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色田園(1)

【作品相關】本文物價參考資料——感興趣的親看看
明朝萬曆年間的工資水平和物價水平
大米通價:史記明朝1兩白銀購大米2石,(明一石=188.8斤)折合人民幣白銀1兩=人民幣660.8元。(明萬曆年)
柴薪皂隸:給當官的跟班,買柴燒水、干雜活。年收入20兩,計13216元。(國家規定正堂可以有四名柴薪皂隸,縣丞二員各二名,主簿二名,典史一名;以上官員,每人用馬伕一名,國家付工資。)
馬伕:給go-vern-ment公務員趕馬,出差辦事使用。年收入40兩。計每年26432元。
低級丫環:年收入18兩。中級:25兩。高級35兩計23128元。
明朝縣官:正七品每月俸祿7.5石(或支取年俸銀45兩),現在2006年米價在1.5-2元之間,按1.75元計,以下同。實際收入7.5*188.8*1.75=2478元。每年約3萬元。其它收入:柴薪皂隸4個、馬伕一個,這5個人繇賦工資由國家支付。冬夏官服和筆墨費由國家補貼。
稅收:小商小販年經銷額小於20兩的免稅,也就是一年生意做不到13000元的免稅。大於20兩的稅率每兩1分五厘,即收稅1.5%。
明朝物價:
大米白銀1兩=2石即377.6斤。合人民幣1.75元/斤。
上等豬肉白銀1錢六分=8斤合人民幣13.2元/斤。
上等羊肉白銀1錢二分=8斤合人民幣9.5元/斤
牛肉五斤白銀七分五厘合人民幣9.9元/斤
五斤重大鯉魚價白銀1錢合人民幣13.2元/斤
栗子五斤價白銀6分五厘合人民幣8.6元/斤
活肥雞一隻價白銀4分合人民幣26.4元/只
白布四匹價白銀8錢合人民幣元132.2元/匹
綿花一斤價白銀6分合人民幣39.6元/斤
高級紅棗100斤價白銀2兩5錢合人民幣16.5元/斤
還有很多很多,諸位有時間可以看看明朝萬曆年沈榜寫的《宛署雜記》。
第一章 穿越農家

驚蜇已過,溪水縈繞青山抱的李家村,又迎來了桃花紅、梨花白,黃鶯鳴叫燕飛來的時節。
溪邊地頭,隨處可見的梨樹上,潔白如玉的梨花開得團團簇簇沐著陽光,白得就像去年冬上那場沒了膝蓋的大雪。溪岸邊柳村也跟著悄悄的泛了綠,遠遠望去,黑褐枝梢上像是蒙了一層青黃薄紗,倒映在清稜稜的溪水中。
李家村最東頭有戶人家遠遠瞧去,白牆黛瓦掩映在一大片碗口粗竹林中,竹子剛發了新芽,和著黃黃的竹子桿,黃綠相間,倒有別有一番趣味兒。
三月初九這天早上,天剛濛濛亮,青白的晨光映進紙窗,輕柔濕潤的晨風從窗縫中透進,輕盈盈的帶著香濃甜糜的梨花氣息。
老李頭的大兒媳何氏醒來有一會兒子了,眼睛直直盯著房梁,尋思著大丫頭的裌襖子小了,該抽空改改給二丫頭穿;三丫頭好動,一雙新鞋穿不了多久,又破得快露大腳趾了,今兒得抽空從裡面給補上兩層,省得讓街坊鄰里瞧見了笑話;天一里一里熱了,四丫頭的薄衣裳還沒著落呢;五丫頭……唉,她想到這裡歎了口氣,手輕柔的伸到被子裡,摸著那小小人兒的後背,入手是孩子纖瘦的脊骨肋骨……神色暗淡下來,這孩子自出生起就沒享過一天的福,她心裡頭憋屈,奶水剛出滿月就沒了,好在這孩子乖巧安生得很,像是知道家裡艱難,給什麼吃什麼,不哭不鬧的,一點也不挑。想到這兒,她又笑了起來。
抬身親了親女兒光潔的小額頭,手護在她長滿濃密黑髮的小腦袋上輕輕摸著。
晨光映著她瓷般細白的小臉兒,上面似是渡了一層瑩潤的光。湊近細看,長而密的眼睫毛一抖一抖的,小嘴微翕著,也不知在做什麼香甜的夢。
李薇也早就醒了,到這個時空三個多月,被困在這副初生嬰兒的身體裡,整日睡了吃吃了睡的,再多的瞌睡也睡足了。
聽著身邊新任娘親的歎息,她心頭也百般不是滋味兒,若不是自己又個是丫頭,老兩口也不會這麼不待見自家娘親。
豬圈裡三頭老母豬餓得哼哼直叫,牲口棚裡一頭牛一頭驢比賽似的叫喚,雞捨裡的五六隻雞也應景的撲稜著翅膀「咕咕咕」的叫得歡。
李薇早已習慣農家早晨的獨特交響曲。何氏瞧了瞧天色,輕拍著李薇,「乖,乖,起來噓噓嘍。」
李薇很是配合的睜開眼睛,咧著沒長牙的小嘴朝著何氏「咯咯咯」的笑起來,何氏高興得一把抱起她,親了又親,「哎喲,娘的乖女兒,一大早的笑這麼歡實,夢到什麼好事兒?」用小褥子包著她,下了床,就著臊氣沖天的馬桶把了尿。
丈夫李海歆也醒了,一邊穿衣裳一邊笑,「她這麼小能聽懂什麼?」
何氏抱著李薇回了床,解開襁褓,給她穿衣,笑笑,「誰說聽不懂,咱家這五丫頭可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從生下來就不哭不鬧的,屙屎撒尿也知道叫人,比別的孩子少洗了多少尿布,省了多少工夫。瞧這小臉兒白嫩乾淨的,將來準是個少奶奶的命兒。」何氏給五丫頭穿好了衣裳,伸手輕戳她花瓣似的小嘴,「給你爹笑一個。」
李薇很配合的小手揮舞拍打,衝著她爹「咯咯咯」的笑起來,雖然裝小孩對她來說還是有點難度,可這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逗他們開心的事兒。
何氏喜得抱著親了又親,白了丈夫一眼,「瞧吧,我說她聽得懂呢。」
李海歆也稀奇得很,抱過女兒親了幾口,硬硬的鬍子茬兒扎得李薇小臉一抽一抽的,新長出的鐮刀彎月眉跟著皺巴起來,何氏瞧見又笑出聲來。李海歆也笑了,「嫌棄你爹呢。」
堂門屋「咯吱」一聲開了,婆婆李王氏扑打著衣裳出了門,撿著肩上的落髮,走到西屋南間窗下喊,「春桃娘,還沒起呢?」
何氏應了聲,麻溜的穿衣下床。大女兒春桃從北間過來,從床上抱起李薇,點她的小額頭,「你個小人精兒,一大早的又逗爹娘高興了?在那屋就聽見你笑了。」
李薇對這個外表秀氣又能幹的大姐十分有好感,衝著她咧著沒長牙的小嘴又笑了起來。
「哎喲,還真是個小人精兒,知道誰對你好……」春桃在她的小嫩臉兒上狠狠的親了一口,笑起來,「今兒晌午再叫大山去溪裡頭撈撈,要是能撈出條小魚來,給我們小妹做魚湯喝。」抱著李薇出了南間,往北間走去。
何氏梳好頭,撿了肩上的落髮,在她身後叮嚀,「可別再叫大山去了。你大武嫂子寶貝得啥活也不讓干,知道了該心疼了。」
春桃應了聲。李海歆笑笑,「昨兒下晌的時候,我在南溝那裡下了個魚簍子,今兒說不定就有魚了。」
何氏催他趕著去看看,若是有魚,晌午讓春桃在家裡熬魚湯給五丫頭喝。
李王氏叫完老大家的,又到東屋南間窗下叫老二家的。沉著臉兒拎了水桶添了半桶清水去飲牲口。
何氏出來瞧見她的臉色兒也不多言語,打了聲招呼,端水洗了臉,去院外抱柴升火做飯。
水燒得半熱,叫春桃過來舀些熱水給她五丫頭洗臉,李王氏把飲牛桶頓得「撲通」作響,進了廚房,「孩子牙巴的恁嬌著!」
何氏笑了笑,站身起身子,舀了半瓢子苞谷糝,待春桃端著瓦盆走遠了,才說,「也不是嬌著她。三月裡的天,水還寒著,孩子受了涼,不還得去瞧郎中?!」
二兒媳許氏抄著手進了廚房,倚在門框上,頭臉兒望天,「大嫂,我聽人說大青山上的送子娘娘廟可神了,我娘家門上有個媳婦兒也是一連生了五個閨女,一直想要個男娃兒,誠心上山求了菩薩拜了神,還特意撿了塊送子石頭,結果,這最後一胎真是個兒子,長得胖乎著呢。不過……」許氏「咯咯咯」的笑起來,「人家說,這求子一看心誠,二看機緣,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求成的……」
何氏心頭微惱,不吭聲往灶裡添著柴。李王氏更惱,把剝了一半兒的白菜往菜案子上一頓,「還不去餵雞,給牲口棚添草料!」
許氏背著婆婆,鼻眼朝天的哼一聲,扭著腰兒去牲口棚旁邊的草料棚裡,給牲口上了兩篩子軋好的苞谷桿兒,又舀了半瓢子乾癟谷子去餵雞。
春桃就著溫水給小妹洗了臉兒,又叫大妹春蘭給那兩個也洗洗,逐個給四個妹妹梳了頭,姐妹五人清爽乾淨的出了屋門,領著她們到籬笆牆西北角有兩棵高大的梨樹下去玩。
何氏從廚房裡扭頭瞧見,心裡頭一陣陣酸,又溫暖。
白得似雪的梨花瓣飄飄揚揚的打轉兒落下,落在幾個女兒的頭上臉上,在地上灑了一層雪似的白。
團團簇簇的梨花,映著女兒們的嫩臉嬌顏,可愛的笑臉兒,讓人怎麼看心裡頭怎麼舒坦。何氏雖沒讀過書,也聽過幾出戲,極像那戲文裡的唱詞:人面映花兩嬌艷。
只這一眼便把何氏心裡頭的沒男娃兒的遺憾消去了大半兒。打定主意不去求什麼神佛,若是能得了男娃兒最好,若是命裡沒有,她也不強求。
自己家這五個丫頭不是她自誇,模樣長得俊著呢。
自己熬過這幾年的苦,待女兒大了,那還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到那個時候,也該輪到她硬氣一回了。
這麼一想,心頭便鬆快了,手腳利索的取下房樑上吊著的竹籃子,裡面是昨兒剛蒸好的苞谷餅子黑面窩頭還有兩個細白面卷子,昨兒午飯時,她記得還有兩個整個兒的,這會只剩下一個整個,另一個只剩下小半個。
晚飯是老二媳婦兒做的,想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何氏旁的事兒可以不爭,可五丫頭沒奶喝,看盡婆婆的臉色,才得了這點細白面口糧,還被人偷嘴去。臉沉了下來,把饃籃子遞到李王氏面前兒,說,「娘,晌午再發一碗細白面吧。」
李王氏正被許氏的話戳得心裡頭不舒坦,五丫頭懷上前,她和前巷子裡的九嫂子一道兒上過大青山,也拜了送子娘娘撿了送子石頭兒,結果何氏生下來還是閨女。她不信二兒媳不知道這事兒。
□了眼饃籃子,心頭的火苗更盛,把剛切了一半兒的白菜扔到案上,走到廚房門口衝著正給豬圈裡添豬草的李家老三,大聲叫嚷,「老三,別添了,見天兒偷嘴吃,還能餓死她!」
順手抄起棍子,一陣風似的跑到豬圈前,朝著搶食豬草的母豬一頓亂敲,「吃,吃,就知道吃!饞不死你個嘴,豬娃子的食兒你都搶!」
偏巧有一頭母豬剛下過小豬崽,護食的很又不肯好好奶豬崽子,李老頭只好趁著鎮上有集,剛滿一個月就拉去賣了。
李海歆拎著兩條巴掌長的半大鯽魚進了院中,眉頭一皺,「娘,你幹嘛呢?」
李王氏氣哼的棍子一扔,「要不是這該死的豬護食兒,也能多賣幾個錢兒!」朝東屋恨恨的瞪了眼,扭頭去了廚房。
許氏在東屋氣得不行,朝老二道:「你瞧瞧你娘,這又是指罵誰呢?」
老二瞪她一眼,「你就消停會兒吧。」下炕汲了鞋子出了東屋。

書寶寶求收藏,求推薦,求點擊~~~~~~

第二章 五丫梨花

李薇已習慣了李王氏的作派,她與老二家的許氏沒一天不叮濱磕碰的,整日價指桑罵槐的鬥得歡。偏家裡的男人都是悶性子,任你再吵吵,他們也跟沒聽見似的。
何氏手腳利索的做好了早飯,一如往常,早飯是苞谷糝糊糊,高梁窩頭、苞谷糝餅子,兩個桌上各放了一小盆兒醋鹽醃生白菜,丁點油沒有放,還有一碟子黑漆漆的自家醃的大醬。
家裡人口多,老李頭和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一桌,這邊婆婆李王氏領著兩個媳婦兒和七個小的。
在李家村,除非特別講究的人家,或者家裡來了貴客,一般都在院中露天擺飯桌。
春桃把李薇交給何氏,又叫三個妹妹坐下,李王氏剛說了句吃飯,老二家的一大一小兩個小子便站起來,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夾著菜往嘴裡塞,滴拉了一桌子湯水。
李王氏臉兒刷的黑了下來,嘴皮子動了動,也沒說什麼。何氏朝春桃笑了笑,又叫那三個,「你們也快點吃,吃完飯掃掃院子,幫嬤嬤幹點活兒。」
春桃三個文文氣氣的吃著,何氏給四丫頭春杏夾菜,一手抱著李薇用稀糊糊湯將細白麵饃泡開,拿勺子碾碎,再一點點餵她吃。
李薇到這裡這麼久,還沒嘗過鹽味兒,眼巴巴盯著那盤生拌白菜,這會兒她也不嫌那兩個鼻涕蟲小子噁心了,口水不知不覺流下來,把圍嘴浸得濕了一大片。
許氏夾了滿滿一筷子菜往嘴裡送,抬頭對上她那雙饞巴巴圓溜溜可憐兮兮亮晶晶的大眼睛兒,像小大人一般放著亮光,笑,「喲,你們瞧五丫頭!」
何氏一低頭也笑了,點她的額頭,「瞧這小饞樣,飯馬上就好!」加緊手裡的動作,孩子還太小,得磨得細細的才行。
春桃坐在李薇對面兒,看著妹妹饞巴巴盯著那盆拌白菜,口水長流,小手抬到嘴邊兒,劃拉一下,把口水拖得老長,太陽照過來,亮晶晶的閃著光,覺得她這小饞樣實在好笑,夾了一筷子白菜往前一伸逗她,「小妹想吃這個?」
李薇被人猜中了心事,高興得手舞足蹈,兩隻小手朝春桃伸去,咧開小嘴「咯咯咯」的笑起來。
「哎,小妹真想吃這個!」春柳叫起來,也夾了一筷子白菜逗她。
李薇剎那間做出反應,小手向更近的三姐伸去。
這下就連李王氏也被吸引住了,停了筷子,睜大眼睛看著小孫女。老大家的常說這個孩子如何省心如何不一般,往常只當是她又添了女娃兒臉上無光,四處說嘴。不愛哭鬧的孩子也不是沒見過,也沒甚麼稀奇的。
可這會兒,她倒有幾分信兒老大家的話。
試著用筷子頭沾了沾大醬,湊到李薇嘴邊兒,「五丫,來吃嬤嬤這個。」
李薇略糾結了下,決定忽視她那滿口黃牙和在她口裡幾進幾出的筷子,她也看出來了,這個家裡,李王氏才是掌著財政的實權人物,自己要想不被餓死,健健康康的長大,討她喜歡也是個不錯的法子,況且,娘為了給自己爭點口糧受了這老太太多少的刮刺閒氣。
剎那間心思電轉,認定這是個不錯的法子。也能讓她娘輕鬆點不是?
捨了春柳轉向李王氏,手舞得更歡實,笑得更響亮,腿上用勁兒,掙著身子向她撲去。
小孩子討大人高興只需一個笑容,一個簡單的動作。李王氏的臉兒霎時笑得如朵盛開的菊花兒,從何氏懷裡接過李薇,將沾了大醬湯的筷子伸到她嘴邊兒,李薇張口含住,鹹!鹹得她不由打了個哆嗦。
她擠眉苦臉兒的怪樣子,惹得一桌子哈哈大笑。
何氏聽人說小孩兒不能吃太鹹的東西,忙餵她一口粥,李薇就著勺子喝了一大口,還帶著響兒。
何氏喜得合不攏嘴兒,往常這孩子雖也肯吃家常的粥,卻沒有跟今天這樣吃得這麼香過。
連著餵了幾口粥,李薇又盯上那盆只剩下湯水的白菜盆。
李王氏稀奇的叫老李頭,「老頭子你來瞧這孩子,哎喲,跟小大人似的,一口菜一口湯,吃得歡!」
李薇今兒下定決心要發揮發揮她這個偽小孩的先天優勢,李王氏一叫,她掙著小身子向老李頭那邊兒看,笑咯咯的伸出小手兒。
老李頭也笑了,接過抱在懷中,惦了惦,「喲,這丫頭現在可認得人了。」
二姑海棠放下碗,湊近李薇,笑笑,「認得哪個是你三姑不?」
李薇轉頭朝著三姑海英咯咯的笑,又伸手讓她抱。海棠不信才三個月的小孩這麼精怪,再問,「哪個是你三叔?」
李薇又轉頭沖頭李家老三李海嶸咯咯的笑著,這下連一向冷臉的李家老三也笑起來,誇讚一句。
何氏接過她,在她小屁股拍了一下,「今兒怎麼變成小瘋子了?來,吃飯了。」抱著她回桌坐下,喂饅頭糊糊吃。春柳見自家小妹的眼還直勾勾的盯著菜湯盆看,用筷子頭點了菜湯,塞到她嘴裡,李薇心中感激,又衝她咯咯笑了幾聲。
許氏心裡頭有些不大高興,唏哩胡嚕的喝完粥,用掌根子抹了抹嘴巴,筷子在手心一下一下戳著,「春峰大姨家的侄媳婦兒家的小兒子也精怪得很,不到三個月都認人了,九個月就會叫嬤嬤爺爺,不到一歲上就會走路了……」
何氏笑了笑沒接話。
「爹,五丫還沒名字呢。」五丫自生下來,爹娘正眼也沒看一眼,他與春桃娘也不敢自做主張,怕惹得這老兩口更加不痛快。這會兒趁著一大家子都高興,李海歆就尋思著把這事兒說說。
果然,李王氏扭過頭,催老李頭,「吃完飯你去九哥家一趟,讓他查查,給咱五丫起個好名字。」
老李頭放下粥碗,站起身子,「現成的名字還用他起?」指著籬笆牆邊兒兩棵盛開得燦爛如雪的梨樹,「就叫梨花吧。」
二姑海棠「撲哧」笑了,「這名字起得好。大嫂家桃蘭柳杏都有了,再有個梨花也不錯。」
李王氏也笑了,「嗯,中,五丫頭長得白淨,也趁這梨花。老大媳婦兒你說咋樣?」
何氏瞄了眼李海歆,見他笑瞇瞇的,轉頭看那兩棵高大梨樹的雪白花朵,白白的花瓣粉紅的蕊兒,極像女兒白淨的臉兒紅嘟嘟的小嘴,默念一遍,也順口,心下滿意,「爹起的名字怪好。就叫梨花吧!」
可憐李薇一口饃饃粥沒嚥下,就從五丫變成更鄉土的梨花。
用完早飯,老李頭扛著鋤頭帶三個兒子下地。這時節正是鋤草保□的好時節,老天又作美,前兒剛下了一場春雨,早上起身他去村南頭那十畝好田里瞧了瞧,不粘不沾,濕度剛剛好。
春桃過來要抱李薇,哦,現在該叫梨花了。她因存著討好李王氏把小身子死扭活扭的,不肯讓她抱。掙著向李王氏伸出小手,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老大家的五個丫頭,只老大春桃小時候跟李王氏親近些,也是因她是家裡的第一個孩子,家裡稀罕,李王氏狠帶過一段時間。後來孩子大了,李王氏又因生女兒生兒子的事兒跟何氏有了摩擦,閨女自然偏向娘,春桃也就跟她疏遠了。再後來的這幾個丫頭,她既沒管過,也不親近。五丫生下來,今日更是第一回抱。
雖然奇怪,心裡頭卻美滋滋的。伸手接過來,抱在懷中親了親,「我們梨花想嬤嬤抱?」
李薇回以咯咯咯的笑。
李王氏樂得抱起她向外走,「走,嬤嬤帶你去轉轉。」
看著大姐和另外三個姐姐怔立在桌子旁,黯然受傷的神情,她心裡有點堵,想了想又覺得現下最重要的是哄老太太高興,讓自己吃飽飯,讓親娘少受點累,少作點難,四個姐姐對她打心眼裡好,她是不可能忘的。便把臉兒埋在李王氏滿是頭油腥味的衣領中。
梨花被李王氏帶走,不止春桃幾個難過,就連何氏心裡頭也覺空落落,就像女兒被人搶去了一般。
「大嫂,愣什麼呢,今兒輪到你刷鍋餵豬了。」何氏幾個的神情讓她心頭略爽快些。臉兒上帶著笑,推了飯碗,拉扯兩個兒子進了東屋。進了屋,臉兒便拉了下來,今兒,先是婆婆話裡話外的指罵,後是老大家的五丫頭哄得老兩口連寶貝孫子一眼也沒瞧。
「娘,小妹還小呢。」春桃偷偷扯了何氏衣角,手腳利索的收拾碗筷,春蘭春柳也幫著收拾。
何氏笑笑抱起一摞子粗黑瓷碗,「把飯桌擦了,帶著這幾個去玩吧。」進了廚房,洗了碗,就著鍋底的剩糊糊,添了大半鍋的水,把屋角堆著的白菜幫子白菜根用水洗洗,剁巴剁巴扔到鍋裡,引了火,一邊等水開,順手把灶下收拾了。婆婆李王氏幹活利索,就是太粗粗拉拉,只要她一進廚房,收拾起來得比往常多一倍的工夫。
何氏餵了豬,又飲了牛,見李王氏還沒回來,有些不放心,立在院子門口左右張望,也不見人影,不知道婆婆帶著梨花去哪家串門子了。
怕孩子跟她不熟,一時新鮮過了,再哭鬧起來。
心裡七上八下的回了院中,春桃和春蘭已把院子打掃乾淨,今兒輪到老二媳婦兒做午飯,也不用她操這心。豬牛雞都餵飽了,也安生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兩個小姑子怕又是躲在堂屋西間裡繡花做針線。
她便進屋找出春桃的大裌襖,並一條草綠的新布條,叫春蘭過來比比身子,準備今兒趁著這點空兒把這活先做了。
春天裡也就這幾天閒些,過些天麥苗子抽了葶,大人小孩都得下地撥草,只能趁晚上那點空兒了。
何氏手腳麻利,照著春蘭的身量,把大襖子改小,袖口下襟用新布條綴了邊兒,讓她過來試了大小。朝外面看看,婆婆還沒回來。不放心的立到院門口等了一會兒,仍不見人影。
這回心頭略安定了些,不回來就說明五丫頭沒鬧人。
瞧瞧日頭也該做午飯了,老二家的還躲在東屋沒動靜。午飯雖不該她做,可一大家子人在屋裡,讓男人們下晌沒飯吃,也說不過去。
想了想,走到東屋南間窗底下叫,「春峰娘,春峰娘!」
聽見裡頭沒動靜,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聽見了故意不應聲。又提高音量叫,「春峰娘該做午飯了,咱爹他們快下晌了。」
許氏這才應了聲,「知道了。」忙著把手中的繡撐子往被子底下藏。沒分家,活一塊兒干,飯一塊兒吃,連繡花兒賣的錢也歸婆婆管著,手裡頭除了在娘家裡攢的那幾個,嫁到老李家八九年了,愣是沒長一個子兒。
前街的春生媳婦兒剛分了家,就賣雞蛋賣豬娃兒又賣針錢的,這才兩個多月,就讚了四五十個大錢兒了。要想攢點錢兒,只能背著婆婆偷偷的做了拿去賣。
許氏扭著腰兒出了東屋,進廚房瞄了一眼,回身沖何氏喊,「大嫂,你做個早飯咋把柴火都用完了?」
她倚仗著自己生了兩個兒子,事事要壓何氏一頭,家務活兒更是偷奸耍滑的。
該她挑水的日子,她只挑大半缸子,僅夠一家人吃喝飲牲口的,晚上洗臉洗腳,都要刮缸根子,她還嘟噥嫌家人用水多,不知道她挑水有多累。
害得何氏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河裡挑水,不然一家人洗臉飲牛做早飯的水都沒有。
而輪到何氏挑水的日子,她不是洗衣裳就是洗頭的,何氏說她幾回,洗衣裳去河邊兒洗,離家又不遠,那裡的水緊著她用。她便能一整天的拿著女兒兒子說事兒,後來何氏再也不說她了。
這倒還罷了,若是哪一天兒何氏挑的水剛好僅夠當天用,她就會故意把早飯做晚了,婆婆一說她,她又拿著挑水說事兒。
挑水如此,抱柴也是如此。
春桃知道大嬸這毛病,也懶得跟她對嘴,放下繡撐子,往外走,「我去抱柴。」許氏笑了笑,「還是春桃勤快。」扭著腰兒進了廚房。
海棠和海英坐在堂屋西間窗下做鞋。隔窗向外瞄了一眼,嗤了一聲。海英氣得把籮筐裡的剪刀錐子撥拉的得「叮噹」響,「又饞又懶的婆娘,也不知道咱娘當初圖她的啥?!」
海棠噓了聲,「小聲點,別讓她聽見!」
海英仍是氣呼呼的。海棠笑了笑,把白棉繩拉得「絲拉絲拉」響,「你氣什麼?那兩個都不是省事兒的。大嫂子看著面兒,事事不計較,可自從梨花生了後,你沒瞧出什麼來?」
海英只比春桃大一歲多點,今年還不到十四歲。何氏進門的時候,她才是個不到一歲的小奶娃兒,頭一年沒有春桃,何氏也是真心的拿她當閨女疼。走娘家回來,有什麼好吃的,都記得給她留著。
海英倒也記得她的好。氣呼呼的問,「瞧出什麼?」
海棠斜了眼窗外,低頭使勁兒納鞋底子,「往常天不亮就起床,院裡院外的收拾。現在倒好,回回都得讓咱娘叫了才起身。」
海英想了想,「她剛生了梨花,照看孩子唄。」
兩人正說著,李王氏抱著梨花回來了,遠遠就能聽到她響亮的「咯咯咯」的笑聲。
何氏迎上去,將她接過來,「娘,累著了吧?」又嗔怪梨花一眼,「你個小精怪兒,今兒是咋了,笑得這麼歡?!」
李王氏揉著肩膀往院裡走,自老二家的二小子會走路後,她就沒再抱過孩子,乍然抱了一上午,確實有點累人。
不過五丫笑得歡又乖巧,讓她在街坊鄰居面前長了臉兒,逗著梨花,「沒事。小乖乖,還讓嬤嬤抱吧?」
李薇這一上午表演得極賣力,可她才三個月的小奶娃兒,只能做笑和揮舞小手這兩個動作,以她現在的小體力,早就透支了,好累,而且她好餓。
小手向廚房伸去,嘴裡「咿咿呀呀」的。李王氏一上午也摸著她的脾性,知道她是餓了,笑得更歡,「我們梨花真是精怪得很,知道廚房有吃的。」扭身向廚房走,走到一半兒,拐向雞窩,回身笑著,「看看雞下蛋了沒,中午給我們梨花燉蛋羹吃!」
……
開新書不容易,求收藏,求推薦,求各種票票咧~~~~~

第三章 雞毛蒜皮

老李頭家的六隻母雞是前年春上抱的小雞喂大的,現在正是產蛋的高峰期,一天能收三四隻蛋,婆婆李王氏指著雞蛋換錢,對這些雞蛋護著緊著呢。整個家裡只有老二家兩個小子能隔個十天八天的吃上一個。
何氏聽婆婆說要給梨花燉蛋羹,心裡頭又酸楚又高興,把女兒的小臉親了又親。
李王氏伸手摸進雞窩,頓時眉開眼笑,「喲,今兒這雞也勤快,有六個呢!我們梨花有口福了!」
在大梨樹下和春柳一塊兒玩土找斑鳩的春杏,瞧見嬤嬤捧著雞蛋進了廚房,猛的站起身子,往廚房跑。
春柳一把抓住,往回拉,繃著小臉兒低聲喝斥:「娘平時咋說的?不准學那眼皮子淺的,見點兒好吃的就不走動路!丟人現眼!那是給小妹吃的!」
四歲的孩子正是貪嘴的時候,也聽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是見三姐黑著臉兒,春杏眼淚汪汪的又回到大梨樹下,蹲著玩土,頭不時的看向廚房。
何氏把梨花給春桃抱著,自己進廚房給婆婆幫忙。
春桃抱著梨花,摸著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後背,向西屋走去,聲音柔柔細細的,「梨花餓了吧?一會有蛋羹吃!」又讓春蘭把正玩土的兩個叫回來,帶著去洗洗手,一會兒該吃晌午飯了。
老二媳婦兒許氏坐在灶下燒火,瞧見婆婆手中的雞蛋,眼骨骨碌碌轉了幾轉,一撅屁股站起來,風似的衝到院門口,拉長音調喊:「春峰、春林勒~~~~,回家吃飯了!嬤嬤晌午給你們燉蛋羹吃咧~」
這老二媳婦兒……李薇那叫一個無語!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幾抽,在心中翻了幾白眼,窮不丟人,窮得下三兒才叫丟人!
春桃見她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看人笑話的模樣。輕捏白嫩的小臉兒,低聲逗她,「我們梨花也看不慣她那樣,嫌丟人對不對?」大姐春桃剛過了十二歲,說話細聲細氣,性子也柔順乖巧,見誰都是笑瞇瞇的,聽見不好聽的話,也只是別別頭不理人。李薇來了這麼些日子還沒聽過她在背後笑話哪個呢。
很配合的又撇拉一下小嘴兒。
這時李王氏從廚房裡出來,大聲喝斥許氏,讓她回來燒火!瞧著許氏臉上悻悻的神情,三姐妹心照不宣的笑起來,春杏不懂,見姐姐們笑,她也笑,李薇更是拍著小手「咯咯咯」笑得響亮。
姐妹五人在西屋南間窗下笑得前附後仰的。聲音清爽脆嫩,像初生的小黃鸝,婉轉啾鳴。
許氏心裡惱婆婆只記著給梨花燉蛋,忘了自己兩個兒子,又臊李王氏不背臉的大聲喝斥,恨恨瞪過來一眼。
春柳止了笑,一手指著李薇,揚聲喊,「嬤嬤,梨花聽見大嬸喊蛋羹,口水流了老長呢~~~」
李王氏在廚房笑應了一聲,「精怪饞丫頭!蛋羹一會兒就好!」
李薇用眼神控訴三姐,她雖然饞雞蛋羹,好歹也是大人了,哪裡有流口水!污蔑!如果真有口水,那也是控制不住好不好?!
春桃偷偷打了春柳一下,笑罵,「鬼丫頭,跟誰學的?!」
春柳嘻嘻的笑著,稀疏的黃頭髮紮了兩個辮子打著晃兒。
院外「登登」跑進來兩個小子,正是許氏的兩個兒子春峰春林。老大比春柳小點,也快八歲了,整日裡跟著大街上的那幫小子們攆雞打狗,不幹點正經活兒。老二春林今年四歲多點,不知道是小時候受涼落下病根兒還是怎麼的,濃黃的鼻涕長年流,還吸拉吸拉的。
兩人不知在哪裡玩得混身灰不突突的,頭臉上都是土。春林鼻子以下的半張臉,黑呼呼的一片。噁心得李薇心頭一陣陣的抽,早上她還吃了這個鼻涕蟲小子沾過的菜湯呢。
「春柳,大山說下午還去下魚網子,你去不去?」春峰喜歡跟住在巷子口的大山玩,大山喜歡找春柳玩兒。
大山娘與何氏本是同一村的閨女,在娘家時交情相厚,嫁到李家村又做了近鄰,更是親上加親,平日裡比一般的街坊走動的更多一些。
春峰跑過來,春林跟在他屁股後面也跑過來,站在李薇不遠處,鼻涕一吸一吸的。
春柳撇過頭,「還不去洗洗,髒死了。」
許氏在廚房裡聽見,把柴火撇拉的「啪哧啪哧」作響。何氏伸出頭喝斥春柳:「怎麼跟弟弟說話呢!」
李王氏打了兩個蛋,用兩個小粗碗分裝,一碗放了豬油,另一碗只添了溫水,放在篦子上隔水蒸。她本沒打算給老二家的兩個小子吃的,許氏這一叫,就不能不做了,否則那兩個護食兒的小子肯定撒潑刷賴的哭鬧。
叫何氏看著火,出了廚房,拉著春峰春林去洗臉兒。
李薇前世雖然命運不濟,生在農家,父母早亡,爺爺奶奶不疼愛,是舅舅把她養大的,妗子偶爾也給臉色看,刮刺幾句,可是也沒怎麼餓著她。舅舅疼她,背著妗子買過不少好東西給她吃。所以她從來不知道雞蛋的香味兒竟是如此誘人。
壓過甜糜的梨花香,濃烈的豬圈牛棚氣息,蓋過炊煙味兒和清水煮白菜的味道,盈盈滿滿的充斥著整個大院子。
她看見春杏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不時偷偷回頭瞄廚房。心中酸又感歎,這副小身子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晌午時,老李頭帶著三個兒子下地回來。老三手裡捧著破瓦盆,裡面有四五條不足成人手掌長的小魚,說是給李薇熬魚湯喝的。李薇心裡頭奇怪,往常這個三叔冷著臉兒,對誰也不聞不問的,對自己家的幾個姐姐更是沒看見似的,今兒竟能想著帶魚回來給自己。莫非真是早飯時自己的賣力表演的結果?
春峰春林不依,纏著三叔也要,李家老三說已下了兩三個魚簍子,下午再去看看,若是有了,都給他們。
兩個小子在飯桌上就哭賴起來。許氏刮刺老三偏心,氣得老三午飯沒吃完就摔了筷子,槓著鋤頭又下地了。
午飯後略歇了會兒,男人們又下地幹活。
臨走時老李頭說豬圈牲口棚裡都該清一下,過些日把臨著河攤的那塊荒地平平,上些農肥,種點菜什麼的。
許氏心裡頭不痛快,推說頭痛的毛病又犯了,要去屋裡頭躺會兒。
海英幫著大嫂何氏收拾碗筷,嘴裡嘟嘟噥噥的罵許氏偷懶耍奸。
何氏笑了笑,老二媳婦兒進門八年多,除了第一年勤快些,後面這些年她哪天不是這樣?跟這樣的人,若是事事都計較生氣,那還不得氣死。
安撫了三小姑兩句,去西屋看看五丫。
此時,來到這個時空吃了第一頓合心飯的李薇,已在西屋南間的炕上心滿意足的睡去,只是,在意識朦朧前,四姐春杏那饞巴巴的可憐小模樣還不停的在眼前晃動著。
……
本文是家長裡短型的,親們看了若是覺得瑣碎,可以給偶提一下哈。第一次寫這類的文,心裡也沒底呢。不過,不會通篇都是這樣滴,後面偶會盡量在瑣碎中寫出點有趣的情節來。

第四章 梨花百天(一)

李薇得了討好李王氏的甜頭,愈發的粘著老兩口。又受三叔捉魚回來的啟發,順帶討好她兩個姑姑。
李家院子裡從早到晚都能聽到她響亮的「咯咯咯」的笑聲,只要她不睡著,就整日這麼笑。
何氏覺得五丫頭這些日子不正常,往常不聲不響的,這幾天小瘋子似的笑得歡,心中尋思著,別將來長成個小瘋丫頭才好,與丈夫李海歆、婆婆李王氏把擔心說了,李王氏想了想,說可能是梨花生下來沒正經拜過神。
何氏想想也是,梨花洗三那日,婆婆公公不高興,一應拜神禮都沒全。
這麼一想,她心裡頭有點慌,忙去九叔家看了個吉日,買了紙刀子打了錢兒,又讓春桃絞了些紅紙分別夾進去,分給炕神奶奶、廁神、井邊的青龍神、磨盤邊的白虎神、豬圈邊的寶神、羊溝口的屋祚、小兒神燒了,又到兩棵大梨樹下拜了梨園神。
李薇被她娘何氏這一遭弄得有點發懵,聽著她嘴裡唸唸叨叨的,心下黯然,過猶不及啊!
裝小孩裝到恰如其份,還真的挺難!這些天反正她也累得夠嗆,於是紙錢一燒完,她便很配合的沉默了下來。
二姑海棠抱著她,看那喜錢兒剛燒完,梨花的小臉兒就拉了下來,小嘴打著哈欠,連叫大嫂過來看。
何氏這一看,心裡頭才定下來,忙接在懷裡抱著哼著小曲哄她睡覺。
雖有這麼一個小插曲,但是她這幾天的小日子過得還算不錯。每日李王氏給她燉一個蛋羹,她爹下晌也不忘去看看下的魚簍子,每次下地回來,能帶回來多則四五條,少則一兩條巴掌長的小魚,冷著臉兒不喜歡說話的三叔也時不時帶回來一些。
大姐春桃除了每天繡花帶三個妹妹,又多了一項活計,便是每天給李薇燉魚湯喝。
她捨得用柴,吃飯早飯便開始燉,這是李薇上午半晌的加餐。大火燒開,小火慢燉,直直熬燉上一個時辰,三碗水變作一碗湯,魚肉大半兒都燉化在鍋裡。魚湯燉得白白的,香濃撲鼻。
吃了午飯後,她又開始燉下午半晌的加餐。那柔細認真不急不躁的模樣,讓李薇心裡頭格外感動。
許氏刮刺過她幾回,嫌她用柴多,二姐春蘭便帶著春柳和四姐春杏,每日到村子南頭的槐樹林裡去撿柴。把個許氏氣得不輕,何氏知道了,抱著三個女兒哭了一場。她爹也黑著臉兒訓了李家老二一通,老二不知咋跟許氏說的,那天晚上即將入睡之際,東屋傳來許氏的嚎啕大哭,連帶還有兩個小子驚天動地的哇哇大哭,聽聲音似是許氏打了兩個孩子。氣得很少發火的老李頭在立在院中發了一通的脾氣。
日子就這樣在苦澀又溫暖中一天天過去。
轉眼到了三月十五,這天是梨花百天的日子。事實上三月十六日梨花才滿整一百天兒,但是要避著死人的百日上墳,忌諱給小孩子整一百天兒慶賀,都是在九十九天上過。
一大早老李家的院子裡便熱鬧起來。李薇心裡頭笑著,她從出生到現在,第一回這麼受重視。
因是早產大半個月,姥娘家沒來得及送催生禮。出生當日李王氏一聽又是個丫頭,吊著臉子出了產房。
洗三兒更是走了走過場。
出生六天,兩個舅舅妗子來送湯米,李王氏也只給整治一桌不帶丁點葷腥的宴。
堂屋當門吃著宴,何氏抱著她在屋裡無聲的哭。四個姐姐偎在何氏身邊兒,個個神情黯然。春杏眼裡頭蓄滿眼淚打著轉兒,春柳低頭著,眼睛時不時的偷瞄向窗外,李薇看得清楚,她眼裡射出的是怨恨的光!大姐和二姐沉默著,兩人一左一右坐她娘身邊,小手輕拍何氏的背,無聲的安撫。
送走娘舅,孩子爹李海歆進了西屋,見這情形,眼圈也紅了紅,趕春桃幾個出去,把母女二人攬在懷裡,勸人的話也不會多說,只說月子裡哭對眼睛不好,省得落下病根兒,莫哭了。
也就是那次,她才突然放下了對穿越這件事的心結,對自己的新家人親近起來。
有了送湯米這檔子事兒,她滿月時,何氏囑咐兩個弟弟,千萬要找些事兒絆住她娘,莫讓來了鬧心……於是她的滿月禮也如之前那樣走了個過場。
有了之前的幾宗事兒,梨花百天兒,何氏心裡頭本就沒想過,還李王氏主動提出來的。
前兩天就開始準備著,今日更是連男人也不讓下地了,在家裡招呼客人。街坊四鄰得了李王氏的招呼,大山娘和另外兩個手腳利索的媳婦兒來幫忙。
李薇穿著嶄新的粉色繡花小裌襖兒,濃密黑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被三姑海英用紅頭繩紮了個朝天辮兒。李王氏直笑好看,說象年畫裡的娃娃。可李薇卻悲催的不行,這個形象……
何氏把她用被子圍著,放在大梨樹下的木塌子上,讓春蘭看著她。
梨花已凋謝,新綠的葉子撲稜了一樹,陽光從枝葉縫隙間灑下,點點金光在她頭上臉上跳躍著。
春桃跟在何氏後面裡裡外外的忙活,上身兒是三姑海英穿舊的梅子紅色舊衫,下身是一條青色舊長裙,外面是一條半新的水色繡花儒裙兒。手腳輕盈,嘴角噙著笑意。
李薇的眼跟著她的身形來來回回轉動,直到今天她才發現大姐長得很好看。只是黃瘦了些!
春杏手裡拿著一串綠瑩瑩的榆錢兒,在她面前一晃一晃的逗著她玩兒。李薇配合的咧了咧嘴,這個四姐這些日跟著她喝了不少的魚湯,好像長胖了一點點,小臉圓潤潤的,一笑起來兩個酒窩,也挺好看。
有了這個發現,她又去看春蘭和春柳。一樣的細眉,一樣的圓眼睛,秀氣的小鼻子。只是春蘭的臉型略長些,嘴唇習慣性輕抿著,像她沉默的性子。春柳臉型略圓,眼神靈動,更襯她活潑的性子。
為了給梨花過百天,李王氏破天荒的叫李家老三去割了兩斤肉,打了五六斤豆腐,拿出二十隻雞蛋和五六斤細白面來。又讓李海歆去打了幾斤酒。
李家日子艱難她也是知道的。李王氏這些天抱著她,出去跟人嘮閒話,又跟兩個姑姑私下裡念叨,讓她對這個家的瞭解又深了一層。
無非是李家老三已十八歲,馬上得說親事,二姑海棠也十六了,馬上也要嫁人,三姑海英雖然不到十四歲,也等不了兩年了。
只靠土裡刨碴辦這三宗事兒,也是真讓人作難!
李薇正感歎著,院門外人影閃過,她定眼一瞧,卻是自家姥娘、小姨和兩個舅舅妗子,正想著要不要做點什麼提醒一下,春柳已歡呼一聲迎了過去。
衝著院內大喊:「嬤嬤,娘,我姥娘小姨舅舅來了!」
春杏也把手裡的榆錢往她懷裡一扔,溜下木塌,朝來人跑去。
「喲,親家母,親家舅舅,怎麼來的這麼早!」李王氏在圍裙上擦著手,笑著從廚房裡出來。
李薇大舅舅把提著的禮包遞過去,何氏接了。
李薇姥娘上前抓著李王氏的手,笑著說,「還是不怕老嫂子給孫女過百天,累著了,早些過來幫幫忙!」
李王氏忙叫大兒子出來,又叫海棠招呼客人。領著進了堂屋,臉上笑得一朵花兒,擺擺手,「能累著啥!大餑餑昨兒就蒸好了,今兒就剩下做幾樣菜。她姥娘可別嫌寒酸!」
李薇姥娘笑著說哪裡,又與她拉扯閒話兒。
何氏把娘家兄弟妹妹帶來的禮給李王氏瞧。李王氏看那裡頭有兩包子蜜角子,一籃子雞蛋,約摸著有四五十個,一塊靛藍棉布,兩塊花布頭,兩雙虎頭鞋,兩雙輕便小夾鞋,一件小花裌襖兒,一件小花褂子。
李薇姥娘拿了那塊靛藍棉布,說,「這塊兒是給老嫂子的。」李王氏接在手裡,沉甸甸的一塊兒,尋思著應該能做兩件新衫。滿臉的笑意,直說她姥娘太客氣外道!
李薇姥娘笑了笑,又說兩包蜜角子是給幾個孩子備的,打趣般的指著被小姨抱在懷中的李薇,笑,「今兒是她過百天兒,這些東西都是給她的!」
李薇眼睛一直骨骨碌碌看著眾人的臉色兒。她出滿月的時候,姥娘家來人搬月子,跟著何氏在姥娘家住了幾日,母女私下念叨也不避她,李薇知道姥娘對李王氏十分不滿意。
無非是因為之前姥娘家送來的雞蛋都被李王氏充了公,自己娘整個月子裡只吃著十來個,上次也有兩塊花布頭,何氏還在她耳根邊兒念叨著給大姐春桃和二姐春蘭各做一件新衣呢,結果也被李王氏拿去說給兩個小姑做新衫,等春桃春蘭大了些,還可以接著穿。
姥娘這一通話,可是暗示著這些剩下這些東西,都是給自家女兒的,讓李王氏莫打什麼主意。
不待李王氏變了臉色,她就「咯咯咯」的笑著,歡喜的往那堆東西上撲。反正她現在就是不懂事兒的小屁孩一枚,護東西誰也說不著她。
李薇小姨是家裡老,今年十四歲,在家裡哥哥疼著,嫂子讓著,性子也潑辣些,比姐姐能說得出口,把小花襖兒拎起來,脆生生的笑著,「都說姑的裙子,姨的襖兒,妗妗的花鞋穿到老!大娘,你瞧我挑這花布顏色咋樣?」
小姨把話岔到這上面兒,李薇心中直喊岔得好,岔得妙!趴在姥娘帶來的那堆東西上咯咯咯笑得愈加響亮!
李王氏臉色變了變,強笑著誇了句挺好。又推說廚房裡有活兒,讓何氏陪著說話兒,腳步匆匆的出了堂屋。
何氏帶著娘和小妹兩個弟媳婦兒去了西屋,進屋便說,「娘,來就來吧,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李薇姥娘把她從小姨懷中接過來,抱在懷中逗著,白了女兒一眼,「帶東西是給我們乖梨花吃的。」
何氏笑了笑,又問兩個弟媳,怎麼沒把孩子帶來,跟著一起熱鬧。何氏自己嫁的人家整天雞飛狗跳的,可兩個弟媳都是明白事理兒又溫順的,還有個在鎮上讀私塾的小弟,更是懂禮溫順,一大家子生活得和和美美的。
兩人都說,孩子皮得很,來了淨添亂!
幾人說了些閒話,何氏要去廚房幫忙,叫春桃春蘭過來陪著姥娘。臨去前又笑瞪李薇小姨一眼,「你個鬼丫頭,怎麼知道梨花姑姑不給做裙兒?」
李薇小姨吃吃的笑了,□了眼窗外,「就她那樣眼裡只有閨女沒媳婦兒的,不用猜就知道。」
李薇兩個妗子笑了起來。
……
新書沖榜,求推薦票子,求收藏,求點擊咧~~~~~~~~~~~~

第五章 梨花百天(二)

到了快晌午,已出嫁的大姑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帶著三個小子來了後,李薇趴在她小姨懷裡咯咯咯的笑著,還真是沒做裙兒!
大姑看她笑得歡實,歡喜得不行,進屋與各人打了一圈兒招呼,出來張手要抱,李薇有點想躲她。聽她娘念叨過,這個大姑和李王氏長得像,性子也像,幹活粗粗拉拉的,出門走戚也不說把自己個收拾得利索點兒。
今兒李薇一見,才知道她娘說的話一點都不誇張。她頭髮梳得倒周正,只是上面滿是油垢,離老遠都能聞到那股子味兒,黑瘦的臉上,一塊一塊兒的黃色,牙縫裡塞著一片菜葉子,隨著她的嘴張張合合,在眾人眼前一閃一閃的,她小姨扭頭悶笑,也沒人去提醒她。袖子領口磨得黑油亮!
可是她不知道這個大姑的心事兒,一連生個三個小子,如今肚子這個,怕又是個小子!她日夜都想著要個閨女!也稀罕小女娃兒!
李薇這會已換上小姨新做的花布小襖兒,把小臉襯得粉粉嫩嫩白生生的,比四月裡盛開的粉杜鵑花還要好看!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閃著光,像一兩歲的孩子那樣有神兒!
大姑不顧她的輕微反抗,把她抱在懷裡,吧唧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笑笑:「我們梨花的小模樣真招人疼!和大姑歸家吧?!」
李薇眼巴巴的瞅著大姐。春桃走過來,細聲細聲的打了招呼,又笑笑,「梨花沉著呢,別累著大姑了,我來抱吧。」伸手要接她。
梨花大姑閃身兒躲過,看了春桃一眼,「沒事,我不累。梨花乖,大姑給你找個好玩的。」說著,抱著她到院子口的大榆樹底下摘榆錢兒。
嘴裡不住的逗弄李薇,說的最多的就是:和大姑歸家吧?
李薇被她身上的味兒熏得不行,扁扁嘴,皺著小眉頭,哼嘰起來。春桃就在不遠處,聽見妹妹哼哼,緊著跑過來,說,「梨花餓了吧?姐姐帶你喝魚湯。」
李薇連喝了多少天的魚湯,這會更想喝肉湯!滿院子飄著的肉香味兒饞得她的口水控制不住直往下流。
止了哼嘰,向大姐伸手,眼直勾勾的盯著她。
春桃伸手抱過。梨花大姑第一見她這麼精怪,稀奇的直親她的小嫩臉兒。李薇躲又躲不過,急頭小臉通紅,額上沁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
本家的叔叔嬸子大娘嫂子過來恭賀,大多是按親疏遠近,或者按以往禮單記的數量送上了雞蛋,就放在堂屋西間兒的大簸箕裡面。
李王氏與何氏二人在裡面數了數,一共是一百二十個雞蛋。兩人又對了對來人的名字與數量,確認無誤,才出了西間兒。
晌午飯做好,在堂屋當門給男人們擺了一桌,女人們在堂屋北間裡坐著。
由李王氏陪著李薇姥娘一家子、李薇大姑。何氏、許氏與兩個未出門的小姑子,與著一幫孩子們在院中的大樹下吃著。
李家難得改善一回生活,春峰春林兩個搶著那盤兒加了少許肉沫的炒白菜。春柳見春杏眼巴巴的盯著肉,站起身子把幾乎趴在盤子上的春峰使勁兒一推,「還讓不是讓人吃飯了?!」
春峰被她推了一個趔趄,嘴咧了咧,不甘心的撲過來要搶那盤兒菜,被春柳死死架住手臂。
許氏嘴裡塞滿了菜,一時出不了聲,只拿眼狠狠盯著春柳!
春蘭一聲不吭站起身子,乘機把盤子端過來,在裡面快速翻拉著,小手又快又準,把裡面的肉沫挑出來,頭也不抬扔到春杏碗裡。
一連挑了五六塊小肉丁兒,又把盤子往桌子中間一推。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忘了言語,一桌子人見鬼似的盯著她,她只是輕抿著嘴唇,然後埋頭吃飯。
李薇驚得目瞪口呆,張大了小嘴。她不愛說話的二姐啊,一出手竟是如此不凡!
驚了一會兒,眾人齊聲大笑起來。就連許氏也忘了剛才正想喝斥春柳!
「哎喲,二丫頭!」她習慣性的用掌根子擦了擦下巴沾的菜湯汁,咯咯的笑著,「這是誰教你的?!」
何氏也是又氣又笑的,伸手拍了春蘭一下,「自小她的脾氣就怪著呢。」
又喝斥春柳讓著弟弟些!
大姐春桃忙把那盤白菜推到春峰春林兄弟跟前兒,這二兄弟又把那盤白菜護在身下,對搶起來。
何氏今日心裡頭高興,想跟人敘叨敘叨話兒,指著埋頭吃飯的春蘭,又笑著說,「這姐妹五個,就數她小時最難侍候!……別的孩子再鬧人,夜裡頭也能睡會兒。就她……就是不能往炕上放,只能搭在肩頭,你看她像是睡著了,往炕上一放,後背剛沾上炕板,小竹哨一般就叫起來了,還響亮的很。我那會兒只能夜夜把她半搭在肩頭,靠著炕頭瞇那麼一會。你大哥還說她將來肯定是有性子的,誰知道愈大愈悶了……」
海棠海英含笑聽著。許氏撇著嘴,一對三角眼,往上不停的翻著,也說她家的春峰春林更是鬧人,生這兩小子,她四五年兒,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李薇也跟著在心裡撇嘴,李王氏也跟人嘮過,她那肩膀疼就是抱春峰春林兩個落下的病根兒,許氏只管生只管奶孩子,其他的事兒一應不管不問。只是哪個說的更接近真象,她就不知道了。
春杏用手護著碗裡二姐剛給搶來的肉,小腦袋左右瞄了一圈兒,抱著碗往春桃那邊兒送。
春桃笑了,推她的碗,「小杏吃吧,大姐不吃。」
春杏看看春蘭,春蘭低頭吃飯不看她。
她又去看春柳,春柳往她碗裡瞧了一眼,一筷子下去,夾了塊兒最大的,「讓我吃這個?」
春杏小臉皺巴了一下,咬了咬小嘴,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默默轉身,又看向窩在何氏懷裡的李薇。
李薇心裡樂翻了天,這個小四姐臉上既想裝大方又不捨得的糾結表情實在太可愛了。
春柳把她的身子扒拉過來,肉塊兒扔進去,戳她額頭,「讓就讓,不讓就不讓,瞧你這小樣兒!」
春杏頓了一下,好像是想了想,然後果斷扭頭,趴在飯桌埋頭碗中吃了起來。
一桌子人又笑了起來,李薇更是樂得不行,笑得十分響亮。
「喲,什麼事兒這麼高興?」從李家院門外轉過來瘦小乾巴的老太太,嶄新的靛藍色衣衫,同色的大寬檔褲,褲腳收得緊緊的,用月白色的家織粗布綁了腿,顯得很是乾淨利索。一手拎著滿滿一籃子雞蛋,另一手還抱著一卷花布。
「五嬸娘,你這是打哪兒來啊?去哪家走親戚啊?!」何氏抱著梨花起站身子打招呼,又叫春桃,「快,去幫你五奶奶提著。」
春桃匆匆跑過去,將籃子接了,放在院中木架子上。
何氏又招呼她,「五嬸娘快來坐。晌午飯沒吃呢吧?!」
這乾巴老太太是老李頭出了五服的同宗弟媳李高氏,住在村子正中間兒,與李家離得遠,又出了五服,平時裡也沒什麼人情來往。
不過,她家二兒子和兒媳在村裡開著個小貨棧,何氏常去買針線,跟她倒也熟識。
李高氏咧著皺巴巴的嘴,伸手戳李薇的小嫩臉兒,笑著:「可不是打哪裡來的。是有人托了我來給你家梨花送百天禮來啦。這是一百個雞蛋和兩丈花布。」
李王氏在堂屋北間聽到有人來,出了門,聽到她這話,很是詫異。
看看春桃娘也是一臉的迷惑,更加奇怪。笑著問:「她五嬸子快說說是哪家托的?」
李高氏笑了笑,手往西邊指了指,「是西頭臨河住著的佟家媳婦兒!」
她一說是這個,何氏也明白了,可是又不全明白。雖然與這佟家媳婦兒有些淵源,可梨花從出生到現在都沒表示一下,怎麼突然送了這麼重的禮,而且還是托著五嬸娘來送的。
李王氏也知道這個佟媳婦兒,是個外來戶寡婦帶著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去年冬上,剛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大兒子一大早去場裡抱柴,碰上這母子二人在場裡麥秸剁上挖了個洞避風雪。後來就請他們家裡來暖和暖和。
這個佟媳婦兒說自己丈夫過世,族人欺她孤兒寡母的,被逼得帶著兒子淨身出戶。求老大家的幫著在村子裡找個落腳的地方。
李海歆有一個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他爹正是李家村現任的里正。就幫著這事兒說了說。經他在中間這麼一說合,佟家媳婦兒便就李家村安了家。
何氏因這一層關係,倒也去過幾趟,瞧瞧他們過得如何。比一般人的與她略親近些。
李高氏笑著站起身子,扑打兩下衣裳,笑著對何氏說,「那佟媳婦兒讓我給你帶個話。說因她一向不出門,村子裡的事兒知道的也少,連梨花啥時候生了都不知道,今兒也是碰巧去貨棧買布,聽有人說起來,才知道梨花過百天兒。讓你別怪她禮疏!她出門不方便,就在貨棧裡現買了,讓代她把禮送到。」
何氏擺手笑笑,「哎呀,這個佟家妹子,非親非故的,就是知道了,也不用送這麼重的禮呀。」
李高氏也知道當時那母子二人能在李家村安家,是何氏與李海歆幫著辦的,拉著何氏的手說了一通好人有好報,與李王氏笑著說了幾句閒話,誇梨花長得好,推脫兩人的留飯,便家去了。
李薇小姨把那筐子雞蛋拎了拎,脆生生的笑道:「真沉!是裝實的,這下梨花有雞蛋吃了!」
許氏把筷子拿在手中,一下一下戳著手掌心,盯著那筐子雞蛋和花布,雙眼放光,「俺春林這陣子也瘦了,也得補補。」
何氏不接她的話,從李薇小姨手裡接過筐子,拽過那卷花布,往堂屋西間兒走。李薇看見她小姨偷偷的瞪了自家娘親一眼。
李王氏見老大家的把禮送往西間兒,臉上的又笑容多起來了。招呼她們坐下趕快吃飯,自己也去了西間兒。
與何氏二人把佟媳婦兒送來的雞蛋數了數,正正好一百個!
把那花布展開瞧了瞧,何氏一眼就認出這是五嬸娘小貨棧裡最貴的那種布。這麼大塊兒的布料,往少裡說也得三百個錢兒!
李王氏笑得合不攏嘴兒,「這個佟媳婦兒當時光看那身打扮,就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出手還真大方!」
何氏皺了皺眉頭,盯著那雞蛋花布出了一會兒神,才說:「娘,吃人家多少還人家多少。禮尚往來不就這回事兒麼?就怕回頭她有個什麼事兒,咱們還不起!」
她光從婆婆的臉上就能瞧出她心裡在想什麼,用一句話說,街坊鄰里送的禮是要還禮的,這個則不須還!
果然,李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的道,「興許是送的謝禮呢。」
何氏笑了笑,「娘,你還不知春桃爹的性子?這禮咱可不能白收!」
李王氏想了想,心裡頭有些煩,「先放著,等人都走了再說。」說著站起身子出了南間兒。
何氏也跟著出去,到院中接著用飯。
許氏一見她過來,笑得格外慇勤,「大嫂,快來吃飯吧。」
李薇嘴角抽了抽,這個老二家的不是看上那雞蛋了,就是看上花布了。要麼是兩樣都看上了!
何氏笑著入了座,招呼大姑家的三個小子多吃點兒。
……
新書沖榜求推薦票子,求收藏,求點擊~~~~~~~~~~~~

第六章 雞蛋風波

五月PK求粉紅中~~~新書沖榜,求推薦票子~~~~~~~~~~~~~~~~
……
用了過午飯,男人們歇了一會兒,仍扛著鋤頭下地下幹活兒。草已鋤了一遍兒,今兒是去收拾地溝子,把缺口補一補,等澆水時就省勁兒了。
李薇姥娘與何氏在屋裡頭敘了一會兒閒話,掛家裡地裡一攤子事兒,就家去了。
送走李微姥娘舅舅,何氏抱著她和幾個女兒回到院中,見許氏左手端右手倚靠在東屋門口,眼直直盯著緊閉的堂屋門兒,婆婆李王氏和三個小姑子都不在院中,只有大姑子家的三個小子和春峰春林幾個在打鬧著玩。
院中桌上一片狼藉,也沒人收拾。
許氏瞥眼看見她,輕手輕腳一溜小跑過來,二話不說推著何氏進了西屋。
「春峰娘,有事兒啊!」何氏不喜歡她這賊頭賊腦的作派,順手把李薇交給春桃,讓她們出去玩兒。
許氏斜身從窗子向外瞄了眼,低聲跟何氏說,「我剛才看見咱娘把他大姑領到西間兒裡去了。大白天的門和窗子都上了,說不定是給她閨女塞好東西呢。」
許氏說的好東西無非是今兒街坊四鄰送來的雞蛋和佟家媳婦兒送來的雞蛋花布。何氏想,反正自已娘家送到的東西都放在西屋了,剩下那些東西,日後回禮也得婆婆操辦著,給誰不給誰,她也做不了主。去爭這個,只能給自己添氣受!
就擺擺手,「他大姑家也艱難著呢,孩子多地少,給點就給點吧。」
許氏眼兒一瞪,一把住抓何氏胳膊,推心置腹的勸,「大嫂,話可不能這麼說。日後給人家回禮,還不是咱們兩家拚死拚活的幹出來的?娘把好東西都搬給她閨女,咱們不成了白給她閨女填饑荒?」
見何氏臉兒上仍淡淡的,她眼睛骨骨碌碌轉了幾下,又說:「梨花過百天兒,她大姑連件裙兒都不做。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再說,你看那兩丈長的花布,花色兒好,顏色也好,正好給春桃春蘭做衣裳穿。春桃也十二歲了,現在打扮著,將來能許個好人家呢……」
何氏心裡頭倒也掛著那塊花布。不是她眼皮子淺見不得東西,家裡頭事事婆婆做主,就是再下死力的幹活兒,一點的主都做不得。一直這樣下去,真怕她這個當娘的把幾個丫頭都誤了。
許氏見她面色有鬆動,正要再說,堂屋的門兒吱呀一聲開了。婆婆李王氏做賊似的向外瞄了一眼,許是見兩個媳婦兒都不院中,李薇大姑跟著從身後走出來。
來的時候,她帶著半舊的籃子,裡面有十來個雞蛋和兩個白面卷子。這會兒籃子裡鼓鼓囔囔的,最上面塞著的像是她家大小子玩熱了脫下的裌襖子。
許氏從鼻子孔裡發出一聲輕哼,眼兒一翻,一個箭步躥過去,把西屋半掩的房門「光當」一聲打開。
院中的李王氏和李薇大姑嚇了一跳。
李薇大姑強笑著和許氏打招呼,「是春峰娘啊,急惶惶的幹啥呢?」
許氏的眼兒在她籃子上瞄了幾圈兒,臉上帶笑,上前幾步,伸手去接那籃子,「大姐家去啊。我送送!」
二姑海棠上前一步,擋開許氏的手,「我去送大姐。二嫂快幫大嫂把飯桌收拾了吧。」
何氏出了西屋門兒就去收拾碗筷,聽到這話,就笑笑,「沒事,娘和春峰娘忙了大半晌了,這些叫春桃幾個幫著收拾就行了,早些送她大姑家去吧,這幾天地裡該忙了。」
春桃聽見了,把李薇仍圍坐在梨樹下的木榻子上,叫春杏看著她,領著那二個過來幫忙。
許氏趁著海棠聽大嫂說話走神兒的空檔,身子側面一躲,手快速的向大姑的籃子抓去,「大姐來了這半天,鬧哄哄的,還沒顧上說句話兒,還是我去送!」
海棠不妨她當著這麼多的人,竟抹了臉子,防不及,被她的手勾著籃子裡的衣服,一拉扯,裡面露出一角嶄新的粉色來。
許氏大力把海棠撥開,叫起來,「哎呀,這不是佟媳兒送來的花布?」一手把破裌襖拽出來,海英忙去攔她,把裌襖子往籃子裡按,大聲喊:「二嫂,你幹啥?!」
許氏手上用勁兒把破裌襖拽過來,把海英拽了一個趔趄,她把破襖舉得高高的,一手掐腰,眼睛瞪得溜圓,衝著海英嚷嚷,「我幹啥?你說我幹啥?!大嫂,你來看看這是啥?!」
李王氏被老二媳婦兒鬧個沒臉,臉色黑沉沉的,索性也不藏了,把大姑手中的籃子搶過來,往木架子上一放,伸手把蓋在上面兒的花布拿出來,露出白花花的雞蛋。
指著老二媳婦兒,氣呼呼的喊,「你看!讓你看!我讓你看個清楚!看夠了就去幹活兒,整日價光盯著別人的那點子東西!」
老二媳婦兒一看那籃子底兒,心頭的氣更盛。那些雞蛋估摸著有二三十個呢。來走一趟親戚,反倒賺了!
也不管李王氏的黑臉兒,扭頭衝著何氏大聲喊:「大嫂!咱娘給他大姑花布雞蛋,跟你說了沒有?」
李薇大姑被臊得紅了臉,尷尬的躲在一旁。
李王氏放了雞蛋籃子,頭勾著朝許氏衝過來,嘴裡罵罵咧咧的,「我的東西我愛給誰給誰!用這個婆娘多嘴?!你還防賊似的防我!我問你,堂屋西間裡的雞蛋怎麼少五個?!」
何氏原本不想理的。婆婆和李薇大姑這架式,不用去看籃子,還能猜不出來?雖說沒分家,可也是給梨花做百天兒收下的東西,話也不說一句,就悄不吭聲把東西貼補閨女。這讓她心裡也有氣兒,剛才也存著故意讓老二家的鬧一場的心。
這會兒李王氏又扒出老二媳婦兒偷雞蛋的事兒,她心裡頭更是煩!卻也不能裝著不管,放了碗筷,跑過去,拉李王氏,又架著許氏,「春峰娘,別吵了!梨花大姑在邊兒上呢!」
許氏隔著何氏的胳膊,伸著頭,沖李王氏大聲辯嚷,「堂屋西間兒少了雞蛋,別的人你怎不問,光問我,你不也把我當賊防!」
海棠一把拉過李王氏,氣呼呼的道,「娘,你別跟她生那閒氣!讓大姐趕緊家去吧!」
海英把花布破襖子都裝回到籃子裡,拉扯著小外甥的手往外走,海棠也鬆了李王氏,推拉著大姐跟了出去。
李薇大姑家在五里外的張家村,家裡頭窮苦些,走娘家一向都是步行來的,五里的路光靠雙腳要走個把時辰呢。
許氏掙著身子要跟過去,何氏一個拉不及,被她掙脫,緊跑幾步去追她。
李王氏身後氣急敗壞的喊,「別管她,讓她鬧!」說完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天搶地的嚎了起來。「我這是做的什麼孽,一把老骨頭給你們填吧不完,好吃好喝的緊著你們,你還嫌我這個當娘的偏心!你個沒良心的,去滿街打聽打聽,看看哪個不在後面嚼你的舌根子。見天偷懶耍滑的,讓你清豬圈你不是腰疼就是腿疼,不是腿疼就是頭疼!趕上家裡地裡忙,你就回娘家躲清閒……」她拉著長長的尾音,一行哭一行唱,把大腿拍得「啪啪」作響。
何氏最煩這類作派,眉頭緊皺著。讓街坊鄰里聽見了,這不是讓人看笑話麼?這會是下了死勁兒的拉,又叫春桃也過來拉。
許氏在院門口被海棠海英兩個截著,海棠擋在她正前方,海英拉著她一隻胳膊往裡拉,她掙著身子不肯回。突聽李王氏在院裡頭哭喊。
兩人也不管她了,轉身往院裡跑。
何氏勸李王氏,她反倒哭得更來勁兒,嘴裡念叨的都是她怎麼對許氏一家好,怎麼拉扯兩個孫子,怎麼周到的侍候坐月子……
何氏聽到腳步聲,海棠海英兩個跑過來,她忙喊,「快過來勸勸咱娘。大好的日子哭啥呢。」
李王氏見兩個女兒來了,更大聲的抑揚頓挫哭唱起來!
何氏眉頭緊皺,和海棠海英架起她往堂屋去。進了屋門,剛放她坐到炕上,她又就著滿炕的打滾兒哭。
何氏看看兩個小姑子一臉的無奈,提高音量,「娘,別哭了!這麼鬧著讓街里街坊的看笑話不說,老三馬上也該說親了,回頭女方一打聽,咱家這樣,還有誰還敢上咱家的門……」
一提到李家老三,李王氏登時住了嘴,一咕嚕爬起來,「對,你說的對!我不能跟這懶婆娘一般見識,壞了老三的好事兒!」接過海英遞來的帕子,抹了把鼻涕眼淚。
何氏見她沒事了,便笑了笑,站起身子,「我去收拾外面兒。」海英也跟著站起身子,「我跟大嫂去收拾。」
李王氏擰了一把鼻涕,擺手叫住她,「老大媳婦兒,你等等。」又示意海棠去外面看著些。
何氏回身在溜著炕沿兒坐下,「娘有事兒啊?」李王氏的嘴張了幾張,就是不出聲兒。
何氏也能猜出她的心思。偷偷給大姑子東西,讓老二家當面扒出來,自然是想給自已解釋解釋,卻裝作不知道,臉上帶笑,等著李王氏開口。
李王氏掂著帕子角抹了下眼角,才說,「海青家裡過的難得很!你瞧瞧她那衣棠,都穿了五六年了……」
何氏低頭瞧瞧自己身上這件已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舊衫。這還是春柳出生那一年,大弟弟娶親剩下一塊布,她娘比著她的身兒做好了衣裳送來的,若不是做好了衣裳,單送布,這件衣裳指不定是就成了許氏的或者二個小姑的。可春柳現在都整八歲了!婆婆還是只看得見自己閨女的難處!
李王氏見何氏不說話,又說,「海青也說要去跟你說一聲。我尋思著她急著家去,梨花姥娘又在你屋內說話兒,就沒讓她去說。」
何氏收回心思,笑了笑,東西都給了,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不礙的。不過是些嘴面東西。要不是梨花吃不下饃飯,我也不慣著她。……不過,娘,咋不把那塊靛藍的布給她大姑截一塊兒做衣裳,那花布顏色嫩,不襯她穿……」
李王氏臉上一訕,那塊靛藍布,她尋思著要麼給老三做件新衣裳,要麼給老頭子和她各做一件。
抬手順了下耳根的碎頭髮,笑了笑,不接這話兒。下了炕,走向放雞蛋的簸箕,招呼何氏,「來,你來看看這雞蛋。這是給梨花做百天兒的,我也不偏著誰向著誰,當時老二家兩個小子收的禮,都是分了老二家的一半兒,梨花也按這個規矩來!」
何氏沒想著她會這麼大方,心裡頭高興,臉上笑容也多了起來。也不想跟她計較不偏著不向著誰的話。「怪不得梨花那麼纏著娘。她心裡肯定知道娘疼她。」
這話李王氏聽著舒心,臉上有了笑意,隔窗瞧了一眼乖乖圍坐在大梨樹下和春杏玩的梨花,蹲下身子,笑著,「我們梨花就是招人疼!」
婆媳兩人把剩下的雞蛋數了數。一共二百二十個雞蛋,拿給梨花大姑二十個,李王氏說雞蛋又丟了五個。一共剩下一百九十五個。讓何氏拿走一百個。
何氏尋思著天一里一里熱了,拿多了吃不完也是壞掉,梨花又吃不了鹹蛋,不如這個時候大方點,先讓婆婆拿去賣了,回頭梨花再吃,家裡還有新下的雞蛋。便對李王氏說,「我只拿六十個就夠了。今兒梨花百日,娘不是還從甕裡拿出二十個做菜了?」
李王氏滿意大兒媳的心思細膩,臉上的笑意更濃,點頭,「行,你就拿六十個吧。剩下的賣了錢,好攢起來給老三娶媳婦兒用。」
李王氏又指著佟媳婦兒送來的花布,梨花大姑拿走了四尺,剩下一丈六尺,說分給她一丈長。何氏心裡頭算了算,一丈長的花布,不夠給五個丫頭一人做一件新褂子。便跟李王氏商量,「娘,我尋思著給五個丫頭做一模一樣的衣裳,梨花姥娘拿來的花布也不差,顏色也好,我覺著比這個更襯海棠海英。要不,把這個布都給我。我把那兩塊兒拿來?」
何氏娘家拿來的花布,單看布料沒佟家媳婦兒送來的好,但是深青底帶粉花的,比這個粉色帶嫩黃花的布更適合海棠海英兩個。
李王氏正尋思著,何氏又說,「兩塊兒布加起來也有八尺呢。是梨花二妗子娘家給的壓箱底兒。」
李王氏笑起來,連聲說:「好,好,那就換過來吧。」梨花二妗子娘家家境殷實,給她的壓箱底兒的布自然壞不到哪裡去。
何氏撿了雞蛋,抱著一卷花布出了堂屋門兒。
許氏在院門口被海棠海英兩個一攔,李薇大姑已走遠了,有幾近鄰聽到動靜,都立在院門口看著,她也覺得害臊,看著李薇大姑一邊兒走似乎是一邊抹淚的模樣,心裡也覺得鬆快些。就回了院中。
到了院中不見了何氏,只有幾個小在收拾桌子,又見海棠在門口坐著,尋思著兩人肯定在堂屋西間嘀咕,往跟前湊了湊,被海英跑過嗆了兩句,訕訕的回了廚房。
一邊兒洗著碗兒,一邊支著耳朵聽外面。堂屋門一響,她便把頭湊到廚房窗前兒,一見何氏出來,丟下洗了一半兒的碗,一溜小跑迎出來,笑著伸手,「大嫂,我幫你提!」
春蘭「蹬蹬蹬」的跑近,一聲不吭的接了何氏手中的花布,往西屋跑。
何氏笑笑,一邊向西屋走,一邊回頭跟許氏說話,「不用,都忙了一上午了,怪累的。春峰春林兩個出去玩了?」
許氏也不回廚房,跟在她後頭往西屋走,「嗯,說是和大山又下魚網子去了。」
又問:「大嫂,咱娘給你了多少雞蛋?」
何氏笑了笑,說沒幾個,梨花現在能吃的很,只夠一個月吃的。
許氏又在她身後念叨春峰最近瘦了,春林也瘦了。又說前頭旺柱媳婦兒用花布做了個包頭巾,怪好看呢。
李王氏沉著臉兒從堂屋出來,叫:「春峰娘,還不把北間收拾收拾!」
何氏在西屋門口站定,春蘭從裡面把一籃子雞蛋接了,出來後又把門仔仔細細的掩好,立在門口不動。
何氏笑著向堂屋北間走去,嘴裡說著,「春峰娘,我看北間裡還剩下幾個蜜角子,你過來拿走給兩個小子吃吧。」
許氏連忙巔巔的跟了過去。
李薇圍在被子裡,三月中旬的天氣,陽光下已經有點曬人了,可樹蔭下還是蔭涼的很,一陣陣的風吹來,帶著不知名的花香和草木氣息,很是舒爽。
她皺著小眉頭,盯著許氏的背影,有些想不明白,剛才還急吃白臉的吵鬧成一團,這會兒怎麼又跟沒事兒人一樣,雖然臉兒黑些,卻也沒有更大的風波起來,真是怪事啊!
又想著那大姑也挺可憐的,這下估計要把許氏往死裡恨了。
春桃幫忙收拾完桌子,她還沒理出個頭緒來。小眉頭緊蹙著,眼瞼半垂,一副十分苦惱的樣子,春桃撲哧笑了,抱起來哄她,「我們梨花也不喜歡看她們吵架對不對?」李薇很想搖頭,不是啊,她很想看吵架的,而且她覺得吵起來才正常,就這麼偃旗息鼓才不正常!

第七章 四分菜地

當天晚上,用過晚飯後,李王氏把兒子媳婦都叫到堂屋去,把下午發生的事兒當著大夥兒的面兒又說了一遍,抹著淚兒數落,「她大姑家裡夠難了,為了給梨花過百天兒,還是東借西借的湊了十來個雞蛋,我這當娘的心疼閨女,貼補她兩個雞蛋,老二家的就當眾撕扯我的臉……」
老李頭悶著喝水不說話,臉兒黑黑的。
三姑海英在一旁補了一句,「大姐是抹著淚兒走的,說以後再也沒臉回娘家了。」
李家老二李海崢臉霍的轉過去,盯著許氏看。許氏被他盯了打了個寒顫,大聲辯解:「要不是娘賴我偷了雞蛋,我能那麼氣?!」
李家老三黑著臉兒,猛的一拍桌子,額上有青筋隆起,「說話就說話,你嚷嚷啥?!」
老二回頭撇了老三一眼,「爹和大哥還沒說話呢,你急啥?她就是再有錯兒,也是你嫂子!」
李家老三站起身子就往外走。老大李海歆在身後喝斥:「老三,回來!」
見老三身背著身子不動,跳下凳子,三步並作兩步,把他拉扯回來,「我說話你不聽,非得讓咱爹發話?!」
看看老李頭還是沒說話的意思。
老大歎了口氣,把老三按到椅子上,才朝著老二說,「不管因為啥,春峰娘今天做的就是不對!你們現在趕緊的趁著天還不晚,去張家村走一趟,給海青賠個不是。老二陪著春峰娘一塊兒去!」
又轉頭朝著李王氏說,「娘再給備二十個雞蛋,讓老二帶去。……都是一家人,為了這麼點東西,吵翻天了,不是讓人家看我們李家的笑話?」
老李頭「嗨」了一聲,站起身子,「就這麼著吧,照老大說的辦!」
許氏一聽大哥讓她去給張家村給大姑子賠不是,登時惱了,「呼」的站起身子,剛要說話,被李家老二拽著就往外走。
等這兩人出了門兒,李王氏才從鼻子孔裡發出一聲輕哼,對著海棠說,「看看,當著你爹和你大哥的面兒,她還敢給我撂蹶子!」
李海歆歎了口氣,對著李王氏道:「娘,春峰娘是有些好吃嘴,可沒抓著的事兒,你也不能硬往她頭上扣。」
李王氏撇了撇嘴,把臉兒扭到一旁不說話。
何氏叫海英,「走,咱去西間兒撿二十個雞蛋,讓你二哥他們帶過去。」
正十五的月亮,圓盤似的掛在天邊兒,把地上照得明晃晃的。李家老二套了牛車,強拉著許氏帶著二十個雞蛋去張家村。
送走老二兩口子,老大兩口子進了屋,趁著月色何氏進北間看了看孩子們,兩張大炕上五個孩子睡得香甜,梨花被老大春桃護在裡側睡得很安生。
何氏笑了笑,心想著五丫能跟春桃睡習慣了,她夜裡也好得點空子做做針線,就沒抱她,輕手輕腳的退了出來。
李海歆黑著臉兒坐在炕沿兒上生悶氣,何氏笑了笑,開解他,「梨花大姑也不是小氣記仇的人,老二家的這一去,面子全了,日後還能真不回娘家?」
說著替他解了衣衫,又去打了水來,蹲下來替他洗腳。何氏的手常年做家務活,又忙地裡活,粗糙得厲害,手上干皮遍佈,一下下輕刮過他的腳心,有些癢,癢到心底便是酸酸的。
李海歆彎腰抓住那雙手,低歎,「孩子娘,這些年辛苦你了。」
何氏的眼一熱,別過頭去,把手抽出來,繼續洗著,「今兒這是怎麼了?」
李海歆不言語。他本就是沉默的性子,這會兒更有諸多感慨堵在心頭說不出來。
有微熏的春風和著春天的草木花樹氣息溜著窗縫兒鑽進來,豆大點的油燈被吹得忽閃忽閃的,把低頭認真洗腳的女子側臉映得一明一暗。何氏今年三十歲,曾也是十里八鄉遠近有名的一朵花兒,若不是李家村李海歆本家爺爺與何氏父親一道兒做過生意,又出面保媒,何氏也不會嫁到李家來。
時光如水,一晃快十四年了,曾經嬌俏溫婉的少女,如今只剩下蒼白愁苦的容顏和眼角細密密的魚尾紋。
何氏洗完時,李海歆還在發愣。她笑了笑,準備端水出去倒了。
被李海歆一把拉住,按她坐在炕上,「我也替你洗一回。」
何氏愣了一下,然後掩口而笑,「我今兒可是托了老二家的福。」
李海歆笑了笑,不說話。默默給何氏洗完腳,出門倒了水。
明晃晃的月光透過半開的窗子投射進來,在炕前照出一大片月白。遠處,有誰家的驢使勁兒的叫喚著,襯著鄉村的明月春夜更加靜寂。
半晌李海歆動了動身子,問:「孩子娘,你說咱們分家咋樣?」
何氏一咕嚕爬起來,盯著他問,「你是說真的?」
李海歆笑了笑,原先沒提過分家的事兒,是總想著能添個男娃兒,有個盼頭。再者爹娘還在,分家也惹村裡人笑話。可自梨花生了後,他心裡頭就時不時的浮上這個念頭。
自己一身的力氣,孩子娘又勤快能幹,再苦也不至於讓幾個閨女都跟現在這樣,黃瘦黃瘦的,梨花那麼丁點兒的孩子,別說享福了,若不是她乖巧,家常飯也能吃得進去,這個孩子怕是早就沒了。
今兒老二媳婦兒一鬧,更是堅定了要分家的念頭。
何氏見他不吭聲,知道他是主意定了。想了想,歎了口氣,「要說分家,老二家的肯定願意。老二媳婦兒一直嫌咱們孩子多,干一樣的活兒,她家統共四張嘴,咱家要七張嘴。……可咱娘能同意?老三沒娶親,海棠和海英兩個的事兒也沒辦。咱娘還指望著咱們兩家幹點活兒,把這三宗事兒給辦了……」
何氏也不是沒想過分家,分了家自己能當家做主,幹啥不能攢點錢兒,也不至於讓孩子跟著這麼受罪。
何氏這麼一說,李海歆也沉默了。他是家裡的老大,老話裡都說長兄如父,弟妹的大事兒沒辦,他張口說分家,還不讓村子裡的人把脊樑骨給戳斷了。
又想想幾個孩子,真是左右為難。
何氏心裡頭倒是一直想著另一件事兒,支起身子,拐了拐丈夫,「讓我說,你不如明兒給爹娘說說,讓他把咱們家院外面的那個空地兒給先分一下。也不是永遠分,就是暫時的,將來老三娶了親,要蓋房子,咱們都再讓出去。我想著把那塊兒空地給開了,種些菜,春桃幾個在家沒事,也能撥撥草,你就抽空澆澆水就行了。」
「還有,我尋思著今兒收的雞蛋一時也吃不完,挑些種蛋出來,抱一窩小雞娃兒試試。也不用喂糧食,讓幾個丫頭割點草,從菜地裡弄點菜葉子喂喂,能下蛋最好,就是下不了蛋,到秋上也可以殺了給幾個孩孩補補身子。」
李家的院子很大,是老李頭分家的時候占的,那個時候這裡還荒著,沒人願意來住,他就把這一大片荒地給平了平,拉上籬笆圍牆。經過這麼些年,村子裡人口愈來愈多,旁邊也住滿人家。人人都說老李頭眼光好,佔了這麼一大片院子,離河近,吃水方便,後面一大片竹林,夏天還涼快,風水也好。
除了蓋房子佔去了,現在還有一畝半大小的空地,平時就堆放些柴火什麼,還有一塊兒空地打著兩根木樁子,是栓牲口用的。除去這些,也還有一大片,白空著也可惜,李海歆一聽,覺得這也是個法子,「行,就這麼說。明天我就跟爹娘說去。這地不佔正經幹活兒的功夫,誰家收了,就是誰家的。」
何氏笑了,她就是這麼想的。
院中傳來了一陣輕響,聽聲動靜像是老二兩口子回來了。看看天色,月亮移到樹梢之上,也不早了,便沒起身。
第二日早飯時,孩子爹李海歆把分前院那塊兒空地說了。李王氏不是很同意,說要開,家裡頭一起開。
老二媳婦卻不同意家裡頭一起開,她見天兒想著分家,老大開了這個口,哪能不附和著。
李家老三也同意大哥的提議。
老李頭沉默了半晌,最後一拍桌子,說,那就分吧!不過地裡的農活兒該干還得干,不能偷懶耍滑的。
李王氏當時就吊著臉子去了廚房。
老大又說那塊空院子,從中間一分為二,供人行走的路要留足,家裡堆柴拴牲口的地方也留出來。
剩下兩邊兒各有五分地,一分四份,每家二分五的菜地。哥三個一人一份,老爹老娘留一分兒。
又說老爹老娘的這一份兒,哥三個按年輪換幫著收拾。第一年是老大家的先幫著種。
李薇窩在何氏懷裡,對她爹的安排,滿意的很。這樣最好,能跟老二家撇清關係,省得天天跟她打嘴仗磨嘴皮子。
許氏笑呵呵的問何氏:「大嫂,那你要哪一塊兒?」
何氏笑了笑,她正餵著李薇吃蛋羹,手上也不停,「這還用挑?哪一塊兒都一樣。」
許氏朝李家老二看了一眼,見他悶著頭不話說,又笑了笑,「你是大嫂,總得先挑一塊兒才行啊。」
何氏想了想,指著兩棵大梨樹說,「那梨樹吸地力的很,我們就要那一塊兒吧。」
許氏一撇嘴兒,「那梨樹可沒說分呢。」
何氏笑了笑,看了眼孩子爹,「我也沒說梨樹歸我們。就是那梨樹蔭遮陽,樹根又多,還吸地力。你要喜歡,就給你!」
許氏連忙笑著搖頭,說那她就要和大哥家接頭兒的那塊兒吧。
……
新書沖榜中,求票票~~~~~~~~~~~~~

第八章 佟家永年

儘管李王氏不同意,四分菜地的事兒還是就這麼定了。李薇爹娘都是存不住活兒的人,況且現在時節正當宜,早開出來,能早些種上菜。兩人趁著明晃晃的月光,一人一把鐵鍬,連著兩個晚上,先把老兩口的菜地給翻了出來,又翻了自家的那那塊地兒。大梨樹下因種不了什麼菜,準備做了籬笆,在裡面圈養些小雞娃兒。
李王氏這幾日黑著臉兒誰都不搭理,就連李薇對她笑,她也只是扯了嘴角,並沒有要抱的意思。
李薇心說,這老太太變臉還真是快啊,說到底她並不是真心喜歡自己,只不過把自己拿個當個新鮮好玩的玩具罷了。
但是她每日見到李王氏還是一如即往的笑著,並不粘她。她若抱就讓她抱,她若不抱,她就跟四姐春杏乖乖的坐在大梨樹下的木塌子上玩兒。
多半時候是春杏自己捉幾隻小螞蟻,趴在木塌上,對著螞蟻嘟嘟噥噥的,自己玩得歡,李薇就乖乖的看她逗螞蟻,聽著她的隻言片語,猜測她的小心思,覺得也很有趣兒。
這天傍晚,地裡的水溝子修補完了,她爹早早下了晌,說去院後砍些竹子回來,好立籬笆牆防著哪家的雞過來糟蹋菜地。
何氏和春桃在河邊洗衣服回來,何氏懷抱著大木盆,春桃手裡拎著一個竹籃子,裡面是碧綠的一團。
許氏在那頭翻菜地,撇眼兒瞧見,揚聲喊,「春桃,哪裡來的榆錢啊?」
春桃笑了笑,拎著走近,細聲細氣的回,「是大武嬸子給的。」大武嬸子就是大山娘,家就住在巷子口。
許氏拎著鐵鍬走到地邊兒,把那籃子左右瞧了瞧,笑了,朝著往裡面走的何氏,大聲說,「正好,俺家春峰春林都愛吃榆錢兒,大嫂你晚上做飯時,記得搗個蒜泥,多放點麻油啊。」
何氏扭頭笑了笑,也不接她的話,抱著衣裳盆子往院裡走。
李薇撇嘴,你要有本事從老太太那裡要來點麻油算你本事!
春桃走到梨樹下,彎著腰笑瞇瞇的看李薇,「梨花在家裡乖不乖?」
李薇配著咧嘴一笑,春杏一咕嚕從木塌子上爬起來,表功似的把小胸脯一挺,聲音清脆,帶著我很能幹的自豪感,「小妹很乖!沒哭!」
春桃摸摸她的頭,誇讚兩句,春杏兩眼放光,盯著籃子裡的榆錢,問:「大姐,晚上咱吃蒸榆錢?」
春桃搖了搖頭,從籃子裡抓出一把生榆錢給她,悄悄說,「這個不是咱們吃的。小杏要想吃,等明兒啊,大姐再去你捋些回來。」
一手抱起李薇,一手拎著籃子,往院子裡走,「天快黑了,潮氣要上來了,別把我們梨花給凍病了。」
春杏跟在她身後巔巔兒進了院子。
許氏自己撅地累得不行,往院門口張望,大哥老三老頭子都下晌回來了,就是不見老二,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哪個叫去喝酒了。
兩個小子也整天跑得不見人影。眼瞧著太陽都沉到樹梢後面去,自己家的菜地才翻了五分之一,心裡頭有氣,把鐵鍬一甩,進了院子。
何氏正跟李王氏商量晚上去看看佟家媳婦兒,「娘,咱們非親非故的,梨花過百天兒,人家送來麼重的禮,我想著晚上過去坐一會兒。也不帶什麼東西,大山娘給了一籃子榆錢兒,我尋思著她自己不能去捋,可能稀罕這個,就給帶過去,也算是去一趟不空手,表表謝意。」
李王氏背著身兒給豬添食,過了好一會兒,才哼哼一聲,「我管不了你們了,別問我。想幹啥就幹啥!」
許氏聽說榆錢兒不是給自已家吃的,湊到跟前兒看看籃子,嘴一撇,「她一個寡婦帶個一男娃兒,能吃多少?大嫂帶去一半兒就行了。」說著就去拿了一筐子,準備倒出一半兒來。
何氏無奈轉頭,心說,這些不值錢的嘴面東西,老二家的怎麼就那麼看在眼裡?
巷子口好幾棵大榆樹呢,上面滿是榆錢兒,自己想吃去捋幾把就是了。
三姑海英從堂屋當門出來,站在院中喊,「大嫂,我聽人家說佟家嫂子會畫繡花樣子,你去了幫我帶幾個新花樣回來唄。」
何氏笑著應了一聲,與李王氏打了個招呼,囑咐春桃春蘭在家裡做晚飯。背著梨花,領著春杏,拎著榆錢兒出了門。
李薇心裡頭高興著呢,趴在她娘背上咯咯咯笑得歡。來這個時空快四個月了,除了李王氏抱著她在附近幾家轉了轉,她還沒去過更遠的地方。去姥娘家裡不算,那個時候她總是控制不住的要睡覺,一來一回的路上都是睡過去的。
夕陽西斜,紅紅的掛在西邊天邊兒。有頑皮孩童在街上嬉鬧,不知哪個在吹著柳靡靡,遠遠的傳來「嗚哇——嗚哇」的聲音。響亮的,久遠的,她似是看到煙雨杏花中,有牧童放牛晚歸的畫面。柳靡靡如蟬鳴一般,它們雖然單調,卻是每個季節最鮮明的標籤。
村子街道上現在還很靜,男人們大多還沒有下地回來,女人們則忙著燒火做飯。
一道道細白的炊煙,從或高或矮的煙囪中飄飄搖搖的融入滿天晚霞之中,那份閒逸悠適,與李家村傍晚的安寧很相襯。
何氏一路走著,遇見相熟的人腳步不停的打了個招呼,有人也逗弄誇讚李薇兩句,她回以咯咯的笑。
雖然從家裡人的隻言片語中,知道李家村很大。現在才知道,是真的大!
從李家所在最東頭到最西頭,約有兩里長。等何氏走到時,夕陽已沉到屋脊之後。
眼前這個小院子,乾淨清爽,簇新的半人高籬笆牆,整整齊齊的圍成四方形。
靠東面兒牆邊有一棵海棠樹盛開著,滿樹的粉紅,如錦如霞;西側有一大片村頭常見的棠梨樹,一嘟魯一嘟魯粉白的花兒也開了滿樹,有蜜蜂在花叢間嗡嗡的穿稜。
嘩嘩嘩的流水聲從棠梨花叢後傳來,襯得這小院很靜,靜得有些清冷。
「佟家妹子~」何氏隔著籬笆柵欄喊了一聲。堂屋的門簾應聲挑開,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細高身量的女子走了出來。她梳著簡單的髮髻,頭上戴著銀質蓮花型分心,身穿翠藍小衫,袖口綴著水色掏袖,下面是一件白羅暗折技纏花百褶裙兒,顯得身量愈發高桃,腰肢纖細。
定晴瞧見來人,笑盈盈的揚聲道:「李家嫂子來了,快請進!」一面迎過來,又回頭沖屋內喊,「年哥兒!你李家大娘來了!快出來迎著。」
何氏背著梨花進了院中,笑著,「還是佟家妹子會收拾,這院子看著真讓人心裡頭舒坦。」
佟家媳婦兒一手牽過躲在何氏後面怯生生的春杏,一面笑著,「見天閒著沒事兒,在家裡可不就幹這個?」
又看向趴在何氏背上李薇笑著,「這就是小梨花吧?長得真好,你瞧這雙眼睛兒真有神兒。」
正說著門簾一閃,一個頭帶著青巾,年約五六歲的男娃兒出現在堂屋門口,他身著合體的淡青色細棉直裰,領子口是水色圍子。絢色晚霞從西側的棠梨花葉間透過來,打在他身上,拉下一道長長的影子,看起來與這院子一樣的清寂。
何氏笑著問,「年哥兒,一個人在家悶不悶?」
他略帶羞澀的咧了咧嘴角,跑過來,伸手接過何氏手中的籃子,禮貌的叫了聲,「李大娘好!」才又輕笑著搖搖頭,「不悶,每天練字呢。」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孩童特有的清脆,很溫潤的感覺。
李薇由他,想起前世小時候見過從城裡回家的小孩子。乾淨,清潤,禮貌,懂事兒。與鄉下混身透著股子野勁兒的孩子們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怪不是李王氏一直說這母子二人是大戶人家,光看佟氏的衣棠就不一般。李家村的人,男人們大多是短衣褐衫,女人們也大多是利落的長袖短衫,外面配著短袖短衫,下身大多是寬大的褲子配合歡裙兒,再系一條腰裙兒,這樣下地幹活都方便,老太太們更是寬大上衣,寬大褲兒,用帶子纏了腿……總之,怎麼方便幹活兒怎麼穿。
只有走親戚的時候,才會換上襖裙兒和大衫。
男娃兒們就更不講究了。老話兒都說嬌孩子賤養活,十歲下的男娃兒被家裡的大人把頭髮剃得奇型怪狀,有的是只留頭上一撮兒,編成小辮子,要麼是留三撮兒,額前一撮兒,腦後兩撮兒,看起來格外搞笑。
大山和家裡的春峰春林兩個都是留的後一種。這個小男娃兒卻跟小大人似的梳著整齊的小髮髻,還戴著頭巾子……
佟媳婦兒打了簾兒請何氏進屋,又說,「讓他去玩兒,他也不願去。整日窩在家裡練字兒。」
何氏笑著看了小男娃兒一眼,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讚賞艷羨,「鄉里的孩子皮實,整日爬高就低的,今天上樹掏鳥兒,明兒下河撈魚兒,年哥兒還是讀書練字好。」
李薇瞧見在何氏說到掏鳥兒撈魚兒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然後半垂下眼瞼,打了聲招呼,拎著籃子去了廚房。
佟家堂屋正當門掛著一副松鶴延年中堂,一張半舊的紅漆條幾,再往前是一張高腿八仙桌兒,兩邊擺著兩隻榆木圈椅,她讓著何氏坐了,倒了茶。
年哥兒從廚房挑簾進來,一聲不吭的進了裡間兒,不多會兒了出來,手裡拿著透著糖油的黃紙包,嘴角輕抿著,遞給春杏。
佟媳婦兒在一旁笑著,「春杏快接了吧,這是昨兒嬸子剛買的蜜角子。」
何氏雖疼幾個孩子,但是要求也嚴,不準兒孩子學那下三兒饞嘴樣兒。以往家裡若是來了客,她總是把幾個孩子趕出玩兒,省得孩子見了眼饞,讓人看笑話兒。到別人家去,她還沒進門兒就再三囑咐著。春杏雖小,這話兒卻也記得,把小手背在身後,眼睛直瞄何氏,不肯接。
何氏直直誇年哥兒,「這麼小的男娃兒正護食兒的時候,他就知道讓人。這孩子將來大了,能成大氣候呢。」
又輕拍著春杏的頭兒,「想吃就拿著吧。」
春杏才慢慢的把背著的小手伸出來,接過那包蜜角子。脆生生的道了謝。年哥兒黑潤的眼中閃過水波似的亮光,長長睫毛微翕了兩下,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羞澀的笑意。
何氏今日來是為了提前表達個謝意。鄉下的規矩,一次來往,日後算是就來往上了,可現下兩家的情況,她也不好主動說什麼高攀互走親戚的話兒,只說日後有什麼自己辦不了的,讓年哥兒去說一聲兒,家裡雖窮,孩子爹卻有力氣。
佟氏笑著道了謝,說那感情好兒,有了嫂子這話兒,日後有什麼事兒,她可就不客氣了。何氏笑應著理由如此。兩人說了會兒閒話兒,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何氏便要家去。
佟媳婦兒一連的留飯,「李家嫂子,承了你和李大哥這麼大的人情,連頓飯都沒吃過,今兒就在這裡吃吧。」
何氏擺手笑著,嗔她,「你要是為了還人情啊,這飯我還真不能吃。」
佟媳婦兒上前抱過李薇,笑著,「那就當嫂子陪妹子用一頓晚飯,這總使得了吧?」
何氏心裡頭也覺得這母子二人過得冷清,想著家裡頭有孩子爹在,總不會出什麼事兒。就應下了。
兩人抬了張木塌子放到院中,佟氏又拿了床花棉被,把李薇圍在木塌子上,叫正蹲在外面海棠樹下一邊吃蜜角子,一邊拿著小竹棍兒挖土找斑鳩的春杏,過來看著她。
年哥兒不吭聲去院子角抱了一小捆柴,李薇看那柴是整整齊齊的樹桿,知道他們是買的。農家裡大半年兒都燒各種桔桿兒,只有家裡柴不夠的時候,家裡的男人們才會上山去砍些柴來燒。
何氏繫了圍裙兒,接過年哥兒手中的柴,笑著又誇讚兩句,「今兒有我和你娘呢,你也去和妹妹玩兒吧。」
年哥兒彎腰撲了撲衣裳上的草屑,站在廚房門口兒往院子裡看。春杏兒小嘴被塞得鼓鼓囔囔的,也盯著著他看。
李薇自從變成小孩子,便對小孩的行為動作很感興趣,沒事兒就在心裡揣測,究竟是孩子的何種思維導致了他們表象的行動。
可惜這樣深奧的命題,對她這個農業專業,沒有接觸過丁點兒心理學的門外漢,實在是一個巨大的挑戰。雖然毫地頭緒,卻也樂此不彼。
兩人對看了一會兒,年哥兒走過去,立在木塌旁兒,又盯著李薇看。
李薇朝著他發出咯咯咯的友好笑聲。
年哥兒的嘴角又勾了勾,長睫毛忽扇了兩下,往木塌跟前兒湊近了些,問春杏,「她是叫梨花嗎?」
春杏點著頭,含混不清的應了一聲,把小手往他面前一伸,裡面是一隻金色大斑鳩。
相比較常見的黑色小斑鳩而言,孩子們都很稀奇這種,捉住一個就要向同伴們炫耀,李薇暗笑四姐的大方。
又感歎,孩子真的很奇怪很單純,沒大多用處的東西,為了捉它,在油菜地裡瘋跑著,弄髒了衣裳,誤了吃晚飯,回家少則挨一頓嘮叨,多則要挨一通打。可還是捉得不亦樂乎,每每捉到一個就像是發現了寶藏一樣,心裡頭滿是歡喜。
年哥兒不妨她手裡頭抓著的竟一個大蟲子,驚嚇的後退一步。
春杏響亮的笑起來,李薇也跟著咯咯咯的笑起來。年哥兒在她們的笑聲中,白晰的臉兒上慢慢染上天邊晚霞一樣的顏色。
他眼中閃過一絲惱意,清秀的眉尖蹙起,直直盯著笑得響亮歡實的李薇,似是對自己竟被一個才剛出生的小奶娃兒笑話十分不滿。
佟氏從廚房中探出頭,掃了眼院中,回身跟何氏感歎,「兩個小丫頭一笑,我這院兒裡顯得熱鬧多了。」
何氏把洗好的榆錢撈出來,在竹籃子裡控水,笑著說,「家裡孩子多,就嫌鬧騰。少了,又嫌冷清!」又問佟氏黃面在哪裡,佟氏從面缸中取了半瓢子細白面遞過去,「家裡頭沒買黃面。」
何氏接過白面,略踟躕下,開口說道:「佟家妹子,有句話兒我老早就想說,要是說的不對,你可別怪。」
佟氏怔了下,笑了,「大嫂子還跟我說這話,有什麼話儘管說。大嫂子說的話肯定是為我好呢。」
何氏想了想,在心中遣詞造句,想盡量不讓自己的話兒顯得太過突兀,「老人們都說前塵往事不回頭。妹子既然是在李家村住下了,過去的事兒就別去想了,得想想將來才是!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年哥兒,家裡沒點進項,就是坐山也吃空不是?……」
雖這樣說著,心裡也打鼓,都說忌諱交淺言深的,她這話雖是為了佟氏好,也怕她心裡頭有別的想法。何況各人有各人的過法,她能樣樣花錢買著,也說明她手裡頭有幾個錢兒。只是怕日子久了,被村子裡那些潑皮無賴盯上……
佟氏燒著火,輕笑起來,灶口裡竄出的火苗,把她的臉色染得緋紅,「李家嫂子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這些天我心裡頭也掛著這個事兒呢,嫂子有什麼好主意?」
……
注1:柳靡靡即柳笛。農村俗稱mimi(音),某寶也不知這兩個字怎麼寫。這裡選了靡靡之音的「靡靡」二字。
注2:斑鳩。也是農村音譯過來滴。是指仲春時,油菜花上或者柳樹槐樹榆樹下一種或黑色或褐色的小蟲子。有形體大者,呈金黃色。生在農村的孩子們應該都捉過這種蟲子的。

