
李薇想也不想回道,「從小到大都這樣。他也沒說什麼。」
何氏又瞪她一眼,「等明天春杏回過門兒,你們的事兒也該坐下來說說了。年哥兒也不小了,若是賀府那邊想讓你早些過門兒,也就是年內的事兒。」
李薇吃了一驚,連連搖頭,「娘,怎麼能這麼快?雖說有小舅舅做主。可是六禮一樣也沒行呢。哪裡就想到過門的事兒了?」
何氏頓了下,坐正身子道,「年哥兒也不小了。娘也想早些看他娶妻生子,好讓你佟嬸嬸安心。」
李薇立時跳將起來,連連搖頭,不滿的道,「娘,到底誰是親生的?你怎麼偏著外人呀。親事,娘要推到……」
看何氏瞪她,李薇想了下,坐下來,「……最早明年冬上,我過十六歲才行。」
母女兩人正說著,外面響起說話聲。兩人止了話頭,李薇殷切的迎到廳門口兒,李海歆當頭進來,她討好笑笑,甜甜的叫了聲爹。
李海歆面色沉著,嗯了一聲。
何氏便在一旁道,「梨花知道錯了。搬了年哥兒來給你賠不是,你好歹給閨女一句話兒。」
李海歆眼瞪過去,沉聲道,「什麼話兒?誇她當面數叨長輩的不是,做得對?」
李薇趕在何氏開口之前,拉住她,「娘,我爹氣得對。早上我是被蓮花氣糊塗了,這小丫頭,小小年紀,心眼可不少。想要什麼她直說,我也沒那麼氣。拿我打幌子,去搜刮四姐的東西,我可就不氣上了……」
一面說,一面拉何氏出了正廳,同時向賀永年悄悄眨了眨眼睛,意思是這邊兒交給你啦他含笑點頭。
何氏被李薇拉出門兒,帶著氣兒數叨李海歆,「你爹還氣?他有什麼好氣的?我這麼些年受的罪可不都是因為他那個娘?」
李薇抱著何氏的胳膊道,「娘,別氣了。明兒四姐就要回來了。咱可不能讓她高高興興的回來,再聽一肚子窩心氣回去。我爹那邊兒也就是一時氣沒順過來,年哥兒陪陪他便好了。」
何氏一歎,推開她,「去換衣裳吧,該吃晚飯了。明兒春杏回來,你哪兒也不准去了。」
李薇連連點頭,看何氏進了廚房,才往後院而去。
如今的後院可真是靜,只剩下她一個人住了。順著抄手遊廊先去了春杏的房間,顯然屋裡的擺設何氏已讓人重新佈置過,裡間兒床上,是一水的大紅色,窗欞上還貼著大紅的囍字剪紙,一床大紅綢繡鴛鴦戲水圖的薄被,並一對百年好合的枕頭。
李薇在春杏的妝台前坐下,一向琳琅滿目的桌面兒上,現在只餘一面大銅鏡,並間單的兩三樣擺件兒。
有一股異樣的落寞感湧上心頭。
「五小姐,你在哪兒?」青苗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李薇站起身子,應了聲,走出東廂。青苗看見她,小心的笑道,「您想四小姐了?」
李薇點頭,「是啊。往常這個時候,她剛從鋪子裡回來,把菊香蘭香指使得團團轉,又是洗臉又是卸妝又是換衣的。現在聽不見她叫嚷了,倒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青苗笑道,「明兒四小姐回來,留她多些日子唄。」
李薇沒說話。心中卻道,哪裡有那麼容易,即便打著親戚多的名頭,也只能住一夜吧。興許一夜也住不成,吃了午飯便得趕回去。

161章 春杏回門

吃過晚飯,李薇陪何氏在偏廳說話,猜測著春杏嫁到武家如何如何,賀永年與李海歆在正廳喝酒,廳裡靜得很,幾次她叫青苗過來,問李海歆的神色如何,青苗都說,「老爺笑呢。和五姑爺說幾個姑爺的事兒呢。」
何氏笑笑,擺手讓她回房去,「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著。明兒也不用太早起,春杏約抹著到下午下半晌才到呢。」
李薇應了一下,從偏廳出來,悄悄走到正廳門外,側耳聽了聽,李海歆正說著周濂的生意如何如何,聲音中已有醉意,略有些詞不達意。忍不住向裡面伸了伸頭,瞧見賀永年以手支頭,眼睛看著李海歆,聽得認真。
不覺一笑,將頭撤回時,賀永年發現了她,身子動了下,似是要起身,李薇忙擺手,示意他坐下,他點頭一笑。
李薇又悄悄的退了回去,拐進偏廳將看到的情形與何氏學了一遍兒,何氏失笑,「你爹呀,現在見人沒二話,全是這個女婿如何,那個女婿如何。要麼便是給人出主意。這幾個人哪個不比他見得多,還用得著他的主意?」
李薇笑笑,人上了年紀,盼的就是兒孫有本事,光耀門楣,李海歆大抵也是這樣的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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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剛用過早飯,大山來問春杏何時到,聽說是近下午下半晌,鬆了一口氣兒笑道,「年哥兒怕是中午到,他昨兒一時沒記起春杏的事兒,約了人。即是下午,我這就去告訴他,讓他別那麼趕著李大娘,若是春杏和睿哥兒早到了,你可派個人去說一聲。」
說著家門兒也不入,便準備走。
李薇看他急匆匆的,便叫住大山,「年哥兒約的什麼人?」
大山憨笑兩聲,「是生意場上的人。梨花想知道,自己問年哥兒唄。」
李薇撇嘴,這又是大山式的滑頭。
大山走了後,何氏也疑惑猜測,「莫不是收糧的事兒?」
李薇搖頭,「不知道呢,等他下午來了問問他。」這回來也有些日子了,若是兩個鋪子裡積壓的事兒,這會兒也該處理完了,說不定是什麼新生意。
早飯後不久,春桃春蘭春柳三個,各自趕著馬車,陸續來了。李家略顯寂靜的院內登時熱鬧起來。
虎子和趙瑜、吳耀三個,將他們的玩具拿出來,在院子裡撒歡兒跑,推鐵環,打陀螺,打鞦韆,把幾個看護的丫頭婆子驚得一會兒一聲驚呼。
小四喜被人扶著也能走幾步,此時看外面兒幾個男娃兒玩得熱鬧,便不肯在屋裡呆著,春桃只好將她交給孫氏,讓她帶著到外面放放風。
五福也在春柳懷裡哼哼嘰嘰的,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春柳也將她交給身旁的婆子,讓帶出去玩兒。
只有春蘭家的小娃兒,這會兒吃飽喝足,乖巧的窩在春蘭懷裡,吐泡泡玩兒自己的小手指。
李海歆不知是因為昨日賀永年來的緣故,還是因為女兒們都回娘家,臉色恢復如常,虎子幾個推鐵環推不好,纏著他讓教教。
吳耀更是抱著他的腿,大聲叫道,「姥爺推,姥爺推。」
何氏看李海歆臉兒顯出笑意來,也笑了下。與姐妹幾人說起昨天的事來。李薇更是憤憤不平的將李王氏往自己身上攬的功勞數叨一遍兒。
春桃以茶杯蓋子撇去浮沫,喝了一口,笑道,「滿李家村的人,哪個不知道她當年做下的事兒。任憑她再說嘴,是非黑白還能真顛倒了去?」
春蘭搖頭,向何氏道,「以我說,等梨花親事時,不請他們來了。若真要請,就只請三叔一家。」
何氏瞪她,「只請老三家的,那像什麼話?若不想讓他們來,一個也不請再私下跟你三嬸兒說清楚,你三嬸還能不明白?」
春柳點頭笑,「虧得三嬸兒是個明白人。不然呀,老家那邊兒可以斷親了。」
何氏搖搖頭,「斷親這事兒咱可不能主動做。讓人家說咱得了富貴,看不起窮親戚了。」
正這時,黃大娘過來找何氏,何氏便去廚房。
春桃話頭一轉,問春柳,「周濂這些日子見得少了,在忙什麼?」
春柳笑了下,「忙著在安吉那邊開酒肆,本來是要等春杏回過門兒再去的,昨兒剛得了信兒,那邊兒找著一個好鋪子,讓他過去看看。他便過去了。」
春桃一笑,「先前兒你大姐夫還說,周濂性子不喜受約束,是個最會享受的人,怎麼突然的想要去安吉城開酒肆,哪裡缺錢用?」
春桃搖頭,「原由我也不太清楚。他只說天天閒著也怪沒意思。錢呀,平時倒是不缺,估摸著這新酒肆一開,本錢上會緊一些。」
李薇在一旁笑嘻嘻的插話,「三姐不用急。夏糧我可以先賒賬給三姐夫,周轉過來再付銀子就成。」
春柳笑瞪她,「白送不更好?」
李薇向春柳皺皺鼻子。又問春柳,「三姐,你們坊子裡不釀苞谷酒麼?苞谷產量大價錢低,出酒量與麥子也差不多,成本低低些,賣得價兒低些,聽人說那酒也極有勁兒,說不定會比三姐夫精心配製的酒賣得好。」
春柳斜她一眼,笑道,「你當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你那二千多畝地,秋上可是都種苞谷?」
李薇嘿嘿笑了,「不全是。我這也是為了三姐夫的生意著想。」
春柳笑道,「好。我是聽他說過,在安吉要開一個大酒坊,幾個小門面的。小門面的會賣那些普通的酒。苞谷酒秫秫酒都有。」
青苗端切好的香瓜來,春蘭拿了一塊塞給李薇,笑瞇瞇的道,「這是你二姐夫昨兒路過瓜果店,不知怎的便想起去買這個。吃一塊甜甜嘴巴,再和你三姐談生意。」
李薇笑呵呵接過瓜,邊吃邊與幾個姐姐說著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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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和武睿到時,已是未時末刻,下午…多的光景兒。一家人剛歇了午覺起來,幾個小的把主戰移到鞦韆架那兒的樹蔭濃秘密處。
跟著春杏來是菊香蘭香並有兩個小丫頭,一個上了年紀的管事婆子。武睿帶著兩個小廝和二柱子。
「四姐。」春杏的身影剛出現,李薇和虎子同時叫了一聲,迎過去。
武睿早春杏一步下了她馬車,立在馬車邊兒,春杏露出頭來,他便伸手去扶,那年長的管事娘子立時輕咳一聲。
春杏本正低著的頭,豁然轉過去,眉頭高高吊起,雙目如電射向那管事兒娘子,她年約四十來歲,皮膚白淨,一頭烏髮,別著一隻簡簡單單的玉簪子,看穿著身份像是不低的。
春杏初看她時,她還直著脖子,不看春杏,只看武睿扶春杏的手,似是在說她提醒得沒錯兒過了一會兒,她目光軟了下來,頭微低,春杏依然是那副樣怒視模樣。
何氏幾個都愣住,那邊吳旭幾個愣住,無人出聲,一時間靜到極點。
終於那婦人的頭深深埋了下去,並退後幾步。春杏這才冷哼一聲,藉著睿哥兒的手,踏著腳凳子下了馬車。
李薇看那兩個小丫頭早已是一副戰戰兢兢的驚嚇模樣,向青苗打了眼色,讓她領著小丫頭找個地方歇著。
一面暗歎春杏這番不動聲色的下馬威實在驚人。
下了馬車,春杏的臉已變作笑意盈盈,親熱的叫那幾個小蘿蔔頭過來,虎子趙瑜吳耀三個,一齊搖頭。春杏瞪他們,吳耀被她的目光一瞪,向何氏飛奔過去,大叫,「姥娘救我~~~」
眾人一齊笑出聲來。氣氛又熱鬧起來。
進了正廳,春杏武睿向何氏李海歆行了禮,二柱子讓人送上禮單,李海歆接過來放在桌上。
那婦人則帶著兩個小丫頭向李海歆行了跪拜之禮,「老太爺老太太老爺夫人讓奴婢代為向親家老爺夫人問好。」
何氏趕忙讓桂香荷香兩個扶她,笑道,「好,多謝親家掛念。你們回去也代我們向睿哥兒祖母祖母父親母親問好。」
桂香荷香扶起那婦人,將何氏事先準備好的紅封,塞給她一隻一兩銀子裝的,另兩個小丫頭各是五錢銀子。
三人又謝了一回,便退出去。
在這三人行禮的時候,李薇看春杏眉頭又是高高吊起,一副很不爽的模樣。
何氏與李海歆向武睿問了家中情況如何,父母祖母祖父可好等等。武睿一一答了。
何氏記掛著春杏在武府的情況,便起身笑道,「以我看,我們娘們去偏廳說話,你們也敘敘話。睿哥兒可有有好些日子不見了。」
李海歆點了點頭。
李薇迫不及待的拉春杏,「四姐快走,那邊我給你準備上好的松蘿,單等你來了喝呢。」
春杏笑了笑,跟著她出正廳,剛入偏廳,春杏便吩咐菊香蘭香,「去陪那陳婆子吧,有什麼需要只管過來說。」
春柳在她身後笑道,「你這算什麼?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麼?」
春杏回身望了望來時的馬車,挑了下眉頭,「來時,我可是有話在先的,到了咱家一切我說了算,哪怕是不合府裡規矩呢,也是給我這個新任少奶奶一點顏面,她敢把我話當耳旁風,當這麼些人的面兒讓我難堪,明面兒是給我難堪,實則是給爹娘難堪我還能忍?」
「……我瞪她是她無禮在先。這會兒叫菊香蘭香去陪著,是給老太太面子。回去怎麼說,我也是占理的。」
何氏臉上的笑意暗了一下,拉她到身邊坐下,「春杏,你給娘說實話,那邊老太太太太為難你了沒有?」
春杏捂嘴咯咯咯的笑起來,「娘,我可不是梨花那個悶性子。她們想為難為我,也得能為難得住才行。」
李薇不滿的向春杏叫道,「四姐,你怎麼一回來就說我壞話。」
春杏斜了她一眼,不理她,轉向何氏道,「娘就放心吧。我把你的話都記著呢,事事佔個理字,不犯孝的忌諱,她們還真能拿我怎麼著?」
春桃在一旁抿嘴笑道,「好,姐妹幾個數你能耐,行了吧。諾,這個給你。」說著遞過來一個紅線穿著的三角形黃紙符來。
春杏起身接了過來,就著春桃身邊的椅子坐下,拿在手中翻看了幾下,疑惑,「是咒老太太生病的?」
李薇一口茶吐出來,看向春杏。她這些是哪裡聽來的?
春桃又氣又笑,往她額上戳了幾下,才道,「是我專門到廟裡給你求的,早生貴子咒老太太生病?虧你想得出來。」
春杏臉紅了一下,啐春桃,「誰要你求這東西」轉眼看見何氏瞪她,又呵呵笑將起來,自己個兒笑了許久,才道,「我前些日窩在家裡沒事兒,在梨花屋裡挑了幾本話本,裡面有這麼寫的。我一瞧見這個就想起來了……」
李薇撫額,春杏的學習能力太強了,那些話本自己也瞧過,只是為瞭解悶,春杏這麼快便學以致用,真是強悍。
姐妹幾人被她說得笑起來,春柳笑道,「梨花,你的話本也挑幾本給三姐。」
頓了頓又道,「也挑幾本給大姐和二姐吧。」
何氏笑罵春柳,「瞧那些做什麼不准給她。」
李薇連連點頭。
何氏看春杏滿面紅光,精氣神兒也好,與幾個姐姐妹妹有說有笑的,暢快得很,便放下心來。
姐妹幾人在偏廳坐了一會兒,不勉要八卦到春杏的閨房中事上來,便都轉到春杏的東廂房去。
李薇則被無情的趕了出來。她略做反抗,問了春杏最後一個問題,「四姐,方纔你瞪那婦人,是不是原先在睿哥兒祖母跟前當差,你們成親後才調到你跟前兒的。」
春杏無所謂的點點頭。
李薇又問,「那方纔你不擔心睿哥兒在咱們家人面前兒失了面子?」
春杏哼笑了兩聲,「在他們家人面前兒,我可是給足了他面子的。這個是來時就說好的,你操這麼多閒心做什麼。」
李薇不滿的向春杏吐吐舌頭,向眾人道,「你們說話兒吧,我去前院招呼著。」
……
最近實在抱歉哈,內個,大寶真有點小事情要忙,盡量早點結束,速速更新。致歉哈。