第九章 幾方娟帕

何氏說那話時,心裡頭也沒什麼主意。不過是看他們住進來這麼幾個月,樣樣花錢買著,直覺不是過日子的長久之計。
佟氏一問,倒把她也問住了。思量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們家裡沒勞力,種地怕是不行。我正想抱些雞娃兒,你要是願意,找些種蛋,我替你抱好了,你養些。正好你們家沒牲口,剩飯剩菜的,再喂些菜葉子,也差不多了。雖賣不上幾個錢,管你們娘倆兒吃還是夠的。」
佟氏點頭,說這是個好法子。又問何氏村子裡有沒有人家賣田,田價大約是多少錢一畝,何氏尋思著買了地租給村子裡的人種,倒是上上策。誇讚佟氏這個想法她,又囑咐她,這事兒先莫跟旁人提,等她悄悄問了,再來給她回信兒。
佟氏感激她的好意,要去小貨棧裡現買些肉來添菜,被何氏推脫了。
外面,春杏先是挖了一會兒斑鳩,獻寶似的給佟永年玩兒,可是他只是找了只粗瓷瓶子來,裝進去,並不多看一眼,也不像其它孩子一樣,歡天喜地的跟著去找。春杏嫌沒趣兒,便不和他玩。自己拿著瓶子,滿院子找了一會兒。又跑到西側籬笆牆那裡摘起低垂的棠梨花兒來。一邊摘,一邊自言自語念叨叨的,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笑聲。
李薇心裡頭笑著,這個小四姐與二姐春蘭骨子裡的沉默不一樣。她的沉默大多是怯,一種知道不受重視不被喜歡,而做出的本能反應。這會兒沒了在李家的約束,天然的性子便不知不覺的流露出來。
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瑰麗的色彩,空氣裡充盈著濃濃的飯菜香氣,和著海棠棠梨的花香,炊煙的氣息,讓人心神安寧。遠處誰家婦人拖著長長的尾音,喚著調皮的孩子歸家用晚飯……白天的暄囂漸歸與沉寂,嘩嘩的流水聲格外清晰。李薇穿越到這個時空近四個月,此時此刻,才能說一句:真好!
又想到自己家裡那一大家整日雞飛狗跳鬧得歡鬧,心頭煩悶,不覺歎了口氣。
一直坐在長木塌上盯著西邊兒晚霞的佟永年,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誰長長一歎,猛然回頭,四下看了,周邊除了那個安靜得不何思議的小奶娃兒,並沒有旁人。正想扭頭,卻又聽見一歎,這次他倒聽清楚了,正是那小奶娃兒發出的。長長的,深深的,還帶著尾音兒。
黑眸中閃過疑惑,盯著看了又看。
李薇感歎了一會兒,決定把這些無視掉。從小奶娃兒長到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兒那麼大,是起碼還要十年的時間。十年,漫長的十年中,如果糾結在這上面,她估計沒幾年兒就早夭了。
心思回轉,一回頭對上一雙黑幽幽的眸子,目光清澈如水,帶著幾分疑惑好奇探究。李薇太過投入,並不知自己情不自禁的發出歎氣聲,又兼她對這副小奶娃兒的身子極度不熟悉,也不知自己竟能發出那樣的聲音。
所以,對他投過來的目光也不疑有它,只當是他平日接觸孩子少希奇呢。友好的咧了咧嘴,朝他笑著。因太過用力,一大陀口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瞬間浸透脖下的圍兜,濕噠噠涼膩膩的很不舒服,她不由皺了皺小眉頭。
春杏手裡攥著一把粉紅的棠梨花,聽見她的笑聲,蹬蹬蹬跑近,看了她一眼,轉頭朝著廚房大叫,「娘,小妹流哈喇子!」
何氏與佟氏的笑聲從廚房傳來,「真是個小饞丫頭!」
李薇很怨念的撇了眼她的小四姐,她這個真不是饞,是真的不受控制。明明是她自己饞,眼巴巴的直盯著廚房,專欺負她不會說話!
佟永年從小奶娃兒的皺眉頭起,就一直盯著她看,這會兒看得更是清楚,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忽悠的翻了幾翻,這眼神動作他倒是明白的,是不高興!是瞪人!覺得有趣兒,嘴角勾起,笑出聲來。
笑了幾聲,突然扭身跑進堂屋,片刻又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洗得半舊的玉色柔細絹布,動作利落的上了木塌子,伸手到李薇脖子後面兒。
李薇被他的動作弄得一愣,直到這會兒,才有明白過來,他正小心的解著脖子後的圍嘴帶子。李薇那個汗,生怕這個小少爺一不小心抽成死結,自己的小脖子可就……
剛思量到這裡,脖下一鬆,他已經把那濕圍嘴給抽了出來,又從自己懷中掏出一方青色的帕子,輕柔的將她嘴角的口水擦去。
看李薇盯著他,幽黑清澈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羞澀,嘴唇輕抿著,「娘說濕了不舒服。」就著木塌子細心的把水色絹布疊成三角形,圍在她脖子下。
絹布本就柔軟,經過多次水洗更是服帖肌膚。李薇覺得脖下乾爽柔軟,感激的咧著嘴又笑起來。
她嘴剛一咧,一股水不自覺的又想往下流,警覺的想合上嘴,無奈小身體還不受控制,溫熱順著嘴角又流了出來。
佟永年覺得這小嬰兒的反應實在有趣兒的很,口水流出的時候,她濃密的眼睫毛一半垂著,像是十分的懊惱的樣子。
不覺又笑出聲來。拿帕子輕輕的替她擦去新流出的口水,一邊擦一邊說,「飯就好了,你再等一下會兒。」
李薇盡她所能的閉起小嘴兒,生怕口水又不受控制的流出來。可沒一會就覺得嘴裡蓄滿了津液,控制不住的從嘴角溢了出來。
她悲催的想撞牆,穿成小奶娃兒,口不能言,腿不能走,已經夠悲催了。連自己的身體也控制不了,實在讓人太鬱悶。
外表不足四個月,可內裡已經二十有四的李薇不能接受自己這樣哈喇子長流的形象。
心裡微急,小腿亂蹬,心說她娘咋還不來啊。春杏在一旁很有經驗的說,「小妹想噓噓了。」
佟永年轉頭看她,眼中帶著疑問。
春杏把小胸脯一挺,對他的質疑很是不滿意。她每天看著小妹,她娘就是這說的。更大聲的叫著,「真的是想噓噓!我娘說小妹一蹬腿就是想噓噓。」
李薇心中大急,小腿登得更歡實,小手亂舞著,使出吃奶的勁兒掙扎,小春杏你就毀人不倦吧,人家哪裡是想想噓噓,就是想噓噓也可以忍滴,絕對不可以小男娃兒面前噓噓!
春杏也急了,在地上跳腳,更大聲催他,「你快點抱她下來,小妹尿了褲子哭得可凶了。」
佟永年看看春杏,又看看李薇,似是在印證她說的真實性。
李薇心中那個悲催啊,心裡頭哀嚎,親娘啊,你咋還不來呢。
她心裡頭憋屈,小嘴一扁一扁的,一副像是要哭的模樣,佟永年急了,急忙扯開被子,抱起她,清秀眉尖蹙起,問春杏:「怎麼辦?」
春杏嗤了一聲,「你把把她唄。」
春杏話音剛落,李薇果斷的哭了,敞著嗓子乾嚎,又不敢亂動,生怕他人小力氣小,一不小心把自己摔到地上。
何氏從廚房裡衝出來,急惶惶的跑近,「怎麼了這是?」
佟氏也從廚房裡出來,一看這架式,嚇得跑得飛快,邊跑邊喊,「年哥兒,快放下,小心摔著。」
一到何氏懷裡,李薇就住了嘴兒。何氏朝她小屁屁上摸了模,乾乾爽爽,又見她眼中沒一點淚兒,笑著拍打她小屁屁,「你個小精怪,哥哥抱抱怎麼了?」
又看見她脖子上圍著的細絹帕子,轉頭向佟永年,「喲,這個是年哥兒給換上的?」
佟永年臉色紅紅的,略帶尷尬的解釋,「她流口水。」又指著春杏,「她說她想噓噓。」
何氏又拍了下李薇的小屁屁,笑罵:「你個小臭丫頭,年哥兒給換圍嘴兒,你還假哭,看我不揍爛你的小屁屁……」
佟氏湊近她,伸手指逗弄,「小梨花是不是餓了?」
李薇咧了咧嘴,表示你猜滴很正確。她也不是很餓,只是一想著剛才差點被這個小屁孩抱去把尿尿,心頭一陣惡寒,直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喲,還真是餓了。」佟氏咯咯咯的笑了,趕忙去廚房盛晚飯。
雖然何氏極力阻止,佟氏還是備了兩個菜,一個新蔥炒雞蛋,一個麻油拌蒸榆錢兒,另煮了兩個流著油的鹹雞蛋,分切開來用盤子裝了。細白面麵湯裡打了兩個雞蛋,油汪汪的韭菜花煎餅裝了滿滿一盤子,給李薇單燉了一個蛋羹。
她也學著莊戶人家的習慣,把桌子抬到院當中吃著。
飯菜幽幽的香氣傳來,李薇又開抑制不住的流口水,不多時就把新換上的細軟絹布浸了個透濕。何氏這會也發現了,捏開她的小嘴瞧了瞧,笑道:「我們梨花要長牙了。」
佟氏也湊近看了看,笑指著佟永年,「我們年哥兒五個多月才有要長牙的跡象。梨花還不到四個月吧。」
何氏點點頭,言語之間帶著發自內心的自豪感,「這丫頭自生下來就與一般的孩子不一樣呢。」
一旁直盯著她看的佟永年,突然放了筷子,往堂屋跑,再出來裡,手裡多了一糰子青色水色的絹帕子。嘴角輕抿著遞給何氏。
何氏又是一連的誇讚,推說不用,吃完飯家去再換就好。再者這麼好的料子給梨花做嘴圍子,可是糟蹋了。
佟永年眼睛轉向佟氏。她笑著朝何氏擺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都是年哥兒原先用舊的。再者,梨花正小,皮肉嬌嫩著呢,真要是長牙啊,得兩三個月的口水流呢。」
佟永年聽母親這樣說,又把手中的細絹帕子往何氏面前遞了遞。何氏笑了,朝著佟氏道:「佟家妹子這麼說,我就接著。」
又逗李薇,「快謝謝年哥兒!」
李薇死抿著小嘴兒不肯張口笑,又看那小男娃兒殷殷的盯著自己,只好做了高難度的抿嘴笑。
一桌子人被她這擠眉擠眼的怪模樣惹得哈哈大笑。
用過晚飯,佟氏進屋取了五十個錢兒對何氏,請她代買五十個種蛋,剩下的是給她抱雞娃兒的謝錢。何氏推讓幾次,推不過去,便接下了。
心裡盤算著,五十個錢兒能買一百個種蛋了,刨除抱雞娃兒中損失的,能抱出多少便給她送來多少。
正說著,孩子爹李海歆過來接了,佟氏捂嘴咯咯咯笑著。
何氏背著李薇,李海歆抱起眼皮發澀的春杏往家裡走。
「這會兒你怎麼來了?」何氏和佟氏聊得愉快,這半天兒心裡頭也舒坦,臉上笑盈盈的。
李海歆笑了笑,沒說話。傍晚他砍了竹子回家,李王氏朝他一通嘮叨,說何氏主意大。去佟家的事兒,孩子娘早跟他提過,他也是知道的,就安慰李王氏兩句,用過晚飯,天色已晚,月亮已從東面升起,孩子娘還不回來,便去接接。
何氏見他不說話,心知婆婆肯定又嘮叨了。又問了家裡的幾個丫頭,聽說春桃帶著那兩個做了飯幫著老二媳婦兒洗了鍋餵了牲口,放下心來。
又與李海歆說著佟家媳婦兒讓代辦的事兒,兩人一路閒話到家中時,李家已靜了下來。堂屋東屋都點著豆大的油燈,從窗子上映的側影能看出裡面的人正就著油燈做活計。
何氏把已睡了春杏和梨花放到北間,仍讓春桃帶著。到堂屋窗外和婆婆打了個招呼,又把從佟家帶回的繡花樣子給了海英。
李海歆讓她早些歇著,自己趁著月明地把剛砍回的竹子枝葉削一削,明日趁空兒用鐮刀解了,好扎籬笆。
何氏走到西屋北間窗下聽了聽動靜,輕笑,「我也不睏,咱倆一起,還能幹得快些。」說著去牲口草棚裡找了兩把砍刀。
李海歆見她這樣,也不再勸她,再人輕手輕腳的去了前院。

第十章 整治菜地

今年雨水足,下得又正時候,麥子比往年抽葶早,去年老李頭的十畝好田里上足了農肥,今年這麥子長得粗壯粗壯的,葉子綠得發黑,連帶田里的野草也瘋長起來。
菜園子剛平整好,老李頭便發了活,菜園子裡的活兒先放一放,大人小孩都先緊著把地裡的草撥一遍。
大家都知道地裡頭的話誤不得,不敢有二話,白日裡除了李王氏以及春杏、春林和梨花這三個小的,其餘的都跟著下了地。
女人和孩子們田里去拔草,老李頭就帶著三個兒把兩個漚肥坑中已漚好的農肥挖出來,一層肥一層扎碎的麥秸草在院門口兩側堆成正方型,又從河裡挑了水,一層一層的澆透,讓它們接著再漚,這是農家裡最常用的攢肥方法。
李薇前世在家裡也常常見,只是這味道兒實在難聞的很。
清空的漚肥坑,仍舊把豬圈牛棚裡的糞倒入其中,再堆入爛樹葉子,還有從田里撥出來的嫩草,像豬牛都不愛吃的蒿草之類的,也是漚肥的好東西。
李王氏到底年紀大了,在家裡看著三個孩子,又兼要做飯涮鍋喂牲口,有些力不從心。老二家的春林不喜歡窩在家裡,一會兒瞧不見,便不見蹤影。開了春,河水又上漲,村子裡家家戶戶都忙著地裡的活兒,閒逛的人少,生怕他一不小心掉到河裡去,又沒人發現,便急著去找,一上午要找他兩三趟。
再觀春杏和李薇,一個安安靜靜的玩著,時不時的還能幫著她掬把草,跑個腿兒,另一個雖然不會動,除了把尿餵飯,一點也不讓人操心。心裡頭便把老大伸頭說分菜地的怨氣消了幾分。
老李頭家裡一共有十畝好田,八畝中等田,十來畝末等田,還有新開出來的五六畝河沿荒地,一家子老小十來口人,連撥了五六日,才算是撥了一遍兒。
每日下午把撥出嫩草用牛車拉回來,也把漚肥坑又填得滿盈盈的。
撥草雖費功夫,卻也不是最累的農活兒,所以這期間李海歆與何氏二人還是趁著傍晚早起的那點功夫兒,把菜地平整好,籬笆牆也紮了,又透透的澆了兩遍水。
田里的活兒忙得差不多了,菜地裡也能下進人了。
這日早上,用過早飯,收拾停當。何氏從廚房擦著手出來,問李王氏,「娘,菜園子裡你想種什麼菜?我去大武家尋尋種子。」
李王氏心裡頭的氣兒還沒全消,本不想搭話兒,又一想家裡的菜種子卻是不多了,低頭停了一會兒,才說「家裡頭還剩些韭菜種子,大武家菜園子我記得有雍菜,你看看能不能找幾把過來插秧子……」
何氏也尋思著種些雍菜,這菜好養活,又好打理,從春上吃到初秋,就笑著應了聲。又問李王氏:「娘要不要種些莙薘菜?大山娘說她娘家給了不少菜種子,她只用了一小半兒。」
李王氏搖了搖頭,「那菜咱家沒人愛吃,不種了。」
何氏解了圍裙交待春桃看著這幾個,別淘氣,就向外走,許氏在她身後喊,「大嫂記得多要些,我們菜園子裡也種韭菜和雍菜。」
何氏也不應聲。許氏回頭衝著春杏和李薇嘀咕,「你說說你娘到底是聽見沒聽見?」
李薇心裡頭把她鄙視了個遍,不佔便宜你會死啊?!春杏只是埋頭挖土不理人。
何氏今日去大武家,一是為了菜種子的事兒,另一件是佟家媳婦兒托著讓辦的事兒,她讓大武家的先幫著各家問問,買種蛋可不是一家就能湊齊的,這五六天的功夫,怕是問得差不多了。
大武家的正坐在當院樹蔭下做著鞋,一見她進門,便笑著,「我就尋思著你該來了。你今兒要不來,晚上我就去你家裡呢。」順手遞了個小馬扎過來。
何氏掃了眼她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也乾淨。心裡感歎了一回大武媳婦兒的福氣。
「種雞蛋問好了?」何氏接過,坐在她身邊,從籮筐裡拿出一隻剛糊好的鞋底子,一邊尋著針線,一邊問。
大武媳婦兒點了點頭,「有你大娘家裡的二十來個,前頭銀生嫂子的二十來個,我家裡頭的挑了挑也有十來個,後河沿上的啟明嬸子家有四五十個。」
伸手去抓那那鞋底子,「你放著吧。在家裡頭累死累活的幹。到我這裡不歇著。」
何氏拿了細錢穿了針,把粗白棉線放在嘴裡扯下幾股,在手裡搓著,笑了笑,「誰有你這丫頭好命?納鞋底就是耗工夫,還能累著人?晚上我再來一趟兒,把錢給你。對了,抱窩的老母雞問好了沒有?」
大武媳婦兒笑了,「我是那不成事兒的人麼?放心,都找好了。回頭叫春桃和春蘭和我一塊去抱。」
何氏笑著謝過,閒話一會兒,大武媳婦兒進屋找了何氏要的菜種子,又把另一個小紙包給她,「這是二武托人捎來的胡瓜種子,正是春天裡種的。你也種種看。」
何氏接過小紙包,打開看了看,裡面有二十來顆米粒大的種子,想了想,搖搖頭,又遞給她,「這希罕菜就不種了。家裡有那娘兒仨個,吃不到嘴裡不說,別到時候又生閒氣!」
兩人又到大武家菜園子裡頭去剪些雍菜的老桿兒。何氏拎著家去了。
許氏一見沒有她的份兒,把臉子一吊,扭著腰兒出去了。嘴裡嘟噥著,「沒你找的菜種子,我還不吃菜了呢。」
趁著晌午日頭還不毒,何氏趕著把雍菜種了下去。春桃拿著尖頭鋤在前面懍地溝子,春蘭順著溝子撒菜種,春柳在後面用手把菜種子蓋起來。何氏一邊叮囑,不要壓得太實,壓實了不容易出苗。
娘幾個忙了大半晌午,才算是把這二分的菜地的種完了。何氏用手背擦著汗,看著三個女兒被曬紅的小臉兒,心疼又欣慰,笑著說,「趕快去洗洗,歇一會兒吧。下晌咱幫嬤嬤把菜種上。」
許氏手裡掐著一大把鮮翠濃綠的雍菜扭著腰兒進來,示威似的朝何氏母女瞟了一眼,頭仰得高高的朝自己的菜地走去。
春桃和春柳背過身悄悄的笑著。何氏佯瞪她們一眼,臉兒上繃不住,也笑了起來。
……
有推薦票子扔我唄~~~~~~~~~~~

第十一章 二十個錢

下午的時候,何氏帶著春桃春蘭春柳三個幫著李王氏把菜種子,她又去挑了兩擔子水,把新栽下的雍菜澆了個遍兒。
看李王氏的臉色好了些,就跟她說了想孵小雞的事兒。
李王氏的臉色登時又沉了下來,比上次李海歆說分菜地時沉得更厲害。李薇窩在大姐春桃懷裡,直納悶,養個小雞又不費家裡一粒糧食,照看也是自家姐妹幾個照看,她娘也一再說,不會誤了給家裡幹活兒,為什麼還是這副模樣?個個都跟二叔和春峰春林那三個,沒活兒干了,四處跑著喝酒吹牛玩鬧,那樣她才高興?
李王氏黑臉,何氏自然是知道為什麼的。想了想又說,「娘,這些種蛋有從梨花姥娘拿來的蛋中挑出來的,也有從娘給的那裡面挑出來的。要是養得好,到了秋上有能下蛋的,就挑幾隻抱到娘那雞窩裡,也能給家裡添補個進項不是?」
李王氏的心思無非是何氏拿了梨花的口糧去抱小雞,梨花要吃蛋還得她出。而這小雞養成了,又沒她的份兒,她心裡頭不痛快。又覺得這個家裡無論幹什麼都是她的,何氏言明給自家孩子補身子,更讓她心裡頭不痛快。
何氏一語中的,她想了想,臉色鬆動了下,「嗯,眼下給老三說親是大事兒。你這個當大嫂的,也得盡心。」說著起身去了堂屋。
當天晚上大武家的來送種蛋,一共是一百個整。因這事總不能瞞著婆婆,便在晚飯時把這事兒說了。老李頭倒是沒說啥,還是那句話,不誤了干正經活兒就好。
李王氏的心裡頭卻又是一堵。天色雖暗卻也能把她臉兒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的。
許氏嘴角翹了一下,又撇嘴兒,把臉兒仰得高高的,眼不停朝李王氏翻著,「大嫂要買種蛋,咋不買咱娘的呢。」平常的雞蛋一文錢兩枚,種蛋是兩文錢三枚。
老二家的平時說啥,她都盡可能不與她一般見識,可這話明擺是挑撥,何氏雖強忍著氣兒,音調卻忍不住的提高,「春峰娘,咱家雞一直圈著養,幾年沒養過公雞,咋可能有種蛋?」
許氏撫了下耳邊的碎發,看了眼婆婆,又看了眼何氏,語氣輕飄飄的,「梨花百天兒,咱娘收來的蛋裡就沒有一個種蛋?」
李海歆把筷子往桌上猛的一拍,黑著臉兒,沉聲斥道:「春峰娘,還嫌家裡不夠鬧騰是不是?」
老二也放了筷子,瞪許氏,「你個娘們,整天咧咧咧的不停嘴兒,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李海歆看了何氏,示意她別說話。對李王氏說,「娘,春桃娘答應人家可是一百隻雞娃兒,梨花百天時收的蛋,放了好些時候了,到時抱不出來,糟踐東西不說,也失信與人不是?」
這事兒就這麼著因李海歆出面算是在李王氏那裡揭過去了。
何氏跟大武媳婦兒略提了提。兩人在西屋最北間的低矮草屋中用麥秸桿整理抱小雞的窩子。大武媳婦兒描了眼窗外,壓低聲安慰,「你就再忍兩年吧,你們家老三馬上得說親,年齡等不了了。海棠也快了,這兩個的事兒一辦,你們就分出去單過。海英的事兒啊,到時候你們出些錢就是了。你那個婆婆可不就光看著錢?」
何氏點頭,說她緊盼著這一天呢。
春天裡抱窩的母雞多,大武家的幫著找了五六隻正抱窩的老母雞,李家雞窩裡也有一隻母雞正抱著窩,何氏就讓丈夫去討了來。小雞娃兒抱上後,何氏打發春柳去佟家說一聲,回來的時候,春柳帶了一包糰子用兩三塊兒嶄新的絹布手帕子包著。
正巧春峰春林不在家,李王氏在廚房忙活著,春桃去河邊洗衣裳,春蘭放下繡撐子朝她眨了眨眼兒,春柳片刻不停的地進了西屋,春蘭後腳跟了進去。
看那絹布手帕子,知道是給自家小妹的,瞧了瞧那包糰子,叫春柳趕緊藏起來。
春桃洗衣裳回來,瞧見院中只有兩個小的,揚聲喊著,「春蘭,怎麼不看著小妹?」一面放了衣棠盆子往西屋走。
進屋時,兩人剛把那包糰子藏好,雙雙背著小手兒。
春桃回身看了院子,反手關了門,笑:「你們兩個藏什麼呢?」
春桃嘻嘻笑著,小聲說,「佟嬸嬸給的糰子。」又把那絹手帕遞給大姐。
春桃也笑了,說:「那你們藏得嚴實點。別叫人發現了。」拉開門,朝李薇走過去,麻利的解開她脖下已經濕透的絹布帕子,嘴裡說著,「我們梨花真享福,這可是有錢的少爺少奶奶們才能用的。」把手中乾爽的娟帕子繫在她脖子下。
又戳戳她脖子下面,逗她,「我們梨花長胖了呀。」
李薇抓著她被河水浸得涼絲絲的手指往嘴裡塞。對這個大姐她是打心眼裡心疼呢,又做不了別的,只好用這樣的方法以示親近,討她開心。
因李海歆那日在飯桌上黑了臉兒,許氏這兩天沉著臉也不理人,但也沒再說什麼怪話兒來。
轉眼兒到了四月初八浴佛節,李王氏前一天就催何氏,要去大青山燒香求子,何氏本不想去,又一想,春桃自過了年,繡的花樣子也積了有二十個來,趁著集會拿去賣了,也能換點錢兒。
這個是當時跟李王氏說好的,春桃和海棠海英一樣,繡的花樣子,刨去買線買布的錢,剩下的都留著給春桃置辦嫁妝。
春桃手巧,幹活也精細,雖然學了才大半年,繡得比三姑海英的還要好。這麼一想,何氏便同意了,便又想著把春桃帶上去廟會上看看,有什麼好賣的花樣子,也好學來繡,順道帶她見見世面。
趁著晚上吃過飯的空檔兒,叫上李海歆陪著她去了趟佟氏那裡,她總不出門,沒準有什麼村子小貨棧裡沒有的東西需要捎回來呢。
佟氏一聽她的來意,說正好年哥兒想添本新字貼,拿了錢給她。李海歆雖沒有上過學,他的祖父卻認得一些字,小時候也手把手的教過,說保準給帶回來。
許氏聽了也要去,嘴裡說帶著春峰春林去看看,再者她也想求個閨女。其實是她偷偷的繡了五副花樣子,打算自己拿去賣了。
春桃不在家,何氏不放心那幾個小的,叫李海歆在家裡看著些。反正點種還有些日子,地裡一時下也沒什麼活兒。
老二李海崢不耐煩跟她們一塊兒,最後李家老三趕著牛車帶著一家子老小去了大青山。
李王氏幾人一走,李家老二晃著就出了院子,老李頭在他身後喊:「趁著這工夫還不把你那菜園子的籬笆紮起來。」
李家老二回了聲去去就來,聲音落時人已經走遠了。
李海歆扛著鋤頭把家裡的二分半菜園子鋤了一遍兒,又去鋤老兩口的。老李頭也是閒不住的人,閒時也不愛去村頭湊熱鬧,就讓他去挑水,鋤地他自己來就好。
來來回回挑了五六趟的水,肚子有些餓了,家裡只有幾個孩子和兩個大老爺們,午飯怎麼吃還是個事兒。又想梨花那孩子半晌了沒聽見哭,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正想著,院門外人影一閃,大武媳婦兒端著托盤笑盈盈的進來,「達達,別幹了,都錯晌了。」
李老頭停了鋤頭,向上瞄了一眼,可不,日頭都偏了!「嗨」著應了一聲,「他娘走的時候,把飯都做好了,熱熱就成。」
大武媳婦兒說,「我海歆嫂子提前都跟我說了,午飯時讓我照看著些。今兒早上大武從南邊槐樹林裡捋了好些槐花,我給都蒸了,湊和吃點吧。」
李海歆知道她跟孩子娘相厚,就道了謝,把蒸槐花接了過去。幾個孩子都不在院中,把飯桌搬到院中,給老李頭拿了碗,盛了碗槐花菜,去西屋看。
推門進了北間,春柳春杏和梨花三個在炕上正睡得香,兩個大的嘴角還沾著點心沫子。他笑了笑,轉身又出去了。
因何氏走時交待春蘭留心些抱雞娃兒的老母雞。她喂梨花吃過蛋羹,就去了北邊草屋裡。看著看著就忘了時間。
出來一看,爺爺已在院中吃著飯,他爹剛從西屋出來。嘴唇抿了抿,走過去,「嬤嬤留了飯讓我熱咧。」
李海歆看著女兒輕聲細語的模樣,心頭一酸,又想著,那兩個怕也是因為家裡沒人,才這麼自在,在炕上玩睡了。
暗歎一聲,拿了碗盛了大半碗槐花,叫她去西屋吃著。
吃完午飯,他尋思著趁家裡沒人,先跟他爹說說分家的事兒。可踟躕了半晌,剛叫了一聲爹,下面的話卻變成了,「老三也老大不了,該說說了。」
老李頭「嗯」了一聲,「你娘說等麥收後咧。」
李海歆也說回頭讓孩子娘也操操心,看有沒有哪家知根知底兒,不錯的姑娘。
老李頭點了點頭,坐了一會兒,起身進堂屋,再出來時,手裡提著個洗得發白的小袋子,往李海歆跟前兒一放,「家裡的錢都是你娘管著。這是二十個錢兒,你拿去給娃兒買點吃的吧。」
……
有推薦票子扔我唄~~~~~~~~~~~~~~

第十二章 一隻簽兒

因老李頭給了二十個錢兒,李海歆心裡頭高興,不是錢多少的問題,重要是那份心。想著就好,看在眼裡就好!
用完午飯,老李頭去田里轉悠,他又挑了五六趟水,把剩下的菜地澆了。
看看到天色,已到了下午半晌,便又拿了斧頭去後面那片竹林中。他年輕的時候跟著這一帶有名的簸箕王學過編簸箕的手藝。也曾編了拿去賣過,不過鎮上離家太遠,一次挑得少了划不來,多了又賣不出去。再者這臨泉鎮一帶會這種手藝的人也很多,很多莊稼漢子看幾遍,也能編個七七八八,反正村子裡人不講究,能使就行。賣了兩三年覺得不如種地划算,就不再去賣了。
不過李家用的簸箕倒都是他編的。今兒趁著有空兒,心情又好,他尋思著再砍些竹子編幾個,再往前不到一個月就該收麥子了,到時候正好用上。
可他的好心情僅僅只持續到傍晚那娘幾個從大青山回來。
李王氏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黑沉,何氏臉色木木的,下了車也不瞧人,逕直往西屋走。春桃和兩個姑姑的臉色也不太好,許氏倒是臉上笑吃吃的,不住的往西屋瞄。
李薇窩在二姐春蘭的懷裡,小眉頭皺著,這架式是自已娘親惹老太太生大氣了?!應該不會吧?!自己的娘自己還是知道的。心裡頭是有怨,也不是小怨,是大怨!可是為了她們幾個,她能忍,就是再難受她也能忍。
許氏笑吟吟的問:「娘,晚飯想吃什麼?」
李王氏扭著撇了她一眼,「隨便!」蹭蹭蹭的去了堂屋。
海英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就連海棠也拿眼撇了他也一眼。
許氏討了不自在,鼻眼嗤了一聲,叫著春峰春林去東屋,嘴裡嘟噥:「是我讓她去抽籤兒的?」
李海歆轉身往西屋走,春桃跟了過去,二姐春蘭抱著李薇也跟了過去。
屋裡,何氏背對著門口,躺在炕上,肩頭一抖一抖的。李海歆溜著炕沿兒坐了,拍她,「孩子娘,到底咋啦?」
何氏不理睬,只是低低的哭著。
李海歆又說,「哎,孩子都看著呢。別哭了。」
何氏仍只是小聲的哭著。院中響起李王氏大聲叫許氏做飯的聲音,似是聽到何氏的哭聲,把豬食槽子的敲得梆梆作響。
春桃秀眉蹙得緊緊的,眼裡含著淚,過了許久,把淚兒一抹,一五一十把在外面發生的事兒說了。
原來,到了大青山,她們先去趕了廟會,把繡花樣子賣了。春桃繡的花樣子,刨除去布和錢,一個能得三個大錢兒,二姑海棠繡得更好,能掙三個半兒。
海棠和海英日日繡著,手裡已攢了六十來個花樣子。原先是賣給上門收花樣子的貨郎,後來聽說自己拿去鎮上賣,能多賣幾個錢兒,她們自過了年就攢著沒賣,一共賣得了二百個錢兒。春桃的花樣子雖然只賣了六十個錢兒,心裡頭也高興得。
李王氏樂得合不擾嘴兒,去山上拜送子娘娘的時候,路過一個道士擺的卦攤兒,說是什麼鐵口直斷。李王氏一時高興就非讓何氏抽上一簽兒。
何氏說不用白花這個錢兒,去山上求也是一樣的。李王氏不同意,非讓她抽。
何氏無奈只好由著她抽了一個簽兒:「命裡有時終會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李王氏不懂,讓道士給解解籤兒,那道士張口要十個錢兒,李王氏當時就沉了臉兒,嫌貴,好說歹說,道士給降到五個錢兒,拿過簽兒問她們求什麼。李王氏說是求男娃兒,那道士笑了一下,把簽往籤筒裡一扔,說,這位大嫂命中無子,別再算啦!
就這樣,李王氏花了錢,又得了道士這樣的話,心中有氣。刮刺何氏幾句。何氏本就因沒男娃兒心裡頭硬氣不起來,偏她又是個要強的,心裡頭更是堵得不行,李王氏說這些話時,哪裡還能陪得起笑臉兒!
李薇在心裡直罵那個臭道士,一句似是而非的話,人家給錢少了,他給解這麼個爛簽出來!
李海歆知道了緣由,臉也黑了下來。「呼」的站起身子,就往外走。何氏覺察到,猛的坐了起來,叫:「孩子爹,你幹啥去?」
李海歆一腳踏在門檻子上,臉兒衝著外面,好一會兒才回過頭,臉兒木著,「你歇著吧,我去看看前院收拾那兩棵竹子去。」
何氏抹了把眼淚,歎了口氣,下炕趿鞋子,「行,你去吧,我也去茅屋看看雞。」
抬頭對上梨花的黑溜溜清澈澈的大眼睛,剛抹去的淚兒又湧了出來,一把抱過臉貼在她心口處肩頭聳動著。李薇伸出小手,摸上她流下的一串串滾燙的淚,另一隻小手放在她頭頂輕拍著。雖然看起來只是小嬰兒無意識的動作罷了。
她柔嫩的小手貼在何氏臉上,像是在給她抹淚兒一般,何氏只覺得一顆心都要化了。
春桃眼裡的淚也不住的往下流,輕扯何氏衣角,「娘,小妹在哄你呢。」
何氏抬頭,含淚帶笑,湊過去親李薇的小臉兒,嘴裡念叨著,「娘的乖女兒真乖,就是給個兒子也不換!」
李薇拍舞著小手嘎嘎嘎嘎的笑了,刻意笑得十分的響亮。
何氏抹了把眼淚,臉上有了笑,又親了親她,「晚上跟娘睡哦,娘好久沒抱梨花一塊兒睡了。」又親了幾親,把她交給春桃。
李薇看著何氏像是去了茅屋的方向,心裡頭安了些。轉過頭故技重施,又哄春桃。
心裡頭把李王氏咒了個千百遍。
李家晚飯是在默默無聲中用完的。又早早的各自歸屋,一彎上玄月早早沉了下去,外面烏黑的一片,李薇被何氏護在裡側,她則被孩子爹半抱在懷裡。
李薇知道,那一夜,他們許久許久都沒睡著,可兩人誰也沒說話。
第二天,李海歆把原本打算編簸箕的竹子都改編了魚簍子,編了三個大大的魚簍子,扛著出去了。回來後又開始在梨樹下那片空地上挖坑,挖了個一米深兩米長寬的方坑,一言不發的往裡面挑水,李王氏問他幹什麼,他也不說。
李薇看得出來,李王氏還是有點怯大兒子黑臉兒的。
老太太下午的時便對她娘略緩了緩臉色。
傍晚的時候,李海歆帶回來十來條掌長的小魚,放養到水坑裡,又教春柳幾個沒事尋著些菜葉子,嫩樹葉,青草撒進去餵喂。
入夜後,李薇還是跟著何氏睡,她爹李海歆把她抱在懷裡逗她,「梨花以後天天有魚湯喝了。」何氏靠在炕頭,臉上帶著一絲笑,逗她,「你是最有福的,姐妹五個,你爹最疼你,長大了可要好好孝敬你爹。」言語之中頗有怨意。
李海歆笑著湊近何氏,將她環在懷中,「還有怨呢。」
何氏沒吭聲。
李海歆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要想生咱還接著生。就是再生個丫頭,咱也一樣養活。要是不想生,咱就不生了。沒兒子的人家多了去了,就不過日子了?」
頓了一下,又說,「咱大娘娘家不也是沒兒子,日子不照樣過?過得還比咱家紅火呢。」
李海歆口中的大娘娘就是老李頭的親大嫂。只有兩個女兒沒兒子,兩個女兒嫁的雖都是平常的莊家戶,可女婿老實能幹,而且李海歆這兩個堂姐,在家做閨女時,沒少幫襯著她娘和奶奶吵架鬥法,練就了一副潑辣的性子,把自家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春耕夏割秋季收播,兩個堂姐堂姐夫忙完自家忙娘家,逢年過節不是錢就是衣的,老兩口的那五六畝的基本不用自己去幹活,家裡養了五六頭豬,十來只鵝,二十來隻雞,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何氏好半晌才歎口氣,「還生什麼?都到這份兒上了,盼兒子的心也淡了。要真是個兒子還好,要再是個女兒,你娘還不得學著你奶奶逼你休妻另娶?」李海歆奶奶當年逼著李海歆大伯休妻另娶的事兒,鬧得整個李家村滿村皆知,何氏還沒嫁過來就聽說了。
李海歆臉兒一沉,「瞎說!咱莊戶人家哪興這個?」
何氏笑了笑,抬起身子,抱過李薇架著她的小胳搏,讓她練腿勁兒,「就當我是瞎說。反正我是打定主意不生了。」
李海歆雙手抱著,平躺下,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說,「老三的事兒爹說麥收後就說。你再忍些日子吧。」
何氏逗著李薇,玩笑似的說,「都忍了十來年了,還有什麼不能忍的。」
李薇強打著精神,配合她娘親玩了一會兒,困意湧上,不知何時睡著了。睡之前,耳邊淡話還在繼續著……
夜裡她做了自來到這時空的第一個夢,夢中是一片竹子掩映的白牆黛瓦大院子,院中有一棵海棠樹吐著粉嘟嘟的花兒,院子邊兒上還有一在片粉白的棠梨花叢,流水嘩嘩嘩嘩的作響,晚霞似錦,幾個姐姐在花叢中歡快的笑著,笑聲清脆響亮,直傳到天邊兒去……

第十三章 小滿點種

進入四月裡,日頭毒辣起來。麥子已落了花,開始瘋狂吸收養份,進入灌漿期。家家戶戶也緊趕著選種子,選種,篩種,浸種子,壓甘薯秧子,整日裡忙得團團轉。
老李頭家裡的十畝好地,還種包谷、大豆,八畝中等田里種棉花,十來畝末等田里種秫秫、谷子和甘薯,河邊新開的五六畝荒地現在還空著。這塊兒田里秋季種什麼,家裡人很是爭了一番,李王氏說要種秫秫,老大說還種甘薯。秫秫耐旱,不耐草,但是拾掇起來,比甘薯省心些。甘薯耐旱又耐草,拾掇起來麻煩,一秋上要翻幾遍秧子,若是翻不到,秧子紮了假根,會分主根的養份,甚至假根上也會結小甘薯,到秋上出甘薯的時候個個長得瘦小瘦小的,不成用,只能餵豬。
爭了大半天兒,最後還是老李頭說種甘薯吧,甘薯產量多些,家裡人多,防著春天裡青黃不接的時候,也能吃飽肚子不餓著。
棉花種子要早早用草灰水浸泡好,再晾曬乾,其它的種子要篩去小、秕粒、清除霉、破、蟲粒及雜物,等到點種前再浸泡,有利於出芽。
甘薯秧子最費事兒,要提前選好種薯,在地窖裡培育苗。這些年都是與大武家,還有前面的銀生家等五六戶合在一起育秧子,今年也是如此。
許氏在晚飯時提了提,說三娘娘家今年也想和咱們一起育甘薯秧子。老李頭倒沒什麼,再怎麼不對付也是自家的親兄弟。李王氏氣得不行,連帶海棠海英兩個眼睛也變作鬥雞眼兒。
李薇雖不知這其中發生過什麼事兒,一看李王氏娘三個的架式,想必當年,李王氏與這位三娘娘李張氏之間有過大不痛快。
李海歆也說,不沾親的都能合在一起,三娘三叔家怎麼著也是連著筋的親血脈,也同意合!何氏拉了拉他衣角,他沒作聲。
李王氏恨恨的說,「她現在用得上我們了,當年剛分家的時候,你們幾個還小,他家孩子少,你爹去說三家合在一起收麥子點種,他當時咋說的?現在反倒貼臉過來了,我不同意!」
海棠眼剜著許氏,哼道,「她想合著,她怎麼不來說?」
許氏用掌根抹了抹嘴巴,筷子在手裡心一下下戳著,頭眼望天兒,「也就是街上碰見了,她隨口問問。」
李家老三也不同意合,「合育秧子也沒啥,三叔三娘娘家你們還不知道?合一次,以後就沾上了。春耕夏種秋收的,他家地多不說,老四和老五幹活兒又不實在,三叔事事喜歡搶個頭!」
老李頭歎了一聲,沒說話。許氏瞥了眼李家老二,他只是埋頭吃飯。氣哼哼的下了飯桌,端著碗兒回了廚房。
海英衝著她後背呲了呲牙。
晚飯後,何氏跟李海歆又挑水澆了菜園子,回屋裡說著話。「三娘娘原先也跟我透過想合在一起幹活兒的意思,我沒接話。老三說的對,她家的事兒不能沾。」
李海歆想了想,也是這麼個理兒。三娘娘又強梁,合了這麼一次,日後真沾上了,事事都得緊著他們的先來。問:「三娘娘原先不是跟老二家的吵過一架?這事咋會找上她?」
何氏笑了笑,「具體因為啥,我也不清楚。大武媳婦兒和銀生媳婦兒倒是提過,好像是老二家的有意討好三娘娘吧。」
沒過幾天兒,李王氏抱著李薇去鄰家借鏟子,回來的路上正碰上三娘娘李張氏和幾個婆娘在巷子口說閒話兒。瞧見她過來,大張聲說,「我這個人就是窮得不吃不喝,讓地都空著,莊稼都爛到地裡,也不會拿熱臉去貼冷□子……」
李王氏腳步頓住,斜眼剜過去。
一旁有個媳婦兒看出不對勁兒,笑著和李王氏搭了兩句話兒。又誇梨花長得好,白白淨淨的,不哭不鬧,小模樣又周正等等。
李王氏笑著應了幾句,順著那媳婦兒的話,也大聲誇讚梨花,「這丫頭片子是可人疼。不是我老婆子自誇,活了快五十歲了,還沒有見過這麼乖巧懂事的娃兒。」又逗李薇給這個笑笑,給那個招招手。背負著和平大使這一艱巨使命的李薇同學,極度配合,有指令必響應。
李王氏賺了臉面,臉色好了些,抱著她回家去了。
進了院子後,把她交給春蘭,一陣風似的進了堂屋,李薇想著,肯定是又是和兩個姑姑商量或者訴苦去了日子如流水,轉眼十來天過去,小滿已至,日頭毒辣起來。何氏抱的小雞也出了窩,一共下了一百二十個蛋,抱了一百零五個雞娃兒子。
李薇心裡頭很是高興,乖乖坐在木塌子上看著一地毛絨絨的小雞娃兒,乾乾淨淨的,可愛得很。嘎嘎的笑著。
何氏挑了八十隻長得壯又歡實的小雞娃兒,捉進大簸籮裡,想著佟氏應該是沒怎麼餵過雞娃兒,壯實的好養活,只需弄點小米包谷糝餵著,等過了十天半個月,可以吃下青草菜葉子了,基本就不用費什麼心了。
和李王氏說了一聲,推了車子,把裝小雞娃兒的簸籮放進去。見李薇坐在木塌子上眼巴巴的看著她,笑罵了一句:「小野丫頭。」轉身回院中,到西屋裡找出原來那個幾個丫頭用過的物件兒。在車上綁好,把李薇放進去。笑:「坐得舒服不?」
李薇坐在軟兜中,感歎她娘真是個人才啊,也真是困境造就人才。這個看似灰突突不起眼的物件兒,竟與前世兒童安全坐椅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是個十分簡單,卻又處處透著巧思的物件兒:後面一片似是破裌襖兒製成的,有車廂子那麼長,一尺來寬。四角用繩子固定在車廂扶手上和前轅上。她坐的地方,前面分別是兩個五寸寬的布帶子,小腿下面也有同樣的布帶兜著~隨著車子往前走,一晃一晃的,似是坐鞦韆一般。
她朝著何氏直樂呵。
出了院子碰見幾個婦人,都笑呵呵和何氏打趣兒,「喲,你的傳家寶又用上了?」
何氏笑著回了話。
院中李王氏聽見了,臉登時又拉了下來,「這是現眼給誰看呢?」
這些年李王氏不管幾個丫頭,何氏要強,幹活兒不想落在人後面,除了春桃之外,春蘭春柳和春杏,都是這麼著帶大的。
雖然何氏從不在旁人面前兒說李王氏如何如何,可是一連這些年,何氏這麼著帶著孩子下地幹活撥草收麥子,李家村哪個人能不知道李王氏不帶孩子,不幫襯大兒媳。
李王氏心裡頭惱,又說不得了何氏什麼,這也是她愈發不喜歡何氏的原由之一。
何氏推著車子,一路上逗著李薇,聽她嘴裡咿咿呀呀的回應著自己,雖然聽不懂,可心裡頭也舒坦得很。母女倆一路就這麼聊著到了佟家小院兒。
佟氏在院中聽到聲音,迎到門口,笑彎了腰,「李家嫂子,你這什麼?怪好玩兒的。」
何氏把車子推到院中,抱李薇下來,笑著三言兩語的解釋了下,佟氏溫婉的臉兒上浮上的一抹感同身受的神色,,「唉,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何氏應了句,可不是麼。
佟永年從堂屋裡出來,立在堂屋門口,跟何氏打了招呼,又盯著李薇看。佟氏揚手叫他,「年哥兒,你不是念著梨花妹妹呢?快來!」
李薇下意識往何氏懷中躲了躲,生怕這個小男娃兒再做出要把她噓噓的舉動。不過,還好小春杏今天沒來!想到到這裡,她又從何氏懷中探出頭,朝他伸了伸小手兒,對於同病相憐的娃兒,她還是盡可能做到友好。
何氏又問上次帶回的字貼好不好用,佟永年很有禮貌的謝過,「謝謝李大娘李大叔,字貼很好用。」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惹得何氏笑開了顏。
每當面對這個男娃兒的時候,李薇總覺得她娘笑得格外多。唉,在如此重男輕女的古代農村,沒男娃兒總是她心疼說不出的遺憾吧。
何氏送了八十隻雞娃兒,佟氏推了半天,自己養不了這麼多。何氏便手把手的教著她如何喂雞娃兒,佟氏見推脫不過去,扭身進去廚房,不多會兒出來,手裡拎著個粗布小袋子,裡面裝了半袋子包谷糝,「李家嫂子,你也別嫌棄,知道你家不能單開伙做飯。我不給白面啥的了,這半袋子黃面糝子,你拿去餵雞娃兒。」
何氏本正愁這個,佟氏這可算是及時雨。她也不多推讓,就收下了。又笑著向年哥兒說,「年哥兒啥時候悶了,去我家玩去。」年哥兒輕抿著嘴,似乎是想了想,點點頭。
因正是農忙時,何氏不能多留,佟氏心裡也知道,兩人站在院中說了幾句閒話,便送何氏家去了。
麥到小滿三日黃。小滿過後,不出兩三天,麥芒兒已透了微微的黃色,大正午時立在村頭向外望,一望無際的青黃麥浪讓人的心情不由的鬆快起來。老李頭的田中,前些天地裡頭剛澆了水,如今已經能下人了,種子也早已選好。
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點種。
點種是精細活兒,又卡著時節,耽擱不得。這回就連春林和春杏兩個小的都得下地,負責往挖出的坑裡扔種子。
天剛濛濛亮就起床,趁著天不熱,趟著露水,開始點種。一直點到大半晌午的時候,二姑海棠才往地裡送飯送水,在地頭樹蔭下吃了,仍舊接著點種。一直幹到天黑透才回家。
得了點空子還要收拾種子,順帶把收麥子用的鐮刀等都找出來,該磨的磨,該修的修。
這些日子,李家本來就不豐盛的一日三餐,變作一日兩餐,家裡頭只有李王氏和二姑海棠兩個人忙裡忙外的。原本二姑也是下地的,因李王氏看她被大日頭曬得黑了些,心裡疼,也因她馬上要說親了,總不好這麼曬著,點了兩天,就不讓她再去地裡了,每日在家裡做飯兼喂牲口。
李薇這幾天是從未有過的飢餓,雖然她已經盡力在飯點的時候多吃了,可是加餐沒有了,蛋羹沒有了,魚湯更沒有。餓得她整天叭咋著小嘴巴,這天快到中午,大人們還沒下晌,她餓極了。
李王氏把她圍坐在大梨樹底下,自己在院子裡忙活兒。
看著一地的小雞娃兒,李薇餓得真有爬下去,抓一隻生吃活吞的心思。
佟永年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小女娃兒自己坐在大梨樹下,小小的身子前傾著,一副將要滾落的的樣子,嚇得他臉色一白,喊了一聲,「梨花!」蹭蹭蹭的跑近,手裡青布小包中溢出的汁液撒了出來,沾在衣襟上,星星點點的。
李薇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小胳膊一軟,趴倒在木塌上,起不來了。用力抬起頭,眼前一片青色閃過,聲音已到耳邊,「梨花!」
李薇這才看清來人,佟永年。
「梨花,你……」他想問她在幹嘛,這樣摔下去很危險的。可話到嘴邊兒,才意識到她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奶娃兒,忙把手裡的碗放在木塌另一頭兒,把她抱起來。
他的動作很生疏,生怕弄疼她似的,好半天兒才算把她扶正。李薇雖然怨念他剛才那一嗓子差點兒把自己嚇得摔下塌,這會兒看著他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兒,潤白的臉兒因熱和緊張緋紅一片,又嘎嘎的笑起來。
佟永年看了看院子,清秀的眉尖蹙起,「你家大人呢?」
李薇:「咿咿呀呀……」
「哦,對了,他們去幹活了。」佟永年想起母親的話,自言自語道。
又問李薇,「你餓嗎?我娘讓我送羊乳過來。」說著動手去解他帶來的青布小包,裡面有一個罐子,還有一個黃紙包。是佟氏帶來給幾個大的吃的點心。
李薇聞到那股久違的乳香味兒,心是感歎,真是好人有好報,她娘幫人一次,這些日子倒是解了自己家不少困難,連帶她也沾了光。忙不迭的晃點下小腦袋,表示她很餓!
佟永年見她似是能聽懂自己的話兒,勾起嘴角,臉上浮上一抹笑意,有些清冷的眼兒,變得溫潤起來,透著孩童該有活潑和單純。指著那罐子羊乳說道:「你等著,我去給你拿碗。」起身跳下塌,往院子裡跑去。
李王氏正巧從院中出來,一眼看到正往院中匆匆跑的小男娃兒,稀奇的問,「咦,是年哥兒?!」這小男娃兒去年冬上在李家借住過兩日,李王氏倒是認得他。
佟永年止住腳步,頓了一下,整整衣衫,規規距距的行了禮,「李奶奶好!」
李王氏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直擺手,「哎喲,大戶人家的小少爺就是知禮。」二姑海棠在院裡聽見,也出來瞧,佟永年知道她是梨花姑姑,又行禮問好,「姑姑好。」
海棠也笑了,學著他回禮,「年哥兒也好!」
佟永年的臉又紅了紅,回身指著李薇道:「我娘讓我給梨花送羊乳的。」
李王氏看他小小年紀,知事懂禮,混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打心眼裡喜歡,忙叫海棠拿果子給他吃。那些果了是梨花過百天兒時,各家送的,她收了起來,有時會偷偷的塞給春峰春林。
佟永年連連擺手推辭,又說,「梨花餓了。」
李王氏這才想起大半晌了還沒看梨花一眼,抬頭瞧過去,那丫頭睜著溜圓的黑眼睛,正往這邊兒瞧,小嘴扁著,像是極委屈的模樣。
趕著回廚房拿了碗了,倒了半碗羊乳餵李薇。一邊笑瞇瞇的看著佟永年,李薇心中嗤了一聲,本姑娘要快點長大,到時候好叫你們看看什麼叫巾幗不讓鬚眉!誰說女子不如男!
更大口的喝著羊乳,小眼不時翻著那個叫佟永年,被李王氏誇得臉帶紅暈,有些不自在的男娃兒,發洩自己胸中的抑鬱!
甜香適中的口感,不膻不腥的,喝得李薇很是滿意。直直喝了滿一大碗,小肚子撐得溜圓,仍意猶未盡。李王氏掀開她的小褂子,拍了拍她雪白嬌嫩圓滾滾的小肚皮,咚咚作響,嘴裡說著,「喲,我們梨花的小西瓜熟了,拿刀切開吃了吧?」
李薇捨了喝羊乳的心思,急忙用小手把自己的小衣衫往下拽,身邊的小男娃兒直盯著她的小肚皮看呢……
二姑海棠看看梨花,再看佟永年,有些不敢相信,稀奇的逗她,「喲,我們梨花知道羞羞啊?」李薇心裡翻白眼,本小姐二十四啦,怎麼不知道羞羞?!
吃飽喝足的梨花,混身懶洋洋的,四月裡的風溫溫,帶著麥子的清香,吹得她舒爽無比。
院子口一顆歪脖子老棗樹,開了一樹米粒大小的小黃花,星星點點的隱在新綠枝葉間,很是香甜。籬笆牆內小雞娃啾啾啾啾的叫著,悅耳至極……
耳邊李王氏一直誇讚佟永年的聲音,漸漸模糊了……
等她再次醒來時,已是躺在炕上,屋內靜悄悄的,外面有嘈雜的人語聲,是點種的大人們下了晌。她心裡念著那包點心,也不知道幾個姐姐吃了沒有。
隨後幾天,也沒聽見李王氏提那包點心,想來,她是瞞下了。李薇在心中又鄙視,貪一包點心就能發了大財麼?
……
每天一上來更新,總能發現文鈔公同學的小鞭子甩滴嗖嗖作響,比俺家的編編大大還要準時。某寶很鴨梨,只好努力碼字,努力更新~~~這章五千字,好像一章頂兩章了哦:)
繼續碼字存稿中,希望適時能夠小暴發一下,讓親們看過癮。
另,女主李薇同學,偶在想讓她什麼時候長大呢…也許很快了哦…防著文鈔公同學的小鞭子,偶速閃!!

第十四章 送催生禮

忙完了點種,河沿邊上的五六畝荒地因土質沙存不住水,又開始澆水。澆完了這塊地,其它田里的秋糧苗子也透了芽了,麥子正在灌漿,也缺不了水,便再澆一遍。
等地澆完了一遍水後,漚肥坑裡的田肥又該起了。到了這個時節,基本就沒有閒的時候了,家裡地裡一大堆的活計。二姑三姑也不再整日裡做針線,幫著家裡打掃收拾,把去年陳糧倒騰出來放在日頭下暴曬,防著裡面的麥牛子禍害新糧。順帶把盛糧食的囤蓆子,簸箕,簸籮都找出來暴曬。
老李頭見還有約兩石的小麥,就跟李王氏說,趁空拿出一石的麥子撈撈,都磨了,讓一家子都吃上點白面,收糧時候累人,也給補補。再者,今年麥子長得也好,他心裡頭算計著,應該比去年能多打七八石的糧食。
李王氏這次也沒打頓兒,叫許氏過來簸糧食。
許氏臉兒上笑得像開了一朵的花兒。春桃幾個跟著大人們在地裡干了五六天的活計,個個曬得黑紅黑紅的。何氏讓她歇著,仍做針線帶梨花,她不願,領著妹妹們在菜園子裡頭撥草,鋤地,摘些鮮嫩的菜葉子喂小雞娃兒,連帶餵那水坑裡她爹撈上來的魚。
有大姐在的日子,李薇總是幸福的,雖然那幸福是她喝得幾乎要吐了的魚湯。
家裡不分鍋,說白了,不論誰家菜園子裡產了菜,還得和在一塊兒吃。許氏覺得自己上老大的當了,整治菜地也不那麼用心了。李家老二一得點空兒,不是睡覺就是去村子裡頭轉悠,也不管菜地的事兒,她更是氣,最後水也不澆,草也不撥了。
何氏當初要這塊兒菜地一是為了給家裡添點菜,大部分的心思還是指望這菜養那群雞娃兒,反正整治得格外用心,菜地裡雍菜和莙達菜長得很快,轉眼就能吃了。這天正是晌午頭,男人們吃過飯都去歇著了,她就趁著這點空兒挑水澆菜。春桃還小,這重活兒不能讓她幹,害怕把女兒壓成羅鍋子。
剛轉進巷子,從最裡頭走出個老太太,頭臉兒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穿著簇新的靛藍細棉布夏衫。何氏在家門口停住,喊她,「大娘娘,大日頭的,去哪兒啊?」
老太太掂著小腳兒一陣風的走近,聲音刻意壓低,「正巧,我正想找你呢。」一邊說還一邊住李家院子裡瞄。
何氏見她這樣,也壓低聲音,問:「大娘娘找我啥事兒?」
李鄭氏彈著自己身上的新衫,「家裡來了客。你菜園子裡頭菜摘幾把給我?」
何氏看她這樣,知道是她女兒女媳又來幫忙了,忙笑著往裡面讓,「菜倒是有。就是些常見的。大娘娘看需要啥,儘管摘。」
又問:「這新衣裳是海芹姐做的吧?」
「可不,俺海芹孝順著咧,我這老婆子都快入土的人,還一年一身的新衣,去年春上做的新衣才剛穿過一回哩。」
何氏知道她一向愛顯擺,笑著附合,海芹姐的那孝心咱李家村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李鄭氏進了菜園子看了看,說要割把韭菜,雍菜好炒了吃,莙達菜涼拌。何氏讓她坐到梨樹下的木塌上了歇著,照她說的,給割了韭菜,另外兩樣也挑些鮮嫩粗壯的給各收摘了一大掐子。
李鄭氏掃了一眼院中的幾塊兒菜地,感歎,「春桃娘,吃過這幾年苦,以後就該享福嘍。」
何氏笑了笑,「我可沒有大娘娘的福氣!」
李鄭氏把眼一瞪,「怎麼沒有?!你瞧瞧你們家這幾個丫頭,個兒頂個兒的聽話肯幹,大方還懂事兒,你就等著吧。」又歎,「當年你婆奶奶壓著我的時候,我也沒想著能享到閨女的福……」
何氏把菜扯了根麥秸桿兒捆好,笑著遞給她,「那我承大娘娘的吉言了。」
李鄭氏應了聲,那是自然的。站起身子準備走。剛出了菜園子柵欄,看了眼院中,隔著籬笆對何氏說,「春桃娘,還有句話,老想著見了你的面兒說說,還總忘。」
「……梨花從出生到百天兒啊,按說海芹海菊兩個做姑姑的,一應禮沒有省的份兒,可你也知道……」
何氏笑著打斷她的話,「大娘娘,這事兒莫提了,我心裡明鏡似的。不怪兩個姐姐,就是不走這禮,咱還是一樣親!」
李鄭氏笑著拍拍何氏的手,「我就說啊,滿李家村裡,春桃娘可是少有的明事理兒!」
何氏笑著自謙了兩句,送走李鄭氏,又去澆菜園子。
何氏回屋略躺了躺,歇了歇神,就又起身了,抱著李薇逗弄了一會兒,又捏開她的小嘴兒看了看,牙齦上有白色的小點,算算日子,梨花也快滿五個月了,高興得把她親了又親,等孩子長了牙就好辦了。
老李頭和三個兒子仍舊在清漚肥坑,許氏端著衣裳盆子出來,掃過老大家菜園子便叫了起來,「大嫂,有人偷你家的菜~」
李王氏翻曬著陳糧,聽見了,穿上鞋子走過來,剛長出的韭菜被割去了一半兒,雍菜和莙達菜也被人摘去不少。
何氏忙解釋,「不是哪個偷的,是大娘娘過來尋,我摘了給她的。」
李王氏臉兒一沉,不高興的往回走,繼續翻曬糧食。許氏笑了笑,朝何氏道:「咱娘不高興呢。」
何氏說,「不過一把菜,尋上門兒了,還能咋推?」扭身回了院子,也搭手翻曬糧食婆婆李王氏翻曬一會兒糧食,覺得心頭的氣消不了,就著圍裙擦了擦手,坐到樹蔭下,朝著何氏道:「春桃娘,你咋也跟春峰娘學?」
何氏抬頭笑了一下,繼續拿木掀子翻著糧食,「娘說啥呢?」
李王氏朝著院子東面兒啐了一口,「她見天招招搖搖的,菜園子裡會沒菜?就是沒菜也問咱們借不著!自春桃起她兩個閨女沒送一星半點兒的東西,那兩個侄女眼裡頭還有沒有我這二嬸,你爹那個二叔?」
何氏心說,這還不是你做的在先?海芹搬月子,你愣是不讓孩子爹去,最後大娘娘沒辦法,只好請了本家的一個大堂哥去搬的。
可這事兒是她們老一輩的糾纏,何氏裝作不知道,也不提。只是隨便拉扯些閒話安慰了兩句。
李王氏氣兒不消。無奈那菜園子當初說好的,各家種了歸各家,何氏有權自己做主送給誰。更是氣悶!推說心口疼,進屋躺著。
傍晚的時候,李鄭氏在街上碰見春柳,叫她家去,給了一個小籃子,裡面裝了四個鹹鵝蛋,兩個白面卷子,還有十個鮮雞蛋。
春柳心裡頭鬼,也知道嬤嬤不喜歡大嬤嬤,跑到大山家裡,尋了兩把青草,蓋在上面兒,回家到家趁人不注意藏到西屋裡去。
吃過晚飯過後,等東屋堂屋都上了門兒,她才爬起來,悄悄的跟何氏說了。何氏捂嘴笑著,直打她,「你這丫頭學誰這麼護食兒?上次你佟嬸子給的糰子,你也偷藏起來!」
春柳嘻嘻的笑著。何氏又囑咐她,等家裡沒人了再吃,別讓大嬸瞧見。
春柳應了聲,回了北間,叫春杏春蘭春桃起來,分了一個白面卷子,一個鹹鵝蛋,頭朝外趴在炕沿兒上,兩邊炕離得近,四隻小腦袋相對,幾乎兩兩抵在一起,一邊吃一邊捂嘴嘰嘰嘰的笑著,像四隻剛吃飽蟲子的小鵪鶉。
李薇在黑暗中微笑著,那嘰嘰嘰的歡快笑聲,長長久久的印在她腦海中,她想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的。
過了沒幾天兒,張家村大姑父過來送信兒,說大姑快生了。
李王氏早記著這一茬兒事兒,留他大姑父吃了一頓飯,就趕著備催生禮。共備了二十個雞蛋,兩個大餑餑,去小貨棧裡買了兩包紅糖,一斤干棗,並紅紙和三尺紅布頭。海棠海英兩個早做了兩身嬰兒小衣裳,看花色,都是偏女娃兒穿的。
第二日,李海歆套了牛車,和老二一家何氏四人趕早去了張家村。送了禮,隔窗把嬰兒衣裳投了進去,片刻兒,裡面傳來梨花大姑的一聲歎息。
許氏要湊到窗前兒去看,被何氏拉住了。聽梨花大姑的動靜,怕是包裹頭朝向,預示著又是個男娃兒。心裡頭卻苦笑,老天也會作弄人,想什麼不來什麼。
梨花大姑父要留飯,李海歆推說地裡頭忙著,等忙過這陣子有的是聚著的時候,便趕著牛車家去了。
剛回到家,許氏趕著把投催生的事兒跟李王氏講了一遍兒,李王氏也歎了口氣,老李頭反倒說,男娃兒多了好,能幹活兒。
午飯過後,大武銀生幾個往常一塊打場的人家過來商量壓場的事兒。麥子熟得快,五月裡的天又是小孩臉兒似的,說變就變,李家村習慣麥收秋收時,幾家相厚的結合在一起,相互幫襯著。壓場地也算是一件大事兒,東家有牛,西家有石滾兒子,南家有磨盤的,壓場地挑水是個力氣活兒,娘們幹不行,壯勞力們湊一塊兒幹活兒,也出活計。
仍按往年的慣例,老李頭家出牛,大武家有石滾子,銀生家就多出幾個勞力,又商量定了壓場的日子,各人就散了。
……
昨天碼出八千存稿,暗喜;上來一看三更催更,崩潰!先發三千,剩下五千再改改,晚8:00發…
繼續碼去鳥~~~~~~還有,女主會長大滴,不過現在的鋪墊對全文很重要,偶想了想,決定讓女主在三十章之開口說話,嘻嘻……親們再等等吧
第十五章 壓麥場子

何氏趁著男人們去壓場子的這點空兒,把幾個丫頭的衣裳該補的補,該拆洗的拆洗,麥芒子已全黃了,再過不幾天就該麥收,到時候大人小孩兒都有忙了。每年麥收這十來天裡,都要累得脫層皮,飯都不想吃,其它的就更顧不上了。
李薇仍和小四姐春杏在梨樹底下玩著。如今小春杏的玩樂內容,從螞蟻轉變為那二十來只小雞娃兒,她喜歡把菜葉子掐得小小的,一片一片的扔下去,然後看著那二十來只已紮了翅膀的小雞娃兒,滿籬笆的撲稜著翅膀搶食兒。圈雞的籬笆上面已被她爹編了個蓋子,也不怕小雞娃兒飛出來。
春杏玩得不亦樂乎,回頭見小妹盯著自己看,撕片菜葉子塞到她手裡,「小妹也喂!」
李薇小嘴角抽動,衝著白雲朵朵,瓦藍瓦藍的天空歎了口氣兒。
伸出小手接過春杏遞過來的菜葉子,往雞籠子裡面投,可是她勁兒太小,菜葉子沒飛出木塌子,便落了地。李薇垂著小腦子,極度鬱悶,連春杏玩的那樣幼稚單純的樂子,她都玩不成!
小春杏白了她一眼兒,「小妹是笨蛋!」李薇小腦袋耷拉著,很受傷!在心裡默默反駁,你小的時候不知道啥樣呢,敢蔑視她這個偽小孩兒!
春桃從院裡走出來,遠遠看見小妹一副無精打彩的樣子,緊跑幾步過去,一把抱起她,在懷裡掂著,「小妹怎麼啦?」
春杏頭也不回,脆聲回著:「小妹沒把菜葉子投到雞籠裡,她不高興!」
春桃笑了笑,抱伸手拿了一片菜葉子,揉成一小團兒,塞在她手裡,舉著她的小手往雞籠子裡投,一投即中。笑著哄她,「看我們梨花真厲害,一下子就投中了。」
李薇默然。她可不認為大姐把小四姐的話兒當了真,純粹是出於習慣性的哄小孩兒罷了。
何氏從院裡出來,看見她沉著的小臉兒,忙抱在懷裡哄她,「梨花這小臉陰的,這是咋啦?」
春桃在一旁笑著,「可能是嫌家裡悶著了。」春柳小時候就不喜歡在屋裡呆著,一進屋扯嗓子的哭。
何氏臉兒上帶笑,狠狠的親了親李薇額頭,「小野丫頭!」把她交給春桃說,「今兒沒事,你抱著她去外面放放風!」
春桃應了一聲,春柳在裡面聽見,蹬蹬蹬的跑出來,「我也去!」
何氏笑著應了,然後臉兒一沉又訓斥,「不准再跟著大山往河邊湊!」春柳嘻嘻笑著,應了一聲,又喊,「二姐,我們去玩兒,你去不去?」
聲音落地好一會兒,裡面也沒動靜,春柳正要跑去看看,卻見春蘭已過來了。何氏笑拍她一下,「應一聲費你多少力氣?」春蘭嘴角扯了扯,還是沒吭聲。
出去玩兒,自然少不了小春杏這個跟屁蟲兒,她麻溜了的下了木塌,邁著小胳膊小腿兒跑過來。
何氏叮囑春桃,莫帶著她們往河邊去。春桃應了聲,抱著李薇,往院外走。
剛出了院子,巷子口出現兩個人影兒。李薇定眼瞧過去,是佟氏和那個佟永年。
春桃也瞧見,回頭喊,「娘,佟家嬸子來了。」
又趕忙抱著李薇往前迎了幾步,「佟嬸子是到我家吧?」
佟氏今日穿的是青色布衫,下身也是青色的長裙,一條水色腰裙兒,頭上只打了髻,沒戴任何頭飾。佟永年也是一身半舊的青衫,頭頂的頭巾子,換作水色的。
佟氏臉兒上帶笑,不及走近,便道,「除了你家還能去哪家?」
何氏迎了出來,笑著,「今兒怎麼有空出來了?可是稀客!」佟氏一向很少出門兒,便是過年那幾日,也是母子兩人在屋裡窩著。
佟氏笑了笑,「見天在家裡,有些悶了。聽人說這幾日地裡閒著,想著嫂子有空兒,就來看看。」
何氏一連的往家裡讓。佟氏看了看春桃幾個,問,「你們這裡哪裡去?」
春柳搶著道:「去看壓打麥場子唄。」
春柳一提到壓打麥場子,李薇倒提起點興趣來,小時候大部分歡樂的記憶都和打麥場有關。春天在場裡瘋跑著放風箏,夏天收麥子時,常常跟著父母看場子,露天裡睡覺,天上的星星眨著眼兒,聽著父母講一些稀奇故怪的故事,秋天的時候,除了看場子外,是和小夥伴兒們在各種莊稼剁中捉迷藏,到了冬天,那就是週末最好的投沙包場所……拍著小手咯咯咯笑起來,表示自己很認同這個提議。
佟氏逗她,「笑這麼歡實,知道什麼是打麥場子嗎?」
何氏也笑,「這丫頭就是野了。」
佟氏把手中的青布小包打開,掏出一個黃紙小包,往春桃懷裡塞,「帶著這個,邊玩兒邊吃。」
何氏看年哥兒嘴角輕抿著,眼睫毛匆閃匆閃的,不住往春桃幾個身上瞄著,便跟佟氏說:「要不是急著家去,讓年哥兒也去玩吧。見天練字兒,也怪悶得慌。」
佟氏頓了下,也想著平時裡沒人跟兒子一塊兒玩,便笑著應了,「今兒就在嫂子這裡蹭飯吃了。」
佟永年臉上帶笑,朝著何氏行禮道謝,跟在春桃後面去了。
春杏和他熟些,路上一會指著槐樹問,你知道這個是什麼不?一會又指著大柳樹問,你會擰柳靡靡不?路過村子東頭的石橋時,又問,你會下魚簍子抓魚不?
若是年哥兒回答對了,或得回答會,春杏就會找更多的問題,或者更稀奇的問題問他,若是他回答不出來,春杏就咯咯咯的笑著。
李薇看那小男娃兒眼中閃過一絲惱意,然後也跟著抿起嘴角,也笑起來,眼波像是緩緩流淌的溪水般清淨明澈。
春桃回身喝斥春杏,不准笑話哥哥!春杏吐了吐小舌頭,撒著小腿兒向打麥場奔去。
李家村的打麥場子都設在小河之外,東頭和西頭各兩塊集中的場地。這會兒村子裡的人像是約好了似的,空曠的打麥場上,人頭攢動。有的人家是正在挑水,潑場地,有的則是洇好了場地開始壓場子。
春桃帶著這幾個往自家的場子裡走去。遠遠的瞧見場地邊上兒圍了許多小孩子,男娃兒女娃兒都有,有的只是立在邊上靜靜的看著,有的則是一邊相互追逐打鬧。
場地上鋪著厚厚的濕麥秸,牛拉著石滾子一圈圈慢慢的走著,石滾子後面還拖著個大大的石盤子,有幾個調皮的男娃兒,光著腳丫頭跟在石滾子後面瘋跑著。
李薇羨慕得兩眼放光,小時候,她也曾做過這樣簡單而又快樂的事情。
一個光著腳丫子正跑得起勁兒的男娃兒瞧見她們幾個,忽悠一下折了身子,向她們跑來。李薇認得這個頭上頂著三撮毛髮的男娃兒,正是大武嫂子家的大山。
大山蹬蹬磴跑近,喊了聲春柳,又盯著佟永年看,「他是誰?!」
春柳白了他一眼,「你管不著。」便往場地跟前兒湊。春桃在她身後喊,「離牛遠點兒!」
小春杏一見,撒腿要跟過去,被二姐春蘭一把拖住。春杏苦著小臉兒叫,「二姐放手,我要去玩兒。」
春蘭不理她,手也不松,拖著她慢悠悠的往場地邊兒走去。
大山看了佟永年一眼,扭身向春柳奔去,跟在春柳身後嘰裡呱啦的說著什麼。
見春柳不理他,撒腿往場地中間兒跑,緊追著石滾子跑了兩步,跳到石滾子後面拖著的磨盤之上,周邊圍觀的孩子發出一陣陣驚呼讚歎,他憨厚的臉上帶著得意洋洋的笑,雙手掐著腰,朝春柳那邊兒示意。
大武趕著牲口,見兒子跳上來,也只是笑罵了一句,繼續趕著牲口壓場子。
壓了幾遍兒,旁邊兒的人把上面蓋著的濕麥秸挑下來一層,潑上水,繼續壓著。反覆壓過多次,麥秸愈挑愈少,場地愈來愈瓷實光滑。
李薇看著一群小屁孩兒,個個光著小腳丫,在場地裡跑的歡實,心裡頭癢癢的。在春桃懷裡死扭活扭哼嘰著要下地,春桃放下她,笑著捏了下她的小臉蛋,「野丫頭,你又想幹啥?」
李薇不管三七二十一,墜著小屁屁往地上坐,到這裡個時空這麼久,她最熟悉的姿式就是坐。等春桃回過神來,小妹已板著小腳丫,小手撕扯著細棉布小襪子,花布小夾鞋不知何時已掉在地上。
連忙拿開她的手,把小鞋子往她腳上套,李薇心裡頭那個急啊,小手舞著,小身子弓起,使勁掙扎。春桃疑惑的看著她,猜測,「梨花要噓噓?」
李薇翻著白眼兒,十分不滿意大姐這個時候的不善解人意。
佟永年看見小奶娃兒的白眼兒,笑了起來。眼睛閃了幾閃,對春桃說,「她想脫襪子!」
李薇被人猜中心事,大樂,拍著小手笑著。春桃朝場地裡看了看,一群小娃娃兒光著腳丫子跑得歡。又捏下她的小臉兒,「你個小精怪,學得還怪快咧。地上涼,梨花還小,再大些再去玩兒好不好?!」
說著不顧她的反抗,把鞋子套在她腳上。李薇知道大姐是為了她好,可是一想到那記憶深處的光滑瓷實涼涼嗖嗖的觸感,還有那周邊小娃娃兒們發出的一聲聲愜意悅耳的吧嗒聲,強烈的吸引著她。小嘴扁了扁,極其委屈,正想著要不要來個驚天動地的大哭以爭取自己的玩樂權力。
佟永年又在一旁說,「她要哭了!」
春桃低頭一看,可不,梨花的小嘴一扁一扁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心裡頭一軟,商量似的說,「那讓梨花去一下下好不好?」
李薇用不太靈活的點頭動作表示同意。
春桃又笑著說了幾聲野丫頭,把她的小襪子褪了下來,「只一下下哦,不准耍賴!」
李薇掙身子往場裡方向去。孩子爹李海歆看見,走過來,笑著,「喲,這丫頭還知道什麼好玩呢!」
李薇很忙,瞥了他一眼,繼續往場地裡掙扎。
春桃和她爹打了個招呼,半扶著李薇向場地裡去。
剛一踏入壓好的場子,腳心傳來的冰涼舒爽的感覺讓李薇心頭一舒,咯咯咯的笑起來。這些日子她腿上有些勁兒,被人扶著,勉強可以站著,可是邁小步子還是有些困難的。
不過,這些日子她勉強可以在炕上爬幾下。被大姐扶著站了一會兒,覺得很是不過癮。果斷的把小屁屁一沉,坐在地上,費力調整好姿式,開爬。
春桃覺得小妹今天很不一樣。往常都是十分安靜的,今天又是要脫襪子,又是要爬的。看了看日頭,還在西邊兒半空中,地上雖涼,也不算太冰。娘也常嘮叨,沒人帶著小妹,整日坐著,生怕走路會比一般的孩子晚。
這會看著她興頭,就由著她爬一會兒。
周邊是小孩們的歡呼大笑,撒了歡兒的跑著鬧著,李薇受到感染,興致極高,豪邁的往前爬了幾步,雖然很費力氣,但是自己能掌自己身體的感覺真是太好啦。
便更用力的往前爬,春桃跟在她身後,小心的虛伸著雙手,防著她摔倒。春杏光著小腳丫從遠處嗒嗒嗒的跑過來,朝著李薇哈哈大笑,「小妹爬~~~~~」
圍著她跑了幾圈,展示她靈活自如的小腿腳,李薇撇嘴兒,小春杏個愛顯擺的傢伙!
春杏又朝著佟永年道,「你不玩嗎?很好玩!」
說著又把小腳踩得叭嗒叭嗒作響。
李薇爬了幾步,手上一軟,叭的一下趴在地上。惹得剛跑遠的春杏哈哈大笑,李薇掙扎了幾下,小胳膊用不上勁兒,大姐春桃也不扶她,她索性趴在地上,小手拽著一根沒掃走的麥秸玩兒。
春桃本想看看她能不能自己站起來,見她動了幾下,就趴著了,以為她會歇歇再拱的,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湊過去一看,撲哧笑了,雙手的掂起她,「你個小猴子,還怪會省勁兒呢。」
李薇被放了風,心頭舒坦了不少,趴在春桃裡,嘴裡咿咿呀呀的練習發聲,為了早日能表達自己意願,她不介意做個與眾不同的小娃兒。
又玩了一會兒,春桃帶著姐妹五個家去。春杏不肯回家,說要到河邊兒去玩。春桃瞪她一眼,「娘來時咋交待的,你忘了?」
春杏扭著身子,十分委屈。
春蘭看了天色,離晚飯還早。拉了春杏的手,「沒事兒,我拉著她。」
春桃雖是老大,可是和氣得很,幾個小妹都不怎怕她。春蘭這丫頭悶不吭聲的不愛說話,一旦發表意見,就表示這事兒她非辦不可。
春桃可是深知她的脾氣,氣笑了,對著春杏說,「只到河邊兒玩一會兒就家去,聽見沒有?」春杏這才露出笑來,使勁兒點了點頭。
大山聽見了也要跟著去。春峰春林喜歡跟大山玩,自然也要跟著。
春桃知道大嬸家的兩個孩子瘋得很,自己又看不住,怕萬一不小心掉進河裡去。立馬就改了主意,要家去!
春柳氣勢洶洶的趕大山一邊兒玩去,別跟著她們!
見大山不走,順手從地上抄一根手指粗細的棍子,舉著就衝了過去。大山苦著臉兒跑遠,春柳嗤了一聲,把棍子輪著扔得老遠,拍拍手朝大姐走去。
春桃笑了,李薇也跟著笑。三姐真是潑辣無敵!
「小柳,你照看著年哥兒!」春桃交待一聲,幾人邊走邊玩兒,去了小河邊兒。
幾人找了一處緩地勢,下到河沿之上。李家村的這條小河其實是溪流,村子裡習慣稱之為河罷了。溪水寬處深處,也有四五米寬,兩米兩深,淺處卻也極淺,剛埋過腳背而已。但是若到發水時,水面猛漲,也很嚇人的。
春桃只許她們坐在最淺處的大石頭上玩,不許靠近。春杏早在岸邊采著各種各樣的野花兒。這個時候開的最多的是牽牛花,一朵一朵,像小喇叭似的,春杏采的不亦樂乎。
春桃就著溪水給李薇洗了洗小泥手,把佟氏給的那包蜜角子拿出來,又招呼春杏過來洗手吃東西。
她歡呼一聲,笑著跑近,她花兒往佟永年懷中一塞,跑去洗手。
李薇玩了這麼半晌也有些餓了,眼巴巴的盯著那蜜角子,春桃挑了一顆放在嘴裡嚼著,剩下的讓春蘭給她們幾個分了。
春桃把蜜角子嚼碎,掰過李薇的小臉兒,要哺食,李薇一個躲不及,被她塞了滿滿一嘴,小眉頭緊緊蹙起,下意識想用小舌頭頂出來。
春桃笑捏了一下她臉蛋,「野丫頭,你還嫌我呢。我的衣裳都讓你尿濕了個遍兒!」李薇在心中大聲反駁,才沒有!她只是剛開始控制不住才會這樣滴……
一邊委屈一邊強忍著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其實她不算很強忍,她自來到這裡能吃的食物種類極其有限,又香又甜的蜜角子確實誘人……嗚嗚嗚,她什麼才能長大!
春杏嘴裡塞得鼓囔囔的,刮著臉兒羞她,「小妹吃大姐口水嘍,小妹吃大姐口水嘍……」
春桃朝她小屁屁上拍一下,「除了你二姐,你們兩個都吃過!」
李薇眼角瞥見三姐春柳抖了一下,背過身去。
佟永年安靜的坐在一旁兒,眼睛盯著清稜稜的溪水,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第二更,今天八千了,還要繼續碼字去~~~~~~~~~~~~

第十六章 麥收時節

轉眼到了五月初五天中節,家家戶戶門懸艾虎,炸油散,貼五色花紙。李家這一天也難得改善一回生活,早飯吃白面雞蛋湯配白面韭菜花煎餅,午飯炸菜角子,炸糖糕。
老李頭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起身去地裡看看麥子。自進入五月裡,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聽到「布谷——布谷」的叫聲。李薇對這叫聲很熟悉,每當聽到布谷叫時,就意味著麥子成熟了。前世她的家鄉一直有著這樣的農彥:布谷布谷,割麥種穀。
布谷鳥總是在麥子成熟時到來,麥子收割完後就消失無蹤影,若想再聽到這叫聲,只有等來年這時候。以至於布谷鳥的叫聲在李薇的腦海中便和熱火朝天的麥收情景緊緊連在一起。
老李頭早就把家裡木楊掀、杈杷、木耙、大掃帚、鐮刀準備好,收拾妥當了,單等麥子黃透了就下鐮刀收割。春峰春林兩個早早起了床,在廚房門口圍著,等著吃第一鍋煎餅子。許氏也笑得格開心,手腳利索的挑了水,飲了牛,餵了雞,又坐在灶下燒火。
李王氏把新灌的菜油抱進廚房,看何氏拌好了面,韭菜也洗淨切好,伸手接過面盆兒,「我攤煎餅,你去掰些莙達菜,待會兒焯了涼拌。」何氏知道李王氏怕自己用油多了,也不和她搶這話計。順手拎著廚房外的筐子去了外院兒摘菜。
李薇穿著她娘新做的粉色黃花小花衣褲,額上點頭硃砂痣,坐在西屋門口的蒲席上,正在練習爬行。這幾天她腿腳有點勁兒了,爬得愈來愈快。爬累了就坐下歇會兒,再接著爬。聞著滿院子濃香的煎餅味兒,大大的吸了口氣,心說,這樣的味道兒才是她想像的農家生活,炊煙,油香,飯菜香……
春桃喂完小雞娃進院中,一眼瞧見她坐在席上,眼直直的盯著廚房,嘴角晶晶亮,笑著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轉身去廚房幫忙。
早飯還沒做好,老李頭就從田里回來了,回來時一臉兒的笑意,說是北邊地的麥子能割了,今天就開鐮!老大李海歆趕忙去另外三個合夥用打麥場的人家說一聲,三家都說麥子還沒熟,得等兩天,讓他們先用。
用完早飯,李家老三套了牛車,把大掃帚、木叉子、木耙子等裝了車,老李頭和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都坐上牛車,先拐到打麥子場裡把工具卸下,才又向麥地裡去。
因第一天開鐮,打麥場裡的活兒不算多,李王氏叫海棠海英在家裡做刷鍋收拾做午飯,讓春桃抱上李薇,和那幾個小的,都去打麥場裡。前幾天碾好的場地,今兒還得先掃一掃浮土。待會兒老三會就把割下的麥子往回拉,拉一車要攤開一車,趁著天氣好,得緊著些收。
場地邊兒上,孩子爹李海歆早就把看場地睡的草棚子搭好了,草棚入口邊上有一棵碗口粗的蓮子樹,濃綠的枝葉把陽光擋在外面,淡紫色的小花開了滿樹,散著微微的芳香。
春桃在樹蔭底下鋪了蓆子,讓小妹坐著玩兒,又在草棚子裡鋪上從家裡帶來的舊褥子,等她玩累了,好睡覺。春杏仍舊是一邊自己玩兒,一邊看著她。
自己和大妹二妹去一人拿一把掃帚幫著嬤嬤掃場子。
春峰春林兩個一到場裡就撒歡瘋跑,李王氏扯著嗓了喊他們半天,才不情不願的回來。
半晌午的時候,李薇爬累了,春杏到了場子裡撒了歡兒的跑,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三個姐姐在幫著攤鋪三叔剛拉來的麥子,她有些無聊,小嘴半張兒,剛打了個哈欠,眼角掃過遠處一個青色小點。定眼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青色小衫帶著同色頭巾子的小身影正遠遠的過來。
她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遠遠的向他揮舞著小手。佟永年似是瞧見了她,揮手應和了一下。
春峰不情不願的抱著麥子攤鋪,聽見她的聲音,順望過去,把手中的麥子一扔,撒腿就往來人處跑。李王氏喊了一聲,「你幹啥去?」也已看見佟永年。
停下木叉子招呼他。
春峰攔到佟永年跟前兒,盯著他手中拎的青布小包,抹了一把鼻涕,眼睛閃光發亮,「這是啥?」
佟永年嘴角抿了抿,黑眸閃了閃,不答理他,閃身繞過他繼續往前走。母親說過,這些東西是給梨花吃的。也說過這個小子老搶梨花東西吃。
「喂,我問你呢,讓我看看這是啥?」春峰一臉腦意,向青布小包抓去。
佟永年避不及,讓他把青布小包抓了個正著,撐著身子往回拽,嘴角緊緊抿起,眼中湧上幾分惱意,「這是我娘給梨花的。你不能搶!」
春桃看見,手中的麥子一扔,往那邊兒跑去,邊喊,「春峰,你幹啥咧?」李王氏也呵斥春峰,讓他鬆手!
春峰眼看春桃跑近,他手猛的一鬆,佟永年抱著青布小布摔倒在地上。青桃趕忙拉起他,又喝斥春峰,「你咋打人?!」
春峰鼻眼嗤了一聲,「是他自己沒站穩。」
春柳緊隨著春桃跑過來,手裡還拎著挑麥子的小木叉子。看春峰跟她娘一樣的無賴張狂樣兒,二話不說,舉起手中的小木叉子就撲了過去,「我讓你欺負人,我讓你搶人家東西!」
春峰撒腿就跑,春柳在身後緊追不放。
「年哥兒,沒事吧?」春桃扶佟永年,拍著他身上的泥土關切問道。早上的露水還沒完全干,他一身新衣上沾了不小泥點子。
「沒事兒。」佟永年嘴角抿著,抱青包小抱在懷裡,拍著上面的泥土,又行禮,「謝謝春桃姐!」
春桃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惹得「撲哧」笑了,又嘮叨,「佟嫂子怎麼又讓你送東西來?村裡頭有幾個小子可壞了,路上他們沒欺負你?」
佟永年眼中帶笑,搖搖頭。
那邊春柳追上春峰,把他擠到麥秸剁上,舉起巴掌給了幾下子,春峰殺豬般的喊叫起來。春桃連忙呵斥春柳。李王氏也叫住手。
「我都沒下重手!」春柳揚聲應了一聲。看著春峰擠著眼兒乾嚎,朝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威脅,「你再敢欺負人,以後不讓大山帶你玩,你信不信?」見春峰還是個嚎個不停,她眼睛一瞇,「還哭!給我憋住!」
春峰的乾嚎聲應聲而止。春柳扛著小木叉子回場裡。
「年哥兒摔疼沒?一會兒嬤嬤打那鱉小子給你出出氣。」李王氏放了大木叉,回到樹蔭下,關切的問。
佟永年行禮回道,「謝嬤嬤關心,沒摔著。」
李薇坐在席上朝他招手,咯咯笑著。佟永年把青布小包給春桃,「這是我娘自己做的點心,讓給梨花吃的。」
春峰大聲嚷著,「我也要吃。」春林流著濃黃的鼻涕立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
李薇看大姐要解青布小包,迅速調整姿式,向春桃爬去,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皺著小眉頭,眼中閃著憤怒的光芒。
春桃不明所以,彎腰想問她怎麼了。李薇的小手趁機抓住青布小包,使勁兒往自己懷是帶。早上吃煎餅的時候,這兩個小子連吃帶護的,三個姐姐大了,不和他們掙搶,就她的小四姐春杏眼巴巴的瞅著,一桌子大人沒一個出聲的。她自那會兒就氣著呢。這會兒人家指明給自己吃的好東西,憑什麼讓他們吃!
「好,好,都給你!」春桃愣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又好笑,「你個護食兒的丫頭。」
李薇可不管那麼多。現在她能爬了,口水也不流了,牙根子癢癢的,許是牙就快長出來了。小身子逐漸能受自己的控制,她要適時表達自己的意見!
李薇盤起小腿坐著,把青布小包緊緊抱在懷是,摟得緊緊的。眼睛還示威似的瞪著春峰春林。
李王氏也覺得這幾天梨花這丫頭變化大著呢,剛學會爬,就爬得十分利索,比人家足六月的孩子爬得都歡實,前幾天略微受了涼,夜裡出了汗,小眼睛愈發清澈明亮,這會兒臉上的表情跟小大人一般,活靈活現的。
笑了笑,沒呵斥她護食兒的舉動。對著那兩個小說,「家去吧,晌午你二姑在家裡炸糖糕子。」
春林咬著手指不肯走,「點心!」
李薇回頭瞪他一眼,抱著青布小包往草棚子裡爬。可是她兩手都佔著,沒辦法拿那小包,朝大姐春桃看了一眼,春桃懂她的意思,就是不去幫忙,又朝另外幾人使眼色,想看看她接下來到底咋辦。
李薇把她們的眼睛動作看了個透,翻了個白眼,心裡頭哼哼著,沒你們幫忙,本姑娘還辦不成事了呢。
想了想,小嘴一張,向那小布包咬去。可是她忘了,她現在沒長牙呢,咬上一用勁兒,就滑了出來,再咬還是這樣。
她氣餒的直起小腰,小屁股一蹲,坐著生悶氣!
春柳憋不住,笑出聲來。春桃和春蘭也笑了。幾個人笑得前附後仰,佟永年也跟著笑了。
李薇心說,不帶這樣把人當猴耍的。仍垂頭生悶氣不理人。
「梨花要去棚子裡吃?」佟永年看她嘟著花瓣似的小嘴,長長的眼睫毛半垂著,懊惱又賭氣的模樣,忍不住上前出聲問。
李薇悶著頭,腦袋輕點了兩下。佟永年拎起小布包。
「哎喲,我們梨花生氣了!」春桃含笑抱她,李薇扭著小身子不肯讓抱。春桃笑指著佟永年,「那想讓年哥兒抱?」
李薇翻白眼。掙開大姐的手,向草棚爬去。惹得一眾人又哈哈大笑起來。
佟永年嘴角勾著,跟在她身後向草棚子走去。
春林見點心被拿走了,嘴一咧,哭嚎起來。李王氏想著老三再拉一趟麥子回來,還要再等一會兒子,交待春桃一聲,抱著他回家去了。
春峰抹了把鼻涕,瞪了佟永年一眼,跟在李王氏身後也去了。
外面日頭火辣辣的,連帶樹蔭下也熱燥起來。可草棚裡還是很涼爽的。身上的褥子也比草蓆子柔軟舒適。李薇進了草棚子,又撒歡的爬起來。
「年哥兒也進去玩一會兒吧。」春桃笑著招呼他,小春杏不知道哪裡玩夠了,跑回來。脫了鞋子鑽進草棚,就著褥子打了個幾個滾兒。
佟永年眼睛閃了閃,彎腰坐下,脫下鞋子,露出青布襪子,把鞋子規規整整的放好。連帶春杏胡亂踢掉的鞋子也整好,才鑽進草棚子裡。
孩子爹搭的草棚極大,怕的就是哪天輪到他家看場子或者地裡頭忙,顧不上回家管孩子,好讓孩子們在這裡睡著。
李薇在前面爬,春杏在後面跟著爬,佟永年給她們讓出玩鬧的地方,坐在褥子中間,仰頭看看,眼中一片新奇。
春杏跟著梨花玩鬧了一會兒,笑咯咯的看著佟永年,「你住過草棚子嗎?」
佟永年嘴角勾起,「沒有呢。」
小春杏嗤了一聲,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兒晃了晃,小胸膊挺得高高的,「我兩歲就跟我娘住過草棚呢。」
李薇心說,小春杏,住過草棚子值得這麼炫耀麼?是什麼光榮的事兒?
見佟永年不出聲,春杏又得意的問,「你會爬樹嗎?」
佟永年笑著搖搖頭。小春杏更得意,又把村裡男娃兒經常玩的問了個遍兒,佟永年有問必答,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他眼睛閃著溫潤的光,嘴角輕抿著,眼瞼半垂,臉上卻沒有丁點兒惱意,倒像是遺憾。李薇在心裡把小春杏給鄙視了個遍兒,人家還會寫字呢,你會嗎?人家還住過大房子呢,穿過綾羅綢緞你穿過嗎?吃過山珍海味,你吃過嗎?
春柳聽見裡面的對話,在外面揚聲喊,「佟哥兒,下午叫大山去下魚網子,你想去不?」
「你這個丫頭!河邊多危險,不能叫大山去,也不准年哥兒去!」春桃呵斥春柳,她嘻嘻的笑著。
晌午的時候,李王氏留佟永年吃午飯,他推說母親在家裡等著,要家去。春峰鼻子不是鼻子,眼兒不是眼兒的哼哼著。
春柳看他樣子就知道他心裡想啥,威脅他,「你敢叫村子裡的壞小子們欺負年哥兒,看我不打爛你屁股!」
春峰抹著鼻子,去樹蔭下吃飯。
每到麥收時節,為了省點時間幹活兒,基本都是把飯送到地頭,或者場裡,吃完再接著幹活兒。
佟永年走的時候,李薇手裡握著蜜角子,一邊啃著一邊揮手,嘴裡咿咿呀呀的說著,「有空來玩兒啊。」她最近牙根子癢得很,用蜜角子磨磨,好像舒服點兒,只是口水又順著淌得稀里嘩啦的。
佟永年在草棚子口,衝著裡面勾了勾嘴角,禮貌的和春桃幾個道別。
下午的時候,拉麥子的牛車變作兩輛,李王氏帶著春桃幾個攤鋪麥子,一車接著一車,根本沒閒的時候。毒辣辣的日頭把麥子曬得啪啪作響。
除了攤鋪新拉來的麥子,還要每隔一個時辰再去把晌午攤好的麥子翻一遍,曬透了,打麥子時才省勁兒。
打麥場因是幾家合用,造的極大,李家的麥子收得早,這兩天他們便把整個場子全佔了。春桃幾個雖然小,但是用小叉子翻麥子的活計還是能搭把手的。
麥子曬到第三天上午,北邊地塊的麥子割完了,場裡的麥子也曬得焦透,李家老三套了牛拉著大石滾子後面拉著大磨盤,開得壓麥子。
幾圈兒過後,蓬鬆的麥子桿兒被壓實壓憋下去,女人們就拿著叉子在後面翻松,然後再壓。打麥子是個慢活計兒,女人男人也能趁著壓子麥子的空檔歇息一下。
李薇仰躺在蓮子樹底下,從枝葉縫隙間望著天空發呆,今兒倒是個極好的天氣。日頭大,風也大,天空瓦藍瓦藍的,大朵大朵的白雲漂浮在上面兒,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呢。
何氏翻完麥子回來,一看她這模樣,便笑起來,「梨花看什麼呢?」李薇不動,剛吃飽飯,她有些犯困。
「哎,年哥兒又來了。」春柳喊了一聲。李薇還不動。上午三姐剛騙過她,她才不上當呢。
何氏也站起身,笑,「可不是麼,這大日頭的,怎麼又跑來了。」
李薇眼睛匆悠斜了過去。何氏抱起她,笑著:「你個小丫頭這麼稀罕年哥兒啊。」
李薇眼睛盯著白花花陽光下的青色小身影,水色頭巾被風吹得翻飛,心裡反駁她娘,小娃兒也需要有新鮮玩伴兒,才能提得起精神好不?
佟永年這次給帶了幾根黃瓜來,鮮嫩嫩的,頂端還帶著小黃花,像是誰家菜園子裡新摘下來的。把李薇饞的眼巴巴的盯著直看。他跟眾人問了好,掰了半根,把上面的白刺捋去,塞在她手裡,一本正經的說,「慢點啃哦,我娘說這個磨牙好。」
何氏笑彎了腰,直誇年哥兒懂事,又點春杏的額頭,「你也跟年哥兒學學!」春峰春林瞧見黃瓜,圍了過來。這次不等李薇動作,佟永年把小布包迅速往春柳手中一塞。
李薇嘎嘎的笑起來,她家三姐的威名遠播呀。
……
那個,催更溫柔一點啦,要推薦票子!