162章 田間新發現

李薇先到廚房轉了一圈兒,黃大娘安排的很是妥當,她便又轉出來,在鞦韆架那裡立了一會兒,看幾個小的玩鬧。
抬眼瞥見菊香從後院出來,端著托盤子往廚房而去。李薇離開鞦韆架,小聲吩咐青苗,「你去菊香到偏廳裡來一趟,我有問話她。」
青苗一愣,隨即也小聲應道,「好,我這就去。」說完還左右顧盼,一副作賊模樣。
李薇失笑,自己先去了偏廳。半刻鐘後,菊香端著托盤子進來,上面是幾樣新奇的糕點,見李薇盯著托盤看,笑道,「見過五小姐,五小姐可是餓了,這些點心是大小姐帶來的,說是縣城裡新開了一家小食樓,樣子新奇也好吃,我給您一樣挑一些出來?」
一邊說著,已將托盤子放在桌上,拿一個空碟子手腳輕巧的挑將起來。
李薇又是一個失笑,「你明知我叫你來不是為了點心。」
菊香抬頭一笑,「五小姐那是要問什麼?」
李薇瞄了眼窗外,略壓低聲音道,「你跟我說說,這幾天武家對四姐如何?有沒有為難她?」
菊香挑好了點心,恭敬的放在她面前兒,臉上笑意不變,「五小姐擔心四小姐,我們心裡自然是知道的。不過今兒您也看到了,即便是有什麼事兒,四小姐能應付得來呢。五小姐就放心吧!」
李薇看她這樣,心知春杏歸寧前,肯定告戒過幾個丫頭。笑了下,又問,「那四姑爺對四小姐如何?」
菊香捂嘴兒一笑,「四小姐這回要在宜陽住兩日呢,五小姐自己瞧不就行了。」
李薇自己也笑了,擺手,「行,你去吧,別跟四小姐說我問你的這些事兒。」
菊香應了一聲,端著托盤子匆匆去了。
青苗看李薇一臉的挫敗,上前笑道,「四小姐不讓說,肯定是她能應付,小姐別掛心了。」
李薇點了下頭,春杏的心思她怎會不知。擺手讓她出去,跟桂香荷香幾個在正廳外面侯著。
將近傍晚時,正廳偏廳開始擺宴,麥穗麥芽兒方哥兒三個從荒地那邊兒回來,先向李薇匯報了荒地耕犁的進度,又道,「五小姐,鍾管事兒說,現在風熱太陽大,田里幹得快,您看那苕子種子是不是該備了。」
李薇點頭,「嗯,是該備了。明兒你們三個先去城西的王記雜貨鋪裡瞧瞧,原先我跟那王掌櫃的說過,讓他多備些苕子種子,約摸著他那兒已備好了。」
麥穗點頭應聲。又道,「鍾管事兒還說,這一遍耕犁下來,長工們便得了空,他想著咱們那片地勢過高的幾畝田里,也挖個漚肥坑,省得兩處來回跑著運肥了。」
李薇點頭,「嗯,早幾天我也想說呢,一時忘了,就讓他這麼辦吧。那幾畝地也沙得很,不整治也罷。」
正這時,何氏母女人都從後院回來,進了偏廳,瞧見她端坐著,一副發號施令的少東家模樣,都一齊捂嘴兒笑。
李薇站身子向麥穗幾人道,「行了,你們先下去歇著吧。」
春杏眼睛晶晶亮,閃著愉悅的神采,雙頰飛紅,走向前去捏她的臉,「架子端得倒像那麼一回事兒。」
李薇偏頭躲過,撥開春杏的手,笑呵呵的道,「我管那莊子可不是光靠架子端得像。我有真本事呢。」
賀永年在正廳聽見這邊兒動靜,起身過來,一入偏廳,春桃便笑著招呼他,「快來坐著,剛才小杏可好數叨一通你的不是呢。」
賀永年輕笑著,依言坐下,才向春杏道,「我心裡是知道的。這會兒主動過來,聽小杏數叨。」
春杏咯咯咯的笑起來。何氏瞪春桃和春杏,向他笑道,「別聽你大姐和春杏瞎說,有什麼好數叨的。各人有各人的一攤子事兒,哪裡能顧得那麼周全。」
春蘭也笑,「你近些日子忙些什麼?正事兒可莫要忘了。」
賀永年笑著點頭,「二姐教訓得是。正事自然不會忘。」他說這話時,向李薇那邊瞄過一眼,接著道,「安吉州那邊兒一個行商世家,馮家馮三少爺近日來宜陽,我代那邊接待他,順便瞭解下安吉那邊兒的情況,……府裡頭有在安吉那邊兒開綢緞莊的打算……」
春桃皺了眉頭,「可是打算讓你去管著?」
賀永年搖頭,「現在還沒甚麼眉目,一切都說不準。」
春桃凝眉,看向何氏。何氏立馬擺手笑道,「行了,今兒不說正事兒。」
春桃立時舒展眉頭一笑,「娘說的是。」又向年哥兒道,「你去那廳裡吧。反正小杏要呆兩日再回,有什麼話,回頭再敘。」
賀永年點頭,向春杏道,「明兒正午,我在摘星樓擺宴,你和睿哥兒可莫要應了旁人。」
春蘭立時笑著阻止,「不行,按順序也輪不到你搶先兒。明兒春杏得先去大姐和我那兒。後日才是春柳和你。」
大家又一齊笑將起來。
賀永年出去後,何氏才向春桃道,「你當大姐的憂心也是常理。只是他為官為商,一切看他意願吧。」
春桃歎了一聲,笑笑,沒說話。
※※※※※※※※※※※※※※※
次日早飯後,李薇安排麥穗幾個去買苕子種子。春杏和武睿要去宜陽城內的兩個鋪子巡視一圈兒,再查下帳目,便去吳旭的酒樓裡,今兒這兩人是要去春桃和春蘭家走動走動。
虎子要跟著去,春杏難得沒瞪他,反而親切的拉著他的手,上了馬車。李薇不便跟著她們一起去,便和李海歆套了牛車,去小莊子裡瞧瞧麥子的長勢。
已進農曆四月,小滿已過,再往前兒便是芒種,又到了種秋糧的時節。
李薇特意去看了看她的那幾畝試驗田,與其它地塊兒相比,這裡面只多施了糞丹,而且是初次試驗,她不敢多施,每畝按兩斗,隨水施肥。現在看來,這糞丹的肥力確實相比較其它肥更有勁兒些。
麥子桿粗壯,葉片深綠,連麥穗子也比旁處的更大些。麥粒已差不多成形,嫩綠的一團,麥子殼幾乎包裹不住,一粒粒半露著小腦袋。
父女兩人立在田頭,放眼望去,這幾畝試驗田,麥桿下部竟不見一片干黃的葉子,李海歆驚喜笑道,「梨花搗故的那些糞丹看樣子確實有效。」
李薇回頭笑了笑,「是呀。我也沒想到它真有大用處。可見書上說的是沒錯的。」
一邊進了麥田,低頭看麥子有沒有生蚜蟲之類的。李海歆也跟著進了麥田,兩人走了約有兩丈遠,沒見蚜蟲的蹤跡,便放了心。
李薇望著一大片深綠的麥子田,與周邊略泛黃綠的麥子形成鮮明的對比,而且麥子桿兒也顯得要比別人處高很多。又憂心道,「爹,你說,我這田肥是不是施得太多了,光麥子桿兒都搶走不少養份呢。」
李海歆笑笑,「那到明年,你到麥子揚了花後再施。」
李薇點頭,又道,「這片田說不定比旁邊那些,要晚熟個十來天。秋糧我們把這裡種上大豆吧。大豆熟得早,誤不了種冬麥。」
李海歆又點頭。說了一會兒話,李薇偏頭看李海歆,悄悄笑道,「爹,你還生我氣不?」
李海歆抬頭罵她一句鬼丫頭。叫她,「出去吧。衣裳都髒了。」
李薇呵呵笑了兩聲,轉身從及腰深的麥子田走出來。鍾明遠遠瞧見他們,便往這邊兒走,此時已趕到地頭。
遠遠笑道,「東家,五小姐,麥子有啥問題沒有?」
李薇笑著搖了下頭,待走近些才道,「這塊田里倒是沒有蚜蟲。旁的地塊兒裡有沒有?」
鍾明往遠處一指,「那邊兒十來畝田里昨兒瞧見有了,今兒便篩了些草木灰,按五小姐教的法子,正在兌水,一天便能灑完,這幾天我四處瞧著呢,長工們也都上著心,不會誤了事兒。」
李薇笑著點點頭,麥子這會兒生蚜蟲是普通現象,略有一些也無大礙,只怕成了災。
從田里出來,李薇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衫裙子,笑了,「那邊噴完,這幾畝田里再噴下。」方才用肉眼看不到蚜蟲,倒也不是真的沒有。裙子上沾了蚜蟲的印跡。
鍾明應了一聲。李薇和李海歆又隨著他,沿著地溝子走了一會兒,突然瞧見一塊兒田中,有幾麥子桿兒長得低矮,穗子倒不小,忙叫李海歆,「爹,你瞧那幾株那麥子。」
李海歆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並未看出異常來,疑惑的問道,「怎麼了?」
李薇三兩步走過去,回頭笑道,「看這麥子桿兒比其它的低不少,穗子倒沒怎麼變小……」
鍾明在一旁邊連忙說道,「五小姐,麥子田里按您說的,把那些燕麥大麥子以及桿兒細長穗子小的都當作雜草剔除掉了,這個許是漏下的,待會兒我就叫幾個長工來,把這塊地再過一遍兒……」
「不要,不要……」李薇嚇得連連擺手,「這個可不能剔除。」
鍾明不明所以,李薇又笑道,「原先讓你剔除的是品種不好的麥子。這幾株我瞧著桿兒低而粗壯,穗子也不小,興許是優良種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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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章 梨花議親(一)

李薇發現的這幾株麥子葉片油亮,細看麥穗上的嫩嫩的麥籽兒,呈粗短飽滿形,麥芒也略短些,與慣常見到的麥子還是有較大的區別。
可惜,她在那塊兒田里往復走了幾趟,只發現了兩處有這樣的麥子,共約十來株的樣子,雖然略有失望,卻掩蓋不住她的興奮之情。臨回家時交待鍾明好好看著,可別讓哪個長工給撥了去。
鍾明看她神色鄭重,一連聲的點頭應下。等父女兩人離開麥子田,李薇笑得合不攏嘴兒,向李海歆道,「爹,小時候人家都說我命好,可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剛才那幾株麥子留了種,明年可以得一小片,後年估計便能得一畝左右,大後年能種十畝啦……」
李海歆回頭笑笑,「那麥子產量高?」
李薇笑呵呵的點頭,「應該是吧。得等種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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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武睿幾個姐姐家走完後,臨家去那日,去方家略坐了片刻,回來後,回來後春杏和李薇說,方家小姐似是在說親事,是鄰縣的一個商戶人家。李薇微微笑了一下。
春杏取笑她道,「現在你是十拿九穩,所以不急了。」
李薇斜了春杏一眼,嘻嘻笑著反駁,「我一向是十拿九穩的。一直不急。」話雖如是說,其實仍有擔心。總覺得賀夫人不是那麼容易罷手的人。
春杏武睿回門兒後,李家又忙碌起來,李薇忙著那片荒地的翻耕下種子,李海歆則忙著後面小院的收尾活計,上瓦當,修牆面,平整院子。
悠匆十幾日過去,又開始選種浸種,點種秋糧。縣效外的田地裡,到處是忙碌的農人。
春桃春蘭家的田地皆是佃出去的,倒不用她們自己忙碌。看李薇整日忙碌,皮膚也似被太陽曬黑了不少,都心疼她,讓她別顧著多收的那點兒糧,田還是佃出去的好。
李薇搖頭笑道,「田都佃出去,我幹什麼?再說了,這可不止是多收那麼一點糧呢,等秋收後,你們就知道了。」
春桃春蘭都笑她是勞碌命。
秋糧選種結束之際,李家來了一位不太相熟的,又有過幾面之交的客人,是宜陽縣城馮府的馮老爺夫婦。
與馮府人相識,還是起因於春柳的親事,馮家主母是個富貴婦人,借她的手給春柳鋪床,再到春杏的親事,也是借她的手。
因這個何氏與李海歆與馮府也來往過幾次。但是平時不年不節的來往卻少。
何氏瞧見來人,一面命人趕快去後院兒請李海歆回來,一面將人往裡面迎,且驚且喜,「您二位今兒怎麼有空來了?」
年約馮夫人五旬的馮夫人,身著暗紅帶吉慶圖案暗紋長衫,微豐的身軀,膚色白淨細膩,笑容可掬,挽著何氏的手,慢條斯理的笑道,「我呀,最喜歡湊吉慶熱鬧的事兒。李夫人,我這麼說,你猜出什麼來沒有?」
何氏微愣了一下,向馮夫人壓低聲音笑道,「莫不是為了我們梨花的事兒?」
馮夫人捂嘴一笑,轉向一旁的馮老爺,笑道,「瞧,我說吧,這事兒李夫人也掛著心呢。」
又向何氏道,「這賀府也是,親事已定下,不早些派人來提親,這麼辦事兒,可是不妥當的。難為賀夫人在宜陽縣還有個知書達理行事周全的名頭,這次的事兒啊,辦得是不怎麼周全……」
何氏微笑著引馮夫人進廳裡,也沒接話。馮府在宜陽雖然不算太富貴,可地位也不低,馮夫人因其的年齡大,為人也豁達風趣,在宜陽縣的商家圈子裡,地位頗高,她此時數叨賀府的不是,倒也不一定是真的就偏著李家,怕是顯著她的身份居多些。
到了廳裡,何氏請兩人入座,叫桂香荷香兩人看茶,這才笑道,「許是賀府夫人瞧著我們一家子都著四丫頭的事兒,單等過了這一陣子再說呢。」
馮夫人笑了笑,眼中閃著一抹讚許,「難怪人人都羨慕李夫人的富氣,女兒女婿個個兒都好。源頭在你這兒呢。這般為他人著想的,可是少見。」
桂香上了茶,何氏笑著對馮府老爺夫人道,「你們嘗嘗,這是年哥兒從京中帶來的松蘿茶,聽梨花和春杏說,這茶倒是極好的,可惜我是喝不出來。」
馮夫人馮老爺聽了何氏這話,對視笑了下,各自端起茶杯來,略品了品,都笑說是好茶,馮夫人將杯子放下,伸出手腕來,向何氏笑道,「說到你們杏丫頭,你瞧瞧,我不過是去給她鋪了床,還巴巴的送過去一雙鐲子,今兒我特意戴來,讓你眼氣眼氣。」
何氏也笑,「能請得動您跑大老遠給她鋪床,可是春杏天大的福分,以我說,該送個全套的頭面,這才像話。」
說得馮夫人與馮老爺都笑將起來。馮夫人道,「你這個當娘的我看是不知道心疼閨女的,春杏做那鋪子可不容易,你倒是不把她掙的錢兒當回事兒。」
正說著,李海歆從後院匆匆回來,舊長衫上還沾著些泥巴,鞋子也家常的半舊黑面布鞋。
立在廳門口兒笑道,「您二位今兒怎麼有空來了?」
馮老爺起身笑道,「你這還是農家本色,事事自已動手啊。」
李海歆笑道,「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找些事做做。」又道,「你們二位先坐著,我去換件衣裳。」說完匆匆去了。
馮夫人回身與何氏說笑,「要說呀,我打心眼裡佩服你們兩口子,現如今,宜陽縣裡頭,你們家的身份門第也算是數得著的,卻愣是一點不驕不傲的,單這份心性,常人難及啊。」
何氏擺手笑道,「我們家哪裡有什麼,即使是沾著孩子們的光,和從前還不是一樣的穿衣吃飯。有道是家財萬貫,一日只食三餐。哪裡還能和旁人家不一樣了。」
馮老爺在一旁笑瞇瞇的插話,「難怪貴府幾位小姐心性平和,富貴而不驕,原是李夫人教導出來的。」
李海歆換了身乾淨淺藍細棉布長衫,一雙皂色新鞋,重新回到正廳,與兩位又是一陣寒暄。
熱熱鬧鬧的閒聊幾句之後,馮夫人向李海歆道,「我們兩個今個兒來,是受了賀府所托,做個中間人,來說道說道賀府二少爺和貴府五小姐的親事兒。」
李海歆與何氏對視,轉頭向馮夫人笑道,「二位有話只管說。」
馮老爺接話道,「賀老爺倒是與我們詳細說了箇中內情,這親事雖然是由李翰林親口應下的,還是要問問您二位的意思。」
李海歆低頭思量下笑道,「梨花小舅舅行事是突然了些。不過,他即應了,我與孩子娘倒也沒什麼意見。」
馮夫人在一旁笑道,「是,以我說,這親事做得好。賀二少爺與你們家又是這樣的緣份,想必兩個孩子也沒什麼不願的。」
李海歆只笑說,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沒她說話的份兒等等。
馮夫人捂嘴兒一笑,向何氏道,「今兒我就知道這是一趟輕鬆的差事,這不,你們若是沒有異意,賀府那邊兒擇了吉日便派媒婆過來。賀老爺的話說,雖然是口頭約定了親事,可六禮一樣也不能少。」
何氏心頭一鬆,吊著這麼些天的總算是放了下來,笑道,「是,合該如此。」
馮夫人馮老爺本就沒把這事兒當成是多難的差事兒,不過是在中間兒傳個話兒,正事淡完,李海歆與馮老爺在正廳之中閒談,何氏則請馮夫人到偏廳去,兩人喝著茶敘些閒話兒。
李薇今兒是去小莊子裡,回來得倒早,不到正午便回了家。一進院子,便見馮府的馬車,詫異了一下,便見荷香快步過來,悄悄的將馮府老爺夫人的來意說了。
李薇又是一個詫異,這麼說來賀府夫人是讓步了?何氏在偏廳中聽見響動,走出來,叫她,「回房去換了衣裳,來見見馮夫人。」
馮夫人已笑著走到偏廳門口,「我們呀也坐了些時候,該回去了。也好早些告訴那邊府上,讓他們早些準備,把這天作的好姻緣早些定下來。」
一邊說一邊笑瞇瞇的看著李薇。
李薇拂了拂衣裙角沾上的泥土,向偏廳走來,到馮夫人跟前兒,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見過馮夫人。」
馮夫人看她臉頰因熱氣而染上一抹緋紅,姿態落落大方,並沒有因她話中透出的意思而做扭澀扭捏狀,心下讚歎,忙上前扶她,又指著她的裙角泥點,取笑她,「可是想和你四姐學一學,也做個女中丈夫?」
李薇呵呵一笑,辯解道,「哪裡是這樣的心思。不過是爹娘年紀愈來愈大了,我不忍心他們操勞,虎子還小,我跟著我爹學了這麼些年,對種地也略懂些……」
馮夫人也跟著一笑,擺手打斷她,「以我看,你只是在家裡呆不住,找個由頭出去罷。」
何氏在旁邊笑道,「可不是,馮夫人猜對了。我們家這幾個丫頭在鄉里長大,若真讓她們在家裡困著,做個嬌小姐,是不成的。」

164章 梨花議親(二)

馮府老爺夫人沒在李家用午飯,便離去。臨去時又與何氏道,「你且再想想,有什麼要求不好與媒婆提的,只管與我說,我在中間兒與你周旋。」
何氏笑著點頭,「那我就先謝過馮夫人了。」
馮夫人擺擺手讓她莫客氣,與馮老爺乘坐馬車走了。青苗關上大門兒,李薇轉頭看向何氏李海歆,她因有關賀夫人的困惑,並未顯露出高興的樣子,反而有一絲疑惑。
何氏卻想到了旁處,拉她往後院走,「走,換換衣裳,一會兒該開飯了。」
李薇點頭,挽著何氏的胳膊,向後院走去。青苗幾個都知道這是夫人避著人有什麼話問五小姐,便都不跟著,各自去廚房幫忙擺飯。
「梨花,你跟娘說,這親事兒你心裡頭到底是咋想的?」進了屋,李薇拿出一套半舊的裙衫,何氏則替她拿了雙鞋子來,坐在妝奩前的椅子上,盯著她問道。
李薇看著何氏臉上的探究與略微的緊張,笑了下,「娘,沒什麼不願意的。只是今兒馮夫人來得突然,我一時驚住了。」
何氏眼睛在她臉上轉了幾轉,才展顏一笑,「是,娘也沒想到賀府那邊兒會請他們二位來說道。不過,」她頓了下,又道,「往深裡想,請他們來倒也是對的。畢竟咱們兩府的關係有些複雜微妙,單派媒婆來,禮節上是有些單薄了。」
李薇笑著附和何氏。實則她奇怪的正是這點,他們家與賀府的關係,明面兒上說好不好,說壞不壞。若是加上賀永年養父母這層關係,兩府這樣疏離,幾乎要稱得上是壞了。可是這次賀府卻行事周全的先請馮府兩位有份量的人在中間傳話說道,是示好麼?
更何況還有賀夫人那樣的心思。
何氏說了幾句,又暗歎賀府那一府人事關係的複雜,眼前的女兒也才十四歲,平系行事又不似春杏那般張揚。立時又憂心起她將在那府上如何立足的事兒。可,這事兒她不能直直白白的說出來,心思轉了幾轉,終就化作心底深處的歎息。
李薇卻以為何氏擔心她不願意這門兒親事,哄著何氏說了賀永年一大通的好話,又笑道,「賀府有財,他有財又有才,我哪裡有什麼不願的?再說從小到大,他一向是極疼我的,但凡有求,無所不許。這樣的人我再不願意,日後可去哪裡找?」
說得何氏「撲哧」一聲笑了,點她的額頭,嗔她,「小丫頭家家的,一點也不矜持,淨跟春杏學吧」
李薇呵呵一笑,抱著何氏的胳膊拉她起身,「娘,我餓了,咱們去吃飯吧。」
何氏應聲,站起身子,兩人一齊出了東廂房。李薇邊走邊道,「跟四姐學也沒什麼不好。娘,你瞧她,若不是因為有這鋪子歷練了幾年,她哪裡來的底氣手段壓制那個婆子?」
何氏微微一笑,雖然春杏只說武府那邊兒沒怎麼為難她,單憑那婆子的小小動作,何氏怎能會猜不到,明面兒上的為難許是沒有的,暗裡還能沒有?
一時憂心心疼春杏,一時又開解自己,閨女大了,做了人家媳婦兒,有些委屈不由得她不受,何況春杏自己有鋪子有底氣,性子又比自己當年潑辣,能說得出口,即使是有委屈,也吃不著大委屈。
想到這兒,轉向李薇道,「以我看,你開的那荒地,全給你做了嫁妝。」
李薇訝異,「娘怎麼突然想到這上面兒了?」又捂嘴笑道,「那地全給了我,虎子非恨死我不可」
何氏虎了臉兒,「他敢。」
又向李薇道,「反正那地都是你搗故的,全給你也不為過。你幾個姐姐也說不著什麼。」
母女兩人說著過了穿堂,李薇嘻嘻一笑,「娘還是先填飽肚子再說吧。你說的那事兒還早著呢。別到時候,我給整治成良田,娘又捨不得了。」
何氏笑罵她。
午飯過後,日頭毒辣,何氏便不讓李薇再出去,又說她,「春杏見天搗故的那些東西,你也用用,這些日子我瞧著像是曬黑了些。」
李薇下午原也沒打算再出去,笑著應下,至於皮膚,似乎也到了該保養的地步,讓青苗取了一個雞蛋,回房間將春杏配的七白子養顏粉調和,將臉洗乾淨,讓青苗拿了專制的刷子幫她刷面膜。
青苗一邊替她塗面膜,一邊小心問道,「五小姐,你是擔心賀府大夫人麼?」
李薇微閉著眼睛,半躺在竹子躺椅上,微搖了下頭,「不擔心。」事實上確實是不擔心,僅僅是疑惑而已。
何氏回房後,與李海歆說起今日的事兒來,又說了一遍將那兩千畝的荒地給梨花做陪嫁的話。
李海歆笑了下,「給她也好。有個錢傍身,總不至於輕易被人拿捏住了。」
何氏點頭,說到虎子時,她說,「反正他還小,家產也能掙個時候,便是不再掙,現在的二百多畝地,還能不夠他養活一家子人?」
李海歆舒了口氣兒,在床上躺下,盯著床頂好一會兒,才道,「現在操他那麼多心幹什麼?只管讓他學本事才是正事兒。不學到好上,便是留個萬貫家財給他,不還是敗個精光?」
何氏笑了下,「也是。都說苦難成就人。虎子日後咱們得多管管。」
兩人說了會話,又轉李薇的親事上來,何氏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婚期嫁妝的事兒。又念叨賀府的關係複雜,怕李薇嫁過去吃虧受苦等等。
李海歆心頭也是紛亂成一團。何氏生前幾個女兒時沒有分家,他整日在忙著田里的活計,很少有時間和機會照看。而梨花則不同,除了她自小乖巧之外,又在她小時候分了家,一家子裡人雖然貧窮,卻能自己做主,生活和樂融融,沒了煩心事擾心,他對這個最小的女兒也格外上心一些。
想到她小時候那瘦弱的模樣,大大腦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小脊背,直到二歲多上才養出些肉來。現在一想到她即將嫁入賀府,一時間竟有些心痛,直愣愣盯著帳子頂,不接何氏的話。
何氏也知道說這話還有些太早,便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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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宜嫁娶,納采問吉。李家一大早派了個媒婆上門兒,卻不是何氏相熟的賈媒婆,來人年約三十歲,體態略瘦,微吊雙眉,顯出幾分凌厲,眼中閃著精光,臉兒略長,墨綠夏衫配著淡粉綢裙兒。
李薇初見此人,眉頭不由一皺,這模樣可不像是個媒婆。不由又歪想到賀夫人會出什麼妖蛾子的上面兒。
儘管賀永年昨兒已讓大山過府來傳話,也遞了一封信給自己,說一切都不必憂心,他已做好安排等等。
不過以賀夫人那樣的性子,真能甘心讓自己的親事兒這麼順當?
何氏讓桂香迎媒婆進正廳,將李薇趕去後院兒。李薇便讓青苗幾個去前面侍候著,聽聽有什麼那媒婆說什麼,若有不對勁兒,讓趕快來報她。
自己則去了房中隨便找了本書看起來。
約末小半個時辰後,青苗幾人一同過來,進門兒笑意盈盈的道,「五小姐,沒旁的事兒。那媒婆走了。說擇了吉日來行納采之禮。」
麥穗笑道,「三小姐四小姐納采之儀用的都是真雁,賀府這回必定也用真雁!」
李薇久等不見青苗幾人來回,心知事情順利,看她們三個議論,笑了笑,放下書問道,「我娘可還在廳裡?」
「在呢。」
李薇站起身子,整了衣衫頭髮,挑簾向前院走去。何氏正坐在廳中沉思,見她來了,招手讓她過去,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擔心了吧?」
李薇搖頭一笑,「有什麼好擔心的?年哥兒不是說了,萬事有他呢。」
何氏笑著點頭,「賀府派來的媒婆旁的也沒說,不過是走個過場。」
李薇笑笑,「那怎麼說了那麼久的話?」
何氏點她的額頭,一笑,「自然是你母親最後一次嫁閨女,捨不得那麼痛快應承,讓人以為我們家的女兒不金貴,拉著她多扯了些閒話。」
李薇失笑,「娘和她扯什麼。有話與賀府的正主說才是正理兒呢。」
何氏舒了一口氣,眼睛透過窗子,盯著院中滿地花樹蔭,笑了下,「你還別說,我呀還真想和這位賀夫人坐上一坐。」
李薇抬頭看何氏,見她眼中一片認真,連忙搖頭阻攔,「我胡說的,娘和她坐什麼我將來又不和她一起過日子。」
何氏「撲哧」一聲笑了,又拍她一下,「別給我說話沒遮攔。」
李薇呵呵一笑,道,「好。我不說了。不過娘真沒必要和她一起坐,她是什麼樣的人,娘不是已經知道了麼。有佟嬸嬸的事兒在先,年哥兒的事兒在後,指望著她像親娘一樣為年哥兒真心著想,那是不可能的。再者,我最煩她那樣話裡有話的陰惻惻的模樣,萬一哪句話衝撞了娘,惹得您心裡不痛快了,這不是給自己添堵麼?」
反正親事是她願意的,賀府便個龍潭虎穴,自己去闖就是了。何必讓爹娘跟他們接觸過多,反而跟著憂心。
何氏輕「嗯」了一下,頓了片刻又道,「聽那媒婆的口風,賀府像是想讓緊著辦,也不知是年哥兒的意思,還是賀府老爺夫人的意思?」
李薇眉頭輕皺一下,道,「他們如何安排總要過府來征旬爹娘的意見。若是時間太趕了,自然要推一推。宜陽縣城之中,哪個嫁女兒的,親事兒不是要準備個兩三年的。」
何氏摸摸她的頭一笑,「梨花也大了,這裡面的事兒也能想明白了。原本我想著為了年哥兒,時間緊些也罷,若是那邊要求的過緊了,倒顯得我們梨花不金貴,上趕著嫁一般,自然是不應的。」
李薇聽得連連點頭。又與何氏說,等年哥兒有空過來,問問他到底是誰的意思。若是他的意思,倒是有情可願,若是那賀府老妖婆出這一招想暗自羞辱她,自然不會讓她如願。
下午虎子從春桃家裡回來,聽說有媒婆來給李薇提親,登時悶悶不樂,晚飯後,他賴在李薇房間不走,纏著她說道,「五姐,你不嫁去賀府不行麼?不能讓五姐夫來咱家住麼?」
李薇失笑,摸著他的發頂道,「怎麼,捨不得五姐啦?」
虎子悶悶的點頭,他整天在太陽下瘋跑,一臉曬成小麥色,長長的睫毛半垂頭,眉毛垂著個八字型,像是真的很捨不得。
李薇便又笑,「放心吧,五姐嫁人還有些時候呢。這會子想那麼多做什麼?」又道,「你一日一日大了,也不能見天瘋跑著玩了。麥收後去學堂裡唸書,會認得許多小夥伴兒,哪裡還記得五姐?」
虎子扭著身子不言語。李薇便又逗他,「咱們家現在房子小,住不下。爹娘又沒錢買新宅子,你好好讀書,將來象小舅舅一樣出息了,買座大宅子,到時候五姐便與你和爹娘住在一起。」
「真的?」虎子垂著腦袋思量一會兒,抬頭問道。
「真的。」李薇重重點頭。不確定她這種哄小孩的低級小把戲能不能把他說服。
「好。」虎子也跟著重重點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閃礫著一片認真,伸出小拇指,「來,我們拉勾勾。」
李薇笑了下,也伸出手指來,認認真真的他拉了個勾勾。反手將他手握住,舉到燈下一看,指甲又長長了,甲縫中有污泥在裡面,伸手在他腦門兒上重重彈了一下,「是不是和瑜兒又玩泥巴了?」
虎子縮了一下腦袋,向她討好笑道,「五姐給我剪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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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府正式提親之後,何氏便不准李薇再去田里跑,可她放不下自己新發現的「優良」麥種子,更何況她計劃著從這季開始,對其它麥子的留種也要採用前世所記憶的「頂端優勢」作物分種法進行有計劃分種。
與何氏磨了幾日,直到進了五月裡,麥子要開鐮收割,何氏強強同意她戴上幃帽出門兒。李薇笑道,「娘,我現在出門天天戴著掛紗草帽,不是幃帽是什麼?再說,四姐一直都沒戴呢。」
何氏瞪她,「那能一樣,春杏做得是婦人的生意,你整天往田里跑,那裡可全是農家漢子。」
「好,」李薇雙手舉過頭,表示投降,將帽子戴好,正準備出門兒,幾日不見人影兒的賀永年來了,他一身整潔青衫,皂色鞋子,髮髻上插著一根碧玉簪子,立在初夏早晨的樹影裡,倒給人一種清涼之感,看見她這副子,便笑,「要出門兒麼?」
李薇點頭,向身後一指,「爹娘都在呢,有事兒你們說,我先走了。」
賀永年挑眉斜她一眼,李薇不甘示弱隔著薄紗也斜他一眼,這幾天何氏天天在她耳根子旁邊念叨,訂了親事兒要懂避諱等等。
那意思她自然是懂的,反正就是私下裡少見面唄。再者她急著去田里指揮著那群長工挑麥種子呢。
「梨花還不快走,等會兒日頭就毒辣起來了。」何氏在她身後催促。
李薇向賀永年吐了吐舌頭,宣告自己的勝利,心情頗好的上了馬車,向他揮手告別。
賀永年輕笑了笑,向她抬了抬手,朝何氏與李海歆走去。
「爹娘,近來可好。」賀永年跟著李海歆夫婦進了正廳,攬著聞訊而來的虎子,含笑問道。
李海歆點頭,「好。大山說你最近忙著,可還是安吉那邊兒的事兒?」
賀永年點頭,「是,前些日子三姐夫回來,正巧在酒樓碰上,說起那邊的情況來,認為那邊倒是大有可為,近期我也準備過去一趟,實地查看。」
何氏笑了下,「州府裡自然繁華一些,只是離家也遠了些。」
虎子等幾人敘了些閒話,才向賀永年道,「五姐夫,你和我五姐會很快成親麼?」
賀永年輕笑了笑,拍他的頭,「怎麼,你不願意?」
虎子哼噥了幾聲,才道,「不能晚些麼?我捨不得五姐呢。」
賀永年又笑下,看向何氏李海歆,「我此次來也是徵求爹娘的意見。成親的日子是定在明年春上,還是後年春上。」
虎子不待兩人答話,連忙喊道,「後年。」
何氏唬著臉叫他,「你給我出去玩,這可不是你能插話的事兒?」
虎子眼睛滴溜溜轉著,突然一本正經的道,「大姐夫說過,姐姐們出嫁,我可是正事兒呢,為啥不讓我說話?」
何氏憋不住,笑了,「那是去送嫁,你這個娘家兄弟是正事兒。現在這事兒輪不到你說。快給我過來」
虎子搖頭,依在賀永年身邊不動。
李海歆在一旁低頭思量了一會兒,問賀永年,「你父親那邊的意思呢?」
賀永年想了下,輕笑,「父親倒沒什麼。只是我的希望爹娘能將日子定在明年春上……」
何氏與李海歆對視,都不妨他直接提了出來。過了片刻,何氏笑道,「好,你的心思我知道了,等和你爹商量一下。」
賀永年說完這句話,神情有些赫然,只是唯恐夜長夢多,早些成親,他才能安心。
雙從袖中掏出幾張銀票來,放在桌子上,「這是我給梨花添的嫁妝,娘收下吧。」
何氏連忙起身,快步走過去,將銀票拿起來,塞還給他,數叨,「家裡還能虧著梨花?再說了,將來你們成了親,哪處不用銀子?這些你拿回去,先前你放家裡的那些銀子,麥收後得了現錢也一併還你。」
賀永年握著被何氏塞回的銀票,無奈笑笑,「娘,銀子我有的。這些是我的心意。」
李海歆也在一旁道,「你這些年往這邊放的銀子夠多了,自己留著吧。以我看,留著單開間自己的鋪子也無不可。」
賀永年微愣了下,又輕笑起來,單開舖子的事兒,他自去年便開始運作,原是選在方山,因賀蕭這一病,倒耽擱下來。因周濂要去安吉開舖子,他也把主意打到安吉去。
這些天來,與安吉馮府的接觸,可不全是為了府裡的生意。想了想便點頭,將銀票重新袖回,陪著李海歆何氏敘了些話,給虎子講了一頁書,時至半晌午,不見李薇回來,情知是見不著了,便起身告辭。
李薇到了田中,現如今田中已是派繁忙景象,長工們已在早熟的麥子田里開了鐮,鍾明見她過來,帶著五個長工迎上前,笑道,「五小姐,您要的人都找好了,要怎麼割?」
李薇看看自己那塊試驗田,還有些微的青色夾在其中,心知還要再等上幾天,便走到一旁已黃透的麥子田里,招手讓那幾個人跟上,在一攏麥子穗中挑了一隻最大的,掐斷下來,舉到眾人眼前兒,道,「你們的任務就是在麥子田中找麥穗大的單割下來,然後……」
她伸出另一隻手,在麥穗的上部的三分之一處掐斷,拎著麥子頭道,「……然後,將麥子頭部單獨存放起來,剩下的可以與其它麥子混和,麥子頭一定要單獨存放。」
「聽明白了麼?」
「明白了。」幾個長工眼中雖然閃著疑惑,卻還是齊聲答道。
李薇又一連掐了幾根麥穗,做了示範。鍾明拿著麥穗在一旁看了許久,突然道,「五小姐這是想留麥子種?」
李薇在紗帽下挑挑眉毛,輕笑,「不錯。你怎麼看出來的?」
鍾明將麥子穗舉起來,指著上部笑道,「平時不注意,方才仔細一看,麥穗頂端的麥子粒長得更飽滿,而下部的麥粒長得卻癟,在五小姐身邊久了,便猜您是想留來年的麥種子。」
李薇微微點頭,心說,麥子是頂端優勢作物,而且是頂端優勢極為明顯的作物,這種留方法,也許能使來年的麥子長得更壯一些。
鍾明猜中,顯得極為高興,種子事大,每個農人都知道。他大聲的向幾個長工重複了要求。
李薇則帶著麥穗幾個直奔她上次發現新麥種的地方,那幾株麥子已經熟透,李薇毫不猶豫的將那十來根麥穗子掐了下來,輕輕揉開一隻麥穗,飽滿微圓的顆粒登時顯現在面前,李薇強壓著心頭的喜悅,將那十幾個麥穗子將到青苗隨身攜帶的小布袋中。