第十七章 春柳威武

傍晚時候,孩子爹李海歆從西邊地裡回來,帶著一大掐子半黃的麥子,是地溝子里長的,在場地頭點了一堆火,燒麥子吃。
這也算麥收時節最讓孩子們期盼的事兒了。在場地頭點上一堆火,把麥子紮成小捆,放在上面燒著,焦香焦香的味道傳得老遠。
何氏要了一把麥子,揉了揉吹去皮,遞給佟永年,他靦腆笑著,接過來,學著春峰幾個的樣子,捂了一把到嘴裡,嘴角勾起,笑著,「好吃。」
一連又吃了好幾把,潤白的臉上也染上黑黑的燒麥子灰,看上去卻活潑了許多。
場地裡這會兒正揚著麥子,到處都是灰突突的。何氏看著一時沒活計,就抱著李薇帶著春柳和年哥兒家去。
早先李海歆挖的水坑裡,養了許多魚,梨花這陣子吃得不歡,春桃幾個照看得用心,有幾條已長得斤把重,家裡也沒人愛吃魚,佟氏一連送了好多東西來,自家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就想著挑幾個大點兒的魚,再把菜園子裡新鮮的菜摘一些,讓年哥兒帶回去。
李家收過第一場麥子,合用場地的人家也開始收麥子了,幾家商量著能錯開用,盡量錯開用,不能錯開用,一分四份,各家先湊合著,打一場算一場。
這天早上,天剛濛濛亮,春桃就悄悄起了身。叫起春蘭春柳,小聲商量著,「咱們去大路上撿麥子吧,路兩邊溝子裡灑了不少麥子呢。」
春蘭看了看天色,一咕嚕起了身兒,春柳柔柔眼睛,有些不情願,收麥子大人小孩兒跟著忙,累得要死。嘟噥著,「撿它幹啥?」
春蘭利索穿好衣裳,扯她一把,「快點起來,撿回來喂雞娃兒啊。」
春柳又嘟噥了幾句,摸黑下了炕。
春杏被動靜驚醒,哼嘰了一聲,春桃忙拍她,「小杏睡啊,姐姐去餵雞。」三人躡手躡腳的出了房門。
李薇在黑暗中睜著大眼睛,心中感歎,大姐真是太懂事了,也太要強了些。路兩邊溝子裡有人家拉麥子裡滑下的,也有晌午頭麥子太焦,斷了頭的,這時節忙得要死,跟天爭飯吃,誰也沒那個空兒去管它,更何況自己家地裡的還撿不完呢。村子裡有些沒事幹兒的老太太老頭們,也會趁著這機會去拾些。前世她見過鄰家老太太每天去撿麥子,一個麥季也能撿上兩袋子。
麥子收到一半的時候,大姑父過來送信兒,說大姑生產了,還是個小子。李王氏歎了一回,旁的話也沒說。只說過六天讓老大老二兩口子去送湯米。
許氏這幾天臉拉得老長,各樣的活兒又不敢不幹。老李頭旁的可以不管,誰要在春種夏收秋收的節骨眼兒偷懶耍滑,他可是要大發脾氣的。便給何氏臉子看,避了老李頭李王氏在她跟前嘟囔,總的意思就是干一樣的活兒,她家才四張嘴,老大家七張嘴,她虧了。
這本是實情,何氏也不能跟她爭什麼,只是幹活兒愈發賣力。春桃也約束著春蘭和春柳兩個,抓緊幹活兒。就連小春杏也被派了撿麥草的活兒。
這天下午,本來晴好的天氣,突然狂風大作,不多會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霹靂啪拉的落了下來,好在老李頭家剛打好一場麥子,趁著上午風好,揚乾淨,還沒攤開晾曬。眾人趕快把草蓆子鋪蓋上去,又蓋上厚厚的麥秸桿兒,大人們去幫大武銀生幾家收場子。
春桃帶著幾個妹妹趕緊家去。剛一進屋,瓢潑大雨便披頭蓋臉的落了下來。外面瞬間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麥子快收完了,人都疲倦的厲害,這也算是老天爺的好意,讓大傢伙兒都歇一回。
小春杏拿著小板登,坐在門檻上看雨。
大姐春桃去北間把她們這麼些天撿的麥穗子拿出來,趁著有空揉一揉。李薇知道這幾個姐姐起早貪晚偷偷的撿了兩大簸箕麥穗子。
何氏倒是知道的,心疼她們,不讓去撿,她們嘴裡應著,一有空還是去撿。
許氏匆匆回了家,滿臉急色,進院便往西屋沖,大聲嚷,「看見春峰春林沒有?」春桃幾個避不及,讓她看了個正著。
許氏一愣,眼睛閃了幾閃,問,「哪裡來的麥穗子?」
春柳手裡揉著麥子,頭也沒抬,「撿的。」
春桃忙站起來,「春峰春林沒和我們一塊兒回來呀。」
許氏這才想起來,她正急著找兒子。外面大雨嘩嘩嘩的下著,河水暴漲,去年水多的時候,連木橋子都淹沒了。急得直搓手。
「好像和大山去街上的小貨棧了。」春蘭慢條斯理的搓著手中的麥穗。好一會兒才說。
許氏瞪了她一眼,認為她是故意的。轉身衝進漫天大雨中,片刻便瞧不見人影。
春桃也瞪了春蘭一眼,「不分輕重,這事兒你咋不早說。」
春蘭悶頭揉麥子,不吭聲。
五月的天兒,小孩的臉兒,暴雨下了不多久就停了,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格外的藍,西邊天空絢爛的彩霞映著青翠欲滴的樹,何氏在廚房做飯,濃白的炊煙升起來……
「大嫂,你屋裡的麥穗子哪裡來的?」許氏拎著豬食桶進來,大聲問。李王氏停了手中的活計,滿眼疑問,看著何氏。
何氏笑了笑,往灶裡添了一把柴,「春桃領著兩個丫頭趕早在大路上撿的。」心裡不滿,老二媳婦兒一天不找事兒,心裡頭就不快活。
許氏靠著廚房門口,順了下髮根,腳尖在地上劃著圈兒,「別……不是自己場地裡偷來的吧?」
「春峰娘!」何氏一下子火了,豁然站起來,手中的柴摔到地上,眼睛噴火盯著老二媳婦兒,「你哪只眼睛看春桃幾個從家裡偷麥子了?啊?!你說!你今天不給我說出個子丑寅卯,我跟你沒完!」
許氏不防何氏發這麼大火,訕訕的往外躲了躲,「娘,你看俺大嫂,這是幹啥呢,沒有就沒有唄。」
「行了,春桃娘!」李王氏聽明白了,心頭也有些不快活。又見老大媳婦兒扯著嗓子喊,更加不高興,臉沉著把盆子一頓,「一句話有啥大不了的?」
婆婆明顯袒護,何氏氣得臉色發青,身子抖作一團。春桃春蘭擠進廚房,一人拉何氏一隻胳膊,往外拉。
「娘,生這氣幹啥?是不是偷的,老天看著呢,誰說瞎話呀,讓天上下個雷辟死她!劈得稀巴爛化成灰,一點別讓她告饒後悔!」春柳立在院子外面,雙手掐著小腰,仍是笑嘻嘻的。可李薇卻從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喲,春柳,你怎麼說話的。」許氏像是被火燒了屁股叫起來。
春柳扭過身,順手拎起一根木棍子,「我去把雞娃兒全敲死。都死了,也省得起早給它們撿糧食!」
「行了!」李王氏從廚房出來,臉黑沉沉的。「三丫頭還怪本事!」
春柳腳步不停,蹬蹬蹬往外走,與進院的老李頭李海歆幾個碰個正著。
「春柳這是幹啥去?」李家老三見她氣勢洶洶的拎著棍子,像是要跟誰拚命,「誰惹著你了?!」
春柳哼一聲,繞過幾人往外走,「敲雞娃兒子,早死早乾淨!」
李家老三往院中看了一眼,追上一步,把棍子奪過來。
「又咋啦?」孩子爹李海歆看何氏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兩個女兒一邊拉著,臉色也不好。「好容易得空兒,不歇會,這是幹啥?」
「大嬸兒說麥子是偷的。」小春杏指著許氏,脆生生的插話。
許氏迎著大哥的目光,訕訕的說,「我就那麼一說。大嫂就當真了!」
李海歆黑著臉兒,朝著李家老二,嗆一句,「孩子勤快有什麼不對,天天閒逛就對了?!」
因這麼一檔子事兒,何氏晚飯也沒出去吃。春柳拗著性子非要把飯拿到屋裡吃,春桃拗不過她,抱著李薇也去了屋裡,李王氏直看大兒子,他只是悶著頭吃飯,誰也不理。
「看,我說不撿吧,給咱娘招閒氣。」春柳端著飯碗氣哼哼的。李薇干急說不出話,用口型說「不不不」,只能吞出一串小泡泡。
春桃和春蘭看了何氏一眼,何氏伸手端碗,臉色柔和了些,說,「沒事兒,想去撿還撿,別人說不著。」
李薇把手拍拍得啪啪作響表示贊同。
春桃剛才就注意到小妹的動作,這會更是稀奇。以眼神示意春柳,叫她還說不撿的話。李薇翻白眼,這麼拙劣的騙術還想騙她這個偽小孩兒,真是……
仍配合的吐出一串小泡泡,何氏又說要撿的話,她仍是拍手表示贊同。
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晚上李王氏去和二個女兒嘀咕,「你說老大家的想幹啥?自己開菜地,又養小雞娃兒,還支使幾個孩子去撿麥穗兒……」
二姑海棠說,「想分家單過唄。還能想幹啥?」
三姑海英爬上床,躺下歎了一聲累死人了,才說,「她喂也沒啥不好。菜園子裡的菜緊著吃,又沒占正經幹活兒的時候,不比二哥二嫂沒事閒逛強?」
李王氏打她一下,說她心外向。不高興的出去了。
……
推薦朋友好的文:《墨後》
恨一個人,就嫁給他,鬧得他家宅不寧,就什麼仇都報了
偶哭訴一下:催更票子太猛了,要吐血了。乃個,商量一下吧,同學們,扔推薦票子和粉紅票子,還有PK給我吧~~~~

第十八章 莫名慇勤

暴雨下過之後,又是個大晴天。沒被雨水淋的人家,趕著收下一場麥子,被雨水淋著的人家,趕著攤麥子曬曬。總之這樣的雨後天,還是讓人心情愉快的。
老李頭家的麥子已全割得剩下最後三四畝,今兒一大早大人們去割麥子,李王氏和兩個姑姑去撿穗兒,地裡的秋糧苗子已經出了,怕孩了們不小心禍害了嫩苗。就叫她們去打麥場晾曬麥子,看場子。
大姐春桃到了場裡,先把場子掃了一遍兒,又把蓋麥堆的草蓆子掀開,先讓風吹著,等場地上的濕氣干一干再攤麥子。
這會兒場裡只剩下姐妹五個,都脫了鞋子坐在席上玩著。春杏不知在哪裡採了幾朵喇叭花,調皮的給每個人頭都別了一朵。
春柳把她按在懷裡,咯吱她,也要給她戴花兒,春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兒,小腿踢騰著。
李薇今天仍是被大姐梳了個朝天辮兒,紅紅的頭繩配著一朵粉色的喇叭花,她憤怒的把頭髮抓散了兩回,又被她的好大姐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重新梳了兩回。所謂以柔克剛,就是如此。李薇便息了反抗的心思,天愈來愈熱,朝天辮子唯一的好處,就是涼快!
姐妹幾個在樹蔭下笑鬧了一會兒,春桃準備去攤麥子。李薇眼一轉,又看見佟永年那娃兒,咿咿呀呀的指過去。
「年哥兒又來了!」春桃笑著招呼他。這小子一個麥收季,往她們家裡跑了無數趟,每次都打著佟氏讓來送吃的名頭,估計是他自己覺得打麥場好玩兒,借口跑來玩的。
「嗯,」他笑著,露出一排潔白的小細牙,把小包裹遞過去。瞄見李薇的朝天辮子和喇叭花,愣了一下,扭頭吃吃的笑起來。
李微翻了個白眼。撅著小屁股往草棚子裡爬,外面又濕又熱,不舒服。
「年哥兒也進來玩兒吧。」春桃接過小布包,放到草棚子裡,立在草棚子口對他說。
「春桃姐,」佟永年搖搖頭,拿起地上的木掀子,「我幫你們。」
春柳嘻嘻的笑著,「好哇,你來,我教你。」
春桃連連阻止,見佟永年堅持,只好隨他去了。李薇和小四姐春杏兒在草棚裡打開小布包,裡面是幾塊細白如玉的點心,她叫不上名字,聞起來香甜香甜的,春杏掐了一小塊放進她嘴裡,入口即化,滿嘴甜津津,李薇朝她四姐姐笑笑,表示還要再吃。
兩人你一嘴我一嘴的在裡面吃著。外面四人熱火嘲天的幹著活兒。因為有佟永年這個超級生手的加入,滿場都是春柳這樣不對,哎,那樣不行的叫聲,倒顯得很熱鬧。
春杏和李薇玩了一會兒,撒腿跑到外面,光著小腳丫趟麥子。邊趟還邊叫佟永年,「你也來趟啊,腳底板涼涼的,很舒服。」
佟永年猶豫了一下,朝隔壁場子裡看了看,大山正光著腳丫子趟麥子趟得歡。他跑到一旁坐下,腿去鞋子襪子,露出潤白的腳丫子,在春桃春蘭見鬼的目光中略帶侷促,慢慢向麥子走去。春杏趟得歡,一邊走一邊說,「你慢慢走,別用大力,你看我……」
佟永年學著春杏的樣子,走了幾步,笑起來。李薇心裡癢癢的,她可知道這滋味的美妙,心生羨慕,又哀歎兩聲,繼續她爬行大業。
因今天場裡沒大人,佟永年在春柳的慫恿下,各式農具都試了個遍兒,臉曬得紅紅,可是臉上的笑意多起來,看得出他很開心。
不過這開心持續到何氏下晌回來,拎著春柳呵斥一通。
麥收到尾聲的時候,老大老二兩口子去李薇大姑家送湯米,回來之後說梨花大姑心裡頭不高興,奶水少孩子瘦等等。
李王氏怕女兒受委屈,趁著麥收起糧後,抽空去了一趟,帶了些雞蛋過去,回來後便有些奇怪,時不時的盯著李薇看,有時候是笑,有時候又是發呆。而且還逐漸親近起來。
李薇心生警覺,最近些這些日她也沒有特意討好老太太,而她對自己的新鮮勁兒過了之後,也沒有特別的親近了。更因她娘和許氏因為撿麥子的事兒頂了兩句,愈發冷淡。怎麼突的一下子又變親近了呢。
收完麥子,糧食入了倉,今年的麥子比去年多收了八石有餘,老李頭很高興,整天樂呵呵的。
李家村的風俗,麥收後要走娘家。往年何氏麥後要走娘家,李王氏總是推三阻四的,今年不待何氏提出來,她便慇勤的準備著。
連春蘭在私下裡也忍不住嘀咕,「嬤嬤好像有什麼事!」
何氏也試探過兩回,問李王氏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她都笑著擺擺手,說沒事兒。又緊著催何氏,早些去梨花她姥娘家,去得晚了,招人閒話。又說,今年收成好,去梨花姥娘家多帶兩方豆腐和一條肉。隱隱透出梨花大姑的話:搬月子和麥後走娘家合一起,也省勁些兒。
後面的話何氏聽懂了,說明兒就去,等從梨花姥娘家回來就跟孩子爹一起去搬月子。許氏便有些不情願,她一向是麥收後走娘家都要住個十天半個月的,躲躲後面的活計。
去姥娘家那日,何氏給姐妹五人換上了一模一樣的粉色底黃花衣裳,頭髮梳得乾淨整齊,李薇窩在大姐春桃懷中笑著,自己家正正好五朵金花呢。
李薇姥娘家離李家村統共五里多路,孩子爹李海歆套了牛車,一家子大早上就出發了。雖麥子收完了,可現在也不是閒的時候,得早去早回才行。
她們到時,梨花兩個妗子也正收拾牛車準備往娘家走親戚,兩個妗子站在院中和何氏說了會兒話,又誇讚春桃幾個,直把春桃誇得躲在姥娘屋裡不出來,才笑嘻嘻的去了。
……
這章少點,嘻嘻,晚20:00還是有一章,今天總共會發完六千字滴…另:感謝同學們扔我的PK票子、粉紅票子、推薦票子…

第十九章 以兒換女

李薇不知道這個時空搬月子的人要在娘家呆多少天兒,總之她覺得大姑在娘家住的日子長得很不正常。都來了十天了,怎麼還不走?
有她在這十來天裡,李薇度日如年。
這個大姑對她特別好,好到從早到晚都不讓旁人沾一下,若不是晚上她裝小孩子哭天抹淚兒的,興許晚上也不放過自己。她自己家的孩子倒不怎麼上心管了。
天越來越熱,知了一聲比一聲急促,大姑又不甚講究,那味道可想而知,因為天熱加上這個無微不至的大姑,李薇心裡煩躁得很。
這天一大早兒,她還沒睡夠,便被外面的聲音吵醒了,煩躁的揉揉酸澀的眼睛,打了一個哈欠。熱,真熱!已快進入六月的天,一大早就粘糊糊的,額頭上滿是汗水。
「梨花還沒醒呢……」是三姐春柳的聲音,帶著些許不耐煩,聲音撥得有點高。
「哎,你這孩子,我把梨花抱去樹蔭底下睡……」毫無意外是大姑的聲音。李薇心裡頭有點抽抽的。想著待會她要來強抱自己,是不是要扯開嗓子大嚎一場。可是天真熱,她實在不想做這個費力氣的活!
「海青,這是幹啥呢?」孩子爹給菜園子挑水回來,進院看見,眉頭微微蹙起。李王氏從堂屋抱著大姑的小兒子出來,嗔怪的瞪了大兒子一眼,「海青稀罕梨花,就叫她多抱抱唄,過兩天她也該家去了,還能再抱幾天兒?」
「小妹還在睡呢,昨兒夜裡,有蚊子咬得她混身的包,大半夜都沒安生……」春柳仍是把著門兒不讓進。眼睛中有很明顯的敵意。
梨花大姑尷尬了一下,笑了笑,回了堂屋。
李薇很好奇三姐的態度,前些日子大姑要抱她,幾個姐姐雖不太願意,也沒有這麼的……敵視!而且這會兒她娘去哪裡去了?院子裡也聽不見她的聲音,還有她的大姐和二姐。
躺在床上想了小會兒,眼皮子發澀,便又睡了過去。這次她睡得很舒服,朦朦朧朧中有嗖嗖的風從身上刮過,舒爽得很……
兩次醒來時,仍是被嘈雜的聲音吵醒的。睜開眼睛,只見二姐春蘭坐在炕沿上給她打著扇子。
外面有尖銳的聲音,帶著哭音,「……你們趁早打消這份心,梨花是我懷了十個月生下來的,辛辛苦苦拉扯到這半歲,為了她沒奶吃,我怕這孩子活不了,我暗地裡流了多少淚,哭過多少回,也算這孩子命大懂事早,知道托生在我肚子不受待見,家常饃飯也能嚥得下去。你們當她是真能吃得下去嗎?有好幾回我都看見這孩子被饃饃粥噎得直翻白眼兒,現在孩子大了,省心了,你們就使這樣的法子算計我……」
李薇好一會兒才分辯出來,這個變了調的尖利悲憤聲音,居然是她娘何氏的。可是這話是什麼意思?有人要搶走她?
春蘭看她醒了,放下扇子抱起她,一邊拿著帕子擦她後背上面的細汗,一邊輕聲說,「梨花別怕,咱娘不跟她換,誰也換不走我們梨花!」她的聲音中也有一絲哽咽。
李薇心中一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抱著春蘭的脖子,手指著外面哼嘰起來。
「春桃娘,你這說的是啥話?我還不是為了你著想,一連五個丫頭,人家當面不說背後還不說?你去外村打聽打聽,有幾個不知道李家村的一連生個五丫頭的『絕戶頭』?我這個當娘的為你們著想,不想讓你們被人家戳脊樑骨……」相比較起何氏的尖利,一向底聲十足,高聲大亮嗓子的李王氏此時卻是一副不急不躁,不緊不慢的神態,話裡透著推心置腹的真誠。
李薇被春蘭抱著出了西屋門,才看清院中大槐樹底下坐了一大群人。老李家的人大大小小的一個不拉,連帶大姑父和三個小子也在。
何氏眼圈紅紅的,頭髮也不似以往那那麼整齊,看見她出來,眼淚刷的流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把她李薇抱在懷裡,「別說了,不管咋說,我是不會換的。孩子爹要是同意換,就把我娘倆的屍體一塊扔到張家村她大姑家去吧。」
李海歆眉頭皺著,臉黑如鍋底,盯著李薇大姑問,「誰給你出的主意,這是誰給你出的爛主意?!啊?!」豁然站起來,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把在場的人嚇得一個哆嗦,李薇也跟一抖。她爹這一嗓子真是堪比狼嚎。
「走!你現在給我走!!我李海歆沒有你這樣的妹子!」李海歆指著大門口,朝李薇大姑逼近,「以後你走娘家提前派個人來說一聲,我帶你嫂子出去避著你!我們在家,你就別走娘家!」
李薇大姑臉色煞白,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小聲解釋,「大哥,你聽我說。梨花就是到了我家,還能吃虧受委屈?!我可是她親姑……」
「滾!」李海歆大喝一聲,指院門外,「你現在就給滾!滾!」
「大哥,有話慢慢說……」大姑父賠著笑臉上擠過來,剛說一句話就被李海歆打斷。
「有什麼可說的?你也給我滾!以後逢年過節幾個外甥子過來就行了,你們倆都別來!」
大姑父的臉色霎時也黑了下來。
「老大!」老李頭猛一拍桌子,沉著臉兒呵斥,「你這是幹啥?啊?!當我和你娘死了?!」
李海歆瞪了李薇大姑和大姑父一眼,黑著臉回坐下,經過何氏身旁,伸手要接李薇,何氏死死摟著不肯。
「這事兒你娘和海青原先也和我提過,我覺著沒啥大不了的。你們兩家一個盼男娃兒,一個盼女娃兒,又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換過來養有啥不行的?再說,孩子現在還小,啥事兒都不記得,將來誰養大不就對誰親……」
李薇到這裡才算是徹底明白了,以兒換女!原來這就是李王氏和她女兒打的主意,怪不道這些日這麼慇勤!
李王氏抹著淚兒接口說,「……梨花這孩子跟她大姑也怪親近,海青盼女娃兒盼了這麼些年,還能對她不好?我即為兒子也為女兒,兩好的辦法,為啥不行?」說到最後聲音提得高高,頗有些理直氣壯和憤慨。
何氏氣得眼淚又流了出來,憤怒大聲嚷著,「別家的孩子再好也不是我親生的。我的孩子再不好,也是親生的。我就是不換!」
李薇被她的大嗓門兒嚇得小心臟撲通撲通的直跳。
何氏進門這十來年裡面,從沒有這麼大聲叫嚷著說過話。李王氏愣了一下,殺豬般叫起來,「你能耐,你咋不給我們老李家生個孫娃兒,你咋不給我們老大添個後,啊?!你讓我們老大百年之後,連個摔老盆的人都沒有,你……」說著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搶地起來,一行哭一行數落,說的都是因為何氏沒兒子,她被人戳脊樑骨,為這個白天黑夜睡不著,為你們操碎了心,你們個沒良心的當親爹親娘會害你們……
何氏氣得渾身發抖,生梨花時月子沒做好,哭了幾場,心裡又憋著氣,氣衝到頭上,落下個容易頭暈的毛病。
春桃扶著她在桌子邊坐下,春蘭把李薇接了過去。何氏穩了穩心神,掃了一眼在場的眾人,抹了把眼淚,聲音平靜,透著決絕,「我今兒把話說到這兒,我不同意換!就是給我金山銀山我也不換!她大姑想找誰換找誰換去!」
說著她站起身子來,掃過李王氏老李頭,「爹娘若是非要讓換。那咱就去請西旺村孩子的舅姥爺和本家四院來說道說道!」
李王氏被她的神色語氣唬了一下,回過神來,嗷的一聲撲過來,大叫:「你說不換就不換,你是誰?!啊?!好聲好氣跟你說,你還硬氣上了!你說了不算!我和老頭子說了才算!」
又叫著,「海青,你抱梨花走。我還不信,這個家我做不了主!」
春蘭聽了這話,片刻沒頓,抱起李薇便往西屋沖,春柳跟過來,迅速把西屋門從裡面閂上。李薇心中惱怒異常,NND,還有這號人,換不成還想搶嗎?!
又恨自己這副小身體口不能言,不能衝過去罵她一場。她跟李王氏的情份最多也就是那幾碗雞蛋羹!
李王氏在氣頭上的話脫口而出,本也沒想到要搶人,春蘭這一串動作,倒把她給驚愣住了。頓時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抹淚兒嚎了起來。
李海歆掃過沉默的李老頭和哭天喊地的李王氏,沉聲說,「梨花是我閨女,我和孩他娘說了才算!」
說著站起身子,走到廚房牆邊,拎起一攪拌豬食的大棍子,朝大姑父那邊氣勢洶洶的衝過去,「你們滾不滾!啊?!都給我滾!!」
李薇大姑和大姑父還試圖解釋,李海歆不聽,揮舞著棍子把他們趕得節節後退,狼狽不堪的退出李家院子。
此時院門外已圍了許多鄰坊,交頭接耳議論著,發出一陣嗡嗡聲。
有與何氏相厚的,見梨花大姑夫婦被狼狽的趕出來,紛紛指責梨花大姑的不對,沒見過麼打人家閨女主意的。
也有人說,想要女娃兒,四里八鄉的尋一尋,總有人家不想多養女娃兒,要抱養給人的。不去找那些,來打梨花的主意,明顯是看中梨花乖巧懂事,眼饞!!
也有人說,李薇大姑這麼些天兒,見天抱著梨花出來轉悠,肯定是想讓梨花跟她熟熟,可見這主意打得有多早……
這二人帶著孩子在眾人的指責聲中,落荒而逃……
李海歆喘著粗氣兒回了家,老李頭和李王氏臉兒木木的坐在當院。
他一進院,老李頭豁然站起身子,哼了幾哼,「你這老大當得好,好得很!」瞪了何氏一眼,沉著臉背著手出去了。
李王氏也瞪了何氏一眼,木著臉兒回了堂屋,把堂屋的門摔得光當作響!
春蘭把西屋門兒從裡面打開,春桃和春柳扶了何氏,拉著怯生生的眼淚汪汪的小春杏一起回了西屋。
何氏原本止了的眼淚,進屋看見,躺在炕上,睜著黑溜溜大眼睛的梨花,刷的一下又湧了出來。撲過去一把抱著梨花,伏在她胸口,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讓李薇的眼中也浮上了層層水氣。
她伸出手貼在何氏頭頂,輕輕動著,無聲的安撫。
李海歆後腳跟進屋,這情景讓他眼圈不由也紅了。
「咱們分家!」何氏聽動靜,知道是丈夫進來了。抬起身子抹了把眼淚,恨恨的說,「分家!哪怕是被人把脊樑給戳斷了,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我,這家也得分!」
李海歆掃過幾個女兒,拍拍春杏的頭,「好,就分吧。」又叫春桃帶幾個小的去北間呆著。
春桃要把李薇,何氏緊抱在懷裡不捨得。她只好帶著那三個出去了。
「不過,咱先得心裡有數,咱這樣分出去,東西上別有太多指望了。」李海歆沉默了片刻,轉頭盯著何氏。
何氏把李薇往懷中抱了抱,生怕她跑了似的,抬手抹了眼角流出的淚兒,「我知道。就是一片東西不給咱,這家也得分!你一身的力氣,我又不懶,咱種幾畝地,閒時再幹點別的,咋著也能把閨女拉扯大……」
說著眼淚又流出來,跟李海歆數叨,「我自進了你家門兒,那個時候海青才多大?才十三歲,老二才十一歲,老三還是春峰那麼大點兒,就別說海棠海英了,她倆說是在懷裡長大的也不為過。進了門裡裡外外的活計我沒落下過,一家老小的衣裳鞋襪兒都是我做的。再苦再累我都不說啥,可你瞧瞧今兒……海青兩口子算計我的閨女,我還不能說個『不』字,不遂他們的願,老二老三的樣子像是要吃人,海棠要不是你說話,早就跳腳跟我吵上了……」
李海歆默默的點頭,打斷她的話,「……那行,你也別氣了。這些年辛苦你了。一會兒我就去大伯家,把這事兒說了。」
何氏點頭,抱著李薇又低聲抽泣起來。
……
鞠躬感謝:【寂寞如雪】、可愛莫、愛笑的眼鏡、xiaojiu、書友624213129、looseman、幻影殘楓、stillia、shboy2002、花妖客、秋葉落雨、饅頭真好吃等以上同學的PK票子、粉紅票子還有打賞,嘻嘻,排名不分前後…
梨花家終於快分家了,過了這檔子事兒,會讓我們的小梨花快快長大滴……

第二十章 借宿佟家

孩子爹李海歆當天晚上要跟老李頭兩口先提一提分家的事兒,事先讓何氏先去別處,省得在跟前兒又要吵架拌嘴。何氏有什麼事兒不喜歡回家娘,怕爹娘操心。
想了想,如今的去處只有佟氏那裡了。
把春桃和春蘭安排到銀生家裡,他家有兩個閨女,銀生媳婦兒跟何氏交情也不錯。自己抱著梨花,帶著春杏去了村西。
大半天的時間,何氏家的事兒已在李家村傳遍了。佟氏也聽說了,正想著要不要過去看看,就見何氏過來,連忙往裡讓。
何氏看她這樣,心知她已聽說了。來的路上不停的有人打招呼,熟識的不太熟識的,若不是事情傳到了,也不會這麼招人注意。
何氏進了屋,也沒跟佟氏說旁的閒話。這些日子兩家往來的也多些,彼此也略知道一些對方的脾性。簡單明瞭的說了原由,又說要分家的事兒,開玩笑說來她這裡避難。
佟氏抱過李薇,嗔怪何氏一眼,「李家嫂子還和我說這話,我若不是出門不方便,早就過去了。你來我這裡正好兒!」
佟永年幽黑的眸子一直盯著臉上沒有丁點兒笑意的李薇,彷彿在確認她是不是嚇壞了。
佟氏也逗她,李薇覺得在屋裡有些氣悶。咧了一下嘴,朝佟永年伸出手,意思是讓他抱。雖然更想讓小四姐抱,一是她抱不動,二則她的小四姐好像也嚇壞了,膩在她娘身邊,小臉兒沉著,誰也不理。
佟永年臉上閃過一絲笑意,看了看何氏,何氏也想跟佟氏嘮嘮話兒,就教他怎麼抱孩子,佟氏仍把上次的木塌子抬出來,放到牆蔭處,鋪上褥子,又叮囑:「年哥兒,有事叫人啊。」佟永年點點頭。
何氏佟氏進屋去說話兒。春杏亦步亦趨的跟了進去。
「你餓嗎?」佟永年對著沉默的小奶娃兒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憋出一句。李薇頭也不抬,心裡頭煩躁。
「那……你要不要爬?」佟永年又問,清俊的臉兒上已有急色,見李薇又□來一眼,他拍拍褥子,「這個很厚實,不磨腿……」
李薇一向不是個任性的孩子,前世的經歷也讓她無法任性,但是這會兒她實在提不出什麼精神去迎合別人的好意,鬱悶的把小身子往前一傾,軟軟的趴在木塌子,嗯,褥子確實很軟,磕著一點也不疼。
「哎……你……」佟永年想說這樣會疼的,可他頓住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奶娃兒。
李薇使出吃奶的力氣,翻了個身兒。衝著藍天白雲長長的吐了口氣兒,仰望高遠的天空,確實能讓人心情愉快一些。佟家小院籬笆牆角種了幾株薔薇,此時開得正艷,幽幽的吐著芬香。
李薇看著高遠的天空,也不知道自己該感歎些什麼。思緒漫無目的飄浮著,鼻尖是幽幽花香,耳邊是潺潺流水,自早起到現在,精神高度緊張的她,慢慢的放鬆起來,意識模糊,眼皮沉得撐不起來……
佟永年忽閃著清眸,坐在木塌邊兒,把她自翻身之後的動作表情都看在眼裡,愈發驚奇。看她濃黑的睫毛慢慢合在一起,鼻翼微動,小嘴微翕,臉上沒有了剛才他也說不出是什麼的表情,提著的心放了下來。
仰頭望高遠的天空,似乎在尋找某種神奇的,可以讓小奶娃兒平靜入睡的力量。
想了一會兒,他脫鞋子上了木塌子,扭頭望了西斜的太陽,把身上的青衫解下,輕輕蓋在她的身上,雙手抱頭,平躺下來。
平躺著看高遠的天空,果然和平時看到的不一樣,天顯得更高更遠,他想到了很多事兒:高高的圍牆,層層屋脊,一座連著一座的院落,以及那些光閃閃的器具擺件,五顏六色的衣衫,和那些粉白的臉兒,紅紅的嘴唇,或凶狠或者假笑的臉……奇怪的是,想到這些心裡頭沒有以往那麼憤怒,好像那些已久遠到高高的天空那麼遠……
佟氏何氏出來準備做晚飯時候,看到是這樣一副情景:夏日屋蔭裡,碎花褥子長塌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並排躺著,睡得熟熟的,安然靜謐……
何氏和佟氏說了一會兒話,心頭的抑鬱也消了些,悄悄笑道:「你看年哥兒,還知道用手護著梨花……」
佟氏也笑了,這孩子這些天老去李家玩兒,每次回來臉上都帶著笑。
佟氏家裡只有兩張炕,平時年哥兒睡在西間小炕上,佟氏睡在東間大炕上。今兒何氏帶著春杏和梨花,要睡小炕,顯得有點擠。
何氏便跟李薇商量,「晚上和佟嬸嬸睡大炕好不好?」佟氏怕孩子認生,再委屈著孩子,忙說,「我和年哥兒睡小炕就好!」
李薇心說,人家收留一夜,也不能佔了女主人的床,朝她娘咯咯笑著,往佟氏懷鑽。
佟氏喜得把她抱在懷裡看了又看,直說稀奇,才六個多月的娃兒,竟能聽得懂這話兒。
佟永年看起來很高興,嘴角彎起,清俊的眼在燭光下閃閃流水似的波光。佟氏去西間兒安置何氏與小春杏,他挑開蚊帳子,找了一把蒲扇,學著大人打扇的模樣,一下一下的扇著。
絲絲涼風掠過,李薇感激的咧了咧嘴,慢慢的閉上眼兒。
佟氏在西間兒安撫何氏,又陪著說話好一會兒才回來,看到這情景又笑了。
接過佟永年手的扇子,「年哥兒也睡吧,娘來扇!」
佟永年看了看似乎已經睡著的小奶娃兒,輕手輕腳的在她在旁邊兒躺上,悄聲問,「娘,李大娘會一直住我們家嗎?」
佟氏一邊用手擦去梨花額上泌出的細汗,搖了搖頭,「李大娘有自己的家。」
佟永年眼中閃過失望,盯著蚊帳頂,好一會兒又說,「梨花嬤嬤不是好人,梨花大姑也不是好人……」
佟氏失笑,拍拍他,「快睡吧。你看梨花睡多香!」
李薇下午睡了好長時候,這會只是假糜。腦中仍是紛紛亂作一團,想得最多的就是,分了家她們住哪裡?以今天這仗勢,若是分家還住在一個院子裡,只怕日後的日子更加難熬。
那娘兩個說了幾句話,便熄了燈,只留一盞豆大的油燈在窗前桌上,佟氏是怕她認生地兒,晚上再哭鬧起來,來不及點燈。
李薇這才睜開眼睛,動了動她有些木麻的小腿兒。悲催的,居然忘記了這樣的夏天,她這個小奶娃兒只穿了件小肚兜兒,剛才佟氏給她脫衣裳的時候,她反抗不得只能裝死!
屋裡靜悄悄的,兩側是一大一小平穩綿長的呼吸。靠窗子的紅木漆桌子上有一盞豆大的油燈,閃著昏黃的光。她在直直盯著帳頂,感歎有錢真好!最起碼不用忍受蚊子的騷擾。
眼睛剛往側面轉,對上一雙漆黑的眸子,反射著油燈的光亮,李薇嚇得差點叫出聲來。眨了下眼睛,那眸子還在,他的頭巾子已去掉,烏黑輕軟頭髮散了下來,散在潤白單薄的肩頭,與光祼的小胸膛呈黑與白極鮮明的對比。
佟永年支起胳膊,俯視過來,小聲問,「你要噓噓嗎?」
李薇白眼。不想!呃,不對,好像又有點想!嗚嗚嗚嗚~她娘傷心糊塗了,睡前忘了把她了……
還好佟氏睡得輕,被輕微的動靜驚醒,坐起身子,見佟永年眼睛大睜著,沒有丁點兒睡意,輕笑,「年哥兒睡不著?」
佟永年點點頭,好像是下午睡多了,也好像心裡頭有一面鼓「彭彭彭」的敲著,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從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傳過來的,一下一下擾得他睡不著。
指著李薇,「她想噓噓!」
佟氏對上梨花那睜得溜圓的眼睛,伏身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抱起她,「你娘說的一點沒錯,梨花真是乖得很~來,佟嬸嬸把尿尿啊……」
李薇在這個時候只能盡量忘記自己的裡子已經二十四歲了,反正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沒人知道……就這麼在自我麻痺中熬過在佟家難熬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用過早飯,何氏抱著她離開時,佟永年那小屁孩眼中含著殷殷的光,向她揮手告別,她很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抬臉望天。
不要以為她是個小奶娃兒,就可以偷偷捏她的小臉蛋兒,小鼻子,小手,小胳膊,小腳丫……
「娘,柱子家還有羊乳嗎?」佟永年望著遠去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回頭問佟氏。
佟氏愣了下,笑笑,「待會兒你去問問不就知道?」又問,「想給梨花送去?」
佟永年臉紅了一下,眼睛閃了閃,像是找到合適的理由,急切的說,「梨花好瘦,四妹妹……」他突然住了口,眼睛略帶不安緊張的望著佟氏。
佟氏知道他說的是府裡頭還不到一歲的四丫頭。淡笑了一下,拍拍他的頭,「你就去柱子家問問吧。」說著轉身自己家院中走去。
佟永年沒錯過自己娘臉上的一抹他最熟悉的哀傷神色。怔怔的立著,好一會兒去向東鄰的那戶人家走去。
……
非常感謝:jykuan4569、幻影殘楓、書友080518105012956同學滴PK票子,蘇阿細同學滴打賞~~~~~~~~~
今天只有一更啦,抱歉中??~~但是某寶沒閒著哈,正在努力碼字中…
還有,文文現在還有點瘦,追得很痛苦滴同學們,可以先養肥啦~~~~~~~~偶每天都會努力碼字更新滴~~~~~~~~~~~

第二十一章 火速分家

孩子爹李海歆這次是真的惱了火,動了真格的。頭天晚上給老李頭兩口子透了要分家的信兒,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老李頭的大哥和三弟家裡,並連本家的幾個爺爺都請到了。
老李頭李王氏昨兒夜裡跟老大好生了一場氣,也沒阻住他要分家的念頭,坐在院子大槐樹底下,悶頭沉著臉兒,幾個本家長輩到了場,也只是站起來不鹹不淡的招呼了聲。
海棠和李家老三的臉兒也黑得跟老李頭一樣,不時斜眼剜著招呼給人看坐的老大。李家老二與老二媳婦兒則是一臉看戲的表情,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比院門外圍著看熱鬧的人還輕鬆。
本家四院來說合分家的人都到齊了,何氏抱著李薇,領著春杏進了院子。李王氏「嗷」的一聲站起來,朝何氏衝過去,嘴裡罵著,「你個喪門星,你個絕戶頭,你敢攢到俺兒跟俺分家……」
「海歆他娘!」一個年長鬍子花白滿臉褶子的老頭,不悅沉著臉兒,叫住李王氏,「你也是當婆婆的人了,這是幹啥咧?再說,海歆還在跟前兒呢,你總得給兒子留些臉面!」
其他幾個被請過來主持分家的人也附和,勸李王氏。她不甘的回了身,氣哼哼的一坐,嚷嚷著,「這家,我不同意分!」
昨天李家的事兒鬧得全村皆知,李海歆去請他們時也說了想法,就是這家一定得分!兒子媳婦兒要分家,也佔著點理兒,李王氏不同意分也說得過去。
還是那位年長的花白鬍子老頭,咳了一聲,看看眾人,對著老李頭說,「海歆他爹,你咋說?」
老李頭悶著頭不吭聲,李王氏瞪他一眼,又拉扯他衣角。
他抬起皺紋遍佈的手,抹了把臉,「嗨」了一聲才說,「五叔,這家現在不能分,老三沒娶親,海棠兩個的事兒也沒辦。老大家房子、地一分,指望啥辦這幾宗事兒?」
李王氏在一旁接腔,聲音又尖又利,「她還想房子,還想地?沒門兒,要分家,我一文錢的東西都不給她!」
又狠呸一聲,「我就扔到大街,給哪個叫花子,她也別想得我半個子兒!」
李海歆不等那個叫五叔的老頭問話,沉著臉接過李王氏的話兒,「娘,房子我們不要,給老三留著娶親用,家裡的地,我和春桃娘商量過了,北地的孬地給我們,河沿上的荒地給我們,那頭驢幹活也不頂事兒,就分給我們……」
還不等他說話,李王氏又叫起來,「還想要地,還想要牲口,沒門兒!」
來主持分家的人都看不過眼了,李家老大說的不過份,按說,他們成家親十來年,幹活掙的都給了家裡頭,要份大頭也不過份。老大只提孬地荒地,也是真為家裡頭想著。再說那頭驢怕是養了有十年了,再往深裡說,那還是當年老大賣簸箕掙了錢買回的驢犢子……
「海歆娘,你這個也不給,那個也不給,那老大是不是你兒子?啊?!一家子過日子誰家沒磕碰?可大事兒不能讓人家戳脊樑骨!你說你們家要不是昨兒鬧出的事兒,老大兩口子能提分家?!」說話是李海歆的大伯,他是老李頭正經的大哥,說這話自然是有份量。再者昨兒的事讓人家看笑話,他語氣也不善。
李王氏被堵個沒詞兒,臉憋得紅槓槓的。
「行了!」那個被老李頭稱為五叔的老頭兒,沉默好一會兒,開了口,「海歆大伯子說的對,海歆爹娘,至於為啥要分家,咱們今兒不說了。反正非分不可了,也省得你們日後再磨嘴生閒氣。」
又叫何氏上前來,說,「老大媳婦兒,你進李家這十幾年,知道你勤快,受了累也吃了苦。這話今兒我也不多說,街里街坊都看著呢,你的功勞誰也抹不去搶不走。今兒你就說說分家你們想要啥,趁我們這些老傢伙在這裡,給你們把這官司斷個乾淨。」
何氏被這白鬍子老頭一番話觸動,眼中湧出淚來,抹了好一會兒,才平了平心神,說,「孩子爹剛才說了,房子不要,地得給,鍋碗瓢盆過日子用的也得給勻一套。牲口得給,要不想給俺們那頭驢,就分一頭豬給我們也行。地裡頭幹活的鋤頭傢伙式……還有我們七口人的口糧……」
何氏說得細,眾人一邊聽一邊點頭,老大媳婦兒的要求真不過份,單是房子這麼大方的讓出來,就讓很多人吃驚了。
李海歆大伯和三叔聽何氏說完,都說何氏明理兒,雖然知道委屈她了,可老李頭家裡情況也不好,他們夫妻倆又能幹,不出兩三年兒就返挺過來了。
李薇算是聽明白了,這群來主持分家的老傢伙們,一面壓一面捧,捧不動的就畫大餅!好聽話兒說了,讓她娘心裡的舒坦些,但是也沒一個人站出來給她爹娘爭取更多的利益。自始至終沒一個人問,不要房子你們住哪兒?!或者讓老頭子兩口補些錢兒出來!
眾人又議論了一陣子,白鬍子老頭發了話,「就這樣說吧,海歆爹?趁著我們都在,咱把分家的明細說說,你們該給孩子們收拾準備的,就收拾準備吧。」
李王氏突然插話,「北地不能全給他們,家裡統共才三十多畝地,她一下要去一半兒!」
李海歆大伯皺了眉頭,看了看老李頭,見他不吭聲,心裡頭更煩悶,嗆李王氏,「河沿上的荒地也叫地?十多畝孬地不想給,就把家裡的地均分了,弟兄三個一人一份,你們老倆口各家輪著養,這成不成?」
十畝好田抵北地的三十畝孬田產量,就連那八畝中等田也能抵上北地的十幾畝,還不知足!
李王氏被嗆了個沒臉兒,起身兒向堂屋走去。走到一半兒被白鬍子老頭叫住,「海歆娘,別走啊,這家分的你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李王氏心有不甘,可也不想出還有什麼辦法能拿捏何氏,鼻子孔裡哼了聲,算是應下了。
李薇窩在大姐春桃懷裡,明顯感到她的身形一鬆。自己也不由跟著鬆快起來。
家裡即吵了架才分的,肯定各人心氣都不順。李海歆大伯就說,即是同意分了,也別墨跡,早分利索安頓好,趕緊干地裡的活計。
這個時候李薇才知道自己的新家在哪裡。
從李家老院子旁的小道穿過去,小道極窄,僅能容下一輛架子車通行。往河沿方向走個百餘米,再向北走,掩映在竹林之中,有一個破破爛爛的舊院子。
籬笆牆早已被肢解得七零八落,三間正房是磚牆,不錯!可是屋頂已有幾處塌陷,從裡面就能看到瓦藍瓦藍的天空。
西邊的土坯牆茅草屋,已沒了屋頂,唯一讓人舒心的是東面兒,有幾棵不太高大,樹冠極大的杏樹,雖然現在上面一棵杏子也沒有了。
再就是外圍的大片竹林讓人心生喜歡。雖然看起來有些荒涼,這屋子與最近的住戶,也有三四百米的距離,且隔著竹林,幾乎可以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來形容。
李海歆大伯子跟著來看了之後,垂頭深深歎了口氣,轉身回家去了。
何氏看了眼孩子們,笑笑,對孩子爹說,「沒事兒,現在天正熱著,露天睡幾晚也行。今兒收拾收拾,明天就找大武幾個來,把房頂收拾收拾。」說著從架子車上取出讓春桃收拾的包袱,掏出一串子錢來,「這是梨花姥娘這麼些年給的,也有梨花舅給人寫對子掙的……」
李薇看那串錢整整齊齊的,心裡想著,不是五百錢兒,就應該是一弔錢兒。看到這串錢兒,她心裡頭更是鬆了一口氣兒。
李海歆眼睛閃了閃,猛的把身子轉過去,「嗯,你先收著。我回再搬東西。」腳步匆匆的出了破院子,向老宅走去。
不多會兒,幾個與何氏相厚的媳婦兒聞訊而來,七嘴八舌的勸著她,又忙幫著裡裡外外的收拾。人一多,這荒蕪的小院子也熱鬧起來,透出幾分生氣。
分家吵吵了半晌午,還沒收拾多大會兒,就該吃晌午飯了。李海歆從老院子裡帶了幾個冷硬窩頭來,和何氏商量在外頭支個鍋,給梨花做點細白麵湯。
正說著,李薇又看到佟永年那小屁孩兒。腳步不似以往沉穩,急匆匆的順著竹林間的小道往這邊兒半走半跑,似是身後有人追著他。再看過去時,他身後有個身影出現,他便緊跑起來……
李薇這次看清楚了,跟在他身後的是春峰那個死小子!
還沒等她叫起來,三姐春柳已衝了過去,春峰那死小子扭頭跑了。
「呀!年哥兒,頭上是怎麼了?」等他走近些,春桃看見他額上的一片紅,驚叫起來,「春峰打的?!」繞到他身後看,乾淨的青衫後擺還有一大片泥點子。
「沒,沒事兒。」佟永年一手拎著小布包遞給春桃,另一手扯著頭巾子去蓋額上的紅腫,臉色紅紅的,因為熱,也因為尷尬丟人。
春桃打開小布包,裡面是一個細長瓶子,用軟布塞著口兒,打了聞了聞,朝著何氏喊,「娘,佟嬸子又讓年哥兒送羊乳來了!」
何氏從屋裡匆匆出來,撲著身上的灰,一眼瞧見佟永年頭上身上的不對勁兒,趕忙拉著問,他只是不說,何氏心疼的說,「年哥兒,回去給你娘說,別再送東西來了啊。村子裡可有幾個壞小子,饞嘴的很,見啥搶啥!」又叫春蘭去河邊打些水,給他洗洗臉。
佟永年打量了好一會兒這院子,才朝坐在草屋牆蔭下蓆子上的李薇走去,蹲在她身邊問,「這就是你的新家嗎?」
李薇點頭,「咿咿呀呀……」是啊,是啊,雖然破,但是很大隱於林的架式,她還是很喜歡的,更主要的是離了那一大家子,心裡頭順暢。
佟永年見她笑得歡,跟昨兒那副悶悶的樣子大相逕庭,嘴角不由也勾起來,覺得這院子也不是那麼破了。
何氏和丈夫拿了主意,火速分了家,誰也沒商量。李薇姥娘隔了兩三天兒後,聽去他們村子賣豆腐的人說起,火急火燎的帶著李薇小姨和兩個妗子來到李家村。
此時正屋的破屋頂剛剛修好,一家子老小,正裡裡外面的忙活!
李薇姥娘黑著臉兒進了院子,李海歆和她打招呼,她也不理。照著何氏身上給了幾巴掌,恨鐵不成鋼的數落,「我吃苦受累把你拉扯大,就是讓你過這種日子的?啊?!你給她老李家當牛做馬十來年,就這麼乾乾淨淨的被攆出來啦?」
何氏受了她娘幾巴掌,也沒躲,等李薇姥娘氣完了,才無奈笑了笑,「娘,都這會兒了,你說咋辦?幾個丫頭不要爹了?」言下之意就是不受著,還能和離不成?!
李薇姥娘知道大女兒的脾氣,忍到不能忍,那便是個一拍兩散。一想到這個,又心疼又氣,又給她幾巴掌,氣呼呼的數落,「就會戳你親娘的心!」
兩個妗子在一旁勸著,「大姐分了家也好。日子清苦,圖個順心唄。再說,咱們老何家又不是沒人,還能叫大姐一家子餓著。」
李薇小姨朝何氏皺皺鼻子。盯著李海歆尷尬離去的背影,嘀咕,「要不是姐夫還上路些,春桃幾個就不要爹了,有姥娘舅舅妗子小姨就行了……」
李薇姥娘剛消下去的氣兒,又湧上來,舉著巴掌衝著李薇小姨過去。李薇小姨抱著她嬌笑一聲跑開,「娘,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給大姐說個行的!」
李薇姥娘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二百個錢兒,兩個妗子也各拿出五十個錢兒,說讓她拿去先應應急。
何氏眼圈紅了,頭臉扭到一旁不說話兒。兩個妗子勸她,與其跟那些人生閒氣,還不如留些力氣多幹些活兒,悶在心裡頭把自己氣病了,也不值當。
……
感謝:jng…同學的PK票子,迪迪加油嘍同學滴打賞…
這章四千字。很不好意思滴說,今天還是一更。向追文追滴很辛苦的同學們說聲抱歉…除了這個,啥話也不敢說,頂鍋蓋跑走啦~~~~~~~

第二十二章 佟氏之殤

新家雖簡陋,但是孩子爹李海歆沒日沒夜的忙活,不出十天,新的籬笆牆紮了起來,西間的茅草屋頂也重新蓋好,中間用草泥隔了山牆,一邊做了牲口棚和草料棚兼雜物間,另一邊做了廚房。單等有了空再修個新雞捨。
李海歆大娘娘前些天特意送來兩條褥子,雖然裡面的棉花已經有些發硬,但與她們一家子來說,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何氏這些天受了誰的幫助受了誰的恩惠,常在幾個孩子面前念叨著,讓她們記住,若是她與孩子爹還不上,日後這幾人好替他們還個人情。
進入六月中,已是最熱的三伏天,知了整日呱噪得讓人心煩。李薇現在已能爬得飛快,小腿上有了勁兒,有人扶著也能站一會兒,她試著邁動小腿兒,想做個七個月行走的神童,可惜未能如願。她只好用整日裡飛速爬行,來發洩她內心的憤慨。
新家安定好,三姐春柳變成家裡的小當家,大姐二姐每天天不亮都要跟著父母去地裡拔草,還好,老天開眼,今天的雨水實在是順足,解了他們家澆水這一大難題。
這天傍晚,北地裡的草拔了一遍兒,幾人早早下了晌,何氏特裡從甘薯地裡多掐了嫩葉子和嫩桿兒,一來是做菜吃,二來那二十隻雞也得餵食兒。
幾人剛進家門,歸放鋤頭,打水洗臉,汗濕的衣裳還沒來得及換。竹林小道上急匆匆跑來一個小子,還沒到院門口,驚惶大喊,「李大娘,李大娘,佟嬸子出事兒了!」
何氏驚得手中的木頭水盆「砰」的掉到地上,濺濕她大半幅裙擺和鞋子,迎著來人跑過去,「柱子,你說啥?佟嬸子出啥事兒了?」李海歆與春桃幾個也是一驚,齊齊圍了過來。
柱子一把拉住何氏的手,拽著向外走,臉上的汗小溪似的順著脖子往下淌,「李大娘,快走,佟嬸子快死了……」
何氏驚得魂兒都沒了,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就……,跟著跑起來,又叫孩子爹也快跟上,問柱子,「柱子,你佟嬸子到底咋了?你給我說清楚……」
柱子一面前兒急跑著,氣喘吁吁的答話,「俺也不知道咋回事,她家來了好多人,穿得像唱戲的一樣,進去沒一會兒,就開始吵,過一會兒就聽見年哥兒叫嚷,俺爹跑過去一看,說佟嬸子頭上摔破了個洞,血流了一地……」
又催急何氏,「李大娘快走,佟嬸子說要見你,俺爹讓俺來找了,俺爹說她快死了……」
猝然噩耗,讓李薇的心裡頭突突突的急跳起來,自己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茫然窩在春桃懷裡,只記得一路上有多好人急惶惶的往村西趕去,她想,肯定是去佟家看熱鬧的。
李薇不記得怎麼進入佟家小院的,週遭亂哄哄看熱鬧的人群像是電影裡的畫面光影從身邊掠過,她不怎麼能聽到聲音,她覺得她是被她娘和幾個姐姐臉上的倉惶神情嚇壞了……
柱子爹娘在堂屋門口守著,見何氏一家子過來,忙招手讓她進去,「李嫂子!李大哥!快,快!佟妹子不行了!吊著口氣兒單等著你們呢……」
何氏心裡亂成一團麻,唇顫抖著,音不成調,「柱子娘,到底咋回事……」
柱子娘滿臉急色,把她往東間推,「哎喲,我的娘,這會兒先別問了,趕緊去看看佟妹子有啥話要交待……」
李海歆夫妻倆一來,圍著看熱鬧的人發出一陣嗡嗡聲,伸長了脖子往裡面探頭看,柱子爹娘守在堂門窗外趕人。
堂屋地上有一洇著大片血跡,一直婉延到東間裡兒,李薇順著掃過一眼,只消一眼,便發現,此時的佟永年與那個自己稍稍有點熟悉的小屁孩兒有些不一樣了。他安安靜靜的跪在炕沿上,一隻手緊緊抓住佟氏的手,另一隻手捂在她頭上,那隻手已被不斷湧出的鮮血沾染成火燒雲的顏色。頭髮有些散亂,一向乾淨整潔的青色衣衫上,沾染著大片大片血跡,像是從心底透出的血淚……他身子背對著門口,倔強的挺得直直的……
李薇從這一眼,彷彿看到前世母親離去那一刻的自己。她不忍再看下去,把臉轉開。
何氏扶著門框,怔立在東間門口,雙腿軟得沒一丁點兒知覺,呆呆望著炕上的佟氏,面色發烏,嘴唇青白,已是衰敗之象。頭下玉色枕巾已被洇成觸目驚心紅暗暗的一大片,身上的衣衫和炕上的褥子被暗紅腥濃的血洇濕一大半兒……
本以為柱子是孩子家家的,說話言過其實,這一看之下,才知道竟是真的。一顆霎時沉入谷底,像是被誰用手緊緊揪著一般,淚水洶湧而出,三兩步奔到炕前,抓著她已經開始發涼的手嗚咽,「佟家妹子,這是……」想起柱子娘的話,便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可滿心的話堵在心口,塞得她難受至極,明明前兩天兒還好好的,又沒病沒災的……
「嫂……嫂子,你……來了!」佟氏看見何氏,眼中閃過一抹神彩,頭往上抬了抬,直勾勾盯著何氏,緊緊抓著她的手,烏青的嘴唇張張合合,卻吐不出一個字兒……
何氏被她握得生疼,知道她是想交待什麼事兒,抹了把眼淚,柔聲說,「佟家妹子,有什麼話你慢慢說啊……」抹了把眼淚,又說,「……你放心,不管啥事兒,嫂子都應著……」
佟氏扯了一下嘴角,眼中聚起更多光彩,臉上的表情也生動起來,何氏看得更是心驚。
她吃力的抬起另一隻手,把佟永年兒的手交到何氏手上,「嫂子,我沒……沒時間了……求你把年哥兒,把年哥兒……養大成人……」
何氏流著淚,嘴角強址出一抹笑意,拍拍的她手,使勁兒點頭,「你放心,你放心,我一定拿他當親生的孩子養……」說著一把把默默流淚的佟永年攬在懷裡。
佟氏露出一抹淺笑,眼睛轉向佟永年,「年哥兒,不哭!好好跟著李大娘,啊。」
佟永年臉色蒼白,嘴唇緊繃成一條直線,呆怔的眼睛閃動幾下,輕點下頭。
佟氏又笑著,輕柔的說了句,「乖。」
目光移向門口,看向孩子爹李海歆,他趕忙過來兩步,走到炕邊,「佟家妹子放心,孩子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佟氏淺笑著謝過,慢慢鬆開何氏的手,吃力的指著炕頭的紅漆衣櫃,「衣,衣服……下面……」眼中的光彩已開始暗淡。
何氏流著淚去開了衣櫃,在衣裳下面扒出一個紅漆小木盒子,捧到佟氏跟前兒,遞給她。佟氏用手往她懷裡推,「嫂子,給,給你們添……添麻煩了……這個……代我養大……佟哥兒……」
何氏心知這是錢財之物,流著淚跟佟氏說,「妹子,你放心,就是沒這些,我也一樣把年哥兒當親生兒子拉扯大……這孩子討人喜歡,擱誰誰都心疼……」
佟氏笑了,手緩緩伸向佟永年滿是淚水的臉,輕輕撫摸著,柔聲道,「年哥兒,去,去,去給你爹……娘磕……嗑頭!」
何氏驚了一下,與李海歆對視,這……
佟永年聽話的立馬下炕,朝著何氏李海歆規規距距的嗑了頭,啞著嗓子叫了聲,「爹!娘!」
何氏驚望向佟氏,見她面帶笑意,知道這是在他們來之前,她就和年哥兒說好的。
李海歆也忙扶起年哥兒,朝著佟氏道:「佟家妹子,我們莊戶人家哪有福氣做年哥兒的爹娘……」雖然這母子也說了來路,他和孩子娘私下也議過,許是編的話,不像實話。又猜這母子定有什麼大來路。
佟氏眼中的光開始渙散,手伸向佟永年,他忙過去緊緊抓著。
佟氏緊緊盯著何氏,「嫂,嫂,嫂子,到了這會……我也不瞞你,替我照顧年哥兒,幫我管……管教……他,終生……終生不許……不許他回……回……回賀府!」
何氏一看佟氏不好,忙把佟永年攬在懷裡,一手蓋在他眼上,哽咽著說,「佟妹子你放心,你交待的沒交待的,我都懂。我保管把年哥兒給你平平安安的帶到大,給他娶妻生子,一家人和和樂樂的過一輩子……」
佟氏嘴角固著一抹淺笑,手豁然鬆開……
何氏的淚再次洶湧而去,默默流著。
佟永年在何氏懷裡一動不動,突然他大力推開何氏,撲過去,大聲哭喊,「娘,我答應你,不回去,不回去,我答應你了,不回去……」
尚還帶著孩童稚嫩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傳出屋子,傳到院中,讓李薇眼睛一熱,曾幾何時,她也這樣,一個人跪在身體已冷透的母親身邊大哭,除了悲傷,還有茫然。
而他應該是除了悲傷茫然還有憤怒,還有恨吧。
在院子裡這一小會兒,已從圍觀的人嘴裡得知了這裡曾經發生的事情。從那不連貫的敘述當中,她猜到了故事的大概。
××××
而此時,李家村村子西面約有五六里的田間小路上,停著三輛烏木轎子車。車簾分別是青紅黃三色繡花掛流蘇夾棉轎簾,流蘇上掛著的鎏金事物反射著秋日斜陽金黃色的光。
田間暮霧升起,半人高的秫秫苞谷桿兒青紗帳似的,把秋日的田里裝點得格外安靜。
三輛靜得悄無人聲的車輛更給這安靜添了幾分詭異。
小路拐角處閃來一個人影,車簾立聲挑開,有女聲隨即響起,「姨娘,是小五子回來了。」
另兩輛馬車裡也有動靜的,車簾挑開,幾個穿紅戴綠的年輕丫頭跳下馬車,有兩個等不及來人靠近,迎了過去,「小五子,那邊怎麼樣了?」
被叫稱作小五子的年輕小廝跑到滿頭大汗,喘著粗氣,「兩位姐姐,不,不好了,佟,佟姨娘……死……死了!」他在李家村探得這麼個結果,已嚇得兩腿發軟,那可是老爺最疼愛的主子,心裡惶然,連急帶嚇的語不成句。
「什麼?」停在中間兒的馬車裡傳出女子的驚呼聲,聽聲音似乎還十分年輕。「死了?!」
「回孫姨娘,是,是死了!」小五子抹了把頭上的汗水,緊跑兩步,在離馬車三步之外,躬身回馬車之中女子的話。
停在最前面的馬車上走下一個中年嬤嬤,若不是腰間的束帶,單看穿戴還以為她是正頭的主子呢。急惶惶的走近中間的馬車,「孫姨娘,這可怎麼辦?」言語之間流露出幾絲埋怨之意。
車窗簾挑起,露出一個粉面紅唇,插金點翠的年輕錦衣女子,杏眼圓睜著,細眉高挑,嘴角噙著一抹讓人心悸的冷笑,「趙媽媽,什麼怎麼辦?」
最後一輛馬車上也有人下了車,是一位上了年歲的媽媽,衣著沒有先前這位趙媽媽華麗,只是腰間的束帶表示著與此人同級。
來到孫姨娘車窗前兒,行了禮,「孫姨娘,我們姨娘也讓問問,該怎麼辦。」
孫姨娘把車窗放下,將二人隔絕在外面兒,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嗤笑冷意,「出了事兒一個個都來問我,動手的時候怎麼不問問我?嗯?!」
趙媽媽急了,臉白了一下,往車窗前兒靠了一步,「孫姨娘,可是你叫老奴來的,當初只是說知道佟姨娘下落了,來看看她過的如何……」
「哼,」車中的女子冷哼一聲,打斷趙媽媽的話,冷笑,「看她過得如何?趙媽媽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馬車外的趙媽媽不敢答話,尷尬羞惱得臉色通紅。
車中的女子頓了下,不緊不慢的說著,「這事兒咱們都有份兒。要不是趙媽媽罵佟氏,她也不會那麼激動,許媽媽和小紅一個推一個搡的……不過,這事兒要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瞞著老爺,太太不追究,佟氏沒根沒底兒,也沒個娘家人,我們能有什麼事兒……」
車外趙媽媽忙說,「太太那裡老奴去說……」
許媽媽也忙道,「我們姨娘那裡,孫姨娘也放心,不會有人透出去的。」
車中女子冷笑一聲,「即這樣,那還怕什麼?回罷,回頭叫人看見也不好……」
車外兩人不敢再留,各自轉身離開,即將離開之際,似乎聽到車裡的女子嘀咕一聲,「……竟然死了,真晦氣!」
兩人心說,誰說不晦氣!來這裡一半兒是好奇,看看老爺沒病重前寵愛有加的佟姨娘過的是個什麼光景,二為是出出先前的那口惡氣,誰知道竟錯手把人推倒嗑死了……
感謝:筱楠雨淚凌、可可甜心o同學的PK票子!瑪莎、Bomi.同學滴打賞!志龍小子同學扔的催更票子,估計是吃不掉啦~~~~~
還有,這章估計要被人拍…偶只能說,偶是親媽,親媽,非常親滴親媽~~~~~~~~然後頂十八層防護罩跑走~~~~~~~~~~

第二十三章 李家主喪

佟永年撲在佟氏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何氏強著把他拉下炕,滿臉的淚水,「年哥兒安份些,娘得給你娘換壽衣啊,你也不能哭……乖孩子,想哭啊,做完這些再哭……」
柱子娘聽到裡面的哭聲,趕快進來,手裡拿著一套靛藍色的壽衣,滿臉急色,「李嫂子,這西半邊我快借遍了,才藉著你五嬸娘的壽衣!」
何氏看了眼雖然聽話止了哭聲,卻仍是淚流不止的佟永年,跟他商量,「年哥兒,你娘去的急,一時下也沒找不到合適的,這個是咱鄉下婦人穿的……」
「我娘本就是個鄉下婦人!」佟永年聲音嘶啞著,竟聽不出半點孩童氣。
何氏又抱著連說了幾句好孩子,叫春桃帶她到西間兒先歇著些。他也不掙扎,木偶般的跟在春桃身後去了。
佟永年一出去,何氏靠在炕沿上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心裡頭歎佟氏的命,又可憐年哥兒這乖巧懂事的孩子,滿心的痛,不哭憋著難受……
柱子娘也抹著淚,勸她,催她,「李嫂子,快別哭了,換衣裳吧!」
早有來幫忙的媳婦打了水,端進來,也跟著勸兒。何氏哭了一通,心中的抑鬱散了些,止了眼淚,幾人合力給佟氏淨了身,換上借來的壽衣。
做完這些,何氏拉著柱子娘到一旁,悄悄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柱子娘眼睛紅紅的,歎口氣,「詳細的我也不知道。今兒下午大半晌的時候,佟家院子外忽然來了幾輛馬車,聽看見的人說,裡面的人個個都是綾羅綢緞,穿金戴銀的,有幾個年紀大的點,也有幾個年輕的丫頭。那些人到了佟家就往裡頭闖。在堂屋不知道說了什麼,聽見裡面高聲吵嚷了幾句,可說得又快又急,一句也沒聽清楚……不多會兒,年哥兒喊叫起來,柱子他爹原本就不放心,怕是趕她母子出門的人又來找事兒,聽到年哥兒叫就衝了進去,正巧裡面的人急惶惶的上了馬車,往院外沖……柱子他爹掛著屋裡,沒來得及攔著……」
說著她歎了口氣,又恨恨的說,「……要是村子裡但凡有個能幫襯她的人,也不會就這麼讓她們走了,非把那馬車打爛,看看到底裡哪裡的人在作惡……」
何氏也歎,可不是,這個時候莊戶人家大多都在地裡幹活計,就是在家的,也是老幼婦孺……想起佟氏臨終提過的賀府,想來就是年哥兒的家了。
她一向不出門,也不知這個賀府究竟在哪,又是什麼樣的人家。又深深歎了口氣,「還是先把眼下的事兒辦了吧。」
柱子娘也說,「可不是,天熱,放不得!」
李海歆在院中立站著,一院子看熱鬧的人,亂哄哄的交頭接耳議論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柱子爹走過來,也皺著眉,「海歆大哥,你說這事兒該咋往下辦?」佟氏在李家村沒親沒故的,只有一個不能主事兒的六歲男娃兒。可這事兒也不能耽擱,大夏天的放不得,再者死者為大,總得有個人伸頭張羅著。
要說與佟氏親厚點的,一是李海歆家,另一家就是他家了。佟氏住過來這麼大半年,先是買柴什麼的都找柱子爹,後來家裡院裡有什麼重活計,也請他來幫幫忙。兩家也算是熟識一些。
李海歆簡單把佟氏讓年哥兒認到他家的事兒說了,柱子爹臉兒上一鬆,「那這事就得你和嫂子主辦了。」又說,他和柱子娘也幫襯著,算是盡盡近鄰的情份。
李海歆點頭,就是沒年哥兒的事兒,以孩子娘與佟家妹子的情份,這事兒也得他們主辦。
兩人商量了一會兒,請人幫著把村子裡常給人主喪的殯儀請來,又勸說大家都散了吧,別讓死人也不得安生。
圍觀的人一見他們兩個這樣都知道這兩人算是主事兒,有與這兩家交情相厚的都過來詢問要不要幫忙之類。李海歆說佟家妹子孤兒寡母的,喪事兒自然需要街坊近鄰的幫襯,到底這事兒該咋辦,等殯儀來了,商量個儀程出來,再去請各位。
何氏聽柱子娘說了原由,心裡頭一時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兒,忍著淚去西間兒看了看年哥兒,見他臉木木的,眼睛空洞洞,心疼又憐惜,可也不知道怎麼開解安慰,悄悄叮囑春桃春蘭幾個多與他說說話兒,便出了房門。
這時殯儀也來了,正與李海歆柱子爹在院中商量著。李海歆見她出來,把他的心思打算跟何氏說了,自打佟氏一斷氣兒,何氏心裡頭就盤算著這事兒呢,這事兒非她和孩子爹伸頭辦不可。也沒二話,點頭同意。
喪事兒倒是好辦,錢也不成問題。佟氏給的紅漆小匣子,她背了人打開掃了一眼,別說是一場喪,就是養大年哥兒再給他娶妻生子都綽綽有餘。
只是沒親沒故的,也沒個弔喪的人兒,看著冷清可憐。何氏想了半晌,跟李海歆商量,「就年哥兒一個哭靈也怪可憐的,咱即是認了親,就不讓孩子太委屈他親娘了。以我說,梨花姥娘家得報喪,再者以往與咱家有禮的街坊四鄰,不出五服的本家們都通知了。這禮咱日後慢慢還……」這也算是何氏能為她做的最後一點事兒,也報她把兒子托付給自己的信任之情。
李海歆想想也是,年哥兒即認了他們,就得當是自己親生的,這麼一想,便理順了,趕緊去張羅著。
何氏與李海歆商量完報喪的事兒,又去西屋看佟永年,順便把葬禮安排說給他聽,也好讓他換換心思,別傷心魔障了。佟永年聽她說了一堆,不怎麼懂,聽到梨花姥娘家裡也要來人,好像明白了一些。眼淚又流了出來。
李薇不是很懂這裡的規矩,倒是知道前世農村,只有認了干親的本人與乾娘家有來往,與其它兄弟姐妹不是很相干,與旁的親戚更不相干了。就是到了婚娶這樣的大事兒,一般也是沒禮的。只不知道反過來會怎麼樣。
又想也許這裡的風俗也不是那麼死,是她娘靈活變通的,她娘這樣做,一是想安年哥兒的心,二來怕也是她的真心。
佟氏按當地風俗,應於五日後下葬,可天氣炎熱,根本無法停放,就定為三日後。一般李家村遇到夏日喪事,都會將冬日循舊例的喪葬規矩:一子五日,多子七日,改為一子三日,多子五日。有人家不想死人也不得安生,多受苦,夏日多子改為三日的也有。
何氏和李海歆四腳不停的忙活著,到晚上時已把靈堂佈置起來了,來不及去鎮上買黃麻喪布,就在村子裡尋了尋,有的人家防著家裡老人去得猝然,早就著備著這些東西。
何氏與柱子娘,連帶幾個好心幫忙的婦人連夜開工做喪衣,扯喪布,李海歆也緊著四處張羅喪宴。
當天晚上,村子裡正到了佟家小院,佟氏猝死滿村裡都傳開了。又知是李海歆夫婦主喪,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有人過來商量報官的事兒。他忍不住便過來看看,這中間兒是不是有其它原由。
這事件,何氏與李海歆也議了兩句,兩人都覺得佟氏即有那樣的話留下,還是不報官的好。含糊說了佟氏臨終前怕年哥兒受族人欺負,不讓報官等等搪塞過去。
李海歆抽空回老宅子一趟,把佟家的事兒說了,跟李王氏商量,張家村梨花她大姑家到底報不報喪。
李王氏早得了村裡人傳的閒話兒,正為這事兒氣恨不已。她大姑家的男娃兒是親外甥子,他們不要,偏去認個不知根底的外來戶!這會還伸頭替那佟氏大辦喪事兒!不等李海歆說完,就趕他出走。又掬著一家子人誰都不准去,更不准他去張家村的大姑家報喪!
第二日,街坊四鄰得了李海歆何氏夫婦的話兒,都按李家原先來往的舊例隨了禮,或幾把草紙幾掛鞭炮或祭拜供品。
梨花姥娘得了李家村捎來的信兒,吃了一驚,因梨花過百天兒那日,佟氏送禮,看行事作派倒是個十分周到的人,想必兒子也不會差。又想著女兒正缺個兒子,這可算是天意吧。有心氣氣老李頭李王氏,就按照喪女的規矩讓梨花兩個舅舅妗子來全了禮數。
……
今天俺娘包餃子讓去吃,呃,所以更新晚啦,抱歉哈,各位…以後一定設為定時更新~~~~~

第二十四章 不准入譜

雖有街坊四鄰的幫襯,佟氏的喪事兒一來是緊,二來真正的本家搭手兒的也少,比起家裡人口多的,還是要吃力得多。
李海歆夫婦一個張羅喪葬事宜與喪宴,另一個則張羅著女親的哭祭,連帶得時時看著年哥兒這孩子。生怕他年齡小,又突然死了親娘——還是猝死,心裡頭鬱結,悶出個什麼好歹來。
春桃幾個平時幹農活雖能幫得上忙,可這樣的喪事兒畢竟是第一經歷,又深受各種鬼怪故事的影響,夜裡不敢去佟家,何氏只好請大武媳婦兒晚上在家裡照看些。
幾頭這麼扯拉著,三天下來,把李海歆夫婦累得不輕。直到佟氏入了土,這才大大的鬆了口氣兒。
送佟氏棺木入墳之後,回到佟家小院已是快正午,滿院子人鬧哄哄的,都是相互有禮的街坊來吃宴的。
何氏瞥眼瞧見許氏帶著兩個小子也在其中,心裡頭十分不快。
雖然年哥兒不是她親生的,可即認到他們名下,她與孩子爹又是主事兒,不沾親不帶故的都來了。連帶大娘娘和三娘娘家的人都來上了薄禮。
大娘娘家海芹海菊兩個堂姐,因為李王氏的緣故,多少年沒禮節往來,這回李海歆與她也沒好意思往那邊兒報喪。可能是兩個堂姐得了大娘娘的話兒,兩家離李家村都還有十來里遠,也趕著來吊了孝,燒了紙兒。
只有正經兒的老李頭家,半點意思沒有。村子裡頭多少年的習俗也好,規矩也罷,平日裡再不對付,像喪葬婚嫁娶這樣的大事兒,親血脈哪裡有不到場的?他們不怕人家戳脊樑骨,自己還丟不起那個人呢!扯著木偶般的佟永年往堂屋走。
許氏本想跟何氏打個招呼,剛揚起手,見何氏背過身兒去了堂屋,討了個沒意思。
柱子娘正給幾個街坊安排坐兒,瞥眼瞧見,嗤了聲,「她也好意思來?!」
桌上有幾個婆娘往許氏那邊兒看了看,有人壓低聲音,「哎,柱子娘,這幾天你們忙著,你可不知道,街上啊,都傳李家嫂子得了佟媳婦兒不少錢兒……」說著眼睛往許氏那邊兒挑了一下,意思是她呀,肯定是聽到這話兒,才往跟前兒湊的!
柱子娘一愣,掃了過桌上的人,看個個臉上掛著探究的神色,像是這話兒傳的滿村兒都知道了。
眉頭輕皺著,連連擺手,「哎呀,誰那麼缺德,傳這種話兒!」扯了幾句閒話兒,轉身去了廚房,說去看看菜。
柱子娘去廚房轉了一圈兒,看菜都上了桌了,滿院子人都顧著吃,繞到還沒來得及拆去的靈棚後面兒,進了堂屋。
看了看臉兒木木的佟永年,上面還掛著一道道淚痕,寬大的黃麻喪衣,襯得小臉兒沒丁點血色,小嘴唇上也暴起了一層的干皮,裂著口子滲著絲絲血色。
想起他在墳頭前的放聲大哭,眼圈又泛了紅。再想到這孩子比她家柱子還小兩歲呢,那顆心就更是疼得厲害。
何氏把年哥兒抱在懷裡無聲安慰著。瞧見柱子娘剛進來就紅了眼圈,也能知道她心裡的感受。都是當娘的人,心都連著吶!
忙給她使了眼色,柱子娘背身過去,抹了眼淚,扯出笑來,拿閒話兒安慰年哥兒幾句。她倒是想說將來大了,給他娘討公道的話兒。可上一次,話剛說了一半兒,被何氏打斷了,使眼色叫她別說。這會兒她也不敢再說了。
何氏看她神色,知道是有事兒。叫春桃給年哥兒倒些水,自己和她去了西間兒。
柱子娘三言兩語的剛才那個婦人傳的話兒說給何氏聽。何氏先是一怔,又釋然,村裡人的毛病她哪裡能不知道。聽風就是雨的,見天兒沒事兒聚在一起,替人家算家財!算得比人家自己人都清楚。
苦笑著歎了口氣,和柱子娘說,「柱子他娘,這事兒啊,我也不瞞你。你和佟妹子做了這大半年的鄰居,肯定也知道點兒。錢財是留下來那麼點兒,除了辦這喪事兒,剩下的僅夠把年哥兒養大成人娶妻生子……」
「……我們家的家境你也知道。僅靠那個,可不是要把年哥兒委屈死了……」
何氏不能當著柱子娘的面兒說佟氏沒留下一分錢財,這她也不信的。可也不能說實話,萬一她不小心透出去了,這街里街坊,有找到門上借個三五十個錢兒,應應急的,還真推不過去!
柱子娘見何氏沒瞞她得了錢,心裡就舒坦些。至於得了多少,她和柱子爹也不是光看著人家鍋裡的人,也不多問。
當下笑笑,說,「我也就是來給你透個信兒。我瞧著你們老二家的呀,就是聽著這個才來的……」
等到院外宴散了。柱子爹娘大武大武媳婦兒幾個幫著把租借的桌椅板凳碗盤筷子,一一分好,給各家送去,也就要家去。
李海歆也知道現在正是秋苗除草的時候,各家的地裡都是一堆的活計,也不多留,道了謝讓他們趕著去忙活。
佟家乾淨整潔的小院兒,因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喪事,弄得滿地狼籍。菜湯菜水油污撒了滿地,草紙灰鞭炮屑被風吹在籬笆牆根下,聚成一團一團兒的。堂屋門上窗上廚房門上貼著白紙黑字輓聯,襯得更是淒涼。
何氏歎了口氣兒又進西屋去看年哥兒,這孩子從佟氏去了後,不言不語的,倒是讓睡就睡,讓吃飯吃飯,乖得讓人心驚。
還沒進西屋,春桃抱著梨花出來,悄悄擺手,何氏退了出來。母女倆輕手輕腳的到了院外,春桃才低聲說,「年哥兒像是睡了。」又拍著李薇,笑笑,「剛才梨花齊眉弄眼的衝著他樂,他好像嘴角還扯了下呢。」
何氏心頭鬆了鬆,一把抱過李薇,親她的小臉蛋兒,哄著,「梨花幾天不見娘,想娘不?」這幾天一是忙著沒空管,二是怕小孩子眼淨,看著不該看的東西,嚇著她,就不讓春桃帶她來。今天半晌春桃突然抱著來了,說不來梨花要哭。
李薇看她娘眼窩子都深凹下去,一臉的疲憊,心裡頭很是感慨。又歎命運真是……真是算不到它會在哪裡拐了彎兒,她娘盼男娃兒,老天竟用這種方式送了一個男娃兒給她。
朝著何氏咧嘴笑了笑。何氏見她笑得不歡實,心裡頭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梨花這孩子好像是懂這會兒不應該大笑似的。一剎的念頭過去,又失笑,這孩子是比其它幾個丫頭精怪些,可她才多大?!
抱著逗弄一會兒,把她交給春桃,去找孩子爹商量下面的事兒。
佟氏的喪葬她和孩子爹商量的是不太過鋪張,但也不能太簡了。現在喪事過後,還留下些吃食。這大熱的天兒也不能放,挑些好的給幫忙出力多的送過去,那些不成用的泔水啥的,也歸攏歸攏,讓柱子娘端回去餵豬。
兩人把剩下的吃食清點了下,分好了人家。柱子家、大武家另還有大娘娘等幾人家裡各給一大塊方肉,兩方豆腐和幾個白面卷子,另叫李海歆又去小貨棧裡買了幾包點心,各家放一包進去。
等收拾完這些,已是半下午的光景。佟永年仍睡得沉,春桃抱著李薇坐在堂屋西間兒窗戶底下逗她,順帶聽著西間的響動。
何氏夫婦倆兒直到這會兒才有空在一起說說佟氏臨走時安排的事兒。雖有些事兒想不通,這會兒也沒處去問。但何氏對收養年哥兒這事兒,心裡頭卻是極高興的。
「孩子爹,佟妹子讓年哥兒認到咱門下,咱可不能虧了這孩子。」何氏往西間兒瞥了一眼,跟李海歆說。
李海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多年的夫妻,何氏自然是懂他的意思,笑了笑,「拿眼兒斜我幹啥?我也不是怕你不疼這孩子。」
說著歎了口氣兒,臉兒浮現一絲憂色,壓低聲音跟李海歆商量,「你說,這孩子咱要不要擺上兩三桌兒,請本家四院的長輩們都到場,認認人?」
何氏說的這個,擱在大家族裡就算是入族譜儀式了。
李海歆心裡頭這會兒也沒拿定主意呢。要說收養的孩子入族譜,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可年哥兒與一般的孩子不同。究竟讓不讓入,或者說這孩子想不想入,這都是事兒。雖有佟氏的話兒,也不能擔保著這孩子大了自己知道本家在哪裡,起了想回去的心思。
一時下還真拿不定主意。就說,先放放吧,田地的草也得緊著撥一遍兒,這些天好好想想,等年哥兒好些了也問問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忙過這幾天兒,再辦這事兒。
何氏也點頭。
可這事兒沒等到夫妻倆兒去開口說話,竟有人主動尋上門兒了。
佟氏喪後的第三日上午,夫妻倆下地回來,看見院中坐著主持分家的五爺爺和大伯父、三叔叔。
春桃領著幾個小的坐坐得遠遠的,看樣子他們倒像來了一陣子了。
李海歆與何氏對視一眼,趕緊著上前招呼。何氏也忙放了鋤頭,進廚房,笑著留著人吃飯。
「老大,地裡活兒幹得咋樣了?」李海歆大伯隨口問著。
李海歆應了聲說正撥著草,見三叔眼睛一直往東面大杏樹底下斜著。
杏樹下,今兒早上,他和孩子娘特意把木塌子抬了出來,又讓春桃春蘭都不用下地,帶著幾丫頭在家陪著年哥兒鬧騰幾天,讓他也熟悉下新環境。
這會梨花被三丫頭春柳放在年哥兒背上,正咯咯咯的笑著。
有些明白他們是為了啥事兒來了。心裡想著,反正這事兒早晚得說道說道。挑日子不如撞日子。
趕忙往堂屋裡讓。李海歆五爺爺往廚房裡瞄了眼,叫,「春桃娘,別忙活了,有幾句話兒要跟你說說。」
何氏自看到這三個人,就知道他們來是有事兒,至於啥事兒倒也能猜著七八分。便擦了手,揚聲叫春桃,「我跟你爹下晌時,瞧見北邊小溝子裡有好些小魚苗,你們趁著飯沒好,拿著竹筐子去撈回來喂雞。」
春桃應了聲。知道她娘是故意支開她們。叫春蘭去拿筐子,春柳去拿瓦盆,自己拎了把鐵鍬,笑著看向佟永年,「年哥兒背著梨花好不好?」
李薇明白大姐的意思,想讓自己這個不懂事的小奶娃兒纏著他,好讓他不去想那麼多事兒。
心裡有些得意,瞧瞧,咱雖然不會說話,可是也是頂頂重要的人物。咯咯咯的笑著朝他揮手,做出一副熱切想要他抱的模樣。
他眼睛閃了閃,輕輕點頭。春桃臉兒上笑開了花,忙把李薇從塌上抱起來,放在他後背上。又教他如何擺姿式背孩子。他初次背孩子的笨拙和不知所措,讓姐妹幾個笑翻了天。
李薇趴在小男娃兒單薄的後背上,小心肝兒「撲通撲通」直跳,直怕他一個走不穩把自己摔下來。
李海歆本家五爺爺在堂屋當門坐定,就說,家裡地裡都忙著,閒話兒也不多說了,今兒來就是問問他們這孩子是不是收定了。
李海歆與何氏對視一眼,眉頭輕皺著,「五爺爺問這話啥意思。佟家妹子臨終前托付的,我和孩子娘當面應著的,那還能有假?」
白鬍子老頭兒「嗨」了聲,抹了把臉,「老大啊,你說這收養孩子這麼大的事兒,你咋不跟你爹娘商量商量?」說話間,還斜眼打量何氏的神色。
李海歆三叔叔也說,「再怎麼拌嘴,那也是一家人,他們還是你的老子親娘……」
李海歆大伯咳了一聲,說李海歆三叔,「老大兩口子忙著沒顧上跟爹娘說,現在去說下也不遲,還能說上這麼重的話兒?」
李海歆三叔扭過去頭,不再說話。
何氏心裡頭窩著火,把臉兒扭轉過去,瞇著眼看外面。白花花的日頭下,是剛紮好的籬笆牆和還沒有得及收拾的破破爛爛雞捨。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
李海歆本家五爺爺站起身子,「你爹娘的意思,我們也算帶到了。其它的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李海歆大伯父和三叔也都跟著站起來要家去了。臨走時李海歆三叔又說何氏,春桃娘,要強是好事兒,可也不光顧著自己要強,抹了爹娘的臉面。
幾句話錐得何氏心口一陣陣的抽著疼。
正說著李海歆大娘娘李鄭氏掂著小腳和兩個女兒匆匆過來,進院就大聲叫,「老頭子,回家去!」
何氏站起身子到門口迎她。
李鄭氏一把抓著何氏的手,看看她臉色,軟聲細語開解,「春桃娘,該咋辦咋辦,想咋辦咋辦,別人啊,說不著!」
又朝著李海歆大伯子嚷著,「還不回家去。海歆他娘糊塗,你也跟著糊塗?」又指著當院,說,「瞧瞧給老大分的這是啥家?還嫌自己兒子兒媳孫女過得不夠慘?!」
海芹海菊一左一右也拍何氏的肩,叫李海歆大伯子回去。說,兩個外孫子想姥爺呢。
李海歆大伯歎口氣兒,起身走了。
本家五爺爺自李鄭氏進來臉色就不好,這會忍不住說她兩句,「海芹娘,你這是幹啥咧?」
李鄭氏笑也不笑,擺擺手,「五叔,沒幹啥。我就是不想讓春桃娘,把我當年受的苦都受一個遍兒……」
又安慰何氏,「你大伯你還不知道,就是耳根子軟的。聽你娘那麼一哭,他就來了。你們別聽他的,該咋就咋啊……」
說完也不理剩下的兩個,掂著小腳一陣風的追著李海歆大伯去了。
剩下李海歆本家爺爺和三叔兩人尷尬的站了一會兒,也就去了。
何氏心裡惱恨婆婆見不得自己一點好,見點好兒她就想來插一槓子。也不許李海歆去前院跟他們說道年哥兒的事兒。
用過午飯,略歇了歇,兩人仍準備下地。儘管心裡頭氣,可也不能因為這個不管地裡活計。草再不撥就埋了莊稼了。
緊出門兒前,春桃從西間兒出來,悄悄跟何氏說,「娘,年哥兒今兒看著好些了。梨花衝他笑,他眼睛還一閃一閃呢。」
何氏心裡頭寬慰些,交待春桃找些稀罕的帶著他玩玩。
春柳聽見了就說要去叫大山來玩兒。何氏一想,覺得也好,男娃兒們總能玩到一塊兒。
等爹娘走了後,姐妹幾人合力把木長塌往西斜的樹蔭下抬了抬。春柳派小春杏去叫大山來玩。春蘭一聲不吭的推她下塌,又把她推出樹蔭。意思自然是要她自己去叫。
春柳嘟噥了一句,「二姐,你想幹啥不會說話啊?」把腳狠跺幾下,看沒人理她,一扭身跑了。
春蘭抿著嘴叫大姐去抬日頭下大木盆裡曬著的水,李薇瞧見,手腳並用,爬得飛快,急忙往佟永年懷裡鑽,小手指著竹林,哼嘰咿呀咿呀的要去。佟永年不明所以,抱起她要往竹林裡去。
被春桃喊住,「年哥兒,別過去。梨花這是怕洗澡,想躲著呢。」
春蘭把李薇接過來,不顧她的掙扎反抗,三兩下把她扒個精光,丟到大木盆裡,雖然六月流火天,洗個澡真的很舒服,可是李薇還是想大哭一場。能不能尊重一下小奶娃兒的隱私權……
佟永年看她扁著小嘴兒,黑葡萄似的大眼裡流露著十分委屈的神色,不由蹲到大木盆兒,輕聲說,「梨花乖,洗澡很舒服……」聲音還透著些微暗啞,是他哭傷的嗓子還沒有完全好轉。
春桃臉上騰然浮上笑意,與春蘭對視了下,彎下腰,笑著說,「哎呀,我們梨花最聽年哥兒的話了。看年哥兒一說要洗澡澡,梨花就不哭了……」
李薇看著她大姐笑瞇瞇的臉兒,欲哭無淚。就算是這小男娃兒幾天沒開口說一句話,也不用這麼出賣親妹子吧?
……
昨天很抱歉,沒有準時發文哈。今天5000字呢~~~~以後盡量會定時發哦。嘻嘻,每日上午10:00!!
感謝:懼高症的貓同學滴PK票子,書友080518105012956同學滴P票子和打賞~~~

第二十五章 小佟保姆

原本佟氏剛在李家村安家時,村子裡的人私下裡就狠猜過這母子二人的身世。只不過,那會兒沒有大事兒發生,不過是三五個婦人湊在一起說起閒話了,絮叨幾句。這次佟氏家裡竟然突來了幾輛華麗馬車,又把人給打死了。原先猜測的那股暗流一下子浮到明面兒上,更洶湧起來。
不幾天兒,關於佟永年的身世就傳出各種版本。更有人話裡話外的套何氏的話兒。何氏自已還一頭霧水,怎麼去回話兒?當然,即使是知道,她也不會說的。佟氏臨終前留下的話,她左右思量著,決在定年哥兒成年前,一是不在他面前提,二是即使知道了也得狠捂著。
猜測得兇猛,何氏與李海歆的沉默,更助長了他們的探究的興趣……這閒話裡兒就又加進去了何氏一家進來。
有猜何氏夫婦得了佟氏多少銀子,也有人說親眼看見佟永年給了何氏多少銀子……
也有人說,就不說那沒看見的銀子,光佟氏喪事兒後,李海歆兩口子從佟氏住的院子里拉走兩大車東西,紅漆木箱子大大小小都有五六個,那個能值多少錢……
何氏與李海歆兩口子,只是悶著頭不回應。
初秋時節,地裡的活計略少了一些。
這天何氏正在家裡曬大醬,大武媳婦兒拿著鞋底過來串門子。說了幾句閒話兒,放了鞋底子給她幫忙。
「海歆嫂子,」大武媳婦兒往東邊瞅了一眼,回過頭,小心翼翼的說,「有句話兒我問了,你可別多心。」
何氏頭也不抬,揉著簸箕裡霉好的豆醬坯子,「那你就別問唄。」滿大街傳的話,她又不是聾子,怎麼會聽不到?大武媳婦兒除了問這個,還能問哪個?
大武媳婦兒愣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手裡加緊揉著,「好,我不問了。」
大杏樹底下,春柳給李薇三兩下洗好澡,叫著:「年哥兒,快來幫我把梨花給捉出來……」
李薇小手亂舞,小腳亂踢,憤怒的瞪視著三姐,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人家又不玩具,憑什麼任你們拿著逗他開心?
佟永年應了一聲,彎腰去抓小腿亂踢的李薇,她憤怒的把水拍得水花四濺,濺了他一頭一臉的水花子,他依舊輕抿著嘴唇,眼中沒有初見時的羞澀侷促,清稜稜的一片,也可以解讀為清冷冷的一片。
自他娘去了之後,這快半個月了,沒見過他笑一下。話也是問有一句答一句,不問就那麼沉默著。最大的臉部表情,就是現在這樣的輕抿著嘴唇。
「梨花,你又不乖!」小四姐春杏手裡掐一大把青麻葉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小眼睛瞪得溜圓,一副教訓人的模樣,「你再弄濕哥哥衣裳,叫娘打你屁屁!」小春杏見小妹轉過頭看她,很有氣勢的又加了一句,扭著小屁股往院中跑去。
李薇心中嗤了一聲,經過分家和佟氏的喪事兒,她的小四姐春杏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學著家裡人四處護著這個新鮮出爐集萬千寵愛為一身的好哥哥,連帶把三姐春柳的氣勢學了個十成十!
使勁兒拍打水面,朝著春杏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梨花,起來了!」佟永年趁她翻白眼的時機,架著她白嫩嫩肉呼呼的小胳膊將她從水盆裡撈出來。他下手又快又準,李薇心頭鬱悶,心說小屁孩好像有抱孩子天賦,她娘不過教過他幾回,現在抱得像模像樣。
她一念未完,小身子已被春桃手中乾爽的布包了起來。
春柳抱起她,笑嘻嘻的看向佟永年,「還是年哥兒下手准,這丫頭每次都撩我一身水……」李薇哀歎,三姐,那水大半兒是你自己弄上去的好不好?
嘴裡跟李薇說著,「走嘍,給梨花穿衣裳嘍,穿完衣裳讓年哥兒給梳個小揪揪好不好?」
李薇心裡翻白眼,不好!但是面兒上,還是順從了吧。從本質上來說,她是個很容易同情別人的人。這小男娃兒也怪可憐。除了在姐姐們讓他把自己從大水盆裡捉出來的時候,她十分牴觸和反抗,其它時候盡可能做到和善。
春柳抱著她去了堂屋東間兒,在她的一堆小衣裳中翻了翻,挑出一件純粉色衣襟處繡著繡著纏枝花樣的小褂子。上面的翠綠色盤扣做得很精緻,像是從自己衣裳上拆下來又重新盤的。這是在收拾佟永年他娘的遺物時發現的,他說是她娘做給她的,當時還有一幾針沒做好,何氏抽空縫了縫。
春柳給她穿了小褂子小褲子,把她扔給已經等在門邊兒的小佟保姆,笑嘻嘻的拍拍手,去幫何氏下大醬。
佟永年抱著頭髮還濕著的李薇去了西屋茅草房子的最邊上一間小房子。給她擦頭髮,梳小揪揪。
李薇心裡很怨念這個學名叫做小揪揪的朝天辮兒!
翻著白眼兒看他這間因時間倉促而臨時加蓋起來的小房子。仍是用草泥做牆,茅草鋪頂,再在茅草上面糊一層厚厚的草泥。現在從裡面兒看,牆角的泥土還微微透著潮意。
本來李海歆夫婦要搬到這裡住,他輕抿著嘴,一味的搖頭。死活不同意,說大屋裡熱,這裡涼快!
何氏知道他是懂事兒,又想著即成了一家人,太過客套反而讓孩子覺得生疏不自在,就隨著他了。私底下卻跟李海歆商量著,秋後起兩間東屋。到冬天裡,臨是河邊,周邊又荒涼,住茅草屋會凍壞孩子的。
大武媳婦兒幫著何氏下了大醬,準備家去。何氏送她到院門口,手在圍裙上擦著,「大山娘,年哥兒的事,不是瞞著你。我和春桃爹知道的也不多。那孩子自佟妹子去了後,整日也不話說,這兩天剛好些……再者,佟妹子也不想讓這孩子再回去了……」
大武媳婦兒笑了,揮著鞋子底擺手,「海歆嫂子,我也就那麼一問,滿大街都傳,不問心裡癢癢。問了也就是當個閒話兒聽聽。再說,我又不是和你們家老二媳婦兒那樣,愛傳嘴兒!」
說到李家老二媳婦兒,大武媳婦兒四處瞄了眼,才低聲說,「不是我背後說人閒話兒。我看呀,這滿李家村的閒言閒語多半兒都是你們老二家散出來的,整天沒事抄著手,東家游西家逛的……對了,還有昨兒你三娘娘還話裡話外套我的話兒,問你得了佟妹子多少錢兒,聽那話意思是想來借兩個……」
話到這兒,停了下,看了看何氏臉色,又說,「海歆嫂子,別說一分錢沒得,就是得了錢,咱也理氣壯的,年哥兒長大不要錢?不過可你千萬別往外透,你們家那婆婆啊……唉,不說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何氏也知道婆婆的脾性,外面傳得那麼惡,她不眼紅才怪!當下笑笑說,「我知道了。你這個丫頭能跟我說這些話,可見還是和我親……」心裡頭卻哼著,估摸著這些有的沒的錢兒,也勾得她心裡悔恨當初不該掬著老李家的人不去給佟氏的喪事兒幫忙,更悔不許他們認年哥兒不讓他入族譜的事兒。
想到這個,心裡頭居然有一絲快意,反正年哥兒長大還有那麼些年,就比比看誰能慪得過誰!
大武媳婦兒笑嘻嘻的說著,那是自然,在何家堡的時候見天跟在她屁股後面兒轉悠,這會兒還向著旁人?
送走大武媳婦兒,何氏回院中,見佟永年背著梨花出來,小衣裳穿得整整齊齊的,頭上的朝天辮子,也梳得十分整齊,還繫著紅頭繩。何氏誇他比春柳梳得好。
又問他,「年哥兒,晚飯想吃啥?」
佟永年嘴角抿了抿,說,「娘做啥就吃啥!」
何氏笑著說了聲好。有心給他做點新鮮的,可這時節也沒旁的新鮮東西,仍做家常飯罷了,不過菜裡多放點油。
又嗔怪瞪李薇一眼,「年哥兒,你別慣著梨花,這丫頭近些日學懶了。往常還自己爬爬,現在天天要人抱著。」
李薇也鬱悶,她都那麼用心練習爬了,也努力鍛煉她的小腿兒,還是不會走。所以她不練了,決定做個遵循自然規律的娃兒。
佟永年雙臂往上惦了惦,「不沉,我背得動。」
何氏笑著嗯了一聲,又笑罵李薇懶丫頭!進廚房去收拾,又抱柴,打掃院子,清牲口棚子。
佟永年背著李薇去雞捨那邊兒。這些雞是她娘養的,連帶送給佟氏的八十來只,過了佟氏葬禮後,就都拉了回來,一共百十來只,現在都長成半大,白花花的把雞捨擠得滿滿噹噹的。
天快黑的時候,李海歆帶著春桃春蘭從地裡回來。這時節地裡本沒多少活兒,這爺三個今天是去割甘薯秧子。到這時候秧子長得快也不是好事兒,和甘薯爭養份。割下的秧子用架子車推回來,嫩的可以剁剁拌上麩皮子喂雞,老桿兒扔到驢食槽裡讓驢嚼嚼。
晚飯過後,何氏與李海歆坐在炕上說話兒。大武媳婦兒的話倒是點醒了何氏,她說,「佟妹子走的時候,留下的那些銀子,咱們得合計合計怎麼用。」
李海歆把李薇托著,讓她在大手掌上學站立,笑著,「這還用問我,你說咋用就咋用。」又逗李薇,「咱家現在是你娘當家做主……」
李薇咯咯的笑著,堅持擁護女性當家做主!
何氏笑著打了孩了爹一下,「跟你說正事兒呢。當初這銀子咱給年哥兒讓他自己管著,他不要,說讓家裡買地……」說到這裡何氏突然捂了嘴,眼中帶淚,聲音哽咽,「這孩子肯定聽佟妹子提過要買地的話……」
李海歆拍她,「好好的,這是怎麼了?年哥兒懂事兒,那是好事兒!」
何氏抹了眼淚,抬眼見小女兒細長的小食指刮著臉兒,「撲哧」一聲笑了,叫孩子爹看,「你看這孩子,精怪得,還羞羞我呢。」
李海歆低頭一看,女兒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裡帶笑,小食指一下一下刮著臉兒。也笑了。
何氏又說,「這銀子啊,我想了想,佟妹子走時雖沒有交待,可即托付給咱就是信得過咱。年哥兒這孩子不說他原先的出身,就是單看他這個人,也不像是莊稼地裡刨食兒的,我尋思著,等明年春上,春杏大點了能看住梨花了,咱也安定住了,就送年哥兒去學裡,你看咋樣?」
李海歆頓也沒頓下,就說,「好啊,我看那孩子也像讀書的料兒。」
何氏點頭,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佟氏喪禮花了多少錢,讓李海歆記個帳。這些錢是從佟氏留下的銀子裡面出的,若是將來她們過得好,這錢再給年哥兒添補上。若是添補不上,等他大些,也好說給他知道知道。
李薇從爹娘私下裡嘮叨的話裡,也知道佟永年的家是賀府,佟氏留下的錢,整的加些零零碎碎有一百兩之多。一百兩對莊戶人家是多大的一筆錢財啊,可見佟永年的出身真的很好。雖然可能是個不受重視的孩子,最起碼家裡頭是真有錢!
……
那個,今天是雙更。下一更在晚20:00。追文的親親們辛苦啦,嘻嘻~~~~~~~~?