165章 有靠山的感覺不錯

五月初五後,城郊外到處是一派熱火朝天的麥收景象,太陽火辣辣的毒,李薇只每天早上或者傍晚去田里瞧瞧,當然她不去瞧也可,有鍾明管著,那些長工們又是自家用熟的,麥收也並非什麼複雜精細的活計。
她去瞧的,主要還是看采收種子的進度以及她那幾畝試驗田里麥子晾曬的情況和收成。她最關心的當屬收成。
這幾年田里水肥充足,其它的麥田,一畝收三至四石,這個相當於前世的畝產五百斤左右,與她記憶中兒時農村落後耕種時的產量相比,已經能打個平平。但是,與周邊旁的人家的良田相比,卻也只是每畝能多出一半石而已。
而她的那塊試驗田,在李薇看來,水肥更足,應該畝產四石至五石,才能達到她的心理預期。
如果能達到她的預期,那麼便說明糞丹的肥力足夠,秋糧作物仍可以隨水追施糞丹,而且荒地之中,也可以隨水追施,確保秋糧的收成。
這天早上,風極爽利,李薇用過早飯,要去田里。李海歆本是也要去看看,但是,後面院子還餘下些收尾的活計,另有匠人工頭要結餘帳,他一時走不開。
何氏便說,一日不去也成,等明日讓李海歆去,李薇便說,她在田里瞧過他們過稱便回來。
幾個丫頭和方哥兒也很興奮,在車上嘰嘰喳喳的議論著,今日要稱量的試驗田的收成。
李薇微笑不語,心中卻想著另一宗事兒。那塊田無論水肥均不缺,更沒有受遭受蟲害,麥苗稀稠也是精心她精心控制過的。無論今日稱量結果如何,在現有種子裡,麥子能達到這個收成,幾乎是最高最好的,已是極限。
現有的種子抗風抗倒伏能力不強,且麥子葉極多,種得太稠,不僅不會增產,反而會使麥田下部密不透風,不利於麥子生長,反而會降低產量。若要再進一步增產,只能指望她發現的那幾穗新種子了。
李薇幾人到時,鍾明已將試驗田里曬乾的麥子揚好晾曬乾,堆成了堆兒。這會兒已將上面蓋著隔露水的草柵子揭起來,晾去清晨的潮氣。
這塊打麥場是在原先的麥子田里臨時壓出來的,足足有五六畝地大小。等麥子全部晾曬乾入倉後,再澆水犁田後,種上早熟秋糧作物,如綠豆大豆等,兩不誤事。
「五小姐,咱們開稱吧?」鍾明領著幾個長工過來。今兒又有十幾畝的糧,曬乾晾淨要入倉。現在都推成尖尖一堆兒,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金黃色豐收的光澤。
李薇笑著點頭。鍾明招呼長工們過來稱量,稱量的結果是一共收了二十八石的糧食,李薇有些遺憾,這塊試驗田是六畝大小,折合下來,一畝不足五石。
鍾明與長工們則是樂得喜笑顏開,都說從未見過這麼高產的麥子,有人說,某地有戶人家,以塘泥鋪田,最終產量也不過強強四石半。
李薇笑了下,又問鍾明其它田中的產量,鍾明搓著手高興的道,「五小姐,今年可比去年強,去年平均折合是三石八斗,今年是畝產四石二鬥。每畝增收四斗糧食呢。」
李薇點頭,二百二十畝的麥子,共約收麥子九百二十石,除去留種子外,夏糧收約四百十兩銀子。除去其它支出與稅糧外,興許能餘下三百兩左右的銀子。
心下對這個收成還算滿意,叮囑鍾明別把種子與他糧食混了,看天色不早,日頭又開始發威,讓麥穗留下一兩銀子給鍾明,讓他給長工們買點瓜果之類消消暑氣,便坐著馬車回城。
路上,想起原先跟春柳說過要賒糧給周濂的話,也不知周濂那邊兒是否真的缺銀子,便讓方哥兒入了城先不回家,到周府去問個究竟,若真的周轉不開,自家的糧便直接拉到周濂的酒坊子裡得了。
到了周府,春柳卻不在,一問下人才知,原是吃過早飯便去了自己家。李薇失笑,「得,我們多跑個空,走吧,咱們回家。」
一行人回到家中時,何氏與李海歆均是一身新衫,打扮得整潔莊重,正要出門的樣子,李薇詫異,「都快午時了,你們去哪兒?」
何氏笑了笑,「賀府老爺夫人使人送信兒,請我們中午到摘星樓敘話。你來的正好,我已叫黃大娘給你們準備了午飯,你陪你三姐在家裡吃吧。」
李薇心中大急,急忙看向春柳,春柳向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娘,方纔我已說了,今兒我陪著你們去。梨花說親事,我這個當姐姐跟著去,也不為過」
李海歆眉頭一皺,似是不願,李薇趕忙在他開口前,搶著說道,「是,三姐也去罷。多個人替我把把關,有什麼不好的。」
何氏看她一臉的急切,笑道,「親事都做下了,還有什麼把關不把關的。」
李薇又道,「那今兒去,少不得會說些正經的事兒,三姐這些年宜陽的風俗忌諱也知道不少,去了能給娘出出主意嘛。」
春柳在一旁笑道,「梨花說的這個沒錯兒。我見天在家裡沒什麼事兒,到外面兒走動的也不少,比娘聽得還多些呢。」一邊說一邊向自家的馬車走去,一副跟定的架式。
何氏向李海歆一笑,「行,讓她跟著吧。」
看著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春柳從車窗中探出頭來,向她做了個安心的手勢。
李薇舒了一口氣,青苗關了大門兒。她這會兒才有功夫去想賀府老爺和夫人突然要見面,到底是為了何事?
想了半晌,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偏偏賀永年前兩日剛去了安吉,這會兒也真抓不到人去問。許久之後,歎了口氣,向後院兒走去。最壞的結果是爹娘知道了大夫人的心思,會心疼自己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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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李薇的擔心純屬多餘。賀蕭之所以回來之後遲遲不見動靜,無非是因賀永年而對李府結下的心結。對李府,他唯一不喜歡的原由,是因賀永年對這府人的態度與對他這個親生父親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無論是他早些年,強硬的不許他與李府人往來,還是近年來,寬容的允許他與李府往來,均不能從他那裡享得半點真心的父子情份。
但是他心中也明白這親事的份量,只所以這麼久才與李海歆何氏正式見面,不過是在消化自己心中的那點點心結。
若是拋開他的那點心結,從長遠來看,這門親事對賀永年本人,甚至對賀府都是大有益處的。
因而賀夫人剛透出要給賀永年娶平妻的想法,便被賀蕭堅決堵了回去。以他的精明,怎麼會看不透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所以,今日的會面,他仍舊請馮老爺馮夫人做陪,力求將之前隱而未宣的不愉快,化解於無形。
春柳在廳中陪坐到中途,看看賀蕭一直熱情有加的笑容,以及賀夫人唇角略帶勉強的笑意,借口出了廳中,走遠五六步,低聲向身邊的丫頭吩咐道,「回去告訴五小姐,就說一切都好。讓她不用掛心,若是她細問,你就與她說說這邊的情況。」
那丫頭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春柳的丫頭到李家時,李薇剛剛用地過午飯,因掛心著賀夫人會說些什麼,她沒去後院午睡,反而坐在正廳裡,拿著一本書,有一頁沒一頁的翻著。
聽了春柳丫頭捎來的話,李薇一愣,與自己想像的倒是真的不大一樣。想了想,便問道,「你在外面可聽到賀家夫人說什麼?」
那丫頭搖頭,「都是些客套的話,旁的倒沒見什麼。不過,她的話倒不多,大多都是賀家老爺馮家老爺還有咱們老爺在說閒話兒。五小姐的事兒,只問了何時納吉納徵等的話。」
李薇忙問,「那我爹娘是怎麼說的?」
丫頭笑道,「老爺夫人說,這事兒他們回來商議一下,再給賀府回信兒。」
李薇微微點下頭,見問不出什麼有用的話,便讓那丫頭趕快回去。
麥穗在一旁道,「五小姐,你這下放了心吧。」
李薇看了她一眼,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輕「嗯」了一聲。若是以周府丫頭所說的情形,今兒這宴,倒真是象賀府在向自己家示好?
至於示好的原因,怕是與小舅舅的那位岳丈大人有莫大的關係。不由輕笑一下,有靠山的感覺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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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沈氏農書》的沈氏之田畝產稻米三石多。湖州府、嘉興府有的地區,畝產稻米可高達四五石。可見,明後期太湖地區,畝產稻米一般在二、三石左右,高者可達四五石,低者一石多。據農學史家計算,折成今制,畝產米二石,折合米337.5市斤,折合稻穀450市斤;畝產米三石,折合米506.25市斤,折合稻穀675市斤;最高畝產米五石,折合米842.625市斤,折合稻穀1123.5市斤。此外,還有連作之春花小麥的收穫每畝一石至一石五,單產大大高於全國平均水平。

166章 新生活的開端

何氏李海歆從摘星樓回來時,李薇正在她的房間裡列往前的耕作計劃,以及要添置的人手。
還有春蘭那裡最近一直沒機會往深裡說說話兒,吳旭那天荒湖裡魚養的到底如何,也沒顧上細問。現在莊子裡按步就班的收割,沒她什麼事兒了,便想著到春蘭家一趟,問問情況。或者順帶再給春蘭的酒樓想幾個前世她熟知的菜單?
從內心深處講,李薇對春蘭和吳旭像是擔著更多的責任一般。也許是因為吳旭的家境不好,但為人又十分肯幹,再加上自己又知道一些這個時空沒有的新鮮玩藝兒,所以格外關注春蘭一家。也心疼春蘭多一些。
麥收過後,新院子便能住了,她可以搬到她的辦公地點。有幾項工作新添了人手之後,便可以展開。第一項便是糞丹的製造。按照今春的試驗,糞丹的肥力還是不錯的,再往前便可以在城郊那個荒宅中,開始製作秋天所需的。
至於原先給吳旭想的要制蚯蚓干粉,按她的經驗,單靠曬制是不成的,天氣太熱,未等曬乾,可能便會腐爛變質,最好的辦法是烘乾。這個可以放在去年烘乾糧食的房裡操作。
何氏下了馬車,不及回房間換衣裳,便向李薇的房間來,李薇聽到她在院中與青苗說話的聲音,停了筆,起身迎到門口,挑簾請何氏進來。
何氏一眼瞧見她鋪在桌上的一攤子紙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便笑,「這又是在寫什麼?」
李薇便如實說了,何氏聽她給又給吳旭想點子出主意,還要幫著制什麼地龍粉,便笑她,「行了,你二姐夫現如今生意也算是做起來了,今天秋上一過,那魚出塘,興許是能將本錢撈回來了。到了明年他可是淨賺的,說不定比春杏的鋪子還賺錢,哪裡還用你操什麼心。」
李薇倒了杯涼茶給何氏,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笑道,「二姐夫弄的這個天荒湖,前景是好,可是現下,風險卻大著呢。家裡兩個酒樓掙得錢兒,每個月得往裡倒填不少呢。再說,我想這個法子也不值什麼,不過是備著冬天裡,新鮮地龍出得少,可以貼補一下。」
說到這兒,心中一動,干蚯蚓粉製成魚食,專賣魚食也是一個掙錢的門路呢。想提筆記下,轉念一想,自己一家人人人都有事做,這個前景利潤如何又不知道,便又作罷。
母女二人說了幾句閒話,何氏喝了半杯茶,笑瞇瞇的拍著李薇的手笑道,「娘啊,又要開始忙活嘍。」
李薇一笑,「賀府那邊說妥了麼?」
何氏點了點頭,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兒,細密的魚尾紋在眼角漾起,每條紋縫都蘊含著欣慰又不捨,還有一絲微不可見的擔憂,略微粗糙的手掌輕拍著李薇的手背,輕聲道,「嗯,那府說正在看送納采禮的日子,年哥兒許是後日便回來了。」
李薇笑道,「那好呀,這事兒早些定下來,省得大家都掛心。」
何氏點頭,「可不是。你三姐急急回家,給你挑嫁妝去了。」
李薇咯咯笑道,「哪裡用得早那麼急的。成親的日子還早著呢」
何氏笑了下,站起身子,道,「我呀,這就得使人給你大姐和二姐送信兒,一是讓她們安心,二來也好讓她們早早給你嫁妝!對了,你也給春杏寫封信使人捎過去,她是最該備的,沒有你那些主意,她的鋪子我看呀,也開不起來。」
李薇又是咯咯一笑,打趣兒何氏搜刮女兒們東西。何氏笑罵她一句,正要往外走,李薇突然想起原先應過春杏要去武府瞧她的話,剛才列完計劃,她正想著何氏便來了。
這會便拉住何氏道,「娘,我原先說過要去瞧四姐的。趁這會兒天還不太熱,我去一趟吧。你不也掛心著她在武府到底是個什麼光景麼?正好,便不用寫信了,我親自向她討去。」
何氏微愣,眉頭輕皺了下,「那府定的日子估摸著就這幾天兒了。」
李薇一笑,「他們來送禮,也有爹娘呢,又不需要我出面兒。難不成我還能跑到前面兒去挑三撿四,說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麼?」
何氏略思量了下,那幾個都有家有口的,一大攤子事兒,現如今去武府也只有梨花和虎子合適。再說不弄清楚春杏在武府到底如何,她心頭也放心不下。
想了想便道,「你和虎子去一趟也成。等過了後日吧,若是年哥兒回來,你有什麼要求不好與媒婆說的,只管與他提。」
李薇捂嘴咯咯咯笑著點頭,「好,那這兩日我把莊子裡的事兒安排一下。讓我爹抓緊把後面院子清一清呀,等我回來,我有好事兒要開忙了呢。」
何氏點頭,嘴裡說著,「我這就去瞧瞧去看春杏給她備些什麼,你歇著吧。」
李薇在身她身後道,「娘也歇著吧。去看四姐的禮我來備就成了,我備好了讓娘看看。」
何氏腳一頓,想了下,點頭,「也好,你早些學著些吧。」
送走何氏,李薇回坐到桌子前,將方纔書寫的計劃,又理順了一遍,這才叫青苗進來將筆墨紙硯都收起來。
春苗輕手輕腳的收拾著,又悄悄笑道,「五小姐,我猜你若不等五姑爺回來,便去了四小姐家,他定是要生氣的。」
李薇斜了她一眼,「話那麼多趕快收拾了,我這會困了,也去歪一會兒。」
春苗吐了下舌頭,應了聲,叫麥穗麥芽進來幫她鋪床。
幾個丫頭輕手輕腳一陣忙碌,悄悄退了出來,在院中輕聲說了些什麼,細微的腳步聲之後,後院陷入一片寂靜,只要夏蟬一聲長一聲短的躲在院中的大樹上嘶鳴。點點如火驕陽,從樹蔭縫中灑落下來,形成一片爽利的光斑。
這個時節,在樹蔭下屋內並不炎熱,反而是一片清涼,李薇一向畏寒,此時身上還搭著薄被。
銅製香爐中,安神香青煙裊裊,暗香浮動。李薇躺在床上,盯著淡青色的帳子頂,聞著鼻尖淡淡的香氣,莫名的想起李清照的詩句,瑞腦消金獸,有暗香盈袖。隱約中,覺得自己的生活,從此刻起,將迎來前世今生都不曾涉入的一環,前面的路對她來說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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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因她睡前的胡思亂想,而顯得格外長,當她抗不住睡意,沉沉睡去又再次醒來時,已是一個半時辰之後,李薇坐起身子,輕撩紗帳,僅室內的光線便能斷定,日頭已西斜了。
室內安神香的氣息已淡了許多,但那股暗香仍在,何氏與賀府相談順利,讓她的心理起了異樣的變化,她第一次正視自己真的長大了,起碼在這個時空之中,她已完全將孩提時代走完了,少女時代也僅僅只剩下不足一年的光景——如果明年春上成親的話。
抱著雙腿在床上坐了良久,心中莫名的激盪仍在,當然不完全是因為要嫁人。而是嫁了人,她的人生將一是段陌生的、前世今生她都沒走過的路。
像是在旅途中的人,走過一段熟悉的路,卻在路的岔口處,突然發現一片前所未有的新天地一般。
李薇坐在床上感歎了一番,下床趿了鞋子,在妝奩前坐下,銅境之中,顯露出一個面容白晰的少女來,柳眉彎彎,稀疏適中,整齊得如兩輪彎月,春杏一直十分艷羨她的眉毛,不畫自黛。
想到這兒,李薇笑了下,銅鏡中的少女也是一笑,嘴唇是小巧的菱形,眼睛大而微長,鼻子上有輕微的小褶皺……
青苗輕手輕腳進來,想看看她有沒有起身,卻一眼見她坐在銅鏡前,直直盯著鏡子看,像是人說的顧鏡自憐的模樣。
正要說話,李薇轉過頭,向她道,「鏡子糊了,該磨了。」
「哎,」青苗應聲,快步上前,笑著道,「五小姐這一覺睡得長。」一邊替她梳起發來。
李薇笑了下,可能在青苗看來,自己睡得香是因為不必擔心這親事兒,便也不解釋,任她梳頭。
梳妝完畢,青苗又道,「下午老爺帶小少爺去了學堂,那兒的先生已應下了。讓小少爺從明兒起便去上學。」
李薇微愣,問道,「送的是哪一家學堂?」
青苗道,「是往東三道巷子裡胡秀才的私塾。」
李薇眉頭皺了下,怎麼送那裡去了。那胡秀才的私塾裡,統共有十五六個孩子,雖然此人是有些學問,但是性子古怪,動不動就打手板子。這倒還罷了,關鍵是那裡只有胡秀才一個先生,從五六歲的娃兒到十四五歲的,都是他一個人教……
急匆匆的往前廳去,前廳裡,虎子悶頭站著,何氏與李海歆都坐著,兩人都瞪著眼兒。
虎子一見她來了,抬起頭,十分委屈的叫了聲五姐。
何氏氣笑了,訓他,「叫誰也沒用。胡先生那個學堂有什麼不好的?你只想著去大學堂,好去玩兒」
李薇攬著虎子,拉他到一旁椅子上坐下,盯著他眼睛問,「虎子為什麼不想去那個學堂?」
虎子哼哼噥噥的不說話。李海歆把眼睛一瞪,「還不是想去個離家遠的,好給他單獨弄輛馬車,再配個小書僮。哼,你人還沒長大呢,排場就擺上了。」
何氏也道,「從你小舅舅到你大姐夫還有五姐夫,哪個小時候享過你這樣的福?咱們家到這學堂不過一刻鐘的路,你小舅舅去鎮上讀書,步行要半天才到,你五姐夫小時候去學堂也得走個小半個時辰……」
虎子求救般的望著李薇,「五姐……」
李薇笑了下,從教育水平上來說,李薇其實不贊同爹娘送虎子去那胡先生的學堂,但是從引導他的人生價值觀方面,她倒是贊同爹娘這樣的做法。小孩子心性簡單,虎子又沒有吃過什麼苦,到了縣城之中那間專為富人子弟開設的大學堂,難免會與人攀比上。
再者,她一向認為孩童時代是人生價值觀形成的最重要時期,除了家人的言傳身教,適合的環境也很重要。相反,知識的學習卻是次要的。
想了想便笑著和虎子道,「這樣吧,你若能在胡先生的學堂,一年內考試都考個第一名,五姐便說服爹娘送你去大學堂。怎麼樣?」
虎子眼睛閃了閃,偷偷向何氏李海歆那邊瞄過幾眼,似是看到他們二人對李薇的話也同意了,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點頭,「好吧。五姐說話可算話」
李薇笑道,「嗯,當然算話。不過你也得說話算話——之前你說過,好好唸書,將來象小舅舅一般出息,買了大房子讓我和爹娘住一起呢,你莫不是忘了?」
虎子連連搖頭,大聲道,「我沒忘。」
李薇笑著拍拍他的頭,誇讚兩句,又說,「那明兒就要去學堂了,你自己去列個計劃表來。五姐看看,你最近的字兒有沒有長進」
虎子睜著大眼睛問道,「什麼叫計劃表?」
李薇想了下,笑著解釋道,「就是把你一天必須要幹的事兒,都寫下來。比如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背書,夫子佈置的功課什麼時候做等等。你不會寫的字兒先空著,寫好了拿過來,五姐幫你眷寫一遍。」
虎子又問玩,去大姐二姐家算不算必須要幹的事兒,李薇搖頭,「玩是你想做的事兒。但是讀書是必須要做的事兒。你記得,任何時候,必須要做的事兒都排在你想做的事兒前面,只有做完必須要做的事兒,你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兒。」
虎子眼睛眨啊眨的,也不知聽明白沒有。李薇也不多說,在她看來,孩子其實很多話都懂的,只是大人們將他們想得太過簡單,以為他們不懂。
虎子最終也沒問什麼,從廳裡出來,跑去他的小書房。
何氏在笑道,「梨花說的那些娘都聽不懂,虎子能懂?」
李薇笑了下,故意說道,「他聽不懂才好,正好唬住他。」
實則她方才說的,是前世從某一本時間管理的書上看來的,並在很長一段時間指導著她的生活。在那個時空,對她來說還是大有益處,不知在這個節湊相對緩慢的時空,對虎子能否起到什麼作用。