第二十六章 溫情中秋

立秋一過,秋風爽朗起來,院東大杏樹上,有的葉子已隨著天氣的變化悄悄變黃落下。
日子又緩緩流淌過一個多月,轉眼到了中秋節。
李家的五畝谷子剛收完,分家之後幹活的人手少了,春桃和春蘭兩個大點的,每日天不亮就跟何氏夫婦去地裡割谷子。春柳則帶著三個小的,在家裡照看牲口,喂雞,連帶做飯。做好飯後,家裡若是沒事兒,就讓三個小的自己玩兒,她去地裡撿谷穗子。
兩大三小一連干了好幾天活計,才算是把五畝谷子收完,那三畝秫秫還要過兩天兒再收,李家趁著這個空檔兒,可以歇息兩天兒。
八月十四那天傍晚,何氏從大武家尋了些毛豆和嫩苞谷回來,跟李海歆商量中秋節往老院子裡送節禮的事兒。李海歆不妨她竟還記著這茬兒,愣了一下。何氏笑笑,「我記著他們,你也別誇我。不過是禮節臉面上的事兒不想落人口實。他們對我再不好,可在那位置上坐著,該全的禮我還是會全的。」
自吵鬧分家之後,何氏再沒去過老院子,走哪裡遠遠看見了,不是李王氏躲她,就是她隨便拐到哪家躲過去。再加上佟氏的事兒,李王氏愈發看何氏不順眼兒,當著外人的面兒也暗刮刺過好幾回,村子裡有的是愛傳話兒,等看熱鬧的婦人,何氏想不知道都難。
李海歆也笑,「還是我媳婦兒明事達理。」
何氏嗔他一眼,笑了。說,「咱們春上養的雞挑只大點的送過去,再買兩包點心,家裡炕的月餅盔子也送上兩個,打五六斤豆腐,你看咋樣?」
何氏備的禮在李家村來說,是不薄不厚,她自有思量,太薄了讓李王氏抓著把柄,拿出去說嘴,太厚了,婆婆不更眼紅猜側著佟氏留下的錢兒。
「要不,雞送兩隻,豆腐就不送了。」李海歆想了想,跟何氏商量,「反正雞是自己家養的,豆腐還得再還花錢去買。」
何氏笑了,知道丈夫的小心思,也不說破,點頭應下,又說,「明兒咱們也給孩子們殺兩隻雞。」李海歆應下,說今兒晚上就把雞逮好。
八月十五早上,孩子爹李海歆殺好四隻雞,讓何氏挑,何氏笑著故意指了兩隻最大的,說要留自己家吃。李海歆也沒說什麼,將兩隻稍小點的雞掛起來,拿了幾個錢兒去小貨棧置辦點心。
何氏回廚房拌月餅餡,是紅糖加了炒熟碾碎的芝麻,聞起來香甜誘人。大姐春桃幫著□皮,二姐春蘭在燒火。
農家裡過中秋節很少吃買的月餅點心,都是用白面做皮,芝麻紅糖作餡,□成餅狀,用小酒杯或者青麻果實在上面印出花紋兒,放在鍋裡烙熟。
白面的焦香味兒從廚房傳來,飄滿整個院子。小春杏站在廚房口,吸著鼻子大聲問佟永年,「哥哥,你吃過月餅盔子嗎?」
春蘭回頭眼一瞪,斥了一句,「還問?!」
小春杏腦袋垂著,臉上滿是委屈還有不安。因春杏老喜歡問諸如此類的問題,何氏怕年哥兒再想起前事兒傷心,私底下跟她狠嘮叨兩回,她當時記得好好的,可是轉頭就忘。
佟永年眼睛閃了閃,輕聲說,「沒有。」
何氏從廚房探出頭呵斥春杏,又安撫他,「年哥兒,別聽春杏瞎說。她就是個咧咧嘴兒!」
小春杏臉色一黯,嘴一咧,轉身向院外跑。佟永年背著李薇追了出去,邊跑邊喊,「小杏,回來!」
春柳從草料棚子裡出來,緊追過去,揚聲喊,「年哥兒,回來,別管她!」
「三姐!」佟永年回頭,嘴角抿著,眼中有一絲不覺察的愧疚。
春柳笑了笑,跑過去拉他回家,「你等著吧,那個饞丫頭,聞著香味兒就回來了。」
李薇心說,三姐你抱抱我唄,剛才這小屁孩一跑把我顛得不輕,你這一拉,他走得快,受累的還是你妹子呀。
果然,沒多大會兒,春杏跟在買點心回來的孩子爹後面,顛顛兒的回來了。小嘴裡鼓囊囊的,顯然是她爹剛買的果子,提前填了她的嘴。
春柳三個正在院中木塌子上剝著嫩苞谷、摘毛豆,見她進來,朝佟永年丟過去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兒,他嘴角咧了咧,露出一抹笑意。
李薇抓著苞谷皮咯咯咯的笑起來,心裡歎著,笑笑多好呀,他這一個多月不見丁點笑意,把她娘的頭髮都快愁白了。
春杏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蹭蹭蹭跑過來,脫鞋子上了塌,手往佟永年面前一伸,「哥哥,這個給你吃!」裡面是一個蜜角子,粘粘的糖霜沾得她手心裡到處都是。
春柳把她的小手打開,挑眉瞪她,「不會去現拿好的給年哥兒吃?你抓得髒死了。」春杏撇撇嘴,手一揚把那蜜角子捂進自己嘴裡,翻身下塌,趿著鞋子,嘴裡含糊不清的叫道,「娘,哥哥要吃蜜角子。」
何氏在廚房裡笑應著,「讓你爹去拿。」
春杏蹬蹬的跑到堂屋去找李海歆,不多會用小竹筐子端來了點心,裡面有蜜角子糰子還有幾塊柿子餅。春柳拍拍手不客氣的一樣抓了兩個,給佟永年,「年哥兒,吃吧。」
又朝春杏說,「去給大姐二姐還有娘吃。」順手又塞了一隻蜜角子到李薇手裡,「梨花也吃!」
好吧,雖然三姐不喜歡抱她,不耐煩做諸如餵她吃飯等活兒,可是對她也很好。李薇丟下手裡的苞谷皮,伸出小手抓了,用她剛長的兩顆小牙啃著香甜的蜜角子,只是偶爾控制不住,口水就會流下來。她現在可沒功夫鬱悶,雖然之前也吃過,可都是被嚼碎了喂的,和自己肯起來,口感還是差太多。
佟永年謝過三姐,也吃起來,一邊吃還一邊盡職的做著小保姆的工作,不時給李薇擦流下的口水。李薇很滿意的□過她三兩下吃完東西,又繼續剝苞谷皮的三姐,心說,小娃兒和小娃兒的差距也不小呢。
今兒過節,何氏自分家以來心裡頭舒坦,也是因年哥兒在自己家過的第一個節,有心整得隆重一些。除了殺了兩隻雞,還把前兩日刨的甘薯煮了,留下一半兒給孩子們當零嘴兒,另一半兒加了紅糖和白面抓成泥,準備炸甘薯丸子,甘薯餅。
因甘薯餅,想到了炸糖糕子,又讓春桃去大武家菜園子尋兩把韭菜,回來炸雞蛋韭菜菜角。
孩子爹李海歆拎著備好的節禮,準備去前院,一進廚房愣住了,詫異的問,「孩子娘,你這是幹啥?」
何氏盯著案板上三個大瓦盆兒,一個是攪好準備炸甘薯餅的甘薯泥,一個是燙過準備炸糖糕子的秫秫雜面,另一個盆裡是現活好的準備炸菜角子用的。一時也愣住了。
春蘭一邊燒火,捂嘴笑著。
何氏恍然醒悟般笑著,「嗨,一心只想著年哥兒自來咱們家也沒吃過什麼好的,趁著過節也有空就多做點……」
李海歆看著滿案板的東西,笑笑,「你這一做,夠咱們一大家吃四五天嘍。」轉身出了廚房,拎著節禮去前院老宅。
何氏衝著李海歆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吃四五天就吃四五天,現在我做主,我高興!」扭回臉兒自己又笑起來,跟春蘭說,「我也是魔障了。」
於是整整一上午,李家的茅草廚房裡,都是煙熏火燎的,油煙香氣和著小鍋裡燉的雞湯肉香傳得老遠……直到午飯時間,大鍋裡還煮著鹽水毛豆,嫩苞谷……那個才是原先打算好的中秋吃食。
春蘭臉上帶笑,舀了水讓何氏洗臉兒,問,「娘,累了吧?」又朝飯桌那邊瞄了一眼,春桃幾個吃吃笑起來。
何氏洗了臉,回頭見一桌子人都笑著,打了下春蘭,「你這丫頭蔫兒壞!」
春柳忍不住大笑起來,小春杏也跟著笑,李薇更是要湊趣兒。剩下的人雖笑得含蓄些,也都笑出了聲……
何氏故意把臉兒一板,坐下,「一群沒良心的,給你做好吃的,還招你們笑話!」
春柳朝佟永年眨眨眼睛,提起筷子來,在正中間盛雞的瓦盆中扒拉了一下,挑出一隻雞大腿放一邊兒,又接著扒拉,挑出另一隻來。
佟永年抿著嘴,提起筷子夾起春柳挑出的雞腿放到何氏面前的碗裡,嘴角咧了咧,說,「娘,吃肉!」
春柳夾起另一隻,起身放到孩子爹李海歆碗裡,也說,「爹,吃肉!」
兩人的話剛落音,何氏的眼圈驟然紅了,猛的把頭撇到一邊兒去。李海歆放在桌子上的粗糙大掌握了握,聲音微顫著,「好,好!都吃,都吃!」
李薇看見大姐二姐的眼圈也紅了,心說,小春柳還挺會煽情的啊。心裡頭也暖暖的,咯咯咯笑起來。
只是李薇並沒錯過佟永年叫過娘之後,眼中閃著的轉瞬即逝的黯淡。
「好了,都吃,都快吃吧。」何氏背著身兒抬手抹了一下,轉回頭笑著掩飾,又瞪春柳,「你個鬼丫頭!」
在盛雞的盆裡找了找,挑出一隻雞腿來,放到佟永年碗裡,「年哥兒挑的娘吃,娘挑的,年哥兒也吃。」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畫面,曾經是李家最受寵愛的梨花李薇同學,此時被她娘華麗麗的忽視了。
剩下最後一隻雞腿,當然是要給她的小四姐春杏了。李薇撇嘴,低頭啃著手裡的蜜角子。鬱悶啊,一大桌子好吃的,能看不能吃。
……
感謝:幻影殘楓同學滴打賞~~~

第二十七章 許氏上門

李家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吃過了中秋午飯,何氏看了看新煮出的鹹毛豆嫩包谷,還有孩子爹買回的點心都沒怎麼動,白面月餅盔子一大家也只吃一個。
心裡盤算著,晚上這些湊湊,再添個什麼菜,正好吃拜月宴。
飯桌剛收起不久,許氏拎著一掐子青菜,扯著春林來了,站在籬笆牆外面大聲喊,「大嫂,在家不?」,空氣中的飯香味兒還沒完全散去,她抽了抽鼻子,低聲咕噥,「說沒得錢兒,誰信吶!」
何氏從堂屋出來,幾個孩子跟著收秋都累壞了,今兒讓她們想玩的玩兒,想睡個午覺就去午覺。她也想著,趁著有空多歇歇,正準備上炕躺一會兒呢。
聽見許氏叫門,強忍著不耐應了聲,「春峰娘啊,啥事!」一邊兒慢慢的走過去,隔著籬笆牆問。
許氏把手中的東西往上提了提,笑著,「秋天快沒菜了,我挑了些嫩的,給大嫂送來。」又低頭對春林說,「你不是想和春杏姐姐一塊玩兒?」
何氏自打許氏一來就知道她有事兒,想了想,伸手開了籬笆柵欄,對春林說,「春杏吃了飯剛去睡了。等睡醒了叫她去找你玩兒啊。」
又說,「大娘晌午煮的甘薯你吃不吃?」
春林咬著手指,說,「吃!」
何氏引許氏到東面大杏樹底下坐著,進了廚房,不多會兒端小竹子筐出來,裡面有一把煮毛豆兩根煮甘薯和兩根嫩苞谷。
「大嫂,秋裡收糧,你家人手緊吧?」許氏笑意盈盈的,問得有些慇勤。
「還行。春桃春蘭大了,也能幹些活兒。我們那地裡地力不行,苗稀,穗子不壯,收起來也不累人。再說何家堡的兩個舅舅老早就打過招呼,說忙完他們地裡的活兒,來幫著收甘薯……」何氏不想跟她多說,臉色淡淡的,把老二家的有可能想說的話給堵死了。
許氏臉上僵了一下,笑著,「哎呀,哪能讓梨花舅舅來幫著收啊,自己家裡有的是人。再說了,幹完自己家活兒再來幫著收,天就冷了,別誤了種麥子……」
看著何氏沒接話的意思,訕笑著站起身子,「大嫂要是人手不夠啊,我和老二都是一身的力氣,到時候儘管開口啊……」
何氏點頭,敷衍笑著,「行,春峰娘,到時候真忙不過來,就去叫你。」
許氏聽她應承,臉兒一展,咯咯咯笑起來,往外走的身子又不動了,站著壓低聲音跟何氏說,「大嫂,你聽說了沒有,咱娘給老三相親事呢。其中有個閨女,就是你們何家堡的。」
何氏倒還真沒聽說,這些日子見天兒家裡地裡的忙活,除了大武媳婦兒偶爾來坐坐。旁的人見得也少,再者有滿村傳著佟氏的事兒,她也不想四處去走動,省得有些不知輕重的人刨根追底的問,拉又拉不下臉,答又不想答。
再說已分了家,李家老三娶誰不娶誰,都跟她沒關係,也不上心,只是隨口問了句,「是哪家的?」
許氏笑著說,「是開著油坊的姓胡那一家。」
何氏一聽就知道是哪家了。何家堡姓胡的雜姓就那麼幾家,又是開著油坊的,更不難猜了。說了句,「原來是他家啊。」就再沒下文了。
許氏原想嘮點什麼套套近乎,見何氏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訕訕的扯著春林準備家去,「大嫂,要吃菜說聲啊,你那菜園子我見天兒澆水呢。」
撇眼看見佟永年背著梨花,小大人一般從茅草屋北間兒出來,丟開春林的手,笑咯咯咯上前,「哎喲,看這小少爺背著梨花象模像樣的……」
「春峰娘!」她一句話未完,被何氏沉著臉兒打斷,「咱老李家啥時候成大戶人家了?」
「啥?!」許氏一時沒反應過來,住了腳步愣住。
何氏讓佟永年帶著梨花去旁邊玩兒,看著他走遠些,才回頭跟許氏說,「咱老李家幾輩子土裡刨食兒吃,只有莊稼漢子,哪有什麼少爺!」
許氏這下明白了,臉上顯出不悅來。鼻子不易覺察的哼了哼,心說不過是個半路過繼來的孩子,你還真當是自己親生的?
可她現在要討好何氏,也不敢多說,扯出一抹訕笑,拉著春林回家去了。
晚上何氏設了香案,擺上供品,拜了月神娘娘,一家大小又坐在院中,邊吃著晚飯,邊賞著明月,更是其樂融融。
明月高懸,月光皓潔如水。院子外竹林瀟瀟,把這秋夜襯得如此靜寂,安寧。
春杏纏著李海歆講故事,李海歆只好講了個嫦娥奔月的故事,顯然春杏對這個聽過很多遍的故事不太感興趣,又纏著何氏講個新鮮的。
何氏想了想,說很小的時候她奶奶倒講過一個故事:講的是古時候有個女娃兒長得很醜,從小就虔誠拜月,月神娘娘見她拜得虔誠,就讓她越長越好看,到十五六的時候,已成了遠近聞名的漂亮女娃兒,很多人慕名去求親,最後嫁了個青俊的後生,生活得和和美美的。
李薇在心裡為她娘的講故事水平汗顏,但是小春杏好像對這個故事十分滿意,纏著何氏不停的問,後來呢,後來呢?
何氏笑笑,「哪有後來。這就完了。」
小春杏有些鬱悶,鼓著小嘴兒生悶氣。
春柳瞅著佟永年,說,「年哥兒也講一個。」
李薇轉過小腦袋看著安靜坐著的小男娃兒,自來到李家,他裡裡外外也幫著幹了不少活兒,臉卻一點沒曬黑,月亮照在他臉上,小臉潤瑩瑩渡著一層朦朧的光,頭頂是一方月色頭巾子,黑眸如浸在水汽中的寶石一樣,光華流動。
春桃自然知道春柳的意思,也跟著湊趣兒,「對,年哥兒也講一個。」
就連一向不愛說話的二姐春蘭也起哄,讓他講一個給大家樂呵樂呵。
一向愛熱鬧的小春杏就更不用提了。響亮的叫嚷著,講一個,講一個!清脆的聲音傳得老遠。
佟永年迎著眾人殷切的目光,有些尷尬為難,看向還不會說話的李薇同學,「梨花也要聽嗎?」
要,當然要!李薇使勁兒點頭,心裡揣測著這小男娃兒究竟會講出什麼有趣兒的故事來。
她小頭點得如搗蒜一般,惹得一家子人哈哈大笑起來。
佟永年抓了抓後腦勺,有些侷促,「我,我不會講故事。」看到小春杏鼻眼嗤了下,又說,「我會背詩,關於月亮的詩。」
好吧,雖然李家除了孩子爹認得幾個字兒,其他的都是大文盲一個,但是這也不妨礙她們善意鼓勵他的好心,春柳拍手叫起來,「好,好,年哥兒就背詩!」
李海歆也笑了,說,「爹小時候沒機會讀書,也要聽聽年哥兒背的詩。」
李薇更是把手小手拍得啪啪作響,快背啊,快背啊,本姑娘還不知道這是哪個朝代呢,總算是有人能給她一點點信息了。
佟永年站起笑,咳了兩下,顯然在這麼多人面前兒背詩,他有些不好意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白,低頭思故鄉。」他帶著清脆的童音刻意拉得長長,腦袋小幅度搖晃著,頭巾子跟著在月下翩飛,像蝴蝶在風中飛舞。
他搖頭晃腦的模樣,讓李家人同時想起鄰村私塾裡那個教書的老先生,透著一股子少年老成,格外搞笑,又十分討人喜歡,一家子人笑翻了天。
李薇笑得更是格外響亮,李白大人的千古名句,她雖然不記得幾首古詩,可此刻她很確定,這是唐之後啊,唐之後!
何氏抹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說,「年哥兒背這詩怪好,我也能聽懂似的。」
李海歆點頭說是。
春柳叫著說她沒聽懂,讓年哥兒給解說解說。
佟永年被她們笑得侷促,臉上浮上兩片紅暈,抿著嘴回坐到凳上不吭聲。
春桃看了看天色,笑說,「爹,娘,散了吧。明兒還要下地割秫秫呢。」
月快到中天,時候也不早了,何氏點頭,說趕明兒再聽年哥兒背詩。
佟永年似是大大的鬆了口氣,猛的站起來,說了聲,爹娘,我去睡了。逃似的衝進他的小房間。
春柳幾個在他身後捂嘴兒笑著。
何氏笑瞪了一眼,讓她們把桌子趕快收拾了,也早些睡。
第二日天還不大亮,何氏就起了身,一出堂屋門兒,看到東屋草房子門口站著小身影,先是嚇了一跳,又試探著問,「是年哥兒?!」
佟永年應了一聲,走過來。何氏看他衣裳穿整整齊齊的,就是頭髮有些亂。眼中還有睡意沒消去,心疼的說,「起這麼早幹什麼?怎麼不多睡會兒?」
佟永年指了指堂屋。何氏明白了,又是心疼又是暖心,忙拉他的手進屋,「走的時候會叫你起的。起早了白等著,來,進屋再躺下睡會兒。」
因春桃春蘭要跟何氏下地幹活兒,春柳要做家務,梨花早上起得晚,沒個人在旁邊看著,何氏還是不放心。又看年哥兒帶梨花帶得像模像樣的,昨兒剛跟他提過,大人早起下地前,讓他到堂屋來陪著梨花。
這孩子就這麼早起床了。何氏的心裡頭又一陣酸,又一陣的高興。
……
那個,今天還是只有一更,對不住啦~~~~~~~~~~~

第二十八章 梨花開口

這天對李家人來說,是個值得高興慶賀的日子,放棄了做超自然規律的偽奶娃兒李薇同學,在一個秋風凜冽的早晨,小佟保姆又進來給她穿衣的時候,她下意識反抗,居然吐出一個不甚清晰的「不」字變形音,「噗!」
佟永年拎著她的小衣裳立在炕沿邊愣住了,李薇也愣了,再接再勵,接著再試,仍舊是「噗!」「撲!」
春桃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年哥兒呆呆立在炕沿,梨花鼓著小嘴,口水四飛,不停的,「噗!」「撲!」「布!」
春桃眼睛閃了幾閃,猛的衝出堂屋,大喊,「娘,梨花會說話了!」
李海歆在院中套著驢車,準備去拉地里拉甘薯,驚奇抬頭,「咋可能,她才多大?!」
何氏從廚房擦著手出來,一臉驚喜笑意,「真的?」
春桃拉著何氏往堂屋走,笑著說,「小妹嘴裡噗撲布的,我猜著她是想說『不』字,不讓年哥兒幫著穿衣!」
屋裡李薇經過不懈努力,終於可以清晰的吐出一個「不」字,她樂得嘎嘎笑起來。呼,當了九個多月的啞巴,可以開口表達自己意願的感覺簡直太好了。
她擰著小眉頭,伸手去抓那小衣裳,又瞪眼,又搖頭,一連吐出幾個清晰的「不」字。
何氏進來,看這樣子,笑得不行。走過去佯打她,把臉兒沉了沉,「臭丫頭,哥哥給你穿衣裳,你還不不不的?」
又捏她的小臉蛋兒,逗她,「快叫娘!」
李薇默了下,心說這個「不」字她在心中喊了千萬遍,好容易才吐出口,娘可是一句也沒叫過咧,為難的看著何氏。
何氏看她這副眉頭皺著的為難小模樣,樂得眼淚都出來了,又逗她,「快叫!」
李薇迎著她殷殷期盼的目光,鼓了幾鼓氣,在心中默念幾遍,試著叫了一聲,「糧……」雖然還不甚清晰,可何氏已笑開花兒,抱著她親了又親。
春桃春蘭幾個圍過來,逗她叫姐姐,李薇心中翻白眼,小眉頭皺著,表示不會。
春杏趴在炕上,臉幾乎貼在她臉上,不斷的逗她,讓她叫姐姐。
何氏利索的給她穿好衣服,抱著親了親,「梨花叫累了,改明兒再叫,好不好?」她點頭表示同意,心想還是她娘善解人意。
早飯後,爹娘帶著三個姐姐依舊去地裡幹農活兒,今日是要去割甘薯秧子,這活兒春柳也能幹得動,便跟著也去了。
小春杏幹完三姐春柳給安排的喂雞活計,又跑來磨她,「梨花,叫四姐!」她手裡還拿著根煮甘薯在她面前兒一晃一晃,引誘她。
李薇翻了個白眼,她連一個字的發音都不太清楚,還想讓她叫兩個字。悶頭去摳自己的小花鞋。
「梨花,叫四姐!」小春杏被她的樣子搞得很受傷,小臉兒鱉得通紅,大聲命令。彎著腰,臉幾乎貼在李薇臉上。
李薇再埋頭,心說,人家才九個多月好不好。小嘴撇了撇,她很委屈。
「小杏,」佟永年連忙把小春杏拉開一些,「梨花會哭的。」
小春杏直起身子,看了看李薇,又看了看佟永年,小腳一頓,跑了,「梨花笨死了,我不和她玩了。」
李薇衝著她的小背影皺了皺鼻子,心說,你什麼時候和我玩過?
李薇因今天突然能開口說,又起了做超級神童的心思,也不爬了,也不懶了,小春杏一跑,她掙著下地,開始練習行走。
佟永年小心的扶著她,這次試驗的結果沒讓李薇失望,也許是最近吃得好了,也許是時間到了,畢竟她已九個多月了。小腿兒有了勁兒,不但能站好大一會兒,扶著佟永年的手,還能不停歇的走個幾步。她心裡頭很高興,心想著馬上就可以享受健步如飛的感覺,那滋味兒真美妙啊。
笑得響亮,練得歡實。快九月的天氣裡,她的小後背上竟然出了一層的汗。
佟永年也注意到了。她白細如梨花初綻的小臉上透著粉嫩的紅暈,額頭上是細密密一層薄汗,忙抱起她,「梨花歇歇再走啊。」他跟著小奶娃兒跑了這麼大半晌也有些累了。
李薇也知過猶不及,不過,大半上午還是收穫的,現在她比剛開始走得穩多了,也能多走幾步。
佟永年抱著她軟呼呼熱呼呼的小身子,向屋裡走,邊說著,「去給梨花擦擦汗。」
從中秋節過後,這小男娃兒也有了些變化,雖然面兒上不怎麼顯,但是私下裡,像這樣對著她的話卻是多了起來。李薇心裡頭替他高興著,逝者雖不能輕易忘去,但是一直記著對這樣年齡的孩子來說,可能會影響到他的一生。
快到晌午了,三姐春柳還沒回來,李薇餓了,她練了大半個上午,體力消耗嚴重,真的很餓。乖乖的讓佟永年擦了汗,把小手伸向廚房方向。
「梨花餓了嗎?」佟永年眼睛閃了閃,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還有蜜角子,你吃嗎?」
吃,當然吃!李薇心裡頭大喊著,想起蜜角子又香又甜的口感,勾得她口水不知不覺流了出來,實在是太餓了。
小男孩誘哄她,「那你叫哥哥!」
咦,還有這樣的!李薇睜著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不帶這樣的,我很餓,沒力氣,叫不出來!
佟永年看著小奶娃兒的大眼睛裡流露出可憐兮兮的神色,嘴唇輕抿著,把頭撇過去,聲音已軟了七分,哄著,「梨花叫哥哥,有蜜角子吃……」
李薇扁小嘴兒,擺出開嚎的架式,小手伸向廚房,我聽不懂,我聽不懂……想與小奶娃兒講道理,哼哼!不讓吃她就哭!
佟永年誘哄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爭過內裡是二十四歲,外表只有九個多月,憑著小奶娃兒的外型優勢,一副不給吃的,就要撒潑耍賴的李薇同學,妥協的拿了一個蜜角子給她啃。
李薇抱著來之不易的蜜角子,眼中淚汪汪的,真的好餓,蜜角子的香甜誘人再加上肚子瘋狂叫囂的饞蟲,用她才長出的小嫩牙,愈加發狠的啃著……
正晌午時候,三姐春柳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籬笆牆外,李薇像是見到了幾輩子沒見的親人的般,向她瘋狂揮舞小手兒。
春柳手裡拎著一串用草繩子串起來的母蟈蟈,衝著佟永年揚聲喊,「年哥兒,來,給你看樣好東西。」她鞋子沾滿泥巴,滿頭的星星草籽兒,褲腿濕了大半截子,不知道去哪裡瘋去了。
小春杏從竹林間小道兒上飛快跑過來,邊跑邊大聲喊,「三姐,我餓了!」及至快跑到跟前兒,小眼放光,更大聲歡喜叫著,「三姐捉了母蟈蟈?!」
又叫:「我要吃燒母蟈蟈!」
春柳回身瞪她一眼,「雞都餵好了?又亂跑!」又提了提手中的一長串蟲子,笑著,「這個是大山去豆子地裡抓的。燒了給年哥兒吃的!」
好吧,雖然每個農村長大的小孩子幾乎都知道母蟈蟈肚子裡的卵籽是多麼的香,為了逮一隻往往滿地裡跑,可是,李薇真的不確定這個叫作佟永年的小娃兒能夠吃得消她們好三姐的好意。
「年哥兒,別怕,這個蟲子看著凶,其實可好吃了。」春柳也看出佟永年的不安和侷促,笑嘻嘻的拎著一串母蟈蟈進了屋,準備燒火做飯。
李薇心說,三姐咧,妹子我餓死了,先給弄碗蛋羹吃吃吧,那燒蟲子的事兒往後放放行不?!
還好小佟保姆很有職業操守,提醒春柳梨花餓了,先給她做碗蛋羹吃吃。
春柳撇了她一眼,嘟噥,「饞丫頭!」
李薇:「……」只是為了吃飽肚子而已,這也能叫饞麼?
後來那串母蟈蟈佟年永究竟吃了沒吃,她也不太清楚,因為上午好累,吃飽了又好睏,再次醒來時,已是大半下午了。只是佟永年在日後很長一段時間,看三姐春柳的眼神,都有些躲閃。
一家子在院子裡忙活卸甘薯,連她的貼身小保姆也不在身邊兒。聽著院中有說有笑,一聲聲高呼低語,李薇心癢癢,躲在炕上,伸展著小身子,練習發音。
老大家的一共分得十七八畝地,有一半兒種的都是的甘薯,甘薯雖叵耐,但收起來也費勁兒。且重得很,春桃幾個只能幫著撿撿甘薯,指望她們裝車往家里拉,肯定是不行的。
反觀李家老院裡,勞力多地不多,但是收成卻很可觀,不用侍弄這十七八畝的孬地,早早收完了秋,騰了茬兒,糞也拉到地裡,單等著澆透了水,就可開犁了播冬麥子。
許氏今年格外滿意,地少了干的活少了,家裡收成沒減多少,吃飯的嘴也少了。
想著原先兒給大嫂打過的招呼,與李家老二在屋裡頭商量,「大哥家的甘薯才出了一小半兒,咱去搭把手?」
李家老二斜了她一眼,依在炕頭不動,許氏又催,他才不耐煩的說,「都分了家了,管那麼多幹啥?再說,讓爹娘知道了,又給臉色瞧。」
許氏使勁兒拉他,嘴裡恨鐵不成鋼的嘟噥,「你見天兒不動一點腦子。大嫂這會兒和剛分家時一樣麼?」李家老二被她拉到炕沿邊兒,不得已坐起身子,「有啥不一樣?」
許氏側耳聽了聽,院中靜悄悄的,才壓低聲音說,「大嫂自收養那個男娃兒,家裡頭用錢大方的很……中秋過節,她在家裡又是雞又是炸糖糕又是炸菜角子的,大哥還去小貨棧買了幾大包點心……你想想咱過節吃的啥?她要不是得了錢,那她這錢哪來的?分家的時候咱娘只給了口糧,一文錢也沒給呢……」外面堂屋響了,她停了嘴。以眼神示意李家老二。
「春峰娘,」李王氏在院中喊,「咋還不去餵牛?」又叫李家老二,「老二,這兩天地裡頭閒了,你明兒和老三去張家村給你大姐家搭把手,幫著把莊稼收收。」
許氏臉兒黑了下來。鼻眼嗤了嗤,出了東屋。突然想起一件事兒,臉上帶出笑來,「娘,當初大嫂說那雞娃子喂成了,說抱給咱幾隻呢,咋不見她抱來呀……」
李王氏黑了臉兒,陰陽怪氣的刮刺許氏,「我沒那會獻慇勤的本事,自然從她那裡討不到一粒的好東西。」別當她去老大家的事兒她不知道,沒影的錢兒也能招得她屎克郎見大糞一樣歡實。
李海歆家的甘薯收到一半兒的時候,何家堡李薇兩個舅舅妗妗趕著牛車過來幫忙,還裝了大半車的白菜,說是知道她們今年沒菜園子,送來讓過冬吃的,還帶了李薇姥娘給佟永年做的青色小裌襖子。
上次佟氏喪事,只顧忙著大事兒,兩個舅舅妗妗也沒給佟永年帶什麼見面禮兒,這次來,兩個妗子一人做了兩套鞋襪帶過來。何氏感激自己娘和兩個弟妹想得周全,叫佟永年過來拜見兩個舅舅妗子,正式認親。
佟永年規規距距的行了禮,又禮貌道謝。
李薇大妗子感歎一番,笑著說,「你們還記得大姐去大青山求的簽兒不?叫我說呀,那道士的簽兒怪靈的,就是你那婆婆短見,砍價兒砍得人家惱了,故意給解歪了。」
李薇二妗子也笑了起來,「可不是,命中有時終會有,命中無時莫強求。這簽好,大姐這不是命中有麼?」
何氏一想,也真是這個麼理兒,要不然年哥兒怎麼就這麼巧的認到自已家了呢。喜得一連聲說,等地裡活計忙完了,再去一趟大青山,或是能見到那個道士啊,多謝謝人家。
小春杏忍不住,獻寶似的把梨花會說話的事兒說了,說完小臉兒又一黯,「梨花光叫大姐二姐,都不喊我。」
惹得兩個妗子哈哈大笑,又逗李薇讓她喊舅舅妗妗。李薇小臉皺巴著搖頭,表示不會。
練了這麼幾天兒,好容易才能清晰的說那麼幾個字。
她這精怪小模樣兒又惹得兩個妗子舅舅哈哈大笑。
略說了這些閒話,便催著去地裡幹活兒。莊稼地裡活計正忙,又是自己家的親兄弟,何氏也不多推讓,仍交待春柳看家,套著牛車驢車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去了河沿荒地。
……
度娘的小資料:
關於嬰兒多久會說話:

4-8個月左右,會發maba的音。個別的孩子可以清晰地叫媽媽。

8-12個月,一般會叫媽媽了。能聽懂大人的基本說話:譬如說什麼指什麼。
……
某寶沒有娃娃兒,做為參考哈。咱們的小梨花也九個多月了,說話不算太早。畢竟她是偽小孩嘛,嘻嘻…
……
感謝:書友080518105012956同學滴打賞,*懶*同學滴PK票子。
今天兩更,晚上20:00還有一更。某寶會加快情節進度滴:)

第二十九章 秋收瑣事

李薇兩個舅舅妗妗早來晚走,連著幫干了三天,才算是把荒地上的甘薯刨完了。荒地是頭一年種,草多地力薄,甘薯長得又細又小,不刨吧,覺得那是個糧食,刨吧,比大甘薯刨起來費勁還不說,收回來還不成用。
李薇大舅舅臨家去時就說,河沿上的地,冬麥子乾脆不種算了,淨搭功夫和麥種子。何氏與李海歆心中不捨,但也知道荒地收成不保險。就說先看那十來畝孬地能擺治過來不能,要是真忙起來顧不上,那荒地每年只種一茬兒秋糧也行。
他們臨走時,何氏捉了兩隻公雞兩隻母雞讓李薇大妗子帶回去,公雞殺了給孩子們吃,母雞留著下蛋。
李薇大妗子推讓不過,就帶著回去了。又說等家裡的麥子種下了,再過來給他們幫忙。
有李薇兩個舅舅幫忙,李海歆又給大武銀生幾個打了招呼,說種麥子的時候都過來幫兩天忙。何氏倒是備了謝錢,這些人均說不要,街里街坊的哪興這個。何氏便又殺了六隻公雞,給來幫忙的三家,一家送去兩隻。
春桃和春蘭去送雞回來,臉色都有些不好,何氏問是怎麼了,兩人也不說。何氏便猜著是街上遇上老院裡的人了。心裡也惱,自己的地自己請人幫忙,送自己家的雞,還得受他們的刮刺。
夜裡在屋裡與李海歆說了,李海歆安慰她,說都相處了十來年了,還不知道她們啥脾氣?又逗何氏,「咱得把小日子過得更紅火,讓他們更眼氣!」
何氏嗔怪丈夫一眼,撲哧笑了,也不再計較他避重就輕。
李薇心說她爹別看平時不聲不響的,對付這種事兒還是挺有水平的。
如此過了五六日,在眾人的幫襯下,李家的麥子勉強在寒露前種下了。這麥子一種下,何氏兩口子這才算鬆了口氣兒。
接下來幾天,李海歆去地裡把種麥子時被牛踏歪的地壟子補補,何氏帶著春桃幾個把堆在院中間,都發好了汗的甘薯挑一挑。把大的好的挑出來,放一堆兒,好放,也好賣。小毛毛根細的挑出來扔到一旁,喂牲口。另有些不大不小和被爪勾子刨斷掛爛的,也放作一堆兒,等閒下了,可以用瓜擦子擦成薄片曬乾製成甘薯干,一來好存放,二來放到苞谷糝裡煮粥吃,也怪香。
李薇現在已能自己扶著東西走了,便不要佟永年這個小保姆扶著,自己扶著木塌子轉著圈兒的練腿勁兒。小佟保姆仍盡職盡責的在一旁看護她。
等孩子爹忙完了地裡的活計,又在東邊竹林子裡挑了一塊地方,砍了竹子,挖了個極大的地窖,一家子連著忙了兩天才算是把挑好又發好了汗的甘薯下了窖。
忙完這些事兒已到了十月出頭,因家裡也沒種棉花。算是徹底閒了下來。春桃和春蘭又開始繡花樣子,春柳不愛針線活兒,每日就幫著何氏做家務。比起在老院的日子來,這樣的日子溫馨而安寧。
孩子爹李海歆忙活了地裡的活計,記著原先說要造東屋的事兒,跟何氏商量了,說即造東屋就造三間吧。又說要不造青磚牆的,蓋一回房子不容易,蓋結實些能往好幾十年呢。
何氏想了想,覺得也是這麼回事兒,可又不太想動佟氏留下的錢兒。再說,這中間兒三娘娘問話裡跟外透過想借些錢給老五說親事兒,順帶又把三叔幫著公爹過來傳話兒,不讓他們收養年哥兒的事,絮叨了很絮叨,「春桃娘,你還不知道你三叔的性子,就是炮仗,一點就著!被你爹叫到那院,聽了你娘幾句嘮叨,就火上頭……」
又說,「你也別生氣。就是年哥兒入譜也得等大年初一,這中間兒啊,我去給你說道說道……」
雖當時何氏拿話搪塞過去了,可這錢愈發不能使得顯眼兒了。
再有老二家的更是往這裡跑了五六趟,雖然是打著幫忙的名義,可是光見她動嘴兒,不見行動,每次都是東問西問的,要麼就是看見年哥兒就貼過去,笑得那個親熱勁兒,不知道人的看見還以為她見了財神老爺呢。
兩人左合計右合計,最終定下蓋三間土坯屋子,屋頂蓋瓦。若是旁人問起,就說從何家堡娘家借了些錢蓋的。
合計好這事兒,李海歆就去找人幫忙打坯子,大武銀生幾個每年秋後至過年這段時間都要去鎮上打些零工,沒時間,他就找了幾個略上些年歲,幹活實在,人又老實的人過來幫忙幹活兒。
提前講明了剛分家手頭緊,工錢一天十八個大錢兒,不能管飯,而且有一半兒得到明年麥收再付。
李家老二聽說了,也過來湊數,一聽是這個價兒,晃晃悠悠的又回去了,說有人在鎮上找了活兒,讓他去幹。李海歆也不攔他,李家老三倒是過來幫了幾天忙,李王氏氣得直跳腳,不許他再過來。
十月十五下元節,何氏一大早起床,包了素菜餡雜麵包子,放在籬笆門外「齋天」。
拜完天地老爺,何氏去大武家,聽大武媳婦兒說,二武從鎮上捎來一個醃酸菜的方子,醃好了比自家的老方子醃的好吃,趁著這會兒沒事,閒了下來,就去看看。
剛繞到入村的大路上,碰上柱子一家子,趕著牛車正要去大青山,何氏猛然想起之前說過要去大青山老道士裡那表謝意的話。忙叫柱子爹等等,醃菜方子也不要了,她緊著回家拿了錢兒,帶上年哥兒、李薇、春蘭、春柳和春杏。因上次帶了春桃去,這次就帶這兩幾個去見見世面。
李薇很樂呵,總算走出李家村,能去更遠的地方瞧了瞧啦。
柱子比佟永年大兩歲,原先做鄰居的時候,總覺得他是外來的,且家裡收拾得整潔,衣裳穿得也好,有些怯怯的,不敢親近。自佟氏的事兒之後,心裡上覺得跟他近了些,又因他認到李大娘家裡,和他一樣是農家娃兒了,更近一層。
掏出他爹剛給做的彈弓遞到佟永年面前兒,憨厚的臉兒帶著笑,「年哥兒,你玩這個嗎?」
柱子娘正和何氏說著閒話,聽了這話回頭一瞧,伸手拍柱子的頭,瞪著眼兒數落,「年哥兒能跟你一樣?見天兒上躥下跳,攆雞打鳥的。」
何氏笑了笑,拍拍柱了的頭,跟柱子娘說,「男娃兒小時候有幾個不淘的?」又跟佟永年說,「年哥兒,這個是打鳥的,你想要啊,咱到大青山的集市上也給你買一個。」
柱子嘿嘿笑著,把手裡的彈弓塞到佟永年手裡,「李大娘,這個給年哥兒玩,我爹給做了兩個呢。那個在家裡放著!」
柱子爹趕著牛車,頭也不回的笑一聲,「你小子這回倒大方。」
佟永年接過彈弓拿在手中左看右看,眉尖輕蹙著。柱子一個翻身從牛車跳了下去,從地上撿了幾個硬土坷拉,追著牛車緊跑幾步,「蹭」的一下又跳了上去。
對他爹娘的呵斥也不理睬,把佟永年手中的彈弓拿在手裡,教他,「你看,把小石頭放在這裡,拉緊,朝著樹上的鳥兒打過去,『啪』就打下來了……」
柱子娘跟何氏笑著,「男娃兒就淘得很。你瞧瞧他這樣,再看看你們家這幾個丫頭,光看看心裡就舒坦……」本正興致勃勃的聽著柱子說話的小春杏,聽到這話,忙轉過頭坐下,一副乖巧模樣。
柱子娘瞧見,又狠誇一通。回頭瞪了眼眉飛色舞,唾沫四濺的柱子,眉尖染上一抹憂色,朝柱子爹說著,「他爹,我看,來年就送柱子去學裡吧,他見天玩著也不是個事兒。」
柱子爹應了一聲。
何氏聽了心中一動,看了看正說得熱呼的柱子,和聽得認真的佟永年,問柱子娘,「過了年兒真打算送柱子去學裡?」若是柱子真去學裡,兩個孩子也可以做做伴兒,柱子野些,要是學裡有壞小子欺負年哥兒,也可以幫襯著。
柱子娘笑笑,「就他這野樣兒不送去學個道理認個字兒,將來大了,我和他爹還能管得住他?」
何氏看她是說真的,便把要送年哥兒去學裡的想法也說了。
柱子娘當然高興,笑得合不攏嘴兒,「你瞧你們年哥兒多斯文,倆人要是一塊去學裡,也讓我們柱子收收野性子。」
何氏自然也坦蕩說了自己的擔心,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定年後就送這兩人去鄰村的私塾裡上學去。
李薇窩在她娘懷裡,羨慕得直叭噠嘴兒,心說什麼時候她才能認認字兒,也好把從現代帶回來的知識往書本上推啊。
鬱悶了一會兒,她便把注意力集中到兩邊的田地上。
到了大青山,何氏在山道上轉了一圈兒,沒有再見到那位解籤的道士,很是遺憾。柱子娘說,遂了心願,去菩薩跟前兒燒香謝謝老天的美意,也是行的。
何氏笑笑,也只有這樣了。叫春蘭扯好春杏,又讓年哥兒和柱子跟緊些,別走散了。
大青山腳下的集市和李薇前世見過的民俗集市並無太大不同。賣字畫兒的,賣糖人的,賣糕點和各種果子的,還有各種哄小孩子的玩藝兒,像波浪鼓,用竹子編的各式各樣的小籠子等等。
所以相比較咬著手指,看看這個瞄瞄那個,恨不得能生出千隻眼睛的小春杏,她可是要淡定得多。
何氏與柱子娘進山燒香,孩子們就和柱子爹在外面等著。等她們燒完了香,回到山腳下又重新逛了集市,各買了幾包點心,柱子爹則是趁機挑了兩把農具。
何氏記掛著年哥兒年節上學的事兒,想要給他買套文房四寶帶回去,佟永年說原先的那套還能用,不讓買。
何氏一想,過年時自家在鎮上讀書的小弟就要回家了,他懂這個,到時讓他幫著張羅。便也就沒買。
……
感謝:書友080518105012956和米糕兩位同學滴打賞?~~~~~
二更準時到,謝謝各位支持啦

第三十章 起了新屋

李家的三間土坯瓦房終於在第一場雪到來之前,蓋了起來。牆體用白灰塗了白,從外面看起來,倒是與青磚牆面沒兩樣兒,上面蓋著的是嶄新的黛瓦,在蕭蕭竹林之中,與李家破舊的正屋對之下很是搶眼兒。
李海歆為了這房子一連兩個月沒歇著,累得眼窩子凹進去老深,滿臉滄桑之色,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不過他精神卻好的很,立在堂屋窗戶下,瞇著眼兒看著新蓋好的房子,眼中帶笑,滿臉愜意。
何氏抱了一大捆柴進院,看丈夫還是她臨走時的姿式,笑著,「看魔障了?」
李海歆搓著粗糙開裂的手掌,嘿嘿笑著,自己親手蓋起的房子越看越順眼兒。
春桃和春蘭從堂屋跑出來,雙雙去接何氏手中的柴。何氏鬆了手,叮囑她們,「南間兒和北間兒的炕,火別讓滅了。緊著燒幾天,把屋裡頭的濕氣去去。」抬頭看了看陰暗暗的天色,「看這天兒像是要下雪了,燒好了炕,好讓年哥兒搬新屋子。」
剛過了一週歲,小嘴利索起來的李薇正坐在燒得暖暖的炕上看著三姐春柳用類似紡紗機的工具紡麻繩。佟永年趴在他爹使人新制的沒上漆的小炕桌上描大字兒。
在堂屋聽見,氣憤的喊了聲,「我!」自打她說話利索點之後,她娘就沒那麼稀罕她了,見天年哥兒年哥兒掛在嘴邊兒。吃個肉也是年哥兒,做個新棉被也是年哥兒,做雙新鞋還是年哥兒……
何氏愣了下,捂嘴笑了起來,站在院裡子逗她,「你啥你?!你個臭丫頭,樣樣都要爭好的。」
佟永年放了手中的筆,回頭看她,把冷涼的手狠搓了搓,待搓得熱了些,才去拍李薇的頭,嘴角輕抿著,「梨花跟哥哥一塊兒住新炕好不好?」
李薇翻了個白眼,心說因為家裡房子少,不得已跟你湊在一個炕頭,本姑娘忍了快兩個月了,現在有了新房子,新炕頭,誰還要跟你一起睡!撥開他的手,乾脆利索的吐出兩個字:「不要!」
春柳聞言抬頭,傾了身子朝李薇後背上佯拍了兩下,「你還挑人,你當誰稀罕你!反正我不要跟你一起睡。」
李薇避不及,被她拍打個正著。雖然不是很疼,可是她還是把小眉頭一皺,翻了小白眼兒,「春柳!壞!」
春柳把搓到一半兒的麻繩一扔,朝她撲過來。李薇手腳並用,快速的躲到佟永年身後。
佟永年張開雙臂,攔著春柳,「三姐,別打!」
李薇從他背後伸出小腦袋,朝著佯裝生氣的三姐做鬼臉兒,咯咯咯笑著。
春柳撲過來又要打她小屁屁,佟永年一個轉身兒把李薇抱在懷裡,嘴角抿著,眼中帶笑,還是那句話,「三姐,別打!」
春柳瞪他一眼,氣呼呼的跳下炕,「你就護著她吧!看將來不長成個小瘋丫頭。」
李薇從佟永年懷裡探出頭來,朝著三姐的後背扮了個鬼臉兒。做完這個動作,她也鬱悶起來,心說,現在好像愈來愈喜歡裝小孩兒了,心理年齡直線下降。
何氏在院中聽著堂屋裡幾個孩子笑笑鬧,臉上笑意也更濃。問李海歆,「咱屋子也起了,啥時候請那個幾幫忙的過來吃頓飯?」
李海歆看了看天兒,說,「就明兒唄。屋頭潮氣也去的差不多了。請人來吃過飯,咱也好讓幾個孩子早些搬進去。」
李海歆造這房子不知紅了多少人的眼兒,就連原先不信何氏得了佟氏許多錢的人都信了十分。
自從房子開始蓋,閒人就沒斷過,今兒這個來,明兒那個來,有的佯裝搭兩下手,就揪著何氏開始問,從何氏那裡問不出什麼的,就偷偷拉著幾個孩子套話兒。也有人專往佟永年跟前兒轉悠,套他的話兒。
何氏早跟孩子們交待過,誰來問都說這錢是從姥娘家借來的。可村子裡的人越是問不出就越是好奇要打聽。
何氏愈是不說,他們傳得愈邪乎,到後來就連李王氏也坐不住了。試探過大兒子幾回,大兒子都說是從梨花姥娘家借來的錢兒。本來也沒打算蓋房子,家裡孩子大了,堂屋不夠住,這才與孩子娘商量著,紮緊褲腰帶子不吃不喝也得先把房子蓋起來。
李王氏不信,垂頭抹淚兒歎氣,給老大絮叨老三的親事如何如何,媒婆提了幾家親事兒,人家都嫌咱窮,給黃了。有幾個不嫌窮的,還獅子大張口要禮錢。
李海歆只是聽著不說話,跟著歎氣,說要不讓孩子娘再去梨花姥娘家借借?
李王氏就沉了臉,說兒子分了家就不顧爹娘死活!李海歆也跟著黑了臉。
就這麼著母子倆鬧翻了臉兒,原先李海歆還三天兩頭往老院去一趟兒,問問家裡的事兒。這次一是因為造房子忙顧不上,又因著錢的事兒,他連著一個月沒往前院去了。
在農家裡,造房子也算大事兒。請人吃飯一是表謝意,二是圖個熱鬧喜慶。李海歆就尋思著,趁著這機會把老李頭兩口子一塊兒請來,趁機和解和解,總是自己的親爹娘!
何氏心裡頭雖不願。可起房子也算是大事兒一件,不請他們又讓人拿住閒話說道,不熱心也不反對,「你要想請就請來。」
李家老三原先幫過幾天忙,又是自家兄弟,自然是要叫的。爹娘來,老三來,單留老二兩口也太顯眼,於是連帶老二兩口也請了。
仍是一大早的,大武媳婦兒銀生媳婦兒連帶柱子娘過來幫忙。自佟氏事後何氏跟柱子娘就走得近些。上次去大青山又商定一塊送孩子上學的事兒,這就更近了。後來聽村子裡說何氏家裡造房子,和柱子爹主動過來幫忙。
今兒她一早就來了,何氏更是感激。塞給柱子一個剛煮好的雞蛋,叫他去找年哥兒大山玩去,一群女人在廚房裡開始忙活。
不多會兒,許氏扯著春林帶著春峰進來。立在廚房門口,也不進去搭手,一雙眼兒直盯盯的看著高敞大亮的東屋看。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嫉妒艷羨,「大嫂,你這房子蓋的可真好。」
何氏抬頭笑了笑,「有啥好的。這房子就是俗話說的那個驢糞蛋子,外面光……」
柱子娘埋頭活著面,也跟著說,「可不是,土坯房子粉得再好,也頂不了幾年。」又跟大武媳婦兒說,「這房子虧得海歆大哥肯下力,這屋的土磚坯子有一大半兒都是他自己打起來的。要不,海歆嫂子這房子咋能造起來?」
銀生媳婦兒湊趣說,「可不是咋地。你看俺海歆大哥這倆月累得黑瘦黑瘦的……」
許氏聽得出一個個都替大嫂打掩護,心裡頭不快,鼻眼嗤了聲,立在廚房門口又站了好一會兒,才進廚房幫著做飯。
幫忙蓋房子的男人們圍坐在新蓋好的東屋說著閒話,不外乎今年收成如何,誰家的地種得好,誰家的地種孬,誰家的誰在外面掙了錢……
午飯快做好的時候,何氏見婆婆公公還沒到,東屋一屋人都等著他們來了開宴呢。正想讓春桃去請一請,就聽見丈夫在院中招呼。
她頓了下,擦著手走到廚房門口,不鹹不淡和李王氏打了個招呼。街上傳瘋了何氏得了多少多少錢兒,李王氏心裡頭憋著一口氣兒,就是不信!可眼瞧著老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聽老二家的說過幾回,整天是白面卷子,又是雞蛋又是點心的,她的心思就有些鬆動。別的她不知道,可分家時給的麥子口糧,她心裡知道的可是清清楚楚,統共給了老大家四石的麥子,除去麥種,她家哪裡還有細白面可吃?從這點兒上,她倒是信了幾分。
這眼瞧著老大家起了三間東屋,雖說是土坯房,可她又把何氏得了錢的事兒信了幾分。
一時恨兒子不肯跟她說實話,一時又恨何氏在外人面前裝一副苦哈哈。更悔當時不該爭口氣兒,硬讓幾個本家過來說,不許年哥兒入李家家譜的話。
這回兒子去請她來吃宴,她是不來不甘心,來了心裡頭又臊得慌。
和何氏打個照面,立在院子中間,扯著嗓子喊,「梨花,梨花,嬤嬤來了,快來讓嬤嬤瞧瞧我的乖孫女……」
堂屋東間兒的大炕上,李薇看春柳春杏柱子大山佟永年幾個玩得歡實,聽見李王氏扯著嗓子在院中叫得十分刻意的親熱,暗笑了下,裝作沒聽見,繼續看幾人玩。
佟永年拍拍李薇的小腦袋,說,「梨花,你嬤嬤喊你呢。」李薇頭也不抬的翻白眼。繼續盯著幾個人玩兒。
佟永年看了一聲不吭的三姐春柳,又看看小春杏,好像明白了什麼。噤了聲,仍和他們一起玩起來。
李王氏在院中喊了幾嗓子,沒人應聲,有些不自在。李海歆從東屋出來,招呼老兩口進去,「梨花這丫頭野著呢,一玩兒起來,飯都顧不上吃。」
李薇在心裡頭歎氣,親爹咧,你當我想這麼玩麼。可是做為小娃娃兒,不玩能幹啥呢。
想到這個她就有些怨念。做為農業專業畢業的農家娃兒,又穿到農家,何時才能大展身手呢。天知道秋天裡,她爹娘放棄在那塊荒地上種冬麥時,她心裡多急,心說不種麥子你種點綠肥啊,像紫雲英啊,苕子啊,肥田蘿蔔啊,白白放著,不又成荒地了?
要是種了這些,在來年種秋糧前,把地深耕一遍,澆透了水,讓綠肥腐熟,那塊荒地不說能增產一倍吧,至少增長百分之五十……
想到這裡她又歎了口氣。
春柳好笑的抬起頭,「見天兒就你不愁吃不愁喝的,一點活兒也不讓你幹,你還歎氣兒?!煩啥!」
李薇很想說,小三姐,咱倆換換小身子中不?
佟永年習慣性把垂頭坐著,一副悶悶不樂模樣的小奶娃兒抱在懷裡,輕聲問,「梨花想幹啥?」
李薇眼睛無意識亂瞄著,瞄見他昨天寫完字,收放在炕頭的字貼,眼睛一亮,伸手,「書!」
佟永年一愣,沒聽清楚一般,又問,「梨花要啥?」
李薇掙著身子,指著字貼,無比響亮的叫著,「書!」心說,小屁孩兒抱得還怪緊咧,連掙幾下都掙不脫。
這次在炕上玩的人都聽到了,大山頂著三撮毛,伸過頭很稀奇的看著她,「咦,梨花還知道這個叫書。」
春柳拍開他,湊到李薇跟兒,「梨花剛才叫啥?」
李薇好容易掙脫佟永年的小胳膊,以她最嫻熟的爬姿撲向那本字貼,拿到手中,就地轉身一坐,小手把字貼從中間翻開,響亮的叫了聲:「書!」
於是乎,最不喜歡抱她的三姐,飛速下塌,趿著鞋子向外跑,剛到堂屋門口就大聲喊,「娘,梨花剛才說要讀書!」
李薇愣住了,在她印象中,三姐春柳還從沒有為她做過什麼事兒而如此狂喜過,這會兒……
眼睛掃過佟永年,莫非,三姐喜歡有知識有文化的娃兒?
春柳這一嗓子響亮無比,驚動不少人。何氏連忙出來問原由,聽完後笑得合攏嘴兒,「這丫頭自小精怪,肯定是看年哥兒天天練字,說過那個叫書,她就記著了。」
在東屋的男人們聽見了,都誇梨花乖巧,有人還打趣兒李海歆,找個先生好好教著,說不定將來能成個女秀才呢。
李王氏訕坐在一邊兒好不自在,聽了這話,忙著順著開始說梨花小時候多乖巧懂事兒,又說梨花多粘著她,她對梨花有多好……
隻言片語傳到廚房裡,何氏原本笑著的臉兒登時拉了下來,梨花自出生到現在她統共就抱過了那麼幾下,也有臉拿出來說嘴。大武媳婦兒拐拐她,瞄了眼許氏,何氏歎了聲,悶頭做飯。
因梨花原先吃個雞蛋都艱難的很,何氏把這茬兒記在心裡頭,從深秋時起,雞捨有母雞開始產蛋,她也不賣,都給自家孩子吃了。吃不完的就醃起來,或者旁人家送些稀罕東西,就拿雞蛋做了回禮。
何氏養的雞中有六十來只是母雞,現在雖然剛開始產蛋,每天也能撿十來個。
今兒的菜就拿雞蛋做主菜,又殺了兩隻公雞,另讓李海歆去割了兩斤肉,拿冬上新下的甘薯粉大白菜豆腐燉上,主食還是摻了少許雜面的窩窩頭。許氏看得眼睛放光,「大嫂分家還分對了。」
何氏笑笑,沒理會。光看見人吃肉,不見人餵豬!餵這些雞,為了省些糧食,一家子大人小孩想盡了辦法。
春柳得點空子就去東面小河裡下細魚筐子撈小魚苗兒,春杏去哪裡玩回來也不忘捉些蟲子回來。兩個大的就更別說了。
想到幾個女兒,她不由的又笑起來。
吃完燎房子飯,多數人都告辭回家。柱子爹家離得遠,也不能輕易跑趟兒,就和李海歆坐著說話。
柱子娘大武媳婦兒幫著何氏收拾了飯桌,也在堂屋拉家常。柱子大山幾個吃飽喝足又聚在東間裡兒玩起來。
李王氏趁著這個機會,把李薇抱在懷裡不撒手,藉著逗她玩兒,東走走西看看,柱子娘看在眼裡捂嘴兒笑著,「你婆婆一會兒就把你的家底兒探個底朝天。」
何氏無奈笑了笑,「那還能咋辦,總有這層親在,還能不讓她上門兒?」
正說著,剛走一會兒的許氏又來了,立在院門口喊,「娘,大姐一家來了,你快家去吧。」說著又拿眼兒瞄了眼東屋,大聲說,「大姐還沒吃飯咧……」
何氏和她在一個院子裡生活了八九年,她這點心思自然是猜得透的,中午煮了做菜的鹹雞蛋還有十來個,估計她是瞧見了。
也不接腔兒,只管叫春桃出去抱梨花回來。
……

第三十一章 冬去春來

冬去春來,又是桃紅柳綠梨花白。梨花一歲零三個月了。過了週歲後,她的詞彙量猛增,小嘴也利索起來,除了小腿還不太受自己控制,跑不快,偶爾還會被自已的小短腿拌個狗啃泥之外,其它方面都以讓家人吃驚甚至震驚的速度發展著。
李薇心說,前世經常看到什麼二歲會背唐詩三百首,不到三歲的娃兒能夠口齒清晰的登上春晚舞台唱著花木蘭,跟那些神童一對比,她這樣的實在也算不得什麼。
再者她要的不過是說話權利的罷了。
除了李薇這個偽小娃兒引起的小小轟動之外,李家還有一件讓人興奮的大事兒。
何氏在鎮上讀書的小弟,李薇的小舅舅何文軒過年回來時,帶來一個好消息,說私塾裡新來了一位姓王的老先生,學問好,見識廣,又是位廩生,對他頗為賞識,主動提出願為他做廩保,讓他參加今年的童生試。這對老何家來說,可是天大的喜事兒。祖祖輩輩在土裡刨食兒,沒成想竟有了出人頭第的機會,說不定將來還能做官老爺呢。
喜得何氏自得了這消息,每天早中晚三柱香拜神求佛,虔誠得很。
李薇知道自己的這位小舅比她小姨大兩歲,現年快十七歲了。常聽她娘嘮叨著,原本家裡頭也沒供他讀書的心,只是他自幼多病,生月又是十月初一下元節,八字不太好,將來不好說人家。
再者人也是長得細胳膊細腿的,何氏就跟她娘商量著,這身量干莊稼活兒是不成的,不如送去學個字兒,將來去哪家當個帳房,能賺個錢兒,好說親事,也能養活一家子人。
她爹娘商量了下,覺得這也是個辦法,十二歲上在鄰村一個先生家裡開了蒙,到十四歲上,鄰村的老先生說他教不了,這孩子聰慧,說不定將來能考個秀才舉人的,光宗耀祖,送到鎮上吧,別耽誤了。
鄉下人一輩子在土刨食,自然知道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勞,李薇姥爺姥娘想著反正已給他花了些錢,不若送去試試,就這麼送到了鎮上。何文軒雖長得弱,卻懂事兒得很,讀書用功,先生們都喜歡他。他功課好,字寫得更好,主意也正。自去年開始,每到假休時他也不回家,反而是與同窗結伴兒去縣城裡頭,在街頭替人寫家書,寫對子,賺些錢兒。
李薇姥娘家裡還算是過得去,便不要他賺的錢,所以那些錢大部分都給了何氏。
李薇做口不能言的小奶娃兒時,恍惚見過這位小舅舅一面兒,身量倒不低,只是瘦得很,面容白淨,混身帶著一股子儒雅的書生氣息,眼睛溫溫潤潤的。今年過年時一見,恍惚比先前兒更穩重些,丁點兒沒有自詡為讀人的清高迂腐,見誰都和和氣氣的,溫言和語,卻帶著讓人不容忽視的力量。
在她們家裡住了兩天兒,陪著她娘說閒話拉家常,陪著她爹喝兩杯,連帶十分認真的考察她們家新晉成員佟永年小盆友的功課,順帶還佈置下五百張大字兒的作業;還有回答小春杏各式各樣的問題,一樣不拉……讓李薇對這位小舅舅的好感指數直線上升……
小舅舅走後不久,還沒出正月十五,便有人上門兒,話裡話外的透著想結親的意思……
何氏在家裡是老大,對自己的兄妹那可是掏了心窩子的疼。李薇小舅舅有了這樣機會,她自是有多大的勁兒就使多大勁兒。
旁的忙幫不上,有佟氏留下的錢財,倒可以幫襯一把。私下裡拉著佟永年跟他商量這事,拿出二十兩銀子,給梨花小舅舅考試打點用。佟永年說,「梨花舅舅就是我舅舅呢,娘只管用。」又說,那錢是娘給娘的,不是給我。
何氏又是欣慰又是高興又是心疼,抱著佟永年直說好孩子,正月十五一過,何氏避了他,帶著香燭黃紙去給佟氏上墳,把這事兒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遍。
李薇小舅要參加縣試的消息傳到李家村,滿村人的都艷羨李海歆夫婦。說風涼話兒的,就說李海歆家祖墳上冒青煙兒了,撿了個好兒子,這下小舅子要考秀才了,還能不沾沾那大筆錢財的光?真心與何氏相好的,抽空都來提前恭賀一番,也有些人家不相熟的,想著日後能沾上光的,也三三兩兩結伴兒到家裡來坐坐,先混個臉兒熟。
何氏原先是想讓丈夫陪著去縣考,李薇小舅說不用,有幾個結了五連保的,一起作伴兒,再者李薇大舅舅早定了要跟著去,何氏一想也是這麼回事兒,便作罷了。
只是這心裡頭見天兒掂記著這事兒,安生不下來,也沒心思做活計,便四處走走,與人說說話兒。
李王氏見何氏一改原先悶在家裡的姿態,四處興興頭的躥,心裡頭十分不喜她的招搖顯擺,在家裡嘮叨了幾回,說,看到時梨花小舅考不上,她的臉兒往哪裡放。
這話兒不知道是被誰傳了出來,傳到何氏耳朵裡。把何氏氣得心口直疼。
李海歆就說她,「孩子娘,知道你心裡頭高興。可你這麼著,人家可不就認為你是故意招搖?再說,萬一梨花小舅真考不上咋辦?」
何氏氣哼哼,「你們就看不得我們老何家有半點好事兒!」說著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李海歆的臉兒也黑了下來。
李薇正和小四姐春杏、佟永年在南間兒炕上學識字兒,姐姐們在北間兒炕上繡花的繡花,搓麻繩的搓麻繩。聽見了,心說,爹咧,娘咧,為這個吵嘴值當麼?
隔著窗子大聲搭話:「再考!」又抱著那本百家姓,脆聲念著,「趙、錢、孫、李……」小春杏也接著大聲念,「周、吳、鄭、王……」。聲音比她的更大,更響亮,帶著十分炫耀和顯擺。李薇怨念的瞥了她一眼,又跟著念起來。
何氏在外面一愣,瞥了李海歆一眼,笑著往東屋去,「我們梨花說得對,考不中就再考!不但文軒要考,我們年哥兒也要考,將來我們梨花也去考……」說到最後,話音裡已帶出笑意來。口裡叫著精怪丫頭,來讓娘抱抱之類的進了東屋。
李海歆笑笑,無奈搖頭。
何氏進了東屋南間兒,見兩個女兒,頭臉兒仰著,搖頭晃腦的,眼睛根本沒盯著書看。想起梨花這孩子就是記性好,別人不過說一遍新鮮的,她就記住了,看這樣子就知道是年哥兒念叨得多了,她倆就記住了那麼些。
走過去抱她,又拉小春杏,「你們兩個都下來,別礙著哥哥看書寫字兒。」
小春杏扭著身子不肯下炕。
佟永年臉上帶笑,仰起頭,唇角勾起,「娘,就讓小杏在這裡呆著吧。不礙的。」李薇看見她娘原本因小四姐不聽話,微繃起的臉兒,剎時舒展。
很鬱悶。這個小男娃兒搶了她最最最受寵的位置,現在變成最最受寵了。
不過自李海歆說過之後,何氏倒是收斂了許多,強壓著,心裡頭再不靜,也不去街上轉悠,整日在家裡洗洗涮涮,冬衣裳厚棉被拆洗個遍兒,灶台房頂,牲口棚雞捨邊邊角角都不拉下的清掃,院子也一天掃兩三遍兒。
這日她裡裡外外找了一圈兒,沒活兒可幹,急得直轉圈兒。春桃手裡拎著鞋樣子出來,立在東屋門口叫,「娘,你來看看我剛給年哥兒剪的夾鞋樣子,這大小合適不?」
何氏急惶惶的往東屋走。走到一半兒,突然停了下來。雙手一拍,這麼大事兒的她竟然忘了!
折了身子向院外走去,邊走邊說,「我去柱子家看看去。」原來說和柱子娘說好的,春上要送年哥兒和柱子上去學去,過年那會兒還想著,自梨花小舅說了要去考童生試,她一門心思全放到這上頭去了。
春桃看著她娘火急火燎的背影,失笑,回頭跟春蘭說,「你看咱娘,這又是想起啥了?」
春蘭抬頭看了看窗外,抿嘴兒一笑,低頭又繡她的花樣子。
春柳看了眼春蘭,捂嘴笑,又逗她,「二姐,應一聲費你多大力氣?」
何氏自搬了家後,為防著和李王氏走碰頭,若要是去街裡,都是沿著小河邊兒,走到入村的大路上,再順著大路往裡走。那條小道兒一次也沒走過。今兒她心裡急惶,便順著小竹林的小路過去。走的時候還在想,別碰上婆婆。
可偏巧不想什麼就來什麼。
剛從小竹林的小道中走出來,一拐彎兒,就看見李王氏送一個婆子出門兒。兩人站在門口親熱呼呼的說著話。
避已是來不及了。何氏笑著和那婆子打招呼,「九娘娘好啊。」
這位九娘娘也不是本家,只是按輩份該如何此稱呼。她家老頭子會替人看吉日,而她則是李家李有名的媒婆香火婆,原先李王氏就是聽了她的話兒,在何氏剛懷上時,跟著一道兒去了大青山拜送子娘娘拾送子石頭。
「喲,春桃娘,這急惶惶的幹啥去?」九娘娘笑瞇瞇的,稀疏花白的頭髮盤作一個小髮髻,頭上戴著一朵暗紅的絹花,隨著她問話,顫顫的晃動著。
何氏朝著李王氏不鹹不淡的喊了聲「娘」,跟九娘娘說,「沒啥事兒。去找柱子他娘有點事兒。」又說,你們忙啊,邁腳就走。
九娘娘在身後喊,「春桃娘,等等!」
何氏只好住了腳。九娘娘招手讓她走近些,才跟李王氏說,「春桃娘也是何家堡的,你讓春桃娘說說,胡老二家的閨女咋樣?」
何氏一聽是這事兒,忙擺手,「九娘娘,這可不能問我。我都出嫁多久了?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回娘家,就是回去了,也就坐個半晌午的功夫。這閨女我是知道。深裡頭可真不瞭解。」她可是怕她說行,將來娶回家鬧得一家人不安生,全推到她頭上;說不行吧,看婆婆這樣子是看中她娘家的底子。
想了想又補充,「要我說,這事兒不如先到何家堡訪一訪。誰家的閨女啥樣,自己村子的人還不能知道?也叫老三裝作路過,去偷偷瞧一眼。」
九娘娘一拍腿,笑著,「春桃娘就是個想得周全的。海歆娘,你們要是不放心,就再去訪一訪!」
何氏看出來九娘娘有些不高興。心裡猜著可能是圖這家給的謝媒錢豐厚。
便不想再留,打了招呼,轉身就走。
九娘娘和李王氏說了聲,催她趕快去打聽著。惦著腳追著何氏去了。「哎,春桃娘,你等等。還一個事兒跟你說。」
何氏停住,等她到跟前兒,才打趣兒說,「九娘娘啥事啊,汗都跑出來了。」
九娘娘抬手抹了把額頭,笑罵一句,才說,「咱們鄰鎮上啊,有個大戶,想招些人兒,我一個嫁到鎮上的老姐妹聽說了,就把這事兒跟我說說,讓我替她尋尋。你們家春桃……」
何氏聽她把話說的含含糊糊的,心裡頭一陣的反感。什麼招些人兒?怕是要買丫頭吧?心說九娘娘以前也不這樣,怎麼越老越只認錢了。這種賣兒賣女的事兒她愛找誰找誰去!
何氏護孩子,疼閨女,九娘娘也知道。話還沒還說完,看她的臉兒沉下來,就訕訕住了口。
何氏強笑笑,和她說,「九娘娘,我們家裡離不了人。梨花還小著呢,家裡地裡都指望春桃。」算是委婉的推了。
九娘娘也沒再說什麼,只說這戶人家啊,是個新來戶,家裡頭有錢,對下邊兒的人都好,給的工錢也高等等。
等何氏臨去時,又說,你娘生著我的氣呢,怨我非讓去她撿送子石頭兒,結果撿回來了又個女娃兒。
何氏強笑著應和兩句。就去了柱子家。
到柱子家時,心裡那股兒氣還沒消。柱子娘一問,才知是這麼一個事兒。忙安撫了一陣子。
兩人說了一會兒閒話,再次確認了柱子和佟永年一起去上學的事兒。柱子娘感歎,「李嫂子,你可好嘍,梨花小舅啊,準能考上,你們這一家子可有盼頭了。」
何氏笑得開懷,安慰柱子娘,柱子這小子看著憨厚,也是個有心眼的,將來說不定也能給她考個秀才舉人老爺回來。
說定了送這兩人上學的事兒,回到家她就緊催著李海歆去看日子,交待一定要挑個頂頂好的吉日,送這兩個孩子入學。
她則帶著春桃春蘭開始忙活,要給佟永年做新衣做新鞋的,去小貨棧看了一圈兒,又嫌那布粗糙,不襯年哥兒。便要去大武家,看看大武最近去不去鎮上,若要去一道兒扯些好布來。
何氏剛一走,春蘭就嘀咕,「看看咱娘,又魔障了。」
春桃和春柳也笑著點頭,可不是麼,又魔障了!

第三十二章 溫暖一家

還沒等何氏去鎮上,二武從鎮上回來了。順帶給她捎了信兒,說原定於二月底的縣試,因知縣老爺要去州府裡辦一宗什麼大事兒,推遲到三月中旬了。梨花小舅舅讓她別掛心,一切都好,錢也夠用等等。
何氏滿心的勁兒像是被人紮了一下,漏了大半兒。趕叫讓李海歆套牛車,夫妻倆去何家堡報信兒,順帶開解梨花姥爺姥娘。
從何家堡回來後,何氏再也不提去鎮上扯布的事兒。又因孩子爹說,咱們本是平常人家兒,給孩子穿那麼好的衣服,不是讓人家孤立咱年哥兒?
何氏一想也是這麼個理兒。回家後悄悄跟幾個女兒說,「這會子我怎麼辦什麼錯什麼?」
春桃悄悄笑著,「娘是高興糊塗了唄。」
何氏打她一下,出去做晚飯。
第二日李海歆去看了吉日,定在二月十八入學,說是大吉。何氏高興得很,趕著讓李海歆去村南頭屠戶家裡看看有沒有新鮮的豬肉,買了茶葉點心,把家裡的雞蛋備了三十個。
半夜時候,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直直下了大半夜,天將亮時才停下來。
李薇被屋後的竹林中有麻雀和喜鵲在枝梢上喳喳啾啾的叫聲吵醒。剛剛停歇的雨滴順著房瓦簷滴嗒滴嗒的落下,春雨過後的冷冽清新氣息,夾著梨花杏花淡淡的香氣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她睜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盯著房梁,心思頭想著昨天大山提到過的筍子,也不知春雨過後,是不是真的跟書上說的那樣,這大片竹林中突然冒出許多鮮嫩的竹筍來。
南間兒那邊傳來希希索索的輕響,是佟永年那小娃兒又起床了。不由打心裡眼裡佩服起這小子來,自打到了她家,他幾乎每天都是在這個時辰起床,做為一個剛剛過了七歲生辰的小娃娃兒,他的自律自製讓李薇這個偽小孩汗顏。
外面一有動靜兒,睡在對面炕上的大姐也醒了,輕手輕腳的穿衣下地,走到外面兒,悄聲說,「年哥兒,起這麼早做什麼?」
佟永年輕聲回了一句什麼,李薇聽見大姐笑著說了句,「別慣著她!」細碎的腳步聲遠去,不多時便聽見廚房木門開合的聲響。李薇撇了撇嘴兒,大姐口中她,自是自己這個偽奶娃兒了。
這聲音把還在睡著二姐春蘭驚醒了,緊接著堂屋門「吱扭~」一聲也開了。院中響起她爹李海歆的聲音,「這破門得抽空換換。」
何氏跟著從屋堂走出來,笑笑,「這話聽你說過幾回了。」又喊春桃,「又起這麼早幹啥?」
春桃從原來佟永年住著的草屋中抱了捆柴出來,墊腳往院外看了一眼,「年哥兒才早呢。」何氏順著她的目光過去,一個頭戴青色頭巾的小身影正貓著腰,在竹林裡鑽來鑽去,像是在找什麼。
何氏奇怪的問春桃,「大早上的年哥兒在找啥?」春桃抱柴進廚房,一邊回說,「前天大山來玩兒,說過等下雨後一塊兒挖筍子的話,梨花念叨著,他就記住了。」
何氏一聽也笑了,往東屋北間瞄了一眼,跟春桃念叨,「梨花這丫頭聽見別人說啥她都稀罕,年哥兒還慣著她。」
春桃往灶裡添了一把柴,把臉扭過來,朝著門口,笑著說,可不是。又說,「冬天裡娘教我做鞋,我也學得差不多了。年哥兒的鞋讓我做做試試吧。」
春桃再往前三月就滿十三歲了。一向沉穩的她,自分了家之後,行事更加沉穩,加上她柔和的性子,渾身上下透著十五六歲少女才有的溫婉氣韻。此時,她坐在灶前,紅紅的火苗舔著鍋底,連帶把她的側臉兒染紅,更顯得嬌俏溫婉。
聽她輕聲慢語,又看她淺笑如花,何氏心裡頭感歎,一不留神兒,大女兒都成大姑娘了,臉兒上的笑容更是舒展。
春桃說了話,不見何氏應聲,凝目過去,卻見她娘笑瞇瞇直盯著她打量。臉兒一紅,頭扭回來,繼續添柴燒火,「娘看什麼呢。看得人怪□得慌!」
春蘭從東屋出門來,何氏又細打量,二丫頭這一年來也長高不少。往前六月裡她也滿十一歲了,個子抽得也快,孩子氣兒已消了少。
又想起九娘娘的話,心裡盤算著,若是今年能忙得過來,就不讓春桃春蘭去地裡幹活了。
回頭朝春桃笑笑,「行,年哥兒的鞋子你做做試試。我呀,抽空給你和蘭丫頭兩個做身衣裳。」說著進了廚房,去舀苞谷糝。春蘭進來又問了一遍,年哥兒在竹林子裡頭鑽來鑽去,是幹啥。
聽說是給梨花找筍子,也不由的嘟噥一句,「……慣她慣沒人樣兒!她要天上的星星也去給她摘?!」彎腰找出給雞拌料的木盆子,去剁菜葉子。
春桃抿嘴笑著,跟何氏說,「娘,你看吧。連春蘭都這麼說。」往灶裡添了把火,跟何氏半真半假的埋怨,「要論起來,我和春蘭最虧。有好吃的好喝的緊著他,他狠慣著那兩個小的,就連對春柳也比對我們好些。」
何氏騰出手,笑著拍打她一下,「當大姐的,還記跟弟妹記較這個,不知羞!」
直到外面群雞撲稜著翅膀爭食兒,那頭老驢應景兒的叫喚起來,李薇身邊兒一直熟睡著的小四姐春杏才被驚醒。
睜著茫然的大眼睛,左右瞄了瞄,才忽的坐起身子,手腳忙亂的穿衣裳,小嘴嘟嘟噥噥的念叨著。李薇不用細聽就知道她念叨的是啥,無非是和誰誰要去抓把斑鳩,又和誰誰要去擰靡靡……
小春杏穿好自己的衣裳,又過來掀她的被子,學著大姐的神態動作,輕柔的叫著,「梨花,乖,起床啦!」
李薇嘴角很是抽了幾抽。自打佟永年定要了去學裡,她娘便把這個看護她的光榮任務鄭重的交給她的小四姐。
一向游手好閒的小春杏乍然得了如此重任,樂呵老半天兒,這幾天來,處處裝小大人。
隨著被子被掀開,絲絲冷風鑽進來,李薇打了個哆嗦,忙收起心思,配合小四姐穿衣裳。
在她積極主動的配合下,小春杏很快完成了第一項任務:穿衣裳。利索跳下炕,穿好鞋子,又給李薇穿。
新鮮出爐的春杏小保姆熱情高漲,拽拉提,折騰了好一會兒,終於將兩隻穿反了的鞋子艱難的套在她腳上,喜孜孜的抱她下炕。
李薇這個時候盡可能不說話,屏住呼吸,以勉惹得她分了神,把自己摔下來。
「娘,娘,」小春杏吃力的抱著近些日子長了小肉肉的李薇,出了東屋門,大聲叫嚷,透著十分明顯的炫耀,「看,我給梨花穿衣裳穿鞋子啦~」
何氏從廚房中探出頭,看著小春杏抱著梨花,梨花的小腿離地面只有半尺高,恍惚間,又似看到春桃當年也這是麼帶春柳的。心裡頭一陣感慨,忙快步過去,把李薇接在懷中,誇她,「小杏真能幹,快趕上你大姐了。」
春杏喜孜孜的笑著,眼睛在院中掃了一圈兒,問,「哥哥呢?」
春柳從鍋裡打了熱水,在院中的臉盆架上放好,過來拉著她去洗臉。
李薇這才哼嘰著指著自己的小花鞋。「反!」
何氏低頭一瞧,可不是反了,抿嘴笑著,一邊和春桃說,「梨花這些天兒會說的話兒,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一邊把她的小鞋子換過邊兒來。
春柳給小春杏洗過臉兒,雙手掐著小腰,立在籬笆牆邊兒很有氣勢的大聲喊,「年哥兒,還不回來洗臉?!」
孩子爹李海歆從東面甘薯窖子裡拎了幾塊甘薯回來,聽見了,笑著跟何氏說,「看三丫頭這小嗓子亮的。」
何氏給李薇把穿反的小鞋子換回來穿好,喊春柳,「你跟弟弟說話不能小聲點?」春柳背著何氏小鼻子皺了皺,表達不滿。
正說著,看見大武媳婦兒從竹林小道兒上過來,忙過去招呼,「大山娘,大早上的有啥事兒?」春蘭喂完雞,看見她,也叫了聲大武嬸子。
大武媳婦兒隔老遠就笑著,「你們家一大早上的就這麼熱鬧。」又見佟永年從竹林裡鑽出來,笑著,「年哥兒,剛下過雨的天兒冷著呢,往那裡鑽啥?」
佟永年眼睛含笑,叫了聲大武嬸子,抿嘴兒立在柵欄口,等她先進院子。大武媳婦兒又誇他,「海歆嫂子,你瞧瞧年哥兒多懂事兒。我們大山呀,見天兒跟他一塊兒玩著,愣是半點兒沒學會。」
何氏笑著自謙了兩句,又讓年哥兒趕快去洗臉,早飯就好了。
等他進了廚房,才跟大武媳婦兒數叨著,「這孩子一大早就鑽竹林裡給梨花找什麼筍子……筍子這會兒哪出得來呀,得再等上十天半個月的……」,大武媳婦兒捂嘴笑,又感歎,「海歆嫂子,當時年哥兒入你們家的時候,我心裡頭擔心又不敢說。這會兒看得他往得踏實,和你家這幾個處得又好,才敢說一句,當時呀,還真怕他看不上咱這莊戶人家,偷偷跑了呢……」
何氏原先也跟孩子爹還私下裡念叨過,怕這這孩子在他家不適應,又怕那個賀府會突然冒出來,強帶這孩子回去。如今大半年過去了,這孩子跟家裡的幾個丫頭相處得很好。而賀府也沒什麼動靜。因佟氏臨終前留下那樣的話兒,她不好大張旗鼓的打聽,過年時梨花姥娘姥爺舅舅來,說起這茬兒掛心事兒來。梨花小舅舅何文軒就說,在鎮上沒有什麼姓賀的大戶人家,這次他去縣城參加童生試,若是有時間,就幫著打聽打聽。
何氏說不讓。怕影響他應試。再者她也不知道打聽到在哪裡又能怎樣?只是不知道又總掛著心。前些日子二武捎來消息時,沒提到這檔子事兒,想必年哥兒的家不是在縣城裡。
縣城離李家村有五六十里呢,不在縣城就有可能是更遠的州府之類的。這麼一想,竟放些心了。但又不是全放心。又不好明說,只是感歎,「可不是,我的心呀,這會兒才算是落了地。」
又問大武媳婦兒一大早的有啥事,大武媳婦兒一拍腿,「嗨,我娘家侄女生產了。趕著去送洗三兒禮,家裡攢得雞蛋讓大武過年時給了大山嬤嬤一大半兒,剩下的都讓大山吃得差不多了。來你這裡尋些雞蛋。」
何氏一聽這事兒,就笑著,「行,你來,還差多少個?給你挑些個兒大的。」說著領大武媳婦兒去西間兒。自春桃幾個搬到東屋後,這裡就做了小庫房。
「哎喲,我的娘,」大武媳婦兒一進西間就驚叫起來,「咋這麼多雞蛋?」西間地上放著兩個大簸籮,裝了滿滿兩大簸籮雞蛋,每個簸籮都冒著尖兒。
回頭看看何氏,又想起院外的雞捨,「海歆嫂子,這都是你家的雞下的蛋?」
何氏拉她蹲下,笑笑,「可不是,這雞到今年春上整一年了,下得蛋比原來多了,幾個孩子吃多了也都不愛吃了。」因這雞,又想到佟氏,臉上黯了黯。
「……今兒你來的正好,我正說要去賣了呢。你先挑些大的走,吃過早飯就讓孩子爹去小貨棧上賣了。」
大武媳婦兒倒是知道自去年秋上,她家雞開始下蛋,家裡不缺雞蛋吃,沒想到竟是這麼多。一時間有些怔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海歆嫂子,你家雞現在一天下多少個蛋?」
何氏抬頭打了她一下,取笑,「別跟那沒見過錢的人一樣,大武一冬上去打短工,掙兩弔錢怕是不止吧。」
大武媳婦兒嘿嘿笑了下,搭手挑著雞蛋,「那錢兒又不是我掙的。這些雞蛋能賣三四百個錢兒吧?」
何氏默算了下,兩個簸籮積的雞蛋都是過年後收的,約有七百來個,差不多能賣三百五十個錢兒。看大武媳婦兒眼睛甑光發亮的,笑著,「你家裡地又不多,覺得能賣錢兒,今年春上你也多抱些雞娃兒。」
大武媳婦數著挑好的雞蛋,笑著,「海歆嫂子,你還真別說,我呀,這會兒是動著這心思呢。」她算了算,喂百十隻母雞,產蛋高峰期,每天都就是百十個雞蛋,一天就是五十個錢兒,一個月就是……只是蛋多了沒人去賣,也麻煩。
想了一會兒,就先放一邊兒,反正抱小雞娃兒還要再等些日子。又想起另一件事兒來,「海歆嫂子,你打算啥時候讓年哥兒去學裡?」
大武媳婦兒原先也透過想讓大山一塊兒去學裡的意思。就是婆婆公公不同意,說,他們家世世代代都沒出過讀書人,淨白花那個錢兒,還不如讓大山早些學學種地,再學個木匠手藝啥的實在。
可大武媳婦兒跟何氏處的時間長了,梨花小舅舅今年又去考秀才老爺,這是一個盼頭,又打算讓年哥兒去學裡,以年哥兒的聽話認真勁兒,怕學得也會不太差,又算是一個盼頭。
她這心思動得愈發起勁兒,想著大山去學裡幾年認個字兒,將來有機會去大戶人家做做工,能混個管事兒啥的,也比在土刨食兒強,趁著過年狠跟大武磨了些嘴皮子,這些天兒婆婆公公的口氣兒像是鬆了些。
何氏說,二月十八拜先生。大武媳婦兒就說,那她趕緊家去,再跟老兩口說道說道。
吃過早飯,李海歆先去小貨棧一趟,把家裡的雞蛋想在這裡寄賣的事兒說了,李高氏自然沒話說,叫他趕緊的送過來。這時節地裡頭閒,村裡人都趁著這機會走親戚,也有趁著農閒起房子的。多多少少都要擺治些菜招呼客人。
再者,去年佟氏喪事兒,因借了李高氏的壽衣。事了之後,李海歆夫妻倆不但還了一套一模一樣的嶄新壽衣,連帶還送了五十個謝錢兒過來。喜得李高氏逢人就念叨李海歆夫妻倆為人好。做事兒大方,知恩圖報。
李海歆回到家裡,把雞蛋挑上,送到李高氏的小貨棧,清點了數,說好等雞蛋賣完了再過來算錢兒。
許氏用過早飯,雙手撐著腰出來閒逛。她去年冬上發現有了身子,現如今已快四個月了,原本就偷懶耍滑的,藉著有娃兒這個名頭,更是事事不肯幹。吃完飯就出來溜躂。
見街上的幾個媳婦兒圍在一起嘀咕,又不時往西邊兒看,伸頭瞄過去一眼,啥稀罕兒也沒有,奇怪問,「你們看啥呢?」
這幾個媳婦兒中可有幾個愛傳話兒的,其中就有三娘娘家的大兒媳,她與許氏還走得近些,笑笑,指著西邊兒說,「剛見大哥挑了兩大筐子雞蛋去小貨棧,說是去賣呢。」
伸出一把手比了比,「看那數兒不止五百個蛋。」她眉眼挑著,一副看好戲又眼饞的模樣。
有人看不慣,借口家裡有活,就家去了。
剩下的幾個媳婦兒立在巷子口,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來。說來說去,還是去年的那些話,不過換了個說法,「你大嫂死咬著說沒得佟媳婦兒的錢兒,可這雞跑不了吧?佟氏養的八十來隻雞,被她一窩全拉到自己家了,全村人都看著呢,這個她可賴不掉。」
也有人說,「可不是,那一窩六十來只老母雞,一天能下四五十個蛋,你想想她一天能得多少錢兒?」

第三十三章 母子爭執

許氏鼻子吸了吸,往西邊兒看了下,李海歆已挑空筐子回來了。遠遠的打招呼,「大哥忙啥呢?」
李海歆當幾個媳婦兒的面兒,也不好說別的話,就實話實說。許氏得了李海歆的親口承認,心裡頭癢得如百爪撓心,算著五百個雞蛋可是三百個錢兒呢。
李海歆回去和何氏簡單提了提這事兒,何氏笑了笑,說,「你等著吧,不出兩天兒老二媳婦兒就得上門來。」
李薇正坐在堂屋當門兒的桌前和小四姐春杏玩鬧,順帶看著佟永年練字兒。
聽見這話,小眉頭一皺,響亮叫了聲,「錢!藏!」
何氏愣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捂著嘴悶笑起來。李海歆也笑了,過去捏她的小鼻子,「五丫是個小財迷。」
李薇小手把她爹的大粗手扒開,又響亮重複一遍!
春桃在拿著鞋樣子進來,聽見,逗她,「那大山娘來借錢,借不借?!」
李薇糾結了一下。在人情淡薄的二十一世紀生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對借錢這事兒挺敏感,又想著大山娘好像裡裡外外也幫襯自家不少。
眼睛滴溜溜轉了幾轉,指著佟永年,「你說!」
把何氏幾個逗得前附後仰,哈哈大笑,樂得春桃眼淚都出來了。學著她爹的模樣,捏她的小鼻子,「你還怪會攀扯人呢。」
果然,當天下午許氏就拎著一小罐子大醬過來了。進門兒就直往雞捨那裡瞄著。何氏問她啥事兒,她把罐子拎了拎,「這是俺娘家弟媳做的大醬,味兒怪好,大嫂嘗嘗?」
何氏伸手接過,把她迎到堂屋當門,又說,「你大著肚子,剛下過雨路又滑,亂跑啥?」指了凳子讓她坐。
許氏聽她言語軟了些,臉上的笑意多起來,「沒啥。家裡頭閒著沒事兒,就過來看看大嫂。」看桌子上的籮筐裡有雙納了一半兒的鞋底子,伸手去拿,看樣子倒像想幫著做。
何氏伸手拿過來,「你歇著吧。有身子的人。」
許氏笑了笑,順下耳根子邊的碎發,「哪有歇著的命。現在家裡的活兒還不都是我干?」
何氏知道她,也知道婆婆。不想多說什麼,許氏坐著一會說說這家,一會兒說說那家,閒扯了一會兒,看何氏答話答得不是很有興致,有些訕訕的,就家去了。
許氏一走,何氏叫春桃出來,去雞捨裡看看,今兒這雞下了多少蛋。原本想著老二媳婦兒會過兩天兒再來,誰知道這麼急。
春桃拿著簸箕,開了雞捨柵欄進去,最裡面兒是用草泥土蓋成的雞窩,用干軟的麥桔乾兒給雞做了下蛋的窩。這會兒窩裡還有兩隻正下著蛋的母雞,被春桃驚得躥出雞窩,滿雞捨跑著,「咯嗒——咯嗒——」叫得歡實。
春柳聽著動靜,從東屋裡出來,叫著,「大姐,你幹啥?」
春桃把雞蛋拾好,站起身子,「咱娘讓拾雞蛋呢。」春柳鼻眼一哼,蹬蹬蹬往堂屋跑,進了門,朝著何氏瞪眼掐小腰兒,「娘,撿雞蛋給前院送?」
何氏正埋頭找著什麼,頭了不抬的「嗯」了聲。
春柳把小胸脯挺得更高,眼瞪得更大,響亮的喊著,「娘!憑啥給她雞蛋?!」
何氏這才抬頭,一看她這模樣,被氣笑了,上去給她一巴掌,「學誰呢你?!」
春桃端著雞蛋進來,「娘,一共二十二個,要不要添幾個?」春桃大些了,人情世故也懂些。這些雞蛋送前院,應該不是無緣無故的送。是衝著大嬸兒肚子裡的娃兒送的。
所謂人情世故也不都是心甘情願才去走這份禮兒的。她爹娘是老大,自然要做個姿態出來。
何氏笑笑,「拿二十個就夠了。」瞧了眼天色,又說,「你這會兒就送過去。記著送到你嬤嬤那裡啊。」
春桃應了聲,去找家裡的小竹籃子。二十個雞蛋也沒多少,用簸箕裝僅蓋著簸箕底兒,面兒上不好看。何氏在堂屋瞧見,滿意的笑笑,又點春柳的額頭,「跟你大姐學學。」
春柳氣哼哼的走了。
春桃拎著雞蛋去前院時,李王氏與海棠海英正在堂屋嘀咕李家老三的親事。要說,這大半年來,給老三也說了三四門的親,讓他挑著。他悶著頭也不說行,也不說不行。
李王氏倒還真中意何家堡胡老二家的閨女,娘家家底兒厚,日後有個啥事兒還能不幫襯一把?讓他抽空兒裝作路過去瞧瞧。好說歹說,說了幾天,今兒才算是去了。
「你說,老三到底啥意思?」李王氏臉上滿是憂色,跟兩個女兒念叨。
海棠說,「看樣子,是不老喜歡,不願意。」
海英突然想起什麼,把手中的鞋底子一放,壓低了聲音說,「不會咱三哥有瞧中的人了吧?」
海棠一愣,瞧李王氏。李王氏也愣了。想了會,搖搖頭,「老三這麼些日也沒往裡去呀,能看中誰?」
海棠海英都搖搖頭,又說等三哥回來再問問吧。
正說著,李王氏隔窗見春桃進了院,大半年不在跟眼前兒晃悠,像是長高了不少,轉眼間兒快和海英一般高了。雖然還是去年的舊衣,但是收拾得很整潔,梳著雙丫髮髻,俏生生的立在當院左看右看。
海棠順著李王氏的目光瞄過去,瞧見那籃子裡白花花的雞蛋,嗤了聲,「她還記得有這個娘?」
海英拍她一下,忙跳下炕,從堂屋出來招呼,「春桃,來有事兒啊。」
許氏聽到聲音,也把東屋門兒打開,看見那雞蛋,撐著腰兒出來。
春桃應了聲,站在院子中間兒不動,問三姑海英,「嬤嬤不在家?」
李王氏這才從堂屋出來,臉兒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像是想熱呼又不好意思的樣子,應了聲。
春桃把雞蛋交給海英,「娘說大嬸兒得了娃兒還沒表示下呢。」
許氏笑咯咯的,「哎呀,大嫂也太客氣了。」要去接海英手裡的雞蛋。海英拎著轉身往堂屋走,又叫春桃進屋坐坐。春桃推說家裡有活兒,要家去。
李王氏強留著,說自分了家也見少了,今兒一定要在這裡吃飯等等。春桃不太適嬤嬤的熱情,有些不自在,但也推不過,只好留下來。
好容易挨到吃過午飯,就說梨花現在會跑了,一會沒人看著,就鑽出柵欄跑小竹林裡玩去,得回家看著她。李王氏便沒再留。
春桃回到家裡跟何氏嘀咕,「嬤嬤熱情得讓人怪不自在。」
何氏笑笑,沒吭聲。婆婆有意示好,從去年東屋剛蓋起來,她就有覺察,只是她平常躲著,孩子們自分了家也不去前院轉悠,她沒找著機會罷了。
母女倆剛說了沒兩句兒,小春杏從外面飛奔過來,還沒跑到籬笆牆跟前兒,就大聲喊,「爹,娘,三叔跟嬤嬤吵架咧!」
李海歆從堂屋出來,何氏與春桃從東屋出來。
春桃說,「我剛從嬤嬤那裡回來,好好的呀。」
何氏側耳聽了聽,因離得遠,也不太清楚什麼。似是有人在嚷嚷,又似是啥聲音也沒有。
就問春杏,「你三叔跟嬤嬤吵啥呢?」
小春杏喘著氣兒,小胸脯一鼓一鼓的,指著前院方向,「說何家堡啥的,姓胡啥的……」
何氏與李海歆對望一眼,前幾天晚上兩人還嘀咕著李家老三的事兒,何氏還說,這閨女她確實不知道,不過她那姑姑在娘家的時候,倒是聽說過,不是個很安生的主兒,俗話都說「看看姑姑的腳後跟,能斷侄女六七分」,以她姑姑的鬧騰勁兒,那侄女……讓李海歆找機會去提醒下婆婆……
正說著,瞧見海英急色匆匆的從竹林小道那兒過來,看樣子是真吵上了。
海英把原由三言兩語的說了。李家老三今日去何家堡訪老胡家閨女,回來時黑著臉兒,李王氏問他到底中意不中意,他也不說。又問為啥不中意,他還是不說。
後來被問急了,李家老三就說了句,「就給我找了個那樣的人噁心我?!」
這下可把李王氏惹惱了,哭天抹淚兒起來。拉扯著李家老三非讓他說個清楚,當娘為了他的事兒操碎了心,還招出他這樣的話!
老李頭不在家,李家老二壓制不住老三,也勸不住李王氏,氣得一甩手走了,海英只好跑來請大哥大嫂。
李海歆與何氏到時,李王氏坐在院子中間兒,哭天抹淚兒的拍著大腿,海棠在一旁勸著。院外聚了幾個看熱鬧的婦人,一見這兩口子來了,忙散開。
李家老三黑著臉兒,梗著脖子立在一旁不說話,黑黑的臉膛漲成紫紅色,顯然氣得也不輕。
「娘,這是幹啥呢?」李海歆沉聲皺眉,「快起來吧,有事說事兒,哭啥?!」
李王氏一見大兒子來了,一骨碌站起來,屁股上沾的灰塵草屑隨風蕩得老遠。指著李家老三,抹著淚兒,「哭啥,你問問老三,啊,為了給他說親,我操碎了心,回來他用那樣的話戳我的心!」
何氏看了看外面,看熱鬧的人還沒散。老三看樣子也是真氣,不知道這裡有啥原由。走過去拉李王氏,「有啥話進屋說吧。外面有人看著呢。」
海英也過來拉,許氏扶著腰走過來,立在一邊兒,「娘,剛都讓你回屋的。」
李王氏斜了眼老二媳婦兒,剛才她跟老三吵的時候,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這會兒又來裝。抹著淚兒哼了聲,扶著海英海棠的手回堂屋。
李海歆叫李家老三也進堂屋。他沉著臉兒過來。
進了屋,何氏關了堂屋門,海棠海英扶李王氏挨著桌坐下,李海歆也拉李家老三坐下。
問他,「老三,到底啥事,讓咱娘哭成這樣?」
李家老三抬頭看了看圍坐的幾個人,把臉兒往一邊扭,「大哥,別問了,丟人!」
李王氏登時又哭天抹淚兒起來,「老大,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當娘給的說門親事,他還嫌丟人!」
李家老三臉上帶著一抹急色,「娘,你咋老把話往歪處想?」
李海歆說李王氏,「娘,你也別哭了。老三是啥樣的人你還不清楚。他就是不愛多說話。」
又叫李家老三,「走,你跟我回東院去,到底因為啥,你跟我說清楚。」
李家老三站起身子要出去,李王氏不依,「不能去,有啥話當著我的面兒說。」
李海歆眉頭皺了皺,「娘,你就歇會兒吧。」拉著李家老三出了堂屋門兒。李王氏又哭將起來。
何氏在一旁勸了會兒,她仍是不停的哭著,順帶把為了給李家老三說親,她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省吃簡用的功勞絮叨一遍兒。
她一直哭個不停,何氏走又走不得,留又不想留。再者自分了家,撕破臉皮後,有些話也不能狠勸,她也懶得再勸。
春桃抱著李薇從外面進來,進院就叫,「娘,梨花非要找你。」
何氏登時心中一鬆,忙開了房門。
李薇一進院子就聽見李王氏的哭嚎,心裡頭一陣的抽抽。生在農家的她,總是無法理解和習慣老太太們動不動就坐地拍大腿唱著詞兒的哭~~~~~~~
「梨花咋啦?」何氏從春桃懷裡接過她,看她小臉繃著,一副無精打彩的樣子。
李薇心裡頭笑著,裝作一副極不高興的樣子,哼哼嘰嘰的指著外面,也不開口說話。
春桃面帶急色,梨花自從生下來,不是笑瞇瞇的,就是很有精神安安靜靜的玩著,還從沒有這樣無精打彩過呢。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催何氏,「娘,快看看梨花是不是病了。」
何氏經春桃這麼一提醒,忙板過她的小臉兒左右看看,又額頭抵額頭試試溫度,捏她的小嘴兒看看舌苔……
李薇被她娘一陣子搗鼓,腦門兒上浮起一根根黑線。心說,娘咧,我是來解救你的,你咋不走啊?
海英在裡面聽見,走出來,「大嫂,咱娘沒事兒。你帶梨花去看看吧。」
這整個老李家,海英算是跟她最親近的。雖然因為分家的事兒,大半年的沒來往,但也沒聽見旁人傳她在背後嘀咕自己,海棠偶爾說得過份了,還幫著自己辯兩句。笑笑,「好,那我先回去,你們勸著點。也不是啥大事兒。跟自己兒子能有多大的氣可生的?」
說完抱著梨花出了老李家院子。剛轉進竹林小道上,梨花就歡實起來。何氏奇怪的瞧了瞧,見她與平時沒兩樣,以為她是突然發作小脾氣,粘人呢。也沒往別處想,看看今天的太陽也好,曬得人暖暖的。就抱著她和春桃去東面小溪邊走走,這會溪邊兒一叢叢棠梨花開得正盛,柳條子也伸展著低低的垂在溪水之上。
遠處李海歆大娘娘正在清稜稜的溪水中放著家裡的幾隻大白鵝,何氏遙搖的與她招呼了幾聲。
母女三人在溪邊走了會兒,等日頭移過頭頂,何氏尋思著溪邊本來水氣就濃些,別再把孩子凍病了,便抱著她回家。
李家老三已經走了,李海歆一人坐在堂屋,正想著什麼。
何氏問老三到底因為啥和婆婆吵架,李海歆歎了口,又無奈笑笑,跟何氏一說,何氏也覺得好笑無奈。
原來李家老三今兒按照九娘娘給的地址,去了何家堡訪訪這閨女,那胡老二家開著油作坊,光聞著味兒也不難找。結果,剛繞到後街上,遠遠的認準門兒,還沒到跟前兒,就看見街口有幾個女人在說閒話兒。說說笑笑,大聲的很,也不避人。
與他走對頭頂,過來兩個年輕小子,穿得倒是光淨體面,就是臉上流里流氣的,走到那幾個女人旁邊兒,親親熱熱的叫著姐姐嫂子啥的。
其中一個女子長得也算周整,細眉挑眼兒的,穿著一身嶄新蔥綠的衣裙兒,和那兩個小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得歡,時不時還放聲大笑,透著一股子輕浮勁兒!李家老三一陣的噁心,心說誰家的閨女這麼輕佻。
正想往前走,聽見後面有婦人叫她:秋萍。
李家老三愣了下這才明白過來,這個就是九娘娘給他說的親,頓時如吞了幾百隻蒼蠅般,差點把隔夜飯都吐出來。心裡頭氣九娘娘竟然把這種人給他說親。就這麼連胡老二家的門兒也沒認。扭頭回來了。
回到家李王氏問他那閨女咋樣,他說不行。至於因為啥不行,他覺得這事兒說出去丟人,就不肯說。
他愈是不肯說,李王氏愈急。逼急了就說出前面那句話兒來。
何氏想起李家老三小時候,也是這副悶性子,有什麼話兒,你問個三四遍兒,還得不了他一句回應。想著老三小時候,又突然想起二丫頭春蘭,這麼一對比,春蘭的性子倒是隨著老三多一些。
「我當是啥大事兒呢。」何氏笑了笑,「老三即是親眼瞧見了,不成就不成唄,又不是她一個未出嫁的閨女。你娘不是給老三相了三四個呢?」
李海歆歎了口氣,「要光這一件事兒,也好辦了。」
何氏奇怪,「還有啥事?」
李海歆苦笑著,「老三,看中去年冬上給中街六斤說的前王村的那個閨女了。」
何氏愣了下,笑道:「哎喲,娶那閨女可得讓你娘大出血了。」
……
鞠躬感謝:EveryLittle同學的打賞,saivguang321,書友110318141940530兩位同學滴粉紅票子。

第三十四章 永年入學

李家老三看上的這閨女,去年冬上,在李家村也狠被人念叨著傳了一陣子閒話。
一個是這閨女長得好,聽見過的人說,她個子細高細高的,大眼彎眉,皮膚白淨,而且性子也好,說話細聲細氣的,針線廚房裡的活兒,甚至地裡活兒都是一把好手。就是她爹娘不行。又懶又愛財。
當初說給中街六斤時候,她那爹娘讓媒婆帶話來,胭脂水粉衣裳頭面一應不算在內,單禮錢少了十五吊就別想迎娶她閨女。
六斤娘當時就火了,說莊戶人家娶媳婦兒,頂了天才給五六吊的禮錢,還得是那家境殷實的戶。她娘張口要十五弔錢兒,這不明擺著是賣女兒!又擠兌那閨女的娘,要去賣女兒,也得挑大戶人家賣,沒點家底的小戶人家啊,也買不起!
那閨女的娘也惱,說六斤娘窮家娶不起媳婦兒還有臉擠兌旁人……
六斤娘沒娶成媳婦兒,又惹了一肚子氣,氣難消下去,她又有些好說嘴,見誰都說道這事兒,連帶來李家村做小買賣兒的小貨郎、賣豆腐的都知道了。經過這些人的嘴再一傳,這周邊幾個村子倒還真沒有不知道她家的。嚇得有說親心思的都不敢張這個嘴兒。
有媒婆跟人家小子說親時,剛提到這家,就被堵了回去。
那閨女的娘也是個潑辣貨,聽說六斤娘四處傳她閨女的閒話兒,帶著兩個妯娌到了李家村,圍著六斤家門口直直罵了大半天,說戳人家媒,壞良心!
李家老三過年辦年貨時,在集上碰見這閨女,同行的人還特意指給他看,說,瞧瞧,這就是那個值十五弔錢兒的。這人的聲音還大,讓那閨女聽個正著。臉兒刷的紅個透頂,回頭狠狠的瞪他們一眼,尷尬的往人群裡鑽,那連羞帶怯尷尬又惱怒的模樣惹得同行的幾個小子都歎,要不是她娘太貪錢,還真想去上門兒提親試試。
也就是這麼一眼,讓李家老三記住了這閨女。
何氏看著丈夫悶頭不語,也不接她的話兒,半晌,問,「那你想咋辦?」
李海歆抬頭笑笑,「能咋辦?老三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就是拗得很!」
何氏知道丈夫一直惦記著老三的親事,不幫著公公婆婆把剩下三個小的事兒辦完,他是心有不安。
想了想就說,「你要想替老三伸頭去說這門親,也沒啥。可有一點兒,這錢財上咱可是一分也沒有。有錢那也是佟妹子留下給年哥兒,咱不得已已挪用了不少了。」
李海歆說,他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煩著呢。
何氏看他面色,像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也不多說,起身出了堂屋,拿出針線籮筐,坐到堂屋屋根子底下做活計。
李海歆在屋裡坐了半晌,出了門,說了聲去前院瞧瞧,何氏應了聲,「有話好好說啊。」
他一邊兒點頭一邊兒出去了。
直到天完全黑透時,李海歆才回來。何氏看他面色不好,心知在前院沒說服婆婆。便也不多問,打水讓他洗洗早些睡,說,「年哥兒明日還要拜先生呢。」
李海歆點點頭,長長歎了口氣兒,洗洗睡去。
二月十八一大早,李海歆帶著何氏準備好的拜師禮和柱子爹、大武三人帶著佟永年、大山和柱子去了鄰村,這私塾正好就在前王村。臨去時,李海歆跟何氏商量著,若是有機會尋著知情的人,就先打聽打聽李家老三說的閨女到底怎麼樣。何氏想著男人家家的問這種事太招眼。
又看他一副不把這事兒辦成,或者不給老三出力盡盡心就一副不開懷的架式,便說,改天她有空兒,也去看看年哥兒的學堂,順道問問。
前王村離李家村倒也不遠,不過三四里的路。幾人商量著也不套牛車,帶著三個孩子走一遭兒,將來上學下學的,也好認認路。
因剛下過一場春雨,兩路田里的麥苗子青青蔥蔥的,幾個大人一邊兒慢悠悠的在前面兒走著,一邊討論著收成。又論著誰家的地種得好,誰家偷懶,地都沒翻透,麥苗子出的稀等等。
大山和柱子不時東躥西跳的,又挖泥巴,團成小團兒相互扔擲打鬧,不一會兒新換的衣衫上便是點點泥印子。
大武和柱子爹都搖頭說,這兩個孩子太野,又誇一直安靜跟在後面兒的佟永年。
送走孩子爹和年哥兒,何氏又滿院子的轉悠著。春桃奇怪的問:「娘,你幹啥咧?」
何氏不好意思的笑笑,「年哥兒一離家,我這心裡頭空落落的。」
春柳小眉眼一挑,「娘,我們幾個才是親生的!」話音剛落,一直安靜坐著繡花的春蘭,放下繡撐子,朝著她後背給了一下子。
聲音落下去,清清脆脆的響兒。疼得春柳直咧嘴,臉上湧上怒色,「二姐,你幹嘛。打得疼死了。」
春蘭看了她一眼,又拿起繡花撐子,繼續繡花,「打得疼才記得住!」
春柳氣得臉兒漲紅,一扭身跑了。
何氏和春桃兩人對視,都捂嘴扭頭去笑。
李薇一向對深沉的二姐敬畏有加。她總是有出其不意的舉動,而且說一不二。
春桃笑了會兒,走過去點她的頭,「有話你不會好好說?手打疼了吧?」
春蘭頭一扭,躲開她的手指,「不疼!」
何氏在院中捂嘴笑得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抹了眼角笑出的淚兒,叫春杏去找春柳回來,又叫春桃春蘭,「咱們今兒趁地不幹,咱們再把那片空地翻翻,好種些菜。」
轉眼見李薇乖乖坐在炕上,翻著年哥兒的舊字貼,逗她,「梨花來跟娘種菜了。」
李薇頭也不抬,乾脆的回了句,「不要!」雖然她無比的想發揮她的小特長,可是現在的小身子不行啊……
何氏又逗她,「那你要幹啥?」
「看書!」
把何氏母女幾個又惹得哈哈大笑。找春柳回來的小春杏聽見了,也大聲嚷著,「我也要看書!」
快中午的時候,李海歆帶著佟永年滿臉帶笑的回來。說私塾的先生很誇年哥兒底子好,聰慧,字寫得也好。
何氏高興得合不攏嘴兒,樂呵呵洗手,準備去做午飯,又要殺雞。
李海歆掃了眼雞捨,臉上似笑非笑的,「二十多隻公雞就剩下那兩隻了,還殺?」
春桃幾個也偷笑。何氏怔了怔,瞪幾個女兒,又瞪丈夫,扭身往廚房走,「那去買肉!」
佟永年嘴角含著笑,衝著何氏的背影叫,「娘,不用買。」抱著懷裡的幾本書往東屋走,叫著,「梨花,哥哥有新書了。」
李薇躺在炕上正鬱悶著,翻白眼,心說,新書有什麼用,又不是農書。
「你看,這是《三字經》、這是《百家姓》、這是《千字文》……」也許是今日他很高興,幽清的眸子發亮,閃動著興奮的光芒。一股腦兒的把新買的書擺到她面兒,一一介紹著。
李薇一咕嚕爬起來,抓起那本《千字文》。佟永年笑著把她抱在懷裡,說,「這個就是千字文,哥哥原先也學過……」
說到這兒他頓住了,李薇覺察到身後的小胸膛一僵,忙不迭的用小手把書吃力的往頭頂一舉,清脆響亮的喊了聲:「念!」
過了片刻,身後才伸過一隻手,把書接過,微帶顫音的嗓音響起,「好,哥哥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那聲音儘管是強控制著,還是能聽出些不尋常來。李薇心中歎了口氣,這個家裡沒有人比她更知道,他對她娘的死,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慢慢遺忘。儘管自從住到這兒之後,他沒再回去看過村西的那個小院兒,面兒上也顯得開朗了許多。
佟永年入學的當天早上,何氏起了個大早兒,煮了雞蛋裝了兩個白面卷子給他帶上,雖然李海歆一再說,私塾裡的飯菜也不錯,讓她不要擔心,可這孩子才七歲,來李家麼久了,又是第一次獨自外出,何氏怎麼能放心得下。
佟永年穿著她娘做的新衣,大姐做的新鞋,烏黑輕軟的頭髮被三姐春柳梳了又拆拆了又梳,直折騰了半個早上,才算梳了一個滿意的髮髻,又給他戴上何氏新裁的頭巾子。剛打扮停當,大武和大武媳婦兒帶著大山扛著新制的柳籐書箱子過來。
春柳一眼瞧見,朝她爹撇嘴兒,「爹,你咋不給年哥兒也弄個書箱子。」
李海歆笑了,說,今天閒了就編,保管讓年哥兒明天就用新書箱。
不多時柱子一家子也過來。柱子娘一進院便指著佟永年笑,「我們柱子呀,從學裡回家之後好一陣埋怨,說不該把他的頭剃成那樣。學裡的小娃兒都是跟年哥兒一樣梳著髮髻,戴著頭巾子呢。」
大武媳婦兒也指著大山,「這個在家裡也嘟噥了。」
兩人都笑了,說男娃兒還沒開始識字,可就知道好歹了,這錢花得也算值。
因孩子們剛開始上學,怕路上走不慣,三家大人就商量著,前幾天送送,每人輪一天。今兒是大武去。
送走這幾人之後,柱子娘說家裡頭沒人,不放心,略說了幾句閒話就家去了。
李薇被竹林子裡的筍子勾得心裡癢癢,反正家裡這會兒也不忙,就纏著春柳讓帶著去竹林子裡挖筍子。小春杏自然是積極響應。
春柳去找了兩把鏟子,拎著小竹樓子帶著兩個妹妹去鑽竹林。

第三十五章 喜訊傳來

日子一晃,又到了三月。日頭漸暖,地氣浮生,萬物瘋長,家家戶戶又開始忙著鋤草,澆水,撥草,積肥。
何氏因九娘娘的話,打定主意不讓春桃春蘭兩個跟著去幹地裡活兒。只讓她們兩個在家裡繡花做飯,順帶照料那一捨的雞。
佟永年去學堂,早去晚歸,午飯是在學裡吃。剛開始時何氏擔心他不適應,每天下午回家都緊著問,有沒有壞小子欺負他。
佟永年都笑著說,沒有,有柱子和大山呢。
何氏一想,也對,有這兩個小子在,年哥兒肯定受不著欺負。便隔三差五的給這兩人塞個雞蛋,或者一塊點心吃吃。
惹得這兩個小子愈發的每天上學前都要來叫佟永年。
如此過了十來天,一切平安無事,她也就放了心。
佟永年自上了學,性子也活潑了一些,有好幾次春桃都看見他從竹林小道上回來時,還蹦跳兩步呢。但是在家裡卻沒有,只是笑容更多了些。
佟永年在私塾裡做學子,回到家裡就開始做小先生。他的學生有如下兩人:剛滿一歲零四個月的梨花同學、時常溜號跑去瘋玩的小春杏同學……
於是在春日餘暉下,炊煙裊裊,竹林蔥蔥圍繞的李家小院中,粉白杏花下的長塌上,常常坐著三個人,一個小娃兒教著《千字文》,兩人小娃兒跟著念。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念著念著,就變成一個小娃兒教著,一個小奶娃兒念。
又或者,一個小娃兒教《三字經》,兩個小娃兒跟著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
仍是念著念著,就又變成一個小娃兒教著,一個小奶娃兒念。
因為行動自如,小春杏最喜歡溜號。梨花小同學因為小老師喜歡把她抱在懷裡,所以她只好苦哈哈的堅持從頭學到尾。
有次大山來家裡玩兒,看見,家去後,纏著他娘,非要再給他生個妹妹。大武媳婦兒跟何氏說起來,兩個人都笑得不行。
三月中旬剛過,縣裡那邊兒傳來消息,說梨花小舅舅縣試考過了,得了第五名。因府試定在四月初,便就不回家,由縣城直接去州府,等著府試與院試。有梨花大舅舅全程陪著,讓家裡人不要擔心。
喜得何氏又張案點香,把四方神佛拜了遍兒。
消息在李家村傳開,街里街坊的上門恭賀,何氏家裡頭又很是熱鬧了一陣子。
嘗到去年抱小雞娃兒的甜頭,何氏與大武媳婦兒一拍即合,兩人合夥抱了幾窩小雞娃兒,反正春桃春蘭不下地,家裡再養些雞,也顧得過來。
時至四月初,天氣愈來愈熱,相比較去年的豐足雨水,今年卻干的得厲害,僅在谷雨前後下了一場毛毛雨,僅僅浸濕地皮兒,大太陽出來晃了下,地面就干了。
李海歆家的北地,本身土質就沙,地力也薄,現在麥苗下半部已有干黃的葉子,麥穗子倒不小,只是這一茬兒雨水若是供不上,這十來畝麥子可算是就瞎了。
那塊地唯一好點的就是地勢尚不算高,架水車取水並不是很費力氣。他便與相鄰的幾戶人家商量,合夥兒出錢造一架水車,幾天家輪流灌溉。大家都說好,北地沙,就是雨水豐足年也缺水,造一輛水車,可以用好些年,都同意。
一共六戶人家,每家出五百個錢兒,合在一起,找個了本村的老木匠,讓他趕緊造。這位老木匠,手藝好,有經驗,臨河的大大小小十幾輛水車都是他造的。
李薇聽她爹說要造水車,極其好奇水車的製造過程,整日粘著她爹問東問西,又非要去看看這裡的水車是什麼模樣,又是怎麼造成的。
李海歆拗不過她,只好抱著她去了,小春杏也跟著去看熱鬧。佟永年下學後回到家裡,並不見梨花,問春桃,「大姐,梨花去哪裡了?」
春桃笑笑,說,「梨花非要跟咱爹一塊去看造水車。」
春柳喂完小雞娃兒,跑過來,問:「年哥兒想去看嗎?」那木匠也在村子東住著,離她們家也不太遠。
春蘭從剛開的菜園子摘菜回來,抹著額頭的汗,「想去就去吧。飯還得一陣子才好。」
春柳嘻嘻笑著,拉佟永年,「看,咱二姐都發話了。咱們快走。」
兩人到達那木匠家時,李薇正趴在那個老木匠畫的草圖跟前兒,眼睛放光的盯著老木匠剛架起的水車骨架看著。小春杏在一邊撿刨下來的木頭花兒玩。
一塊兒合夥做水車的人與李海歆笑著,「你看看你家這個梨花丫頭,小大人似的盯著看。你能看得懂呀?!」李薇知道後一句話兒是問自己的,扭過頭,咧著小嘴笑了笑。
心說,可不能懂咋滴。可是現在不能說。這個水車也就湊合吧,看了這麼大會子也有些明白了,顯然出來的成品要比她所知所見過的更高級的水車要費些力氣,不過,能保住今年的收成就行。
那人稀罕得不行,把李薇好一通誇讚。
李海歆說,「這丫頭就是個好事兒精!啥事兒都好奇,啥事兒都問。」
轉眼兒看見春柳和佟永年來了。叫著,「年哥兒,來,瞧瞧這個認得不?」
佟永年抿嘴笑了笑,叫了聲爹,又搖搖頭,「大姐說是造水車。我不認識。」走過去把趴在小木桌上的李薇抱起來,拍拍她身上的木屑子,掏出帕子給她擦小髒手。
村裡人自從李海歆領養了這孩子,閒話兒就沒斷過。除了那些大家四處亂傳的猜測,也有人議論著這孩子會不會在李家不適應等等。
可今兒一見,卻發現兩個正經姐姐,一個玩兒,一個看的,這小男娃兒卻照料孩子,而且還照料得像模像樣。
李薇覺察到周邊幾個人的目光,小胳膊一伸,摟著他的脖子,甜甜又清晰的叫了聲,「哥哥!」
佟永年一愣,隨眉開眼笑,把她抱起來,柔聲哄著,「梨花再叫一聲。」這丫頭自會說話起,正經叫哥哥的次數,一把手都能數得過來!
李薇又響亮的叫了聲,「哥哥!」
春柳含笑走過去,一把把她從佟永年懷裡揪過來,雙手叉在她腋下,把她舉得高高的,輕斥她,「臭丫頭,你又想讓年哥兒幫你幹啥?!」
李薇撇撇嘴,想吃榆錢兒,你們一個個不幫我。人家只念叨兩句嘛,誰知道他真的去爬樹摘了。摘就摘唄,還被樹皮把手磨破了。害得她已經被二姐揪著訓了好一通,現在又翻扯出來幹啥?
小腿踢彈著,伸手向佟永年,「哥哥抱!」
旁邊的村人看見,笑著與李海歆說,「你們家這兄妹幾個處得真好。我家裡那幾天,見天你瞪我,我瞪你的,一不留神兒就鬧騰上了。」
李海歆也知道自己家的孩子省心,大的讓小的。即便磨兩句嘴,轉眼兒也就好了。笑著說,是孩子娘教的好。
隨後幾天兒,李薇仍纏著她爹要去看造水車。李海歆下地沒空兒的時候,就纏幾個姐姐,幾個姐姐沒空的時候,就纏著佟永年這小男娃兒。
一連去了四五天兒,水車終於快造好了。這天又是佟永年抱她去的。回來的路上,她心情很是愉快。
佟永年問,「梨花很喜歡水車?」
李薇點頭,「喜歡!」
「為啥喜歡!」佟永年覺得這個東西不是小孩子能玩樂的,有點搞不明白。
「澆水!」
佟永年眼睛閃了半晌,似乎想不明白澆水和她喜歡有什麼關聯。
水車造好後,幾家三班倒,輪換著沒日沒夜的踩水車澆水,終於連著澆了五六個晝夜,才算是把合夥的這些人家的地都澆了一遍兒。
何氏與李海歆累得回到家倒頭就睡,直直睡了一整天,用過晚飯後,又繼續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算是睡足了瞌睡,稍微歇過點勁兒來。
好在家裡有春桃和春蘭兩個掌著,一日三餐加牲口雞娃兒子都照料得周周全全的。
澆水之前,有的人家還在觀望著,盼著老天下雨,可今年老天爺似乎是要跟人作對似的,愈是盼它下雨,日頭愈毒辣。於是大家都坐不住了。一窩峰的趕著搶水車澆水,甚至還有人為此大吵了一架。
何氏跟李海歆慶辛,虧得是他們動手早,否則這會兒再去趕趟兒,跟人爭搶不說,再說時節也有點晚了。她們家的地再過兩天兒就能點種了,時節卡得正正好。
兩人在家裡歇了兩三天兒,把秋糧種子收拾下,秋季還種苞谷和谷子、秫秫。棉花太費功夫,仍是不種。那塊荒地到底種不種,就看老天爺下雨及不及時了。
到了點種農忙時節,村子裡的私塾也會跟著放幾天假。
何氏帶著三個大的去點種,就讓年哥兒和小春杏在家裡帶著梨花,順帶照看雞捨和今年剛抱的五六十隻小雞娃兒子。
大人們去地裡幹活兒,小佟老師便又抱出書本在大杏樹下的木塌子上開始授課。
去年冬上,李海歆請教了村子裡會整治果樹的人,把這幾棵大杏樹剪了枝,沿著樹根邊緣挖了坑,施了肥,乾旱的這些天兒,春桃也不忘澆些水。此時四五棵大杏樹,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已經開始泛黃的杏子,纍纍點綴其中間,誘得李薇常常念著念著就張大了嘴巴,抬臉望天兒,彷彿下一刻就會有只熟得透透的杏子落下來,掉到她嘴裡。小春杏自然也不甘落後。
每當這時候,小佟老師都會停下來,眼睛溫溫潤潤含著笑意,看著她們。
點完種,再過十來天兒就是麥收。算日子李薇小舅舅在州府的府試日子已過,卻遲遲不見有信兒捎回來。何氏心裡頭急得很,一時想,會不會是沒考過,不敢給家裡來信兒,一時又擔心別是路上出了什麼事兒。急嘴唇上起了好幾個大燎泡。
白日裡幹完農活兒,每隔兩日,還要趁晚上的工夫去何家堡,安撫李薇姥爺姥娘。好在李薇姥爺心寬,李薇姥娘一是身體好,再者早些年李薇姥爺在外頭做小買賣,經常一年半載的沒信兒,心理承受能力強些,堅信小兒子沒事兒。反而倒轉過來安慰何氏,說文軒啊,肯定是怕家裡人跟著掛心,等著出好消息一塊往家裡捎呢。
何氏想了想,覺得她娘說得也有道理。小弟自小懂事兒,倒也有這種可能。心裡頭稍安定了些。
麥子還未全熟,李家老三過院來商量著合夥打麥子的事兒。他的意思是大哥家沒來得及造場子,不若仍合在一起收麥,也讓大嫂緩緩勁兒。
李海歆也想著從澆水到點種再到收麥子,何氏一天兒也沒閒著,什麼樣的重活兒都是和他一起幹,又加上掛著梨花小舅舅,這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就黑瘦黑瘦的。心疼她,等李家老三走後,便與何氏商量著,「要不今年咱和老院先合一年?」
何氏是自打分了家就沒想過再與老院的人有瓜葛,人情來往那是沒辦法,躲也不躲過,旁的事兒但凡有法子,哪怕是自己再吃苦受累也不再與他們有糾纏。臉兒繃著不語。
李海歆知道她心裡頭不痛快,歎了口氣,說,「我這不也是心疼你和幾個丫頭。和咱們相熟的幾家場子可都是和老院的場子連著呢。」若是和旁人合到別處還好些,合到眼前兒,不淨是讓旁人說嘴。
這麼著何氏強忍著心頭的不痛快應了與老院合在一起打麥子的事兒。
仍是過了五月初五開鐮,北地的麥子熟得早,便先割她們家的,一大早老李頭李家老二老三帶了鐮刀,套了牛車往地裡趕。春桃仍舊帶著家裡這幫蘿蔔頭去掃場地。
李薇這次一雪前恥,春桃春蘭在前面掃,她光著小腳丫在後面瘋跑著,清晨被露水打濕的泥土帶著絲絲涼意,浸得她從腳心到頭頂都舒爽無比。
小春杏也跟著瘋跑,滿場子歡叫著,「哥哥,你也來唄,哥哥,你也來唄!」
春柳也笑著讓年哥兒也玩。他搖搖頭,拎了把小掃帚,幫著打掃起來。
直到姐妹幾人把場子打掃乾淨,許氏雙手撐著六七個月的大肚子,帶著春峰春林才過來。
不多會兒,大山也從家裡過來湊熱鬧,拿起場地邊上的掃帚幫著打掃。跟在佟永年兒身後,兩人一邊掃場子,還一邊說嘀嘀咕咕低聲說著什麼。
因一起上學,大山沒時間和春峰春林這兩個小子瘋跑,這些日子有些疏遠了,春峰扯著嗓子跟在他屁股喊了半天,見他只顧跟佟永年說話兒,鼻子一抽,輕罵了一句什麼,扭身跑了。
春柳離得遠,雖沒聽清楚,可一看他那樣兒,就忍不住來氣兒。春桃輕咳一聲,她回頭看看,不甘的低頭,大力揮著手中的掃帚,往許氏那邊蕩土,許氏連連揮手,後退著叫嚷,「三丫頭,往哪兒掃呢?!」
春蘭背過身悶笑。
春桃趕緊叫,「春柳,掃帚拿來我用用。」及至春柳走到跟前兒,春桃低聲罵她一句,又說,「萬一她摔掉孩子,還不是給咱娘找事兒?」
春柳嗤了嗤,拍拍手,心情很好的向李薇走過,「梨花,來讓三姐抱抱!」
麥收將結束之際,陪小舅舅考試的大舅舅帶著小舅舅中秀才,又被點了廩生的消息,從府州回來。又說小舅舅與結了五連保的同窗在州府有些事情要辦,過些日子才能回來。何氏問有什麼緊要的事兒,非要這會兒辦?
李薇大舅舅說他也不知道。只說不會誤了七月進縣學。
何氏知道自已家小弟一向主意正,即這麼說了,定是真的有緊要的事兒。原本她頭髮梢上都提著勁兒等小弟中了秀才老爺要好好慶祝一下,無奈梨花小舅舅讓大舅舅帶話兒回來,不讓為這了事兒大肆張羅慶賀。
何氏也只能作罷。只不過因為檔子喜事兒,她整日容光煥發的,小春杏出去玩兒跟人顯擺時,句句不離我小舅舅怎麼樣怎麼的話。

第三十六章 老三親事

李薇小舅舅中秀才又被點了廩生,李家村裡與何氏親近點的都十分替她高興。李王氏對此卻一肚子氣。這次倒也不是因為看何氏風光了,她心裡頭不痛快。更因那日李薇大舅舅從州府歸來報喜時,她就在場子裡,李薇大舅舅僅與她淡淡的打了招呼,比對前來的恭賀的街坊一半兒的親熱都不如。
惹得當時在場的人都看她的笑話兒!
這天正在打著最後一塊麥子,她心裡堵得慌,便不去場子裡,坐在院子樹蔭下撿麥草。院門外來了一個媒婆打扮的婦人,隔著籬笆牆往院裡張望了下,看見李王氏,臉上浮著笑,揚聲招呼,「老嬸子,忙著呢?」
李王氏瞇眼看了會兒,這才看清楚,起身拍扑打著衣裳的灰,笑著,「五勝家的有事兒啊?」
五勝家的推開籬笆走進來,頭上一根半舊的鎏金簪子,顫顫的晃著,笑咯咯的,露出黃黃的牙齒,暗紅的牙榾柮,「可不是有事兒!有好事兒!」
李王氏趕著往裡讓,揚聲叫海棠出來搬凳子倒水。又問,「啥好事兒啊。」
五勝家的笑著跟在李王氏身後,走到樹蔭下,接過海棠遞過來的板凳,打量了海棠幾眼,才說,「是為你們家老三的事兒!」
自打李家老三開始說親,一直是九娘娘幫著張羅,這五勝家的一來是在村西住著,不太熟,二來是她與九娘娘頗有些不對付,不好一事兒托倆人。李王氏見她來也能猜著幾分,剛才不過是沒話找話兒。
還不等李王氏開口問是哪家的閨女,五勝家的就開了口,「是前王村那個閨女,聽說你們家老三中意人家。人家爹娘趕著托我來提了。」
李王氏一聽是這個,臉兒沉了下來,「五勝家的,那閨女你往我們家裡說,不是讓你嬸子找罵呢。」
「哎呀,老嬸子,我可不敢。」五勝家的擺擺手,拉著李王氏的胳膊安撫,「嬸子,你別急,聽我說。……這王喜梅的娘,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你們家大媳婦兒的弟弟中了秀才,趕著托人找到我,說這禮錢老嬸子給得說得過去就成。……他們也圖有個秀才老爺做親戚,臉兒上有光唄!」
李王氏把臉扭到一旁。海棠從廚房倒水出來,聽見,臉兒跟著一沉,自打梨花小舅舅中了秀才的事傳來,見天兒出門,碰上人都沒二說,扯的都是這些話。要是沒分家,他們也是能跟著樂呵樂呵,可自從分了家,大嫂像是攢著勁兒的和老院撇清關係,這五勝家的說這話,不是打人臉麼!
把手中的水碗往旁邊兒的小木桌一頓,扭身回屋了。
五勝家的看著一碗水濺得只剩下半碗水,臉兒斂了笑意,試探著問李王氏,「咋?老嬸子,你不願意?!」
李王氏心裡頭翻著滾兒的難受。早先老三因這事兒跟她置著氣,到現在都沒緩過來勁兒。不應吧,還真怕老三的倔脾氣,應吧,又覺得沾著老大媳婦兒的光,也覺得沒臉!
五勝家的見她臉兒不好,以為她想到旁處去了,開解她,「老嬸子,你放心,那閨女的爹娘雖然不成事兒,可家裡的這幾個閨女都怪好。給俺兄弟說親事,還能騙著瞞著?」這話是指著九娘娘瞞胡老二家閨女的事兒呢。
見李王氏臉色還不鬆動,她一拍腿又說,「老嬸子,這麼著吧,你們要不先去訪訪這王喜梅。再訪訪她那兩姐姐,看看我有沒有瞞著。」又絮叨這閨女大姐家住在哪個村兒,什麼地方,二姐家住在什麼村兒,什麼地方。
正說著李海歆李家老三和老李頭幾人趕著牛車回來,麥子也打完了,揚乾淨,只等著曬乾,就能入倉了。
五勝家的一見這幾人,趕著把話兒又說了一遍兒。李海歆看了李家老三一眼,見他不往的看李王氏又看老李頭。
回到家後和何氏說了說。何氏笑笑,和春桃說,「瞧瞧,你嬤嬤還說一點光也不沾我們老何家的!」這話是老二媳婦兒在場子裡有事兒沒事跟她絮叨的。
春桃看了她爹一眼,笑笑,沒說話。起身去大杏樹底下,看春蘭春柳領著那三個小的打杏子。
李薇瞧見她過來,手裡舉一個黃澄澄的大杏子,叫著,「大姐吃!」
春桃臉上霎時笑開了花,緊走幾步過去一把抱住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才說,「還是我們梨花知道誰對她好!」
春蘭在一旁吃吃的笑著。
佟永年臉兒紅了紅,彎腰伏在剛打下的杏子筐裡挑,挑了好半晌,挑出兩個又大又圓黃澄澄的杏子,抿著嘴兒,眼睛含笑,一手一個,分別遞給春桃和春蘭。
春蘭笑了,伸手接過。春桃也笑了,一邊接一面說,「我們年哥兒也知道誰對他好。」
春柳從杏樹冠裡探出頭,嘻嘻笑著,「年哥兒,咋沒我的?三姐對你不好?」
小春杏也湊過來,撲過來抱著他撒嬌,「我也對哥哥好!」
李薇扭頭,很受不了!每隔幾天就要演一場讓人肉麻的戲碼,幾個姐姐也不嫌膩味!
何氏在堂屋聽見幾個人的笑鬧聲,心頭舒緩了些,跟李海歆說,「原來你不是說老三死咬著這閨女不鬆口?現在人家倒找上了門兒,去跟爹娘說說,應下算了。老三也老大不小了,再拖兩年兒,年齡過了,就更不好說親了……」
正說著,聽春桃在外面喊,三叔。
兩人出來看見李家老三立在柵欄外,想進不進的。就招呼他,「進來吧。」
李家老三這才推開柵欄,進了院子。與何氏打招呼,「大嫂。」
何氏看他這樣子,心知他這是來搬人幫他說合了,就讓他到屋裡說話。自己去廚房做晚飯。
進了屋,李家老三悶著頭坐著,李海歆也悶頭,這哥倆兒都是不愛說話的性子。就這麼悶了一會兒,李海歆說,「行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吃罷晚飯,我再去跟咱娘說說。」
李家老三臉色鬆了下,朝外面兒看了看,春桃正幫著她娘抱柴,收回目光,頭低著,「大嫂還生我氣呢?」
李海歆「嗯」了聲。過了一會兒又說,「不是我跟你念叨你嫂子的功勞。她進門兒時你也記事兒吧?衣裳鞋襪啥都給你操持著。咱娘……」說到這兒,他頓了下,「反正你也大了。有事自己多想想,別旁人說啥就是啥。」
李家老三低頭應了聲。又問,秋上的活計能忙得過來不能。
李海歆說沒事,能忙得過來。
用過晚飯,李海歆又去了前院兒。這次回來的倒快,何氏問他,他只說,他娘應了老三的親事兒。旁的也沒多說。
過了沒幾天兒,李家老三的親事傳出來,說定下了。選在六月初六去女方家驗親。海英過來給何氏傳話兒,「大嫂,咱娘說,三哥驗親你得去咧。」
何氏嘴上應了聲,說知道了。心下卻思量老三中意人家閨女,她爹娘鬧的那些事兒又知道,還驗什麼親,直接行大小茶禮,定了娶親的日子不就得了?
順口又問了還有誰陪著去。海英說叫了銀生嫂子和春生嫂子,二嫂快生產了,不能動等等。
何氏點了頭。
六月初六,一大早,何氏去了前院兒,到了才知道只有李王氏、她和另兩個全福媳婦兒去。李王氏不讓李家老三去。
莊戶人家說親事,去女方家驗親時,有那辦事周到、通情達理的人家兒,都會把自己的兒子也帶上,讓女方的父母看一看,安安人家的心。當然,也有門望特別不相襯的,男方壓女方家一大頭,或者女方家壓男方一大頭,高攀的親事兒,誰家條件好,便有資格挑挑揀揀。這個時候就是理不全,也理直氣壯些。
李王氏不讓李家老三去,擺明了就是跟這前王村的王喜梅家說,自己家比這王喜梅家高一頭,是女方高攀了他們。
何氏想了想,扭頭回家,說有東西忘了拿,讓她們等等。
李海歆還沒下地,見她剛去又回來,問她啥事兒。何氏把這話一說,李海歆臉也沉了。旁的事兒他可以不說道,這種面兒上的禮節上的事兒,他可是重視的很。放了鋤頭和何氏去了前院兒。
讓李王氏把老三也帶上,「驗親這回事兒,不就是兩好擱一好兒?」
老李頭從牲口棚裡牽著老黃牛出來,也說,「老大說的對。板上訂釘子走過場的事兒,你非搞這麼多事兒!」
李家老三忙進屋換了衣裳。
李王氏臉兒黑著,上了牛車,路上也只跟銀生媳婦兒和春生媳婦兒說話,不理何氏,看那模樣身形語態,透著孤立何氏的意思。
何氏臉兒朝外坐著,看路兩邊兒剛收割過的莊稼地。
李家老三回頭看了看他娘,又看看何氏,說,「大嫂,辦完事兒去學裡看看年哥兒不?」
何氏扭過頭,笑笑,「行,辦完事兒要是還早,就去瞧瞧他。」李海歆跟何氏說了李家老三的話,何氏知道他算是變相的道歉。
李王氏正和兩個媳婦兒說得熱鬧,聽見就說,「今兒下晌,你爹說要用牛車拉糞呢。」
老三說,爹說先不拉了,下晌先去間苞谷苗。
李王氏臉色更不好。銀生媳婦兒給何氏打了個眼色,扭頭過去笑著。
到前王村驗親,實在是個過場。李王氏倒是想擺擺架子挑人家閨女,可王喜梅的爹娘只圍著何氏問東問西,慇勤有加,把她這個正當做主倒拋到一邊兒去。
王喜梅的兩個姐姐也都回了娘家。這兩個姐姐與她娘挑著個三角眼兒,只問何氏秀才老爺啥的不一樣。兩人頭臉兒都收拾得整齊乾淨,大姐爽朗些,粗眉大眼兒,嗓門大,透著莊戶人家特有的實誠勁兒,二姐看起來文氣些,慢聲細語的。兩人說話倒是條理清晰,又明事理兒。
兩個陪著何氏說了一會兒話,進屋去看王喜梅。見她正湊在窗前兒往外看,笑笑,問她中意不。
王喜梅倒是認出了李家老三,見他長得高高大大,常年干莊稼活兒緣故,皮膚黑紅,臉上笑意也不多,坐在一旁兒略有侷促,把手掌藏在桌子底下不停的搓著。透著一股子憨厚勁兒,不像那種油嘴滑舌的人,心下也算滿意。
就這麼著雙方一商量,說趁著農閒啊,把大小茶禮都辦了。再看個秋後的成親吉日。
親事兒辦得順,李家老三回去的時候,臉上有了笑意。又拐到私塾裡看佟永年。
此時,他正和大山柱子與另幾個男娃兒打著陀螺玩得歡。倒讓何氏愣了下,這孩子平時在家裡也沒這麼歡實過,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便沒讓人去叫他,幾人趕著牛車回去了。
……
感謝:。夕美、書友080726190752097、花開花艷三位同學滴粉紅票票…
感謝:綺羅雨同學滴平安符,zisedeyun061同學滴PK票子~~~~
非常感謝啦~~~~~~~~~~~~~

第三十七 年哥挨打

李薇小舅舅中得了秀才,使得剛剛送三個男娃兒入學的家長們對他們有了更高的要求和期盼。
就連一向不怎麼熱心讓大山讀書的大武,也拎著兒子的耳朵殷殷念叨幾回,在學裡好好學,將來也考個秀才老爺回來。柱子爹娘自甘不肯落在人後,見天兒掬著柱子,下了學,除了來找佟永年玩兒,旁的地方一概不許去。
雖然何氏與李海歆從未跟佟永年嘮叨過這樣的話,他卻愈發的比往日更加好學,練字的時長也由每日半個時辰變作一個時辰。
何氏心疼他年齡小,讓他歇著些。他忽閃著眼睛,輕抿著嘴搖頭,說,小舅舅回來要檢查呢。
何氏笑得開懷,悄悄跟李海歆說,「我看年哥兒這孩子呀,將來會比文軒更有出息。」
李海歆也說是,「將來,文軒和年哥兒都能有出息做了官,你即是官老爺的姐姐,又是官老爺的娘,可有你享的福嘍。」
何氏知道丈夫是打趣兒,仍笑得很開懷。私下裡自己也想想,憑著文軒與年哥兒的好學認真勁兒,兩人都做了官,也不是不可能的。這麼一想,精神氣兒就更足。
家裡地裡活計更是不許年哥兒沾一下,只讓他讀書寫字兒,累了就去找大山柱子玩兒會。
今年的天氣反常,從春上一直幹到麥收後,滴雨未下。進入六月裡,天更熱的出奇,太陽還未升起,蒸騰的熱氣已讓人渾身濕粘濕粘的。李薇家河沿上的荒地因今年天公不作美,秋糧終究還是沒種上。
這日,天還未亮,何氏與李海歆便去北地踩水車,苞谷苗子已出了掌長高,正是缺水的時候,這一遍水澆得透透,就是再有半個月不十雨的,也礙不著秋裡的收成。李海歆說,這幾日熱得不正常,許是這雨就要快下了。
他們已連著澆了三天的水,今日再踩一日差不多便能澆完。李家老三也幫著過來踩了兩日,今兒說家裡的地也要澆水了,何氏和李海歆就讓緊顧著前院的地,不必過來了。
春桃和春蘭做好早飯,裝上去給父母送飯,順帶接替他們踩一會兒水車,讓他們也好歇歇,緩緩勁兒。
兩人走後,春柳等三小的吃完早飯,涮碗喂雞飲驢一陣的忙活。
日頭升高,白花花的陽光罩著竹林,李薇這會很是怨念這大片竹林,沒有了涼風,它們更像圍在自己家四周的寬厚牆壁,熱得讓人煩躁。
吃飯喝足後,她被三姐春柳安放在杏樹蔭下的長塌上,小春杏不知道又跑到哪裡去了。
她躺著歎了會氣,眼皮子澀起來。天熱,夜裡常常熱醒,根本睡不好。
再次醒來時已是半上午,大姐和二姐已回來,坐在她旁邊繡著花,小春杏也不知何時回來了,躺在她身側睡得香甜。
春桃見她醒了,忙把她抱起來,拿帕子擦她後背浸出的汗水。又和春蘭說,「再給梨花曬盆水吧,看這汗出的。到晌午頭再給她洗洗澡。」
李薇扭著身子,說,「不要。」想起去年這時,她們幾個把自己當作逗人的小玩具,她就怨念。
春桃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逗她,「那年哥兒不在家,梨花洗不洗?」自小妹會說話之後,洗澡只要年哥兒在跟前兒,她都是這副樣子,小眉頭擰著,小嘴嘟著,一連聲的「不不不」的。
春桃私下裡跟何氏說,何氏也笑,說梨花自小精怪,說不定是知道羞羞呢。春桃雖不大信,再一想倒也真有這種可能,愈發拿來逗她。
李薇一聽小男娃兒不在家,想想水中愜意,這樣的流火天,能洗個澡澡,自然是再舒爽不過了。點頭同意。
春蘭和春桃對視吃吃笑著。小春杏被吵醒,也鬧著要洗澡澡。
幾姐妹正笑鬧著,從竹林那邊過來了個中年婦人,立在李家籬笆牆外,喊,「春桃啊,春桃……」
春桃聽見忙應出跑過去,那婦人往南邊一指,面有急色,大聲喊著,「你呀,趕快去看看,你家年哥兒和大山幾個往南面的小水庫裡去了……小男娃兒家的不知道深淺……」
南面的小水庫其實是個約有五六畝大小的水塘子,在樹南頭的槐樹林外側,夏天裡,小子們喜歡去那裡玩水。前年夏天,水庫旁邊一戶人家的九歲男娃兒跳到水庫裡洗澡,不知咋的就給淹住了,幸虧大人發現的及時,撈出來肚子朝下搭在牛背上控水,這才算是撿回一條命。
後來村子裡的大人都把這事兒記著,狠掬著孩子們不准偷偷過去。
春桃臉色「刷」的白了,急忙往外跑,「去了多大會了?」
春蘭愣了下,也跟著撥腿就跑,身後春柳也急惶惶跟著跑,她回頭厲聲喝著,「你在家!」
春柳愣怔了好一會兒,春蘭和春桃已跑遠了。慢吞吞的回到大杏樹下,指著春杏和李薇,「都是你們兩個!」
李薇的心也跟著吊起來,也沒功夫感歎二姐的厲聲和三姐因被喝斥在看護她和小四姐的不滿。
春蘭和春桃一路急跑著,惹得坐在樹蔭下乘涼的大人們,紛紛問急惶惶的幹啥去。春蘭朝那群人看了看,揚聲衝著當中的一人喊,「興旺叔,我家年哥兒去小水庫洗澡了,快,快幫著去瞧瞧……」人群中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應了聲,忙跟著跑。
另有幾個好事兒的小子跟在後面跑去看熱鬧。剩下乘涼的大人們都說,現在小水庫的水淺,沒事兒。也有人感歎,「瞧春桃春蘭急的那樣,說是親弟弟也有人信!」
中間有人笑著應話,「那可不是。給她們家帶了銀子的弟弟,咋能不是親的?」
此時已快正午,日頭毒辣辣的,小水庫裡靜悄悄的,沒一個人影。水面閃動著讓人眩暈的白花花光波。一側的槐村林中,有知了嘶啞著嗓子一聲聲叫得急促。
「年哥兒~年哥兒~」春蘭奔到小水庫前,臉色發白,扯著嗓子衝著水面喊。
春桃拍她,叫她別急,也跟著喊,後面跟來的人看著姐妹倆嚇得面無人色,手軟腳軟的模樣,也跟著喊起來。
幾聲過後,小水庫最裡側,連接著溪流的那頭,冒出一個光裸著小胸堂的身影,緊接著又露出兩個小腦袋來。春蘭看到那熟悉的頭巾子,愣怔了下,突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手指粗細的樹枝,撒腿朝那邊狂奔過去。
春桃也看到年哥兒了。看樣子,他還真是跳水庫洗了澡。心裡又氣又擔心,見春蘭一副撲上去要抽人的模樣,趕快跑過去,跟在後面喊,「春蘭,你等等!你等等!」
眼看春蘭快跑到跟前兒,又大喊,「年哥兒快跑~~~」
佟永年光著小脊背小腳丫,身上僅穿一條粗布小襦褲,烏黑的頭髮上濕噠噠的滴著水。抿著嘴唇,抱著衣裳立在岸邊兒不動,眼睛匆閃著盯著已快到跟前兒的春蘭,軟軟的叫了聲,「二姐~」
大山和柱子看春蘭拎著樹枝來勢洶洶,忙提鞋子抱衣裳,叫佟永年,「快跑,你二姐要打人~」
春蘭臉兒繃著,跑到佟永年跟前兒,二話不說,舉起樹枝朝佟永年的小脊背小屁屁抽了過去,「啪啪啪」帶著響兒。他身子抖了下,咧了咧嘴,清秀的眉尖蹙了下,顯然是很痛,可他並不喊叫,眼瞼半垂著,濃密的睫毛抖動,軟軟的說,「二姐,我知道錯了。」
春桃跑到跟前兒去奪春蘭手中樹枝,臉上帶著急色,「你這丫頭怎麼一聲不吭就打。啊?!年哥兒又不知道這裡危臉,讓他以後不再來不就行了?」
春蘭躲開春桃的手,轉身向呆立在一旁,同樣只穿小粗布小襦褲的大山和柱子衝去,邊喊著,「誰讓你們帶他來水庫的?」
話音未落,手中樹枝已劈頭蓋臉的抽過去。春桃顧不看佟永年被抽打的後背,忙跑去抱住春蘭,奪下她手中的樹枝,輪得老遠,怒聲喝斥,「你這丫頭瘋啦?怎麼亂打人。」
又安撫柱子大山,「打痛了沒有?」
柱子和大山的後背都挨了兩下子,火辣辣的疼,苦著臉兒,搖頭,趕快穿衣裳。
後面跟來的人被春蘭這丫頭驚得目瞪口呆。李家村東半截街的人都知道春蘭是個悶性子,不愛說話,也不愛閒逛,從小到大更沒見她和那個孩子鬧彆扭吵吵嘴。沒成想竟也是火爆脾氣!
春桃看見大山和柱子胳膊上有被樹枝抽紅的印子,瞪春蘭,回身看佟永年的後背,潤白的後背上已浮幾條紅腫印子,氣得一個轉身兒過來,朝春蘭後背「啪啪」給了兩下子,怒斥,「下手也沒個輕重!」
春蘭拗著身子不吭聲,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直盯著白花花的水面。
李海歆夫婦澆完地下晌的時候,這事兒經跟過來的幾個小子一傳,已在村子東頭傳遍了,他倆還沒進家門兒,就聽人一五一十的告訴她這事兒。都十分感概,「哎呀,海歆嫂子,你可不知道你們家的春蘭,就跟人家常說的,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從小到大沒見她跟人爭過吵過,今兒可算是開眼了。」
何氏聽說年哥兒沒事,放了心。說春蘭這丫頭脾氣一向怪。又催丈夫趕快去大武家和柱子家看看。
回到家時,春桃已給佟永年抹了藥酒,紅腫消了下去,光潔的後背上留下幾道紅紅的印子,隱隱透著血絲。
心疼又慶幸,「年哥兒,以後想去小河裡洗澡啊,讓你爹陪著。再者去咱家後面兒那水淺的地方啊……」
佟永年抿著唇,眼睛亮澄澄的,「知道了,娘。」又說,「不疼,不怪二姐。」
何氏笑著拍拍他的頭。李海歆從大武柱子家回來,說大武和柱子爹都說蘭丫頭打得好。看這兩個小子以後還敢去玩水!
何氏看了看自回到家一直背對院子坐在大杏樹底下,不言不語又不動的春蘭,笑了笑,喊她,「春蘭,做飯了。」
晚上,李海歆跟悄悄跟何氏說,「蘭丫頭下手可真狠,大山和柱子胳膊上都透了血了。」
何氏知道這兩家都疼孩子,反正地裡水澆透了一遍兒,也沒事了,明兒就去這兩家走走,別讓這兩家鬱結在心裡才好。
李薇自從得知了事始末,對她的這位不愛說話的二姐,又多了一層蔥白,安靜的時候,比大姐更安靜,彪悍的時候比三姐更彪悍,這性子究竟是怎麼生成的。先天?還是後天?!
何氏各給兩家準備了二十個雞蛋帶過去,給兩家道歉。大武媳婦兒直說她外道,又笑著說,「我們大山回來呀,直跟我說,春蘭姐可是惹不得,以後誰都別惹她!」
何氏也笑著又把春蘭小時候的事兒念叨一遍兒,說她性子怪得很。
正巧大山從屋裡出來,何氏問還疼不疼,又讓他去家裡玩兒。
大山粗粗的眉毛皺了下,才問,「春蘭姐在家不?」
把大武媳婦兒和何氏惹得哈哈大笑。
何氏又抽空跑了一趟柱子家,柱子正被他娘念叨。他們家只這一個娃兒,柱子娘也不知生柱子的時候傷著了,還是旁的原因,這麼些年再也沒懷上過。
何氏又把在大武家的話兒說了一遍,叫柱子別記恨春蘭這丫頭。
及至六月底,家家戶戶都在愁著要不要再澆一水時,天象破了一般,傾盆大雨下了起來,溪水猛漲,清澈的溪水變得渾濁不堪,把村頭的小橋淹得看不見蹤影。
許氏也在這個時候生產了,是個丫頭。她見人都說嘴,說這丫頭不尋常呢,應著這麼大的雨出生的。
因佟永年和柱子三人有前科,家裡大人不放心,早上上學送過去,傍晚又接回來。
這些日子三人倒十分乖巧,佟永年放了學後就窩在家裡練字唸書,實在不想念的時候,就背著已經會走會跑,但卻開始裝懶的李薇同學,在小竹林轉悠著,或者應小春杏的要求,滿院子幫她扑打著蜻蜓。柱子和大山再來找佟永年去上學,每次看到春蘭,總會下意識的往一旁躲躲。
春桃春柳幾個每次都要捂嘴兒笑好久。
一場連下了兩三天的暴雨過後,天涼爽起來。李薇長長的出了口氣,炎熱的夏季終於要過去了。
……
感謝:阡陌o霏霏o同學滴平安符,布大貓、yimi50282011同學滴粉紅票子~~~~
推好友的網游文::
《網游之烏龍夫妻》:烏龍成夫妻,從此策馬江湖比翼飛
第三十八章 賀府消息

七月初,在一個秋風微涼的早晨,佟永年剛去了學裡沒多久,李薇那位中了秀才老爺,卻遲遲不歸家的小舅舅終於回來了。
何文軒如今已是縣學生員的裝扮,身著玉色直裰襴衫,頭帶四方頭巾,相比較過年時,更多了份讀書人的恬然。何氏揪著這位新任秀才老爺狠一通嘮叨,他只是溫潤的淺笑著,把李薇抱在懷裡,不時逗著,聽著大姐的嘮叨。
終於等何氏嘮叨累了,他唇角扯動,淺笑著,「讓大姐掛心了。」
何氏也知道這個小弟主意正著呢。又氣又笑,便住了口,叫李海歆趕著去小貸棧打些酒,午飯張羅一頓好的。
何文軒叫住要往外走的李海歆,「姐夫等等。我有事兒要說。」說這話時,唇角的淺笑已斂去,眉尖蹙起,神色凝重起來。
何文軒往外瞥了一眼,確認幾個大點的孩子都不在外面,才緩緩開口,「大姐,我訪著年哥兒的家了。」
他正重的神色已讓何氏有了不妙的預感,心中「咚咚咚」的急跳著,臉上的笑意也凝住。
他這話一出口,何氏心裡頭那面鼓像是猛然被敲破,在發出最後一聲高亢的「咚」聲之後,緊接著是死一般的靜寂。
何氏愣怔好大一會兒,猛然起身,切急的問何文軒,「年哥兒的家在哪裡?你是怎麼訪到的?」
李海歆初聽這話也是一驚,看何氏這樣,忙把心思收回來,提高音量喊了聲,「孩子娘別急!」
何氏被李海歆的聲音一震,回了神。悶頭坐了好一會兒,長歎一聲,擺擺手,「文軒,說吧。這事兒啊,我吊心一整年了,早知道了心裡頭也踏實一些……」
他也知道大姐一家對年哥兒的疼愛,原本不打算說,可離得這樣近,說不定哪天就尋上門了,到時候,給大姐當頭一棒,豈不是更傷心難過?
他看看李海歆,又看看何氏,輕輕的說,「在宜陽縣。」
宜陽縣與青蓮縣相鄰,一個在李家村西南方向,一個在李家村西北方向,兩縣離李家村的距離倒也差不多,有都五六十里之遙。但這兩縣城之間的距離,卻不過三四十里。說起來,這兩縣的縣界都屬東西狹長型的。
何氏與李海歆神色又是一震,竟是離得這樣近!
何文軒勸說,「大姐,姐夫也不用太過擔心。賀府老爺賀蕭病重,在床上躺了快三年了。賀府現在有賀府夫人掌事。聽說……當年就是這位石夫人將年哥兒母子趕出家門的……我估摸著賀府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接他。」
何氏心頭鬆了些。忙又問賀府的情況,何文軒打聽到大致情形說給他們聽。
賀府原本也不是宜陽縣土生土長的富戶,約抹在宜陽落戶有三十來年。聽說祖上在京城做過什麼官兒,因事惹怒上峰,被尋了個錯處,罷官免職,並將他們一家趕出京城。後來賀家祖上便到宜陽縣定了居,也是到了宜陽,他們才開始經商的。
到了這賀蕭這一代,兄弟二人皆是從商。主要的鋪子集中在宜陽、青蓮和方山三縣,以布莊為主,還有木匠鋪,糧鋪等等,田產也有不少。
賀蕭與其兄皆往在宜陽縣,兩家比鄰而居。年哥兒上面有一個哥哥,是正室石夫人所出,下面兒有兩個妹妹……說到這裡何文軒頓住了,旁的與大姐說了也無用,又讓她心中多添煩憂。
便推說只打聽到這些。又勸何氏放寬心
李海歆沉默了半晌,也說,「孩子娘,文軒也說了,年哥兒的親爹有病,估摸著一時半會兒是不會來尋他的。你也別太擔心了。」
好半晌,何氏才長長吐了一口氣兒。扯出一抹無奈的笑來,「要說我也是瞎擔心,沒用!」若是他們不尋便罷了,真尋到人了,他們可是正經的親人,她與孩子爹可真沒有阻著的道理。即便是想阻,恐怕也攔不住。
愣怔了一會,又問何文軒是怎訪到的。明明是去州府考試怎的跑到宜陽去了。
何文軒說在州府應試時碰到一個宜陽縣城的學子,彼此投緣,多聊了些。無意中聽他說起宜陽縣城的事兒,聽到一個賀字。他因聽姐姐念叨過年哥兒的事兒,便多問了這人幾句。當時並不確定,只是因宜陽離李家村近些,覺得有可能是。
應試過後,騙李薇大舅舅說在州府有事兒,以遊歷之名,隨這位學子一同去了宜陽。
何文軒走後,何氏如掉了魂兒一般。惹得春桃幾個圍著她直問,是不是小舅舅有什麼事兒?
何氏強笑著搖搖頭。推說去柱子家有事兒,便出了院子。
春桃輕皺著眉望著何氏匆匆遠去的背影,抱起李薇,問她,「梨花,咱娘是咋了?」
因她一向精怪得很,聽得懂大人的話,小嘴又利索,會學說話兒。
李薇眼睛滴溜溜轉了幾下,想到一個合適的理由,「佟嬸嬸,燒紙!」
春桃眉頭輕蹙,想了一會兒,才問,「梨花是說咱娘去給佟嬸嬸燒紙?!」
李薇點點頭。
春蘭想了想,「也是,中元節快到了。」便去廚房收拾。
何氏去了村西,柱子娘卻不在家。她立在佟氏的小院外看了一會兒,順著小道兒向西走去。
佟氏去了一年有餘,黃土新墳上已是雜草叢生,當時插下的柳樹枝幹,也已發出不少新枝條,看起來不像當初那麼孤伶。
何氏在她墳頭坐著,想說說已知年哥兒本家的事兒,又怕擾得佟氏在地下不安生。便絮絮叨叨的把年哥兒自入學以來得了先生哪些誇讚事無鉅細的念叨著。又把春蘭氣他不知輕重去水庫玩水,揍他的事兒也說了。最後長歎了口氣,說,「佟妹子,你要是地下有知,就保佑那賀府永遠想不起年哥兒,別來接他……」,想了想又說,「還要保佑咱年哥兒將來能考個大官兒,出人頭地……到時候,他也能給你討個公道……」
佟永年自學裡回來,知道考中秀才的小舅舅回來了,去縣學之前,還要在家裡住幾天,趕著去進屋整理他這大半年來寫的大字,李薇知道那是小舅舅過年時佈置的作業,這小男娃兒顯然還記著呢。
李家老三的親事兒大小茶禮都行過了,娶親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八。王喜梅她娘原先嫁女獅子大口開,這回把女兒說給李家老三隻要五弔錢兒,有人就背後膈應她,要賣十五弔錢的閨女,怎麼只五弔錢兒就賤賣了。
氣得王喜梅她娘又在前王村罵一回街。又說,她是看著和秀才老爺做親戚的面兒,才委屈自己家閨女的。藉著這個,見天炫耀她家有了秀才老爺做親戚,將來說不定還是舉人老爺、知縣老爺呢。
要說,中得了秀才只不過免了一個人的差疫,見了官不用下跪,官老爺不得隨意打板子之外,並無特別的待遇。但是何文軒還被點了廩生,每月有廩米六斗,每年廩餼銀四兩。再者廩生要為應考的童生具結保證,四里八鄉的,誰家孩子要考童生試,還真得求著不可。最後一個,怕是因這四里八鄉的象何文軒這麼年輕的秀才廩生倒真是少見,結親圖有秀才老爺做親戚,更圖他以後有大造化。
得了王喜梅她娘的傳嘴,很多人都知道李家老三的親事兒是因何氏這麼順的,又因行大小茶禮,何氏一次不拉的,跑前跑後的幫著張羅。大武媳婦兒看見李家老三好幾次都說,「老三,現在知道,你有事兒還是你大哥大嫂跑得快吧!」
李家老三本來對何氏也沒多大意見,一是他娘私下嘮叨,再者就是那日看她衝自己娘喊叫,心裡頭不高興。說親這件事兒,他也打心裡感謝大哥和大嫂。私底下李海歆也說過他幾回,凡事兒自己得先判個對錯。
就這麼著,自說定了前王村的親事兒,李家老三來東院勤了,三天兩頭跑一趟,看看有什麼重活計需要幫忙的。
李王氏氣惱,說他幾次他都不聽。氣得直跟海棠海英兩個嘮叨,「這還沒娶上媳婦兒就忘了娘了!」
……
非常感謝:禾熙同學滴PK票子。催更票子今天吃不了,嘻嘻!
非常感謝:瑪莎同學滴平安府!

第三十九章 我不回去(1)

日子飛逝,轉眼間,秋去冬來,萬物蕭瑟,雁南飛。
天空是刺目的令人眩暈的深邃瓦藍,馬上就兩歲的李薇,穿著小花裌襖兒夾棉褲子,吃力的抬著小腿邁門檻兒,心裡怨念著天還沒怎麼著呢,她娘就給她穿這麼厚的棉襖棉褲,害得她已經十分靈活的小腿兒,現在又變得笨拙起來。
何氏在廚房燒火,扭頭瞧見,大聲埋怨李海歆,「你說說,你當時造東屋,造那麼高的門檻子幹啥?」
李海歆正在院中往車上裝著編好的簸箕竹簍子。笑笑,「這會兒怨我,當時你不也同意?!」
春柳走過去,一把拎起她,把她放在門檻外,跟何氏笑著,「娘,梨花剛才像不像頭拱柵欄的小花豬?」
何氏想想剛才梨花扶著門檻子一試掂一試掂的小模樣,可不怪象,呵呵笑著,又罵春柳。
李薇偷偷瞪她三姐一眼。依著門檻子坐下,消消她剛才冒出的細汗。
原本因今年雨水的關係,秋糧的收成比去年差些,李海歆尋思著今天秋收後閒了,也跟著大武幾個去打打短工,掙幾個錢兒補貼家用。
跟何氏一商量,何氏說不如在家裡編些簸箕,集十天半個月去鎮上賣一回。李海歆也擔心著家裡幾個孩子還小,這兒離街遠,冬天裡四處荒蕭蕭的,北風一起,夜裡頭嗚嗚咽咽,還真有些嚇人。
便說這樣也好,不閒著能掙幾個錢,也顧顧家。
要說李海歆編簸箕的手藝可真不賴,頗得當年那位師傅的真傳。編的簸箕簸籮柳箱細密又結實,用春上的柳條子編的柳簸箕,能盛水不漏。再者他手也快,一天能編兩三個。
秋後閒下來之後,便由春蘭春柳掌著家,做飯餵驢喂雞,連帶照顧家裡三個小的。春桃這大半年來除了偶爾繡繡花之外,把一家人的衣裳鞋子拆拆補補的包去一大半兒,何氏沒了雜活占手,專給李海歆打下手。
李海歆把簸箕竹簍子裝上車,套好驢車,何氏娘幾個也收拾好了。今日鎮上有集,兩個大人再加春桃春杏去。這是小春杏哼嘰了好幾天,才爭取到的機會。這會兒她窩在一隻半人高的竹簍子裡,僅露出個小腦袋朝被留在家裡看家的幾人,吐舌擠眉做怪樣子。得意洋洋的。
幾人一走,春蘭回廚房去涮鍋,春柳去餵雞。忙活一陣子後,春蘭背著柳筐子,準備去北地上收一收晾曬在麥田的甘薯干。讓春柳在家裡看著梨花。
佟永年和大山柱子三人吃過早飯去學裡,剛進入前王村,便見往村子裡去的東南方向小道上停著一輛馬車。那馬車看起來不怎麼華麗,新木色車體,素青的車門簾。馬車上的老者,以青巾裹頭,一身樸素的褐衣短衫,褲腳用青色帶子綁緊收腿。
見這佟永年張望過去,原本翹首的老者忙低下頭,似是找著什麼,又似在避著什麼。
大山順著佟永年的目光看過去,擰著粗粗的眉毛,滿臉疑惑,「咦,這不是昨天的那輛馬車?」
柱子也跟著看過去,肯定的點頭,「就是昨天那一輛。」又跟佟永年說,「你說這輛馬車奇怪不奇怪,昨兒停在這一天了。今兒還在。是不是一夜沒走啊。」
佟永年的心中翻起驚濤駭浪,柱子大山許是沒有太在意,昨兒上課的間隙,他從窗子縫隙中看到過這輛馬車在學堂外徘徊。
拳頭緊握起,身子不自覺繃緊。
他半垂下眼簾兒,斂去眼中一片清冷。再抬起頭時,眸子中已恢復如常,扯出一抹笑意,朝柱子大山說,「你們先去學堂。我去給梨花買兩塊兒糖。」說完也不等兩人回話,便朝馬車停立的那邊兒走去。
往這個方向走,也能到前王村的小貨棧,只不過路要繞得遠一些。
大山把粗黑的眉毛擰得緊緊的,困惑的看著佟永年遠去的身影,跟柱子說,「上午夫子不是要考校背書?」
柱子也奇怪,年哥兒自從上了學,一堂課也沒遲過,對夫子布下的功課都十分認真的完成。這會兒眼看就到上課時間了,他卻去給梨花買什麼糖?想了想,又覺沒什麼奇怪,以年哥兒疼愛梨花的勁頭,就是說要去買天上的星星他也是信的。
忙拉了大山,「別管他,咱快走,快遲了。」反正年哥兒功課好,學堂裡的夫子格外喜愛,就是晚了,怕也受不著什麼罰。反倒是他們兩個,被捉住就慘了。
見佟永年往這邊兒走來。方才裝作找東西的趕車老者慌了神,忙轉頭朝馬車內的人說,「舅老爺,二,二少爺往這邊兒來了。」
門簾應聲挑開,露出一個年約二十五歲,身著青色細絹長衫,面容略黑,滿臉風霜之色的年輕男子。
看著愈來愈近的小小身影,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更多的是強壓著震驚和喜悅,眼睛直盯著來人,嘴唇顫抖著,低聲問,「張伯,你說,今兒認不認年哥兒?」
老張頭略一思量,回說,「舅老爺,還是先認了好。」雖說一時下不能帶他走,可讓二少爺知道世上還有這麼一個至親的人,他心裡頭肯定也會好受些的。就像當時舅老爺找到他,說是佟姨娘的親弟弟時,他心裡頭是即震驚又慶幸。
「好。」佟維安輕點了下頭,跳下馬車,望著已在十幾步之遙的佟永年。老張頭也忙下了車,立在佟維安身後。眼睛直直盯著佟永年,在他愈來愈清晰的臉上來來回回的掃著,花白的鬍子抖動,眼角滲出幾滴濁淚,不時扯衣袖擦拭。
佟永年在離馬車約有五六步距離停下來,眉尖緊蹙,眼中滿是凌厲防備。緩緩的問,「你們是找我?!」
佟維安望著這張與姐姐三分相似的臉,嘴唇輕顫,往前踏了一步:「可是年哥兒?!」
佟永年仍是那副防備模樣,輕點下頭,「你們是誰?」再往前幾日就滿八歲的他,聲音沉穩平靜。
鄉間平靜快樂的歲月,並沒有讓他長得成大部分農家男娃兒跳脫的性子。那些過往的經歷,無論已流逝過去多久,終究還是在他身上刻畫下一道道的印跡。
「二少爺!你……你不認得老奴了?我是老張頭,以前給佟姨娘趕車的老張頭……」那老者抹著淚上前,佟永年警覺退後兩步。
眉尖蹙得更緊,清眸在他臉上巡視幾個來回,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露出憶起往事的茫然,疑惑又警惕,「你,你不是被趕走了?」
「是,是,老奴當年是被趕走了!」老張頭抹著老淚,臉上帶出笑意來,「老奴走的時候,二少爺還不五歲,這是還記著老奴呢……」
佟永年沉默著。抬頭盯向立在老張頭身邊,面色激動的年輕男子。很確定自己不認得他。好一會兒才指這男子,「他是誰?!」
不待老張頭答話,那年輕男子已踏上前一步,「年哥兒,我是你舅舅!」
佟永年蹙眉,舅舅?!雖然娘去時他年齡還小,可是他確定他沒什麼舅舅。眼中霎時轉作清冷一片,「我小舅舅在縣學讀書呢。你們認錯人了!」說完轉身就走。
佟維安步子一閃,擋到他面前兒,面帶急色,「年哥兒,我真是你舅舅,你再好好想想,你娘沒跟你提起過我?」
老張頭也趕忙跟過來,在一旁插話,「二少爺,這位真是你舅舅。當年佟姨娘還沒進賀府時,舅姥爺就隨人出海去了。一去三四年沒音訊,還以為……後來佟姨娘才進了賀府……那時候二少爺還沒出生呢。」
佟永年立時僵住,清俊的臉上,有茫然,也有乍然想起往事的震驚。
「年哥兒,想起來了?你娘提過我吧?」佟維安的臉色一鬆,眼中帶出笑意。
佟永年沉默著。他對這位未曾謀面的舅舅沒有丁點兒印象,唯一有的,只是每年他娘都會在某個日做上一碗壽麵,說,今兒是你舅舅生日,年年如此。
再往深裡細想,好像他很小的時候,也聽過出海之類的話。
「你,」佟永年嘴唇抿了抿,緩緩抬頭,直盯著他雙眼,聲音乾澀,「是哪一日生辰?」
「十月初九!」佟維安脫口而出。
佟永年眼睛閃著,生辰是對的,可能他真是自己的舅舅。
初冬早晨的風呼呼吹著,從幾人之間掠過。把地上的雜草樹葉吹得抱著團兒的跑。
日頭漸高,長長久久的沉默之後,佟永年抬起頭,眼中一片清澈平靜,緩緩的問,「你來,是要帶我走嗎?」
佟維安一時愣住。此次九死一生出海歸來,四處打聽姐姐的消息,尋了好幾個月,才知是嫁入宜陽賀府,但沒想到的是,等到他到了宜陽,再打聽,賀府的奴僕都說佟姨娘仗著受寵,趁老爺病重之際,給孫姨娘飯菜中下藥,害得孫姨娘早產,連帶一向溫溫順順的喬姨娘也說,這些年來,佟氏背著老爺夫人去她院中作威作福,連帶還私下裡對剛出生的四小姐下毒手,偷偷掐那孩子,還用針扎……最後被賀府太太給趕出了家門,不知所蹤……
他怎麼也不能相信溫婉柔順,知事明理兒的姐姐會變成宜陽縣城內口口相傳的惡婦,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讓他找到當年深受佟氏恩惠的老張頭,拿了錢財賄賂賀府下人,這算是得了丁點兒消息,說佟姨娘似乎在青蓮縣隱居下來……
兩人馬不停蹄的趕到青蓮縣,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找尋。直到前幾日到了臨泉鎮,聽茶樓裡的人說閒話兒,李家村有一個寡婦帶著一個男娃兒,又被人打死了等等。
按他的心思,是要帶這孩子走的,雖然他出海販回來的貨,還要運到京城出售,一時無法安定,可讓年哥兒跟著他,他放心。
眼下看他的意思,竟像不想走。澀聲問道:「年哥兒不想走?」
佟永年後退了兩步,點頭,「嗯,不想走。」
老張頭面帶急色,「二少爺,這位真是舅老爺!」
佟永年看了老張頭一眼,把臉兒轉向別處,「我知道。」
許久,佟維安歎了口氣,「你即不願走,舅舅也不強拉著你走。舅舅還有一批貨要運到京城販賣。等我辦完事兒,回來再接你走,如何?」他這幾天打聽的消息,也知道收養他的這戶人家,女主人和姐姐感情好,連喪事兒也是他們主辦的,一家人對年哥兒比親生的還親。家裡雖窮,吃穿用上總沒讓這孩子受丁點委屈。這孩子跟他是初見,又不熟,一時不願走也在情理之中。
佟永年嘴唇緊抿站著不動。好一會兒,才輕搖頭,「不用。」繞過擋在身前的兩人,走了幾步,又扭回頭說,「別到我家裡來。別讓我爹娘知道。」他說這話時,眼中射著凌厲的光,佟維安看得明白,這眼神中含著的警告意味。
「年哥兒,」佟維安苦笑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隻荷包,遞過去。佟永年回頭,眼睛又閃了幾閃。搖頭。「我娘留下的錢夠用。」說完便快步離開。
佟維安直盯著遠的身影,連連苦笑搖頭,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深深歎口氣,「走吧,先回去。知道他過得好,我就安心了。其它的事兒等我從京城回來再說。」
老張頭眼含不捨的收回目光,拉住馬蹶頭,請佟維安上車。
佟永年快步拐進往學堂去的路,身子猛然停了下來。伸開滿是汗水的手掌心,看著上面的一層薄汗在風中一點一點變干。
良久,他回過身,緩緩轉到方纔的路上,向東南方向張望,馬車已經走了。他長長的吐了口氣,往路邊的田間走去,尋了一處田埂緩緩坐下,望著遠方發呆。
……
感謝:可愛莫同學滴PK票子
感謝:睡懶覺的老鼠、尋找失落的愛情?、依古三位同學的粉紅票子~~~~

第四十章 我不回去(2)

馬車剛行了幾步,老張頭又想一事來,回頭朝車內詢問,「舅老爺,咱不去佟姨娘的墳上上柱香?」
佟維安想了想,「改日吧。」
老張頭應了一聲,趕著馬車向鎮上奔去。
李薇自入了冬天,有點小煩惱,入了冬,棉衣棉褲把她包得像球,原本經過一個夏天,已經非常利索的小腿兒,現在像是被加了緊箍咒一樣的拘狹難受。
春柳忙活完,過來逗她,她十分提不起精神配合。春柳一把抱起她,斥她懶丫頭,又逗她,想去哪裡玩?
李薇想了想,說,「打麥場子。」
春柳看了看天色,背著她出了門兒,邊走邊嘟噥,「打麥場有什麼好玩的?」
李薇趴在她背上,心說,這個時候場子裡荒荒涼涼的,誰喜歡去啊,人家是去看連著場子的麥田好不好。
春柳背著她慢悠悠的向村子東頭走去。過了小石橋,視野開闊起來。初冬的風,呼呼的刮過,連帶李薇藉著棉衣棉褲勒得她不舒服的由頭,間歇性發作的小脾氣小鬱悶,也消去了一大半兒。
今年從春上到秋上,雨水一直不調順。沒想到麥子播下之後,卻下一場連綿陰雨,麥苗子得了雨水的滋潤,長得綠油油的。
李薇立在田地頭,笑了起來。春柳看她的小臉終於轉了晴,也笑了。
心情很好的著地裡的麥苗子給她說,這個是麥子,這個是草,這個是……李薇暗自撇嘴兒,心說,咱是農業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咧,這些能不認得。
邁著小腿往麥田里跑去。這個時候的麥田十分鬆軟,麥苗子也不怕踩,是放風箏的最佳場所。想到放風箏,她昂起小腦袋看藍得深邃的天空,一絲雲彩沒有,像一塊乾淨明澈的藍寶石,偶爾會有一兩隻或白色或黑色的鳥兒飛過。
她的目光追隨著天空之中高遠的飛鳥,看入了神,一不小心把自己摔了個仰八叉。掙扎著舞動小胳膊小腿兒,無奈,她娘給做的冬衣實在太厚了,連掙了幾下都沒坐起來。
春柳把她的笨拙小模樣看在眼中,咯咯呼的笑將起來,走過去把她拎起來,又滿地的跑著,讓她來抓。
兩人笑鬧了一會兒,日頭漸高,何氏給穿的棉褲太厚太熱,李薇又哼嘰著要回家。春柳打她屁屁,說她會折騰人。
又背著她慢悠悠的回去。
回家到家裡時,佟永年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大杏樹底下發呆。雞捨裡有母雞剛下了蛋,正「咯嗒——咯嗒——」的滿捨跑著炫耀。
春柳「咦」了一聲,叫他,「年哥兒,這會兒咋回來了?」
佟永年身子不可覺察的震動了一下,緩緩起身,手裡握著個小小的黃草紙包,嘴角含笑,迎過來,「三姐,上了會課,覺得身上冷,就回來了。」
春柳眉頭一皺,抬頭看天色,又看他身上,還是早上走時的那身衣裳,忙放梨花下地,責怪他,「冷了回來咋還不加衣裳?」眼睛一轉,看到他手上的黃紙小包,眼一瞇,雙手掐小腰,眼睛瞪得溜圓,大聲喊叫,「年哥兒,你又給梨花偷偷買點心吃。」
梨花這丫頭愈大愈挑食,天天吃零嘴兒,正經飯不吃,她娘就把蜜角子藏起來,隔幾天天才給她吃一個。他倒好,娘給他幾個錢兒防著他上午餓了,讓他買吃的,都讓偷偷給這丫頭買了點心。
佟永年聽著熟悉的呵斥聲,剛才的慌亂茫然,像是一下子散得無影無蹤。踏實起來。咧了嘴笑笑,把小黃紙包遞過去,「三姐也吃。這是前王村小貨棧裡新進的點心,可好吃了。」
春柳臉上繃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接過,又催他趕快去加衣裳。
李薇疑惑的看了看頭頂的大日頭,雖然已進冬天,今日卻是個極暖的天氣,風吹到臉上也只是微涼……
佟永年眼中帶笑,拍了拍李薇的頭頂,聽話的去屋裡加了一件夾棉的厚外衫。剛出東屋,便見春蘭背著半筐子甘薯干回來,他忙蹬蹬跑過去,把筐子從春蘭背下卸下來,幫著把筐子抬到草屋北間放好。
春蘭也驚訝他這會兒在家,又問一回他咋這會兒回來了。佟永年仍說有點冷回來加衣裳了。
春蘭叮囑了一聲,明兒再上學,多穿些衣裳。低頭撲撲自己的衣裳,看他衣腳下擺沾上一片泥土,彎腰去幫他扑打。
佟永年沒躲,笑著,「二姐,中午咱吃啥?」
春蘭直起腰,笑笑,「餓了?還有前兒三叔送來的一條子肉,咱娘讓咱晌午吃呢。」
佟永年笑著點頭,又說,「那咱吃蓮花白菘炒肉吧?」
春柳遠遠聽見,笑著喊了一嗓子,「年哥兒也會挑食兒啦?」
春蘭也笑,嘴裡應著,「好,就吃蓮花白菘炒肉。」蓮花白菘是白菜的一種。個頭粗圓,裡葉嫩白,口感清脆,不似李家村常種的白菜,幫上多筋葉上無肉。這是大武兄弟二武從鎮上捎回來的種子,大武媳婦兒給何氏送來一些讓她種種試試。
何氏便在旁邊的小菜園子裡種了些,結果大家都愛吃。
佟永年以往是給什麼吃什麼,從不點飯挑菜的。
李薇自回家見到佟永年,心裡頭便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聽到這兒,愈發奇怪。等他從草屋裡出來,直直盯著他看。可,他仍是那副溫言淺笑的模樣,又看不出哪裡奇怪。
便溜下塌去找三姐春柳玩鬧,滿院子追著她讓她抱。春柳笑咯咯的躲著,笑聲把雞捨裡的雞驚得撲稜著翅膀亂跑。
傍晚的時候,何氏一行人回來。四人都是笑呵呵的,走時滿滿一大車的簸箕簸籮簍子,回來時竟一個沒剩。
李薇邁著小短腿兒,撲過去,扯她娘的衣裳,叫著,「錢,錢!」
何氏捂嘴笑,一把把她抱起來,點她的額頭,「你個小財迷,你個小精怪,你咋知道爹娘今兒把簸箕全賣完了?」
李薇嘿嘿笑著,去扒拉她娘胳膊上掛著的籃子,每次賣簸箕回來,錢都放這裡呢。
李海歆把驢卸下,拉去木樁子上栓好,讓春柳拎水來飲牲口。笑著,「咱們家梨花長大不會真成個小財迷吧。」自打今麥收後,賣了糧食,得了兩三弔錢,她娘在她眼前晃著,逗她數錢玩兒,這丫頭對錢的興趣大增,除了跟著年哥兒讀書認字,剩下的就是喜歡數錢玩了。
春杏跑過來,按住李薇的手,瞪眼,「我賣的錢!」
李薇撇嘴兒,你跟著去也是吃喝玩樂,只有花錢的份兒,還賣錢?!扒得更起勁兒。
春桃笑瞇瞇的過來扯春杏,拉她去洗手,又跟春蘭春柳說,「今兒,小杏是有功勞呢。」
李海歆嘿嘿笑著接話,「是,我們春杏打架打出功勞來了。」
春柳稀奇,趕忙問到底啥事兒。何氏指著喜孜孜的小春杏,「今兒賣到半下午,還有一大半兒沒賣。我們幾個愁著賣簸箕,她一轉眼兒跑去玩了。在街上撞上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子,倆人為爭一個樣子稀奇的小石頭,吵起來,這丫頭野性大,一把把人家推倒,把那小男娃兒的鼻子磕出了血。她嚇得唇青臉白的回來叫你爹。你爹趕著過去看,把那小娃兒抱到一旁的小飯館中,借了清水給洗了洗,止了鼻血,這時那家大人也找了來,你爹給人家好一通賠禮道歉,又因只是破了鼻子沒大礙,這才算沒事。這人家啊,正好是在鎮上開著一間雜貨鋪子,聽說你爹原來跟過簸箕王學過手藝,趕到咱車跟前兒一瞧,歡喜得不行,把剩下的一股腦兒全收了。還讓咱以後把簸箕編好了,都拉到他那裡去,價錢啊,按咱自己賣的算……」
何氏一邊說,小春杏一邊兒挺著小胸脯。春桃給她洗完臉洗完手,小胸脯已快挺到天上去了。
惹得一家子人哈哈大笑。
李薇心裡那個樂呀,扒她娘的錢籃子扒得更歡。
何氏把她放到木塌子上,錢籃子塞到她懷裡,拿出最上面的粗布小包,說了句,「財迷丫頭。」就叫年哥兒。
佟永年用過午飯便去了他的房間,不見有讀書聲傳來,春蘭春柳猜可能是在寫字兒,也掬著李薇不讓去打擾他。
何氏幾人一回來,他就出了東屋,立在門口含笑看一院子人。
「娘,累了吧?」他含笑迎著何氏過去。何氏擺手,「不累。」把手中的小包塞給他,「你快看看,這是你爹在鎮上新買的紙。你小舅說呀,這種紙好,不暈墨,寫著順暢……」
「嗯。」佟永年接過,又說,「娘,以前的紙也好。我的字和小舅舅差遠了呢。用不著這麼好的紙。」
何氏擺手笑著往廚房走,「你爹編的簸箕有人收了,一個月能賺五六百個錢呢。家裡的雞呀產的蛋,一個月下來,也能賣個四五個百個錢兒。咱現在有錢嘍~~~~」
春桃春蘭在她娘身後吃吃的笑著。李海歆也笑了。看看天色還早,拎著斧頭又去了後面的竹林。
……
鞠躬感謝:芝葉蘭馨同學滴PK票子,ls、布大貓兩位同學滴粉紅~~~~~
謝謝啦。還有,再喊一嗓子:要推薦票子,有的都砸我呀。謝謝啦
第四十一章 神秘的人

進入十一月裡,天愈發冷了起來。
太陽象隻蛋黃掛在東邊天空。四周竹林瀟瀟,干冷干冷的空氣,吸進肺裡,都要暖上好半天。
李海歆仍在家裡編簸箕。自上次趕集回來之後,中間兒又送去兩趟,那姓武的掌櫃,果然沒有食言,十分熱情的接待了李海歆,清點數目後,當時就付了錢。一再說,能編多少就拉來多少。他全要!
李海歆好奇,就問了要這麼我簸箕能賣得完嗎?武掌櫃笑呵呵的說,他妻弟呀,在青蓮縣城剛開了一家雜貨鋪。這些貨也分給他一半兒。
堂屋的炕燒得熱呼呼的,春桃做鞋,春蘭繡花,春柳不喜歡幹這些,非要跟她娘一塊刨竹篾,刮竹片。何氏讓她別幹,把手干粗了,不如去學些針線活計。她不聽。
春杏跑出去玩了一圈兒,呼哈著小手,跑了回來,踢了鞋子跳上炕,一會這裡翻翻,一會兒那裡瞧瞧。不多會兒就著熱呼呼的炕睡著了。
何氏看了看一邊坐著乖乖翻佟永年舊字貼的李薇,和李海歆笑著,「春杏明年春上也得讓她學針線了。見天瘋跑也不是個事兒。還不如我們梨花乖巧。」
李薇朝她娘投過去讚賞的一撇,小春杏確實該管管了,整天游手好閒的。要是她那副小身子給自己。那用處可大嘍。
李海歆卻說,再停一年也行。讓孩子再多玩一年,等等。正說著,院中有人叫。
春柳丟下手中的竹片子,過去開了門,卻是許氏抱著剛四個多月的女兒蓮花。一聲不吭,把房門大開,請她進來。
許氏一進屋門兒就笑呵呵的對李薇說,「梨花,來瞧瞧我們的小蓮花。」李薇不動。這小蓮花剛生出來的時候,原不叫這個。後來許氏非讓李家老二去他九叔那裡看看,給取個好名字。於是便有了蓮花這個名字。
才剛過滿月,許氏抱著她四處跑,逢人便誇自己的女兒乖巧。說來說去,總也不忘直直白白或者隱晦的帶出:蓮花比梨花好看,比梨花雅的意思來。
大武媳婦兒嫌她愛說嘴,就不理她這茬兒。一直到蓮花三四月,她這話兒還在說。便有人忍不住嗆她,梨花三個月就會認人能聽懂大人話兒,蓮花能不?
她這才不甘心的住了嘴。
何氏看了她一眼,「老二家的,有事兒啊?」
許氏雙眼放光的盯著堂屋地上,一屋子竹篾子,又轉著看西山牆上靠著的一摞子新編好的簸箕簸籮,李薇以為她仍會來個毫無新意的開場白時。
卻聽她說,「大嫂啊,還真有一個事兒。」
她語氣神態雖刻意,卻也十分正重。何氏與李海歆都住了手。連春桃春蘭在裡間兒也停了手,下炕來。
「今天一大早兒,老二去西邊幫忙,到那土山包起土修房子。路過佟媳婦兒的墳時,你猜怎麼著?」她停了下來,眼睛斜掃一圈兒,等著眾人發問。
何氏一聽事關佟氏的墳,急得直催她,「佟妹子的墳咋啦?你快給我說!」
許氏見她真急了,訕訕的笑著,「大嫂,別急。老二就是遠遠的看見有幾個人正在佟氏墳前燒紙。說,中間兒有一個好像穿著緞子的公子哥兒,離太遠,瞧不清面目,不過年齡看著倒是不大,有個二十來歲吧。還有一個女人,穿著素白的衣裳。另有幾個丫頭婆子青衫小子圍在後面。這兩人燒完紙啊,後面的人跟著忽忽拉拉的跪拜。老二想到跟前去看看,還沒走到跟前兒,人就都上了馬車……」
說到這兒,她一頓,「你說,會不會是去年的那幫人?」
何氏呼的站起身子,也不答話。催李海歆,「孩子爹,快走,咱去看看。」李海歆應了一聲,兩人衣裳也不顧整,匆匆出了房門。
許氏在他們身後喊,「哎,人早走了呀!」
何氏和李海歆急惶惶的趕到佟氏墳頭時,確實已無半點人影兒。只有那雜亂的腳步、被踩倒的麥苗,和一團團迎風飄蕩的草紙灰彰顯著這裡剛剛確實有人來過。
何氏與李海歆面面相覷,只覺郊野的風更加寒冷。
這夫婦倆一衝出去,剩下的幾個小的,也都坐立不安。也沒有誰顧得上許氏。她訕訕坐了一會兒,家去了。
快中午時,李海歆與何氏回來。從墳裡回來後,他們倆各自去村子西頭的人家坐坐,想看看能不能探聽到點什麼。無奈,因佟氏不是李家村土生土長的戶,選墳地的時候不好選在誰家田里,便由村子裡正做主,墳瑩定在土山坡的腳下,那裡離村子遠,若不是李家老二幫人修房要挖土,估計連個瞧見的人都沒有。
春桃幾個圍著問到底咋回事。何氏簡要說了兩句,又交待先瞞著年哥兒。
十一月二十,第一雪下了起來,紛紛揚揚,天地一片素白。大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天,接著又連陰了四五天。再過不幾天就進了迎年月,再者泥土道路,雪化起來,比下雪更難走。前王村的私塾趁機停了課。
李家老三的親事臨近,李家老院殺了一頭豬辦親事兒用。李家老三又給何氏拎過來約抹十斤多點豬肉,何氏推不過,就收下。叫李海歆去前院時帶上二百個錢兒。按說村裡豬肉都是十五六個錢一斤,這十斤多點的豬肉何氏給一百八十個錢兒就不少了。但是她不想讓李王氏抓著機會四處說嘴,再者李家老三拿過來的肉也算是好肉。
因這事兒又跟李海歆說,「明年春上啊,咱也捉兩隻小豬娃兒回來養著,到年上,殺一頭,賣一頭。」
李海歆自然無話。
轉眼兒進了迎年月,這一個月內,大人小孩都不怎麼做活計,好好歇一歇。因臘月初六,鎮上還有集,李海歆就跟何氏商量著,把最後一批簸箕送到鎮上,趁著辦年貨的人多,興許武掌櫃的能賣個好價錢。何氏欣然同意,說正好送過去,得了錢兒,辦些年貨回來。
又與李海歆合計著,今年給春桃做身好衣裳,添兩件絹花頭飾,來年兒就十四歲了,春蘭也做,也是十二歲的大姑娘了。剩下幾個小的。年哥兒添兩身兒料子好的裌衣,春柳春杏和梨花各截幾尺平常的花布做衣衫。又說梨花姥娘和兩個妗子這些年來幫襯不少,今年他們的糧食雖收得不多,可有這百十來只母雞,再加上大個半個冬上賣簸箕,也賺了不少錢。得的錢有數的,按數量還上,每家除了年禮,再備一份厚禮。
梨花小舅舅過年也要回來,大衣裳縣學裡管著,就做幾套鞋襪,梨花姥爺愛喝兩口兒,這次去鎮上打些好酒來備著。
李海歆都應著。李薇看她爹嘴裡應著,眼睛卻一閃一閃的。心裡想著,肯定不滿意她娘為啥沒提到前院兒的事兒。
果然,他沉默了一會兒,跟何氏商量,「前院咱娘那裡備啥?」
何氏笑了笑,「備啥,人家備啥咱備啥唄。」又把大武家銀生家給自己家爹娘備的禮念叨了一遍,說,「咱們家境也比不上大武銀生家,就照著他們的備吧。」
李海歆不是很順暢的點了頭。何氏又說要悄悄給大娘娘送去兩斤肉,算是還還她以前幫襯的情份。
天剛下了雪,路滑又冷,這次去鎮上,只帶著春桃春蘭去。讓幾個小的在家裡玩。
私塾休了學,大山柱子兩個天天來家裡玩兒。小春杏有了玩伴兒,便也不粘著去鎮上。
大人們一走,大山柱子便在院中的空地上玩起了陀螺。又讓佟永年來玩兒。他背著李薇立在一旁看著,搖頭。李薇扭著身子要下來,他淺笑回頭,「梨花,乖啊,娘說地上涼!」
春柳衝他嚷著,「年哥兒,讓她下來。地上都干了,沒事兒!」
李薇心說,誰說不是呢。把小身子扭得更加起勁兒。佟永年無奈,放她下地。又亦步亦趨的跟在她後,防著她絆倒。
眾人玩到響午,春柳燒火把何氏昨兒剛做的肉包子熱了幾個。香得大山直吸嘴巴,「春柳,你娘做得飯真好吃!」
春柳看他三兩口就吃下去一大半兒,再看年哥兒才剛咬開一個小口子,忙把剩下的三四個包子護起來,對他跟柱子說,「你們倆一人只能吃一個,吃不飽就回家吃去!」
柱子和大山眼直盯著佟永年看,他眼睛閃了閃,轉過頭在並排坐著的李薇和小春杏頭上各拍一下,「梨花和小杏多吃點啊。」就站起身子走了。
春柳瞪大眼睛望著他的背影,咯咯咯笑起來。柱子和大山擰著粗粗的眉毛,三兩下把手中的包子啃完,跟在佟永年身後跑過去。
不多會兒東屋裡面傳來幾個人爭執之聲,柱子嚷著,「年哥兒,我還請你吃了繭糖呢。」
「我也替你抄了書呢。」
大山叫,「那我二叔給的卷蒸,我還請你吃了呢。」
「我替你描了二十張大字呢。」
柱子又更大聲的嚷,「我娘給我的酥蜜餅,我都沒捨得吃,給你了!」
「我還替你挨了一拳頭呢!」
話音一落,本來正面帶笑意,樂得前附後仰的春柳,「騰」的跳將起來,衝著東屋過去,氣勢洶洶的喊,「柱子,你找打!敢讓年哥兒給你擋拳頭!」
東屋門被春柳大力推開,發出巨大的「光當」聲,柱子想起夏天裡被春蘭用槐樹枝抽的情形,不由身上一哆嗦。趕忙叫著,「哎,春柳,春柳,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李薇和小春杏立在廚房門口饒有興致的看戲。
柱子從裡面倉惶跑出來,立在院中大喘氣兒。
春柳在東屋裡喊,「年哥兒,打著哪裡了,疼不?」
佟永年搖頭笑笑,「沒事兒,三姐,衣裳厚著呢,一點也不疼!」
春柳這才跑出來,對著院中的柱子說,「你都十歲了,讓年哥兒幫你擋拳頭,你臊不臊啊……」
柱子皺著粗粗的眉毛,十分委屈,「都說不是故意了。」說著一轉身往外走,嘟噥著。
春柳沒聽清他嘟噥的話。李薇可是聽清楚了,他說,「一窩女人護著,將來肯定比下柳村的那小子還娘氣!」
屋裡又響起佟永年的聲音,是對大山說的,「肉包子沒幾個。都給你們吃了,爹娘大姐二姐三姐還小杏和梨花都沒的吃了。」
頓了一下,又說,「你把我這個吃了吧。」
沒一會兒,大山氣哼哼的出來,走了。
春柳笑嘻嘻拍拍手,叫:「年哥兒出來吧,春杏,梨花,來,咱們吃肉包子嘍!」
……
感謝:大頭朝下的鵝蛋同滴的平安符!(老實說,我看到這個名字很樂呵,嘻嘻)
感謝:日日隨喜、布大貓同學滴粉紅票子。布布同學兩天投了兩張啦,十分感謝!
感謝:瑪莎同學滴PK票子。
還有,特別對夜之濱城同學說聲抱歉,你發的那個關於《種田不交稅》的貼子,偶在操作加精的時候,不小心點到刪字按鈕,暴燥啊…對不起啦…
……
六月1號要上架了,上架感言發這裡吧:
十分感謝各位親親這一個多月來對《秀色田園》和大寶的支持。《秀色田園》與我前一篇種田文有不小的差異,這篇的基調是家長裡短,平凡生活。所以前期的鋪墊有些長了。我自己有時候也著急,可總是覺得有些內容無法略去。只好一路這樣寫了下來。
不過女主梨花的年齡在入V之後的第三章有一小跳。也會開始做她力所能及事情,開始借幾個姐姐之手,賺些小錢,貼補家用。
又一本書要上架了,某寶在此感謝所有支持我的親們。更感謝我的編編姍姍大人。你們的支持是某寶碼字的動力丫。
關於更新:上架後會一天兩更,某寶的固定更新時間是10:00、20:00。六月會保證每日一萬字的更新速度。有票子的都扔來吧,每天一萬字很累人滴哈。
其它的話:碼字很辛苦滴,一萬字偶只得一毛錢。各位親親們,請盡量支持正版訂閱。鞠躬感謝~~~~~~~

VIP卷 第四十二章 過大年了


迎年月裡,何氏家一向是極熱鬧的。初二是梨花生辰,初十是佟永年生辰,中間還夾著個臘八節。這些都過完,馬上就該準備過年了。
去年是第一年分家,自己手頭不寬裕,家裡頭雖有佟氏留下的那點兒,卻是不能動的錢,過年節吃的東西備的也少。今年家裡頭寬展了些,有李海歆賣簸箕和雞蛋賣的錢兒,何氏便想著要過個豐足年。
到臘月十五一過,她便開始忙碌起來,春桃前半月大部分時候是在做針線活兒,到這會兒,何氏便讓她歇著些,順帶幫著料理年貨。
李海歆本打算編簸箕到小年兒呢,何氏也讓他歇著些,又因村子裡有的人家今兒要殺年豬,明天要修理農具,有人家要起樹,好來年開春蓋房子,經常來找著讓幫忙。他尋思著,農忙的時候街坊們幫襯不少,這會兒也該還還旁人的情份。便就把編簸箕的傢伙式收了起來。
轉眼兒已到臘月二十,小年兒馬上就到了。這天用過早飯,李海歆仍舊去村子裡給人幫忙,何氏與春桃春蘭把大案板搬到當院,娘幾個叮叮光光的擦蘿蔔剁肉,佟永年和小春杏在剝著蔥,準備包肉包子過年吃。
老三媳婦兒王喜梅仍是一副新媳婦的打扮,穿著在娘家做的粉絹布棉襖兒,繫著青蔥色繡花長裙兒,手裡拎著一條子肉,從竹林小道兒上走過來,春柳遠遠瞧見,笑著跟何氏說,「我三嬸往咱家跑得還怪勤咧。」
何氏停下手裡的活計,就著圍裙擦著手,往前迎了迎,揚聲喊,「喜梅,你這又是幹啥?」
春桃抬頭看過去時,王喜梅已走到籬笆柵欄口兒,看見她手的肉條,笑笑,跟春蘭悄聲說,「咱三嬸兒還怪大方呢。」
五六日前剛送過一條肉,今兒又來了,那塊肉看起來也有兩三斤重。春蘭沒接話。
王喜梅笑著把手裡的肉往前遞,「老三昨兒去幫人家殺豬,人家給了些肉,讓我給大嫂送來些。」
何氏笑著接過來,又說她,「前幾天剛送過。留著自己家吃吧,前院人多。」
王喜梅笑嘻嘻朝李薇走去,嘴裡叫著讓三嬸兒抱抱,又回何氏的話兒,「咱娘那裡留著呢。夠吃。」
何氏也說不上來對這位老三媳婦兒是什麼感覺。沒嫁來時就聽說人不錯,結果,人還真不錯。知事明理,行事也周到。可一想到他們和老兩口同住一個院兒,又想不太親近。
忙叫春桃,「去把你爹買的點心和柿子餅給你三嬸兒拿些。」又叫春杏去搬凳子。
王喜梅把李薇抱在懷裡逗著,聽了這話忙阻攔,「大嫂,別忙活。」又說,「老三是親弟弟,送點吃的過來,咋還能讓大嫂回禮。」
何氏把肉掛到廚房屋頂吊下的鐵勾子上,出來,笑著,「要說我吃他塊肉啊,不虧他。小時候衣裳啥的沒少給他做。」
王喜梅一手捂嘴兒,笑咯咯的,「那是,我剛嫁來沒幾天兒,就聽人提起大嫂對老三他們幾個的功勞。」
把李薇放到地上,讓她自己去玩。把春杏和佟永年正剝著的一捆子大蔥劃拉到自己面前,「你們幾個去玩吧。」搭手幹起活兒來。
春蘭看了何氏一眼,見她只是笑著客套兩句,又剁起肉來。便也埋下頭繼續擦蘿蔔。
老三媳婦兒一直幫忙搭手幹活兒到快晌午,何氏留飯留不住,只好讓春桃把點心讓她帶上。送她出門兒。
晚上的時候,李海歆回家來,說前院今兒好像生了一場氣,老三媳婦兒和娘拌了兩句嘴。
何氏便把白天的事兒說了。李海歆沒言語。
臘月二十三傍晚,何氏設案擺香,貼灶君年畫,送灶君上天。前一日晚上李海歆從雞捨裡挑了一隻紅冠大公雞,拴了腿扔在草棚裡子,何氏去抱了出來,在灶前供上豆粉團、小糖餅等四樣點心,兩碗清水,李海歆把早買回來的灶馬在灶前燒了。
何氏抱著大公雞,一邊行禮一邊念叨,「今年又到二十三,敬送灶君上西天。有壯馬,有草料,一路順風平安到。供的糖瓜甜又甜,請對玉皇進好言。」
念叨完又恭敬的嗑了頭。
從這一刻起,家裡就開始了許多禁忌,不許說粗俗的話,更不許說壞了、完了、死了之類的話。
二十四日掃房子,何氏李海歆帶著一家大小將房梁屋邊角的灰都除了個遍兒。佟永年被派了打掃自己房間的活,頭上被春柳用青布巾包了個老太太的頭巾式樣,惹得一家人都笑。
二十五六日,何氏帶著春桃幾個包肉包子。又包甘薯泥柿子餅紅豆包,這個餡是提前做熟的,白口吃甜絲絲的,李薇和小春杏玩在院中玩鬧一會兒便會圍上來,春蘭春桃各給兩人口中塞一筷子,兩人邊吃邊又再去瘋跑,過一會兒就再來吃一口。包子包好蒸上四五鍋,餃子包好則放在外面凍起來,凍好後放到乾淨的缸裡。隨吃隨取。省得客人來了再去包也顧不上。
除了做這個,又打了豆腐,炸豆腐乾,炒菜吃或者煮成五香豆乾做涼菜都很好。今年錢財上寬展些,何氏特意灌了菜油。李薇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在這個時空,她們往常只能吃得很少的豆油被稱作「臭油」,一般的人家只拿點燈。只有像她們這樣沒什麼錢財的莊稼戶才用來炒菜吃。
這個發現讓她受了不小的打擊……臭油……
臘月二十七旁晚,李海歆拿了新買的年畫出來,準備挑兩張給前院送去。李薇看那年畫印得精緻,色彩艷麗,形態逼真,扒著小木桌,掂著小腳看得入了神。
佟永年一把把她抱起,指著年畫一張張的講解,這個《和氣致祥》,這個是《天官賜福》,這個是《萬寶祥瑞》,這個《福壽雙全》這個是《金雞報曉》等等;李海歆看他講解一點沒錯兒,笑著,「這上面的字兒年哥兒都認的?」
佟永年含笑點頭,說夫子都教過。
李海歆又考他,問,「那你說給梨花嬤嬤那裡送哪個好。」
李薇沒錯過他爹用的「梨花嬤嬤」這個稱呼。想一想,這小男娃兒好像一直是這麼稱呼李王氏的,連帶前院兒的那幾個親人,都是這麼稱呼。
「送福壽雙全和天官賜福吧。」佟永年笑了笑,指著其中兩副年畫說。
「好」李海歆笑呵呵把兩副年畫捲起來,又取了一掛鞭炮,伸手拍他的頭,「好小子,好好讀。將來也去考個秀才舉人老爺讓你母親跟著享享福……」
佟永年笑著應了聲。
李海歆出了堂屋,拐到廚房跟何氏說了兩句,隱約能聽到他是在和何氏顯擺這些事兒。
轉眼兒到了大年初一。天還沒亮,李薇就被大姐春桃叫起來。院中高掛著今年新買的火紅竹蔑子燈籠,紅通通的,透著喜慶,院外已有響動,是爹娘已早起了身。遠處已有早起的人家放起了鞭炮。
春桃利索的給她穿了新衣新褲新棉鞋,梳了兩個小辮子。大紅色的小花襖兒襯得她的剛睡起的小臉兒嫩白嫩白的,像一塊剛壓出的嫩豆腐。
春桃朝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牽著她出了北間兒,佟永年已在東屋當門兒等著。一身嶄新的細棉青衫襯得面色潤白如玉,雙眸如星。身形在燭光朦朧光影中,顯得比平時裡更加修長。李薇心下點評著,倒是有了幾分小舅舅的氣韻。
春桃也笑,「年哥兒這身衣裳一穿,像是長大了好幾歲。」
佟永年扯動嘴角笑了笑。一時春蘭春柳和小春杏都從北間兒出來。幾人在春桃的帶領下去堂屋給爹娘嗑了頭。
李海歆夫婦每人塞給他們一個小紅包,又交待春桃帶著這幾個去前院磕頭拜年。然後再去大娘娘家和三娘娘家。
他們則要在家裡等著晚輩們來拜年。等春桃幾個拜完一圈兒回來,他們才能出去走動。
李王氏今年比去年對她們熱情些。一連的塞果子塞點心,每人也塞一個小紅紙包。這個去年可是沒有的。出了門,春柳掏出來瞧瞧,原是一人一個大錢兒。她嗤了聲。
大娘娘家沒男娃兒,過年有些冷清,春桃幾個一去,便緊拉著坐下,塞糖塞瓜子又每人塞幾個核桃。仍是每人給了一個小紅包,非要留她們吃早上的祭年餃子。
春桃推說還要去三娘娘家裡,爹娘也還等著出門兒呢。李鄭氏這才罷了,送她們到院子門口。
去三娘娘家剛磕完頭,他家大兒媳就從側屋出來,一見這姐弟幾人身上簇新的衣裳,感歎了一番這個多錢兒,那個多少錢兒。春桃只是笑著。另幾個見大姐不說什麼,自然是跟著沉默。
出了三娘娘家,天色才剛灰灰亮,街上拜年的大人多起來。幾家至親走完,春桃便不讓都跟著。叫春柳帶他們回家去,剩下幾家自己和春蘭去走走就好。
等何氏與李海歆各家走動一圈兒,已是大半個晌午。李家今年拜祖時辰看的是午時,她和孩子爹得在前院兒呆著。
便叫春桃中午的時候給這幾個小的熱飯熱菜下餃子。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再回到前院大伯子家中時,祭拜的人都到齊了。
李海歆大伯子見只有他們兩個人來,眉頭輕皺了下,看向老李頭。老李頭輕咳一聲,看了看李王氏,朝李海歆說,「去把年哥兒也叫來吧。」
李海歆三叔也說,「前幾天跟你爹你大伯商量過了。那孩子在你們家也有兩年了,總不拜先祖也不是個事兒。」
何氏與李海歆對視。原先想讓年哥兒入譜,他們攔著不讓入。自從訪到年哥兒的家在宜陽縣後,他們也有了新的顧慮,今年壓根兒就沒打算提這事兒。
現在乍然提起來,倒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
「咋?還生你爹娘的氣呢?」李海歆大伯子見這兩口子臉上沒丁點兒笑意,倒是極為難的樣子,臉色沉了下,催他們,「快去吧,時辰就到了。」
李海歆忙說沒有。又說這孩子現在都八歲了,懂事了,想先問問他的意思。
李王氏一直坐在長條凳子上沒說話。這會兒就說,「那你快去問問。時辰還有一會兒。」
李海歆看看何氏,何氏轉身往院外走,「我去問問。」
李海歆大娘娘擺好供品,分好香,看了眼何氏匆匆離去的背影,說,「這事兒不早幾天就商量好了,咋沒提前給老大兩口子透個信兒?」
李王氏扭著臉兒不吭聲。老三媳婦兒趕忙說,「這兩天娘又忙又受了涼。」
何氏心裡頭亂糟糟的,一路走一路想。一會兒想著即是佟氏讓認到他們家,入譜是遵著佟氏的遺願,一會兒又想,年哥兒的本家是那樣的富貴人家,讓他入到自家又委屈了他。
匆惶惶快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腳步緩了下來。左右不定。
佟永年帶著梨花在院中打陀螺。抬眼瞧見何氏往前走兩步,又往回走,再又往前走兩步,又往回走……
一把抱起李薇,趕到籬笆門口,「娘,有事兒啊?」
何氏猛然轉身,扯出一抹笑掩飾,「沒事兒,沒事兒。年哥兒,讓梨花自己跑啊。」說著轉身就走。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佟永年還立在院門口,想了想,走到他跟前兒,「年哥兒啊,娘跟你商量件事兒。你呀,心裡頭咋想就咋說啊。」
佟永年看她說的正重,眼睛忽閃了兩下,點頭,「娘,你說吧。」
何氏便把要入譜拜祖的事兒說了,一面說一面看他的臉色。佟永年輕抿著嘴唇,沉默著,清幽的眸子盯著地面兒。
何氏一看他這樣子,心知他是不太情願。不想勉強他,正要說不入也一樣的話。
佟永年抬起頭,眼中含笑,「好。」眼中坦蕩一片,絲毫看不出勉強之意。
倒把何氏給愣住了。
佟永年放下李薇,叫春杏來看著梨花。又跟何氏說,「娘,咱去吧。」
何氏嘴唇動了動,滿心的話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了。又一想,若是將來他真起了要走的心,讓他走便是,他自有親爹在,要走誰也說著。若是他不想走,賀府又不來找,早些入譜了,給這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也省得村子裡頭的人老拿別樣的眼光看他。
這麼一想,心頭一鬆,忙帶著佟永年去了大娘娘家。
祭祖之後,何氏跟李海歆商量著,等走完親戚,再請本家都到家裡坐坐。讓年哥兒都認認人。
李海歆說,那就定在初八吧,那時候親戚差不多也走完了。日子又吉利。
何氏說好。
李薇見爹娘和佟永年從前院回來,邁著小腿兒撲到院門前,何氏要抱她,她不讓,朝佟永年伸出手,要他抱。
他嘴角扯動笑起來,一把抱起她,學著三姐春柳的樣子,雙手叉在她腋下,舉得高高的,笑,「梨花長肉肉了。」
李薇咯咯笑著,又要到小竹林裡去玩兒。
何氏看他這樣,放了心。也笑,「可不是。原先說這丫頭命不好。現在看來,就數她命最好。」
春桃聽見,從堂屋出來,笑著,「可不就數她的命最好」趕著進廚房給李海歆夫婦熱飯,下餃子。
大年初二,一家子走姥娘家,李薇姥娘聽說老李頭李王氏主動讓年哥兒入了譜,瞪何氏,「她這是看著文軒得了秀才,年哥兒讀書又好,眼紅,想討好你。你應這麼順溜幹啥?咋不撐她兩年?」
何氏笑了笑,拍她娘的手,「娘,分了家,一家就當兩家過。以後除了這樣的大事兒不得不跟她打交道,誰還想跟她糾纏著?」
李薇小姨脆生生的笑著,「對以後事事離她遠遠的,讓她有勁兒也沒處使。」
李薇姥娘不甘心的念叨幾句。就又說到李薇小姨的親事兒,「也有媒婆給說了幾家,她就是不吐口,問她想找個啥樣的,她也不說。見天兒跟我笑嘻嘻的,沒個正形,」
春桃春蘭兩個在一邊兒陪坐著,突聽這話,兩人不約而同的站起身子,往外走。
李薇小姨笑嘻嘻的看著打晃的棉門簾兒,「大姐,春桃也不小了。」
何氏伸手打她一下,瞪她,「那你就快些定。別讓外甥女都趕到你前頭去。」
李薇小姨可有可無的撇撇嘴,「娘說哪家就哪家唄。」說完站起身挑簾出去,叫著梨花來,小姨抱抱。
李薇姥娘指著外面兒,跟何氏說,「你看看,你看看,回回跟她提,她都這樣兒。」
何氏心知這小妹主意也正。怕是一般的人品她看不上,就問李薇姥娘說的都是哪家的,家境如何,人品如何。李薇姥娘嘀嘀咕咕說了半晌,何氏一一記在心裡頭。說等出了年界,好抽空去訪一訪。
她嫁到老李家吃苦受累這麼多年,可不是想讓梨花小姨再吃這樣的苦頭。連帶幾個女兒都得細細訪清楚了,哪怕窮苦些,也不要那惡婆婆。

第四十三章 要讀農書(求粉)

佟永年一到姥娘家,就被小舅舅拉去考校功課,何氏原怕累著他,讓小弟過兩天家去住住,再考校不遲。
佟永年眼睛笑著,「沒事呢娘。」
何文軒也笑著,說沒事,不過是閒聊幾句。兩人找了塊向陽的地方坐下,你一句我一句的說了起來。
今年節氣早,迎年月裡就打了春,這會兒太陽暖融融的,一點兒風也沒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對坐著。何文軒是一身淺藍長衫,同色頭巾子,佟永年身上穿的還是何氏新做的青色長衫配同色頭巾子。兩人腳上穿的是何氏親手做的一模一樣的鞋子。
李薇姥娘看見了,直笑,「看這舅甥兩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的呢。」
何氏也笑。聽著院裡子,梨花咯咯的笑著,春杏大呼小叫,春柳喝斥。心滿意足。
一大家子人吃了頓心情舒暢的午飯,李海歆陪著李薇姥爺喝酒,喝得臉兒黑裡透著紅。何文軒潤白的臉上也染上一抹酒後紅暈。何氏嗔怪他幾句,讓他趕快去屋裡歇著。
何文軒笑笑,說沒事。又說,年哥兒底子好,聰慧。先在前王村再留幾年,等大些送到鎮上的私塾,他給引薦引薦那位姓王的先生,這位王先生學問好見識廣,年哥兒能跟著他,大有益處。
何氏自然高興。佟永年很有禮貌的行禮作輯,「謝謝小舅舅。」
惹得李薇小姨直逗他,說,她也給做了鞋襪,怎不麼不見謝小姨。佟永年眼睛閃了閃,又行禮作輯,「謝謝小姨的鞋襪。」
惹得一家子人都笑。李薇姥娘直罵她在外甥子面前兒沒個正形。
用罷午飯,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說閒話拉家常。說著說著又提到李薇小姨的婚事兒。何文軒說他有一個結五連保的同窗好友,名叫張奕,與他同年,家就在臨泉鎮上住著,家裡開了一個小鋪子,一家四口人,下面兒還有一個妹子。家境只能算得上一般,人品倒是不錯,個頭也不低,父母也不是挑事多事的人。只是,這次考試只過了縣試,州試院試均沒通過,有些氣餒,便不打算再考了。
不過,他進了縣學這麼久,只有剛開始時通過兩回書信,後幾個月倒沒聯絡過,不知道是不是已定了親。
李薇姥娘聽他這麼一說,心思已動了一半兒。自已家兒子自己最清楚,知事兒懂禮主意正,能與他做好友的,定然是脾性相投的。再者他最不喜歡那種挑事刁鑽的婦人,那張奕的父母能得他這樣的評價,想來也是不差的。
何氏也是這般想的,趕忙催他,「那你得了空兒看看,這可是玉霞的大事兒。」
李薇小姨愣怔了一會兒,猛的扭身往屋裡走,「叫我說,還是別去。人家是讀書人。」
李薇姥娘催何文軒,「你只管去看看。別聽她瞎嘀咕。」
何文軒輕點下頭。
何氏跟在李薇小姨身後進了屋,看她坐在炕沿兒上,半垂著頭,細看之下,臉上似是掛著一抹羞色。捂嘴兒笑著,「你放心,只叫文軒去瞧瞧,暗暗探探他的話兒。若是那種眼高的,文軒是不會張口透這樣的意思出來的。」
李薇小姨直推她,「大姐說什麼呢,沒影兒的事兒,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何氏歎了口氣,拍她的頭,「咱倆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我還能不知道你。要強,怕配不上人家,落臉面。」
李薇小姨愈發把身子扭到一旁去,「什麼配上配不上的。他連個秀才都沒考上。」
何氏笑了笑,「這不就結了?」說著,又把她的心思說了說,寧肯讓她找個窮苦點的,也不能找那家裡事兒多的。在家裡手心裡棒著的閨女,到了旁人家裡吃那吃不盡的苦,受那受不盡的窩心氣。
李薇小姨這才把臉兒偏過來,氣哼哼的說,「都怪咱爹也不訪訪人,就給你訂了這門親。」
何氏又笑笑,當初她心裡頭何嘗沒怨?不過梨花姥爺因此已經很內疚了,再說,婆婆雖事事看不慣她,丈夫還算不錯。就瞪她,別讓梨花姥爺聽見再夜裡頭睡不著。
何氏一家在李薇姥娘家一直呆到天將擦黑才回轉。
剛到家,李家老三和老三媳婦兒就過來了,手裡提著兩個禮包。說是張家村大姐一家來了,這是備的節禮。
何氏不接,只叫孩子們給他倆看座兒。李海歆也沒吭聲。
老三媳婦兒看看大哥大嫂臉色,嗔怪老三,「我說不帶來吧,你非應咱娘的話兒。」
何氏笑笑,不接這話。只問他們,「你們是新親,今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按當地風俗,新女婿走岳丈家,村子裡的小子們可都是要狠鬧狠灌一場的。老三臉上卻不見丁點兒酒意。
老三媳婦兒瞪了老三一眼,跟何氏埋怨,「還不是他那倔脾氣。」
老三隻是悶著頭不說話。
老三媳婦兒不明說,何氏也能猜個大概。老三媳婦兒的娘是個那樣的人,怕是今兒又當著老三的面兒。說了什麼看著秀才老爺的面兒才應了這門親之類的話。雖是實話,可不背臉的說,擱誰誰心裡頭都不舒坦。
當下叫老三媳婦去廚房,說是梨花姥娘給幾樣醬菜,味兒不錯,讓她帶回去早上下飯吃。
這邊兒她倆一出門兒,李海歆就說李家老三,「當時說親時不就知道她娘是那樣?這會兒你摔什麼臉子。」
李家老三悶著頭應了聲,說知道了。又看看往廚房去的兩人,「我大姐帶來節禮真不收?」
李海歆擺擺手,「你嫂子的氣兒還沒消呢。拿回去吧。」他雖當日說過狠話兒不讓海青兩口子回娘家,可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子,還真能一輩子不見?只能等過幾年孩子娘氣消了,再慢慢來往上。
李家老三應了聲,又說,出了年界過來幫他編簸箕。李海歆想想,自己一個人編,武掌櫃老說不夠賣,讓多拉點過去。老三這大半年來,也像是懂了些事兒。就點點頭,「你先幫著搭搭手,等能自己編了,賣的錢都是你的。」
老三媳婦兒手裡拎著何氏給分的醬菜,與何氏從廚房回來,聽著後半句,忙說,「大哥,不用老三呀,頭一年就是跟著學學,他能編個啥樣子。」
李海歆看了看何氏。何氏笑著插話,「行。就按喜梅說的,先不提錢的事兒。不過你們放心。當大哥大嫂的虧待不了你們。」
兩人都笑著這話外道了,自然是知道大哥大嫂的為人。
大年初八,李海歆擺了三桌宴,請本家四院的人過來吃飯,又叫年哥兒過來認人。
佟永年很聽話的一一見了禮。這些人都誇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將來準能成大氣侯,有幾個還說,家裡有與他同歲的半大小子,讓他家去玩兒。
不過幾天兒,家裡來玩的男娃兒們多了起來,估計是得了自家大人的話兒。惹得春峰春林兩個也跟著來玩兒。
李薇可記著這春峰這小子當年搶吃的,順帶把他額頭打破的事兒呢。學著三姐春柳的模樣,掐著小腰站在柵欄前,很有氣勢的喊,「你們兩個,不准進」她仍穿著小厚棉襖棉褲,渾身圓滾滾的像個小肉球。小胳膊艱難的打著彎兒,幾乎摸不到自己的小腰身兒。
佟永年立在院中,看幾個男娃兒打陀螺,玩石頭兒。聽見她的小嫩嗓子叫嚷,抬頭看過去,臉上驀然浮現一抹淺笑。
李家老三今日正式來給李海歆幫忙打下手,削竹篾子。老三媳婦兒也跟來了,手裡拿著鞋底子做鞋說閒話兒。雖然來時,婆婆不太高興,倒也沒怎麼攔著。倒是老二媳婦兒,眼氣得很,叫李家老二也過來幫忙,李家老二一聽說沒錢拿,不肯過來。
聽見這一聲脆喝,也都轉過頭去。看見梨花一副潑辣小模樣,都笑了。
老三媳婦兒說,「剛嫁來時就聽說梨花如何如何精怪,你看看她那小樣子,可真是精怪。」
何氏喝斥梨花,又回頭笑著,「這丫頭冬上的兩個月都不老歡實,也不知是咋了。我和你大哥正商量要不要抱著她去大青山拜拜神呢。這可就好了。」
春桃忙跑過去,把李薇抱開,讓春峰春林兩個進來,「你們別理她,進來玩兒吧」
見梨花還瞪著溜圓的大眼睛,一副不肯讓進的架式,點她的額頭,「瞪眼的好本事跟你三姐學個十成十。」
傍晚的時候,春峰回家學嘴。許氏聽了氣得不行,又不能拿老大家怎麼著,藉著罵春峰春林骨頭軟上趕著貼人家,刮刺老三兩口子。
李家老三在西屋隔窗聽見,黑著臉兒要出去和許氏理論。王喜梅拉住他,「你理論啥?她又沒直說你。再者,就是直說了咋著?咱親近大哥大嫂是真心的,她才是真的上趕著貼過去,人家還不理呢~」
說完這話,又念叨老三一回,不該非應著李王氏的話兒去大哥大嫂那裡送張家村帶來的節禮。若是梨花大姑真心想與大嫂認錯兒,那就擺個正重認錯兒的架式。
何文軒正月十二過來,仍舊和佟永年住在東屋南間兒,李薇因自己說話了利索了,開始有計劃的實施她的小預謀。除了小舅舅指導佟永年功課的時間,她便一時不刻的纏著他。
這天她爹娘仍在院中削竹篾子,編簸箕,佟永年在屋裡習字兒。春桃春蘭兩人窩靠著堂屋窗下,曬著暖陽做針線兒。
她爹跟她娘幾人念叨著,「今年的天兒不知道會不會又跟去年一樣,乾熱乾熱的。這雨水還沒到,竹子都想暴嫩芽兒呢。」
李薇仍舊偎在小舅舅身邊兒,聽到這個,心中一動,仰起小臉兒,睜著好奇無辜濕轆轆的大眼睛,問何文軒,「小舅舅,啥是雨水?」
何氏停下手中的鐮刀,看過去,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一片認真,不像是一般的孩子聽見新鮮的隨口問問。和王喜梅何文軒笑著,「你們看看梨花,不能聽見人家說個新鮮的,聽見了就要刨跟問底的問個明白。」
何文軒也笑了,他對大姐家這個乖得出奇,又聰慧的出奇外甥女很是疼愛。私下裡也跟李薇姥娘感歎過,這孩子怎麼沒托生成男娃兒。結果李薇姥娘狠給他幾下子,讓他千萬別在大姐跟前兒說漏了嘴。
低頭看梨花睜著大眼睛等他回答,想了想,便將雨水是農曆節氣中的第二個節氣,雨水到了,就意味氣溫回升,冰雪融化,雨水漸多,泥土解凍可以鋤草了等等。又隨口說了幾句,雨水至,鴻雁來,草木萌動什麼的。
王喜梅在一旁笑著,「梨花小舅舅雖不種地,說的一點不差。」
何文軒笑笑,說他本就生在農家,這些自然是知道的,再者書上也曾提到過。
李薇專等他這話句。忙大聲插話,「啥書?」
她喊得又響又亮,把正在幹活的幾人驚得都往這邊兒看。何氏放下手中的竹篾子,過去把她抱在懷裡,拍她的小屁股,笑罵,「你個小瘋丫頭,跟春杏去玩。讓你舅舅歇會兒。」
李薇心說,娘咧,這是多來之不易的機會,小舅舅一走,她還要再等一年。掙著身子朝何文軒踢小腿兒,大聲叫嚷著,「小舅舅,是啥書?」
佟永年在屋裡聽到梨花的叫聲,趕忙出來抱她,哄她,「梨花跟哥哥去學千字文,好不好?」
李薇不理會他,千字文有啥好學的。
何文軒站起身子從何氏手中接過她,說是農書又逗她,「梨花想看不?」
在裝與不裝作了剎那的選擇,李薇點點頭,又問,「好玩不?」
李海歆停下手中的活計,笑起來,「去年造水車時,這丫頭就一直問東問西的。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爹娘是個種地的。」
正月十五何文軒在何氏家裡吃過早飯,要去鎮上,他過幾天便要去縣學,去張奕家走走,一為聯絡感情,二來也給李薇小姨探探,看這門親有沒有結的可能。
臨去時,李薇眼巴巴的盯著她的小舅舅,心說,你說的那啥四時農書啊,農政要略啊,沈氏農書啊,不掬哪一本,千萬千萬要記得帶回一本來呀。
何文軒走後,佟永年很是鬱悶了一陣子。梨花平時最喜歡跟他讀書唸書的,小舅舅一說那什麼農書,她就幾天跟在小舅舅屁股後面兒問東問西的。想了想,他打定主意,等小舅舅把書捎回來,他自己先看,再給梨花講解。
想到這兒就笑了起來。
李薇小舅舅在鎮上住了一夜,第二日回來,仍先拐到何氏家,把這張奕的情況大致說了說。張奕因上次考試未中有些消沉,原本不打算再考。後半年出去遊歷了一圈兒,又起了今年再考的心思,現正在家裡溫習功課,他便沒提這話兒。
何氏聽了,知道這事兒多半兒是不成了,真考中個秀才,家又是鎮上的,還能看得上梨花小姨?
讓他趕忙家去報信兒,把這事兒給梨花小姨委婉的說說。
何文軒應聲,又看梨花殷切的大眼睛直盯著他看,笑笑說,「等小舅舅到了縣裡就給梨花找書啊。」
李薇樂呵呵的點點頭。
何文軒走後,何氏趕著收拾迎年月裡做的鞋襪,又加這兩日趕製的幾雙,用布包好,單等何文軒去縣學前路過這裡,好讓他帶走。
過完了年,農閒就正式結束了。何氏與李海歆白日下地鋤草,晚上就著油燈編簸箕。
河沿上的荒地眼看就要比原先未開荒時還荒了。李海歆何氏商量,一直荒著也不是個辦法,也怪可惜,自己家勞力又跟不上。不如先讓誰家種著,等過兩年兒孩子們都大了,再把地要回來不遲。
李海歆倒還有讓前院繼續種著的意思,何氏不許。讓旁人種著,一年到頭還能得些秕粒喂雞,人家還承個人情。讓前院種,一粒糧食得不著,只怕讓他們種上兩三年,將來想要回來都難。
兩人合計了下,先讓銀生家種著。他們家勞力多。弟兄五個,剩下三個小的還沒成親,正是能幹活兒的時候。銀生爹老實,銀生娘也溫和。
李海歆便抽空去了銀生家一趟,把這事兒說了,銀生爹很高興,讓李海歆放心,他們啥時候想種了,提前說一聲,好早給他們騰茬兒。兩人說定,一畝地每年給三斗的秕糧,剩下的都歸銀生家所有。
李家老二聽說了這話事兒,在一個旁晚晃達著過來,話裡話外的說著,他和春峰娘想種這塊兒荒地,又埋怨李海歆,有好事兒不給親兄弟說。
李家老三也動過心思,後來還是老三媳婦兒想了想說,大哥大嫂不單給咱說這地,也是有道理的。咱還沒分家呢,把地讓咱單種,咱娘知道了,還不又得說她攛掇著咱們分家?
……
感謝:書友091222224217461、陶毛毛、書友080914085357081
、布大貓、xiaojiu等同學滴粉紅。
感謝:q青青河邊草q同學滴平安符。
感謝:stillia同學滴十分評價票子。
六月更新時間:每日上午10:00,晚上20:00.每天一萬字,親親們多扔推薦票子和小粉紅給我呀。