167章 新生活的開端(二)

李薇與何氏李海歆說了些閒話,重點是李薇催著李海歆給她將後院收拾出來,她好搬進去,李海歆含笑占頭,說這兩天就給她收拾好。略歇了一會兒,李海歆去後院收拾,李薇便拉著何氏去小庫房間給武家挑禮品。
春杏和武睿倒還罷了,不管拿什麼禮,兩人總不會挑禮。重點是武家老太爺老太太還有武老爺武太太,以及武家的兩個庶女,一個現年七歲多點,一個五歲多點,聽說這個韓姨娘與武老太太沾些親,因而這兩個丫頭雖是庶女,武老太太也是極疼愛的。
李薇在庫房中挑了挑,老太太給挑中一匹絳紅暗花吉慶的絲綿混紡的夏衫衣料,武太太則挑不出來適合她的來,天青淺藍倒是有兩匹,但是顏色淺嫩,不適合她,想了想,便與何氏道,「娘,明兒我去布莊裡轉轉。」
何氏點頭,又將家裡原先春杏置買的旁人送的,給孩子的小玩藝,一樣挑了兩件,給那兩個小丫頭。
武老太爺武老爺李薇便想著布匹什麼的什麼不合適,趁明日上街,再到周濂酒坊子裡搬幾罈子好酒,另外,再到那家糕餅店裡,挑幾樣新鮮鬆軟的裝盒,其它還有鮮果等等。
列好禮單,覺得有些略薄,便又與何氏說明天在街上遇到什麼稀奇的,再添上一些。若是遇不到,布匹什麼的再加一些。
禮不能太薄,當然也不用太厚,不過是尋常的走動罷了。
與何氏挑完給武府備的禮。兩人剛出門兒,虎子便舉著一張紙跑過來,手指衣襟上沾上不少的墨汁,李薇笑了下,又轉頭與何氏說,「娘,給虎子找個小書僮伴讀也行。你瞧他,要說是咱們家的獨苗呢,還沒我們幾個享福。我還有青苗三個侍候著呢。」
虎子就到跟前兒,何氏向她眨了眨眼,李薇便住了口。
「五姐,給你看看。」虎子將紙舉到她眼前兒,眼中帶著一抹炫耀,直直盯著李薇,等待她的誇讚。
李薇含笑著接過來,摸著他的發頂,誇讚道,「虎子真能幹。」
虎子臉上笑意更大,卻又有些彆扭說道,「五姐,你還沒看我寫的呢。」
李薇將紙拿在手中,卻不看,拉著他往他的小書房走,一邊道,「且不論虎子寫的內容如何,單憑五姐剛才說過,你便去寫了這張計劃來,這便該稱讚……」
兩人進了小書房,李薇將虎子寫的沾了不少墨點子的計劃書,鋪在桌上,細細看過,不由笑了起來,雖然寫的只是家裡人的作息,但是已足讓她欣慰,這說明虎子聽懂了,雖然以他現在年齡還不知道如何做計劃。
便誇他寫得好。認真的替他眷寫一遍,又向虎子道,「好了。計劃書寫好了,虎子要認真按這個上面的執行,等虎子上過一段時間的學堂,我們再來商量一下這個計劃如何改進。好不好?」
「嗯。」虎子大力點了點頭,喜滋滋的拿著李薇替他抄寫的計劃書,左看右看。
李薇笑了下,又扯他過來,輕聲細語的道,「過兩天我要去看四姐,虎子想不想去?」
虎子即要開始上私塾,便不能和她一道去武家。他不去也好,省得有些事兒,春杏不願讓說的,還要提防著虎子孩子家家的回來說漏了嘴。
「想……」李薇話音剛落,虎子立時大聲道,不過,在她看過去時,他的臉上已染上一抹為難之色,苦惱的搔搔頭,「我……還要上學堂呢。」
李薇又笑了,心頭是真正的欣慰,最起碼,在虎子身上表現出來的這些自製自律雖不甚明顯,但對一個孩子來說,已經足夠了。
便又摸著他的頭安慰道,「四姐過些日就會來宜陽,到時候你就能見著了。上學堂是最最要緊的吧?」
一邊說著,用一指點點他剛做好的計劃書。
虎子悶著頭,好一會兒才點了頭,「嗯。」
李薇笑笑,「年哥兒後日便回來了,你若是計劃書執行得好,五姐說服爹娘讓你學騎馬射箭怎麼樣?」
「真的?」虎子驚喜抬頭。
李薇笑笑,「真的。」
「好,那拉勾。」虎子重新雀躍起來。
李薇也十分認真的與虎子拉個勾。
又叫麥穗過來幫他收拾桌子,自己牽著他去洗了手。
晚飯後,李薇又與何氏說起給虎子找伴讀或者長隨的話,何氏卻笑著擺手,「都說女娃兒嬌養,男娃兒粗養。你爹說,他小時候沒過半點子委屈,這個時候還沒定性子,不能事事都嬌著他。」
李薇想了下,笑道,「娘,不是我誇讚虎子,他雖比不上年哥兒小時候用功自律,但是道理卻一點就通。我讓他寫什麼計劃,他立刻便去寫。單這一點便能知道他的心性。再說……」
她頓了下又道,「……再說,咱們家就虎子一個,雖說有姐姐家幾個外甥子,但畢竟不是兄弟。我是想著給他找兩個年歲相當,或者略大一兩歲的,能在生活略照顧一下虎子,重要的是有個玩伴兒,一同讀書一同長大,將來難保不是虎子的左右臂膀。你看大山和柱子……年哥兒也虧有了他們兩個幫襯,不然,他隻身一人,在賀府又沒個親近放心的人用,說不定早被人轄制住了,又或者比現在艱難得多。」
李薇這麼一說,何氏也沉思住,想了好一會兒,點頭,「你說的也是。春峰春林是指望不是,春明雖然你三嬸教得好,到底不是一起長大的,血脈是近的,人未卻必親近。」
李薇點頭,「是呀。再者春林總是堂兄,虎子將來不管是為官還是為商還是為農,身旁要的是能替他幹活的。堂兄弟怕是不適合做這個,三叔三嬸怕也是心疼。」
何氏笑了下,點頭,「好,我這就跟你爹說說,看看能不能找兩個伴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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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薇與何氏坐著馬車去了布行,宜陽縣中有三家布行,一家是賀府的,一家是方府,另一家是馮府。
略做選擇,李薇拉著何氏去了馮府的那家布行,說來也巧,馮家布行剛到了新夏布,有蜜合色沉香色等等,也是絲棉混紡的,李薇與何氏挑兩匹,何氏看其中有水粉色的夏布,顏色柔嫩清透,非要買一匹給她,李薇笑道,「娘,快打住吧。再往前有你花錢的時候。」
何氏手頓了下,笑道,「是,那先不買了。等把你的嫁妝單子列出來,再買不遲。」
母女兩人付了錢,剛出門兒,迎面兒卻見柳氏和佟蕊兒下了馬車。佟蕊兒淺藍大衫,下配月白裙兒,戴著輕紗幃帽,柳氏看見二人,淡淡的打了招呼,佟蕊兒則是一聲不響,任淡緋色輕紗隨風輕輕浮動……
李薇向她打招呼,她也並未動一下。李薇拉何氏,「娘,我們走吧,還要去三姐家裡呢。」
何氏便與柳氏點頭示意,告辭上了馬車。
柳氏則與佟蕊兒逕自進了布行。何氏放下車簾苦笑,「這下可算是把年哥兒舅母得罪個徹底。」
李薇淡淡一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人活在世上,還真做不到一個人也不得罪,娘,我們問心無愧就好。」
至於與佟家,先前的交集是為了他,日後若有交集,也是因為他,如此而已,這便夠了。
何氏點了頭,偏頭看向李薇,笑著,滿眼慈愛,「我們梨花能看透這些,倒讓娘愈來愈不擔心了。」
李薇輕輕一笑,握住何氏的手,「娘,擔心什麼?先前兒有爹娘在前面擋著,自然沒我們說話的份兒。現在就要獨擋一面了,還能縮在爹娘後面麼?以我說,日後爹娘該站在我們身後才是,現在我們都長大了嘛」
何氏又輕笑了下,拍拍她的手。兩人坐車到周府,春柳正在家中指揮著下人打掃周荻的房間,李薇微微有些驚訝,「小荻姐姐要回來麼?」
春柳笑著將兩人引到廳中,又叫人擺冰盆進來,笑道,「是啊,她呀,有喜了。嚷嚷著要回來住一陣子。」
「哎喲,這可是大喜事兒」何氏驚喜笑道,又歎,「這下周濂該放心了吧。」
周荻嫁了近一年,仍未懷上,雖然她嘴上不說,但是從她笑意漸少的臉上,也能看出,沈府太太定然也給了她不少的壓力。
春柳跟著一歎,點頭,「可不是,今兒早上到的信兒,我公公也高興得很。小荻這下子可算是能安些心了。」
李薇在一旁默然,嫁人後即使是性子火辣如周荻,即使是體貼如沈卓,也避免不了來自婆婆的煩惱與壓力,特別是在子嗣上面兒,想要轄制住兒媳婦兒,這招簡真是致命殺招。
想到這兒悄悄看了何氏一眼。
何氏是真心為周荻歡喜,跟春柳兩個,熱熱鬧鬧說了許多替周荻高興的話兒。末了,何氏悄悄指著春柳的肚子,「還沒消息麼?」
春柳嗔怪看何氏一眼,又掃過李薇,笑道,「五福還小呢。」
李薇也在一旁笑道,「娘,你可是操不完的心。」
何氏笑了下,看看春柳沒再說話,心裡卻盤算著抽空去廟裡一趟,替春柳求求子。
坐了一會兒,李薇合問春柳,「三姐,夏糧也快收完了,那些麥子三姐夫要用不?若要用,我就使人先在城外的那個荒莊子存下,你們啥時用啥時候過去拉。」
春柳笑道,「你三姐夫說了,即然你大方一回,他就不客氣了。麥子用了,秋糧也給他留著吧。」
李薇笑著點頭,「行呢。秋糧那荒地裡也能收一季,估摸著能幫上三姐夫。」
說完這些事兒,李薇與何氏要回家,春柳從庫房裡拿出兩匹料子,給何氏帶上,「這是周荻前些日子拖人捎來的,我的衣裳多的穿不完,便沒做。你給春杏帶過去,讓她做兩身夏衫吧。」
下午午睡起來,李薇去莊子裡看收糧進度,又與鍾明按排了周府來拿拉糧事宜,交待他只須記好帳,周府要多少便讓他們拉多少。
鍾明應了一聲。李薇見已收割乾淨的麥田中,有長工在澆水,苞谷苗從麥田中解放出來,原來微黃的葉子,在光合作用下,已開始轉為深綠色。
另有些長工已開始拿鋤頭鋤草與麥茬兒,看鍾明安排的井井有條,李薇心下也很滿意。告訴她近日要去四小姐家,有什麼緊急的事兒,去告訴李海歆,另請他多多照看著田里。
鍾明一連聲的應下,「五小姐,你就放心吧。人家都說莊稼活兒不用學,人家咋著咱咋著。我跟著五小姐這麼久了,知道下面兒該怎麼辦。」
李薇笑著謝過他。又道,「等我從臨泉鎮上回來,還要用幾個機靈點的人,你幫我留心著,看看誰能用。」
鍾明便問要這些人做什麼。李薇想了想道,「春上往麥子田里添加的糞丹,秋上咱們要自己再制些,每畝土都要隨水施上這種肥。這邊需要一個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髒的人。另外,找兩個年輕力壯勤快的就行。」
鍾明笑道,「五小姐,說到那糞丹, 我著實好奇,若不是這邊走不開,我倒是想去試試。」
李薇一笑,「想知道怎麼制的,到時候去看看就好,你去親自幹那個,可是大材小用了。」
鍾明且驚且喜,「真的能去看?」
李薇笑了下,點頭。她倒是想保密,可,似乎也沒那必要。若是製成糞丹出售,倒也可行,只是那東西她實在是受不了那味道。再者,能做的生意門路太多,這個想想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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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宅子也差不多好了,李薇便給麥穗麥芽兒做了分工,麥穗幫著她管小莊子,麥芽兒幫著她管大莊子,這次去武家她便不準備帶二人,留下她們也歷練歷練。
給這二人做好分工後,天色已晚,又是傍晚了。
虎子從學堂裡回來,一進院中便大叫,「五姐,五姐,今兒先生誇我了。」
李薇笑著走出去,「先生誇你什麼了?」
虎子得意的將一張抽出來,在她眼前比劃了一下,「是我做的計劃表,先生看見了,問我是誰寫的,我說是我寫的,先生便誇我了。」
李薇摸著他腦袋笑了下,「計劃寫了是要遵守執行的。這樣才不枉先生誇讚你呢。」
虎子神色正重的點頭,又道,「五姐,你真厲害,先生說,你寫的這幾句話,通俗易懂,卻是蘊含哲理呢。」
李薇掃過自己在虎子計劃表下面定怕一行小字,笑了下,「那你日後要聽五姐的話,也要聽先生的話。」
虎子重重「嗯」了一聲。
姐弟兩人正說著,突然前院傳來桂香一聲輕呼,「五姑爺。」
虎子一愣,將紙從李薇手中抽出來,向前院兒奔去,大叫,「五姐夫。」
李薇也詫異,說是明日才回呢,這會兒怎麼就到了。跟在虎子身後向前院走去。
賀永年一身乾淨細棉青色長衫,正立在樹蔭下聽虎子說話,見她出來,牽著虎子的手往這邊兒走來,輕笑,「爹和娘呢?」
李薇不見這二人,一時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桂香立在一旁插話道,「回五姑爺,老爺和夫人在小庫房呢。」
李薇笑了下,向他道,「怎麼今兒回來了?」
賀永年道,「那邊兒事情完結,便回來了。」李薇點了頭,兩人一邊說話一邊進了正廳。
虎子拿著這紙又向賀永年炫耀一番,問他,「五姐夫,你小時候會做計劃表麼?」
賀永年搖搖頭,輕笑,「不會。那會兒你五姐還不會說話,沒辦法教我呢。」
李薇「撲哧」一聲笑了,趕虎子去換衣裳,又說他,「先生誇讚你實則是鼓勵你,讓你做得更好。可不是讓拿來跟人四處炫耀的。切不可因此而自滿自大,明白了麼?」
虎子收了笑意,似是品了下她的話,點頭。將紙張收起,向二人一本正經的行禮道,「五姐夫五姐稍坐,我去換了衣裳再過來陪你們敘話。」
李薇又一個憋不住,「撲哧」失笑,趕虎子,「別給我在這裡出洋相,還不快去」
虎子收起他的怪模樣,哈哈大笑著跑開了。李薇搖頭,這個虎子的性子她還真摸不透。
賀永年看著她輕笑,「我不過去了一趟安吉,梨花倒是讓我有些吃驚了。」
李薇挑眉,無聲問他。賀永年目光閃閃盯著她,緩緩的道,「虎子那張紙上的話,雖然通俗,道理卻深刻。還有方纔那向虎子解釋先生誇讚的話。把誇讚解釋成鼓勵,嗯,自律又新鮮的見解。」
李薇笑道,「這些不過是極淺顯的見解,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賀永年搖頭輕笑,「淺顯而深刻,實屬不凡。」