第四十四章 上門求保(求粉紅)

日子飛逝,又是一年,梨花三歲多了。
她坐在東屋門口看著一院子的人,感歎,眨眼之間,大家都成了大人,只有她仍是孩子。
已滿七歲的小春杏不再整日裡跳跳鬧鬧。從秋天裡開始,學著拿針做飯,連帶也要幹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身量也抽高了不少,除了偶爾玩鬧時,還能看到當初那個趴在木塌子上對著螞蟻自言自語,又或者悶頭在樹下刨著斑鳩的四歲小春杏模樣,其它的時候已難尋小時候的蹤跡。
大姐春桃個子也抽高了不少,是滿十五歲的大姑娘了。自去年年初起,她娘就徹底不讓大姐再去地裡幹活,少了日頭的暴曬,又加上自分家之後,生活漸好,黃瘦的模樣早已消逝在記憶深處。現在她,面容白晰,眼波似水,細高的個子,纖長的腰身,長大的矜持與溫順的性子揉合到一起,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來溫婉的少女氣韻,以至於她每次靠近時,李薇總忍不住要屏一屏呼吸,那輕盈盈的步姿總讓她產生一種呼吸重了就會把她吹走的錯覺。
村裡的媒婆好像突然發現了李海歆家還有一個這麼出色的閨女,去年麥收過後便有人上門來給春桃提親。就連外村的媒婆也有得了男方托付,找上門的。
二姐春蘭與大姐的沉靜不同,她是安靜,沉默。個子躥得也快,快趕上大姐一般高了。
再看佟永年那娃兒,已滿九歲的他,一年時間長高了五寸有餘,到小舅舅肩膀頭了。哪裡還有半點孩童氣,分明是一個少年了。想當年,初見他有些羞澀勾著嘴角笑的模樣,竟也是那樣久遠了。
三姐春柳亦有不小的變化。只有她,仍是小屁孩兒一個。
李薇很不甘心,又無可奈何的歎口氣兒。翻開手中的被她翻得捲了邊兒的《四時農書》。她想,小舅舅真的是很細心,知道她個小娃娃兒,特意挑了這本有很多插圖的農書給她。
想到這兒,她又有些遺憾。去年皇家有喜,加了恩科,小舅舅瞞著家人,去參加鄉試秋闈,卻未能中舉。回來說起來,一家子人都替他遺憾,又怪他這樣大的事兒怎不早說。
他卻反過來安慰眾人,說今年只是去試試,熟悉一下,也並未存著定要拿功名的心思。再者,童生試已屬百里挑一,鄉試更是高手雲集,說是千里挑一也不為過。單安吉省府下屬十三個縣裡,趕考的秀才多達千人,省府只錄了五十幾人,機率如此小,一次考不中也沒什麼,過兩年再考就是。
用過早飯,大山和柱子來找佟永年去學裡。這兩個小子,現在也是青色長衫,梳著小髮髻,戴著頭巾子。讀了兩年的書,性子也跟著沉穩了些,與村子裡沒進學堂的孩子行為舉止已截然不同了。
佟永年走過來,拍拍她的腦袋,「哥哥去上學了。下學回來再給梨花講書,好不好?」
李薇抬頭,他面容上孩童氣息盡褪,清潤書卷氣息迎面撲來。咧著笑笑,「好。」
佟永年又拍拍她的頭,許諾說下午回來後,去竹林裡給她扒筍子。他提到這個,李薇有了點興趣。嘴咧得更大,點點頭。
佟永年笑了笑,和大山柱子出了院門兒。三人幾乎一般高,只是柱子和大山比他壯實許多,襯得他的身形更加瘦長。
二月晨陽下,三個長衫少年並肩走在竹林小道兒上,頭巾被春風吹得翩然翻飛。
春桃目送這三人遠離,回頭跟何氏嘀咕,「娘,年哥兒這一年光長個頭了,你看他瘦的。」
何氏應了聲,可不是,又催李海歆,「今兒再賣了簸箕,給年哥兒買些好的回來。補補。」
去年又一個雨水不調順的年份,秋糧比前一年收得更少,交了稅糧後,剩下的還不夠一家子人吃呢。且旁邊村子裡有兩戶人家聽說李海歆賣簸箕賺錢,也跟著編,仍賣到姓武的那家雜貨鋪子裡去。雖沒有李海歆編的好,但是鄉里人都圖個實惠,在武掌櫃鋪子裡,反倒賣得比李海歆編的快。
後來武掌櫃說,李海歆編的簸箕單供縣城的鋪子,他的鋪子賣別人編的。因此從去年快過年時,他編的簸箕就比原來少了一半兒,一個月只能得兩三百個錢兒。
還好的是,家裡的雞因產蛋太多,小貨棧消化不了,由武掌櫃引薦賣給鎮上的一家酒樓,這個收入倒還是一直有保障的。
可去年冬上他們添了不少的農具,像耬犁耙等物件兒,也花去不少錢。
又怕今年雨水仍不順調,何氏下意識的手緊了些,日常飯菜油水就比去年略少了些。
李海歆點頭,「行,咱自過了年兒,還沒改善過生活呢。今兒就割些肉回來,你給孩子們包餃子吃。」
李海歆收拾了好簸箕裝上車,今兒又是去往鎮上送的日子。何氏看見梨花一個人乖乖的坐在東屋門口,一副沒人理的小可憐模樣,心頭一軟,去年事兒多,家裡地裡,又摻和著梨花小姨的親事兒,連帶春桃也大了,佔去些心思,這大半年來竟把對這孩子沒那麼上心了。忙叫她,「梨花,今兒和爹娘去趕集吧?」
李薇抬起小腦袋,想了一會兒,搖頭。她對鎮上沒什麼興趣。何氏正要問她想幹啥,卻見她站起身子,往屋裡跑,一會兒又回出來,手裡拎著把小鏟子。
何氏笑了,「梨花想去玩種菜呀。」
李薇點頭,應了聲,「我種的菜該鋤草了。」她脆嫩的嗓音,一本正經的小模樣,惹得何氏春桃幾個直笑她。
春柳也拎了把小鋤頭,「三姐幫去梨花鋤草好不好?」
李薇點頭,又叫小春杏,小手一揮,「走,三姐澆水,四姐鋤草。」一副總指揮的架式。
何氏又笑了一回,抬頭看看天色,擺手,「去吧,跟梨花玩一會兒。」
春柳拎著水桶,小春杏擺著一副姐姐該有的架式,拿了那把特意給小孩子用的小細鋤頭,跟在小不點梨花後面兒,朝大杏樹東面走過。
這片空地是李海歆砍竹子後空下來的,本來竹筍子長得也很快,若是放著不管,來年兒就又是一大片竹林。何氏覺得自家的菜園太小,便商量著把這塊兒地也開成菜園子。
手腳已經十分靈活的梨花同學,趁著這個時候,靈機一動,嚷著說要玩種菜,非讓她娘給一小片地,自己玩兒。
何氏便在菜園子邊上,給她分出這一會塊兩米長四五米寬巴掌大點的地,隨著她玩鬧。
現在梨花的小菜園子裡種著春韭和大蒜,行距整整齊齊的,青蒜耐寒,已長得掌長高,韭葉剛冒了頭,葉子還沒伸展開,毛毛細細的。但是整體看起來,要比大菜園子裡菜長得鮮嫩旺盛些。
何氏私下跟李海歆嘀咕,梨花這孩子還真是種地的料兒。看那小菜園子收拾的,李海歆笑笑說,那菜園還不是春桃春蘭幾個幫著收拾的?梨花也就頂了個名兒。
可何氏還是認定梨花這孩子跟旁人不一樣。單看她整日抱著梨花小舅舅捎回來那本農書不撒手,就知道跟旁的孩子不一樣。況且,每當年哥兒假休,梨花就圍著他問東問西的,有時候倆人兒還頭抵著頭,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說的是啥。
她有次逗梨花,問她為啥不種白菜和壅菜。她一本正經的搖著小腦袋,指著懷裡的那本書:書上說要應時而種。惹得何氏一陣的笑。
事實上,李薇的這個小菜園子,確實是姐姐們和佟永年為了逗她高興的功勞居多,當然更有她不動聲色的小功勞。
當初種韭菜時,她非鬧著讓她爹去前院裡要豬糞。自己家裡只有驢糞、雞糞和草木灰混合漚制的農肥,雖然農家裡一向這樣制肥,孰不知,從科學的角度來講,這樣的混合肥是最不科學的。這些肥中,有酸性有鹼性,兩者中和反而會降低肥力。
而韭菜生長過程中,最需多多的補充氮肥。腐熟的豬糞中含氮肥最多。現在看來,她雖然穿來三年有餘,專業知識還是沒忘嘛。
李薇瞇著眼睛,樂滋滋的看三姐春柳澆水,四姐小春杏鋤草。
春桃三兩下澆完水,又接了小春杏的鋤頭把那巴掌大點的地鋤了一遍兒,看見她一副笑瞇瞇愜意的樣子,把鋤頭丟給春杏,跑過來要揍她,「你個小丫頭片子,見天騙我們給你幹活兒。」
李薇撒腿就跑。
春桃在院中間喊春柳別追,又喊梨花跑慢點兒。
喊完一轉頭,瞧見竹林小道上轉過來一行五六個人,其中還兩個人手中拎著蓋紅紙的禮包。像樣子是往自己家這邊兒來的,等他們走近些看,前面領路是三嬸兒,抱著剛出滿月的小春明。
一面帶人往前走,還不時回頭跟後面的人說著話兒。一行人後面跟著個子高高,戴著頭巾的約十五六歲的少年,高高的個子,挺撥的身軀,格外顯眼兒。
她看過去時,那少年正抬了頭,兩人目光遙搖在空中相遇,春桃臉上一紅,忙撇過頭,趕忙往東屋走,並跟在廚房涮鍋的春蘭說,「快叫咱娘出來。三嬸兒領一幫人朝咱家來了。」
春柳聽見匆匆跑來一看,臉兒登時拉了下來,扭身也往東屋走。
春蘭從廚房裡出來,一面叫何氏,一面迎了過去。「三嬸兒,有事兒啊。」
王喜梅笑應了聲,又問,「你母親在家不?」
何氏已走到院中,忙大聲應著。
「她大嫂,你好啊。」王喜梅身後閃出一個婦人,頭臉兒收拾得倒乾淨,就是一雙三角眼兒,自進了院兒就不停的翻著,讓人心有不喜。
何氏認出這婦人,正是王喜梅的娘,按下心中疑慮,笑著回,「好,嬸子也好吧。」又看身後這群人,前面兒兩個大人,後面十五六歲孩子,一時摸不清這陣式到底是想幹啥。說是提親吧,也不太像,沒見過哪家提親,孩子跟著來的。
若說不是,何氏心頭又有些遺憾,這孩子長得高高大大的,粗眉大眼兒,雖然面皮略黑些,但是襯著一身的學子長衫,倒也順眼的很。
王喜梅的娘笑咯咯的,說再好也沒有秀才老爺的姐姐好。又叫後面一個靛藍布包頭的婦人,「石頭娘,來,這個呀,就是我給你們說的何老爺的大姐。」
那婦人趕快扯著笑意過來見禮。何氏一連朝著王喜梅的娘擺手,「嬸子,文軒不過是個秀才,哪能當得老爺的稱呼?」又忙去攜那石頭娘的手,看這婦人面容似是比她略大些,就說,「這位看來是該叫嫂子了。」
石頭娘趕忙說自己的年齡,正巧比何氏大那麼一兩個月。
何氏笑著,「看,叫嫂子叫對了。來,有啥事兒,進屋說吧。」又喊春桃春柳趕快搬凳子倒水招呼客人。春柳在東屋聽見,氣哼哼的跑出來,去了堂屋。
李薇瞧三姐的架式,怕是誤以為這群人又來給大姐說親事的。不過,她眨巴著大眼睛,在這群人身上瞄了瞄,沒見著媒婆似的人物。再者,看三嬸兒她娘的架式,更不像是說親事的。她提著的小心肝兒也跟著放了下來。
春蘭在前面帶路,王喜梅落後人幾步,拉著何氏悄悄說,「大嫂,給你添麻煩了。這後面三個啊,是我姥娘村子裡的,後面那孩子今年想考童生,原定作保的廩生臨時家裡有事兒,就求到我娘跟前兒了……」
何氏一聽這個,心頭一鬆。剛這幾來的架式,還有後面像是孩子爹的漢子雙手拎著幾個大禮包,不像說親,她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兒呢。悄聲道:「怎麼現在才來找?文軒早回了縣裡,再者,我聽他說,小考的日子就在往前不幾天,登錄的日子不是眼瞧著就到了?」
王喜梅笑笑,話裡透著歉意,「這個我可不懂。我娘也沒提前送個信兒,就這麼著把人帶到我面前兒。當著人家的面兒,也不好推,就帶來了。在前院統共也沒說幾句話。」
何氏對這個雖不太懂,但是自己弟弟是有了熱心人主動作保才有了今天。心想人家求個保,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兒。
就拍拍王喜梅的手,說沒事,拉她進屋。
屋內眾人都坐定。王喜梅簡單介紹了這家人,這家人是小趙村的,想考童生試的少年名叫趙昱森,小名兒叫石頭。
原本因學堂裡唯一的廩生王先生應了為趙石頭做保的,可誰知事剛進二月,老家裡來信兒,他堂伯去逝,趕著回去弔孝治喪。石頭爹娘登時亂了方寸,這時趙昱森才說起學堂裡原有一個何家堡的學兄,前年考中了廩生,因從未打過交道,怕冒然求上門兒,人家不應允讓爹娘跟著沒臉兒。
石頭爹娘一聽這個,忙去同村的王喜梅堂舅家,早先聽他提過,王喜梅的娘新結的親家裡,有一個什麼親戚何家堡的,也是位廩生,估摸著就是這位。
王喜梅的娘自從結了這門親,見天兒把秀才老爺掛在嘴邊兒,嘴皮子都快磨破,這會兒有長臉的事兒,自然不會推。也沒使人捎個信兒,就直接帶人來了李家村。
石頭娘接過王喜梅的話,把這中間的事兒簡要的說了一遍,朝何氏說,「大妹子,你可千萬別見怪。要是有時間呀,我們得使人在中間兒傳個話兒。」
何氏笑了笑,擺手,「嫂子外道了。能找上門兒就是緣份。」又說趙昱森,「你這孩子,你說說,這麼大的事兒,咋不給你爹娘早透個信兒?」
趙昱森臉色浮上抹紅色,有些赫然,「何學兄在學堂裡一向不喜與人交際……」
何氏擺手笑著,「他啊,就是不熟的人不愛說話。性子好著呢」
王喜梅的娘一聽這話,知道何氏是應下了。高興得連連說,「我就說春明大伯娘是個熱情痛快的人兒。」
石頭娘見何氏痛快應下,連連道謝。石頭爹也忙把早放在桌子上的禮包推了推,「來的匆忙,您可千萬別嫌棄。」
何氏忙擺手,把禮包往回推,「哎喲,這可不行。鄉里鄉親的,幫個忙哪興這個。再說了,這能不能幫上忙還不一定呢。我只能做個引薦,這事兒還得梨花小舅舅說了算。」
趙昱森忙又過來給何氏行禮,又說,「嬸子就收下吧。這是我爹娘的心意。若何學兄不願做保,定然是因為我學藝不精。」
何氏看他彬彬有禮,十分誠懇的模樣,心中更喜歡,「行,這禮先放著。春桃爹去鎮子上快回來了,你們就留下吃一頓飯,等他回來再商量著這事兒怎麼辦。」
石頭爹娘也知十幾里的路來一趟不容易,時間又緊,嘴裡直叫著打擾了。
春柳趁著堂屋說話的功夫,跑出來到門口聽了聽,回到東屋,笑嘻嘻的跟春桃說,「大姐,沒事了咱娘讓去燒水給客人喝呢。」
春桃好笑的瞪她一眼,拉她從東屋出來。廚房裡春蘭已燒好水,春桃和春柳每人端了茶托子,往堂屋送去。
趙昱森回坐在凳子上,聽爹娘跟這家女主人熱情的嘮話兒,一會感慨還是好人多,一會兒又感歎爹娘為自己的所作。
門簾一閃,一束亮光透進來,抬眼望去,卻見一個身形修長的少女背光出現在門口,身姿婀娜,粉頸半垂,肌膚潤嫩,像一朵剛剛露出水面的菡萏,清新天然嬌羞。
腦海中剎時閃現,剛才在院子外恍然一□時,對上的那那雙如星含水的眸子,腦中一熱,不知怎的,就突然站起身子,想要接那她托盤兒。
剛走兩步,又突然警覺,立時僵住身形。
何氏見他突然站起,想走不走的,臉上又掛著尷尬神色,以為他想如廁,又不好意思,忙隱晦的說,「在雞捨最西邊兒呢,你自己去找啊。」
李薇偎在她娘身邊兒做乖乖女,順帶聽故事解悶兒。自打門簾一挑開,她便去看大姐,順帶把趙昱森的動作一絲不拉的看在眼中。這會兒見那小子黑色臉膛憋成紫紅色,不覺咯咯咯笑出聲來。
春桃聽何氏這麼般說,也下意識抬頭往趙昱森那邊兒看,正對上他覷過來的一雙圓溜溜的黑眸,閃著她不熟悉,卻沒來由讓人心跳加速的光。臉一紅,偏過頭去。
趙昱森也忙偏過臉去,往西面兒張望著。
何氏眼睛閃了兩下,拍李薇,「去給哥哥帶路。」
李薇笑嘻嘻的從何氏懷裡滑下來,叫著,「石頭兒,我帶你去。」
石頭娘不知看沒看見剛才的一幕。只笑呵呵指著李薇跟何氏說,「你們這個小丫頭真機靈。」
何氏也笑,點著她的小腦袋,「她呀,家裡頭姐姐讓著,哥哥疼著,無法無天的很。」
春桃紅著臉,輕手輕腳的把托盤放在桌上,給各人端了水,一言不發的出去。
李薇前面帶路,領著趙石頭出來,到了院中隨手一指,就不再管他。朝著春柳跑去。
眾人又坐著說了一會兒閒話。何氏要去做飯。石頭娘給石頭爹使了個眼色,忙過去幫忙,自嘲著笑,「請人幫忙,還要麻煩主人家請我們吃飯。我們辦的這事兒傳出去,也能當個典故聽。」
何氏笑笑,讓她去歇著,「一頓飯值啥。石頭娘你歇著吧。家裡有兩個丫頭幫著手呢。」
石頭娘只說不行,不幫著做這頓飯,他們一家子都吃得不安生。王喜梅的娘見何氏如此給她臉面,也樂呵呵的去廚房幫忙。
小春明剛就哭鬧了一會兒。何氏便讓老三媳婦兒家去,「若是老三下地回來就讓他過來陪著些。」孩子爹也不知道啥時候回來,老三倒也可以先陪著那父子兩人。
王喜梅應了聲,說回家哄春明睡了,就再過來。便出了院子。
……
親親們有小粉紅扔我呀,謝謝啦。
感謝南瓜12同學滴粉紅票子

第四十五章 醃酸筍子(繼續求粉紅)

王喜梅剛走出院子,石頭爹忙了跟過去,問村子裡的小貨棧在哪裡,有沒有賣肉的人家兒。王喜梅心知他們過意不去,要去買些酒肉過來添菜。
這家人知事明理兒,也讓她心下滿意。與這二人指了路,便回家去了。
石頭娘幫在廚房幫忙做飯,趙昱森一個人在院子裡走走看看,偶爾問李薇這個小嚮導幾句話,時間也不算那麼尷尬難挨。
李海歆回來時,他看著院子中有幾個不認識得的,登時愣住,春柳忙去開柵欄,又低聲把這些人的來意與李海歆說了。
說話間,石頭爹過來打招呼,趙昱森也跟在身後行禮問好。
何氏聽見聲音,不承想孩子爹回來這麼早,忙廚房探出頭來,笑著,「回來啦,趕快洗洗和石頭爹到堂屋坐著吧。飯馬上就好。」
石頭娘也出來,又說一番自嘲的話,何氏忙讓她別這麼說。
李海歆也說,鄉里鄉親的,幫個忙不算啥。讓石頭爹進屋去。不多會兒李家老三也來了。進廚房與岳母娘和大嫂打了招呼,也去了堂屋。
李薇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聽著屋裡的客套,不多會兒就變成去年收成如何今年收成如何,你家孩子如何,我家孩子如何,一會兒又變成大兄弟如何,老哥如何。還時不時有呵呵的笑聲傳來。
及至午飯開始時,剛認識沒多久的人,一轉眼兒就熟得在一個村子裡生活多年的近鄰一般。
撇眼瞧了瞧東屋北間兒緊閉的窗子,大姐自燒了水後,便又躲進東屋裡去。歎了口氣,悶悶不樂的垂下頭。在她的小心思裡,她的大姐是這全天下最好的姑娘,可不是一般的人能配得上。可她也知道,單就她們家這樣的家境,再好的姑娘,挑選的餘地也不大。無非是配個農家小子,再或者高攀一些,配個鎮上的富戶罷了。
因這個,她和三姐春柳一樣,極度反感前來給大姐說親的人,不想讓她嫁那麼早。
用過午飯,兩家人更是熟識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的歡暢。何氏喜歡石頭娘的大方明事理兒,辦事周到。石頭娘更別提,對何氏一家感謝得很。
說了閒話,就開始說這事兒咋辦。現在離童生試只剩下十來天了。後來何氏想了想,即幫人就幫到底,讓孩子爹陪著走一趟。
讓他們回去收拾一下,明兒一大早就動身,去縣城五六十里的路,路上也要耽擱個一半天的功夫呢。
石頭娘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抓著何氏的手一連聲的說,「大妹子,你這大恩大德,俺們都記在心裡了。不管石頭考得咋樣,總不會忘了你一家的恩情。」
何氏看她眼中帶著淚意,忙笑著勸,「嫂子這是幹啥呢。孩子有出息,誰也不願眼睜睜看著被埋沒了。再說,這也不算啥大事兒。」
李海歆也說讓他們別耽擱功夫了,趕快回去準備著。
趙昱森規規正正的給何氏夫婦行了大禮,何氏趕忙拉他。又跟石頭娘誇這孩子懂事。
石頭爹也是典型莊稼漢的性子,老實誠懇,花哨的話不會說,一連聲道謝。一家三口急匆匆的走了。
送走這三人,何氏又陪著王喜梅的娘說了會閒話兒。她自上午就興頭頭的,像是這事兒是她辦成的。王喜梅拉扯她幾回,她只是不理。
這會兒人一走,王喜梅也不太避何氏,強拉著她娘回前院兒,「嫂子,你忙了大半天了,快歇著吧。」
何氏知道她是過意不去。就笑笑,說沒事兒。
第二天一大早李海歆套了驢車朝小趙村去。因過年不久,何文軒剛離家,何氏也沒啥要捎帶的。只把頭天晚上用油蔥炒的大醬裝了滿滿一小罈子,用布包好,讓李海歆捎帶上去。
李海歆笑何氏操不完的心。梨花小舅舅在外面兒什麼好吃的吃不著,巴巴的把大醬帶過去讓人笑話何氏不理會他,只催他快些走,別誤了事兒。
李海歆走後,用過早飯,家裡地裡也都沒什麼事兒,何氏便想著去何家堡一趟。看看梨花小姨的親事兒說得咋樣了。這一年來,陸陸續續說了不下十門親事,她愣是一個也沒相中,挑剔的名聲都傳到何氏耳朵裡來了。再不定下,等這名聲傳得大開了,就更不好說親了。
由梨花小姨的親事,又想到小弟何文軒的親事,雖是男娃兒,不用太急,可現在也十九歲了。又因這個想到春桃……愈想事兒愈多,她不由歎了口氣兒。
今日佟永年假休,用過早飯便去小竹林裡讀書。何氏交待春桃家裡顧著些,便拎著小包袱去了村中的小貨棧。
何家堡在李家村西面兒,鎮子在李家村東面兒。常有何家堡去鎮子的牛車驢車從村子裡經過,她到小貨棧給梨花姥爺買了酒,邊等過往的順路車,邊與村子裡的人閒話幾句。
今日艷陽高照,天晴得極好。李薇因心趙石頭一家來,又勾起對大姐的親事兒的擔憂,旁的提不興趣,哼哼嘰嘰的粘著春桃,寸步不離她左右。
佟永年早讀回來,看見她不歡實。忙進屋放了書,從草料兼雜物間裡拿出一把鐵鍬來,「梨花,走,哥哥帶你挖筍子去。」李薇看著他眉眼清朗,唇角淺笑,如和熏暖風般將心頭的抑鬱吹消散了些。又轉頭看大姐,在去挖筍子和粘在她之間做著鬥爭。
春桃走近逗近她,「梨花咋了?」
李薇撐著身子,湊近春桃,小肉胳膊抱著春桃的脖子,「吧嘰」親了一口,咯咯咯的笑起來。
春桃捂著被她小嘴親過的地方,臉紅了紅,輕笑起來,點她的額頭。
讓佟永年帶她去玩。
一進竹林,呼吸著清新凌洌的空氣,李薇的心情變得暢快起來。小腿腳輕快的在竹林子裡鑽來鑽去,一隻隻冒出地面的胖胖竹筍讓人心生歡喜。佟永年在身後緊跟著她,嘴裡叫著慢點跑,別摔著。
這會兒正是筍子瘋狂生長的季節。這片竹林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臨著溪邊長約有五六百米,寬大約也就是百十米左右。
裡面也有毛筍子,這種筍子是實心的,直接撥了炒著吃很脆嫩,只不過數量很少,而且毛筍子剛冒頭,便有人來撥,拿去鎮上換錢。現在滿竹林找,也找很難找到一根來。
倒是碗口粗的大筍子有很多,這種筍子吃起來有股子苦澀味兒,加少量的菜油清炒根本不行。前幾天何氏拗不過她,特意去割了一小塊兒豬肉炒了一小盤兒,雖然比菜油炒得好吃一些,可仍然去不了那股子澀味。一家人秉著不浪費的原則,才勉強將那盤筍子吃完。
李薇在竹林子裡跑了幾步,停歇下來。挑了一塊乾淨光滑的石頭,坐下,小手托著腮,盯著這大片剛冒出的筍子沉思。
大姐今年已滿十五歲了。按照這個李家村女子出嫁的平均年齡來看,她的親事少則再等三年,最多不會超過五年。二姑海棠現年十九歲,還沒定人家,她就聽她爹娘以及大山娘三嬸兒經常嘀咕著,再不定就成老姑娘了等等。單以家境來看,大姐的婚事幾乎已成定局。可,她很不捨得,很不願意她的天下無敵第一好的好大姐也像她娘一樣,嫁個莊戶人家,順帶再吃她娘以前吃過的苦。
所以,她覺得她該賺錢了。該這這個家出些力了。只是……她放下小手,垂下眼瞼,看自己的小短腿兒。
佟永年把她的臉上變幻著的神色一絲不落的盡收眼底,輕笑了笑,這個小丫頭還是如小時候那般精怪,總是在人不注意的時候會流露出一些大人們才有的神情。
蹲下身子,笑問,「梨花煩啥呢?」
李薇嘿嘿笑著,不接話。望著這大片竹林中的遍地竹筍,繼續沉思。
她前世有一個好朋友家在桂林,曾吃過她從家裡帶的酸筍子,又酸又香,完全的自然發酵,十分可口,加了辣椒和肉沫炒,那酸辣酸辣的滋味兒別提就有多美妙了。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索著朋友說過的醃酸筍的方法。好像是要用泉水,先沉澱一晚上。再將筍子切得大小適中的條或片,晾乾上面的水分,把泉水倒入,下面沉澱的部分不要。再用罐子沿可以盛水的罐子裝起來,邊緣加水,蓋上蓋子,保證不透氣不透風,十五天即成。這中間兒絕對不能掀開蓋子瞧。
泉水倒好解決,自已家後面的溪流之中的水,也清澈得很,礦物元素含量應該也差不到哪裡去,想必應該可以替代。只是那種罐子不知道家裡有沒有。先前也沒注意過。直覺那種罐子應該是個大問題。古代人還沒有真空之類的意識,自然也設計不出那種罐子。要想密封,估計只能用泥巴封口了。
想到這兒,她突然有了精神,她雖然不能自己動手做,但是她有疼她的姐姐們,還有撒嬌的小絕技。
扭著身子從佟永年懷裡下來,小胳膊一揮,很豪邁的用脆嫩小嗓子叫著,「我們挖筍子吧。」
佟永年看她小臉綻開,笑了,彎腰拿起鐵揪,跟在她身後滿竹林跑,她指哪顆,就挖哪顆。
兩人笑鬧著挖了大半晌,春蘭和春柳抬著筐子鑽進竹林中,春柳一眼瞧見挖的遍地筍子,又看佟永年臉色微紅,透著汗意,忙叫,「年哥兒,別挖了。哄這丫頭玩兒,你下那麼大力氣幹啥?」
春蘭放了筐子,走近,把佟永年手中的鐵揪拿接過來,又拉過他的手,只見白晰的手掌心被磨的紅紅的,幾乎要冒水泡的樣子。
臉兒一沉,彎腰朝李薇小屁屁給了她一下子,「見天兒光會變著法子折騰人陪你玩兒。」
春柳一邊撿兩人挖出的竹筍,一邊接過春蘭的話數叨,「可不是。她弄個菜園子,天天叫我們幫著收拾,這會挖筍子,還又得過來幫她收拾。」
李薇咧了咧小嘴,朝二姐春蘭討好一笑,趁她沒直起身子,雙手抱著她的脖子,朝她的粉臉上「吧嘰」親了一口,又甜甜糯糯的叫了聲二姐。春蘭臉上繃不住,扭過頭「撲哧」笑了。
佟永年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蹲下身子,指著自己的臉,「哥哥給挖了半晌的筍子,梨花也親哥哥一下。」
李薇糾結了一下,翻著白眼兒,「你是男娃兒」果斷轉頭,邁著小短腿兒朝三姐跑去。
春蘭愣了下,笑出聲來。春柳笑得更大聲,迎著跑過來的李薇,一把把她抱在懷裡,「小精怪,你才大多點兒」
李薇回頭笑嘻嘻的看著臉色略紅的佟永年。
春蘭春柳把兩人挖的筍子撿了滿滿一大筐子,合力抬著往院中走。李薇跟在後面兒心頭一陣的感慨,真不知道她幾世才能修來這樣的福氣,給她這樣的好家人,好姐姐。
雖然這些筍子在姐姐們眼裡,除了喂驢之外,沒有多大的用處,可還是抽時間陪著她玩鬧。
再回頭看看跟在身後,臉上汗意未消的佟永年,朝他揮揮小手,笑得更開懷。
用過午飯後,春桃看著春蘭春柳剛抬回的一大筐子筍子,還有前兩天剛挖好的一大堆,堆放在草屋裡,跟春蘭嘀咕,「這麼大堆筍子喂驢可惜,吃又不好吃。」
又揚聲朝東屋喊著,「年哥兒,再跟梨花玩,少挖些啊。」
佟永年應了一聲。
李薇坐在大杏樹下,短胳膊抱著小短腿兒,正在盤算著如何跟大姐張口,聽她叫喊,忙溜下塌,嘴裡叫著,「大姐,別把我的筍子喂驢。」
她氣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兒,仰起臉兒看著春桃,拽著她的衣擺撒嬌,「大姐,下晌咱玩醃筍子行不?」
春柳聽見,在院中又喝斥她。
春桃想了想,下晌倒也沒什麼事兒。且田里馬上就要忙了,一旦開忙,又丟下梨花一個人,怪可憐的,便蹲下身子,拽她的小鼻子,「好,還讓梨花指揮著,好不?」
李薇心裡頭大樂,高興的點頭,轉身走到草屋門口兒,雙手掐小腰叫著,「二姐三姐四姐年哥兒~下晌咱醃筍子咧~~~~~~」
她說話早,現在小嘴巴十分的利索,小嗓子脆嫩,在院中傳得老遠。逗得幾人齊聲笑起來。
大山和柱子正巧來找佟永年玩兒,在院門口聽見,喊著,「梨花,讓我們醃不?」
李薇心說,缺什麼來什麼,現成的幫手自然要用的。小胳膊一揮,一副恩赦的模樣,「行,讓你們醃。」
春柳衝過來要打她的小屁屁。李薇咯咯笑著,朝佟永年跑去。
等這些人剝好了筍子,李薇讓大姐幫著洗淨,每根筍子對半切好,又磨著二姐把家裡頭她娘夏天下大醬的大肚罈子找了出來,洗乾淨,放在太陽底下曬著。拿著要自己醃不讓她們動手的借口,把剛幫她剝筍皮的一眾人都趕走,只留春桃幫著她。
春桃知道小妹與村子裡的小娃兒不同,自小就喜歡玩些稀奇古怪的,便由著她鬧。
切好了筍子,按照她的要求從缸裡舀了些水倒進晾乾的罈子裡,把晾去水分的筍子條放進去,蓋上蓋子,弄了泥巴把大肚罈子封了厚厚的一層。笑著問她,「這就好了?」
這個過程李薇因太過投入,忘記了找個借口,好在春桃習慣了她的精怪,再者李薇指揮著醃菜的過程倒與何氏下大醬的流程差不多,就這麼著春桃心裡頭雖奇怪她記得清楚,倒也沒有太過吃驚。
「好啦。」李薇點頭,看大姐額上因這一通忙活,已出了一層細汗,心裡很過意不去,忙去端盛水的瓦盆,甜甜的叫了聲,「大姐洗手。」
她的小臉兒因用力憋得通紅,春桃緊趕走兩步,接過來,把手洗乾淨,帶著水按她的額頭,「你個小丫頭,見天兒會給我灌迷魂湯。」
額頭上的乍然涼意讓李薇抖了一下,嘻嘻笑著往春桃懷裡靠。
入至傍晚何氏歸家,小春杏把梨花非要玩什麼醃筍子的事兒添油加醋的事兒說了一遍,惹得何氏又笑又氣,直點她的小腦袋,繃著臉兒訓斥,「不給幾個姐姐找點事兒干,你不就甘心。」
李薇嘿嘿笑著,又抱著她娘的脖子撒嬌。
入夜,她躺在炕上腦海中反覆過著下午醃筍子的步驟,確定整個過程中,大姐沒沾過丁點油,又確認那筍子是全部晾乾水份才下進去的,又想了一遍兒封口的過程,確認是封得很嚴實。
這才放下心來。滿懷希望的入睡,希望她可以一次成功,做出史無前例超級無敵好吃到暴的酸筍子來。
……
關於文中的酸筍做法,是好朋友說給我聽的,嘻嘻,這種酸筍子是不需要放鹽的。
另感謝:夏天的隱、持加恆、春天楊柳、馮勤、書友080518105012956兩位同學滴粉紅。
感謝:禾熙同學滴平安符、瑪莎、陌洛殤顏、羽化外仙同學滴粽子。
新書上架,想沖一衝新書月票榜,很貪心的求小粉紅~~~~~

第四十六章 再次分家(求小粉)

三天後,晌午上半晌,李海歆趕著驢車風塵僕僕的從縣城回來了。
說梨花小舅舅倒是對趙昱森有印象的,知道讀書很用功,又考校了他的功課,當場就應了為趙昱森做保,並幫著他們在縣城裡找了客棧住下。
車上放著趙家給備的謝禮。何氏看把東西拎到堂屋一一拿出來看。有給孩子們買的四五包點心,還有兩丈花色質量皆屬上乘的花布,和兩塊青色布頭,何氏展開了瞧了瞧,約抹有丈長,看顏色像是給自己和孩子爹的。
另有梨花小舅舅給年哥兒捎的兩本字貼和一本書。李海歆不太懂,說私塾裡每年都給新書,不讓他再破費。何文軒說這書不是四書五經之類的,是本遊記,讓年哥兒不練字背書的時候,讀一讀,可以拓寬眼界。
何氏把書細心收好,溜著桌子坐下,看著趙家給的謝禮,心下算算這些東西合起來怕得四五百個錢也不止,不由埋怨李海歆,「人家孩子應試,正用錢的時候,你幹啥要接這些東西?」
李海歆舒展下了腿腳,笑笑,「你還不知道我。要是能推過去,我一樣也不會要。」
何氏想了想也是,若是年哥兒告求無門的時候,有人肯出手相助,她便是四處借借,也要表表自己的心意,想到這兒,又有一絲慶幸。
梨花小舅舅考秀才,也算是沾了年哥兒的光。將來年哥兒應試,又有梨花小舅舅做保,這一層總不用她費心。若是何文軒往前再能考個舉人,那可能大大的借光了。
便跟李海歆說了。李海歆笑笑,調侃她,「要我說,他們呀都沾了你的光。這中間兒沒有你呀,還真串不起來。」
何氏笑瞪他一眼。又把家裡這幾日的事兒跟他絮叨了絮叨。說又有人剛給梨花小姨說了一門親事,抽個空讓李海歆和她一道去訪一訪。梨花在家裡精怪,折騰著春桃幾個幫她醃酸筍子等等。
說了一會兒閒話,李海歆便有些累了。何氏讓他去歇著,說家裡的積肥坑該清了,等他下午起身,兩人把積肥坑清一清。
李薇滿心盼著小舅舅給她再帶一本農書,結果大失所望。
在東屋佟永年習字兒的小坑桌上翻著手裡的《四時農書》。這上面的字兒她其實大多都認識的,只不過不敢表露太多。
這本書裡分耕作篇,物種篇,器具篇以及積肥篇末尾還有關於糧食蔬菜如何儲藏,比如大醬的釀製技術這上面就講解的很詳細。
李薇對積肥篇比較感興趣,上面記載了有「踏糞法,窖糞法,蒸糞法,釀糞法,煨糞法,煮糞法」等等。有幾種與現在李家村積肥的方向大同小異,倒是其中的窖糞法比現在李家村通用的積肥方式更先進一些。等她大點就可以付諸行動。
她恍惚記得前世教課書上曾提過到一種叫糞丹的高效混合肥料,好像是用人糞、畜糞、禽糞,再加上麻渣、豆餅,混合動物屍體及內臟毛血,又加入什麼硫磺製成的,據說,有「每一鬥,可當大糞十石」的肥力,李薇記得當時看到這段文字時,驚為天人,古人的智慧真是不可小覷只是原料太過複雜,她也沒記全,滿懷希望小舅舅能再捎來農書,能尋到其蹤跡呢。
想了一會兒,就把書本丟開,溜下炕去找大姐。
午飯過後,何氏與李海歆剛清了一車田肥,海英匆匆的從小竹林小道上過來,遠遠打招呼,「大哥啥時候回來的?」
李海歆停了糞叉子,應了聲。問她,「有事兒?」說話間兒,海英已到了跟前兒。
她看了看何氏,又看看李海歆,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半低著頭,小聲說,「大哥,咱娘讓你去一趟前院兒。」
何氏也停了糞叉子,看了看李海歆,「那你就去一趟吧。」反正前院兒的事,何氏不想摻和,海英不說,她也不想知道。
李海歆把叉子放好,回院中去換鞋子。
海英咬著嘴唇,嘴張了幾張,半晌才吐出幾個字兒,「二哥和三哥吵架,鬧分家」
何氏不妨是這事兒,驚了一下。隨即又按奈下去,笑笑,也不問李王氏老李頭是啥意思,只說,「讓你大哥去調停調停。」便把話頭轉到海英的親事兒來,「你三嫂給你說的前王村那家,不成?」
海英臉色紅了紅,低頭哼噥了兩句,雖沒明說,但何氏也聽明白了。這戶人家海英倒也是滿意的,只是因海棠的事兒沒定下,不好趕在姐姐前面。
正說著李海歆換了鞋子從院裡出來,便住了口。
路上海英把緣由給李海歆說了說,原是王喜梅學著何氏當年餵養小雞,前幾天也托人買了只小豬娃兒,讓李家老三蓋個豬圈。
李家老三就在老大家原來開的菜園子裡起了些土,許氏不願意了,自老大分家出去,這菜園子她便視為自個兒的——雖然這菜園子現在空蕩蕩的什麼都沒種。
再者,自老三媳婦兒進了門,她便不喜歡,覺得是因大嫂弟弟的名聲才成就老三的這門親事,而王喜梅又跟老大家近乎,整日不怎麼搭理她,這會兒她可不能拿著兒子啥的說嘴,強壓人家一頭。人家王喜梅也生也個兒子呢。
便藉著這個由頭刮刺老三兩口子,又說公公婆婆編心。疼小兒子,自蓮花出生到這一歲多,抱過的次數手指頭都數得過來,見天兒抱著小春明不鬆手。
扯著扯著,又扯到去年春上王喜梅的爹得了病,公公婆婆塞給老三多少錢讓他去探病。她自己的娘得了病,只給了五十個錢兒買了兩封點心等等。總之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扯出一大串,愈扯愈多,李家老三動了氣,跟她吵嚷兩句,她就哭天抹淚起來。說老三眼裡沒她這個二嫂,又說老三學著老大家的想分家單過等等。
李海歆悶頭不說話,他也知道爹娘偏疼老三些。剛轉出小道兒,便聽見許氏在裡面哭天抹淚兒的叫嚷。院門口聚著十來個婦人看熱鬧。
他黑著臉兒進了裡院,見老李頭沉著臉兒,老二老三粗著脖子相互瞪著,誰也不讓誰。許氏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淚,衣裳頭上沾的滿是泥土草屑。春峰春林兩個已長成半大小子,也拿眼兒剜刺著王喜梅。
李王氏要比起撒潑來,跟許氏的潑勁兒還真是差了一大截子。這會兒也無計可施,臉色黑沉沉的。
看見李海歆過來,她一拍腿,大聲嚷著,「別哭了又沒死了爹娘。」
許氏剛被人扶坐起,一聽這話,登時又往地上一躺,腿腳亂蹬著哭天抹淚兒的撒潑,「我給你們老李家辛辛苦苦當牛作馬十來年,你個當娘的你咒我親爹親娘~~我給你們老李家又添孫子又添孫女,家裡地裡一把手,我哪點對不住你們了啊~~你疼閨女不讓下地幹活,哪個媳婦兒在娘家時不是閨女啊,你把我們當牛當馬的使喚~」
她一行哭唱讓聚在院門外的婦人們發出一陣的竊笑。
李王氏這會兒除了恨不得拿布塞上老二家的嘴,也無計可施,氣得心口一陣陣的疼,扶著海棠的手起身往堂屋走,「老大也來了。你們想分家,就分家。早分早清靜。」
李海歆黑著臉兒叫李家老二,「還不快扶春峰娘起來。春峰眼瞧著過個三五年兒就該說親了,給孩子留些臉面吧。」
許氏一聽李王氏開口說分家,假嚎兩嗓子,不等李家老二出聲,就爬了起來,邊抹淚兒邊叫著,「要分家,房子和地都平分。」
李海歆看看老李頭溝壑縱橫的臉,比起三年前他們剛分出去那會兒,又似是老了五六歲,心頭一陣的感概。
拉了個小凳子坐下,看了老二和老三,低頭思量了一會兒,抬頭問老李頭,「爹是咋想的?」以他的想法,分家單過也沒什麼不好。畢竟人多事多閒氣多。再者兩家的孩子一里一里大了,要娶媳要嫁女,自己做不了主,也憋屈。
老李頭沉默了半晌,「嗨」了一聲,「分就分吧。」
李海歆點了點頭,又問,「要不要去叫五爺爺大伯和三叔過來?」
老李頭搖頭,指指老二和老三,「你們要分家,咱就分今兒讓你大哥給你們主持著,我和你母親雖上了年紀,也還能動彈,不讓你們養著,咱家統共就剩下就這麼些東西,一分三份兒。不偏誰也不向誰。行不行?」
李家老三與王喜梅對視一眼,忙點頭。
許氏一聽老李頭兩口子還要留地,忙給李家老二使眼色,李家老二看著老大,看看老李頭,最終也點了頭。
要說家裡的大頭也沒什麼可分的,房子是現成的,各人還住各人的。剩下的居家過日子的物件兒,李海歆也不瞭解,就叫海英去請李王氏出來。無非是鍋碗瓢盆兒這些東西,小件兒都一分三分兒,大件兒象鐵鍋水缸等不夠的,就先記下來,等分好家,現去買新的。
倒是家裡的牲口和三頭豬幾隻雞,許氏因這個很爭了一陣子。說她要牛,再分給她一頭豬,三隻雞,另外家裡的牛車也歸她,幹活的農具也得給整治一套。理由是她入了這個家十來年,比老三家的貢獻多等等。
李王氏死活不同意,說豬牛都不能給她,雞也不給,還指望著賣小豬娃兒賣雞蛋給海棠置辦嫁妝呢。
許氏一聽就惱了,大聲叫嚷著,「置辦嫁妝?你存的錢夠嫁五回閨女了別打量我跟大嫂一樣,是個傻子,啥都不知道這麼些年我們兩家幹活掙的你都給存著呢……」
李王氏一聽這個,也動了氣,站起身子頭勾頭,朝許氏叫嚷,「旁人有臉在我面前兒說這個,你沒那臉見天兒偷懶耍滑的,李家村哪個不知道你好吃懶做」
院門外有婦人聽見李王氏的這句話,低聲竊笑,與周邊的人說,「這個旁人指的是海歆嫂子吧?這會兒想起人家的好來了……」
大武媳婦兒跟李家老院就在一道巷子裡住著,這樣的大事兒自然不會不知曉,站在院門聽了一會兒,往何氏家中去。
到了她院裡,三言兩語的把這邊兒的吵鬧說了,又笑,「海歆嫂子,她這會兒想起你的好來了,晚了」
何氏心裡頭也覺得爽快些,笑著,「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大武媳婦兒捂嘴兒咯咯笑著,「誰說不是呢。」
一直到天將擦黑時,李海歆才沉著臉兒回家,何氏看他臉上掛著倦色,心知前院吵鬧得夠嗆,也不多問。趕緊擺飯桌,盛飯,讓他早些吃了早歇著。
第二日一早,李海歆去地裡修補地溝子。
老三媳婦兒抱著小春明到何氏家裡坐著,眼中紅血絲遍佈,也不似以往見誰都帶笑,何氏一問才知,昨兒李海歆主持著給分了家後,許氏心裡頭有氣,坐在東屋裡,指桑罵槐鬧騰了大半夜。老三脾氣暴,要不是她強拉著,真的就衝出去打一場。
何氏安慰她,「家都分了,日後打交道就少了,放寬心吧。」
王喜梅歎了口氣兒,「整天跟她在一院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哪能斷得那麼乾淨。」
何氏笑笑,沒說話。
王喜梅又說,「我跟老三合計著再過兩年,手裡存些錢,就另選了地方,蓋間房子單住。」
這會何氏聽出味兒來了,估計老三家的是想搬到她旁邊住著。一時也不知怎麼搭話,想了想便說,「春明還小。你還指望著春明嬤嬤給看孩子呢。再說,你年輕,指不定啥時候有第二個呢,等孩子大了再打算也不晚。」
王喜梅知道何氏雖一直對她親近些,但因老三之前的緣故,總還隔著一層,還不如對大武家的和銀生家的幾個不帶血緣的親近。
便也不再多說,又說了會兒閒話告辭。
她剛走一會兒,許氏抱著蓮花也來了。臉色也不好看,雙眼紅腫,頭髮亂糟糟的一團。
一進堂屋便哭著,「大嫂,你說說大哥給俺分的家,讓俺可咋過啊。牛也不給,豬也不給,就分了兩隻快不會下蛋的老母雞……」
何氏皺著眉頭打斷她的哭鬧,自己一家子人好好的,沒病沒災的,她這麼大聲哭著,沒得給自己家招晦氣「春峰娘,家分也都分過了,氣再不順,當時你們都同意的。這是你大哥給分,要是本家四院來分,能不能得那些東西還不一定呢。」
馬上該收麥子了,一家還得三石麥子的口糧,地裡幹活的傢伙式,像犁耬耙的,一家給整治一套出來。他們雖然沒得牲口,可一人還得一弔錢,另有那些好地和房子。光這些能省多大一筆。也不知道是跟自己哭訴呢,還是顯擺呢許氏聽出何氏的不高興,訕訕的收了眼淚,又絮叨李王氏這樣,李王氏那樣。何氏是一句話也不接,只「嗯嗯啊啊」的應著。
她說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抱著蓮花家去了。
中午的時候,梨花大姑大姑父聽說了這信兒,借了鄰家的牛車趕過來。聽說李海歆主持著把家分了,家裡剩下的田一分三份兒,除了給老爹老娘留了頭牛三頭豬,糧食和錢也都分了去。還要再給老二老三家重新買鍋買缸。梨花大姑父氣哼哼的說,「大哥這家分得真好,把老爹老娘分刮個精光」
梨花大姑直拉扯他衣裳,知道他還記恨原來換梨花時,被大哥趕出門兒的事。東屋的窗子支楞著呢,讓老二家的聽去了,再街上一傳,大哥大嫂不得更氣他們?
老李頭垂著頭,有氣無力的擺手,說事兒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梨花大姑見李王氏臉色黑沉沉的,忙扶著她堂屋說話,拿海棠的親事扯拉閒話,「娘,海棠的親事到底咋說的?今年再不說定,轉過年兒可就二十了」
在李家村二十歲上還不出門的,可算是老姑娘了。扣這個帽子,再想說親就把姿態放得低低的,那還能尋上啥好人家?
李王氏一聽這個,也來了精神,「柳村有個後生,還不錯,家裡頭也過得去,兄弟兩個,上面有個姐姐,早出嫁了,他算是家裡的老。就是人長得一般,海棠應承得不順暢。」
梨花大姑眉頭皺了皺,「長得好還能當飯吃?人老實肯幹,家裡底子好,嫁過去才不受累吃苦。」梨花大姑父倒是長相說得過去。可兄弟姐妹多,還有一雙時不時生一場病的公公婆婆,家裡窮都窮到這上面兒了。
李王氏一聽這話,就拉她去堂屋西間兒,讓她勸勸海棠。
梨花大姑猜得還真沒錯兒,梨花大姑父的話終是被許氏傳到何氏的耳朵裡去。初聽這話時,何氏很是氣憤,暗怪李海歆非要出頭去斷個難斷的官司。可後來想想實在不值當這事兒生氣。趁著晚上入睡前,跟李海歆嘮叨著,反正都分了家了,以後,除了跟老爹老娘有關的事兒,別去摻和他們的事兒。省得落得兩面不是人。
李海歆應承得倒順溜,也不知是聽沒聽進去。
……
謝謝親們的粉紅,刷榜太快了,某寶來不及記名字,這裡不一一感謝了。總之非常感謝哈。
另外有話說:雖然咱沒有多少粉加更,但是一天更滴真不少哦。一萬字呢,看在俺這麼勤奮的份兒上,小粉和推薦票子都砸來吧~~~~~~

第四十七章 神童梨花(小粉小粉~)


李薇這十幾日可算體會到度日如年的滋味兒,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草屋看她的酸筍罈子,心裡頭貓抓似的,想看看裡面到底怎麼樣了,可又不敢揭泥封。
一直到熬到第十六日早晨,她早早醒來,拉著春桃去看她的酸菜罈子。春桃嘴裡說著,「你就是玩一樣丟一樣,圖新鮮,你那小菜園子,多少天沒去撥草了?」
李薇嘿嘿的笑著,這些天兒倒真把自己的小菜園子忘得乾乾淨淨。除了跟著佟永年看書認字兒,便是鑽竹林子看筍子的長勢,再不就是圍著這個黑不溜揪的大肚罈子轉悠。
又一想,這不正應了小孩子的天性:圖新鮮,新鮮過了轉頭就忘。又覺得自己忘得好,忘得真應景兩人還沒進茅草屋,春蘭也跟了過來,這些天梨花見天圍著這罈子轉悠,惹得她也有些好奇,到底筍子醃好後,是個什麼味兒。
姐妹三人進了草屋,梨花看著她一天三次頂禮膜拜的黑罈子,心裡念佛,保佑要一次成功。
這次不成功,等再試一回後,筍子也都老了。想憑這個掙點錢,只能等到明年了。
春桃小心翼翼的揭去泥封,把邊緣兒的浮土清乾淨,轉著看梨花小臉繃著,一副緊張的模樣,「撲哧」一聲笑了。伸手打開蓋子。霎時一股淡淡的酸筍香味兒溢出,李薇深深的吸了口氣,好像與她記憶中倒不差。
春桃春蘭愣了,光聞味道,倒是挺誘人。兩人合力把罈子搬到院子中間。
何氏從堂屋出來瞧見,逗她,「喲,梨花的醃菜好了呀?」
李薇脆脆生的叫,「娘」朝她笑著招手,「你來聞聞。我醃的菜好香呀。」
春柳聽見也忙過來,邊說著,「你醃的?我看是大姐醃的」
李薇皺了皺小鼻子,裝作不服氣的模樣,大聲叫著,「是我教大姐醃的」
她的小模樣惹得何氏幾個笑起來。
春桃春蘭放好罈子,朝何氏笑著,「娘來聞聞,這味兒怪好呢。」說著,春蘭去廚房拿碗筷,李薇忙在後面兒喊,「要拿不帶油的。」
春桃轉身拽她的小鼻子,「知道的還不少」
何氏原本也不以為然,聽春桃這麼說,便湊到罈子口聞,一股酸酸的筍子香飄出,倒比她冬日醃的大白菜酸味兒更好些。
也笑了,說,「梨花這回沒準歪打正著呢。」
春蘭拿了筷子碗過來,何氏接過,從罈子裡撈出幾根筍子,白嫩的筍子經過十五天的密封泡製,顏色變作青白色,比剛扒出的鮮筍軟一些。
何氏湊近聞了聞,又撕下一小塊細品,好一會兒,才笑道,「味兒怪好。酸酸的,脆脆的,一點也不澀口。」
李薇聞見酸筍香,心頭已定了一半兒,又看這顏色,更是定了一大半兒,忙擠到她娘跟前兒,「我要吃。」
何氏拍拍她的頭,又從裡面撈出一兩塊來,放到碗裡,遞給春蘭,「拿去切切,拌點麻油早上下飯吃。」
春蘭接過,也伸手掐下一小塊兒,放在嘴裡品著,半晌,點頭笑著,「味兒就是怪好。梨花立大功了」
李薇聽二姐這麼一說,心裡頭喜孜孜的,學著小春杏的模樣,把小胸脯挺得老高。
惹得春柳一把把她抱起,滿院子的跑,早春的風掠過臉頰,涼絲絲的,她咯咯笑著。
李海歆早起去了前院兒,這會剛回來,何氏把這事跟他一說,李海歆微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從春柳懷裡接過李薇,抱著巔了巔,誇讚她。
李薇自然是把小孩子的臭屁樣表現個十足十。春柳直說她跟春杏小時候一模一樣。
春杏聽見老不樂意,說她才沒有這樣。
早飯時春蘭切了兩個整筍,加了些鹽,拌上少許麻油,剛放上桌兒沒一會兒,盤子便見了底。
何氏笑著,趕快讓她再去切兩根來。跟李海歆說,「看咱梨花多能幹,醃出的筍子脆香脆香,讓人吃一口就停不下來。」
李薇咬著脆生生酸香適中的筍子,看著她娘她爹和姐姐的笑臉,嘻嘻笑著。即然大家都交口稱讚這筍子好吃,想必大多人也能接受。今天正是她爹要去鎮送簸箕的日子,決定吃飯完纏著她爹跟去鎮上,順道把這筍子帶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買主。
想到這兒,又想起另一個超級大功臣佟永年同學,沒有他的辛勤勞動,也沒有今天酸筍的成功。
早飯後,李海歆把新編的簸箕從堂屋拎出來,開始裝車。李薇抱著何氏的腿,嚷著也要去鎮上,又指著那剛開封的罈子,「酸筍子拿去賣錢。」
李海歆跟何氏笑著,「都說三歲看老。咱五丫是一歲看老,小財迷。」
何氏也笑,彎腰逗她,「賣了錢幹啥?」
李薇故意咬著手指,想了想,脆生生的回答,「給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做新衣裳,給年哥兒買新字貼,給梨花買書。」
何氏不防她這麼小,竟然知道賣了錢顧著姐姐哥哥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又逗她,「怎麼沒爹娘的份兒?」
李薇頓了下,好吧,剛才好像真的忘了這兩口子,大眼睛一轉,大聲說,「讓爹和娘坐轎子。」
何氏愣了下。春桃笑起來,「前幾天我和梨花鬧著玩兒,給她講戲文,說裡面的老爺夫人都坐轎子,估計她是記住了。」
李薇趕忙接過話頭,「讓爹娘當老爺夫人。」
心裡卻叫著,哎喲,我的娘咧,不要再問了,再問我把自己噁心得隔夜飯都吐出來了李海歆收拾好簸箕,笑呵呵的把她抱在懷裡,在空中輪了一圈兒,「好丫頭將來別你母親沒享著年哥兒和你小舅舅的福,倒先享著你的福了」
何氏把笑出的眼淚擦了擦,直叫著她是精怪故意逗人笑。
就這麼著在李薇的努力下,何氏找了個小罈子分裝了兩罈子筍,帶上驢車,又應她的要求,讓春蘭新切了一根酸筍,多拌了些麻油,拐到年哥兒學堂裡給他送去。春杏好久沒去鎮上了,也說要去。
臨走時,何氏交待春桃,酸筍醃得怪好吃,讓她們在家裡趁空再去挖一些,自己醃了吃。
李薇心裡直撇嘴,她爹她娘真的很沒商業頭腦,這樣的口味新奇又好吃的東西,就沒想過拿出去賣。她娘雖應她的要求裝了兩小罈子,看她面色,倒是哄她玩的成份居多,並不是把她的話當了真馬車路過前王村時,李海歆熟門熟路的拐了進去。學堂裡面像是正上著課,有朗朗讀書聲傳來。
李海歆把驢車拴好,往裡面探了探頭,正想回頭跟何氏說等年哥兒下課呢,一個青色身影便出現在正對面的課堂門口兒,定眼瞧去,正是佟永年。
李薇瞧見,從何氏懷裡掙起小身子,向他招手。佟永年嘴角含笑,快步走近,「爹,娘,你們怎麼來了?」
李薇不待何氏李海歆答話,把一直放在懷中的小罐子往前一舉,叫著,「年哥兒,我醃的酸筍子」
一言未完,她的小屁屁上挨了一下子。何氏繃著臉兒斥責她,「叫哥哥」
李薇咧了咧嘴,心說她娘這巴掌打得還怪疼呢,可是兩隻手都佔著,沒辦法揉,只好把手中的小罐子又往前送了送。
佟永年忙來接著,揉了揉李薇的頭,問她,「疼嗎?」又朝何氏笑著,「娘,沒事兒,梨花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
何氏為梨花這稱呼,私下狠跟李海歆嘮叨過,也教過她改口,這丫頭旁的倒聽話,就這個,死活改不了。笑笑,「梨花非讓給你帶來先嘗嘗,說這筍子是你扒的呢。」
佟永年湊近罐子聞了聞,咧嘴笑著,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好香。梨花真能幹」
何氏又問正上著課怎麼出來了。佟永年說是自讀課,跟夫子請示過了。
她又與李海歆各自囑咐幾句,便讓他趕快進去,趕著驢車走了。快到拐彎處時,李薇往後看了一眼,那小男娃兒還立在私塾門口往這邊張望著,便朝他揮了揮手。
臨泉鎮離李家村有十來里,當他們趕著驢車趕到時,已快到了正午。正值十天一次的集會,街上人頭攢動,異常熱鬧。
李海歆順著主街行了一段,拐進一道小道,道路兩旁是青磚圍牆小院,高高矮矮的門頭,或破舊或剛上了漆的院門,偶爾能看到一兩間上著黑漆的木門,李薇知道那是代表著這家有喪,未出三年……
連轉了幾個小胡同,又轉到主街上,隨著人流緩行百十米,看到路東有一間寫著大大武字的雜貨鋪子。門面約有三間大小,外面簸箕籮筐鋤頭叉耙木掀擺了一溜,有幾個村人打扮的正在挑著。一個小夥計看見李海歆的驢車,揚手招呼了一聲,衝著屋裡頭喊,「掌櫃的,李家村的李大哥送貨來了。」
話音方落,一個身著暗色軟綢,體態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朝李海歆拱手笑著,「李兄弟今兒來得晚了。還以為不來了呢。」
李海歆忙跳下驢車,拱手回禮,口稱不敢當。笑著,「讓武掌櫃久等了。說定的事兒,哪能不來。就是有事兒來不了,也得讓人捎話說一聲。」
原本以為武掌櫃只有這一間雜貨鋪子,後來李海歆才知,與武記雜貨鋪子相鄰的武記糧鋪也是他家的產業,又隱隱聽人說起,雖然武家在鎮上只有一間糧鋪一間雜貨鋪子並三四頃的田產,實則卻是個低調有錢的人家。
武掌櫃的兩個兄長分別在本州州府和鄰州州府做生意,因武掌櫃性情溫和,對經商之事不甚熱衷,也不願離家遠行,只留在臨泉鎮守著祖宅並在父母跟前兒盡孝。
正說著,一個七八歲穿著淺藍軟綢合體長衫的小子從鋪子裡面跑出來,腰間繫著同色腰帶,一枚通體翠綠的玉珮掛在腰間,掛著五色彩絲線打成的絡子。
他大眼瞪著,粗眉一挑,指著馬車上的小春杏,氣勢洶洶的喊,「野丫頭,你還敢來」
春杏抬頭□了他一眼,鼻眼輕嗤,往車廂裡縮了縮,把臉兒扭到別處去。
李薇不用猜就知道這小屁娃兒是哪個。肯定是當年和她的小四姐打了一架的武掌櫃的兒子武睿去年一整年,春杏大點了,能幫著做做力所能及的活計,爹娘便不再帶她來鎮上,沒想到打架的事兒過去一年多了,中間兒又整整一年沒見,這記仇的小屁孩兒還記這茬兒事呢。
武掌櫃回身瞪了他一眼,朝裡面喊道,「二柱,拉睿哥兒回家」
門裡匆匆跑出個青衫短衣小子,約十五六歲,連拉帶哄,「少爺咱回家吧。」
武睿擰著身子不肯走,朝春杏張牙舞爪的叫著,再打一架。
小春杏這一年乖巧安靜了許多,只把身子又背了背,不理睬。武掌櫃眼瞧著就要發火,李海歆趕快勸,又對武睿說,「春杏年紀小不懂事,衝撞了小少爺,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
「不要」武睿臉憋得通紅,指著坐在車上不動的春杏,大聲叫嚷,「讓她給我道歉賠不是」
何氏也頭疼這孩子。以往她跟著來送簸箕,碰上過兩三回,每回他都冷眉冷眼兒的問,春杏為啥沒來?打了本少爺就躲起來,回頭讓府裡的小廝湊她一通云云。李海歆與何氏都說這孩子被慣壞了。武掌櫃三十得子,就這麼一個兒子,整天在手心裡捧著。也虧武掌櫃大度和氣,換作旁人,他們哪裡有買賣做,說不定就吃了牢飯了。因著這個,何氏與李海歆愈發相信武掌櫃的為人。
「二柱」武掌櫃大喝一聲,臉色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著正在撒賴的武睿,「怎麼還不拉少爺回去?」
武睿看他爹真的動了怒,指著春杏的手慢慢縮了回來,半垂著頭不甘心的咕噥,「是她先搶我的石頭的。」
武掌櫃揮揮手,示意那青衣小廝拉他快走,「張夫子給你布下的大字兒可寫完了?」
武睿臉一垮,不甘心的被二柱連拉帶扶,上了馬車。
春杏見武睿走了,才低聲嘟噥一句,「再不走,還揍他」
何氏聽見,悄悄打了她一下,抱李薇下車,讓她也趕緊下來。
武掌櫃讓小夥計幫著車上的簸箕取下來,引李海歆夫婦進屋中,「睿哥兒在家裡嬌慣些,李兄弟別介意。」又看了看窩在何氏懷中,睜著溜圓大眼睛的左顧右盼的李薇,笑:「這個就是你們家的小梨花吧?都長這麼大了。」
李海歆何氏忙說,孩子家家的玩鬧,不礙事。
李薇伸出三根幼細的手指,在他面前兒晃了下,脆生生的說著,「武伯伯,我三歲了」武家的事兒沒少聽她爹娘嘮叨,使得李薇對這位有錢卻和氣待人的武掌櫃十分有好感。
何氏撲哧笑了,李海歆也笑。梨花往常是精怪些,小嘴兒可沒這麼甜。
武掌櫃笑呵呵的,忙叫小夥計去街上買點心給這兩個丫頭吃。他三十歲只得一子,又被家裡一窩女人慣得養成個飛揚跋扈的性子。見梨花的乖巧,小春杏一年多沒見,也有小大人的矜持,打心眼裡喜愛,外面小夥計清點完數目,他把錢結算清楚。又留李海歆夫婦吃飯。
李海歆正要推辭,李薇忙把小手一拍,嘻嘻笑著,「好呀,武伯伯,我還醃了酸筍子給你下酒呢。」
何氏忙拍她小屁屁,「你個小丫頭不害臊,那是你大姐醃的」
李薇笑嘻嘻的看著她娘,小手一揮,「還不是我教大姐醃的?」
武掌櫃被她的精怪小模樣逗得哈哈大笑,跟李海歆說,「看看你們家女兒個個乖巧,真讓我眼饞啊,睿哥兒被他祖母祖父嬌慣得不成樣子,他娘天天念叨著想要個乖巧女兒……」
李海歆笑著道,「孩子多也鬧騰。」又指著小春杏,「她就是大了才乖巧些,小時候皮實著呢。」
春杏又把臉兒往門外背了背。
武掌櫃笑瞇瞇的對李薇道,「武伯伯今兒請你們下館子好不?」
李薇忙不迭的點小腦袋,甜甜笑著問,「咱是去品香嗎?」她家雞蛋就是武掌櫃幫著賣到這家叫做「品香」的小酒樓的。
「好,就去品香」武掌櫃愣了下,很豪邁的揮手,「把梨花醃的酸筍子也帶上好不好?」
李薇笑咯咯的。原本她的計劃是到了鎮上,磨著爹娘去「品香」吃飯,再讓人把酸筍子炒了,出了成品菜,好勾引得館子掌櫃主動來談價錢。沒想到武掌櫃這般熱情,讓她的計劃變得更加簡單了。
忙點頭,睜著溜圓的大眼睛,「好武伯伯,我大姐說,酸筍子炒肉加辣子最最最好吃了……」
武掌櫃笑得合不攏嘴兒,說,他們家呀就愛吃辣子,一定要試試這個菜。
轉回身又跟李海歆感歎這丫頭聰慧,說話利索,條理清楚等等。
李海歆這時才插上話兒,連忙阻止不讓去,「掌櫃的,梨花孩子家家的,知道個啥,都是瞎說」
何氏也說不去。又瞪笑嘻嘻的李薇。
正說著,剛被人拉走的武睿又回來了,疑惑的看著這幾人,眼睛噴火盯著小春杏,「你們要回家?」
何氏看武掌臉色沉下來,忙上前打圓場,說要去品香吃飯的話。
他立馬高聲叫嚷著,「我也要去」
……
汗,昨天定時設錯了,本該設到今天10:00整的,結果,設成凌晨…了…正常更新時間仍是上午10:00、晚上20:00.…
如有特別加更,會提前說明滴~~~~~~~~~~~

第四十八章 酸筍好吃(粉粉粉~)


品香是一間兩層小酒樓,在鎮上五六間酒樓中,規模中等,生意中等。這家掌櫃的與武掌櫃一樣,也是土生土長的臨泉鎮人。
今日正值集會又是午時,品香酒樓倒是坐了大半滿座。見他們一行人過來,品香的胡掌櫃忙上出來迎,武掌櫃與他相熟多年,又經營著不同的行當,沒什麼利益衝突,又加武家雖有些家底兒,武掌櫃為人卻低調和氣,平日裡走得也近些。
胡掌櫃與李海歆夫婦打招呼,說了兩句什麼時候再送雞蛋過來等等的客套話。領著他們上了二樓。
武睿邊上樓梯邊鼻子不是鼻子,眼兒不是眼兒的瞪著春杏。春杏仍是不理他,可小手卻緊緊握成拳頭。
李薇在她的臉上巡視了幾圈兒,猜測小四姐只所以忍,是因為有她爹娘在跟前兒呢,若是爹娘沒在跟前兒,她估計老早就拎起他們家鋪子外擺的大叉耙輪過去了。
李海歆應著梨花的要求抱著兩罈子酸筍跟著上了二樓。武掌櫃把罈子交給胡掌櫃身邊的小夥計,笑著,「麻煩老哥把這個用五花肉和辣子炒了。」又半真半假的指著李薇,笑著,「可是這個小丫頭專門給我醃的酸筍子。」
胡掌櫃讓他不必客氣。來酒樓吃飯,自帶吃食讓做菜也不是沒有,只要給夠錢,他自然也沒什麼意見。
讓小夥計趕緊送到廚房。
儘管李海歆何氏一直推讓,武掌櫃還是點了兩葷四素,兩道麵食。
何氏悄悄拍李薇的小屁屁,又瞪她,警告她別再說話。李薇抬頭朝她娘嘻嘻笑著。
「哼,鄉巴佬就是鄉巴佬」武睿哼一聲,眉眼挑著,「拿一罈子爛酸菜送人。」
武掌櫃冷聲喝斥,「再胡說你就給我滾回去」
李薇被武掌櫃這一嗓嚇得小心肝直跳。也不禁皺起了小眉頭,心說這小屁孩兒真欠扁,驕縱成性的孩子真不討喜又看爹娘臉上有尷尬之色。拽著何氏的衣裳吃力的從椅子站起來,一手掐小腰兒,一手指他鼻子,大聲喊,「待會兒酸筍子做好了,你別吃」
她脆嫩的童聲惹得許多食客停著扭頭往這邊兒看。一個兩三歲的小奶娃兒立在椅子上,眼睛睜得溜圓,掐小腰怒目而視的樣子,齊聲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武睿被這哄笑聲臊得臉通紅,又礙著他爹黑沉沉的臉不敢發作,把筷子一摔,大聲叫著,「不吃就不吃,誰稀罕你的破筍子」
李薇鼻眼哼了哼,剛才來的路上,武掌櫃說起他們家嗜辣,連這小子也是無辣不歡,她不信,待會兒他能忍得住扭頭看向春杏,叫著,「四姐,他說他不吃。他要吃他就是小狗」
小春杏一肚子鬱悶正無處發作,應聲點頭,「嗯,他要吃他就是小狗」
何氏忙又拉春杏又拽李薇,讓她們倆消停會兒又給武睿賠不是。
武掌櫃擺擺手,笑著,「沒事兒,孩子家家的玩鬧」
不多會兒飯菜上來,中間有一盤兒,正是按她的要求做的酸筍子辣炒五花肉。紅亮亮的辣子油,配著青白的酸筍子,酸辣濃香撲鼻而來,讓人不由食慾大增。
李薇撇見武睿那小子喉頭滾動著,伸手拿了拿筷子,見春杏看著他,又把筷子猛的拍在桌上。
李薇撐起小身子,甜甜叫道:「武伯伯,你嘗嘗好吃不?」
武掌櫃笑著誇讚她,提起筷子招呼李海歆何氏,「來,都嘗嘗這個光聞味兒就把我的口水饞出來了。」
說著夾著一筷子放進口中細味,愜意的半瞇起眼睛。
武睿喉頭又是一陣急滾,提起筷子去夾那盤菜,春杏眼疾手快,一筷子夾過去,正好將他的筷子夾在中間兒,「剛才你不是說要吃這盤菜你就是小狗嗎?」
何氏忙打開她的手,斥責,「你這丫頭,玩鬧的話也當真。」
又笑著招呼武睿,「小少爺吃吧。她倆跟你玩鬧呢。」
武睿臉色臭臭的,把臉兒扭到一旁,一副極有骨氣的模樣。武掌櫃也心疼兒子,換了一副笑臉叫他,「睿哥兒,快吃吧。好吃著呢。」
武睿仍扭著身子不動,臉色暴紅,一邊惱怒的拿眼剜著小春杏。
李薇剛才是為瞭解她爹娘的尷尬,這會兒也又覺她一個大人欺負小孩子,很不厚道。又扒著何氏的胳膊站到椅子上,夾了一筷子酸筍子炒肉,顫顫巍巍的朝他伸過去,「這個給你吃」待筷子伸到桌子中間兒,上面的菜已被她撒了一半兒。
李海歆笑著,「看,梨花給你賠不是了。快吃吧。」他還是扭身不理,不過身形倒是鬆動了些。
春杏站起身子把李薇手中的筷子接來,把上面的菜都放到自己面前,「不吃拉倒,反正也沒多少,我們還不夠吃呢。」
正說著胡掌櫃笑呵呵的上來,先問了幾句飯菜是否可口的話,就把話頭轉到這酸筍子上,「敢問這酸筍子是哪裡來的?」方才廚房裡的師傅過來讓他去嘗菜,鮮酸香辣,脆嫩可口,吃起來比鮮嫩的毛筍子味兒更好。難得的是那份酸,不是醋的酸,也不是慣常加了鹽巴醃出來的,帶些著腐味兒的酸。配著辣子和肉香,吃起來美妙無比。
他這個酒樓生意一直不上不下的,廚子也換了六七個,可仍沒有起色,他直覺這個菜堪有做招牌菜的潛質。
李薇忙舉起小手大聲喊,「是我大姐醃的」
她這一嗓子又驚得不少人往這邊兒看。
武掌櫃一聽胡掌櫃的詢問,便能猜出他心中所想,笑呵呵的答道,「確是李兄弟自己家醃的。」
胡掌櫃忙移步到李海歆身邊兒,帶著些許慇勤的笑意,「李兄弟,家裡還有沒有酸筍子?」他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薇不等他爹娘回答,忙把小手舉得更高,「有」頓了頓又說,「我大姐今兒還在家扒筍子呢。」
何氏被今天表現十分異常的李薇氣笑了,拍她的小屁股,拉她坐下,「呱噪丫頭,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胡掌櫃一聽家裡還有,登時眉開眼笑,轉身何氏道,「弟妹,家裡再醃了筍子能不能都送到我這裡來?咱還按雞蛋那樣,送來一次立馬結清」
何氏聽他聽他叫得近呼,連忙站起來客套著。心裡卻高興,心說梨花這丫頭又歪打正著了,還真能賣得出去。
「胡掌櫃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還不知道咋感謝呢。這不值啥,回頭醃好了讓孩子爹送來」
李薇這會心裡頭在盤算著該定價多少錢合適。以這個時空的物價來算,豬肉十五六文到二十文一斤不等。那種脆嫩的比較受人歡迎的毛筍子大約是六文一斤,自己家的酸筍子雖然經過醃製,可實際上除了清水,什麼也沒放,而且重量也沒減輕多少。想到這兒,落錘定音,決定就賣五文一斤。
她剛思量到這兒,就聽見她娘的話,忙把小手又一舉,叫著,「五文錢一斤」
眾人愣住。又一齊聲放聲大笑起來。
李薇被他們笑得有些不自在,說實在的,前世她也沒做過生意,這會兒不過是倚仗著小孩子說啥都不怕被人笑話,才大膽插話的。
落下小手,直往何氏懷裡鑽。
她這一鑽,桌邊的幾人又發出一陣暴笑,引得酒樓裡的食客紛紛往這邊兒張望。
何氏好容易止了笑,抹了下眼角,拍她的小屁股,「帶你個小精怪出來,真是笑料百出」
胡掌櫃止住笑意,心中盤算了下,覺得這價錢倒公道,笑呵呵的一拍手,朝著剛從何氏懷裡鑽出來的李薇道,「好,就按你這個小丫頭說的,五文錢一斤。」他頓了頓,眼中帶笑,「不過,我可先說好了,你不能把你大姐醃的酸筍子賣給別家」這話表面是說給李薇聽的,實則是說給李海歆夫婦聽的。
李薇眼睛滑碌碌轉了幾圈兒,見眾人都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盯著她瞧,從何氏懷裡爬起來,伸出一隻小手,脆生生叫著,「擊掌,成交」這是她看到有牙儈來村子裡收豬時,人家做過的動作,不算太出格。
她話音一落,眾人又是陣的笑。何氏捂嘴悶笑著,胸腔鼓動。
胡掌櫃一邊跟李海歆夫婦說,沒見這麼聰慧又惹人喜歡的娃兒,一邊伸出手掌,半真半假的與她擊個了掌。
等眾人談定這個事兒,回過神來,桌上剩下的半盤酸筍子炒肉已經一丁點不剩。李薇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武睿,他嘴唇上不知是辣子油還是被辣得,紅紅的,顏色十分鮮艷,看李薇看他,他把眼一瞪,臉往旁邊扭。
李薇低頭去啃剛上來的包子,她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談定這筆生意,心情好得很。不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用過午飯,武掌櫃要去店裡忙活。何氏帶來的兩罈子酸筍子,約有十五六斤,吃飯時候炒了兩個,剩下的,一半給武掌櫃帶回去,另一半兒送給胡掌櫃,算是感謝他這一年來給予的照顧。
武睿那小屁孩兒抱著酸筍罈子不撒手,臨去時,還朝春杏哼哼鼻子,「三月初六你還來,咱倆再打一架」
春杏躲在何氏身後,不理他。
回去的路上,何氏又是氣又是笑,把李薇念叨了一路,順帶又說春杏野性,讓人記上仇了,看以後還敢跟人打架。
回到家中時,太陽已變黃西斜,春桃春蘭春柳三個,大半天的功夫刨了三四筐子的竹筍,正坐在院中的向陽處剝著筍子皮。
何氏又把李薇今天在鎮上的事兒,給她們念叨一遍兒,又點她的小額頭,「你個張精八怪的丫頭,還學小大人,跟人家擊掌做生意呢。」
春挑抿嘴兒笑著,把李薇接過來,抱在懷裡巔著,誇讚,「梨花真能幹」
李海歆卸了驢車,拎了半桶清水飲牲口,又在驢食槽裡撒了些草料出來,走向臉盆架洗手,笑著,「前年是托了小杏福,和武掌櫃接上頭兒,咱家做成了簸箕生意。今兒是托梨花的福,又做成這酸筍的生意。兩個小的都怪能幹」
春桃幾個圍著李薇稀罕笑鬧一陣子,又開始剝筍子。及到夕陽西沉,才算剝完。
何氏讓春柳帶著春杏做飯,自己和丈夫一人拿了把鐵揪又去竹林子裡挖筍。現在已是二月底,酸筍子頂多能再醃兩三茬兒。
他倆在前面兒挖,春桃和春蘭抬著筐子在後面拾。不多會兒佟永年下學回來,春柳拉著他,把李薇的事跡又給宣揚了一遍。
佟永含笑走過去,拍拍正做著發財美夢梨花小盆友的頭,誇讚,「梨花真能幹今天送的筍子很好吃。大山和柱子搶呢。」
李薇笑嘻嘻得意洋洋的搖頭晃腦。
佟永年牽著她的小手,一塊去竹林子裡幫著撿竹筍。
有了能錢的動力,一大家子幹活的勁兒頭都很足,直到春柳把飯做好,暮色四起時,何氏與李海歆又挖了滿滿筐子。
晚飯還是酸筍子配苞谷糝。吃飯時何氏說,「明兒咱也去割塊兒肉,做酸筍炒肉吃。」
李海歆笑著,逗李薇,「你見過哪家做過酸筍炒肉?還敢給人家點菜」
李薇嘻嘻笑著,小手指向春桃,「過年大姐做酸白菜炒肉」
用過晚飯,一家子人齊聚在堂屋當門,就著油燈繼續剝筍子,就連佟永年也把晚飯後練大字雷打不動的節目給略去了。
何氏一邊剝著,一邊跟李海歆念叨,家裡的醃菜缸子不夠,今兒怎麼忘了在鎮上買了等等。
李海歆就說,明兒起早去買。午飯前後就能趕回來。
油燈匆閃著亮光,一家子人有說有笑的剝著筍子皮,閒話幾句,偶爾笑幾聲,溫馨至極。
第二日又是個晴好的天氣。何氏帶著春桃春蘭先把家裡兩個可以用來醃酸筍的罈子洗乾淨,放在太陽下暴曬,叫春蘭來切筍,她和春桃拿著鐵鍬領著春柳春杏李薇三個又鑽進竹林中挖筍。
李薇因為有了錢的刺激,格外興奮,使出吃奶的勁兒,抱著粗壯粗壯的筍子往筐子裡撿。
筍根扎得深,往往表面只看到半尺高,下面卻得挖一尺來深。
春柳看娘和大姐挖得慢,便和兩個小的就地剝筍皮。
大半中午的時候,李海歆趕著驢車回來,車上放著五六隻大肚子罈子。何氏埋怨他買的小,李海歆笑笑說,「這就是最大的了。」又說路上幾個人看見都問他買麼多罈子幹啥。
何氏問他咋回的,他說,「還能咋說。說咋家孩子多菜少醃菜吃唄」
何氏笑起來。李薇也笑起來。她爹還是有點保護商業機密的意識。
娘幾個把新買的罈子洗乾淨,晾乾水份。開始往裡面倒水,下筍片,春桃逗她,「梨花快來做指揮著」
李薇忙邁著小腿兒跑過來,東指一句,西指一句。實則她心裡頭在想著快速出成品的法子。
想來想去,只有加溫這一項。最常見的是太陽底下加溫,至於燒柴加溫,她倒是想過,可是不敢付諸行動,生怕把一家子人的辛勞都化為烏有。
下完筍子後,正正好把李海歆買的罈子用去一半兒。可竹林子裡的筍子還有好多,何氏想想,便讓他再跑一趟,再去買些罈子來。
李海歆笑著,「這回有人問,可用啥法子糊弄過去。」
何氏擺擺手,「你愛說啥說啥。」
第二次去鎮上,李海歆挑在午飯後,等他再回來時,天都擦黑了,也省得被人瞧見,不好答話。
一連五六日,除了李海歆去田里看看□情之外,何氏沒出家門兒半步,整日在家裡擺治這些筍子。
李家堂屋東面的一片空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十二隻烏黑的大肚罈子,每天晚上,春桃幾個使用麥桔桿編的草柵子給蓋起來,第二日再扒開,讓太陽曬著。
這日李海歆說,賣筍子雖能掙錢,可地也不能不管,草該撥了。與他們地鄰的人家,都撥過一遍了。
何氏便交待春杏看家照顧梨花,一家五口人去撥草。佟永年假休的日子也跟著去撥。
北地的草撥過一遍兒,天陰了下來。李薇算算日子,筍子在太陽下也曬夠十天了,估摸著差不多了。便纏著何氏要開一罈子看看。
何氏被她纏得沒辦法,就開了一罈子,聞著味兒倒與上次的差不多,撈出一塊嘗嘗,確實是醃好了。
便催著李海歆趕緊去鎮上給胡掌櫃送去。上次回家的時候,胡掌櫃一再說,一旦醃好讓他們緊早送過去。
李海歆起了個大早,把這十來天趁晚上空閒編的簸箕裝上車,酸筍只裝了一罈子。家裡的筍子醃得太多,怕胡掌櫃一時收不了那麼多,先放一罈子試試…
……
感謝親親們的小粉紅,評價票子,十分感謝,某寶每天都在努力碼字中,情節也會盡量加快滴~~~~全體麼麼一個~~~~~~~~~~~~~

第四十九章 不速之客(弱弱滴求粉)


李海歆動身早,到鎮上時,才半晌午,先去武掌櫃鋪子裡把簸箕放下,又留下一小壇筍子答謝。
武掌櫃笑呵呵的說,「你再不來,我家那臭小子,就要趕車去你們家了。」
李海歆也知道這酸筍子合武睿的胃口,笑著說,「小少爺愛吃,以後每隔幾天我都送一回新鮮的。」
武掌櫃笑著謝過。
到了「品香」酒樓時,酒樓才剛剛開門,小夥計正裡裡外外的打掃擦拭。李海歆說明來意,他匆匆去報信兒,不多會兒胡掌櫃從後面居住的院子出來,離老遠笑著,「哎呀,可把你給盼來了。上次留下的酸筍就做了十來盤菜,名聲剛傳出去,人家再來吃就沒有了。」
一邊說一邊可惜的連連搖頭。
李海歆笑著說,「我是想早送,可醃製也需要時間不是?」
胡掌櫃招手讓小夥計們來抬罈子,連連點頭,「可不是,若不是知道這個,早上你們村去找你去了。」
這一罈子裡把是醃好的筍子撈出來,塞實了的。他們自己也知道這醃筍子沒什麼秘方,不能把整個罈子都搬來。
胡掌櫃稱了稱,李海歆送來的筍子共有四十幾斤,按當初說好的價錢,胡掌櫃付了二百二十個大錢兒。
李海歆原本怕送得多他賣不了,見他提也沒提這茬兒事,就也不問。只說筍子不能多放,放地窖裡,最多不能超過五天。讓胡掌櫃心裡有個數兒。又問了下次讓送筍的日子。
胡掌櫃心裡頭想著這是新菜,究竟一天能賣多少,心裡也沒數,想了想便跟李海歆說,等再用筍子時,叫人過去拉,不必讓他再跑趟兒。
李海歆想想這樣也行。不用自己送,還能省些功夫。
回家後把賣筍子的錢交放到梨花面前兒,讓她數著玩兒,李薇看著這些筍子換來的錢兒,一陣感慨,心說,掙個錢兒容易麼?冒著被扒馬甲的危險呢。
小手撥拉著,心算一罈子筍子能賣二百二十個大錢兒,那十二壇筍子差不多就是三弔錢兒頂上去年夏糧和秋糧一共賣得的錢了。三月裡筍子勉強還可以再采收一個月,要督促幾個姐姐多挖才是。
只是不知道那胡掌櫃的小酒樓消耗量怎麼樣。想到這兒,她又有些鬱悶,她太急於求成了,竟沒想著去多找幾個酒樓問問——被錢沖昏了頭腦的李薇完全忘記了她受這副小身子限制,辦成這一宗事兒要消耗多少腦細胞。
李海歆送過筍子的第二日,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一家人為了筍子忙活好幾天,今日得了空兒,何氏趕著剪了幾雙鞋底子,讓春桃春蘭幫著做,李海則把鋤頭找出來打磨,這場雨停了後,就該鋤地了。
雨一直下了兩三日方停歇。等雨水略乾,何氏和李海歆下地鋤地,這時節只有這一個活計,何氏仍不讓姐妹幾個下地。
何氏走了沒多久,胡掌櫃派小夥計趕著馬車來到李家,春杏和李薇都認得他。春桃把人迎到院中,問他要多少,小夥計說,要六十斤,又說,掌櫃的說了,讓千萬趁著有筍子的時候,多醃些。
李薇見他面色正重,猜測胡掌櫃的新菜可能很受歡迎。
春桃和春蘭進草屋把筍子撈出來裝好,那小夥計給了三百個錢兒,急匆匆的趕著馬車去了。
春柳親自經歷賣筍子的過程,十分興奮,拉著大姐二姐還要再去挖。
春桃說家裡有才有兩個罈子空著,等地幹些再挖也行,這會下子鑽竹林弄得一腳的泥巴。
春柳不依,非要拉著兩人去。兩人沒辦法,只好換了舊衣裳,一人換了雙草鞋,跟她一塊兒去挖。
二次醃筍子就不費多大事兒了。有醃筍的老湯,只須把筍子切好,晾乾表面的水份,塞進去再密封即可。
李薇把她的掙錢第一步計劃實施之後,又把心思轉到她的農書和小菜園子上。筍子雖能賣錢,卻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就和她爹編簸箕一樣——只能在農閒的時候編,這些掙的錢都是有限的。
轉眼到了三月中旬,這中間兒胡掌櫃酒樓裡生意逐漸有了起色,要的酸筍量從每五天的六十斤增加到八十斤。
大半個月過後,第一撥醃的筍子全部賣完了,共得了三弔錢零幾十文錢兒。何氏當天割了肉,在家裡做了一回辣子酸筍炒肉,吃得一家子人樂呵呵的。
第二撥陸陸續續醃下的酸筍子,也已有醃好的了。這天,何氏又跟李海歆念叨,再去買些罈子,好趁著三月裡有嫩筍,再醃一回。
李海歆仍是趁著半下午的時候去鎮上,連跑兩天,又買來了十二個大肚罈子。
一家子人又是一連兩天的忙活,把新買的罈子裝滿。堂屋東側每四個一排,很是壯觀。
李薇盤算著,等出了三月,還能再車輪式醃上個十來罈子。這麼些總的加起來,一共能賣十二三弔錢兒,這可是家裡那十幾畝孬地除去稅糧之外,兩三年的收成。
何氏整日喜滋滋的,直說梨花是咱們家的大功臣。
李海歆想著原先說過要養小豬娃兒的話。趁著傍晚的空檔,用草泥在雞捨旁邊兒蓋了豬舍,三月十六鎮上有集,去送簸箕和雞蛋,順帶買了三隻小豬娃兒回來。
他前腳到家,後腳家裡就來了個不速之客。
李海歆看那馬車正是在路上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那輛,他當時還以為是本村或者往何家堡、西旺村去的。
武睿跳下馬車,趾高氣昂的步入院中,朝著愣愣站在幾個姐姐身邊兒的小春杏喊著,「三月初六你為啥不去鎮上?」
李薇撫額。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是約她的小四姐那個啥來著。
小春杏蹬蹬蹬跑過來,柳眉倒豎,「誰讓你來我家的?」
一旁二柱苦著臉兒跟李海歆以及聞訊從堂屋出來的何氏解釋,「小少爺非要跟來,我,我勸不住」
何氏也頭疼這孩子,可即是武掌櫃的兒子也不能怠慢了,笑了笑說,沒事兒。又問,「來時武掌櫃知道不知道?這麼遠的路,你一個半大孩子也敢帶著小少爺亂跑?」
二柱苦著臉兒說,是偷跑來的。
武睿傲慢的背著雙手,把她們家來來回回掃了個遍兒。鼻眼嗤著,一副「看你們家的窮酸樣兒」神情。
春杏惱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大杏樹底下拖,嘴裡叫著,「你不是要打架,來,打吧,打完你趕緊走」
何氏忙喊鬆手。別看這孩子是個男娃兒,要真打起來,可不是春杏這丫頭的對手。別真把人打出好歹來。
春杏哼哼的鬆了手,示威的朝他揮了揮拳頭,往東屋跑。
乍然沒了目標,又見一圈子人都看著自己,武睿很不自在,有些羞惱,大聲叫著,「我餓了,我要吃飯」說完一屁股坐在杏樹下的長塌上,臉兒朝東背對眾人。
李海歆與何氏對望一下,各自無奈搖頭。
二柱忙跑過去勸他回家,他手裡比劃著皮鞭的樣子在空中虛無摔打。二柱苦著臉兒躲到一旁。這位小少爺一不如意就去老太太老太爺那裡告狀,他們輕則挨一通訓,重則要罰去關柴房。
何氏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就叫李海歆再去看看村南的屠戶家有肉沒有。
春桃進屋拿了年哥兒前兩年玩的陀螺、鐵圈子、彈弓出來,立在院中叫他,「小少爺,有好玩的玩不?」
武睿停了一會兒,彆扭的轉過身子,看清春桃手裡的東西,鼻子孔又哼一聲,「本少爺什麼好東西沒玩過。」
春柳剛開始還覺得這小男娃兒裝模作樣的樣子,好笑好玩,聽到這話,把臉一沉,跑過去把春桃手裡的東西都接過來,朝他大聲喊,「你想玩兒,還不讓你玩呢」
何氏從廚房裡伸出頭,喝斥春柳,「你多大了,還跟小娃兒一般見識。」
武睿聽見何氏的話,把頭臉兒仰得更高。春柳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扔,拿了草屋牆邊靠著的鐵鍬,叫春桃和梨花,往院外走。小春杏在東屋看見,也蹬蹬蹬跑出來,跟著出去。
武睿在大杏樹底下跳腳大喊,「喂,你們幹啥去?喂喂等等我」他話音還沒落,姐妹幾人的身影已沒入竹林之中。
他急急忙忙跑過去。
何氏在廚房喊多照看別讓摔著之類的,春桃遙遙應了一聲。
武睿氣喘喘吁吁的跟上她們,大聲叫著,「怎麼不等我」
幾人不約而同轉頭看他一眼,又不約而同把頭轉回去。
春柳找著嫩筍子,用鐵鍬挖著,挖出來幾顆,春桃春杏李薇各抱了一棵,扒著皮。武睿見幾人不理自己,氣得臉色脹紅,又跺腳。
春桃笑了笑,一隻手拎起一棵竹筍遞向他,「你不是愛吃酸筍子?就是用這個醃的,你扒皮不?」另一手在身旁的石頭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我才不幹粗活兒」武睿大聲叫著,臉色更紅。
李薇小手吃力的扒著筍子皮,心裡想著這小子一直是這樣的暴脾氣,老了肯定會死於腦血管破裂之類的病~~~默想完,又覺得自己不厚道,忙扭臉兒吐了兩口。
春杏一把那把筍子拿過來,放在自己面前,哼道:「你想剝還不讓你剝呢,你快回你家去」
武睿吊梢大眼凶巴巴地瞪著春杏,雙手叉腰,大喊道:「我就不走」
那小嗓子亮的,把姐妹幾個震得齊齊停下手中的活兒,去捂耳朵。
他傲慢望天,得意洋洋。過了好久,沒人出聲,低下頭一看,那幾人又在剝筍。
他立時又跳腳,朝著林立的碗口粗竹子一陣亂踢。去年冬上沒落淨的干黃竹葉從簌簌落下,灑了姐妹幾人一身。春杏抬眼瞪他,氣鼓鼓的要起身,春桃悄悄扯下她衣角,她又坐下,仍剝筍子皮。
李薇沒錯過武睿在她小四姐要起身跟他理論時,臉上閃過一抹得意笑,而隨著春杏又坐下,他的笑意僵住。
暗笑,這個臭脾氣小孩也挺好玩的。
武睿見沒人理他,想了想,蹬蹬跑近,把春杏面前的筍子往自己面前兒劃拉,「哈你不讓我剝,我非剝」
坐在春桃剛給指的大石頭上,學著幾人的模樣,剝筍子皮,一邊剝一邊還嘟噥又髒又硬不好玩兒之類。
二柱看小少爺終於消停了,抹把被驚嚇出來的細汗,立在一邊兒等著。
因為武睿來,何氏特意烙了白面韭花餅,又炒了他愛吃的辣子酸筍炒肉。原本梨花小時,家裡做菜從不放辣子,也就是從去年末,才開始放一點點。另煮了幾個鹹雞蛋做菜,攪了一鍋白面蛋花疙瘩湯。
李薇以為這小子在吃飯的時候還要再鬧一陣子呢,卻沒想到吃的還算順溜,邊嘟噥嫌棄著她們家碗太粗太破,菜太少,白麵餅子不鬆軟等等,一邊大口大口吃得歡。
何氏在一旁笑著,說要是晚兩天再來,榆棧兒就有了,可以蒸榆錢吃。
他手裡握著半張烙白麵餅,嘴裡塞得鼓鼓囔囔的,上一句還說誰稀罕什麼榆錢兒下一句就彆扭的問好吃不?
春桃幾個憋笑憋得臉色通紅,強忍著不讓笑出聲來。
二柱在一旁單獨的小桌上三兩口塞完飯,立在一旁看著武睿,見這一頓竟吃大半張烙餅,心頭一鬆,又高興,心算這事兒要回去跟老太太老太爺說說,估摸著能少受些罰。
吃過午飯,何氏看他眼皮發澀,就讓春桃帶他到年哥兒炕上小睡一會兒。等睡醒了,也消了食,好讓李海歆送他走。
他嘴裡嘟嗜噥噥的嫌炕太硬,褥子薄,被子破。
春杏忍無可忍,跑過去喊一嗓子,「不想睡趕緊走」
武睿大眼瞪著,氣哼哼的躺下。
何氏這才有功夫去煮些豬食喂剛買來的小豬娃兒。又讓李海歆帶二三十個錢兒去鄰村磨坊那家買些麩皮子回來。
春桃和春蘭納前幾天沒納好的鞋底子,春柳又要去挖筍子,可是家裡的罈子都滿了,便領著春杏和李薇去菜園子裡撥草。
她倆撥大菜園子裡的,讓李薇自己撥自己的小菜園子。
二柱覺得過意不去,也過來幫著撥草。
武睿睡了大約半個時辰醒來,李海歆還沒回來。何氏就讓他先玩會兒,待會送他回家。
他這裡晃晃,那裡看看。拿小石頭往雞捨裡丟,看著被剪了翅膀的雞滿籬笆撲扇,又拿根小棍子去搗那三隻剛抓回來,吃飽喝足正躺著曬太陽的小豬娃兒。小豬娃兒被他搗得哼哼嘰嘰的滿豬圈跑。他立在豬圈邊兒笑得前附後仰的。
春杏聽見,恨恨的撥著草,咕噥,「瞧那傻樣兒」
春柳笑嘻嘻的看過去,回頭又瞪她,「看你還敢不敢再野了。」
李海歆回來的時候,看見二柱正陪著他玩陀螺,鬆了一口氣兒。把車上的麩皮卸下來,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讓何氏又給收拾了十來斤酸筍子,放在新編竹筐裡。家裡也沒什麼可帶的,何氏又去菜園子把第一茬兒春韭割了一大掐子,用草繩繫了,讓李海歆帶去。
武睿不肯走,說沒玩夠,要再玩推鐵環。春杏把那幾樣東西一股腦兒扔上他的馬車,雙手掐小腰兒,大聲喊著,「都給你。拿去自己玩兒,以後別再來我家了」
武睿大喝,「你敢攆我」
春杏頭臉兒朝上,一副「攆的就是你」神情,何氏快步過來,朝著她背上給她一下子。
又好言安撫武睿,別跟杏丫頭一般見識,天晚了,再不走爹娘該擔心了等等。
武睿才不甘心的扔下打陀螺的鞭子,上了馬車。臨去時還不忘朝春杏那邊兒狠狠瞪幾眼。
武睿一走,何氏扑打著衣裳跟春桃幾個笑著,「這小少爺來了這半天,我耳朵都快被震聾了。」
春桃也說,「可不,我聽見他大聲喊叫,腦門子就霍霍的疼。」
一家人又把矛頭對準小春杏,都笑看她以後還敢野不。
傍晚佟永年從學裡回來,春杏向他告狀,說那小子欺負她,爹娘姐姐又怪她,他下次敢再來,讓佟永年揍他,幫著出氣。
李薇抱著書坐在長塌上看著他,雖然比武睿高些,也不見得身板比人家壯實,到時候誰揍誰揍還不一定呢。
佟永年嘴角抿起,拍春杏的頭,眼睛含笑,「好,他再敢欺負你,哥哥幫你揍他」
不多會兒李海歆也趕著驢車回來了。跟何氏說,武掌櫃都快急瘋了,家裡以為他丟了呢,好好的人在書房就不見了蹤影。老太太老太爺急得中間暈過去一回。剛把武睿送到,武掌櫃非要打他,老太太老太爺夫人護著不讓。家裡可亂了個時候。
又說這驢真是老了,跑不快,路上急得要死。自分家後的這三年,他們秋天耕地都是何家堡梨花兩個舅舅帶牛帶車帶犁過來,犁耬耙等物件兒今年是添置上了,李海歆就商量著要不要再買只小牛犢回來餵著,等這老驢徹底不行了,好接替上。
何氏想想也是這個理兒,總不能年年都借牲口犁地。便同意了。