168章 武府一行

天空墨藍,一彎鐮刀上弦月掛在西邊天空,隱入樹梢之後,星星在逐漸加重暮色夜空中次第點亮。晚風微涼,將白日的燥熱悄悄吹散。一如在李家村,暮色四起時,他和她並肩坐在長塌上,凝目西方,任初夏微涼的風輕柔拂過面頰。
此時,兩人正坐在後院的石桌前,緩緩品著茶,賀永年半仰著頭愜意的盯半空,低空中有夜鳥歸巢,在暮色中劃下一道道似是虛無的痕跡。
「明兒我去四姐家。」李薇瞇著眼睛喝了口清茶,轉向賀永年笑道。
賀永年眉尖輕佻,緩緩從天空之中撤回目光,略帶不滿道,「娘不是說你後日才去。」
李薇輕笑了下,放了茶子,手悄悄從石桌下伸過去,蓋在他修長的手掌之上,向他眨了眨眼睛,「是,那是因為想著你後日才回。想要見你一面再去呢。現在你早回來一日,我便早去一日吧。娘掛心四姐,我也掛著心呢。」
賀永年唇角微挑,漾起一抹細微不可見的笑意,反手將她的小手握住,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後日去不也可以?」
儘管夜色漸濃,燈籠光亮暗淡,她並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還是能感覺到他的不悅,輕笑著道,「反正你回來又有許多事兒要做,明兒怕也是不能過來吧?」
賀永年輕歎,又笑,「也好,這些日子我正好有事要忙。你在武家打算住幾日?我去送你?」
李薇忙搖頭道,「最多不超過十日。不要你送,先忙正事兒要緊。」把「正事」兩個字咬得重重的,賀永年聽得明白,輕笑起來。
麥收後這十日之內還略清閒些。再往前便是秋糧苗子管理的最好時機,她不在一旁看著,還是不放心。再者,入了伏後,天熱難耐,在旁人家哪裡有自己家裡頭自在。
「嗯,到時我去接你。」賀永年輕點了下頭,抓著她的手掌微微用力,鬆了開來,「我該回去了。」
李薇站起身子,擺出一副送客模樣,點頭,「是呢。再不走,娘要來叫人了哦。」
晚風習習,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前院兒。李薇知道他還有話跟爹娘說,便帶著青苗幾個去小庫房清點了禮物,也不在前面兒坐陪,逕自回房歇息去了。
※※※※※※※※※※※※※※※
第二日,天剛微微亮,李薇便起了身。青苗過來替她梳了個簡單的髮髻,前院兒方哥兒已將馬車套好,何氏李海歆也已起床,將給武府備的禮裝上馬車,等天色全部放亮時,三人趕著牛車出了家門兒。
出城門時,東邊天空已泛了青紅,朝霞火紅,預示著今兒又是個大晴天。郊野麥田收割後,秋糧苗子未長高,格外空曠,讓人有一目千里的舒暢感。
土路上,早起的行人匆匆,李薇深深吸了口新鮮的空氣,催方哥兒,「趁天不熱,快點趕路。」
方哥兒應了一聲,甩起馬鞭在土路上狂奔起來。
青苗趴在車窗口,盯著空曠的田野,開心的說道,「五小姐,我還是第一次坐馬車出遠門呢。」
李薇笑了下,把將身後的靠墊正了正,微閉上眼睛,懶洋洋的道,「那你就多多看看吧。」
清晨的風微涼,青苗看了一會兒,將車窗關緊,在李薇對面小心的坐下來。李薇半閉著眼睛,和她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兒。大部分時間,任身子隨馬車輕輕擺動,似睡似夢。
臨泉鎮離宜陽縣約有五十來里,走的是與往李家村完本不同的路,路面倒還算平坦,但是路不熟,三人邊走邊問路,趕了近四個時辰的路才到臨泉鎮。
李薇的屁股早已被顛簸的麻木了,日頭火辣,衣衫汗濕,方哥兒趕車的勁兒頭早已降了下來,有氣無力的吆喝著,馬車緩緩馳進鎮子。
李薇看看象被太陽曬蔫兒的苞谷苗一般的青苗,直起身子,舒展腰背輕笑,「累了吧?」
青苗趕忙正了正身子,搖頭強自說道,「不累,五小姐,你累不?」
李薇點頭,「可不是累了。到了四小姐家中,我得好好睡上一大覺。」一邊伏身挑開車窗簾往外看,已近下午兩點左右的樣子,街上行人很少,因為麥收的緣故,整個鎮子看起來灰不突突的,街上兩旁的房屋上都似蒙著一層灰塵,在火辣辣的太陽下,了無生氣。
李薇憑著記憶指揮方哥兒拐到武府所在的街上,剛拐過彎兒,便遙望見武府那片古樹掩映下的宅子,向方哥兒道,「諾,那就四小姐家。」
方哥兒應了一聲,像是被突然注入神力一般,響亮甩起馬鞭,朝著武府而去。青苗從車門簾處探出頭來,遠遠掃過一眼,回頭笑道,「五小姐,四小姐家跟咱們府上差不多呢。」
李薇坐回馬車,微笑,現在看來是差不多。小時候在她們眼中富貴而又堂皇的武府院落,因為時光和眼界的變化,此時,看起來,倒真的不怎麼起眼兒了。
不過,武府老太太肯定不會承認吧?也許在她眼中,自己家與武府是沒有可比性的,最起碼在金錢上面兒。
馬車到了武府正門,方哥兒跳下馬車,扣響大門,片刻裡面傳來人聲,「是誰?」
緊接著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年過四旬的漢子探出頭來,看了看方哥兒,又掃過他身後的馬車。似是覺得來人不俗,臉上帶笑,語氣慇勤起來,「這位小哥,你們找誰?」
方哥兒忙道,「我們是宜陽李家的,來看望我家四小姐,車是我們家五小姐。」
這漢子一聽是少奶奶的妹子來了,臉上笑意更大,連忙笑道,「原來是親家小姐來了。快,快請進。我們這就去回稟少奶奶。」
回身喊一個小廝進去回話。一面引著馬車從角門兒進去。
※※※※※※※※※※※※※※※
春杏的院子掩映在一片翠色之中,此時院內靜悄悄的,有兩個小丫頭依靠著抄手遊廊的柱子打盹,菊香坐在正廳門口做針線。
突然似聽到室內有動靜兒,輕手輕腳站起來,側耳聽聽,隱約有說話聲音傳來,便轉身進了正房,立在外間兒悄聲道,「少奶奶,可是要起身?」
室內春杏午睡已醒來,本要起身,武睿將她緊緊環在懷中,不許她起身,春杏剛嗔他兩句,聽見菊香在外面問,正要張口說話,武睿眼疾手快,將她的嘴摀住,春杏沒好氣兒瞪他一眼,便沒再出聲。
菊香聽見裡面有細微的動靜,卻沒人說話。暗自一笑,轉身出了正房,將房門掩上,沿著抄手遊廊,向花架而去。
兩個打盹的小丫頭被關門聲驚醒,慌忙站起身子來。
菊香笑了下,擺手,「走,那邊坐去。別攪著少奶奶午休。」
兩個小丫頭連忙點頭,跟在菊香身後而去。
春杏扒開武睿的手,在他懷中翻個身兒,面對著他,伸出青蔥般食指,在他額上點了一下,嗔道,「快鬆開,再不起,你祖母又該使人來叫。順帶又要排落我一番。」
武睿滿頭烏髮散開著,將胳膊收得緊緊,將額頭抵著春杏額頭,呵呵的笑將起來,「祖母還有半個時辰才起身,我們再躺會兒,反正你又不怕她排落。」說著在她額上輕啄一下,將春杏的頭攬在懷中,輕歎,「麥收真是累死人,讓我好好歇歇。」
春杏伏在他懷中,「你累,你多睡會兒,我又不累,讓人說到老太太那裡,又給我說上一通的大道理。」
武睿摸著她柔輕的青絲,將胳膊收緊,略帶調侃笑道,「祖母都說了些什麼?」
春杏伸手在腰部擰了一下,啐他,「想知道自己去問。」又氣哼哼的道,「都是你作的怪,害我挨老太太的嘮叨。」
武睿將胳膊環緊,騰出一隻手來,去撓她胳肢窩,春杏受不住癢意,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又笑又叫,雙手齊用推他,「快住手……武睿……你找死……」
武睿兀自呵呵的笑起來,手上卻不放鬆,不停的搔春杏癢癢,春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沒有力氣反抗,猛然撲到武睿身上,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武睿吃痛,「哎喲」一聲,鬆了手,捂著被咬痛的肩膀,皺著粗眉看向春杏。
春杏得意的抱著雙臂,她的臉因方纔的玩鬧,而雙頰緋紅,眼眸中神彩飛揚明亮,「小時候你就打不過我,現在,哼哼。」
她青絲凌亂,單薄的月白色中衣因方纔的玩鬧,衣襟微微散開,露出纖細柔美的鎖骨,並胸口大片潤白的肌膚,武睿心頭一熱,眼眸微黯,幽幽閃著異樣的光。
春杏正全身戒備著武睿反擊,突見他目光異樣,低頭一看,立時紅了臉頰,伸手扯正衣襟,又啐他,「不是還累麼,快睡吧。我起身了……」
一言未完,一陣天旋地轉,武睿已將她攬在懷裡,目光深深凝視著她,帶著濃濃的暗示意味,「我都去莊子十天了,你不想我?」
春杏臉色更紅,推他,「大白天發什麼瘋?」
武睿把胳膊收了又收,正要說話,院外,傳來話說聲,聽聲音像是二門處的婆子,春杏立時推開武睿,翻身下床,又瞪他一眼,「要睡就睡,不睡就起。」
菊香驚喜的聲音遠遠傳來,「……哎呀,是真的?哎,我這就去告訴少奶奶去……」
武睿不甘心的從床上坐起來,趿著鞋子下地,突然湊近將春杏攬在懷中,在她耳邊低語道,「……晚上……」
春杏捂著耳朵,偏頭躲過,強瞪他一眼,武睿看著她潤白的脖頸已染上一抹緋紅,又呵呵的笑將起來。
菊香匆匆走到正房門外,聽見武睿的笑聲,推門進去,放重腳步,在外面笑道:「少奶奶可起身了?」
春杏「嗯」了一聲,又問,「方纔是誰來?我聽你似是很高興一般。」
菊香笑著在外面回道,「是五小姐來看您了。現已進了府。」
「什麼?」春杏驚了一下,顧得不穿外衣,挑簾出了裡間兒,「你是說,梨花那丫頭來了?」
菊香臉上也笑得歡暢,連連點頭,「是呢。這會怕是已到二門處了。」
「還有誰跟著來了?」
「沒,只五小姐一人,帶著方哥兒和青苗。」
春杏瞄了眼外面的火辣辣的大太陽,連連催菊香,「你和蘭香趕快先去迎著。這天這般熱,她怎麼跑來了。」
又向裡間道,「你也快些梳洗,梨花來了。」
菊香應了聲,匆匆去叫蘭香。
兩個小丫頭又打了洗臉水來,春杏給轉身給武睿找了件家常夏衫出來,遞給她,又叫小丫頭,「快給少爺梳頭。」
自己去擰了帕子,遞給武睿讓他擦臉。武睿聽到李薇來,也驚了一下,「梨花來莫不是有事兒?」
春杏洗了臉,叫小丫頭給梳個簡單的髮式,邊道,「我哪裡知道。不過若真有事兒,爹娘定然不會叫她一個人來,有幾個姐姐在縣城裡頭,送個信兒也用不著她。」
武睿點頭,又道,「梨花來了正好,我正好向她請教請教如何種地。」
春杏斜了他一眼,「你先前不是說,種地不用學麼?」
小丫頭給武睿好頭髮,他站起身子,湊近銅鏡左右照過,回頭笑道,「不過隨口一句話,你記得倒牢。」
※※※※※※※※※※※※※※※
李薇在門房漢子的引導下到了二門處,早有兩個婆子在二門處候著,見馬車行來,往前迎了兩步,齊齊道,「請親家小姐下車。」
青苗利落的從車下跳下來,將腳凳擺好,扶著李薇下了車。日頭白花花的,李薇滿頭細汗,向兩個婆婆微微一笑,算是回了禮。
這兩個婆子慇勤笑道,「已去回了少奶奶,親家小姐,這邊請。」另一個小廝過來引著方哥兒趕著馬車向馬房走去。
李薇點了點頭,隨著兩人進了二門兒。自武家大門兒到此處,見得這三四個下人,對她倒還算恭敬,這是不是能說明春杏在武府的境況很好?
剛行了幾步,迎面從旁邊小巷子中拐進來兩個人身影,李薇還未入看清來人,那邊兒已歡快叫起來,「真是五小姐。」
聽見熟悉的聲音,李薇笑了下,立著不動,等菊香和蘭香過來。
兩人未及走近,便笑道,「跟四小姐說您來了,她還似不信呢。」
李薇含笑道,「我也是莊子裡的事兒忙完了,在家裡呆不住,便想著來瞧瞧四姐。」
蘭香瞧見李薇額頭細汗淋漓,且衣領處有大片汗跡,向兩個婆子道,「兩位媽媽,我們先請五小姐去梳洗,麻煩兩位去到老太太太太處去說一聲,就說親家五小姐來了,因天太熱,先接到少奶奶處休息梳洗,晚些時候再去拜見老太太太太。」
兩個婆子應了聲,匆匆去了。
李薇看著兩人逐漸遠去的身影,回頭向菊香蘭香悄悄笑道,「看來四姐在武府的待遇還不錯,下人們倒是極聽話的。」
菊香抿嘴兒一笑,「可不是,銀子買出來的呢。」
李薇又微微一笑,就知道春杏會用這樣的手段。做生意做得久了,人們往往會習慣用於錢來解決問題。也許,在他們看來,錢能解決的問題,便不叫問題。
這時李薇突然想起自己來時帶的禮物,便向蘭香道,「你去找幾個人把我們來時給府裡各人備的禮取過來。待會兒見老太太太太總不好空著手去。」
蘭香應了一聲,轉身向二門處去。
李薇還未及走到春杏的院子,春杏和武睿已梳妝整齊,帶著兩個小丫頭迎了出來。李薇遠遠看見兩人皆一身家常素衫,春杏疑似溫婉的立在武睿身旁,他高高的個子,寬闊的肩膀,與春杏嬌柔的身姿形成鮮明的對比,倒給人很安全的感覺。
「梨花,大熱天跑來幹啥?」春杏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來,有欣喜,還有嬌嗔。
李薇遙遙笑道,「我來看望四姐和四姐夫唄。」
武睿呵呵笑起來,因為小時候太過熟悉,李薇幾乎沒怎麼正經喊過他四姐夫,反倒是喊睿哥兒喊得多些。
現在在武家地盤上,便不能再如此稱呼,不然倒是給爹娘丟臉了,也是對武家老太太太太的不尊重。
「嘖嘖,我在家裡也沒你對我這般好。」春杏走近,看她頸下的汗溫的衣衫,眉尖微蹙,眉尖高挑著瞪她。
李薇呵呵笑起來,去抱春杏的胳膊,「四姐,你心疼我就直說唄,這麼大人了,還彆扭」
春杏氣笑了,點她的額頭,「誰心疼你。」
李薇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兒,咯咯咯的笑道,「可不是四姐你麼。我記得小時候我有一回生病,爹娘帶著來鎮上瞧,夜裡回不去,第二日再回去,三姐便說,你夜裡起來偷偷給灶王爺灶王奶奶上香磕頭……」
春杏不防她還記著這事兒,臉兒上一臊,瞪她,「行了,行了,我是心疼你。一家人都心疼你,行了吧?」
李薇咯咯的笑起來。武睿在一旁饒有興致的問道,「春杏還辦過這樣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李薇笑著不說話。心說你知道才怪,也就那會兒,他們家才和武家生了間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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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藥農》作者:清清黛。簡介:看小女子種藥賣藥開藥園,帶領全村老小奔小康。