第五十章 杏子熟了


麥收過後,大武媳婦兒說鄰村一戶人家裡有隻牛犢子準備賣。何氏和李海歆得了空就趕過去瞧瞧。到鎮上買牲口牙儈是要從中間抽成的,如果合適倒不如私下裡買。
兩人前腳出門不多久,二柱趕著車又來了。
春桃幾個在打杏子,聽見院門外有聲音,還沒來得及去看,柵欄門兒已開了,武睿趾高氣昂的走進來。
幾人一看是他,頗有默契的同時回頭,繼續摘杏子的摘杏子,在簸箕裡面挑杏子的挑杏子。李薇撇嘴,這小子從三月裡到五月裡,往她們家跑了四五趟了,每次來都是這個造型,非得讓人晾他一會兒,他才老實。
武睿在院中間跳了幾下腳,蹬蹬跑近,「我也要上樹摘杏子。」
春柳從杏樹冠中伸出頭來,逗他,「我家的杏子只能我摘,不准別人摘。」
武睿跳腳大聲喊:「你爹答應讓我摘的」說著就朝另一棵杏樹衝過去。春桃忙攔著他,「睿哥兒,你站在塌子上摘。」這幾棵杏樹都不太高,低垂的枝丫站在塌子上也能夠得著。
武睿還要跳腳,看了看周圍的人一副再鬧就不理他的表情,默默的上了塌去摘杏子。
李薇把又大熟得又好的杏子挑出來,放在一個小籃子裡。心裡一邊盤算著,挑出來的好的,要給姥娘家送些,給胡掌櫃和武掌櫃各送些,再給大山和柱子家送些,然後銀生叔家也送些,最後,她又想了想,再給三嬸兒送去一些吧。
至於那些個頭大熟得不太好的,還有些硬且發酸的,放在麥囤子裡捂捂著,備著自己家人慢慢吃。
剩下那些有蟲眼兒挑出來,估計是要扔掉了。剩下那些小的,長相不好的,都挑成一堆兒,防著春峰春林那兩個饞嘴小子過來,好拿去塞他們的嘴。
前兩年杏子熟的時候,他們沒少往跟前兒湊。
武睿摘了一會兒杏子,嫌沒人給他提籃子接著,二柱過來給他提,他不讓。春桃本正幫在樹上摘杏子的春杏提籃子,只好讓春杏先下來,過來幫他提。
春杏從樹上下來,拍拍衣裳,去菜園子裡掰莙達菜葉子喂家裡的一對小兔子,李薇瞧見,也忙丟下挑撿了一半兒的杏子,跑過去幫著掰菜葉子。
這還是武睿第二次來她家玩時帶來的。
那天,他下了馬車趾高氣昂站在院子裡跟春杏說,如果答應讓他經常來玩,他就把小兔子送給她。
春杏看了看那對毛絨絨的小兔子,眼睛閃了幾下,扭身走了,「誰稀罕」
武睿又氣得跳腳。
李薇看著那對白生生的小兔子,小腦袋開始高速運轉,上次賣筍子掙了錢之後,她是看到什麼都想拿去換錢。三月裡還特意去竹林裡摘過竹尖,她記在曾在科普頻道描過一眼,有人采竹尖,只是當時沒注意,究竟是幹什麼用的。竹尖採回來後,怎麼看怎麼不像可以吃的,研究不透到底有什麼用,而且采著太費工夫,便作罷。
看到這小兔子猛然靈光一閃,對呀,她怎麼沒想到呢,可以養小兔子發家呀。兔子繁殖力強,俗語有:小兔小鴿,一月一窩。而在她恍惚記得書本上曾提到過兔子雖然未必能達到一個月一個窩,但是一年還是能繁殖四到六窩的。
邁著小短腿兒,朝著正跳腳的武睿跑去,小手牽著他衣角來回晃著,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甜甜笑著,「你把小兔子給我,我讓你來我們家!」
現在這對兔子在她們家已快兩個月了。身長已有半尺,被姐妹幾個每天好草好料的餵著,長得肉呼呼的,更難得是武睿給的這兩兔子不像鄉間的野兔子,皮毛雜花,而是比較稀有的純白色小兔子。
姐妹兩人剛抱著菜葉子到兔子籠前,武睿已跟著跑了過來,嚷著他要也喂兔子。初見時,李薇不是很喜歡這小屁孩,臭拽臭拽的。後來來了兩次,才發現除了性子火暴彆扭,其他的也還好。他只所以這樣,可能是少人跟他玩兒緣故。這麼一想,李薇倒不是那麼排斥他了。
快中午的時候,何氏與李海歆趕著驢車回來,後面拴一隻遍體黃色的小牛犢,李薇歡呼一聲,撲了過去。春杏也迎了過去,武睿跟著跑。
何氏見他來了,問了幾句諸如他爹知不知道,嬤嬤爺爺知不知道之類的。二柱在一旁代他答了,說都知道。
何氏便放下心來。
李海歆把拴在車上的繩子解開,牽著小牛犢準備往草屋去,看見武睿眼巴巴的,把韁繩遞向他,「睿哥兒牽著玩玩?」
武睿遲疑著,春杏嗤笑一聲,「小牛犢子根本不踢人」
武睿忙接過來,牽著它在院子裡轉圈兒。何氏進廚房去升火做苞谷稀糊糊,這小牛犢子生下剛有半個月,沒奶吃單喂草怕虧了,先用苞谷稀糊糊喂一陣子,再改用麥麩子喂。
春杏拿過剛才摘的菜葉子,去餵它,小牛犢睜著怯生生濕轆轆水汪汪的大眼睛,警惕又羞澀的看著小春杏,好一會兒才去吃菜葉子。
李薇也拿菜葉子去餵,心裡閃過一念頭,剛才小牛犢的眼神兒怎麼那麼熟悉呢?想了半晌想不出個所以然。
李海歆趁著這會的功夫把牲口棚整理了下,架了個木製新食槽,把小牛犢牽進去,鋪上青草讓他嚼著。
何氏把飲牛犢子的稀糊糊做好,看天色,也快晌午了,刷鍋準備做飯,也讓春桃幾個別摘了,過來幫忙。又問,「睿哥兒,中午你想吃啥?」
武睿想了好半晌,眨巴著眼兒,「隨便吧,反正要吃啥你家也沒有」
春杏從草屋抱柴出來,把柴往地上一放,抽出一根秫秫桿兒撲過來要抽他。他怪笑一聲跑遠了。
何氏無奈笑笑。二柱從馬車裡把老爺讓帶的菜簍子拎進廚房。何氏看見推辭兩句,「武掌櫃怎麼還這麼外道」她其實也知道,這是武掌櫃怕自己兒子在她們家吃不好。要是哪天來,能提早送個信兒,也能去割些肉備著,冷不丁就來了,還真沒時間備。
二柱笑笑,又把武掌櫃交待的話說一遍兒,總之就是武睿過來,給他們添麻煩了等等。
何氏看那菜簍子有一條肉,有豆腐,有春天種下這會兒已能吃的蓮花白崧。便定下中午還烙細白麵餅,做一個蓮花白崧炒肉,再做一個酸筍子炒肉,其它的炒一個壅菜,拌一個胡瓜。
那酸筍子,還是後來筍子差不多都老了,春柳滿竹林跑著刨到的二十斤筍子,因為年哥兒愛吃,便沒捨得去賣,留下自己吃。
吃過午飯,飯桌剛收起來。春桃看見有一輛牛車正朝自己家這邊來。趕快叫爹娘過來。
等何氏李海歆到了院門口,牛車已到了跟前兒。前面坐著趕車的正是石頭爹,後面坐著石頭娘和趙昱森。
李海歆揚聲招呼,石頭爹勒了韁繩,從車上跳下,後面的母子倆也下了車。
何氏迎著石頭娘過去,笑著說,他們可是稀客,又問,「你們怎麼這會兒來了。沒吃飯了呢吧?」
李海歆也忙讓石頭爹和趙昱森進院子。李薇立在一旁睜大眼睛看著這個上次對大姐發花癡面皮略黑的書生小子,心裡想著,也不知道他考中了沒有。府試一般放在四月,而府試過後,如果沒特殊情況,緊接著便是院試了。
石頭爹娘都說路過鎮上時吃過了。
趙昱森手裡拎著禮包,跟在大人後面往堂屋走,眼睛餘光搜尋一圈兒,沒看到春桃身影,心裡很是遺憾。忽然眼角撇見一雙明亮的眸子,定眼一瞧,只見梨花笑嘻嘻的用探究的目光盯著他看。像是做賊被人抓個現形,臉「轟」的從脖子紅到頭頂。
李薇捂嘴咯咯咯的笑著,這個黑臉小子臉皮還怪薄呢。
何氏回頭看見,忙訓斥她,春柳過來把她抱走,讓她跟春杏武睿去摘杏子。自己和春蘭燒水洗杏子,往堂屋送。
春柳送洗好的杏子進去的時候,何氏正說著,「……石頭娘別洩氣,石頭還小,才剛剛十六歲,今年考不中,明年再考。」
石頭娘歎了一聲,拍拍何氏的手,「院試只差一名,唉」
石頭爹這會兒說話了,「咱是來謝李家兄弟弟妹的,你還提這事兒不是讓人跟著鬧心。」趙昱森也在一旁勸著,差一名也是他不如人,回來認真復了功課,明年再考。
李海歆誇讚趙昱森心胸開闊,明年再考準能中。
春柳把杏子放好,讓他們先吃幾個解解渴。回到廚房跟春蘭說了,春蘭打她一下,「人家沒考中,你樂呵什麼?」
春柳揉著胳膊嘟噥,「就當個閒話說說唄。誰像你見天悶著頭。」
趙昱森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見爹娘與何氏夫婦說的投機,便借口出來。
院中空無一人,東面大杏樹底傳來陣陣歡聲笑語,便走了過去。
武睿正饞著最高枝頭上那幾顆黃澄澄的杏子,他要上去,春杏不讓,萬一他在自己家摔著了,最終還是自己爹娘受連累。
兩人正僵持著,趙昱森過來,抬頭看看,笑了笑,「別爭了,我上去給你們摘。」
他走到大樹跟前兒,雙手用力,腳蹬樹桿,兩三下爬上樹,動作乾淨利索,李薇感歎著,一看他這架式就知小時候是個爬樹高手。
待李薇感歎完,他已把連枝條折斷從樹下滑了下來。
武睿喊著,「喂,你怎麼毀人家樹啊?」
趙昱森笑笑,把樹枝遞過來,「明年還會再發結果新枝的。」
春杏雖不懂,也見過李海歆給杏樹剪枝,笑呵呵接過結了七八個黃澄澄大杏子的樹枝,伸手要摘。
武睿大喝一聲,「不准摘」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春杏跟前兒,氣勢洶洶的喊,「是我的」
春杏惱得揚手作勢要扔,武睿又連蹦帶跳,驚天動地一陣吼叫。春桃從東屋探出頭,柔聲喊她:「春杏,把杏子給睿哥兒」
趙昱森應聲往東屋那邊兒張望,春桃見他轉過頭來,忙又縮了回去。
趙昱森只看到半面嬌顏在眼前一晃而過,直歎遺憾。
石頭爹娘在屋裡和何氏說了閒話,表了謝意就要家去。何氏知道他們路遠,也不狠留。把剛打下的新鮮杏子裝了一滿籃子,又給裝了一籃子雞蛋塞給石頭娘。
送走趙家三口,武睿也該回去了。把這些人都送走,才算是清靜下來。
傍晚的時候,許氏又抱著連花過來,這是他們分家之後,第二次上門兒。李海歆正在院中西角的位置打拴牛樁子,她進了一進院子就笑著,「喲,大哥,小牛犢子買回來了?」
李海歆應了一聲。
何氏在堂屋聽見,出來接過來話,「春峰娘有事兒啊?」
許氏笑笑,說沒事,又讓蓮花叫大娘。蓮花往她懷裡躲了躲,不肯叫人。何氏讓這娘倆兒到堂屋裡,進裡間兒拿了兩塊點心,並幾個大杏子給她。
許氏眼睛眨了幾眨,問何氏:「大嫂,這小牛犢子多少大錢兒買的?」
何氏說,「一吊零五百個錢兒。」
許氏眼睛猛閃,伸手抓起桌上的杏子,往嘴裡塞了一個,才說,「這杏子怪好吃。大嫂搬到八爺爺這老房子裡,也搬對了。光這幾棵大杏樹,一年也能賣不少錢兒。」
何氏聽她這樣說,就知道她有事兒。也不接話。老二家的向來是想說什麼,必先扯一圈這個那個的。
許氏又伸手拿了一個杏子掰開,往嘴裡塞著,邊說,「我娘家嫂子的弟弟家裡的老牛前些日也下了小牛犢,才賣一吊零三百個錢兒。」
何氏倒也知道這牛犢子價高了點,可是才剛半個月,骨架子大得像足月的牛犢子一樣,又見那頭老母牛,體格健壯,尋思著買牲口不就要買個壯實能幹活兒的。就把這話說了。
許氏一撇嘴兒,填了半個杏子到嘴裡嚼著,「那家啊,肯定是知道大哥大嫂家有錢,故意訛上幾個。」
何氏擺擺手,不接她有錢沒錢的話,「行了,春峰娘,一個願買一個願賣的,哪裡能說得訛不訛的?街里街坊的讓人家聽去傳了閒話也不好。」又說她要去收拾菜做晚飯,問她還有事兒沒?
許氏訕笑一聲,順了下耳根碎發,「今兒來還真有一件事兒。」說完等何氏問她。
何氏可沒功夫跟她閒敘叨那麼多,「啥事啊,你快說吧。小豬娃兒和雞都叫喚上了。」
「老二跟我商量著要送春峰去學裡。讓來問問大嫂,束修是多少,拜師禮送多少。」
何氏一聽這個,也算是正事兒。就跟她說,年哥兒當時拜師時,是拿了兩斤肉,三十個雞蛋,買了兩包茶葉。另外,束修費每半年一交。一個月若是在學裡吃午飯就是一百六十個錢兒,不在學裡吃午飯是八十個錢兒。
許氏就接口說這兩天趕著把家裡的糧食賣賣好湊錢給春峰上學用。
用過晚飯,有陰雲從四邊升起,風涼爽起來。李海歆仰頭看了半晌,跟何氏說,「怕是要下雨了。」
李薇也抬起頭看天,可不陰雲積得很快,轉眼就到頭頂了。皺了皺小眉頭,前兩年一直缺水,今年倒好,從開春到現在幾乎不隔月的下雨。
佟永年看看她皺巴的小臉兒,走過來拍她的頭,淺笑哄著,「下雨了,哥哥給梨花的小菜園子排水。」
李薇咧嘴笑著,點點頭,「好。」
第二天,許氏又來了,說剛分了家,要用錢的地方多,春峰上學還差二百個錢兒,跟大嫂借借。
這也不是她第一回開口借錢,去年春上先是來借二十個大錢兒,要買種蛋喂雞,何氏便把家裡頭的雞蛋挑了三十個出來,讓她等雞下了蛋再還,到後來,她雞娃兒也沒抱,自然也不提還錢這茬兒事。
去年麥收後,她來家裡又借二十個錢兒,說走娘家李王氏給備的禮薄,她想著再去買幾斤豆腐,當時何氏不在家,李海歆大男人總抹不開臉面兒,又給她二十個錢。後也沒聽她提過錢這茬兒事。估計是認為何氏不知道呢。
今年剛過完年又來借錢,被春柳提到之前的雞蛋和錢,臊走了。有一陣子不來了。
這回又來借。何氏頭痛,不借吧,她打著給孩子上學的名呢,借吧,借過這一回保準還有下回。
就坐著不吭聲。她不吭聲,許氏就等著,嘴裡絮叨叨的說著日子過得怎麼艱難怎麼艱難,大哥大嫂還幫襯著老三讓他跟著編簸箕賺了些錢兒,都是自家兄弟也不幫襯幫襯他們等等。
李海歆從外面進來,「春峰娘,我們家裡的孩子也一里一里大了,用錢的地方也多。多了給你湊不出來,拿一百個錢兒給你,算是我這個大伯子給春峰盡的一份心。再者梨花小舅舅往前要參加鄉試,到時候我和你嫂子還得找你和老二借借,你們可別推脫……」
何氏聽李海歆這麼說了,進屋拿了一百個錢兒給她。許氏訕訕接過來,不敢接李海歆後面的話兒,匆匆去了。
……
感謝親親們的粉紅票子,打賞,評價票子,推薦票子和評論,全體麼一個,群親親~~~~

第五十一章 巧捉害蟲(上一章忘了求粉)


一場暴雨過後,又連下了兩天淅瀝小雨才停止,接下來是又半陰半晴的天氣,空氣中濕潮一片,連李薇的那本農書觸手也是潮潮的。
家裡的積肥坑裡注滿了雨水,連帶雞糞豬糞被雨水打濕,散發著濃厚強烈的味道。
這天田里泥土半干,李海歆夫婦去間苗,順帶把沒出齊的秋糧苗子補補。春桃春柳坐在杏樹下的塌子上,一個做著鞋,一個打著草鞋。佟永年褲筒半捲著,戴著草帽,穿著一雙草鞋,在菜園子裡撥草。
李薇邁著小短腿,也穿著大姐用柔細的草打的草鞋,頭上頂著佟永年用竹枝編的翠綠草帽,在院中和草園子之間穿梭著,把撥出的青草挑鮮嫩的裝到籃子裡,一部分扔到豬圈裡,一分部分去餵小兔子。
春蘭從東邊小河邊兒回來,手裡拎著一個粗瓷罐子,遠遠叫著,「年哥兒,別忙活了,洗手喝酸杏湯了。」
佟永年直起腰身,三分地大小的菜園子,已撥了一半兒,抬頭看天色,才半晌午,盤算著上午應該能撥完,便笑著應了聲,出了菜園子。
手裡拿著幾片莙達菜葉子,待春蘭走近了,遞到她眼前兒,「二姐,你看這是不是蟲子咬的?」
春蘭掃了一眼,笑著,「沒事兒,像是土狗子咬的,這蟲就愛咬嫩菜。快去洗手吧。酸杏湯剛在河裡浸好,喝了正消暑氣。」
李薇聽見,把手中的菜葉子一股腦兒扔到兔子籠裡,撥腿向那邊跑,嘴裡叫著,「拿來我瞧瞧是啥蟲咬的?」
春柳放下手中的草鞋,笑她,「什麼事兒你都要插一嘴。給你看,你能看出啥來。」說著把那幾根被蟲子咬過的菜桿兒,遞到她面前兒,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李薇看那胖嘟嘟的莙達菜桿下部被咬成絲絲縷縷狀,極像她所知的,俗名叫作「拉拉蛄」,學名又稱為螻蛄的害蟲所為。這種蟲子喜濕喜溫,多發生於沿河地帶以及輕鹼地,特別是沙壤土在經過大量降雨後,這種蟲子尤其多。
它們不但會啃嫩苗嫩菜,還特別喜歡鑽土,在地底下鑽出隧道,讓苗根與土壤分離,失水枯死。
放下菜桿兒往菜園子裡跑。低頭掃了幾處,有蟲子壅起虛土的痕跡,再結合夜裡聽到了「咕咕」蟲鳴,她基本可以斷定,二姐口中的土狗子就是拉拉蛄。
春桃看小妹一臉認真的在菜園子裡左看右看,好奇又好笑,這丫頭愈大愈精怪的很,啥事兒都裝一副小大人的副模樣,這會兒的神情竟和爹娘查看□情時一模一樣。問她,「梨花找啥呢?」
李薇笑嘻嘻的回過頭,「找二姐說的土狗子呀。這蟲子真壞,把咱家菜都咬了。」
春杏洗了手抱著一摞子黑粗瓷碗過來,「那蟲子可凶了,你快出來。等會咬著你了。」
佟永年一聽也趕忙讓她出來。
李薇嘿嘿笑著,小四姐你就嚇我吧,那蟲子根本不咬人。就是長像難看了點。它雖是害蟲,卻也大有用處,對她來說最大的用處不是它能入藥,而是它做為一種高蛋白的蟲子,可以喂雞。小時候她常抓這種蟲子喂自家的雞,雞吃了會下雙黃蛋呢。
大眼睛滴溜溜轉了幾轉,心裡頭有了主意,嘻嘻笑著讓佟永年拉去洗了小手,去喝沁得涼涼的酸杏湯。
中午何氏與李海歆下地時,也說田里有土狗子禍害嫩苗,得再泡些苞谷種子,補補苗。春桃春蘭吃過飯,趕忙幫何氏去收拾苞谷種子,並用清水泡上。
李薇心說,北地本來就沙,土質鬆軟,今年雨水又多,有土狗子出現很正常。糧食可是她家的命根子,無論如何得保住才行。
又盤算著怎麼抓這土狗子,這蟲子趨光,前世小時候,她最常用的法子就是拿手電yin*,然後捉到瓶子裡喂雞。現在升火堆也許是個好辦法,不過還要想個法子防著蟲子都爬到火堆裡去。最後想了想,決定在火堆兒周邊挖一道防火坑,蟲子爬進坑裡正好抓,還不費事。
下晌爹娘仍去下地間苗,李薇東跑西跑,做力所能及的準備工作。找了個缺口的破罈子,一把小掃帚和畚箕,借口晚上要抓知了,讓佟永年給找堆柴升火。
去年夏天裡,大山春峰幾個去槐樹林裡捉知了,佟永年和三姐四姐帶她去看,就是這麼捉的,她爹娘即使看到,也不會起疑。
剛吃過晚飯,天色還沒黑透,她就拉著佟永年去菜園子邊上。準備升火。
何氏斥責她不准鬧哥哥,年哥兒在家幹了一天的農活,明兒又該上學了,讓他好歇著。
佟永年對她一向是有求必應,只要她說做的,從來沒有拒絕的。笑著說沒事兒,就玩一會兒。
春杏也很有興致,跑到廚房拿火折子。
春桃以為小妹真想抓知了玩,就說,「竹林子裡這東西少,明兒晚上叫大山帶著還去槐樹林裡抓吧。」
李薇嘻嘻笑著,「今兒先抓,明再去槐樹林。」
竹林菜地裡蟲鳴啾啾,拉拉蛄的「咕咕」叫聲混在其中,格外清晰。李薇聽著那大片大片叫聲,心裡頭笑著,一會兒這些可都是她的戰利品,明天兒她們家的雞就有口福了。
佟永年把柴堆升好,按她的要求在離柴堆半尺的距離挖了一個圓形隔火溝。春杏嘴裡叫著根本不用這樣,知了晚上看不見,只能往有亮光的地方跑,搖樹把它們驚飛,就朝火堆這麼邊栽過來了。
佟永年回頭笑笑,說沒事,梨花讓挖就挖一個。春杏哼了一聲,回身點李薇的小額頭。
火堆升起,火紅的亮光把一旁的大杏樹照亮半邊兒。不多時許多趨光的蟲子飛過來,圍著火堆亂飛,李薇看見幾隻熟悉的身形,小手一指,「土狗子」
何氏涮鍋餵豬飲牲口一通的忙活,這會剛閒下來,就來看看幾個孩子,別讓火燙傷,聽見她叫,忙看過去,笑著,「可不是土狗子這東西也喜歡光亮?」
李薇不語,不知道她娘做為一個地道的農民,對土狗子的這種習慣怎麼會不知?難道是因為家窮惜燈油,晚上鮮有亮光的緣故?
「哎呀」春杏驚叫起來,把她的心思拉回,往火堆旁一瞧,登時覺得頭發麻,雖然小時候她空手捉過土狗子,可還真沒有一次見過這麼多。那黑黑呼肉嘟嘟又長相兇惡的土狗子排著隊悄悄的出現,往火堆處快速爬著,滾落在佟永年挖的防火溝裡去。
佟永年望著火堆周邊迅速冒出來的蟲子,大吃一驚,忙把要往下地的李薇往懷中抱了抱,「小心蟲子咬。」站起身子便要往院中走。
李薇大急,掙著身了要下地,「快放我下來,就是這蟲子禍害咱們的菜。快抓它們。」
春杏也笑著,「對,抓它們喂雞。」說著便拿掃帚掃到畚箕裡,往李薇早就備好裝知了,實則就是用來裝土狗子的破罈子裡倒。這種蟲子在黑夜裡倒安生的很,春杏三兩下把溝子的蟲子掃出來,用木板把罐子口蓋好。
新爬出來的土狗子又前赴後繼的湧來,不會兒,那條淺淺的防火溝又給爬了好些土狗子。
何氏忙叫李海歆出來,「我看北地裡,咱也去升堆火,誘誘這蟲子。苞谷苗和秫秫苗都被啃得厲害。這東西不除,再下新種子,還是一樣。」
李海歆應了聲,捏李薇的臉蛋,「也虧梨花要抓知了,不然這蟲子還真找不到好辦法除。」
李薇嘿嘿笑著,指著裝蟲子的罐子,「爹娘也把土狗子抓來喂雞。」
何氏笑著應了一聲,看著不斷湧來的蟲子,跟李海歆商量,「我看北地裡好多人家的田里這蟲子都多,還是去早早給人家透個信,要抓大家一塊兒抓,也早些動手。再晚秋糧苗子可是要吃虧的。」
李海歆應了聲。說這就去吧,反正天還早著。
何氏叫春桃春蘭出來看著這三個小的,別讓火燒傷了,與李海歆藉著稀薄的星光出了院子。
李薇與幾個姐姐大半晚上奮戰的結果是捉了小半罐子土狗子。她樂呵的直笑。春桃春蘭家裡地裡活是能幹些,可這種捉蟲子的事兒比不得春柳和小春杏,兩人望著那罐子裡的蟲子直覺頭發麻,又看年哥兒臉上也是一副驚嚇的神情。對視失笑。
第二日傍晚,何氏與李海歆和北地的幾家地鄰去田里升火抓土狗子,李薇在後面喊著,「一定要把蟲子抓回來喂雞呀。」家裡的母雞現在剩下六十來只,能吃得很,昨天晚上捉的小半罐蟲子,只夠它們一天吃的。
何氏夫婦走後,李薇又玩起了新花樣,昨兒夜裡她猛然記起大二那年暑假,她跟著大四的學姐們去一個小村子體驗生活積累經驗,當地人還有一種誘殺土狗子的辦法,就是用牛羊糞誘殺。用火光誘殺是利用這種蟲子的趨光性,而後一種辦法則是種用這種蟲子對香甜物質、馬糞、牛糞等腐熟有機質具有趨性。這兩種方法相比較,後者顯然比前者更適用於田間誘殺。
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想了一會兒,跑去叫春柳和春杏,「三姐四姐,我的小菜園子該上肥了。」
春柳放下手中的草鞋,笑她,「你就折騰我吧。」站起身子又說,「我可不去前院給你要豬糞。」
李薇抱著春柳大腿,甜甜笑著,「不用豬糞啦,就用小牛犢的糞就好。」
春杏不耐煩的拎著裝糞的籮筐過來,「快點,給你弄完糞,我要去田里看爹娘抓蟲子。」
兩人把小牛犢積下的糞裝進籮筐裡,抬到菜園子中間,李薇借口說要自己玩兒,趕她們走。春杏撲撲衣裳拉春柳一塊去田里。
李薇拿著小鏟子,在菜園子中間挖了一個深二尺長寬各三尺的土坑,等她吭吃吭吃的挖好,天色已暗了下來,見佟永年進了院子,忙把那半籮筐的牛糞推倒在土坑裡。這會一時找不到啥借口,他真要幫自己牛糞灑在菜地裡,那可真是幫了倒忙了。
「梨花,你在幹啥?」佟永年遠遠看見她,顧不得換衣裳,往這邊兒走。
李薇一邊把灑在坑外面的糞往坑裡鏟,一邊說著,「我學爹娘堆糞呀。」
佟永年走到菜園子邊兒,看她的小花鞋上和小手上都粘了不少牛糞,清秀的眉尖蹙了下,進去拉她,「快出來,哥哥給你弄。」
李薇一連搖小腦袋,「就快好啦。」手中加緊動作,把灑出的牛糞都鏟進去。笑著,「瞧我多能幹,明天糞漚好就能給我的菜園子施肥了。」
佟永年輕笑了笑,伸手抹去她額上濺上的泥點子,拉著她去洗手換鞋子。
何氏與李海歆夫婦在田里誘殺土狗子到深夜才回來。回來時還帶著一個大罈子,裡面裝著滿滿一罈子抓到的蟲子。
李薇聽到院中有動靜,心知他們累得可不能輕,決定明天把這個更輕鬆的辦法巧妙的讓他們知道。
第二日天剛亮,李薇趕快起身穿衣,春桃看她急惶惶,問她幹啥去,她丟一下句,「去給菜園子上肥。」話音落時,人已到了院外。
春桃和春蘭笑著,「梨花見天兒就喜歡些奇奇怪怪的。」
李薇先察看了土坑的邊緣兒,果然有土狗子爬過的痕跡,而那堆被她胡亂推進去的大半坑牛糞也顯現疏鬆狀,幾乎把整個土坑撐滿。用小鏟子輕輕的撥開上面被拱得鬆軟的牛糞,赫然幾隻肥嘟嘟的土狗子呈現在眼前,土狗子乍然一見光,驚得四處亂鑽,轉眼間又鑽進糞堆裡。
「娘,娘,」李薇朝院中大喊,「娘,你快來看,我的糞堆裡有好多土狗子。」
何氏匆匆跑來,等她到跟前,李薇一鏟子下去,露出幾隻土狗子來,何氏嚇了一跳,忙李海歆過來看。
李海歆一看,笑了,「喲,你這丫頭這是弄的啥呀。」
李薇只好又把學積肥的假話講了一遍。何氏笑,「你見天兒是有樣學樣」
趕忙叫春杏拿罐子來,把裡面的土狗子都挑出來喂雞。那麼一個小小的方坑竟然也挑出小半罈子蟲子出來。
春杏笑著,「昨兒昨娘也捉了一罈子蟲子,今兒這小半罈子,夠咱家的雞吃上兩三天了。」喜孜孜的抱著去餵雞。
李薇順著春杏的話,纏她娘,「我要去田里挖坑填牛糞抓蟲子喂雞。」春杏也遙喊了一聲我也要去。
往年夏天土狗子也有,只是沒今年多,李海歆何氏昨兒白天在地田又查看了一回,每十棵嫩苗中得有一棵就被土狗子禍害,地鄰的幾家也一樣。他又去前院問老李頭老三的地裡有沒這東西,他們說也有,只是沒北地那麼多。各個都愁得不行。
梨花先是抓知了,結果用火堆引來了土狗子,他們昨天去田里一試,果然有用,就是累人了些。昨兒又用牛糞學大人積肥,又引來這東西,比昨天引得還要多,也省力氣。
李海歆覺得巧合的有怪異,再細想梨花的行徑,卻又似是真的巧合。想了想就跟何氏說,不如按這個法子去試試,若有用,倒比燒火堆抓土狗子要強些,反正田里也要施糞,正好趁機拉過去。
何氏也同意,兩人吃過早飯家裡積讚的驢糞雞糞裝了車,拉到田里去。李薇望著他們遠的背影,有些遺憾,誘捕土狗子,牛糞羊糞為最佳,另外若是捨得下本,弄些糖水潑上去,效果會更好。
不過,她現在只能做到這種地步了,但願地鄰幾家有用牛羊糞的,她爹娘能發現其中的訣竅。
何氏李海歆把糞拉到田里,按照這個方法,每天去查看一回,果然能捕到不少的土狗子,春杏和春柳兩個抓蟲子高手,創造出了用粗眼籮篩篩蟲子的辦法,把這些戰利品帶回家喂雞。
自從開始喂土狗子始,家裡的母雞產蛋量幾乎翻了一倍。原本每天五六十個蛋,猛然增加到一百個左右,這個刺激不但讓捉蟲高手春柳春杏閒著沒事就琢磨著抓蟲子,也讓何氏笑開了懷。單是雞蛋一天就比往常一天能多賣二十個錢兒,而且還節省了糧食。
一家人整時把誇讚李薇的話掛在嘴邊兒上,害得她的小虛榮心極速膨脹。
北地的十來畝田里何氏與李海歆整日鋤草兼誘捕土狗子,差不多忙活了十天,覺得捕得差不多了,才算作罷。
得了這方法的人家都來感謝李海歆,聽說是梨花玩漚肥時無意間得發現的,都笑這孩子的運氣好,是個福氣命等等。
短短時間內,創造出無個數巧合的李薇覺得自己有必要沉寂一下了,而且家裡有春柳春杏兩個熱情高漲的抓著土狗子喂雞,也不用她再身體力行的去抓。只是盡心盡力照料她那兩隻已快做兔子爸爸兔子媽**小兔子。
……
上一章忘了求粉紅,親們有小粉都扔我呀。大寶在拚命碼字中~~~~~~

第五十二章 永年舅舅(粉紅呀粉紅)


前兩年旱,這一年雨水多,不但李家村,附近幾個村子也都有這種蟲害,這蟲子爬得極快,破壞力又強,靠單手捕捉基本等同於做無用功。
李薇「無意」發現的誘捕土狗子的方法,以李家村為中心點,極快在周邊幾個村子傳開,很多人在聽說了發現這個方法的過程,都說這孩子福氣,有神佛保佑,更有人把她小時候的精怪事兒挖出來口口相傳,一時間倒成了個小名人。
時至六月上旬,苞谷和秫秫都長了半人高,根扎得多而深,又老了,土狗子經過一次次的誘殺,也有消聲匿跡的趨勢。新補的秋糧苗子雖然稍晚一些,多澆水施了肥,影響總算不太大,何氏與李海歆都鬆一口氣兒。
六月二十一是佟氏逝去的三週年,何氏與李海歆早就商量著要再隆隆重重的給佟氏大辦一場。當年辦喪事兒是用的佟氏留下的錢財,這幾年來,家裡陸陸續續也積讚了些錢。更有今年春上賣酸筍子得的錢,何氏便想著三週年的錢由他們出,算是表表與佟氏的情宜。李海歆也同意。
這天早上李海歆仍去上回主持喪事的殯儀家裡說這事兒,何氏帶著春桃春蘭春柳三個去村西打掃佟氏的小院,順帶看看柱子爹娘地裡活兒干的咋樣了,喪事他們幫著辦了,三週年不管他們願不願伸頭,總要知會一聲才好。
春杏和李薇兩人鑽在茅草屋裡去看剛剛出生的小兔子。這窩小兔子共有八隻,剛出生時全身通紅的,像剛出生的小老鼠,現在三四天過去了,已長出稍許的白色毛毛,粉白粉白的,很可愛。這會兒母兔子把兔寶寶們護在身上,警惕的看著兩人手中的菜葉子。
突然聽到院外似是有人叫,春杏一骨碌站起來,出了草屋。李薇繼續把菜葉往母兔子跟前兒放。
「你們找誰?」
外面春杏的聲音讓她一愣,忙把菜葉子一丟,跑出草屋。
佟維安笑了笑,聲音很和氣,問春杏,「小姑娘,你爹娘在家嗎?」
春杏眉頭輕皺下,搖頭,「不在,你們是誰?有啥事?」
李薇透過籬笆牆看這輛停在柵欄前面,可以稱得上華麗的馬車,心裡震驚不已,,通體黑色高頭大馬,古香古色的車體,繡花掛著金光飾物的車門簾窗簾,有風吹過,從窗縫之中能看到車裡坐著一位插金點翠的女子。
讓她不由想起三年前村人口中描述的那馬車情形,和小舅舅口中所說的賀府情形。……平靜了三年,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佟維安自然把春杏眼底的牴觸和恐懼看得清清楚楚,笑得更加和氣,「那你能不能去找你爹娘回來?」
春杏回頭看了看梨花,又看看這輛馬車,搖了搖頭,「我要看著妹妹。你們等等吧。」
李薇緩緩走近春杏,立在她身邊兒,一手握著她的手,另一手指向馬車,「裡面是誰?」
佟維安一愣,老張頭也一愣,兩人笑起來。這小丫頭神色正重的模樣跟小大人一般無二。
「喲,這兩個小丫頭真機靈,」伴著柔柔嗓音,車簾被挑開,一個年約二十來歲,著簡單湖青色紗衣,頭上只插兩隻碧玉釵的女子,嘴角含笑,「我是年哥兒的舅母。」又指著佟維安,「他是年哥兒的舅舅。」
她下了馬車,朝佟維安嗔道,「我說要先派人來知會一聲,你偏不讓。把兩個小姑娘嚇壞了吧?」捂嘴笑著,朝前走了兩步,立在柵欄外,朝裡面張望了一下,「放心,我們不是壞人。」
春杏的手握得緊了一下,李薇扭頭看她,她嘴唇輕抿著,眼睛一閃一閃的,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麼。
這時何氏與李海歆匆匆的從小道上轉過來,春桃春蘭春柳三個腳匆匆跟在身後,像是有人去報了信兒。春杏和李薇看見,同時大聲喊。
李海歆眉頭皺著,將佟維安以及其妻柳氏和老張頭打量了幾眼,問,「你們有啥事兒?」
佟維安看這一家子如臨大敵,便長話短說,道明自己的身份,又說,「先前見過年哥兒一面兒,那孩子當時不想跟我走,又不許我們來家裡認門,這才一直到拖到今日。」
佟維安這一番話如六月驚雷,驚得一家人面面相覷。何氏心裡突然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兒。原先一直怕賀府來帶他走,卻沒想到賀府的人沒動靜,卻突然冒出個親舅舅來,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年哥兒這孩子早就見過他。
怔立好一會兒,才輕輕走到柵欄前,打開院門,「進來說吧。」她的精氣神兒,像是瞬間被人抽走,腰背都似佝僂下來。
柳氏朝著佟維安無奈笑了笑,跟在他身後進了李家院子。
何氏一言不發的把人領到堂屋,給讓人座,又叫春蘭去倒水來。
屋裡是一陣難耐的沉默,直到春蘭倒了水端進來,何氏才抬起頭,強扯出一抹笑意給幾人讓水,又問佟維安,「那你們這次來,是要帶年哥兒走嗎?」
柳氏把這一家子的反應看在眼裡,也聽丈夫說過,這一家子人對年哥兒好,家裡又沒有男娃兒,掏心掏肺養了幾年的孩子,現在突然要走,心裡自然難割捨。趕在佟維安前面開口,輕笑著,「大嫂子,咱們先不說這個。我們今兒來,是因為大姐三週年的事兒。」
佟維安歎了口氣,點頭,「嗯,正是因為這事兒。」
李海歆雖然知道他們說的不是實情,但眼下他也沒想好如何應對,跟著點頭,「好,好,佟妹子下葬時只有年哥兒一個至親在眼前兒,現在你們來了,也讓她在天之靈能得安息。」
佟維安聽了他的話,眼圈驟然紅了,立時起身,朝李海歆夫婦要行拜謝大禮。李海歆忙站起來攔著。何氏也在一旁說,「我們只是盡自己的一份心意。」說著又笑了笑,感歎著,「我呀,雖跟佟妹子相處的時間短,可情意也不比你們少。別外道了。就說說佟妹子的三週年祭日吧。」
柳氏在一旁笑著說,「大嫂子,這事兒當時是你們伸頭張羅的,我們來之前也商議過,若是你們不嫌勞累,還由兩位張羅著。我和洛哥兒爹在一旁幫襯著。」
頓了頓又說,「我們家裡頭有洛哥兒爹出海置辦起來的一點家當,缺什麼大嫂子儘管開口。」
何氏與李海歆對視,都點頭了,說即這樣,這三週年祭日還由他們張羅著。至於其它的,等年哥兒下學回來問問他的意思。
裡面說著話,春柳站在屋外偷聽著,聽到這兒,輕手輕腳的離開,朝大杏樹下走去。
毒辣辣的太陽蒸騰著熱氣,把四周籠罩在白花花的光線下。菜園子周邊的籬笆上,爬著綠鬱鬱的梅豆,正盛開著一嘟嚕一嘟嚕紫白色的小花,有蝴蝶和蜜蜂在其中穿梭著。
春桃春蘭春杏各自沉默不語,李薇也抱著自己的小短腿兒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春柳走過去,把聽到消息悄悄說了。春桃歎息,「那人還真是年哥兒的舅舅。」
春杏嘟著嘴,悶悶不樂,「怎麼辦,他們不會把哥哥帶走吧?」
幾人都沉默,顯然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她,或者明知答案不想回答。
屋內何氏跟年哥兒的舅舅舅母客套了一陣子,過了最初的驚惶,心頭略定,又陪著說了一會兒話,便出來張羅午飯,柳氏忙出來跟著要搭手做,何氏不讓,說有幾個丫頭呢。
她便笑了笑,也不多說,讓老張頭出來,把馬車備的禮物取下來,送到堂屋去,自己朝大杏樹下的長塌走過去。
四個姐姐一見她娘出來,都圍到廚房去探聽消息,長塌上只坐著李薇一個人。柳氏走近,柔柔笑著,「你叫什麼名字?」
李薇抬頭,咧了咧嘴角,「梨花」
柳氏笑著誇她的名字好,又誇她長得好。李薇咧嘴笑著,有一句沒一句的回著。
柳氏又說,「我們家在宜陽,你長大了去玩啊。」
李薇聽自己的小舅舅說過,佟永年的家在宜陽,眉頭皺了皺,「也在宜陽?」
柳氏點頭笑著。
何氏心裡七上八下的準備著午飯,來不及去買肉,況且現在大夏天的,鮮肉不好放,屠戶家裡每到這個時候,總要歇兩個月不殺豬。想了想,便叫李海歆出來,到雞捨抓了兩隻正下蛋的母雞。
李薇遠遠看著,心裡猜測著她娘的心思,許是怕他們認為自己家日子太過清苦,非要帶他走吧。
李海歆去抓了雞,要去買酒,老張頭從堂屋出來,說來時他們帶了酒水過來,便作罷。
眾人心思各異的用過午飯,接來又是漫長沉默和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話。及至等到約抹各家午休都結束了,李海歆讓春柳去請柱子爹娘,當年佟氏喪事兒,這兩口子也出了不少力,現在正主兒來了,總得讓年哥兒舅舅知道知道。自己則去請殯儀過來。
李家老三得了信兒和王喜梅抱著孩子也過來了,進堂屋陪著。
李薇愣怔了大半晌兒,在心裡長長的歎口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事還真不是她們愁就能解決得了的。
待樹蔭移過來一些,將菜園子籠罩其中,便去扒菜葉子。因為要喂雞,菜園子裡莙達菜最多,約有一分半地。這菜長得也快,每隔兩天扒一遍兒,正好接上。
春桃春蘭無心做活計,也過來扒著。並把菜園子裡剛長出來的小細毛毛草又撥了一遍兒。
柱子爹娘與殯儀來時,都是一臉的吃驚,單看門口那輛馬車與門外立的老張頭衣著,便知佟氏這個弟弟有些來頭。
眾人進了堂屋去議佟氏的三週年。王喜梅便抱著小春明出來與春桃春蘭說著話兒。
議事一直到太陽斜到西邊半空中才結束。定下六月十九日搭棚,並喪宴祭拜等事宜。殯儀回去,何氏想著他們一直坐著不走,想必是要等年哥兒下學回來,想了想便說帶他們去佟氏住過的小院看看,若是晚上來不及回去想住下,她把家的鋪蓋收拾下送過去。
柳氏笑著上前拉何氏的手,「那就謝謝大嫂子了。我們來的急惶,沒顧上這些。等明兒叫老張頭回去一趟,從府裡頭拉些被褥過來。」
何氏強笑了笑,心頭一陣陣的苦澀。年哥兒舅舅和舅母的感激之意是不假,可自進來沒說過一句,大嫂子不用擔心,我們不強著讓年哥兒回去的話。想到這兒她心裡又是自嘲一笑,換作是自己,找到親外甥子,自然也是不肯講這番話的。
佟氏的小院,何氏春桃上午來時,只把屋裡打掃乾淨了,院裡還沒來得及清掃。青青荒草幾乎長了滿滿一院子。
柱子爹、李海歆和跟著過來的李家老三在前面拿鐵鍬鏟草,何氏柱子娘和春桃春蘭幾個在後面把草打成捆兒,堆放到院子角落裡去。
一直忙到太陽落到屋脊之後,約抹佟永年該從學裡回來了,剩下些收尾的活計,何氏讓柱子娘幫著做做,急忙回家了。
佟維安老張頭柳氏自天色漸晚時起,便立在院子口不停的往竹林小道兒上張望,面有焦色略帶不安。
柳氏雖沒有見過這位小外甥,但是從丈夫的口中也知道這孩子對他們還不親近,甚至於有些牴觸。
今兒佟維安拿了主意,不事先打招呼,直接到李家來,看他現在這樣子,心裡頭肯定還是擔心惹得年哥兒不高興,硬撐著不走。
老張頭也低聲說,「舅老爺,待會兒二少爺見了我們,不會……不會生氣吧?」
佟維安歎了口氣,轉頭看老張頭,「有可能。上次見過一面兒,就覺得這孩子跟我姐姐的性子象得很像,柔中帶剛。」說著又朝柳氏一笑,「說不定會拿大棍子趕我們走」
柳氏嗔怪他一眼,「即使是拿大棍子,也是你這個當舅舅的做得理虧些。」
佟維安笑笑沒說話。
佟永年一如往常,腳步輕快的踏上回家的小道。一手握著本書,另一隻手裡拿著黃紙小包,這是前王村小貨棧裡新到的梨膏糖,顏色棕黃,像琥珀一樣漂亮,同窗們都說好吃,他便也去給梨花買了一包。
快走到院門口時,腳步驀然停下,望著立在院門口的佟維安三人以及停在院門的那輛馬車。
「年哥兒」佟維安叫了一聲,推開柵欄。老張頭也在後面喊著,「二少爺回來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佟永年遲疑了一下,把手中的黃紙小包攥得緊緊的,緩緩走近問道。
春柳聽到佟維安叫,也忙朝正廚房裡做晚飯的何氏叫著,「娘,年哥兒回來了。」一邊蹬蹬蹬跑到院門口,雙手扒著柵欄往外看。
佟永年看到她,眼睛閃了閃,叫了聲,「三姐。」
春柳招手讓他快進來,一眼看見那黃紙小包,下意識大聲喊叫,「你又給梨花買……」喊到一半兒,突然止住,不自在的笑了笑,把手在身上搓了又搓。
佟永年咧了咧嘴,笑著,把黃紙小包遞過去,說著以往重複了很多遍的話,「這是前王村小貨棧剛進的糖,可好吃了,三姐也吃。」
春柳眼睛狠閃了閃,一把抓過,背過身去,「你快進來吧。」
何氏與李海歆也出來,讓佟維安幾人到屋裡坐,又在身後叮囑著,「年哥兒和你舅舅好好說啊。」
佟永年回頭,點點頭,「知道了,娘。」
他一轉頭又見梨花立在東屋窗子根下,揚聲道,「梨花,待會哥哥再和你去抓土狗子。」
李薇咧了咧嘴,朝他揮揮手。
進了屋,春蘭給他們端上了水就出來,屋內只剩下他們四人。
佟永年唇繃成一條直線,直直盯著身前三尺之內的地面,不說話。佟維安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年哥兒,舅舅知道你不想讓我們來,也不想跟我們回去。可我是你親舅舅,怎麼能讓你在別人家長大?你母親地下有知是要怪我的」
佟永年輕輕搖頭,「不會的。」
柳氏在一旁打圓場,「今兒先不說這個事兒。這次來是給張羅大姐三週年祭日的,等事兒了再說啊。」
佟永年「嗯」了一聲。
佟維安看他這樣子,也知道這會兒說再多的話也沒用,便給他介紹了柳氏。佟永年沉默了半晌,終於起身向柳氏行了晚輩之禮,喚了聲,「舅母。」
柳氏笑著扶他起來,「家裡啊,你還有一個象梨花一般大的表妹,叫蕊兒,還有一個小表弟,才一歲多點兒,叫永洛。知道我們來,都粘著非要跟來瞧瞧你這個沒見過面兒的哥哥呢。」
佟永年眼睛閃了閃,好一會兒才說,「那回頭舅母帶他們來玩兒。」
……
仍然求粉紅推薦票子。關於有親親說每章多出來的字太少的問題,偶想了,這些章節是碼好的,現在再加字有注水的嫌疑啦。後面的章節盡可能多放內容…大寶抱頭跑~~~~感謝所有親的打賞和粉紅以及推薦票子~~~~

第五十三章 真的不走(粉喲粉~?)


佟永年親舅舅的出現,讓李家歡樂融洽的氣氛變得很怪異。春柳不再衝著他大呼小叫,春杏也不似以往他一放學回來就粘著他說這個說那個。春桃和春蘭一向對他和聲細氣,現在變得更加和聲細語。李海歆與何氏在面對他時再自稱爹娘時,也透著底氣不足。
佟永年顯然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又加上佟氏的祭日臨近,他比往日更加的沉默。
這些變化在準備佟氏三週年祭日這十來天裡,悄悄進行著,李薇知道等佟氏三週年祭日過後,這事兒總要有一個瞭解的。他的舅舅雖然溫和有禮,卻一直在傳遞著不會妥協的訊息。
家裡瀰漫著的小心翼翼的氣氛讓她非常不適應,盼著這事兒早做一個了結,又害怕真正到了兩家人坐下來把這事兒挑破的一天。
有佟永年親舅舅的出現,佟氏的三周祭日比當年新喪時辦的更加隆重,除了至親的人披麻戴孝,連帶佟府的下人也呼呼拉拉來了一群。說是由李海歆夫婦伸頭張羅,實則他們才是真正的幫手。
六月二十四日,佟氏三周祭日後第三日,立秋。
佟維安一行人收拾行禮,丫頭婆子小子們先行回府,他和柳氏帶著兩個孩子和老張頭來到李家。
何氏和李海歆將人迎到院裡。李薇看著她爹娘的表情有些心酸,像是偷了人家的東西被找上門兒,笑得牽強而心虛。仰頭看了看立在一邊兒的佟永年,他立時回頭,把她的小手扯了扯,眼睛笑著,「哥哥真不走。」
李薇咧了嘴笑笑,雖然這話他在這十幾天說過很多遍,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拗過一副不把他帶走不罷休的親舅舅。
屋裡熱燥,何氏李海歆就把桌子椅子也搬到大杏樹下,請他們過去坐。
「大嫂子,今兒我們來一是來辭行,二是想帶年哥兒這孩子走。」幾人坐定,佟維安沉默了一會兒,開門見山提了出來。
何氏看看李海歆,又看看牽著梨花一旁站著的佟永年。李海歆歎口氣,接過話頭,「還是先問問年哥兒吧。」
「爹,娘,我不走」他的聲音沙啞著。每年這個日子是他宣洩思念痛苦的日子,除了這一日在佟氏的墳頭上大哭,其它時間,都是那副清清潤潤的模樣,讓人丁點兒感覺不到他內心的悲傷。
佟維安看向佟永年,滿臉疲憊之色,「年哥兒,我是你母親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你姥爺姥娘去的早,只剩下我們姐弟倆相依為命。……現在你母親去了,我自然要照顧你,把你養育成人。再說,宜陽離此地不遠,你也可以時常回來看看。」
佟永年沉默著,只是身形姿態仍是表達著他不回去的意思。
李薇眼睛骨溜溜轉了幾轉,大聲插話,「佟嬸嬸不讓回」這些天來,陸續從佟維安口中知道,他們姐弟兩人並非本地人士,他們的家在某個靠海的小村子。賀府老爺去那邊做生意,在街上偶遇佟氏,佟氏這才跟著來到宜陽縣。
佟維安出海歸來也掙得不少錢財,不回祖籍,也不在更繁華的州府落腳,偏偏在宜陽縣城的安了家,肯定是因為佟氏與賀府的緣故。
柳氏愣了下,看她小胸脯一鼓一鼓,柔聲安撫,「不是回年哥兒家,是回我們家。」
李薇仍是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大聲叫著,「離得近」又把佟永年往後扯了扯。
李海歆何氏原來也擔心過這茬兒事,可說出來吧,又讓人覺得為了留下這孩子狡辯,梨花孩子家家的叫嚷出了來,就順著她的話,跟佟維安說,「年哥兒舅舅,你們是不是再想想?佟妹子臨去時留下話兒,終生不許他回去。年哥兒到了縣城,難保不遇上那府的人。」
佟維安歎了口氣,硬起心腸說,「李大哥,我們知道你們捨不得年哥兒,年哥兒也親近你們。可我是他親舅舅,一定要代姐姐給他吃好的,穿好的,連帶請最好的先生。將來考個功名,給姐姐臉上添彩,讓她在泉下能得安寧。」
李薇滴溜溜的轉著眼睛看看爹娘,兩人神色俱是一黯,論家境,她們家自然和佟維安比不得,這話可是拿了爹娘的七寸。
也不管剛剛她娘瞪過來一眼,讓她別插話。鬆開佟永年的手,往幾人圍坐的空地中間走了兩步,掐著小腰,大聲喊,「我們家也會有錢的」
想了想又喊一嗓子,「我們會掙多多的錢讓年哥兒吃好穿好也給他請最好的先生」她一口氣喊了這麼長的話,人小氣短,憋得小臉蛋通紅。
佟永年看她學著三姐的潑辣小模樣,烏黑的眼睛亮閃閃的瞪著對面幾人。唇角勾起,過去拉她。
佟維安的女兒蕊兒與梨花年紀相當,窩在柳氏懷裡。上身是淺桃紅寬袖小褂子,用閃光的緞子包著邊兒,下身穿著豆青色百折繡花小裙子,頭上梳著雙丫小髮髻,每個上各綁了一條和包褂子邊同色的緞帶。
剛才她一直睜著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瞄來瞄來去。
梨花清亮的兩嗓子嚇了她一跳,又看梨花同她一般大,穿著俗氣花布小褂子小褲子,還露著半截子胳膊,掐著小腰,一副凶巴巴的模樣,從柳氏懷裡鑽出來,也大聲喊,「我家有錢」
咦?李薇正為解了爹娘的尷尬而自得,突然跳出個挑戰者,她十分不悅,連自己內裡二十四歲這茬兒事都忘了,掙脫佟永年的手,仍擺出掐腰姿式,用更大的聲音喊,「將來我家會比你家有錢」
佟蕊兒被她無比響亮的小嗓子震了下,小臉兒憋得通紅,往前一步,喊著,「我家現在就比你家有錢」
李薇不甘示弱:「我家將來比你家更更有錢」
佟蕊兒:「我家有大房子大馬車大花園」
李薇:「我家有竹林子有河有地有雞有牛有豬娃兒子有小兔子,有……」她因人小氣短,一口氣說這麼多再也說不下去了,臉色脹紅彎著小腰,吐著小舌頭喘氣兒。
佟永年笑起來,過去把快貼到一起的相互瞪眼的小女娃兒拉開,抱起李薇,拍拍佟蕊兒的頭。在一旁站定了才說,「舅舅舅母還是回去吧。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哪兒也不去。」
李薇和佟蕊兒兩個一通吵鬧倒把才纔有些凝重的氣氛化解了不少。她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心想,咱這歪樓的水平也不錯。
佟維安沉默不語,柳氏看這情形心知他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拉了拉佟維安的衣袖。
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自嘲笑笑,「看來還是我這個舅舅做得差勁兒。」
李海歆何氏聽這話意思像是鬆了口,忙說只是多年不見,日後走動勤了自然就親近了等等。
佟永年也說,日後會多去看望他們的。
柳氏看天色也不早了,叫跟來的一個老婆子把馬車的東西卸下來,這些原本是打算接了年哥兒走給李家留下的謝禮。
中間兒有兩匹柳青色苧麻經布,一匹淺藍一匹淺桃紅絲棉經布,這些都是夏布,說是給春桃春蘭幾個做夏裳的,另有幾匹月折細棉布,是做裡衣用的。其它還有些時令果子並點心。
何氏狠推推不過,只好收了下來。佟維安臨去時又拿出錢財要給李海歆,他黑著臉兒不收。
佟蕊兒臨走時一直趴在車窗前兒鼓著小嘴瞪李薇。
堂屋裡放著佟永年舅舅放下的一大堆東西,何氏與李海歆對視苦笑。人家嫌他們家窮不放心年哥兒跟著也沒錯兒。
好一會兒李海歆抬頭,「行了,事兒過去了。別想了。」又指著桌上的水靈靈的葡萄和桃子,「讓孩子們拿去洗洗吃吧。」
春桃把葡萄和桃子洗了洗,叫人來吃,其他幾個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佟永年接過來,每人塞了一串,李薇糾結了一下,伸手接過來,往嘴裡塞,小嘴裡鼓鼓囔囔的,含糊不清說,「我也要種葡萄。」
春柳想起她剛才的小模樣,笑笑,也往嘴裡塞,「就你精怪,連葡萄秧子啥樣都沒見過,還種」
李薇一邊大口吃著酸甜多汁的葡萄,一邊想,也是,沒機會見識外面世界的娃兒,除了李家村地界上有的果樹,旁的自然也沒見過。
歇了午覺,下晌李海歆夫婦下地,姐姐們也開始重複著一天又一天的活計,李薇餵過她的小兔子,抱著小腿兒坐在長塌上琢磨著賺錢的法子。
想了一會兒,把腦海中的幾個方案做了排序,以她的小身板,現在可以身體力行的,就是盡量把那些母雞和小兔子照顧好。這些母雞,因為剛開始因為蛋多,在小貨棧賣不完,被她娘狠心賣了二十隻,現在只剩下六十多隻。
其中有四十來只已快產蛋兩年了,再往前產蛋量會下降。明年春天,要說服她娘多抱些小雞娃兒。
溜下塌子找了把小鏟子,在菜園子邊上竹林子裡挖坑,佟永年從河邊兒提水過來,看見,「梨花,你幹啥?」
李薇想了想,「抓土狗子呀。」
佟永年看了看旁邊另一個方形小深坑,那是三姐和小杏兩個人挖來抓蟲子的,這些天沒顧上管,坑裡的牛糞已全干了,拎著木水桶走近,往裡面倒了些水。又跟李薇說,「等會兒哥哥給你挖啊。」
李薇嗯了一聲不抬頭,繼續挖著。
在佟永年的辛勤勞動下,李薇順利挖好兩個方形大坑。晃達著小腿兒去家裡的堆糞坑瞧了瞧,小豬娃兒小牛犢驢圈裡的糞都被她爹每天清出來直接扔到坑裡去,裡面夾著什麼樹葉子菜梗子,捏著小下巴思量了一會兒,決定就從這漚肥坑裡先挖一些腐熟的混合糞先試試。現在年齡太小,要求不能太高。
佟永年拎著糞籮筐走近,看她這副小大人搞怪模樣,伸手捏下她的鼻子,按她的要求挖糞。
李薇趁著這功夫跑去磨春桃,「大姐,我要喝糖水。」
春桃拍拍她剛吃了一大串葡萄圓滾滾的小肚子,笑了下,起身去給她沏糖水。李薇抱著糖水碗走到竹林子旁邊兒,趁人不注意,一股腦兒都倒在原先抓土狗子的糞坑中。心說,有這麼香甜的東西勾引著,你們可不會再去我的蚯蚓池裡搶糞吃了吧?
佟永年幫她在坑裡鋪好糞,春柳喊他歇著,又說他多天沒去學裡了,趕快去唸書寫字兒。
李薇巴不得他這會去忙別的,就推他快去。
等他一走,自己提個小籃子鑽進小竹林裡扒開上面干黃的竹葉,挖下面腐和鬆軟黑爛竹葉泥土,剛挖了兩鏟子,她突然停下來。這大片竹林中,腐土約有三四寸厚,她怎麼就沒想到讓爹娘把這些弄到田里做地肥呢?
她們家的北地略沙些,從土壤分類上的角度來看,是屬於輕鹼地。而這些含著樹葉被腐熟的土壤正是典型的酸性地壤,能起到酸鹼中合的作用,更能增加肥力。
打定主意,再找個什麼巧合讓她爹娘知道知道。這麼一大片竹林子,播種冬麥時,她家可不愁沒田肥用了。
往養蚯蚓坑裡填好了腐土,偷偷跑到草屋,趁著姐姐們不主意,裝了半籃子麩皮,撒進去,拿著小鏟子攪啊攪。跑到小菜園了搜集了許多老菜葉子扔進去,打算明天兒有空去河沿邊兒略濕的地方挖種蚯蚓。
想到這兒又歎了口氣,這蚯蚓就算是養最多能養到十月初,真真是發愁啊。
春桃看她玩了半晌,像個小老太太似的搖頭小腦袋,拖著籃子往這邊走,笑著過去把她的籃子接過來,帶她去洗手,「梨花累了吧?」
李薇打了個累哈欠,點點頭。
第二日吃過早飯,李薇拎著她的專用小籃子又鑽了竹林,順著小竹林往河沿方向走,選在離小溪流不遠的一片潮濕的泥土開挖。
挖了大半晌午,挖了三十幾條胖胖的大蚯蚓。其中春蘭來找過她一回,看到她小籃子裡的濕土中一團蟲子相互糾纏蛹動,臉色一白,叫了聲讓她別亂跑,匆匆去了。
李薇心情很好的把挖來的戰利品倒入其中的一個蚯蚓坑中,找了原先家裡蓋酸筍子的草簾子,蓋上去,又跑去弄了些水澆上去上。
她的養蚯蚓池挖在竹林之中,光線弱潮濕而涼爽,是最適合夏末養殖蚯蚓的。
一連幾天李薇忙得不亦樂乎,旁人問她抓蚯蚓幹什麼,她就說用來抓土狗子。春桃說她找著新鮮的了,小兔子也不餵了。李薇嘿嘿笑著,反正頂個愛玩新鮮花樣的名頭,好處大大的。至於小兔子嘛,有幾個姐姐細心照料,也不用她多操心。
二姑海棠在七月底出嫁。何氏送嫁回來,第二日火急火燎的趕到李薇姥娘家,催著李薇小姨的事兒。在送海棠的婚宴上,被幾個婆娘硬灌了幾杯,她頭有點暈,靠著牆歇了會兒,幾個婆娘在牆那邊嘀咕,說什麼老姑娘啊指不定有啥毛病等等,愈編排扯得愈遠,就算海棠跟她不親,她心中也不由得來氣兒。她可不想讓李薇小姨讓旁人指三道四的。
李薇姥娘說有一家已差不多說定了,八字合剛過,正好單等秋後驗了親,定娶親的日子。何氏到李薇小姨在屋裡說話,看她面色言語,不像是很勉強的樣子,便放下心來。
由著這事兒,李薇姥娘也催何氏,「春桃生得好,你又疼閨女,早點尋尋啊,挑個好人家。」
何氏點頭,再往前春桃也十六歲了,這事兒是不能再拖了。好在現在手裡也攢了些錢兒,不至於太虧著她。
回來後何氏悄悄給大武媳婦兒柱子娘銀生媳婦兒幾個交情厚的說了下,讓她們幫著留意下有沒有好的後生。
銀生家的大女兒大妞有次來家裡玩,不知怎的,提起這事兒來,把春桃臊得臉通紅,趕她回家去,又叫她莫亂說。
何氏下地回來,春桃好一通埋怨。
何氏笑笑,拍著她手,「都大姑娘了,這不是很平常的事兒,你彆扭什麼?」
李薇窩在何氏懷裡,皺著眉頭,盤算了老半天,才跟她娘說,「給大姐說親得比石頭好才行。」
「哪個石頭?」何氏一時愣住,沒顧上責怪她。倒是春桃見她啥話都插,朝她小屁屁上給了兩下子。
「就是考秀才的那個黑臉石頭啊。」李薇裝著小孩的模樣,苦著臉兒說,「他還偷看大姐呢,他長得太黑,我不喜歡得比他好才行」
說完不等她娘反應過來,「哧溜」一下滑到地上,邁著小腿兒跑出房門。
若不是梨花再提起石頭,何氏還真沒敢往他身上想。那孩子雖看著順眼兒,可一旦考中秀才,總不會娶個莊戶人家的女兒吧。
再看春桃雙頰紅似火燒,含羞低頭,倒不似以往那般排斥得緊,想了想,試探著問了一句,「春桃,你給娘說,這石頭咋樣?」
「哎呀,娘,梨花亂說的,也能當真?」春桃有些羞惱打斷何氏的話,耳根火辣辣的熱,匆匆出了堂屋往東屋跑去。
……
依舊感謝投各種票子的親親們~~~~~~

第五十四章 親戚好多(求粉紅呀~~)


又是一年中秋,何氏家照例八月十五當日,全家和樂融融吃宴拜月。八月十六走姥娘家。
因李薇小姨定了親,李薇姥娘沒了掛心的事兒,心情格外舒暢,整治了一大桌子飯菜招待她們。何氏每年走娘家怕她娘累著,總要提前備一些熟食帶著。一大家子人在姥娘家吃過午飯後,又吃了晚飯才回家。
趁著如水月光到家時,月已至半空中。李海歆笑著何氏,沒見過哪個走親戚的像她們這樣,連夜趕的。
何氏笑了笑,只說今兒累了,趕快歇著吧,明兒就要下地刨甘薯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薇早早起來,自從她的蚯蚓池裡的蚯蚓養成後,她快成了李家最早起床的那個人。
春桃被她驚醒,也跟著坐起身子,穿好衣裳,過來給她穿鞋子。雖然李薇很早就會自己穿衣穿鞋子,可只要有幾個姐姐在跟前兒,她們總會過來搭一把手。或給繫個扣子或者抻下微皺的衣衫,大多都是象春桃這般,立在炕邊兒等著給她穿鞋子。
李薇抱著大姐嘴巴甜甜的一通撒嬌,就住蚯蚓池那邊兒跑。
自五天前,李薇察看後覺得蚯蚓可以挑出來喂雞了,又裝作很驚訝的小模樣讓大家過來瞧,說她抓土狗子的糞坑裡有好多地龍。
黑肥裡密密麻麻蠕動的蚯蚓讓春桃春蘭立時變了臉色,連春柳和小春杏也忍不住背過身去。
李海歆這這那那半晌才說出一句,「原來用糞也能抓地龍啊。」李薇故意皺著小眉頭,做出一副不太明白的樣子,實則心裡樂翻天了。心說這下不用她找什麼借口了。
佟永年忙去把另一個蚯蚓坑裡上面蓋著的草柵掀開,拿鋤頭輕輕撥開上面蓋著的牛糞,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地龍。他歪頭看看正笑嘻嘻的梨花。恍然間又想到原先外面傳的話兒,說梨花運道好,有神佛保佑等等。雖不信這話,卻也找不到旁的答案。
何氏愣怔了一會兒,才趕忙叫春杏拿瓦盆過來,挑地龍喂雞吃。李薇用孩子的語言跟她說,先挑大的喂,小的肯定能像小兔子一樣長大。
就這樣,再一次冒著被扒馬甲的危險,李薇實施了養蚯蚓的第一步計劃。
這兩個坑裡蚯蚓的產量也不是很多,家裡四個姐姐都怕這東西,李薇興高采烈的領每天撿蚯蚓的活計。
順帶把菜園子裡的老菜葉她爹娘從田里弄回來的甘薯葉子甘薯桿兒扔進去補充食料。
她用竹夾子把蚯蚓挑出來,整條整條的扔到雞捨裡,看一群老母雞滿雞捨抱食兒。
吃過早飯,竹林小道上來了一群人,十來個大人,五六個孩子。肩上扛著抓勾子,手裡拿著鐮刀,由李家老二打頭,領著浩浩蕩蕩的往這邊兒來。
何氏看這一群人,有老二兩口子、老三兩口還有三娘娘家的老四兩口子和老五,還有梨花大姑兩口子,剛出嫁的海棠和新女婿。幾個孩子有春峰春林和梨花大姑家三個小子。
笑笑,「喜梅,這是幹啥?」
許氏把手裡的鐮刀揚了揚,笑著,「幫著大嫂收甘薯。」
李海歆看陣式倒是猜得出來了,「今兒怎麼來的這麼齊?家裡的活兒都忙完了?」
老三說,他們今年只種了苞谷,收得早,地裡已收拾乾淨了,只等著開犁。
梨花大姑這時才畏畏縮縮的擠過來,叫了聲大哥。李海歆掃了一眼梨花大姑父,「嗯」了一聲,讓春桃給這幾個小的拿剛煮的甘薯吃。
梨花大姑朝何氏說,「昨兒聽咱娘說今兒大哥家要出甘薯,就商量著過來搭把手。」
何氏笑了下,說秋裡誰家不忙,都趕緊家去忙自己的地裡的活計吧。
王喜梅忙拉梨花大姑,又跟何氏說,「大嫂別客氣。傢伙式都帶了呢。你們家那北地的甘薯也就五六畝,一天就能幹完。」
何氏有些頭疼,上趕著幫忙總不能不背臉兒的趕人吧?李海歆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跟何氏說,「孩子娘,你在家張羅飯菜吧。我們這些人,估摸著一天不用就能收完。」
說著去套驢車,李家老三和三娘家大兒子也各自回家趕牛車。
李海歆領著這群人下地,春柳眉頭狠皺了皺,往眾人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上趕著給幫忙,準是打什麼主意呢。」
春桃打了她一下,去問何氏中午準備什麼飯。年哥兒舅舅一府的人,綾羅綢緞的穿著,連丫頭婆子們穿得比村子裡正家的閨女都好得多,又在李家村住了那樣長的時候,他們能不動心才怪何氏神思不定的坐了一會兒,拿了錢去村上一戶家裡蒸大餑餑的人家。這家人地少,每到麥收秋收的時候,就做些大餑餑往外賣,趁機掙幾個錢兒。李家村的許多人家在農忙的時候,來不及蒸窩頭蒸饃饃,也都去他家買幾個或者拿糧食換些。
讓春桃把菜園子裡的鮮嫩的梅豆角摘一下,再扒些青菜出來,再把前幾天收苞谷時摘下的嫩苞谷煮一些。
春柳把著門,不讓春桃拿嫩苞谷,「梨花和年哥兒都愛吃這個。煮甘薯給他們吃」
春桃笑著應了聲好。又讓她去田里背甘薯。春柳背著簍子哼哼的出了院子。
趁著往家里拉甘薯的空檔兒,李海歆跟何氏說,「孩子娘,你也別生氣了。海青兩口主動過來幫忙,也是有了認錯兒的姿態。再者外甥子都大了,給他倆留些臉面。」
何氏回頭瞪了他一眼,又笑著,「你當我心裡沒數?要不是有三娘娘家的兩個在,還有幾個孩子,你當海青兩口子真能進咱們的門兒?」
說著瞟了眼跟在春桃後面,幫著摘梅豆角的李薇,「想想當年我就氣。咱梨花愈大愈懂事兒,我就愈氣」
李海歆陪著笑笑,趕忙去地裡再拉甘薯。
李海歆走後,何氏特意交待了春柳,等會兒人來了,別給人摔臉子看。又說她往前也十二歲了,得把性子收收,傳個潑辣的名聲出去,看她將來怎麼辦?
春柳皺皺鼻子,應了聲。
甘薯出到半晌午,王喜梅跟著李家老三拉甘薯的牛車回來,先回家給小春明餵了奶,又回到何氏家。
何氏看她抱著一摞粗黑瓷碗,笑著說,她正想讓春柳去借借呢,又問,「咋不把春明帶來,讓春桃幫看著些。」
王喜梅笑著說,沒事兒,娘抱著呢,挺乖的。
洗手進廚房給何氏搭手,「大嫂,這事兒都怪老三嘴快。昨兒本來大姐和海棠兩口子就說要回家呢。他跟咱爹說今兒要用牛車過來幫這院拉甘薯,二嫂聽見說也來幫忙,大姐和海棠兩人像是商量了一下,也說要往一晚,幫著過來出甘薯。」
何氏瞭然,又笑笑,「來就來吧。我看你大哥心裡也掛著海青的事兒。行了,咱不說了,快做飯吧。」
王喜梅看何氏不像強裝的,也放下心。又把原先說過想搬出院子單過的事兒提了下。
這次何氏倒也沒打馬虎眼兒。與老三媳婦兒相處這些時日,也看出她是實在又透鑽的人,老三自成親後也懂些事了。就說,「你們要真想搬出來,可得讓老三加緊干,手裡有了錢兒才行,我們的東屋可是自家打的土坯造的房子,一共還花了五六弔錢呢。你要真想當家長長久久的住,堂屋得蓋磚牆吧?」
王喜梅想了想說,「先不蓋堂屋,也先起土坯子東屋。在那院兒,她天天指桑指槐的,老三那暴脾氣,要不是我拉著,這架早打過幾回了。二哥也不管,也不說她。」
何氏把收拾好的菜,裝到瓦盆裡,準備拿去洗。「那你們啥時候想開動,讓你大哥去幫忙給打土坯子。」
王喜梅應了聲,忙接過來,端著去小河邊洗菜。
到正午的時候,甘薯已出了一大半兒。幹活的人坐著牛車驢車一塊兒回來。春桃幾個得了何氏的話,站在院子裡迎人又幫著卸車。
三娘娘家大兒媳因進門兒晚,又與許氏走得近些,與何氏只是點頭之交,有些不自在,洗過了手,慇勤的到廚房搭手盛菜盛飯。
午飯何氏備的是炒半大的小白菜,肉沫炒梅豆角,有從中街的那戶人家買來的白面大餑餑、煮甘薯和綠豆湯。
男人們坐在大飯桌上吃著。女人和孩子們在大杏樹下的長塌上吃著。春桃幾個回東屋去。
李薇趴在小炕桌上吃著,透過窗子看一院子的人,感歎,「大姐,咱家親戚好多呀。」
春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院子裡人頭攢動,大姑家的三個小子和春峰春林兩個悶頭扒菜吃得歡實。
笑著把自己碗裡的肉挑到她碗裡,「吃你的吧。操的心還怪多。」
上晌把甘薯出了一大半兒,剩下的約有一畝多點,不值什麼,這麼些人很快就能幹完。李海歆便讓他們歇歇再去。
男人們還好些,往事不提,只說著今年的收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歡暢。海棠的丈夫小名大春,一口一個大哥叫得分外親熱,又給他們講在他早些年在外做工的趣事兒,透著股得意洋洋的勁兒。
李薇心裡頭一陣的反感。心說二姑的眼光真不咋地。原先聽她娘說過,媒婆給定了柳村的那小子,她嫌人家長相不好太憨實。因自己年齡大了沒得選,只好應承下來。
還沒來得及大小茶禮,又有媒婆給說了現在這個大春,說是在外面做工的,人機靈會處事兒,家裡也有錢。這人長得比柳那小子好,禮錢也比人家多給一弔錢。又加海棠對這個的人才滿意,就推了那家的親事,應了現在這個叫大春的。
以李薇看來,這個大春的人才那才算是真的一般般,混身上下透著股子輕飄勁兒,自視在外面當幾年差,眼界比村子裡的人開闊些,見人就唾沫亂飛的講他這個主家如何如何的富貴,那個主家如何如何的有錢,每日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等等。
李海歆也不太喜歡這個妹夫,無奈李王氏喜歡,海棠願意,他也沒辦法。順著他的話說了兩句,就問老三秋後有啥安排。老三也知道大哥轉移話題,就說,想出去打短工掙些錢兒。
大春一聽,忙笑著說,「三哥跟大哥說這個,就說對了。」
老三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
他自得笑著,「聽說年哥兒舅舅家裡開著什麼鋪子,讓大哥介紹你去呀。」頓了頓又嘿嘿一笑,「要是三哥能去,別忘也幫襯你妹夫我一把。」
許氏到廚房幫著何氏王喜梅收碗。聽見這話,就跟何氏笑笑說,「大嫂,也讓大哥把老二也說了去唄。」
何氏沒好氣的道,「那是年哥兒舅舅,是佟妹子弟弟。不是我和你大哥的親弟弟,我們哪有那麼大的臉?」
大春在院外聽見,仗著他在外面打混過這兩年,揚聲笑道,「大嫂你這話可不對了,咱替他們養孩子,他們還不得表示表示?」
海棠在那邊聽見,想阻止已來不及了。
何氏把手中的抹布「啪」的摔到案板上,走到廚房門口,臉沉著,指著大春說,「你快給我住嘴吧」
王喜梅忙勸何氏,又給老三使眼色,讓拉大春走。
大春雖聽說過一些何氏家的事兒,卻沒親身經歷過。這會看何氏發了火,臉黑沉沉的,忙賠著笑,「大嫂,大嫂,別生氣。我有啥地方說得不對,你說我呀。這是幹啥呢?」
李海歆站起身子叫老二老三,「下地」
老三拉著大春出去,剩下的人都扛爪勾子拿鐮刀跟著往外走。
等人都走了,李海歆才跟老三家的說,「喜梅,勸勸你大嫂啊。」說著也扛把了爪勾子出去了。
春桃讓三嬸兒和何氏去堂屋會著,自己帶幾個妹妹收拾廚房。
進了堂屋何氏坐在椅子上,深深的歎了口氣,跟王喜梅說,「你說說,要是沒年哥兒舅舅這茬兒,大家就不吃飯了?就得餓死?人家本就嫌咱們窮,怕年哥兒跟著受苦,想著要帶他走。大春可好,這不是上趕著讓人家拿了由頭好帶年哥兒走?」
王喜梅只說他是新親,知道的不多,別跟他生氣。
何氏心裡的氣兒仍是沒消,要不是有年哥兒舅舅這茬兒事,老二兩口子海青兩口子海棠兩口和三娘娘家的人,能這麼慇勤?
想到這兒心裡頭就煩悶。王喜梅只好再勸。
李海歆下晌拉第一車甘薯回家時,何氏仍氣著,李海歆就說她,「別氣了,一家備些禮,等他們走的時候不空手,也不算白讓他們幫忙。」
何氏嗯了一聲,去屋裡一家備了二十個雞蛋。給老三家備了四十個,小春明已能吃下家常飯了,可以蒸蛋羹給孩子吃。
王喜梅也不推,笑著跟何氏說,「將來春明長大了,讓他好好孝敬他大伯娘。」
送這些人家去的時候,李海歆跟大春說,「你大嫂就是護年哥兒護得緊。你別往心上去。」又說,「這孩子已入李家的家譜,那就是我們的孩子。替別人家養孩子的話再別說了。」
大春訕笑著,說他一時說漏了嘴,讓大哥大嫂別怪。以後不提了。
何氏領著幾個孩子把堆放在院中的甘薯挑成堆兒,李薇一邊幫著撿一邊一本正經的說,「我不喜歡二姑父。」
春柳撲哧笑了,「為啥不喜歡」
李薇想了想,「他油嘴滑舌」
春杏瞪她,「學人家說話。你懂啥叫油嘴滑舌不?」
李薇眼睛滴溜溜轉了幾下,猛的直起小腰,掠過春杏頭頂往院外一指,「睿哥兒來啦」
春杏猛的一回頭,院門口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知道梨花騙人,回身要湊她,李薇邁著小腿笑嘻嘻的跑了。
何氏和春桃幾個也被她騙了一下,都笑著梨花作怪,讓春杏狠揍她。
秋收後,李家老三與老大家合著把麥子種了下去。
麥子剛種下後,這天上午,何氏李海歆在當院曬,剛打下的秋糧。佟永年假休,李薇纏著讓他教寫字兒。春杏也要跟著學。
二柱趕著馬車又來了,武睿一下車,何氏就問他怎麼這久都沒過來,他頭臉望天,歎了一聲,才說,「上了學堂,身不由已呀。」
何氏捂嘴笑著,讓他進來玩。春杏從東屋出來,看看他,一反常態的沒攆人,又進屋到南間兒炕邊看佟永年習字。
武睿也換作一副笑模樣,背著手,頭仰著,一副傲慢姿態,踱著四平八穩的官老爺步子進了東屋。
何氏捂嘴竊笑,二柱也跟著笑,說,「小少爺老早就嚷著要來玩兒。我們掌櫃的說,他肯進學堂並且老老實在學堂呆上一個月,不惹事兒,夫子不告狀,才讓他來……」
從春上田里開始忙起到秋收這中間兒一段時間,李海歆很少有空編簸箕,而且農戶們都忙,趕集的也不太多,賣得不太快。這幾個月裡,他只去過兩三趟鎮上,這些事兒自是不知。
……
大寶這兩天有點小不舒服,真怕跟不上更新呀,親有小粉的推薦票子都扔我呀,嘻嘻
第五十五章 做客趙家(粉紅都給我吧)


武睿進屋,佟永年停了手中的筆,向他點頭示意。武睿頗不自在的把眼轉到旁處,骨碌碌轉著。
李薇心中暗笑,不理武睿,催佟永年快寫,春杏也催。佟永年在兩人頭上各拍了一下,繼續伏案寫字。他的字體飄逸清俊又工整,看起來很是賞心悅目。
武睿望了一會兒,不見有人理他。轉頭一看,立時跳腳大叫,「讓我寫」大嗓門震得李薇耳朵疼。
春杏眉尖挑起,眼睛微瞇,雙手掐小腰,擋在他面前兒,「你再喊叫就回你家去」
武睿立時又蹦又跳,吊梢大眼凶巴巴的瞪著,「你,你敢趕我走?」
佟永年放了筆,說了聲梨花小杏自己玩兒啊。站起身子,拎著他衣領往外走。武睿嘴裡大喊大叫著,被拖出了房門。
春杏和李薇笑嘻嘻的跑到東屋門口看熱鬧。
到院中,佟永年一放開武睿,他立馬又蹦又跳一陣吼叫,又哼哼哈哈的打了一套不知是什麼名趟的拳,擺著架式在佟永年面前比劃著,「有本事你別揪我脖子,咱倆打一架」
佟永年了他一眼,脫了鞋子去幫何氏翻曬穀子。武睿立在邊上又蹦又跳又叫的。何氏扭過頭,笑著,「睿哥兒,年哥兒跟你玩鬧呢。中午想吃啥?我讓春桃給你做!」
武睿想了想,翻著眼兒,「就吃餃子吧」說話得十分勉強,比「反正吃啥你們家也沒有」這話差不到哪裡去。
何氏讓李海歆去街上買肉,春桃去菜園子扒了三四顆長得半大的白菜。沒有人理武睿,他跑到菜園子裡弄些白菜葉子,喂小兔子,又去豬圈邊兒上拿棍子戳吃飽正在曬太陽的小豬。
大山和柱子扛著兩個魚簍子過來,叫佟永年去溪邊兒撈魚。秋後溪水淺,水流也緩些,深水坑處有不少小魚,大多已長到掌長,村子裡的男娃兒這個時候,不用再幫大人幹活兒,沒事兒都喜歡往小河邊兒跑。
何氏交待了句別往深水處去,就讓佟永年和大山柱子兩個一起去玩。春杏抱了破瓦盆,也跟著去。
武睿扔下棍子,大聲叫嚷著,「我也去」
春上有一次他來李家,正好佟永年大山柱子假休在家裡玩兒。武睿見三人玩得歡實,便故意去搗亂。一會把鐵環搶去,一會把陀螺抓走,要麼就是大山柱子去打鳥時,他故意把鳥驚飛。大山和柱子知道他是鎮上的,雖然惱,也不敢揍他。最後是佟永年拎著他衣領把他扔回院子裡,跟李薇和春杏說,「他再鬧,下次別讓他進咱家門兒」
兩人自然乖乖點頭,春杏拿了大掃帚立在他面前兒,威脅他再敢去搗亂,就掃他出門兒。
他不甘心的哼嘰著,過了一會兒又湊過去,不過這回雖然事事搶先,卻再沒故意搗亂。
大山扭頭,粗眉毛一皺,「你去了可不能搗亂」
武睿鼻臉兒朝天,「我搗亂過嗎?」大山臉兒立時黑了下來,他把臉兒抬得更高。覷到柱子也黑了的臉色,更覺得意,望著天兒嘿嘿笑起來。
佟永年朝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三人輕手輕腳的扛著魚簍子走了。小春杏一手拽著李薇的手,也悄悄跟上。
直到眾人走出十來步,武睿還是那副得意洋洋望天的模樣。李薇捂嘴嘰嘰嘰的笑著。這小子到她們家總是洋相百出,每次都被整,死不悔改。
李薇一步一步算著,看看這次他多少步能醒過神兒來。當她走到第三十九步時,身後傳來驚天動地一陣吼。
幾人立時哈哈大笑起來。武睿急惶惶的跑近,臉色通紅,到他們跟前又蹦又跳。
佟永年剛一伸手過去,他頭猛的一縮。眾人又笑,佟永年的手去勢不敢,落在他肩上,把上面沾著的苞谷毛毛給拈了起來,往旁邊一扔,「走吧。」自始至終他眼都含著溫溫潤潤的笑意。
今日是個睛得極好的天氣。金黃的陽光在溪岸邊的蘆葦叢上跳躍著,把白花花的蘆花渡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溪水清藍,泛著深秋特有的涼意。佟永年不准春杏和李薇沾水,只讓她倆在岸邊看著。
春杏趁著下魚簍的功夫,鑽進蘆葦叢中去折蘆花玩兒。
李薇看見,也要跟著鑽。被佟永年一把扯回來,「一會兒哥哥帶你去摘。」
李薇不依,她現在小腿利索得很,不想再當小娃娃兒了。
武睿原本正盯著大山和柱子下魚簍子,突然回過來頭,吊稍大眼中掛著一抹嘲諷,用手比了比,「你還沒板凳高。」
見李薇用睜著黑溜溜的圓眼睛瞪她,又指了指蘆葦叢說,「你們家她最凶,你第二」
說著一副挑釁模樣看著佟永年,李薇彎腰撿了塊石頭丟他,他怪笑一聲跑開。
一上午的功夫,兩個魚簍子共抓了十五六條掌長的小魚,有鯽魚,有草魚,武睿搶在幾人前面兒把裝魚的破瓦盆抱在懷裡,大有誰敢跟我搶,我就把魚倒溪水中的勁兒頭。
大山和柱子垂頭扛著魚簍子回到院中。何氏忙安撫他們,又留他們中午在家吃餃子。兩人才高興起來。
春杏瞥了眼抱著破瓦盆喜孜孜的武睿,給組姐們打個了誰都別理他的眼神。春桃幾個心有靈犀的各自去忙活。
武睿抱著瓦盆看了一會兒,一抬頭院中已沒了人影,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把瓦盆藏到茅草豬舍頂上,拍拍衣裳去東屋找人玩兒。
中午飯是白菜豬肉餡餃子,因家裡人多,春柳和春蘭包著,春桃□皮,何氏燒柴帶下餃子。
第一鍋白生生的餃子煮出來,先讓那幾個玩了大半個上午的人過來吃。仍是在當院牆蔭下擺了飯桌兒,另一碟子滴了麻油的蒜泥讓幾人沾著吃。
大山和柱子一嘴一個沾著蒜泥,呼呼哈哈的吃得歡,武睿一把把碟子拉到自己跟前兒,「這個只准我吃」
春杏要惱,佟永年拍拍她,又去廚房拿了另一碟來。
吃完了飯,武睿的眼皮子開始發澀,何氏從武掌櫃口中知道,他自小就睡慣了午覺,忙讓佟永年領到東屋,去睡一會兒。
他一進屋睡,春杏快速爬到豬舍頂上把瓦盆拿了下來,幾人把十來小魚瓜分掉,只留下三兩條小小的,仍把瓦盆放回去。
本以為武睿午睡起來,還會再鬧一陣子呢,沒想到他居然忘得丁點兒不剩。臨走時二柱又跟李海歆說了一遍武掌櫃的話:農閒了,讓他趕著多編些簸箕。李海歆讓他回去跟武掌櫃說,九月初六一準兒給他送過去。
武睿聽見,一手指著春杏說,「你也來我讓你看看我寫的字兒。肯定比你哥哥寫得好」
谷子苞谷曬乾後,交了稅糧,剩下的入了倉。李海歆精略估計了下,今年的苞谷要比去年每畝多收一石的糧,心裡高興,和何氏盤算著,把品相不太好的苞谷磨了,攙著喂雞小豬娃兒和小牛犢。
一切安定之後,李海歆開始砍竹子編簸箕。李家老三仍過來幫忙。他如今的手藝雖比不上李海歆,也差不多了。李海歆便讓他自己砍竹子自己編,也賣去武掌櫃的鋪子。反正自己編的只供縣城的鋪子,倒不衝突。
就這麼著,李家小院從早到晚都是滿院的竹子。李薇的蚯蚓池有她不斷的補充著從河沿挖來的野蚯蚓,仍維持著每天能采一回,不過量卻愈來愈少了。氣溫下降,蚯蚓長得愈來愈慢,她便專心餵那十隻小兔子——六月裡產下的小兔子已快和老母兔子一般大了。
九月初六一大早去趕集。何氏前一天跟春桃說,她也好久沒去鎮上了,讓她趁空去走走,散散心。
春桃應了,連夜做個了幃帽在外面好戴。
這次去趕集是和李家老三兩口子一道兒去。到了武掌櫃的鋪子裡,李海歆給介紹了李家老三,又把他編的簸箕籮筐啥的讓武掌櫃看,武掌櫃細看了下,比他往日收的要好些,比李海歆編的要差些。
拉李海歆到一旁商量,「雖說你弟弟編的這個好些。可買主兒不識貨」
李海歆一聽便明白了,看了眼老三,跟武掌櫃說,「那就按給別家的價兒」
武掌櫃笑著應了聲,讓小夥計去清點數目。直到武掌櫃算完錢,他們離開時,也沒見到武睿那小子的身影,李薇好奇的問了後,才知道這會兒他正在學堂裡上課呢。
賣完簸箕,老三兩口子去買纏簸箕需要的牛筋繩,何氏扯了幾尺做鞋面的厚棉布。李薇小姨定在迎年月裡出門兒,何氏想給她置辦幾塊花布做壓箱底,在布行正轉著,突然旁邊一個婦人叫著,「大妹子」
何氏扭著一看,是石頭娘,笑著,「嫂子也來趕集啊。巧了」
石頭娘親熱的拉著何氏的手,「可不是巧了。你們家離鎮上遠,沒想著能在這兒碰上你呢。」
小趙村就在臨泉鎮北側,離這裡有僅有一里多點,差不多和鎮上連在一起了。
兩人說了幾句客套話,石頭娘見旁邊只有春桃和李薇,就問她們是咋來的。何氏指指外面兒。李海歆趕著驢車停在布行前的平台上,也正與石頭爹客套著。
兩人對視笑了起來。挑好了花布,石頭娘一定要他們上家去認認門兒。說反正麥子都種下了,家裡地裡都沒事兒。
何氏推脫著,又想起梨花上次說過石頭偷看春桃的話來,一時不想去,又一時又想去。想再看春桃面色,她已把臉兒扭轉到一旁,拉著梨花給她講這個講那個。
石頭娘不明就裡,還當她是擔著家裡,又一連的說拉勸何氏便說了一番打擾了之類的話,上了驢車,跟在他們後面兒。
「孩子娘,咱們去石頭家不能空著手吧?」李海歆待前面的車拉開了點距離,回頭跟何氏說。
何氏點頭,「我這會兒正琢磨著買什麼好呢。」
正說著,「墨寶齋」的匾額一晃而過,何氏忙讓李海歆停車,「石頭正上著學,咱就買些那孩子能用上的東西。」
李海歆應了聲,把車停在路邊兒,自己下車去買。石頭爹娘瞧見,問是幹啥,何氏說給年哥兒買筆墨紙,讓他略等等。
撇見旁邊兒有一個賣糕點的門面兒,她也下了車,往那邊兒走。石頭娘看出端倪來,忙跳下牛車拉她。兩人推推拉拉幾下子,何氏笑著,「嫂子,快別拉扯了。旁邊人都瞧咱們呢。」
石頭娘轉頭看了一圈兒,鬆了手,直說她太外道。
李海歆買了一方墨錠、兩隻筆並一疊子宣紙。何氏買了四包點心,想了想又把給梨花姥娘姥娘扯的一丈靛藍棉布拿出來,用包裹單獨包了。
到了石頭家時,將近正午。一個穿著半舊襖裙和春桃大小差不多的閨女正坐在院納鞋底兒,另外一個約八九歲的小丫頭,自己沒事玩著抓石子兒。
看見他們回來,忙站起身子。
石頭娘下車笑著,「小香啊,今兒又麻煩你了。」
被叫作小香的少女,忙搖頭,「嬸子你又外道。我在家也沒事兒。正好和來小玉作伴兒。」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說,「石頭哥快下學了。飯菜我熱好了,蓋在碗裡呢。」
石頭娘忙感謝,小玉見她爹娘回來了,收了幾個磨得圓溜溜的青磚石子,走過來,看著李家的幾人,「娘,他們是誰呀」
李薇被何氏扯著手,乖乖的站著,眼睛四處亂瞄,從外面家境上來看,石頭家的家境要比她們強些。三間堂屋和三間東屋都是青磚牆面,沒塗白,上面是黛色瓦當。圍牆也是籬笆牆,西南角的位置可是雞捨和豬舍……
聽見這話,也去打量說話的小女孩兒。上身是花布小裌襖兒,下面是天青色棉褲,皮膚略黑,眼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眼尾拖得有些長。和石頭一樣,膚色像他爹,面像像他娘。
石頭娘拍她一下,「你這孩子,這是李家村你李叔叔李嬸嬸。」
小玉抬起頭,「是幫大哥考試的那個?」
何氏笑笑,應了是。又跟石頭娘誇這個孩子機靈,又安靜。小玉這才朝他們笑了笑,聽她娘的話趕去抱柴,準備重新再做兩個菜。
何氏一連的推。
小香聽到這話,抬頭去看立在何氏後面的春桃。正巧春桃把幃帽拿下來,露出柳葉彎眉,白細面容。她一向少戴這東西,戴久了氣悶,也不方便搭手幹活。
小香登時一愣,眼睛在春桃身上打了幾個轉兒,往外走的步子又折了回來,「我幫著嬸子做吧。」
石頭娘正攔著要下廚房幫忙的何氏。聽見這話,頓了下就笑著,「那麻煩你了。小香,先家去給你母親說一聲吧。」
小香搖搖頭,說不用。就拎了菜籃子去籬笆牆外的菜地裡扒菜。春桃也忙跟了過去。
李薇可沒錯過那少女看大姐的眼神,先是驚訝,然後是嫉妒,最後是敵意。直覺這少女怕是對趙石頭有意思。八卦好奇,也怕性子柔順的大姐吃虧。急急忙忙的跟過去。
至於這趙石頭嘛,雖然比大多數娃兒都好,可在她心裡配她大姐卻有點不夠,一心認定她的大姐值得更好的只是從她沒想過這個好的標準。
這時節,菜園子裡只有白菜,小香很快鏟了兩顆,春桃笑著去接。她把手躲開,往籃子裡放,「你是客人,兩棵菜不用你動。」
說著提起籃子,「咱走吧。」領著在前面兒往院中走。
邊走邊說,「你們家呀可是石頭哥的大恩人。他這回沒考中,是院試前發了一場熱。明年再考准中」
頓了頓又說,「我們家在石頭哥家後面兒。我娘和嬸子感情好。兩家經常相互幫襯著。石頭哥的鞋襪做不過來的時候,嬸子就叫我幫著做……」
李薇瞥見她臉上的微微自得,心裡哼著,是讓你母親幫著做,你非要拿去做吧小香這番話春桃自是聽出了什麼意思。低下頭,扯了李薇快步向廚房走去。
趙昱森從學裡回來,看見家門口的驢車有些納悶兒,緊往前走兩步,一眼看見院中正低頭擺碗筷的少女,愣了下,不可置信的抬手揉揉眼睛,那身影還在不是自己的幻象修長的身姿,輕盈盈的動作,白晰修長的脖頸,雖是尋常農家女的打扮,卻自有掩不住那股骨子裡的清新脫俗。
「石頭哥」小香出來看他怎麼還未回,卻見他在院門傻呼呼的站著。不由出聲叫他。
叫過之後,才想起什麼來,順著他剛才看的方向看過去,春桃聽見這邊的聲音,也抬頭往這邊兒看,兩人的目光碰了個正著。
小香臉兒微沉了下,轉過頭,「石頭哥,快進來吧。飯菜都好了。」
趙昱森如夢初醒般慌忙進了院子。先鑽進廚房見他娘,並給何氏見禮。石頭娘三言兩語說明原由。讓他趕快去堂屋見李海歆。
趙昱森依言去了堂屋,停留一會兒,便出來。在堂屋門口立了一會兒,朝正領著李薇玩的春桃走過去,心跳如擂,拱手作輯,「多謝李姑娘」
……
推薦朋友的文:
作者: 酒末
書號: 1892919
書名: 皇牌聖寵
簡介: 修煉廢柴pk大牌寵物,且看廢柴如何收服寵物
第五十六章 春桃親事(要粉紅~~)


春桃眼角餘光瞥見他往這邊走來,臉色一紅,想拉梨花去旁處,又怕躲躲閃閃被人瞧見,只好強站著。乍然聽到身後沒頭沒腦的話,愣下了,旋即低聲說,「謝我什麼?」
趙昱森臉色黑紅,把手又往上拱了拱,結結巴巴的說,「謝,謝李姑娘家的相助之情。」
春桃聽出他是沒話找話,兩頰飛上兩同朵紅雲,艷麗致極。
李薇剛才一直在裝小孩兒,溜著牆跟兒彎著腰,找稀罕東西。悄悄抬頭,瞄了眼兩人,一個拱手,一個背著身兒,呃,這身形好像十分引人遐想。再說這可是在當院,大庭廣眾之下呢。心說,你個黑石頭膽子倒不小。
直起身子,走到趙昱森跟前,雙手掐著小腰,笑咯咯的說,「石頭,你謝我爹娘唄」她靈動的大眼睛裡閃著的似乎是了然戲謔的光。
看得趙昱森的臉又紅了幾分,又說了兩句是他魯莽的話,急匆匆的去了堂屋。
李薇盯著他的背影,嘀咕,「反正我不喜歡石頭。他真黑」
春桃見人走了,才轉過身,聽見她這話,雙頰紅艷未消,彎腰拍她一下,輕斥「嫌人黑,你白」說完又點她的小額頭,「你一口一個石頭的叫著,當心娘聽見要打你屁屁」
李薇嘻嘻笑著,張手讓春桃抱。春桃抱起她走了兩步,見小香立在廚房門口盯著她倆看,又扭身往雞捨豬舍那邊兒走去。
在趙家吃過午飯,何氏與石頭娘又坐著說了些閒話,便告辭回家。直到他們的驢車走遠時,李薇還看見那個叫小香的少女立在拐角看著。
何氏眉頭輕皺著,剛才吃飯的時候,小香一口一個石頭哥叫得親熱,又一直說她們家與石頭家的情份,小時候有壞小子欺負她,石頭就幫她出氣,又把她正做的鞋子拿過來,說這就是正給石頭哥做的鞋子呢。
石頭娘給她使了幾個眼色,她都不理會。虧得男人們在堂屋吃飯,不在跟前兒。即使如此何氏和春桃的臉色很不好看。雖然鄉里的規距沒那麼多,女孩子家家的還是很惜名聲的,這些事兒誰會巴巴單拿出來給剛第一面兒的人說起,還說得那麼詳細。
還偏偏有春桃一個大姑娘在跟前兒,她的用意自然不難猜。
李海歆不知詳情,扭頭看看,笑著,「你們娘仨怎麼這麼安生。」
李薇看著仍立在原地的小香,癟癟嘴,跟何氏說,「娘,小香長得真黑,我不喜歡她」
何氏捂嘴兒笑著,拍她,「你爹也黑」
李海歆聽見轉頭,果然是一張大黑臉,李薇裝作抖了抖。李海歆笑罵她一句,扭頭趕驢車。
春桃一直戴著幃帽,看不見她神情,頭略低著,不知她在想什麼。何氏決定回到家裡問問春桃。要說石頭爹娘她滿意,家裡的人口更滿意,兩兄弟一個妹妹,看石頭和小玉的脾性,又聽石頭娘的話頭,想必這個老二小子也不差。唯一一點就是,石頭正考著秀才,唯恐高攀了人家。
何氏回到家裡問春桃,覺得石頭這孩子咋樣。春桃先是不肯說,後來問急了,就說哪有女方上趕著去說親的,再者他早定了親也不說定呢。
何氏聽這話頭,她像是滿意的。石頭自然是沒定親,這個石頭娘說過。只是不知道與這個小香是什麼關係。
思來想去,一時想不到好辦法。又想著反正石頭明年仍要考童生試,這之前兒應該不會許人家,若是仍要梨花小舅舅做保,肯定還要再見面兒,到時候不妨再打聽打聽,另一方面兒主動給村裡子的兩個媒婆透了信,讓她們給春桃留意著。
李薇很不滿意她娘的做法,大姐還不到十六歲……關鍵是家裡錢少,早定親怕委屈了她。
還好,有這樣想法的不止她一個,在三姐的帶動下,四個小的結成同盟軍,對那些聽起來不著調的人家,由她這個小娃兒出面,不是挑人家長得矮,就是挑人家長得黑,要麼是離家太遠。
一個漫長的冬天就在抗拒大姐的婚事兒之中過去了,而李薇也度過了她的四歲生辰。
何氏雖然頭疼家裡的幾個丫頭搗亂,但一冬上媒婆給春桃說的四五個人家,她也不是很滿意,只得慢慢打算。
剛過了正月十五,李家忙碌起來。李薇催著大姐把泡菜罈子都找出來,眼巴巴的等著竹筍冒頭的日子。
何氏與李海歆則忙著佟永年去鎮上求學的事兒。再有何文軒今年要參加鄉試,何氏也要緊著幫打點。
正月二十一過,何文軒來到李家,李海歆趕著牛車帶著佟永年去鎮上拜見那個姓王先生。
送走他們,何氏拉春桃進屋,李薇看見忙扔把大白菜葉子扔到兔子籠裡,顛顛的跑過來。何氏臉兒佯作一沉,「你又來幹啥?」
李薇笑嘻嘻的抱她娘的大腿,春桃笑著扯她進屋,「看,梨花都知道娘要說啥。」
何氏也笑了,進屋後指著李薇,「我跟你大姐說話,你別插話」
李薇依在大姐身邊兒,做乖巧狀點頭。
何氏才跟春桃說,「春桃啊,你給娘說實話,心裡到底咋想的,想找個什麼樣的人家?」
李家這一冬上媒人來來往往的,春桃雖羞澀,卻有些習慣了,聽見這話,笑笑,「這還是娘說了算。」
何氏拍她一下,說她跟小姨學又絮叨,「一冬上來說親的也有四五家了,一個你都沒看中?」
春桃指李薇,捂嘴笑著,「是梨花沒看中」
何氏罵她沒正形。看了看門外,停頓了下,又說,「你要是真中意石頭啊。等他過今年考試完,娘托人去提提。雖說女孩家家的面子重要,可也比不過往後的日子重要。」
這話一冬天裡娘倆也說過幾回,春桃每次都是不語。這次沉默了半晌,輕拍李薇的頭,「梨花說石頭好不好?」
李薇心說,才見過兩三面兒的人,誰知道他好不好啊。可是大姐好像是還算滿意。悶著頭裝作悶悶不樂狀,「石頭還行吧。會爬樹會寫字就是太黑了」
春桃又捂嘴笑了。何氏探過身子打她一下,「別插話我跟你大姐說正經的呢。」
李薇從春桃懷裡滑下來,聳聳肩,「好吧,我說完了。」一副隨你們怎麼樣的表情。
何氏又要拍她,春桃忙攔著,笑著說,「要說,梨花說的沒錯,是黑了些。不是幹活兒曬得黑,是他們家人底子黑」
何氏又罵她沒正經形。
傍晚時何文軒李海歆幾個從鎮上回來。說今兒去的巧,王先生正要出門訪友呢,臨時出門讓他們給碰上了。又說王先生誇讚年哥兒聰慧,見解不俗,將來必成大器等等,算是認下了。因何文軒往前七月要參加鄉試,王先生與他傳授當年自己趕考的經驗,兩人一直說了兩個多時辰。
趁著這個空檔,李海歆帶著佟永年去了武掌櫃鋪子上拜了晚年,說起佟永年將要鎮裡學堂讀書,武掌櫃力邀在在他家住著,又說武睿也在學堂裡讀書,兩人正好做伴兒。
何氏忙問,「你不會應下了吧。」
李海歆笑笑,「當然沒有。孩子吃住在旁人家裡,給人添麻煩不說。武掌櫃家裡又不止他一個人兒,怕下面的人給年哥兒臉色看呢。」
何氏點頭,「是這麼理兒。咱如今手頭也寬展了,年哥兒在學裡吃住咱也管得起」
何文軒臨走時,何氏把打點好的衣裳鞋襪塞給他。又拿了三十兩銀子給他。何文軒不收,「大姐,原先還欠著年哥兒二十兩呢。」又說在縣學這些年,平常賣字也攢了些,梨花姥娘也給了些,夠用了。
何氏把臉兒一沉,塞給他,「窮家富路的,這些錢兒你先用著。欠年哥兒的你將來還就是了。再者這裡面啊,大多是去年春上家裡頭賣筍子掙的。」
何文軒也聽何氏說起過筍子的事兒,笑著拍李薇的頭,「小舅舅這次可沾了梨花和春桃的光了。」
李薇嘻嘻笑著,用自己親手掙來的錢的,感覺真的很好。兩手伸開在何文軒兒眼前晃了晃,跟何文軒說,「小舅舅,我養的兔子又快下小兔子,這次一共能有二十隻不?」
春杏瞥過來一眼,嗤笑,「梨花是傻蛋。你那一把手才十個數」
李薇心說,四姐裝小孩兒很辛苦,不要吹毛求疵了好不?
佟永年接過來她,笑著說,「梨花的兔子,再有小兔子,估摸著要三十來只呢。」
李薇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感歎了一下,「哦,有這麼多啊」。
心裡則算著,那到了秋天,小兔子長成成兔,再下小兔子,豈不是……豈不是二百來只?就算中間有一半兒是小公兔子,也能再下一百來隻兔崽子。咯咯咯的笑著。
何文軒一走,何氏便跟李海歆說起春桃的婚事,兩人商定趁著到鎮上的工夫再到石頭家坐坐,探探石頭娘的口風。
李海歆也同意。又說得加緊掙錢,好給春桃置辦嫁妝,連帶春蘭的也得開始準備著了。
說到掙錢,往前二月裡自然是要醃筍子的了,何氏說今年仍抱幾窩小雞娃兒,讓李海歆抽空把雞捨擴一下,李薇趁機說也要擴她的小兔子捨。
李海歆自是答應著,把靠東屋的籬笆牆往外移了丈寬,用草泥給她蓋了一個大大的兔子捨。
忙完這些雜七雜八的活計,就出了正月。李海歆送佟永年去鎮上,他眼睛閃著很是不捨的樣子。
何氏也不捨,不過好在每十天去一趟鎮上,學裡每隔十天會有一次常假,也可以回家來,便安慰他。
佟永年點頭,又跟李薇春杏說,「梨花小杏要記得和爹娘去鎮上看哥哥哦。」
李薇大力點頭,「還去給你送酸筍子」
春杏也說她會去,又說見著武睿那小子離遠點兒
佟永年笑應著。
送他們走後,何氏和春桃幾個開始掘菜地。李薇也過去幫著撿翻出來的竹子根。十隻成年兔子很能吃,去年秋裡李薇特意纏著她娘多種的白菜,一冬上讓它們消耗去了一小半兒,今年剛過完年她就嚷著要多給小兔子種菜。
娘幾個翻了兩天,才開出一塊兩分大小的菜地。何氏要上家裡的糞肥,李薇攔著不讓,要上竹子林裡的黑土,去年她說過這話,可是爹娘不信,又加上秋後犁地種麥子時間緊,最終她的小計劃落空,今年只好再接再勵。
何氏進竹林子扒開干竹葉看了看,下面一層黑黑的腐土,家裡慣常積肥也用樹葉啥的,覺得沒準兒能行,就依的她的話,讓春桃幾個去竹林子裡鏟黑土。竹林子的腐土雖然厚,裡面的小石頭之類的也特多,春桃幾個邊鏟邊篩,直忙了三天,把鏟夠菜地裡需要的腐土。
二月醃酸筍,三月抱小雞,四月忙除草澆水,五月忙麥收。時至五月底,家裡好容易安定下來了,何氏掛著春桃的親事兒,跟李海歆商量趁天兒還不大熱,早些去小趙村坐坐。
兩人剛商議完沒兩天兒,大半晌午,一個媒婆模樣的人騎著驢到她們家。先問是不是李海歆家,一聽說是,便笑盈盈的翻身下來,雙手一拍,跟何氏笑著,「大妹子,大喜啊。」
何氏一見她這樣就知是哪家托著來說親的,忙往裡面請,又問是哪家托的,媒婆笑咯咯的往裡面張望了下,「是小趙村趙槐樹家的秀才老爺。」
何氏一聽小趙村,心思一動,雖然趙槐樹這個名字沒聽過,可是秀才老爺……她忙拉著媒婆急切的問,「是小名叫石頭?」
「沒錯兒,沒錯兒就是他家」
何氏心中一鬆,往大杏樹底下看,春桃像是聽見了這話,把頭埋得低低的。笑呵呵的把媒婆往屋裡請,又叫春蘭過來倒水。
春蘭推著春柳讓她去,春柳是個比李薇更堅定的反大姐早嫁人派,她才不會去。春杏只好去了,李薇也下了塌往堂屋去。
自打這媒婆說明來意,她便知道大姐的親事兒啊,估計就這樣了。有些不甘心,也很慶幸。畢竟這趙石頭這麼年輕中了秀才,再往前如果能考個舉人啥的,即便不為官,每月能領定額的錢糧,也不至於苦著大姐,再就是石頭爹娘很好,家裡頭那個叫小玉的小姑娘看起來也不像是挑事兒的人。
她進了堂屋,媒婆正說著,「……大妹子,你們要是同意這門親啊,石頭娘的意思是就這時節閒些,把小茶禮辦了,到秋後再辦大茶禮……」
何氏盤算著秋後辦大茶禮,迎親或放在來年開春,或是來年秋後了,那時春桃已滿整十七歲,往十八歲裡去,倒也正好。
當下笑著請她稍坐,說孩子爹去田里了,這會兒就去叫。丁媒婆一聽這話,知道事兒成了,樂呵呵的抓桌上的點心吃。
何氏讓春柳去地裡叫李海歆回來,又返回屋中說著閒話兒,問石頭娘托媒的過程。
丁媒婆笑咯咯的,「大妹子,這可算是天定的姻緣。聽石頭娘說,去年就有人給提過幾家。他只說現在正考著試,先不想這個。四月裡剛得了他中秀才的信兒,媒婆就往他家跑個不停,他還是推,石頭娘娘急了,死抓著問了半天,才問出來,原是看中你家閨女了……石頭娘就火急火燎托了我來。石頭娘啊還讓我給你帶話兒。說本想著提前打個招呼,不知道咋開口,又想跟著一起來吧,又不合禮節……」
李海歆從地裡匆匆回來,何氏出來,把他拉到一邊兒把這事兒說了,李海歆詫異,怎麼這麼巧何氏笑著,「可不是麼,這也省了咱倆的腿了。」
李海歆對趙昱森倒是十分滿意,有農家孩子特有實誠,也有讀書的溫然懂禮,個子高,身子壯實,將來即便是考上不舉人,種地的力氣總還是有的,不至於苦著春桃。
再加上春桃也滿意,兩人當即就應了這門親事。
何氏要留飯,丁媒婆推說不用,得這就回去報喜信兒,讓石頭娘早些準備著,挑個好日子來行小茶禮,又要春桃的生辰八字。
何氏忙取了給她,並塞給她五十個錢兒和兩塊布包和兩包前幾天從鎮上買來的點心。
她樂樂和和的笑著,誇讚何氏一番,喜孜孜的走了。
大武媳婦兒早上聽人說有媒婆打聽何氏家,這會兒得了空就過來瞧瞧,正碰何氏李海歆送丁媒婆出門兒,看這幾人都笑呵呵的,說著茶禮如何秋後如何,心知這事兒是成了。又詫異是哪家的小子,這次何氏居然應得這麼順暢。
等人走了一問才知道是小趙村的那家,捂嘴笑著,「海歆嫂子,可見幫人幫得沒錯兒幫出個好女婿來」
何氏笑著拍打她一下,請她進屋說話。
東屋裡春桃坐在炕上,四個小的圍坐著,直盯著她看,把她看得臊了,一人賞了一把掌,「還不快去做飯。」
春柳氣哼哼的,「現在就把自己當秀才夫人了?家裡沒外人了,你去做」
春桃還未及說話,春蘭給她一把巴掌,「哼噥什麼?」
春柳揉揉肩膀頭,瞪了眼春蘭,又不敢多說,嘟噥一聲下地。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大姐,迎親的時間跟咱娘說說,往後拖啊……」
春蘭一把揪住她,拉著出了東屋。
……
大姐春桃的親事兒定了,同學們撒花~~撒小粉慶賀吧~~嘻嘻~