169章 春杏的鬧心事

在武睿一路追問著春杏當年是否因為擔心李薇,而夜裡偷偷去拜灶王爺中,三人進了春杏的院子。
院中的樹木多為銀杏,樹高四五丈的樣子,在地上投下大片的樹蔭,連春杏的正房也被籠罩其中,卻又因銀杏樹幹高而挺撥,倒不顯得壓抑,反而有一種很利落的感覺。
李薇跟著春杏穿過木製花架,架上一朵朵薔薇花開得正盛,有蝴蝶在其間翩然起舞。
她輕笑著讚歎,「四姐夫這院子好。乾淨爽利又涼爽。」
武睿呵呵的笑將起來,因為麥收武掌櫃讓他學著掌家,去了莊子監管十來日,臉膛被曬得微黑,看著倒比之前穩重些了。
春杏拖著她的手道,「閒話先別多說,我叫丫頭們給你備水,你先沐浴,換換衣衫。」
李薇點頭,「好。」又向武睿道,「武伯伯最近可好,老太太、太太身子骨可安?」
武睿並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李薇看向春杏,春杏向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先別問。李薇點點頭,便扯著閒話,跟著二人到了正廳。
武睿這些年因武掌櫃納小妾的事兒,與武掌櫃有了隔閡。即便是他在武睿與春杏的親事上給予了支持,顯然武睿還心結未解。
小丫頭們備好水,蘭香帶著幾個婆子也將李薇所帶的禮物搬了進來,青苗取了李薇的隨身衣物,跟她到浴房去。
「五小姐,四姑爺好像還是不願提及武家老爺。」青苗將武府的小丫頭請出去,自己在浴房裡侍候著,一邊輕聲說道。
李薇瞄了她一眼,淡淡道,「在旁人府上,莫說人家太多閒話。」
「哎。」青苗聽出她的不悅,連忙應了聲,垂首立在一旁。
李薇看得出她不安,但也沒多說,自顧自的洗著澡,一面在心中揣摩著武睿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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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梳洗完畢再回正房時,廳裡立著兩個年輕的媳婦兒,一是已嫁作他人婦的青荷,現在人叫她青荷嫂子。
另一個有些眼熟,李薇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兩人見她進來,連忙過來見禮,「親家小姐好。」
李薇回禮:「青荷嫂子好,這位是……」
春杏在一旁笑道,「這位是太太跟前的青萍嫂子。」
李薇忙又微施一禮。青萍側身閃過,笑道,「我可不敢受五小姐的禮。」
春杏端端坐在上首,笑道,「怎麼受不得,快別推了。」
兩人都笑不敢當,又說老太太、太太知道李薇一路勞頓,讓她先休息,晚飯時再敘話也不遲。
這正好遂了李薇的願,她原本是打算和春杏先說說話兒,看看這武老太太、武太太對春杏到底如何,等真正見了面兒也好應對。
便讓青苗一人塞過去一個荷包,兩人很是推讓了一番,推過青苗一番狠讓,便收下。
待這二人走了後,春杏看向武睿,笑道,「你今兒不去糧鋪瞧瞧?」
武睿知道這姐妹二人有私話要說,便站起身子,「梨花先和你姐姐坐著。等明兒我給你接風。」
李薇捂嘴笑道,「四姐夫這般客氣,我還真有些不適應呢。」在李家時,因為兒時的相處,不但李薇對他隨意,便是幾個姐姐對他也是很隨意,在賀永年之前,幾個姐夫都說,他是最受歡迎的女婿。
武睿也跟著笑。
「說吧,你來到底是幹啥?」送武睿出了門兒,春杏將丫頭們都支到外面兒去。這才問李薇。
李薇笑笑,長長伸了個懶腰,「我不是原先應過四姐要過來看你麼?現在來了,倒像不歡迎我似的。」
春杏瞭解一笑,又瞪她,「只為這個?」
李薇只是笑。
春杏自然知道她不止是專程為這個來的,原本是擔心家中有事兒,即沒什麼事兒,她便也放了心,兩人便說起閒話來。
說到賀府請李海歆兩人赴宴,春杏挑了挑眉頭,「怎麼,沒招數使了?這般乖巧?」
李薇不滿的看她一眼,「四姐,你只盼著我不好吧。」
春杏低頭笑笑,撥弄下果盤,挑出一隻紅得發紫的李子,輕咬一口,嚼了幾下,才道,「現在這種情況也好。反正他是非你不娶,你是非他不嫁。其它的事兒,日後再說吧。」
李薇撇嘴,「四姐,我什麼時候說過非他不嫁的話。」
春杏又咬了一口李子,笑著瞪她,「旁人不知,還當我不知?往深處想想,小時候他對你就特別好,那時候許是沒這個心思。可是當年他為啥一門心思要回賀府,連個由頭都不跟爹娘說?這便有些奇怪了。」
李薇愣住,那些往事,自他露出些微的苗頭之後,她也會在沒人的時候,慢慢回想琢磨,究竟是從什麼時候,他才……
思來想去,也想到他突然回賀府的事上面來,春杏竟然也是這麼猜的?
春杏看她愣住,得意一笑,將果核放在一旁的空碟子中,「如果他當年要回賀府,又要出咱家的族譜,是為了你們這件事兒,這倒是解釋得通。旁的,似是不通。」
李薇知道這個時空有很多婚嫁規矩,她雖然沒看過律法,關於婚嫁的相關法規倒是知道的。其中有一條她記得猶為清楚,意思是說,離異再婚的夫妻,歸前夫所有的女兒,與歸前妻所生養的兒子,兩者儘管沒有血緣關係,通婚則律法lun理所不容的。
半晌,一笑,「四姐什麼時候學起縣尊老爺斷起案來了。」
春杏也不解釋,只是歎道,「若當年他是為了你才出咱們家族譜的,那我們梨花就是姐妹幾個中最最有福的人嘍。」
李薇失笑,「我那會才六七歲。」
春杏咯咯一笑,「就是你只有六七歲,才說你有福氣。嘖嘖,成天玩糞土的小泥娃,怎麼就看中你了呢。」
李薇瞪向春杏,「有你當姐姐的這麼損人麼?」
春杏咯咯咯一笑,又歎,「所以,只要親事兒做成了,其它的事都是後話。不過……」
春杏頓了一下,嘴角似得噙著一抹冷意,笑道,「……不過,將來嫁過去,那府的人若敢欺你,你也要硬氣起來才是有些人吶,你給她們留臉面,她還當是你怕呢。」
李薇含笑點頭,「我這不是跟四姐來取經來了?」
春杏一笑,拍拍手站起來,「那你就多住些日子,好好瞧著吧。走,去偏廳裡,那兒有個塌子,你也歪一歪。」
李薇跟在春杏身後進了偏廳,靠窗擺著一張竹製長塌,顏色青翠,讓人觀之便覺涼爽。塌身只有兩尺來寬,李薇坐在塌上笑道,「我睡這個。」
春杏塞給她一個靠背,並在不遠另一張烏木塌上躺了下來。
樹蔭濃厚,屋內倒也算是清涼。李薇靠著長塌躺下來,向春杏輕笑,「四姐,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春杏拉長了音調,道,「好,很好呢。」
李薇嘴角扯了扯,「你這麼說我聽來便是不好。老太太為難你了麼?還是睿哥兒娘為難你了?」
春杏淡淡一笑,「總體說來自然是好的,要不然嫁人幹嘛?不過……你自己慢慢看吧。」
李薇點頭,又問,「那位韓姨娘呢……」
話未說完,院中似是又有人來,李薇從長塌上坐起來,透過窗子向外看,是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丫頭,正在與菊香說著話,隱約有什麼「親家小姐」的字眼兒傳來。
春杏眉尖挑了挑,「諾,說什麼來什麼。這個叫蝶兒的,就是韓姨娘跟前兒的大丫頭。許是聽說你來了,卻沒給她送信兒,她等不及了。」
李薇看春杏眼角掛著一絲譏諷,便悄聲問道,「四姐,她惹著你了?」
春杏斜了她一眼,似是對她的通透十分滿意,眼睛又轉到窗外,幽幽笑道,「可不是惹著我了,還不是小惹呢。打量我不知道她給老太太出的什麼主意呢」
李薇眉尖也不由的挑動,那丫頭與菊香親熱的敘了幾句閒話。菊香請她到丫頭到廊子上等著,向這邊而來。
菊香進門兒還沒說話,春杏便問,「蝶兒都說了什麼?」
菊香從窗縫中斜了眼窗外,悄聲回道,「說姨太太聽說五小姐來了,讓蝶兒過來代她見個禮……」
春杏冷哼一聲,「她不過是個妾,梨花來了,見她是給她面子,打發個丫頭來,還真當自己是夫人麼?」
菊香悄悄笑道,「小姐,她可是個貴妾呢。在府裡頭把自己個兒當二夫人。」
春杏挑挑眉尖,「貴妾也是妾,梨花,你懂不?」
李薇笑笑,她自然是懂這其中的別分的,便笑,「四姐想教我什麼,先把人打發走了再說吧。」
春杏點頭,向菊香道,「你就說五小姐一路勞頓,這會歇下了。等晚飯的時候再見禮吧。」
菊香笑著點頭,轉身出去。
李薇和春杏從窗縫中看蝶兒聽菊香說了兩句話,一臉勉強的笑意離去後,她才問春杏,「四姐,這韓姨娘做什麼惹著你了?」
春杏嗤笑一聲,歎,「這位韓姨娘也不知道有沒有腦子。我公公那麼大歲數了,這會還打著想讓碟兒做通房的主意。把太太氣得不輕呢。」
「什麼?」李薇吃了一驚,「那武伯伯怎麼說?」
春杏淡淡一笑,「誰知道不過,聽說老太太訓斥了她一通。近些日子似是沒再聽人提起了,不過,她那樣的人,怎麼會善罷甘休呢。小門戶出身也就算了,這不知臉恥的噁心勁兒,也不知哪裡學來的。」
李薇也覺得一陣惡寒,雖說妻妻妾妾的事兒,聽得不少,也見過,可武掌櫃這麼大歲數了,那韓姨娘……這是為了固寵?還是想弄一個親近並且她又能拿捏住的人,生個男丁,好圖三房的家產?又或者這二者都有?
春杏歎了一聲,拉過她的手,「本來你還小,這些事兒不該說給你聽。可是,賀府那邊兒更是複雜,早些知道了也好。」
李薇笑了下,迎向春杏的雙眸,「四姐跟我說這些,我才高興呢。雖說這是你的家事兒,不想讓爹娘姐妹們替你操心,有個親近的說說,心裡頭總痛快些不是?」
又問韓姨娘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春杏冷笑道,「她想在睿哥兒父親那裡打什麼主意,我管不著。可她把主意打到我這裡來,我可不饒她。」
「什麼?」李薇又是一驚,扯著春杏問,「四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春杏又是一個冷笑,「這個韓姨娘也真給老太太丟臉。這不,前些日子從她們老家那裡挑了兩個遠房外甥女女來,說是陪她過來說說話兒,實則呢,她的心思不用猜,這主意肯定是打到睿哥兒頭上了。」
「什麼?」李薇心頭的氣兒不由的往上拱,「她一個姨太太往你房裡塞人?」
春杏冷笑道,「是啊。要麼我說她給老太太丟臉,給她們韓家丟臉。」
李薇這才想起來問春杏,「這韓姨娘和老太太究竟是什麼親戚?」
春杏搖頭,「遠房姨表親。具體是隔了幾層關係,我也弄不清楚。不過,你看她那副饞財的下三兒樣兒……」
「這麼說,她這樣做是為了武府三房的家產?」
春杏嗤笑道,「不是為了這個,是為哪個?算盤打得倒長遠。只是,武家也不什麼高門大戶,說不定等她盤算成了,這武家也就剩下個空殼了。」
李薇失笑,「四姐,雖然在你眼中,武家的家財不算什麼。放在普通人眼中,這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呢。」
春杏繼續冷笑,「是啊,不止武家的財富呢,還有我的呢。這下更眼饞了呢。」
李薇腦子紛亂了一會兒,便向春杏笑道,「四姐,這種人說她是跳樑小丑都抬舉她,眼皮子短見得很。你只管把睿哥兒管好,武伯伯的事兒不是有太太呢?再者老太太也不會任她胡鬧吧?」
春杏閒閒一笑,「只是象只蒼蠅鬧心而已。誰把她放在心上?武睿他若敢做出什麼事兒來,我可要他好看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即便是覺得她辦的事兒下作丟人,也管不了多久嘍。」
李薇眼睛眨了又眨,小心的問道,「老太太身子不好麼?」
春杏輕輕「嗯」了聲,「兩個都不太好。靜養著呢。」
李薇沉默下來,武老太太武老爺子已是七十古來稀了。
春杏看了她一眼,又道,「過了夏天,睿哥兒大伯便要接他們去安吉州住著,那邊有的大夫醫術高明些……」又拍她的肩頭,「行了,我知道你心急想知道些事兒。我這裡就這麼多事兒,現在知道了,就睡會兒,一路上累壞了吧?」
李薇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