第五十七章 養殖計劃(每天求小粉~)


今年春上何氏共抱了八十來隻雞娃兒,裡面只有十來只公雞,現如今已長成半大了。加上原先的六十來隻雞,能吃的很。春柳和春杏仍按去年的方法抓土狗子,但是一天抓的還不夠這些雞一頓吃的。李薇自然而然又想起她的養蚯蚓大計。
雖然春天賣酸筍子掙了十五六吊的錢,一年到頭加上她爹編簸箕和家裡賣雞蛋的錢,也有七八弔錢。可佟永年去鎮上讀書,又是吃又是住又要買筆墨紙的,一個月也得花不少錢。家裡人口多,地力跟不上,每年賣了粗糧,還要拿些錢買白面吃,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大姐親事兒定了,得開始準備嫁妝。後面還有三個姐姐呢。
一頭豬一年養到頭,也不過才賣下一吊多不到二弔錢兒,這還是沒刨除成本呢。
小兔子雖然繁殖得快,但眼下還見不到效益。要賣兔子肉或者兔子皮,總得上了規模才行。
想來想去,見效最快的,只有養蚯蚓這一項,盤算了老半天,決定拉春柳和春杏入伙,仍在竹林子裡挖養殖坑。
春柳正為大姐親事做定心裡頭不痛快,李薇去拉她,她不耐煩的跟著出來,「梨花,你又要幹啥?」
李薇指了指竹林子,「挖坑抓土狗子。」
春桃甩開手,往回走,「今年土狗子少得很。前些天我們捉的你不是看到了?」
李薇忙回跑過去拽她,「三姐,那我們挖些地龍扔進去試試嘛。」想了想又說,「我小時候不是挖了地龍扔進去,後來變成很多地龍了嗎?」
春柳「撲哧」一聲笑了,點她,「你精怪吧。還小時候,你現在多大點兒?」
李薇嘻嘻笑著,抱著春柳的胳膊,甜膩膩的撒嬌,叫著三姐。春柳把手一甩,「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叫得我耳朵疼。」
揉自己的胳膊,「我上午才幫你摘過菜喂兔子,才剛歇一會兒,你又來折騰我。」又揚聲叫春杏出來。
走到草屋裡拿了兩鐵鍬,扔給她一把小鏟子,讓她自己也挖。
走到竹林中,李薇把她選地的地方一指,彎下腰用小鏟子畫了個長方型,「就按這個挖好了。」
想了想又說,「挖一尺半深就行啦。」
春杏撇嘴兒,「你知道一尺半是多深?」
李薇小胖手一揮,「反正一尺半就行啦。」說著埋頭去畫另外的坑,一連畫了五六個。
還要再畫時,春杏抗議叫喊,她才停了手。
又跑到菜園子旁邊兒,拎著她的專用小籃子往竹林裡面鑽,去挖蚯蚓。等她挖回二三十條蚯蚓回來的時候,春柳春杏已挖了三個坑。春蘭和春桃從東屋裡出來,春桃親事一定下,何氐就把去年佟永年舅舅拿來的淺桃紅色和天青色夏衫布料拿出來,給春桃比了身剪了衣衫,讓這兩人加緊做。
這會兒是做累了,出來走走,「你們三個這是幹啥呢?」
李薇撥弄著籃子裡的蚯蚓,頭也不抬的回頭,「挖坑養地龍啊。」心裡說,反正家裡人認為她精怪,這麼說也沒人信,她反倒正大光明了呢。
果然,春桃笑笑,邊往竹林子裡走著,邊說,「就你成天人小偏好裝大人。誰告訴這個東西能養的?」
走到春杏旁邊兒,把春杏手中的鐵鍬接了過來。春蘭也跟著過來,接過春柳手中的鐵揪,讓她倆去歇一會兒。
李薇朝大姐嘻嘻一笑,「是小舅舅說的。」
又歪頭看向春柳春杏,「三姐四姐,等我的小兔子養大了,做個兔子毛衣裳給你們穿。也給大姐和二姐做。」
何氏遠遠走過來,笑著,「你個小丫頭又給姐姐們灌迷魂湯。你見誰穿過兔子毛衣裳?」
李薇嗤了聲,頭也不抬的說著,「還能有誰。五勝家的雨竹唄」
五勝家的大女兒原來叫春花,賣到縣城的一戶人家做丫頭後,改名叫雨竹。去年過年回家來,說是主子的恩典讓她歸家過年的。她見天穿著半舊的鑲兔子毛繡花緞子夾棉披風,東家走西家逛,招招搖搖的。人家若叫她春花,她就很不高興的捏著嗓子說,她現在叫雨竹。又說什麼少爺說雨中竹林瀟瀟的意境好,襯她的氣韻等等。
滿街的人即羨慕她的衣著,又刮刺她當了奴才就忘了自家祖宗。這話還是許氏來她們家說的。又說街上誰家誰家的女兒定了年後要跟著雨竹去那家做工,管吃管住每個月能得兩三百文呢等等。那羨慕嫉妒的模樣,讓李薇覺得小蓮花如果能春峰那麼大,她定然毫不猶豫的就把女兒賣了去。
母女幾人都笑了,說她見天兒出不完的精怪象,逗得樂死人。
李薇這一逗樂,眾人都快忘了她說要養地龍的話。直到坑挖好後,李薇讓姐姐去弄糞,李海歆回來看見,問了起來。
李薇心說干個事兒還真難啊。仍老老實實的回答說要養地龍。李海歆說那東西哪能養?沒聽說哪家養的李薇裝作很不服氣的模樣,跟她爹爭執,「小兔子能養,地龍為啥不能養?小兔子能生小小兔子,為啥地龍不能?」
李海歆一時竟被她問住,不知道如何作答。要說不能養吧,那田里的小地龍是哪裡來的?又想起去年的兩個坑裡,梨花好像挑撿了些時候,要說不是養出來的,又是哪裡來的?
便擺擺手,笑著,「五丫能耐,把你爹都問住了。你說能養就能養吧。」進廚房舀水洗手。
春蘭在兔子捨裡收著兔子糞,聽見這話,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朝何氏喊,「娘,梨花說的這個養地龍,沒準兒真能成」
春桃也說,「要真能成啊,咱家的雞可有的吃了。」想了想覺得哪兒不對,突然意識到什麼,忙問李薇,「你咋知道用糞養地龍呢?」
李薇嗤了一聲,一副大姐是傻蛋的模樣,「我小時候不是養過一回?」
春杏撲過來要湊她,她笑咯咯的跑遠了,現在她四歲半了,腿腳已無比的利索,想抓她已不是那麼容易了。
娘幾個在天黑前才將五六淺坑中的糞鋪好,李薇趁她們去做飯,就把菜葉子啥的先扔進去,想著是不是晚上再趁人不注意,去草屋偷些麩皮撒進去。
好在何氏這些天兒心裡掛著石頭家過來行大小茶禮的事兒,也不怎麼注意她。
這天,趁著佟永年常假的前一天,何氏與李海歆去鎮上,買些時令的果子、點心和茶葉,備著待客用。又扯了兩身精細棉布,是讓春桃給石頭做衣裳回禮用的。
看天色將晚,就趕到鎮上學堂,在外面候著,等佟永年下學。
學堂外面早已等候著幾輛馬轎子車,看車體穿戴,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過來接下學的。
這些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說著話兒,見何氏夫婦趕著輛老驢破車過來,低聲說了些什麼,發出一陣嘲諷哄笑。
何氏歎口了氣兒,跟李海歆低聲說,「你說有這些大戶人家的孩子在,咱年哥兒會不會受欺負?」
李海歆黑著臉兒,往那邊兒瞪了一眼,才說,「他們算什麼大戶。真正的大戶都有自己家的家族學堂。這些不過是家裡有幾個錢兒罷了。」
頓了下又說,「年哥兒那孩子看著溫和,可也不是任人欺負的。先前在前王村,聽喜梅說裡面也有幾個壞小子。你看他在那裡讀了幾年書,一點事兒都沒有」
何氏點頭,「也是」想了想又說,「不如往前再給大武和柱子爹說說,讓大山和柱子也來鎮上讀?」因何氏做決定做得急,這兩家一時沒想好轉不轉到鎮上來,大山和柱子仍在前王村上學。
李海歆說回頭再商量吧。到鎮上上學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各家又有各家的打算,這事兒只能是湊巧,不能強求。
兩人正說著,二柱趕著馬車過來,瞧見他們,遠遠的揮手打招呼,及至走近些,笑著,「李大哥,有些日子沒這麼巧了。」
李海歆應了聲,何氏笑著下了驢車,打趣兒,「今兒一見你啊,我就想著,得趕快買塊肉回去備著。」自年哥兒在鎮上上學,武睿只要看見他們,必定要跟著他們的車回去。二柱攔也攔不住,好在第二日下午李海歆要送年哥兒回學裡,順道兒再把他捎回去。
二柱也笑笑,說今兒少爺可不能跟著去,家裡來了客人,老太太等他放學回家見客呢。
不多時,學堂下學,武睿果不其然跟著佟永年身後,他一見二柱,朝他做著摔打皮鞭的手勢,趕二柱走。
二柱賠著笑臉兒上前,「少爺,姨奶奶和表小姐來了,還有舅老家的小少爺。老太太太太讓你一下學趕快回家呢。」
何氏忙招佟永年到身邊,接過他手中的書本,摸摸他的發頂,問累不累,學裡的飯菜吃得慣不,被褥子厚不厚,夜裡熱不熱等等。
佟永年眼睛含笑,一一回答著。
武睿眼睛閃了幾閃,蹬蹬蹬跑過去,把佟永年擠開,大眼盯著何氏。何氏剛開始不明所以,愣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仍笑著把手放在他發頂,輕摸著,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武睿卻不答話,何氏說完,他轉頭走了。
何氏跟李海歆笑著,「這小少爺真是怪。府裡頭老太太太太老太爺不都是極疼他?」
李海歆笑笑,「是怪疼愛的。要啥給啥。」
幾人回到家時,夕陽剛沉了下去,絢色晚霞燒紅了半邊天空。竹林青翠炊煙裊裊,明明十天前才離家,佟永年卻覺得已離開了許久,再見到時,心中有忍不住的激動澎湃。
春柳正在喂雞,看見他們,忙把雞食盆子往旁邊兒一放,迎到柵欄口兒。
佟永年跳下車,叫了聲三姐,又往懷裡掏。他好像自去鎮上便養了這樣的習慣,每次回來總要帶些什麼。或者十來文錢的糕點,或者幾顆糖。都是從何氏給他的零用錢裡面省出來的。雖然不見得比何氏買的好,卻是他的心意。
春桃笑嘻嘻的接過黃紙包,打開一看,是五六塊糖果,挑了一顆在他眼前晃著,「三姐先吃一顆梨花那丫頭這幾天搗故著養什麼地龍,把我們累得不輕,她自己也累困了。正睡著呢。」
佟永年也只把這個看作是沒人陪梨花玩兒,她自己亂搗故,就笑笑,「明兒我陪她玩,讓三姐歇歇。」
春柳嘴裡含著糖,嘻嘻笑著去餵雞。
第二日一大早,大山和柱子來玩,前王村的常假和鎮上的常假倒是同一日,都是在每月初十、二十和月末各歇一天。
兩人笑嘻嘻的和佟永年笑鬧一陣子,去東屋說了一會兒話,佟永年記著要陪梨花玩,就推了他們的邀請。
李薇的蚯蚓坑裡糞已發酵得差不多了,今天的任務是挖更多的蚯蚓,往坑裡扔。
佟永年也拿了把小鏟子過來,李薇好奇的問他,「你不是很怕這個蟲子?」
佟永年摸著她發頂,「哥哥現在不怕了。」問清她要去哪裡挖,就牽著她的小手往竹林子裡走去。
事實上,他口中的不怕,僅僅是在做了很多遍心理建設之後,才硬著頭皮面對的。李薇看著他臉色發白,額上細汗涔涔,往後撐著身子,用長竹枝把蚯蚓往籃子裡了裝的模樣,十分樂呵。
咯咯笑將起來。
佟永年有些赫然,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把汗。
兩人挖到將晌午,才順著竹林回到糞坑邊,佟永年看著這六個大坑上面都蓋著草柵子,有些意外,李薇也不解釋,彎腰掀開潮濕的草柵子,把籃子裡的戰利品,分別倒入三個坑中。這六個蚯蚓坑算是都放完了種蚯蚓。當然,以後每天她仍會去挖些扔進來補充。反正只要養料跟得上,蚯蚓的養殖密度是很大的。
想到這兒,她又發愁每半個月添料添糞的事兒。還好家裡的兔子都長大了,豬圈裡現在有一頭母豬和年初剛抓的三頭小豬,另有雞捨裡雞糞小牛糞,食料還是豐盛。她只有趁家人不注意,往外清蚯蚓糞,然後隨時添加新鮮糞了。
午睡醒來,幾個姐姐都不在。李薇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想想下午幹啥。然後一骨碌爬起來,穿上鞋子往外跑。
佟永年坐在東屋當門的小圈椅上,一手拿書,正看得入神兒。聽到腳步聲,抬眼笑著,把書放到一旁,「梨花下午想幹啥?」
李薇覺得他有些補嘗心理在裡面。以往在前王村上學時,雖然也常幫著她做這個做那個,但假休的時候總要留半日出來看書或練字兒。現在假休時除了幫家裡幹活兒,更多的就是這樣,問她想幹啥,不論她說想幹啥,人家總沒打過頓兒心中感歎一把,真是好孩子然後甜甜的笑著說,去菜園子裡掰菜葉子,喂小兔子。
佟永年站起身子,扯她的手嚮往外走,邊說,「我有一個同窗,家裡也有餵了幾隻小兔子。他說,兔子最好還是喂草,我們去河沿邊上割些蘆葦嫩桿兒回來,好不?」
李薇點頭,自己家的母兔子正好過了哺乳期,喂蘆葦沒事。
兩人找了一處蘆葦密秘密處,佟永年用鐮刀割,李薇在身後抱草裝筐子。六月初的溪岸邊兒,雖然略涼爽一些,可仍頂不住日頭毒辣,沒一會兒,兩人都出了滿頭的大汗。
佟永年停下鐮刀,抬頭看了看白晃晃的太陽,站起身子,笑著,「走,哥哥帶去你溪邊洗洗小花臉兒。」
李薇一抬頭,也笑了,還說別人小花臉兒,他自己臉上,也是灰塵與汗水合在一起,衝出道道溝壑。
這個時節的午後很靜,田里很靜,熱氣蒸騰著青草氣息,合著微涼的水氣,幽靜得連溪水裡的小魚都恬然而游。
李薇乖乖的坐在蘆葦蔭處的淺灘石塊上,讓他洗了臉,擦乾淨。然後脫下自己的小花鞋,把腳浸在涼涼的溪水中。乍然涼意讓她舒服的發出一聲細歎。
佟永笑洗完臉,一看她這愜意模樣,笑了,伸手把她的小褲腿兒卷高,讓她別亂跑,仍去割蘆葦。
不多時春杏從竹林裡過來,一看這情景,又嘮叨李薇一番。反正都是她聽得耳朵快生繭子的話。
割完草回到院中,春柳和何氏正在摘豆子,準備下大醬。李家村人一向習慣在六月初六天祝節當日下大醬,都說這日下的醬好吃。
佟永年回屋換了衣乾爽的衣衫,也過去搭手,何氏不讓。他便在一旁陪著說話,「睿哥兒也喜歡吃娘下的大醬,等新醬做好了,我給他帶些。」
何氏笑呵呵的說好。又問他睿哥兒在學裡是不是也這樣,有沒有找他的麻煩等等。佟永年搖頭笑著,「睿哥兒怪好玩。娘別擔心。」
李薇聽見這話,便知武睿這小子在學堂裡肯定有找過他的麻煩。想想也是,那小子就是處處裝地頭蛇,這會真做了地頭蛇,威風還不使勁兒耍?
春杏聽見跳腳,說武睿再來,要教訓教訓他。
……
謝謝親們的粉紅,嘻嘻,大寶每天努力更新喲

第五十八章 春桃定親(粉紅~~)


六月初八,趙家派來丁媒婆過來,說小茶禮看好的吉日是六月二十八日。
鄉里規矩,小茶禮送物品,大茶禮送禮金。
小茶禮一般只是些簪花、髮釵、巾帕、布匹之類,用六盤或者十二盤裝了。農家行小茶禮多是象多是絹花銅釵之類的頭面,連銀製的都很少。
說完這個,丁媒婆悄悄的把石頭娘準備的大茶禮禮金說給何氏聽,禮金六弔錢兒,細棉花布兩匹,剩下的頭面啥的都是與其它莊戶人家相差不大。
何氏讓聞訊趕來的王喜梅先陪丁媒婆坐著,到外面兒先跟李海歆說了,他點頭,說雖然薄點,可石頭正上著學,他覺得可以。要說這禮金也屬中上,不算不薄了,可誰家的閨女誰心疼,李海歆這麼說也沒錯兒。
何氏心裡頭也覺得有些虧春桃,但石頭家也是實情。又與石頭娘打過交道,她也不像那種家裡有不肯出的主兒。
便去的東屋和春桃說了,春桃笑笑,「不少了。比三嬸兒還多一吊呢」
何氏拍打她一下,也笑了,「這話可不能讓你三嬸兒聽見。」便出了東屋。
何氏跟媒婆客套一番,說沒什麼旁的要求,又塞了五十個錢兒並兩包點心,送她出門兒。
春桃的婚事兒剛作下時,何氏沒敢往外透,生怕中間出什麼意外,傳出去對春桃的名聲不好。
現在即定了行小茶禮的日子,就得給李王氏並大娘娘三娘娘,連帶老二老三家的都得說說,到時候這些春桃的近親長輩們都得在場才行。
許氏聽說這戶家人家說定了,男娃兒長得體面,還是個秀才,先是說了一通春桃的好福氣,說著猛然想起什麼,湊近何氏要說。
何氏一向知道老二家的見不她家有點好的。一有些好處,她總能變著法兒的給你添上些晦氣話,把身子一扭,說還要去大娘娘家說道說道,出了老李家院兒。
大娘娘李鄭氏聽了何氏的話,笑呵呵的說,那天一定到。又拉起何氏的手,拍著,「春桃娘,咋樣?我原先的話兒沒錯吧?你啊,是個享閨女福的人」
何氏也笑,「可不就是托了大娘娘的吉言了」
兩人立在院中說了幾句閒話。何氏又去三娘娘家。三娘娘李張氏正在院中翻曬日頭下的大醬罈子。見她來了,臉兒抽了抽,不冷不熱的讓她坐。
何氏推說家裡忙,邊幫著她攪大醬,把春桃的事兒說了。
李張氏沉默著不言語。何氏知道她為先前兒沒借給她錢的事兒,還有上一回說到年哥兒舅舅府裡頭當差的事兒,老四老五也在場,她沒應承,三娘娘心裡頭有氣.這會是趁機拿捏自己呢。
心中冷笑著,若不是這樣的事兒非得請她,自己才懶得到她跟前兒來白受這臉子。又想著,這年頭誰還能一輩子不用著人?三娘娘家的小女兒現年也有十七了。她要敢在春桃的事兒上撂挑子,自己就敢不送她閨女出門兒。
到時候讓街坊們都看看,家裡頭最該出面兒的大嫂不去送嫁,她們的臉面往哪兒放李張氏沉默了半晌,不見何氏出聲。覺得怪沒意思,就淡淡的嗯了聲,算是應下了。
何氏道了聲謝,便說家裡有事兒,出了院子。
在街上碰上幾個媳婦兒,都笑著道賀,有人也打趣她,說有個秀才弟弟,又得了秀才女婿等等。
何氏自歉了幾句,忙著回家準備,和李海歆商量著擺什麼宴招待人家,又催春桃趕快把給石頭的衣裳鞋襪都做了。
何氏第一次張羅閨女的親事兒,心中高興又忐忑,又見天手裡活計忙不停,一副急匆匆的模樣。
李薇歎了口氣,別的她也沒辦法,只能整日照料那幾池蚯蚓,外加十來只大兔子和四十來只小兔子。
轉眼兒到六月二十八日,前一日佟永年特意向學裡告了假,從鎮上搭著順風牛車回來。他出現在院門外時,家裡人好一陣的愣怔。
春桃高興得很,直說這麼些年沒白疼他。佟永年從懷裡掏出一朵十分精緻的淺桃紅絹花,說是武睿與他合送給春桃的。
李薇看他這樣說時,手不自覺的刮了下鼻子,好像是說慌時候的習慣性動作呢。難道,她眼睛滴溜溜轉了幾下,若是跟武睿無關,他肯定不會提他,武睿那小子有主動送東西恭賀的覺悟似乎也不太可能。唯一的可能這東西是他詐武睿的,或者象前世小學生那樣,用代做作業啥的換來的。
春桃樂呵呵的接過來,說年哥兒選的這顏色好。何氏也說,睿哥兒這孩子長大了,居然知道送人東西。忙著去看曬的大醬,等佟永年去學裡,讓他帶些給武睿。
第二日剛用過早飯,家裡便熱鬧起來。大武媳婦兒幾個過來幫忙做午飯,早早的就到了。這時節各家的菜園子裡都有些新鮮的菜,來時都帶了些給何氏添菜用,防著她備的不夠吃。
這些人嘻嘻哈哈的擠到東屋看裝扮一新的春桃。春桃上身是淺桃紅絲棉經布寬袖短衫,袖口綴的是水色圍子。下面兒是一條月白百折繡花長裙,腳是是一雙淺藕色繡花夾鞋,隨著她走動若隱若現。頭髮盤作一個時興的墜纂兒,一側鬢角壓著佟永年買來的淺桃紅緞子絹花兒,耳是一對銀質流蘇耳飾,隨著她的淺笑,微微晃動著。
眾人都齊說,清爽好看,等會兒人來了,保準迷了他的眼。
李薇心裡感歎,大姐實在是個美人兒,這點兒,她們家姐妹幾個都隨她娘,皮膚偏白,身量也高些,骨架纖細適中。又歎永年舅舅送的布料確實好,似紗非紗,沒有紗的飄乎,卻比鄉村裡的尋常棉布多了份靈動,把大姐的溫婉柔和襯得婉約動人。
到了半晌午,李王氏等人都來了,烏壓壓的坐在院子牆蔭裡等著前來驗親的人。
何氏與李海歆也各身穿著一身嶄新的新衣,笑盈盈的在院中招呼著人。又過了不多時,院外竹林小道上出現一輛牛車。
春柳認出正是石頭一家的,忙給何氏擺手。
何氏帶著許氏王喜梅迎了過去。
石頭娘一下車就過來拉何氏的手,兩人心照不宣的對笑了起來。
丁媒婆笑呵呵的跟何氏說,「大妹子路上這牛鬧脾氣,跑不快,給耽擱了,你別介意啊。」
何氏笑笑說,來得正正好,不早不晚的。
領著石頭娘往東屋去,李海歆則帶著這石頭爹往堂屋走。趙昱森一身淺藍長衫,頭上是同色頭巾子,穿著皂色新布鞋,頭臉兒清爽整齊,進了院後用餘光掃了下,不見春桃的身影,知道是躲在東屋。
正欲跟著他爹往堂屋走,一轉眼兒,又看見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帶著探討的光。直盯著他腳上瞧著。
「梨花,你有事兒?」
李薇點頭,大人們都走遠了,才指著他腳上的鞋問,「你這鞋是小香的做嗎?」
趙昱森一愣。李薇只好又問了一遍。
他這才明白過來,忙擺手,「不是,不是,這個是我娘做的。」心裡卻奇怪才四歲多點的小女娃兒怎麼就想起來問這個了呢?
李薇哦了一聲,小手捏了捏下巴,才說,「你以後只能穿你母親和我大姐做的鞋。」
趙昱森看她一本正經的小模樣,侷促之感頓時消減不少,笑著點點頭,應了聲好。這時正幫著抱柴的佟永年看見她擋在人家面前兒,一副小潑皮的模樣,忙叫她一聲,把柴放在地上,跑飛快去把她抱開。
何氏回頭看了一眼,立時又氣又笑,跟石頭娘說,「我們家這個五丫頭啊,小的時候乖巧得很,現在倒是皮實的很,不怕生人,整天還笑料百出的。」
石頭娘笑著,「你可不知道,我呀饞死梨花這靈動的小模樣。你要嫌她皮實,回頭春桃過了門兒,讓她去我家多住些日子。小玉這兩天兒還念叨著她呢。」
進了東屋,何氏給她介紹李王氏眾人。石頭娘與她們寒暄了幾句。王喜梅扶著春桃從北間出來給石頭娘見禮,她樂呵呵的從懷裡取個小包來,裡面是一副刻花銀鐲子,像是剛炸過,亮閃閃的。拉過春桃的手給她戴上,「這個是石頭姥娘當年給的嫁妝。套在春桃手上,可就是我家的媳婦兒。」
春桃雙頰如火,嘴角彎起,輕盈盈的道了謝。
許氏看那鐲子厚實,不似以往看到的輕飄飄的,約抹得有三四錢的重量,眼睛幾乎要冒火,一連聲的說春桃有福氣,誇石頭長得好又是秀才婆婆大方等等。
旁人說這話像是恭維客套,可她一說起來,倒透著春桃高攀了這門親一般,帶著股巴結勁兒。
何氏皺下了眉毛,王喜梅扶了春桃回北間兒,笑嘻嘻的出來接過話頭,「要我說呀,這是兩家的福氣」
伸手拉石頭娘往主位上按,笑著,「不是我這個當三嬸兒的誇自家侄女。我們春桃性子和順,模樣好,家裡地裡的活兒都能幹。這也是老嫂子的福氣」
石頭娘笑著說,誰說不是呢。要不這樣,咋能見過春桃第一面兒就動了結親的心思。
何氏讓王喜梅陪著坐,去廚房看菜。心裡尋思著石頭娘的話,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像是真的,應該是客套。
吃過行小茶禮宴,本家的女人們,有的歸家,有的留下說話兒。
王喜梅就說屋裡熱,請大家到院中樹蔭下坐著。何氏懂她的意思,讓春柳幾個張羅著,搬條凳抬桌子,眾人挪到大杏樹下底。
佟永年被李海歆叫著在堂屋陪著吃飯,這會兒堂屋吃完,撤了桌子,李薇鑽進去,讓他帶著去東屋寫字兒。
趙昱森眼睛閃著,李薇心裡頭笑著,這小子自來了之後,就坐臥不安的,肯定是想趁機見大姐一面兒說上幾句話。
便問他,「石頭兒,你也教我寫字兒行不?」
李海歆繃著臉兒斥責她,不准叫人名字。趙昱森笑笑說沒事,起身對李薇說,「好。」
李薇心說這小子還算機靈,一點就透。不理她爹的訓斥,扭身往東屋去。
何氏幾個看到他們三個往東屋,都扭頭說著話,裝作沒看見。
趙昱森心跳如鼓進了東屋,立在當門不住的往掛著布簾子的北間兒瞄。佟永年拐進南間兒,去磨墨鋪紙。
李薇笑嘻嘻的衝著北間兒說,「大姐,我讓石頭兒教我寫字」
裡面春桃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如垂柳在水波裡輕輕劃過,輕柔的撩起層層的水波。
佟永年磨完墨,去請趙昱森進來,挑開簾子一看,卻他眼睛癡癡的盯著對面兒的門簾,梨花倚在門旁笑嘻嘻的。
他眼睛閃了幾閃,拉李薇出來,在南間兒窗子底下坐了。
屋內趙昱森對著門簾作了輯,半晌才憋出一句,「春桃,你,你的針線活做得真好。」布簾子不算太厚,透過光亮,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身形。春桃聽他結結巴巴的憋出這麼一句來,緊張感頓失,捂嘴兒悶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沒你腳上那鞋的針線好。」
趙昱森聽見她笑,已悔的要死,猛然聽見這話,忙說,「我今兒的鞋子是我娘做的。」
李薇在外面聽見,捂嘴兒嘰嘰嘰的笑著。佟永年早見在她攔著趙昱森的時候,也聽見了什麼鞋不鞋的,估計這裡面有典故,好笑的捏了下她的鼻子。
接著又聽趙昱森說他中得了秀才,卻不像小舅舅那樣,是廩生,每年月錢糧,春桃能應了親事兒,他很高興。又說往前七月要進縣學,不能常來看她,會使人捎信兒過來,讓她千萬要回。還說,今年小舅舅參加鄉試,他學習不精,想三年後再參加等等。
春桃只在他說沒錢糧的時候,說過一句,沒錢糧種地也行,去學館給人教書也行,還能餓著之類的。其餘的時間便是回以輕輕的「嗯」聲。
兩人在屋裡說了一會話,何氏叫春蘭去東屋拿果子,李薇知道這是她娘放出的趕人信號,果然,片刻過後,趙昱森從東屋裡出來,本來不太黑的臉上紅槓槓的,像是喝酒上臉的人,從脖子紅到頭頂。
李薇笑著,「石頭兒,我帶你去看我的小兔子吧?」
趙昱森忙說好,跟在她後面兒到兔子捨。兔子捨在東屋西山牆之後,這邊院中的大人們看不到,李薇明顯的感到他舒了一口氣兒。
趙昱森看著滿捨大大小小的白兔子,誇選李薇能幹,突然又伏身,盯著她的眼睛說,「梨花以後不叫石頭,改叫姐夫好不好?」許是沒有外人的緣故,他的臉色已恢復如常。尷尬紅暈退去,眼中有著讀書的人恬然和透徹。
李薇嘻嘻笑著,「好哇,石頭姐夫。」邁著小腿兒跑了。
前來坐陪的人陸陸續續家去,只剩下兩家人坐著話家常。春桃換下了衣裳,做了桃子甜湯讓春蘭送過去給眾人喝。
趙昱森連喝了兩碗,惹得何氏和石頭娘都笑。
經兩家人商議,大茶禮定在迎年月裡行,迎親放在來年的迎年月裡,都趁著縣學裡的年休。
何氏即想把閨女的親事早早安定下來,又不想春桃出門兒太早。這個安排讓她很滿意。
送走石頭一家,何氏去把石頭家送來的小茶禮分了包,每家送過去一份兒。
春桃親事兒一定下來,何氏心裡頭輕快了許多。春蘭十四歲多點,尋親事兒還有幾年時間。
終於熬過了四十來天,李薇迫不及待的開始往外挑蚯蚓喂雞,秋天正是雞產蛋的高峰期,再加上多喂蚯蚓,產蛋量能比原先單喂麩皮青草的產蛋量提高近三分之一。
只是,她手中停頓了一下,去年餵過給雞餵過整條蚯蚓後,有幾隻雞雞冠紫紅,雞糞稀黃,還攙有血絲,她娘說雞是生病了,找了大蒜拍成苞谷粒大小,在雞翅膀下用針挑破擠出黑血,每頭雞又餵了些大蒜,如此好幾天,這些雞才反挺過來開始進食。
先前家裡的雞倒沒怎麼生過病,那次不知道是不是餵了活蚯蚓的緣故。又努力想了想書中提到過的養殖技巧,這麼往深處一想,倒像是記得在什麼地方看過蚯蚓雖好,但是容易帶什麼細菌,剛從糞坑裡扒出來喂雞,好像會讓雞得什麼病之類的。
因時間久遠,那些記憶有些不太清晰了。想了半晌,決定不管是不是因為蚯蚓的緣故,從現在開始,要把蚯蚓洗淨燙熟了喂雞,這樣總不再有什麼細菌了吧?
春柳幫她挑完蚯蚓,一聽她還讓洗,又讓煮,把手裡的長竹枝一扔,瞪她,「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洗。」說完蹬蹬走了。
李薇衝著她的背影皺皺鼻子,決定等賺了錢,三姐的嫁妝給最少想了一會,自己拎著裝蚯蚓的小竹籃子,往小溪那邊兒去,找到一處淺灘,把籃子放進水中,潺潺流水漫過,將籃子中髒兮兮的蚯蚓沖刷得露出肉紅色身體。李薇拿著一根小竹枝,不斷的在籃子裡攪來攪去,清洗蚯蚓。
……
感謝所有親親的粉紅票子~~~~

第五十九章 梨花病了(粉紅給我吧~)


三姐不幫忙,李薇只好又去磨大姐春桃,春桃先也是不理會她,後來被她纏得沒辦法了,只好從在竹林子裡給她挖了個臨時的土坑,用破罐子盛水,幫把她清洗好的蚯蚓煮了。
煮好之後,又沒有人幫她剁,李薇真是欲哭無淚。
想了半晌,罷了,還是自己動手吧。雖然她也惡得不行,可誰讓自己非要辦成這件事兒呢。找了三姐剁雞食的破刀來,叮叮邦邦的剁好,又加些麩皮菜葉子拌在一起,拌了滿滿一大盆,讓三姐過來分開,端去餵雞。
雞是吃得歡了,可是她卻慘了,噁心得不行,滿手都是滑膩的觸感,中午飯只吃了兩口,借口不餓推了。
何氏以為她又偷吃了家裡的點心,也沒在意。
到晚飯時候,她又說不餓,何氏不依,非讓她吃飯。李薇只得強忍著噁心去扒了兩口飯。剛嚥下去,只覺胃裡一陣的抽,「哇」的一聲哇聲吐了滿地。
把何氏嚇了一跳,失聲喊起來,「梨花這是咋啦?」
李薇想抬頭跟她娘說沒事,又一口穢物衝出,接下來就是驚天動地的乾嘔。
春桃幾個也跳起來,圍作一團,有人拍她的背,有人去拿水。
李薇也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只是不停的逗著,最後逗出的是黃黃的膽水,李薇鼻眼都是酸苦酸苦的,小臉兒因嘔吐用力漲得通紅。
李海歆急得一把抱起她往外走,又叫何氏拿錢兒,趕快去村子北的那戶土郎中家裡,讓人給瞧一瞧。
春桃幾個都被梨花突出其來的病症,嚇得面無人色。春桃衝進東屋,拿了李薇的小裌衣,跟上匆匆出門的何氏,三人一路小跑往村北那家土郎中而去。
李薇心說不用,可是嘔吐不止,逗得她混身虛軟無力,到李海歆抱她走到老李家家小院的時候,已經嘔不出酸水,小身子隨著胃部的衝力,不停的一抖一抖。
何氏的眼淚順著臉頰直往下淌。梨花自生下來,只有過夜裡幾場小發熱,微微發汗,第二日就沒事了。長到快五歲,只在兩歲那年秋上受了寒,喝過一回苦湯藥。這怎麼好好的,突然吐得這麼厲害。
李家老三吃過晚飯,出來消食兒,轉眼瞧見三人急惶惶,趕到跟前一前兒一看,梨花虛弱著小身子窩在大哥懷裡,小身子一聳一聳的。
李海歆只說了句,這孩子吐個不停,腳不停的往前跑著。李家老三跟上兩步把李薇接過來,飛快往前跑著,「大哥你們快點跟來。」
等到那位土郎中家中,一問人卻不在家,走親戚去了。老三二話沒說,扭頭就往回跑。李海歆何氏剛跑了幾步,見老三又拐回來了,便知郎中不在家。
何氏再看梨花,小身子仍是逗個不停。臉上潮紅,伸手一抹,微微有些熱,失聲叫起來,「梨花發熱了。」
李海歆忙伸手蓋在李薇額上,片刻放下來,邊安慰何氏,邊跟老三說,「快去套咱爹院裡的牛車,咱們去鎮上。」
春桃忙從三叔懷裡接過梨花,抱在懷裡,輕聲哄著,「梨花忍忍啊,到鎮上就好了。」
李薇聽她聲音哽咽,抬起沉重的眼皮,朝她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
她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麼大礙,不過是因為剁蚯蚓反胃罷了,怎麼這一會兒就發熱了呢?
李家老三趕了牛車出來,老李頭也跟著出來,問了問要不要緊之類的。李海歆匆忙答了兩句,讓老三和王喜梅幫著顧下家裡的幾個丫頭。急匆匆的趕著牛車往鎮上去。
夕陽西沉,暮色絢然,一牛一車載著三個心如火焚的人,在黃土路上狂奔。
到鎮上時,李薇的嘔吐頻率已漸緩。只是身上的熱度比原先又高了些。何氏的眼淚一路就沒幹過,不時以額抵她的頭,擦看溫度。覺察到熱度上來,又緊催李海歆快些。
老牛已被李海歆趕得出了一層的大汗,呼呼吃吃的喘著粗氣,速度慢了下來。李海歆緊甩了幾鞭子,老牛吃痛,又跑動起來。
找了個擺夜攤的小商販問清醫館的位置,便直奔而去。他們趕到時,醫館卻已關了門兒,裡面透著微微的亮光。
李海歆撲過去砸門,好一會兒,裡面才有動靜,伴著不耐煩的聲音,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青布包頭十四五歲的小童出現在門口兒,掃了眼三人衣著,揮著衣袖,呼呼喝喝的,「別砸了,別砸了,砸壞了門你們可賠不起」
何氏抱著李薇撲過去,「小哥兒,請問館中還有大夫沒?」
那小童以手指天,一副「你們這三個土包子」的傲慢姿態,「這位大嫂,長庚星都快下去了,大夫還會在館中嗎?」說著就要關門。
李海歆一手把門抵住,從懷中掏出十個大錢兒,塞給他,「能不能麻煩這位小兒去請大夫。」
小童看到錢兒,眼睛一亮,伸手接過,臉上和氣了許多,把門大開,請他們進來,「不是我不去請。只是夜診大夫是要加價兒的。」
李海歆忙說有勞他去請,診金他們自會想辦法。
小童進後院說了幾句,不多時裡面出一個年齡更小的小童,掃了他們一眼,李薇燒得迷迷糊糊的,恍然間,似是看他鼻眼嗤了下。
心中又氣又怒,心中直罵這兩個還沒長成人的勢利眼兒王八羔子。
何氏李海歆春桃三人坐在油燈的昏黃亮光中,沉默著,氣氛十分凝重。偶有何氏的抽氣傳來。
約抹過了兩刻鐘,先前出門的小童帶著一個中年男子匆匆進門來,那男子臉黑沉著,話也不多說,示意何氏把孩子抱過去把脈。
何氏看他面色極度不悅,猶豫著,生怕他在氣頭上診錯了脈。
那男子冷哼一聲,甩袖,「不醫就走」
頓了頓又說,「出診費五十文」
李海歆看梨花雖嘔吐漸歇,但熱度一直不見消,且不見丁點兒汗意。忙說,「我們醫,我們醫」示意何氏把梨花抱過去。
剛才得了李海歆十文錢的小童在一旁說,「我們張大夫的醫術在咱們臨泉鎮,哦,不,在咱們青蓮縣那都是數得著的。前些天縣城的周家老太太病了,請我們張大夫去,幾針下去,就給醫好了。你們放心吧」
何氏聽了這話,心頭略定些,把李薇抱到張大夫跟前兒,挽起她的小袖子,讓張大夫把脈。
他又是一聲輕哼,抬起三指,壓在李薇的脈搏之上。一面問李海歆,「診金帶夠了?」
李海歆忙問診金幾何,他靜了片刻,從李薇胳膊上撤回手,一隻手掌張開晃了晃,「這孩子的病,診金加湯藥費,共五百文,若要夜宿,每人再加五十文。」說著站起身子,去拿銀針,又叫小童過來把油燈挑亮些。
這麼算起來,一共是六百五十文,或者要七百文
何氏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原本去村子裡朗中家,她只帶了五百文,後來說到鎮上看病,她一是心急,二是尋思著也該夠了,就沒再家去拿錢這五百文剛才已用去了十文,即使是不夜宿,也不夠的。
張大夫看夫妻面色,拿著銀針的手一頓,「怎麼?錢不夠?」
何氏忙說不夜宿,診金差十文。
掌燈的小童聽見這話,覷過來一眼,見何氏並沒往他那邊兒看,面色鬆了下,賠著笑勸道,「張大夫,按說不該小的多嘴。可小女娃兒的病情看著也凶險,張大夫先給醫了,讓他們想辦法去湊錢唄。」
張大夫掃了小童一眼,淡淡的點頭,「嗯,好,小安說的有理。你們趕快去湊錢吧」
李海歆心裡憋著氣,卻也顧不得怒,忙說現在就去,讓他趕快給孩子看看。
何氏追出來問他去哪裡借錢。李海歆笑笑,「咱在鎮上沒旁的熟人,能去哪裡?」自然是去武掌櫃家裡了。
按說他們與小趙村石頭家更近些,可是春桃還沒成親,他們半夜巴巴的去借十文錢,將來還不得讓人把春桃笑話死。
李薇聽著爹娘在外面的對話,心裡把這間黑心爛醫館罵個狗頭噴血,心說,你給姑奶奶等著,等我好了,看我怎麼怎麼……反正這口氣一定得出。
何氏送走李海歆進來,看張大夫已把針匣子打開,梨花大眼沒神采的睜著,伸手輕拍兩下,朝她笑笑,安慰說:「梨花不怕不疼,娘在呢。」
李薇輕點頭下,閉上眼,任這個黑心肝大夫給自己施針,何氏看她這樣,又忙柔聲安慰著。
張大夫先施針止了嘔吐,又讓小童按方子抓藥,待藥抓好後。朝門外看看,李海歆還沒回來,正要說話,突聽外面有車□轆的聲音,春桃忙過去看,不甚明亮的月色中,兩輛車一前一後行來。行在前面的那輛車箱體上吊著兩盞紅燈籠,春桃認出趕車的人是二柱,忙回頭叫何氏,「娘,我爹回來了。二柱也跟著來了。」
她話音方落,兩輛車已在醫館門前停下。從二柱趕著的車廂裡鑽出一個眼生的中年人,體態略有些發胖,李海韻趕忙領著進了醫館。
張大夫一看見這人,臉色變了變,陰陽怪氣的道,「喲,這不是武府的錢大管家?怎麼來我們這小廟了?」
錢管家笑笑,從懷是掏一塊銀子,往他身上一拍,淡淡的道,「下幾針,再加幾副去燒的藥,你夠黑心的」
李海歆這邊兒趕忙讓何氏抱梨花,從小童手中接過藥,推何氏春桃,讓她們快走。
這兩人的不對付,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何氏也不多問。
二柱請何氏與春桃上車,何氏要推脫,錢管家也已出來,笑著,「我坐李兄弟的車就好。你們有病人呢。」
何氏趕忙道謝。
二柱趕著車一邊走一邊兒說,「我們掌櫃的已讓人去知會鎮西的安大夫,咱們再去讓安大夫瞧瞧。」
何氏應了聲,伸手摸李薇的額頭,仍是燒著,只是不嘔了,孩子不那麼難受,她心裡也好受了些。
李薇被折騰這麼大半天兒,再加上發熱,頭腦昏沉沉的。強撐開眼皮,朝何氏笑笑,「娘,我好了。」
何氏摸著她額頭,輕歎,「你這個小丫頭可把娘嚇死了。病好了再不准你去玩糞,沒準兒是這麼染上的病」
李薇心說,人家是個講究衛生的好孩子,每天洗手無數次,怎麼可能?她倒覺得跟昨日許氏送來的點心有關。那點心顏色金黃,樣子印成小巧花瓣兒狀,說是她娘家一個什麼富貴親戚送去的,拿來讓梨花嘗鮮兒。一共只有三個,姐姐們自然全讓給她,她昨兒吃了一個,今天早上吃了兩個。吃的時候恍惚瞄見有其中有個小黑斑點,當時也沒注意。
現在想想,那個是霉點的可能性要大些。
到了鎮西的安大夫所開的醫館,那個和氣的老大夫給李薇診了診脈,又查看張大夫給開的藥,說診得對症,藥也對症。回去熬了喝下去夜裡發發汗汗就好了。
李海歆一家感激萬分,謝了又謝,要給他塞診金,他象徵性的收了十文。
出了安氏醫館,錢管家說,府裡已安排客房,請他們回府休息。
因梨花病著,又要熬藥,李海歆也不推辭,說了一番感謝的話,跟著去了武府。
錢掌櫃把他們安排武府西邊的小跨院中,撥了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過來幫著何氏熬藥,何氏又是一連聲的道謝。
李薇躺在鬆軟的床上,鼻尖有種說不出來的氣味兒縈繞,像是絲綢帳子傢俱香爐子混合在一起的特有富貴人家的氣味兒。
何氏在小丫頭的幫助下,熬好了藥,用勺子吹涼,喂李薇喝下,唇上傳來的細膩瓷器的觸感,與家中常用的凸凹不平的粗瓷有著十分明顯的差異,又加上今日在聚德堂醫館的遭遇,更堅定她要掙錢的決心。
喝了藥,李薇有些犯困,不多時便沉沉入睡。何氏靠在床邊兒看著一臉倦意的春桃,笑了下,讓她去睡。春桃搖搖頭,「晚上要看著梨花發汗。我和娘說說話兒,省得你走困。」
何氏抓著她的手,拍了拍,轉頭掃了圈兒客房之中,感歎著,「將來啊,你能跟著石頭過上這樣的日子,娘就放心了。」
春桃低頭一笑,「莊戶人家的日子也怪好。跟爹娘妹妹們一起過這幾年不是和順高興得很?」
何氏也笑著,轉頭看了看睡得正熟的李薇,探入她後背摸了摸,有薄汗開始透出,略微放了心。
次日李薇醒來時,頭頂的青色透花帳子映入眼簾時,剎那的念頭閃過,怎麼睡到佟永年她娘的炕上了?
再一轉念,才憶起昨夜的事兒。
悄悄轉過頭,她娘和大姐兩人各自和衣靠在床頭床尾的柱子上,正睡得沉。昨夜她迷迷糊糊的感覺到有人給她擦汗,知道娘和大姐都累壞了。便不敢動。
又過了一會兒,屋外有人語聲響起,一個丫頭在問客人醒了沒有之類的。李薇忙坐起來,細微的動靜登時將何氏驚醒,春桃立時也醒了。
兩人看她眼睛黑亮明澈有神兒,臉上露出歡喜笑意。
李薇張開小胳膊,笑著,「娘,我好了。」
何氏伸手探在她頭上,停了片刻,笑著,「是去了熱。」又抹她的小臉兒,這一病像是瘦了幾分。
門被推開,將室內映得一亮,旋即兩個丫頭進來,一個是昨夜幫何氏熬藥的巧兒,另一個比巧兒年齡大些,有十六七歲,衣著也比巧兒的華麗些,頭上戴著月白色的絹花,在晨光裡散著潤潤的光澤。
巧兒笑盈盈的說,「李大嫂,這位是老太太跟前兒的青荷姐姐。」
何氏忙起來見禮。青荷捂嘴兒笑著,嘴裡說不用,但卻等何氏見過禮之後才過來扶拉。
李薇登時不喜。心說武掌櫃是正經的主子對她爹娘還和和氣氣的,一個丫頭也敢在她娘面前兒這麼擺譜。
青荷朝床上瞄了眼,笑著,「梨花好些了吧?」
何氏忙說,「夜裡消了汗,已大好了。真是感激得很」
青荷說老太太早上才知道家裡來了客人,聽老爺說是小少爺喜歡去的那家兒,如果方便,想請著去見見。
主家要見,何氏自然不能說不字。忙伸伸了壓皺的衣裳,與春桃就著冷水抹了把臉,回身又給春桃整了整衣裳,抿抿鬢角,抱起李薇,朝青荷笑笑,「讓你久等了。咱們走吧。」
他們夜裡住的是個三間正房帶西邊兒兩間偏房的小客院,穿過東面的小門兒便是主院。
主院正中間兒是個小花壇,花開得略顯了敗象。轉過小花壇往裡面走,頂頭兒是五間帶遊廊的正房,兩側各是五間廂房。正房與廂房相交處,各有一個圓形月門兒,像是通往後面兒的,想必是什麼大花園之類的。
青何指著東面兒說,「東面那座是大老爺和二老爺的宅子。他們二位一直不在家,就先充做府裡頭的客院。」
李薇倒是聽她爹說起過武掌的大哥二哥在州府做生意的話。因武掌櫃是老小,生性敦厚,又不願離家,正好守著祖業,連帶在爹娘跟前兒盡孝。
也聽出青荷故意顯擺主家的話。若不是昨夜確實承了武掌櫃的人情,她真想以她的不懂事兒小娃娃身份說一句,「娘,咱們回家吧。」
……
實在對不住甜心親親,嘻嘻,這章偶又那啥了~~~~不過後面這樣的情節沒多了,我跑吧,不跑會有人上磚頭滴~~~~~

第六十章 武府遭遇(契而不捨求紅粉~)


剛走了沒幾步,一個小身影從東廂房閃出,快速衝過來,後面有人叫喊著讓跑慢點之類的。
李薇定眼一瞧,卻是武睿。青荷忙屈身行禮,「小少爺」
武睿點了下頭,越過她,走到母女三人面前兒,瞪大眼睛,「咦,真是你們?」又問為啥春杏沒來?
何氏還沒答話,屋裡傳出含笑帶嗔的女聲,「睿哥兒,怎麼這般沒禮貌?」
青荷忙低聲說,是太太
何氏跟武睿說,梨花生病,不能帶春杏來等等。跟著青荷往上房走。武睿不高興的哼一聲,也跟在後面進屋。
屋內色調暗沉,李薇眨了眨眼睛,才適應裡面的光線。正對門坐著一個身著暗紅大衫,褚色裙兒的富態老太太,纂兒梳得一絲苟,臉上笑盈盈的,李薇與她投過來略帶探究的目光相遇,眨了眨眼兒,扯出一抹甜甜的笑意。
武老太太立刻笑著叫起來,「哎喲,這丫頭真機靈,不怕生」
何氏忙笑說了句鄉里孩子野性等等。在青荷的指引下,給武老太太武太太見了禮。
李薇隨著她娘和大姐的動作,眼睛骨碌碌瞄著,武睿她娘皮膚白白的,一身淺青色的夏衣大衫,下面是水色百折繡花長裙兒,十指纖纖,合扣在身前,水紅丹蔻格外醒目。
武老太太武太太忙叫丫頭給母女三人看座兒。武太太見梨花睜著圓眼睛盯著她的手指看,輕輕抬起手往前一送,笑著,「這麼小的丫頭就知道愛美。」
何氏低頭一看,笑了,忙拍李薇,又說了一遍鄉里孩子皮實野性之類的話。李薇配合著她娘把目光收回來。不過是為了研究一下她們的衣著穿戴屋裡的擺件兒罷了。她又不眼氣武老太太先是問了李薇的病情,聽說已大好了,笑著,「你們呀,不常到鎮上來。讓人家給坑騙了。」
何氏愣了下,正要問為何說這話。武太太已笑著接過話頭,「那聚德堂常給小商販些錢財,碰上初次到鎮上瞧病問路的,都給指到那黑心的醫館去。」
何氏瞭然,歎一聲,心中十分慶幸能得武掌櫃一家的幫忙,忙謝了又謝。
武睿在一旁大聲插話,「張安跟他爹一樣,也不是個好東西」
武老太太立刻咳了一聲,武太太臉色稍一變,瞪武睿,「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該去學裡了,還不快去換衣裳?」
武太太身邊兒一個穿翠綠衣衫的丫頭走過去拉武睿,他扭著身子不肯走,武老太太又咳一聲,他面帶不甘的被拉著走了。
何氏又陪坐著說了一會兒閒話,就要告辭,「打擾一晚上,實在過意不去。我們這就家去,也好讓老太太太太安生。」
武老太太抬眼往青荷那邊兒一斜,她立刻走過來笑著,「李大嫂,老太太在家裡見天沒個人說話兒,你們來了,就多留留。再者梨花病才好,這會回去路上再吹了風也不好。」看何氏臉兒上仍是不太鬆泛,又指著李薇說,「我們老太太呀喜愛女娃兒的緊,就當是留半日,讓梨花陪我老太太樂呵樂呵。」
她話說到這份兒上,何氏便不能再拒絕,春桃輕扯了下何氏的衣角,何氏猛然想起明兒就是年哥兒常休的日子,留大半日也好,傍晚的時候正好接年哥兒家去。
忙笑著應下。
武老太太眼中笑意多起來。讓丫頭備早飯,請何氏三人一起入席。何氏狠推了一番,最後武老太太佯裝惱了,這才沒辦法應了下來。
到了這兒,母女三人都覺摸出些味兒來,她們與武家頂多就是小生意上的往來,即便是老太太太太熱情好客,也不至於這麼狠留著,倒像是求人辦事兒的姿態。
三人食不知味兒的吃過早飯,老太太和氣的笑著讓讓青荷和另一丫頭帶春桃和梨花去花園裡玩兒。李薇裝作粘她娘,牽著何氏衣角不肯走,她倒要看看這武家老太太心裡頭是在打什麼主意。
梨花不去,春桃自然也不去什麼花園,只是她大了,人家即透出意思不想讓她在跟前兒,她也不好硬往裡湊,便立在廊子下,離門口五六步遠的地方,眼睛盯著身前一丈之內的地方發呆。
武老太太先是客套了一番如今家裡境況如何,地裡收成如何,大丫頭看著也不小了,可許人家等等。
何氏一一答了,說到春桃的親事,先說夫家是小趙村趙槐樹家,後又加了一句,「那孩子是今年麥時新中的秀才。」
何氏話一落音,武老太太武太太均是詫異神色。
旋即,武太太淡笑著,「春桃的好模樣,也只有讀書識字的人配得上她。」
何氏這兒心思已定下來,回說,「這也是我們春桃的造化,若沒有梨花小舅舅給這孩子做保,也沒機緣認識。」
武老太太武太太雖一向不出門兒,但是何文軒就在鎮上學堂裡讀書,當年中了秀才被點廩生的事兒也還是聽說過的。
聽她這麼說,又一個詫異,恍然笑著,「何秀才原是你弟弟」
何氏點頭應是。
武老太太臉上笑意變得比方才親近了些,順著這話兒說到鎮上的學堂,又順著學堂說到武睿讀書。
「睿哥兒這孩子是我們打小沒教好。前些日子給你們添了不少的麻煩。」
何氏忙說不礙的,又說家裡孩子多,條件差,委屈了小少爺等等。
武老太太含笑聽著,伸手端茶,低頭的瞬間向武太太斜過去一眼。李薇心說,鑼鼓敲了這大半天兒,正戲才開場啊。
武太太等何氏說完,先讓丫頭添了茶,補上瓜果,笑著,「李家大嫂這話兒可就是差了。我們睿哥兒的脾氣我們還不知道,那就是個拆天破地的性子。為了他這脾氣啊,老太太老太爺都操碎了心,見天的念叨,他就是不聽。這次去學堂,還是睿哥兒他爹開了不去學堂不准再去你家的條件來,這才把他強送了進去。」
「……回到家來呀,還見天念叨在你們家玩樂的事兒呢。誰搶了他的魚,誰吃餃子的時候搶他的蒜泥吃等等……」說到這兒她頓了下,回頭看了武老太太一眼,又說,「我們家呀,就睿哥兒這一個孩子,平日裡上學堂,老太太見得少,到了常休一個看不住,他又溜去你們家了。老太太和我私下裡說著,肯定是家裡頭沒個同齡的孩子和他玩兒,他才不願意在家呆著……」
「……聽說你們家的年哥兒也在鎮上讀書,跟睿哥兒走得也近些。有一回老太太偷偷去學堂裡瞧睿哥兒,見他和年哥兒玩得歡實。學堂裡的王先生誇你們年哥兒踏實肯學聰慧。老太太回來和我一說呀,我就想出這麼一個主意來……」
她停下來,又往武老太太看去,笑著,「母親可別怪我說的話不通情理才好。」
武老太太放下撫著杯子沿的手,抬頭嗔她,「我先前兒已說過,不許你說,你怎這又說上了?」
武太太賠笑,「媳婦兒這不也是為睿哥兒著想,沒個人在身邊陪著比著敦促著,他總不好好上學。」
武老太太歎了口氣,朝何氏說,「他大嫂,想必你也聽出來了。睿哥兒娘啊,想讓你們年哥兒到府裡頭給睿哥兒做伴讀。」
何氏雖然沒接觸過什麼富貴人家,也是極透的人,武太太的一番話,她已在心裡過了幾遍兒,原以為是武太太嫌武睿往她們家跑得太勤,老太太太太不高興,沒承想卻是這話。
若年哥兒真是個農家娃兒,有這樣的機會,何氏也許會考量考量。
可眼下武家老太太太太這個不算太過份,甚至有提攜之意的請求,她心裡下意識是拒絕。
究竟是直接推了,還是借口和孩子爹商量。何氏心思轉了幾轉,終於抬了頭,站起身子,賠笑道,「老太太、太太能看中年哥兒,這是他的福氣。可這孩子自小長在鄉里,什麼規距都不懂,再者他還小,現在隔十天兒能回家一回,就慌得很……」
武老太太聽何氏拿著些小事兒來推脫,眼沉了沉,還是笑指著武太太,「你看看你,我就說不讓你提的。年哥兒雖是鄉里娃兒,也跟咱睿哥兒一樣是個獨苗。」
武太太也不防何氏竟頓也沒頓就拒了,臉兒有些訕訕的,順著武老太太的話說了些她是她莽撞了,都是當娘的人,心疼孩子,即盼他好,又捨得不受苦等等下台階的話。
何氏卻一連聲的道歉。
武老太太眼笑著,左手搭右手,輕轉著腕上的鐲子,打斷何氏的話,「你們家還有一個叫春杏的?」
何氏愣怔了下,忙笑著,「那丫頭野性,一時衝撞了小少爺,今兒我替她向老太太太太賠個不是。」
說著朝兩人各施一禮,武老太太忙讓青荷過來扶她。
又笑著說,「年哥兒娘,我呀,突然又想到一個事兒。你看看這樣成不?」
何氏剛被青荷硬按到座位上,聽見這話,心裡又是一突。強笑著,「老太太有話儘管說。」
武老太太點頭,「你們那個春杏啊,我聽睿哥兒現年也有八歲了。是個聰明伶利的丫頭,睿哥兒從你們家回來,見天的提著。我尋摸著年哥兒不能來做陪讀,讓春杏到我們府上陪著睿哥兒,你說咋樣?」
何氏聽了這話,立刻不知道心裡頭是什麼滋味兒。這不就是讓春杏到武府當丫頭嗎?
李薇也詫異這回老太太怎麼連個鋪墊都沒有,就這麼直白硬邦邦的說起來了。要論起來,讓小四姐到武府當丫頭和讓年哥兒來武府做伴讀,她娘當然是對前者的牴觸更大一些。她們如若不是猜娘重男輕女,便是心中不耐煩,懶得再繞廢話。
當然,自己爹與武掌櫃打了近兩年的交道,自己娘疼閨女的事兒她們不可能一無所知,那麼只能是後一種了。
何氏站起身子,朝武老太太、武太太各正重施了一禮,「謝老太太、太太的看中。只是梨花還小,指望春杏看著她呢。」又說出來一夜了,怕家裡的幾個孩子擔心,這就告辭了。
最後把武府援手的給梨花看病的事兒,一謝再謝。
武老太太臉上笑意斂起,坐著意思了一會兒,旁的話也沒說,只說日後來鎮上,家裡坐坐等等。便讓小丫頭送她們出去。
等她們母女三人一走遠,青荷臉兒繃起,朝遠處啐了一口,「不識抬舉」
武老太太抬著去按額頭,武太太忙轉到她身後,替她輕輕揉了起來,勸著,「母親也不必為這事兒上火,她一個鄉野婦人,想必也不懂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武老太太半閉著眼兒任她揉了一會兒,才慢悠悠的說,「咱們武家在臨泉鎮當年也是數一數二的人家。睿哥兒爹要是有你大哥二哥的一半兒,也不至於只守著那幾頃的地和兩個小鋪子,讓那些不知根底的人看輕咱們。」
武太太的眼兒沉了沉,又馬上笑起來。雖然她極力想保持平靜,手上力道卻出賣了她。
武老太太睜開眼兒,擺手,「行了,不揉了。」她坐正身子,青荷過來給她抻壓皺的衣裳。
武太太轉到前面兒,端起桌上的茶遞過去,老太太接過,「去給睿哥兒爹說說,簸箕這東西,收哪家的不行?」
武太太應了聲,午飯時就說。
昨晚因客院小,李海歆宿在一間空著的下人房裡。早上起來到小客院想去看看梨花好些了沒。結果說是母女三人被老太太請去了。
他去見武掌櫃,說了些感謝話,便在外面等著。
何氏三人一出來,忙迎過去,正要說話,卻見何氏臉色不好,急著問,「梨花還沒好些?」
李薇從何氏懷裡探出頭,笑著叫了聲爹,「我好了。」
李海歆探手在額上,放了心,又問何氏,「那你這是咋了?」
春桃左右看了,扯李海歆的衣袖,「爹,咱們外面兒說去。」
李海歆早上已跟武掌櫃、錢管家辭過行,這會兒也是專等這母女三人。便去牽了牛車,一家四口出了武府。
昨夜來時,天色黯淡,李薇又昏昏沉沉的,並未細看。這會兒等三人從東角門出出去,轉到主街上,再看武府。
只見青磚高牆大院,屋屋層脊掩映在粗壯老樹枝丫之後,看起來並不怎麼華麗,卻散發著時光沉澱下來的低調的富貴。
李海歆趕著牛車直到武府的大門被遠遠的甩在身後,他才問,「孩子娘,到底出來了啥事兒?」
何氏自見了李海歆就緊緊抱著李薇,不言不語,這會兒聽他問,歎了口氣,便把武老太太和武太太的要求說了。苦笑著,「這回算是把武府得罪了個徹底」
李海歆擰著眉毛,「怎麼武掌櫃半個信兒沒跟我透?」
何氏正想說話。李薇從她懷裡探出腦袋,脆生生又無所謂的叫著,「他不知道唄」
何氏「撲哧」笑了,「嗯,梨花說的對。武掌櫃可能不知道這事兒。」兩婆媳以及家裡丫頭們給人的感覺與武掌櫃的寬厚完全不同。
李海歆邊趕著牛車,邊說,「得罪了也沒啥。大不了咱不賣簸箕了。」
何氏「嗯」了一聲。
時至半晌午,李海歆趕到鎮上學堂的那條大道上。這裡幾乎位於鎮中心,且有大批學子,各種鋪子臨立,四人在學堂正對面的二層小茶樓裡,找了二樓臨窗的位子坐下,點了一壺茶,兩碟糕點。
李海歆何氏生在農家,很少喝茶這樣的金貴的東西,若不是為了等佟永年下學,才不會花錢買這種又苦澀又貴的東西。
反倒李薇聞著這似蘭的鬱鬱芳香,忍不住饞蟲大動,一杯一杯的喝個不停。愛喝茶也算是她前世最為奢侈的愛好了,雖然那奢侈只是十幾塊一兩的鐵觀音。
她病剛好,腸胃又脆弱,喝了兩杯,何氏便不許她再喝。
在茶樓裡好容易熬坐到正午,一家四口趕快下樓。好在小茶裡大概常有這樣點一壺消磨時光,邊等學裡散學的客人,茶樓小夥計對他們還算客氣。
李薇並不清楚這裡的學堂是怎麼劃分的,又是怎麼上課的,反正從大門湧出來的,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有。大的怕是有十七八歲,小的嘛,則有象武睿那麼大的孩子,中間十二三歲的孩子最多。個個或青或藍或水色的長衫,三三兩兩的結伴兒從裡面出來。
李海歆在學堂門口立了一會兒,不見年哥兒出來,正想著要不要找個孩子問問,卻見武睿正拉著佟永年急色匆匆的行過來。
兩人顯然沒看到他,武睿邊拉他走邊說著,「你們家的那個梨花真生病了。在我們家呢。早上上學我還看見了呢。」
李海歆忙叫一聲,「年哥兒」
武睿看見李海歆,嗤了一聲,「看看吧,我說你還不信。」
佟永年忙蹬蹬的跑過來,急切的問,「爹,梨花病了嗎?」
李海歆往身後一指,笑著,「已經好了。你母親和大姐都在等你呢。」
……
嘻嘻,粉紅都給我吧~~~~大寶很努力哦~~~~

第六十一章 新的財路(粉紅啊粉紅~)


李薇看見他,忙揮了揮手。
佟永年越過李海歆蹬蹬的跑近,臉上急色仍未消去,「梨花,你怎麼病了?」
李薇搖頭晃腦,笑嘻嘻的笑非所問,「我已經好啦」
何氏略有沉重的心情被她這模樣逗笑,讓佟永年趕快上來,「你爹說晌午咱們下館子去」
武睿聽見,大聲叫嚷著,「我也要去」一陣風似的跑到馬車跟前兒,自顧自的爬上馬車,示威似的看著幾人。
何氏苦笑,這孩子
春桃柔聲勸著,「睿哥兒,回你家吃飯。我們出來時你嬤嬤說想了你呢。午飯給你做好吃的。」
武睿連連搖頭,嚷著:「我就要跟你們去」
李海歆也苦笑,總不能硬拉他下車吧。一個大人硬拉扯一個孩子,只是為了不讓他跟著去吃飯。這事兒怎麼他也做不到。不拉他,武老太太早上剛說過那樣的話,這會兒武睿又不回家吃午飯,指不定心裡頭怎麼想呢。
他轉頭看看,來來往往接孩子的馬車之中,並不見二柱的身影。那邊武睿已跳腳催著他們快走。
「小少爺,小少爺」李海歆正苦惱間,往常接武睿的那輛馬車停在眼兒前,從馬上跳下的人卻是個生臉孔。來人三十多歲,也是武府下人慣常的短裝打扮,他臉上雖笑著,眼中卻不帶丁點笑意,看起來有些陰惻惻的意味,「小少爺,趕快回家吧。老太太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密汁蒸肉,香辣鴨脯……」
「二柱呢?」武睿見了來人,愣怔了下,臉色沉下來。
那人一邊笑著說二柱有事兒,一邊去扯武睿的胳膊。武睿雖在撐著身子,卻不敢大動,也不似對二柱那般隨性,像是有些忌憚。
這人將武睿半拉半扶的扶下李家牛車,朝李海歆淡淡□了一眼,也不說話,抱武睿上了車,趕著馬車一陣風似的走了。
佟永年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眼睛閃了閃,上了牛車。李海歆趕動牛車問著,「年哥兒,咱去哪家吃飯。」
佟永年在牛車上坐定,又把一直窩在春桃懷裡的李薇接過來,放在腿上,聽見李海歆問,他就低頭笑著,「梨花想去哪家吃飯?」
李薇笑嘻嘻的說,「咱們還去品香吧。」如果早上的事兒還能不確定武老太太會不會因為惱羞成怒拒收她們家簸箕,那麼剛才接武睿的人一出現,武老太太的心思根本不用再猜,定然是不會再收她們家簸箕。
她爹編簸箕的收入雖然不是她們家的主要收入來源,可猛然丟了一年幾弔錢的進項,日子少不得要緊巴一些。況且,她爹心裡頭估計很不是滋味兒。
這個時候更有必要鞏固下與品香胡掌櫃的關係,雞蛋這條線兒可不能再斷了。
當然,這種可能性並不太大。雖然起初是武掌櫃在中間兒介紹的,一來是武掌櫃的為人還算寬厚,應該不至於小氣到去胡掌櫃那裡說道這個。二來他家與品香有著最可靠最牢固的合作關係。
今年春上的酸筍子,李薇家裡下手早,又有去年精心保存下來的酸筍老湯做底,做出的酸筍子味道比去年更好,供的量也多,讓胡掌櫃的生意足足火爆了近三個月,鎮上有兩個酒樓的東家,不知怎的打聽到這筍子是她們家醃的,找上門兒來,要按每斤八文錢收這筍子。
她爹拿著與品香有約定為借口給推了,後來胡掌櫃知道這事兒,很是感謝一番,每斤筍子又加價一文錢,讓來年兒還賣給他。
再者,以兔子驚人的生長和繁殖速度,家裡的那兩捨兔子到秋後就有必要先宰殺一批了。尤其是那二十來只公兔子,養在一起會相互撕咬,分開來養,即廢草料又要多備竹籠子。
現在她和三姐和四姐三人照料已有點力不從心了,不編簸箕的話,她爹便可以幫著照料那兩捨的兔子,兔子皮硝制了賣到成衣鋪去,兔子肉可以仍和胡掌櫃合作。這條路子如果能通的話,完全可以彌補他爹不編簸箕的損失,而且會比那個掙更多的錢。
到了品香胡掌櫃果然熱情的招呼他們,又說這頓飯他請。李海歆自然推辭。
如今的品香生意已比一年半前她來吃飯時好了許多。先是用酸筍子打出了名氣,吸引了客源,酒樓生意好了之後,胡掌櫃又高價從州府聘了一位大廚來。飯菜味道據說比之前好了不少,生意自然是愈來愈好。
李海歆點了一個白崧炒肉,兩個炒時疏,並一份素包子,三人要了碗白米飯。給李薇點了一碗粥。
桌上何氏春桃和佟永年輪流給她夾菜吃,李薇嘻嘻笑著,來者不拒,一會兒謝謝娘,一會兒謝謝大姐,一會兒謝謝年哥兒。
李海歆邊吃飯邊笑著,「你個小丫頭,昨天差點沒把爹娘嚇死。」
何氏也跟著嘮叨,又神色正重的把不准李薇再去玩糞的話說一遍兒。李薇心中大急,忙嚥下滿口的食物跟她娘爭辯,「糞裡的地龍可以喂雞!」
佟永年摸著她軟軟的發頂說,「梨花想玩兒等哥哥回家幫你,好不好?」
李薇搖頭,瞅著春桃撒嬌,「大姐幫我。」
春桃正為昨日沒幫梨花剁地龍心中愧疚不已,笑著應下,「嗯,大姐幫你。梨花快吃飯吧。」
李海歆看了看仍是一臉不放心的何氏,就說,「反正往前閒下來了,我有空也幫著弄弄著,看看這丫頭天天說要養地龍,到底真的能不能養出來。」
李薇忙甜甜笑著,「謝謝爹」
何氏笑了,點她,「你就使人給你幹活兒的時候嘴甜。」
一家人在品香吃過飯,送佟永年去學裡。李薇便纏著她娘去街上逛逛。
臨泉鎮在青蓮縣屬大鎮,與縣城一東一西坐落在縣界兩端,西邊的幾個鎮子因離縣城太近,反而發展不起來。而臨泉鎮因離縣城遠,地理位置又好些,周邊的幾個鎮子則以臨泉鎮為中心,形成個類心第二小縣城的中心貿易區。
主街是乾淨寬敞的青石板大道,街上門面鱗次櫛比,鎏金匾額閃閃燦燦,旗旛更是迎風飄展。
今日並非集市,街上人少,一家四口趕著牛車慢悠悠的轉著,碰到感興趣的店舖,便下去瞧瞧。一路走過,除了她熟知的酒樓、糧鋪、布莊、成衣鋪子、木匠鋪、鐵匠鋪,更有許多她之前聽也未聽聞的。比如:什麼挽花鋪子,簾子匠鋪、捏塑鋪子等。
只是看過一圈兒之後,她有些遺憾,竟然沒有發現硝皮鋪子。
慢悠悠的轉了幾道街,李海歆看看天色,已不早了,跟何氏商量下,再去給武掌櫃打個招呼,就去接年哥兒。
何氏點點頭。等他們趕到武掌櫃的雜貨鋪子時,武掌櫃卻不在。李海歆請櫃上小夥計給武掌櫃帶了話。就去學裡接佟永年。
一家人仍在上午坐過的小茶樓裡,又坐了大半個時辰,才聽對面學堂有悠揚的銅鈴聲響起。
不多時便有三三兩兩的學子,從教室之中出來。何氏原本怕再碰到武睿又是通糾纏,卻見佟永年自已個兒從學堂裡急匆匆的跑出來。
等牛車離學堂遠了,何氏才問,「年哥兒,今兒你出來時,睿哥兒咋沒跟著。」
佟永年笑著,「下午回到學裡就沒瞧見他,估計是又逃了課。」
何氏點頭,便不再說話。
一家四口回到家裡,夕陽西沉,李薇離家才不過一天整,卻像是離家很久了一般,牛車一踏上熟悉的竹林小道兒,她便從佟永年懷裡直起身子,敞開嗓子喊著,「二姐三姐四姐,我回來了」
不多時,院門口出現三個身影,李薇做著凱旋歸來的身姿,向她們大力揮著手。
「娘,梨花好了?」春柳不及牛車停穩,一個箭步衝過來,焦急問著。
李薇笑嘻嘻的抱她脖子,「三姐,我早上一睜眼就好了。」
春柳舒了口氣,又埋怨何氏李海歆,「梨花沒事兒,爹娘咋不讓人捎個信兒來。」
說著眼圈一紅,指著春杏,「那丫頭夜裡還偷偷起來拜灶王爺灶王奶奶呢。」
春杏聽見,彆扭的轉身往院裡跑,喊著,「咱家就數你碎嘴」
一家人都笑。何氏拎著李薇沒喝完的湯藥下了車,遞給春蘭,「晚上再熬一劑給她喝喝。夜裡再發發汗。」
院中打掃得乾乾淨淨的,一捨的雞一隻老母豬,三隻小豬娃兒,連帶牲口棚裡的牛和驢都一聲接一聲的叫喚。李薇有時候會嫌這聲音呱噪,這會聽在耳中卻覺得又極其動聽。
李海歆去前院還了牛車。晚飯過後,跟何氏在屋裡商量,「咱還欠著武掌櫃給梨花出的診金。我想著趁這些天還閒著些,緊編幾天再給送過去。若到時咱還錢他不要,這簸箕就白送他,咱也不佔他的便宜。」
何氏點頭,又問,「給老三說這事兒沒有?」
李海歆把身子倚靠在炕頭,點頭,「大略提了提,沒細說。老三說沒事兒,大不了他自己個兒擺攤去賣,或者到鄰鎮上去尋尋還有沒有收簸箕的鋪子。就價錢略低些,還是賺的。」
何氏應了聲,跟李海歆說道一會兒,家裡地裡的事兒便睡去。
李薇頭天晚上喝了藥,早早上炕睡去,夜裡果然又發了一層的細汗,第二日醒來更覺頭清腦明,精神充沛。
何氏見她這樣,一顆心算是完完全全放到肚子裡。一轉眼兒瞧見她又去拿小籃子往竹林子裡跑,忙叫著,「不准去」
李薇回頭苦著小臉兒,拉長了聲音叫著,「娘~~~~~~」
何氏臉沉著過去扯她回來,「再叫也不准去」又看李海歆從堂屋出來,便說著,「讓你爹替你去。」
李薇忙招手,笑著,「爹,你來,我教你」
何氏剛沉著的臉兒立刻笑得舒展開來。
佟永年忙跑過來,「爹,我跟梨花去吧」
李海歆說不用。他也讓梨花教教怎麼養地龍。
李薇小胳膊一揮,「走吧。教會你們。我就不管了。」
春杏也跟著過來,快走兩步到她身後,彎腰拍她屁股,「家裡你最小,見天兒就充你什麼都懂」
李薇仍是嘻嘻笑著,走到蚯蚓池跟前兒,見這上面兒蓋著的幾個草柵子仍是濕濕的,就知幾個姐姐在家肯定幫她灑了水。
彎腰把草柵子掀開,叫李海歆,「爹,你拿鋤頭輕輕挖呀。」
李海歆依言用鋤頭刨了兩下,下面立時露出一團蠕動的地龍,李海歆去年也見過梨花玩鬧時裡面兒的地龍,只是比今天這個少多了。
有些吃驚,「梨花,這些都是你養的?」
李薇頭也不抬的回答,「是呀,我說能養你們都不信。我就把菜葉子扔進去了,就變成這麼多地龍了。」一邊細細觀察著蚯蚓坑,蚯蚓糞該清了,也該添新糞了。
一面又叫著李海歆趕快挑大地龍喂雞。挑完後又讓他去洗,然後又煮,李海歆問她為啥要這樣。
她□著小嘴,擰著眉頭,「糞臭死了,雞不愛吃唄。煮熟了雞吃著香唄。」一邊兒心裡暗笑著,自己現在可算是滿口胡話了,這麼一想孩子的身體倒也不是沒優勢,反正說到哪兒哪是邊兒,只要不表現太過異常,家裡人都不會懷疑到別處去。
李海歆聽著她小大人一般一本正經的說著孩童家家的話,無奈的笑了笑,應了聲好,便按她的要求在院中用瓦盆清洗了地龍,就著春桃上次幫李薇煮地龍的破罐子又煮好。
再按她的要求剁了。
佟永年和春杏先前兒還有有滋有味兒的看著,這會兒不約而同的背過身去。
至於李薇,她早就借口跑要去摘菜,跑到菜園子裡躲著。
李海歆被折騰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才算是把拌著剁碎的菜葉子、麩皮和碎蚯蚓的雞食拌好。
讓春杏分了,拿去雞捨喂雞。
春蘭洗好鍋碗,在圍裙上擦著手,跟何氏說,「娘,你還別說,咱們家的雞,這段時間下蛋又多了。快趕上去年夏天春柳春杏抓土狗子喂的那會兒了。」
何氏笑著,「沒準兒梨花這麼一折騰,還真行」
李海歆過來,也說,「往常聽見梨花孩子家家的玩鬧,不十分信,剛我把她玩鬧的幾個糞坑都掀開瞧了瞧,裡面的地龍真不少。要是真能養下去,這群雞可省不少糧食呢。」
李薇心裡頭笑著,她爹娘終於開始正視她不動聲色的小功勞了。
有了何氏李海歆的肯定,春柳春杏兩個承擔照看蚯蚓池的任務,李薇除了偶爾用孩童語言叫著該添新糞了,該下菜葉子了等等,其它的時候便乖乖跟著二姐春蘭照料那一大籠的小兔子。
上次剛下的那窩小兔子又已長成半大,能吃得很。除了菜葉子和青草之外,李海歆便每日去割些甘薯秧子回來,餵它們。
秋末的時候,草已枯黃,莊稼都收完了,人閒了下來。
那窩小兔子太能吃,李薇便纏著她爹把那十五六隻光吃草不幹活兒的公兔子給殺了。給大姐二姐做兔子毛衣裳。
李海歆自結束了這簸箕營生之後,放在別處的心思多起來。因這個想到了賣兔子皮,以這些白兔子的皮相,一張賣個五六十文不成問題,況且還有兔子肉。
李家村一帶雖是大青山餘脈,但是山林卻不深,野味兒產的少,專門的獵戶幾乎沒有。鎮上的野味兒都是哪家偶爾捉了送去的。一隻活兔子至少能得四五十文,但那是野兔子,皮相不好,肥瘦也不一。自己家的兔子春桃幾個下功夫養,個個肥嘟嘟。即便不帶皮子淨兔子肉不如帶皮相的兔子值錢,還能賣不過賣不過活雞的價格?這樣一算,兔子肉又能得四十文到六十文。
想到這兒他有些激動,兔子生得多,又長得快,並不需要費多少糧食,這可是生財的好門路。當下也不顧天色稍晚,套了老驢便要去胡掌櫃的酒樓裡問問價兒。
他臨出門兒時,何氏叮囑一句,「記著繞點路,別碰上武掌櫃尷尬。」
李海歆應了聲。梨花病後,他去鎮上送簸箕還診金。武掌櫃死推著不收錢兒,又要把簸箕錢當時結算給他,卻不再提後面兒仍讓送的話。李海歆也明白,話不說透,是為了兩好看,便也不問。就強著把一車的簸箕留下,錢也沒要,算是還了武掌櫃的情份。
李海歆應了聲。趕著驢車急匆匆的走了。
直到天將黑盡他才回來,一臉喜氣,「胡掌櫃說了,讓咱趕快殺兔子。一斤給按二十文錢」
何氏笑呵呵的,「咱家的那二十來只公兔子,每隻可得有四五斤多吧?」
李海歆笑著,「嗯,就是去了皮,一隻也有得二三斤。」
第二日一大早,李海歆去叫李家老三,他常給人幫忙殺豬,殺個兔子自然也不成問題。
春杏眼淚汪汪的護著兔子不讓殺,還拉李薇做同盟軍,可是,李薇自小對小動物就缺乏愛心,在她眼中,養這些就是用來殺的,用來換錢的,跑到一旁躲起來。
最終眼淚汪汪的春杏被春柳拉走。
……

第六十二章 文軒中舉(要粉紅要粉紅)


李海歆讓李家老三先殺了五隻兔子,兔子肉當天就給胡掌櫃送過去,胡掌櫃見李海歆把兔子肉處得乾乾淨淨的,笑呵呵的讓小夥計把裝兔子肉的竹樓接過來,送到後麵食料間兒,稱重並結了錢。
五隻淨兔子一共十四斤多,李海歆主動抹了零。胡掌櫃付了二百八十個大錢給他。李海歆做生意的態度讓他很滿意,雖也是個地道的農戶,卻沒有大多數村人錙銖必較的習性。胡掌櫃雖不指著省這幾個錢兒發家,但是與這樣的人打起交道來,心裡頭卻舒坦。
李海歆臨走時,說家裡還有十來隻兔子可出欄,問他讓何時送。胡掌櫃想了想便讓他在集市前一天兒送來,第二日來鎮上趕集的人多,方圓二十里的莊戶人家大多都會趁農閒到鎮上轉轉,品香現在名氣愈來愈大,趁著這個時機,一則掙些錢,又可以把酒樓的名氣再提升一下。
李海歆笑著應下來。
離開『品香』,又去成衣鋪子,想打探打探人家是否收兔子皮,卻被狗眼看人低的夥計給轟了出來。李海歆看看身上半舊的衣衫,苦笑了下,卻也沒怎麼往心裡去。只是愈發感謝武掌櫃,若沒有他牽線,他們家和胡掌櫃接頭接得也沒那麼順當。
看看天色還早,先趕著牛車去二武學徒的木匠鋪子把大武讓捎的冬衣等給物給送過去。說話間提及去成衣鋪子的事兒,二武避開木匠鋪子眾人,悄悄說,就是他們收,也別賣給他們,那家掌櫃黑心肝兒,一張皮子得往下壓一半兒的價不止。
李海歆應了聲知道了。又與他說了幾句閒話,趕著驢車去學裡看望佟永年。
父子倆立在學堂外面簡單說了兩句,李海歆塞給他十個錢兒,就要家去。
佟永年在他身後問,「爹,咱家的兔子皮毛準備賣到哪裡?」
李海歆微怔,轉身笑著,「這事兒不用你操心,你專心唸書就是。」
佟永年嘴唇輕抿,笑著,「爹,問兩句又礙不著唸書。連梨花都知道要掙錢呢。我怎能裝作不知道。」儘管爹娘並未明說在武睿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單憑武睿那小子在學堂裡對他的態度以及自梨花生病之後,家裡再也不編簸箕賣簸箕,他即使猜不到真正的原因,也知道日後與武掌櫃再也做不成這生意了。
李海歆知道他雖不喜多說,可性子裡自有一股堅持在,這點與梨花倒是象,偏偏要打破砂鍋問個明白。
便說,「好,爹跟你說。兔子皮毛本打算去成衣鋪試試,結果……」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裳,自嘲笑笑,「……話還沒說完,就被攆了出來。你二武叔也說,成衣鋪子不能賣,爹再想想別的地方。要不就趁著有集,還來擺攤賣。」
佟永年眼睛閃了閃,手不自覺握成拳頭狀,停了一會兒,才鬆開拳頭,輕笑著,「那等的小人,爹不必理會。」
聽他這樣說,李海歆欣慰的笑了,「當然不理會。掙錢雖不容易,咱也要光明正大挺直腰桿兒的掙」
他這話一出,父子倆又對視而笑。
李海歆性子沉默,在家與佟永年的話也不多,只是一味的對他好。現在說起來才知,半路的父子,骨子裡竟是如此相似的。
「爹,若是成衣鋪沒門路,可以一次集十來張,去縣城找間當鋪賣了。」佟永年說著,目光卻不自覺的越過李海歆投向悠悠的遠方,兒時,他最喜去家裡的當鋪玩,恍惚記得裡面收購各類的毛皮。只是,他眼睛眨了眨,把目光移回來,輕笑,「小舅舅在縣城讀書,可讓小舅舅打聽個妥當的鋪子,拿去讓人瞧瞧。」
就在這一剎之間,李海歆自他眼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像是蔑視像是仇恨像是冷笑。顧不得想別的,忙一把按在他肩頭,「年哥兒?」
佟永年輕笑應了一聲,抬頭望他,朗朗雙目之中卻無一絲陰翳。李海歆暗歎一聲,在他肩頭拍拍,笑著,「行,爹知道了。如果去縣城當兔子皮,不會讓人騙了去」
佟永年點頭,又說常休前不必再來接他,他自己去搭順路的車回去。
李海歆卻說這事兒等再過兩年兒再說,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佟永年也不再多說,只讓他回去的時候,路上小心。
回到家中,李海歆把五張剝好的兔子子送到西旺村的熟皮匠家裡。李薇這個時候才知道,西旺村是她爹的姥娘家,也就是李王氏的娘家,他爹小時候走姥娘家就知道有這麼一個老熟皮匠在,也難為她之前還在鎮上瞎轉悠。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熟每張皮子居然需要十五文錢,李薇想著,這麼一來,自己的雪白兔子毛皮,一張至少得賣五十五文吧?只是不知道熟硝制皮子都是這個價兒,還是因為熟人,她爹不好意思跟人還價,從而導致成本上升……
不過,即使如此,她也知足了。一隻兔子,連肉帶皮子,差不多可以賣到一百文,除去家裡偶爾喂的糧食之外,剩下的都是勞動力成本,呃,這個,暫時忽略不計吧。
九月初,金桂飄香,何文軒中舉的消息傳來,何氏一家子急急忙忙趕著牛車前往何家堡,讓王喜梅幫著看家。
等他們趕到時,前來送邸報的差役已走了,滿地的鞭炮屑,村子裡的人把何家的小院的圍得水洩不通,笑嚷嚷的議論著。
「文軒這孩子俺早就知道能成大器,早些年他爹不在家,大人去地裡幹活兒,他在家邊燒火做飯,邊看書咧……」
「可不是咋滴,單是文軒的生月,就一般的孩子不一樣。十月初一正子時,都說這時辰怪,壓不的人,那是大凶文軒這孩子壓得住,那可是大吉,大福大貴……」
「哎喲,這回文軒他娘可享福嘍,連帶這一大家子都能跟著享福……」
梨花姥娘家幾個近鄰看見何氏一家,忙揚聲笑著招呼,「哎呀,春桃娘,你這回來可好嘍了。文軒中了舉,還能忘了你這個把他從小帶到大的大姐?」
何氏滿臉喜氣與幾位圍過來的近鄰打招呼,又說,「棒子嫂說得是文軒吶,也不會忘了幫襯過的街坊……」
梨花大舅舅聽見從院中出來,笑著招一家人進屋中,又與一院子前來恭賀的街坊們說,明日開家裡宴客拜謝,請都過來吃宴。
大家笑嘻嘻的恭賀一番,陸陸續續家去了。
屋裡梨花姥娘喜極而泣,哭得眼睛紅腫起來,一家人進去的時候,她還在抹著淚兒,兩個妗子在旁邊笑勸著。
梨花大妗子笑著說,「娘,別哭了,大姐一家都來了。你瞧梨花還刮著羞羞你呢。」
梨花姥娘聞言望去,果然梨花正用小指頭刮著臉兒,一下一下,黑葡萄大眼睛裡笑嘻嘻的。
她「撲哧」一聲笑,拿了帕子抹去眼淚兒,感歎著,「文軒生下來瘦弱,生辰又不好,都當活不成呢,誰成想他能有今日的造化。」
何氏與梨花兩個妗子連忙勸。正說著,梨花大舅舅家大兒子,小名叫小寶,在外面叫著,「二姑二姑父來了」
緊接著門簾一閃,梨花小姨挺著大肚子笑嘻嘻的進來,後面跟著梨花小姨夫手裡拎著兩大包點心。
何氏忙去扶她,又笑著,「嫁了人就是不一樣,想得周全了我們來時急惶,啥東西都忘了帶,只帶了幾張嘴來。」
梨花小姨父名叫大柱子,也是個憨實農家漢子,只是他們家早幾代也曾富貴過,到了這一代雖是平常的農家戶,家裡地卻不少,有四十來畝的良田,農忙時還請著幾個短工幫忙,梨花小姨嫁過去,只幫著做些家務做做飯什麼的,日子過得也輕閒。
他把手裡拎的東西交給梨花大舅舅,又從把身上的褡褳解下來,遞給梨花姥爺,「爹,這是俺爹娘讓帶的,你收吧。」
梨花姥爺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卻是五弔錢兒。忙往回推,「誰要你們的錢兒。家裡的夠用」
李海歆也忙把從家裡帶來的錢兒遞過去,心中慶幸,虧得多帶了兩吊,不然大的沒小的拿的多,臉兒上不好看。
梨花老爺推著不收。
梨花姥娘卻伸手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七弔錢兒。又把小女婿遞來的錢合在一處交給梨花大舅舅。「文軒中了舉,是咱老何家的臉面,街里街坊的往常也幫襯不少,擺酒你就張羅著吧。」
一家人在姥娘家說說笑笑,樂呵了大半天,心裡掛著家裡的牲口,就急忙家去了。
到家時,李家老三在挑水,王喜梅正給兔子添菜葉子。
見他們回來,忙把手裡的菜葉子一扔,急惶惶的過來,何氏看老三臉沉著,她的臉色也不好,忙問啥事。王喜梅把話兒一說,何氏登時又氣又笑。
李海歆擰著眉頭說,「算了,兩隻小兔子,別和她置那閒氣」
何氏也不背李家老三在,氣呼呼的道,「若是我們在家,老二家的上門來要兩隻兔子,我還能不給她?趁著我們走親戚,她專鑽這空子,叫誰誰心裡舒坦?」
又說,「這是叫喜梅給幫著看家,若以後咱有個啥事兒,讓她幫著看家,她還不把咱家裡的家當然搬空了?」
李海歆無奈歎口氣,從老三手裡接過扁擔,去溪裡頭挑水。
春桃開了堂屋門,和春柳搬了條凳出來,請三嬸兒和三叔坐下。又勸何氏,「娘,跟她置那閒氣幹啥。她打著小蓮花稀罕的名頭,咱還能去上門兒要回來?」
王喜梅在旁邊兒一直說,都怪她沒看好家。
何氏忙笑著,「這不關你的事兒。即便是我們在家,她打著這外名頭來要,還能不給她?」
想了想又跟李家老三說,「一會回家時,你們也捉兩個成年兔子回去。原本你大哥就和我說過,要給你們兩隻種兔子,讓你們餵著,也多個進項。她拿走了正好,這會也不用顧著她了。」
老三推辭,王喜梅卻笑著道謝,又說,「我夏天的時候看見梨花這籠兔子就想著養,後來又聽春柳說這是名貴的兔種,不敢開口。大嫂要給,我也不推著。將來下了兔子,再送還一對回來。」
何氏笑著推她,「給就給了,還能讓你再還?」
等李海歆挑滿了水,何氏的氣兒已消了。就讓他也坐過來歇歇說話,幾人先是說了一通梨花小舅舅中舉的事兒,笑了一場。後又說到李家老三想搬出來的事兒。
何氏就問他們,「你們準備啥時候動手打土磚坯子?」
王喜梅和老三對望一眼,笑著,「就準備今年冬上呢。我跟兩個姐姐姐夫都說了,到時候都來幫襯些。」
李薇見她娘主動問起這個,心裡想著,她娘對老三家的心結估計是已經解了,與三叔家做鄰居也好,以後家裡有個什麼事兒,也好相互幫襯。
何氏這些年旁眼冷觀著,也看出李家老三是真懂了,王喜梅性子好又明事理兒。小春明由他倆教導著,想必長大後性子不會差到哪裡去。自己家裡雖有年哥兒,卻不知能在這個家呆到什麼時候兒。現在與老三家親近些,春明長大了也是春桃幾個的倚仗,將來在婆家有個什麼事兒,也有娘家兄弟撐腰。
李海歆就說,即定了,就早點開動,反正他冬上裡也沒什麼事兒,好給他們幫忙。
何文軒中舉的事兒又因當事人不在場,熱鬧了幾天,便繼續著農家平靜的日子。
李薇很是心疼的看著三叔三嬸捉走一對成年兔子,心說,獨家壟斷的生意還真不好做呀。好在,三嬸家下的小兔子長到能賣的時候,她家估摸著能掙下不少錢了。至於老二家的就更晚了,她甚至有些不厚道的想,老二家拿走的小兔子讓小蓮花玩得翹了尾巴才好。
整個家裡,對許氏趁著他們不在家,打著小蓮花哭鬧的名頭,硬是拿走兩隻小兔子的事兒,春柳是最為氣憤,若是她爹訓斥了兩句,她就掐著小腰跑許氏家把小兔子要回來了。
十月底,家裡的十來只公兔子都殺完了,兔子肉共賣得一吊零五百多個錢兒。兔子毛皮也已硝制好,李海歆想趁著時節正好,去縣城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把兔子皮毛賣了。
何文軒不在縣學,趙昱森卻在,都是自家親人,也是一樣的。
隔了兩天,李海歆笑呵呵的趕著驢車回來,車廂裡空蕩蕩的。李薇歡快的朝他撲過去,大叫著,「爹,賣了多少錢?」
李海歆跳下車,笑著,「財迷丫頭」說著把賣兔子皮毛的錢塞給她,李薇吃力的捧著錢兒進堂屋一數,有些氣悶,才一吊零二百個錢。再除去硝制兔子皮的錢,每張兔子皮毛只能得五十五個大錢兒。
想想又釋然了,兔子這東西反正是得上規模才出明顯的效益。那兩捨兔子明年春上再分窩,到秋上再殺時,可就不止二十隻了,想到這兒又笑起來。
……
推薦好友的文:田園無小事 1980610
在下方的直通車也可以直達哦。

第六十三章 兩年之後(粉紅都扔來吧~)


今日天極冷,呼呵出的熱氣在眼前化作小小的一團薄霧,李家籬笆牆外小竹林中,一塊平坦的空地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全神貫注的打著五禽戲。
單薄的冬陽照在兩人身上,在上投下兩條極淡極長幾乎完全重合在一起的影子。李薇眼斜過去,看著地上影子手勢起起落落,覺得有趣兒,微笑起來。
自四歲半年那年她生過一場病之後,這一年多來,她每隔兩三個月,總要生一場小病,雖然只是微微的發熱,可也讓一家人很惶恐。後來鎮上那位鬍子花白的安大夫,說她小時身子受虧,根裡弱,正長身子的時候,只靠食補不行,便傳了一這套五禽戲讓她勤加練習。
於是,佟永年便先跟安大夫學了,然後再回家教她,順道陪著她練。
這一年多練下來,李薇覺得真是有用,最起碼一到冬天容易冰涼的四肢,已慢慢的不那麼畏寒。最近這半年來也沒有再發熱,就連年前的那場連陰大雪天,她也平安的度過了。
「梨花,你又走神」隨著最後一個姿勢的收歇,佟永佟淡笑望過去,眼帶淡淡的責怪。
李薇正要回話,春柳從籬笆牆上伸出頭,叫他們,「還快回來收拾,吃早飯,再不動身就晚了。」
她笑著應了聲,才回頭晃著腦袋笑嘻嘻的說,「我明明是在研究身勢,哪有走神。」
佟永年微笑著搖了搖頭,一副說不過你的架式,舉步往院中走。
李薇在他身後撇嘴兒,才十二歲就裝深沉,一副老學究樣。
舉步跟在他身後,踩著他影子的頭部的玩樂。
一面兒感歎時光的易逝,一轉眼兒,她在這個時空已是六年有餘。
這一年多近兩年,她長高了不少,自己家裡也有了不小的變化。原本的茅草西屋、破舊的堂屋,已被高敞大亮的磚牆瓦房所取代。三叔在她們家西側落了戶,這裡不再是荒岧岧的,大姐春桃於去年冬上嫁給了黑石頭兒,二姐春蘭自前年冬上便有人給說親事兒,連三姐春柳,也有人話裡話外的打探著。
很小的時候,她盼著自己長大。可略長了兩歲,又面臨著與姐姐分離的不捨與惆悵。
進了院中,四姐春杏已裝扮一新,連帶爹娘都著了走親戚的新衣。何氏笑著催他倆,「趕快洗手吃飯,咱們早點走。」
李薇笑著打量她娘,梳著個簡單的反纂兒,身上穿著嶄新的絳紅色綢布大襖兒,下面一件是寶石藍色長裙,外面兒一條淺藍色腰裙兒,隨著她的走動,腳上與上大衫兒同色的繡花棉鞋若隱若現。
「娘,你這打扮真好看。」
何氏第一次穿這麼好的衣裳,有些拘謹,捂嘴笑,又瞪她,「行了,你這丫頭又出你母親的歪相。依我說,平時裡的衣裳就怪好,你非讓買這個,穿著怪不自在。」
李薇笑嘻嘻轉向佟永年,「年哥兒,你說咱娘穿這衣裳好看不?」
佟永年點頭笑著,「娘穿著怪好看呢。您這衣裳一穿,把我舅母都比下去了呢。」
春蘭從廚房伸出頭來,淺笑著,「你們兩個別給咱娘灌迷魂湯了。趕快洗手洗臉吃飯。」
李海歆把備的年貨往車上裝,也笑著,「是得早些動身,怎麼著也得下半晌趕到。」
李薇吃完飯,聽話的回東屋去換了她的粉色緞子新襖兒,湖青色繡花小裙子,桃花繡花小棉鞋。
春蘭進來,給了她仔仔細細的梳了個雙丫髮髻,用青色綢帶綁了,挑了隻桃紅色的絹花要給她插頭,李薇忙雙手護著,匆匆跑出東屋。
春蘭在她身後笑了一聲,把絹花重新放回木匣子裡。
李薇剛跑出東屋門兒,被小四姐春杏一把抓住,繃臉兒訓斥,「我新給你做的絹頭花,為啥不戴?」
李薇瞄了眼她頭上一左一右兩對稱的桃紅絹花,像兩隻大紅碗扣在頭上,心底暗笑,家裡四個姐姐,就數小四姐最愛打扮,也不知她遺傳的誰?自從學了針線之後,自己的衣裳今天換個邊兒,明天加朵花兒,才十歲多點,耳朵上就戴著銀丁香。
她不但自己裝扮,連帶把李薇管得死死的,年前給何氏出主意,讓給她扎耳朵眼兒,正好佟永年在家,李薇得他的庇護才逃過一劫,惹得小四姐兩三天沒理她。
「年哥兒~」佟永年換了衣裳,從西屋出來,李薇忙幫救兵,「四姐非讓我戴花。」
佟永年穿著淡青色衣擺繪水墨竹紋長衫,頭頂是同色的頭巾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往這邊走來,「小杏……」
春杏哼噥一下鬆了手,氣呼呼的瞪了李薇一眼,「我不管了。反正不是丟我的人!」
一時李海歆把備的年禮裝好,讓何氏母女趕快上來。
年節前,佟永年舅舅來家裡,邀請一家人正月十五去賞燈。何氏原本想讓李海歆帶年哥兒去,李海歆卻說,年哥兒要拜見柳氏,總要有人在一旁照應著,再說又不知年哥兒舅舅家的情況到底如何,他一個大男人去不太方便。
何氏想想也是這麼一個理兒,若是年哥兒舅舅有什麼想法,大男人家家的總不好直接提,少不得由柳氏提出來。
便讓春蘭春柳春杏三人看家順帶照料牲口。有老三家做近鄰,大武媳婦兒近大半年來一直幫著照料家裡的那一群兔子,便把這三人都請來說說,讓幫著顧些家。
車箱裡鋪著半舊的褥子,何氏怕路上寒冷,又放上兩條去年新做的薄棉被,路上好蓋一蓋。
去宜陽縣的路倒也平坦,家裡的小牛犢子正值壯年,有勁兒的很,一路連走帶小跑,等他們到達宜陽縣城時,才剛過了正午。
李海望著城門樓子,笑著,「怪不得先前文軒被保舉了宜陽主薄,卻被人擠了去。單看這城門樓子就比咱們青蓮縣的氣派。」
何氏沒好氣兒的瞪他,「有你這麼說話的麼?」
何文軒自中舉了後,便在縣學做了教渝,好容易得了貴人賞識,保舉這麼一個宜陽縣主薄的官職,卻因沒打點到位,臨上任前被人擠了去,一大家子人因這事兒都懊惱氣憤不已。
李海歆回頭笑笑,「好,好,別氣,我不說了。再說,文軒現在九山做得不也挺好?」
何氏又一個瞪眼,「好,有多好?離家幾百里呢。」
正說著,停在城門外的一輛馬車朝這邊行來,剛一停定,裡面的人就叫著,「可是表少爺?」
李海歆忙下車。
馬車停定之後,從裡面鑽出個鬍子花白的老者,李薇認得出來,正是到過她們家的老張頭。
現在看起到倒比初次到他們家臉色更紅潤,雖然是一身藍色素面短衫,卻也能看出是精細棉布製成的。
想來,佟永年舅舅這次出海歸來,又帶來不少好東西,掙得不少錢財,而老張頭在佟家的地位應該是不低的。
李海歆與老張頭見過禮後,他忙過來給佟永年行大禮。路上風寒,李薇和佟永年被何氏裹在薄被子裡呢,起身不及,連帶她也生受了老張頭一個大禮。
幾句寒暄過後,身後又行來一輛更為華麗的馬車,綢子夾棉繡花門簾,茶木色車體,車窗上雕著精細的萬字窗格。
何氏李海歆推讓了幾下,便下了牛車,上了馬車。
老張頭坐在前面兒,隔著車簾一句句說著佟維安如何想念表少爺,柳氏如何歡天喜地的張羅著掃院佈置房間,盼著他來。
佟永年淡笑著,時不時回以嗯聲。並沒有幾年不見的驚喜,反倒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是正月十三,雖然離元宵還有兩天兒,街上的人流卻不少,熙熙攘攘的,李薇幾次想挑簾看往外面兒看,卻又怕讓人瞧見,笑話她是個土包子。便端坐在錦布軟底側凳上做乖乖女。
「哎,我跟你說,今年看燈一要定去含英街,賀府的賀老爺病癒,聽說今年賀府要大放焰火以示慶賀,還有從江南、京城搜羅了許多花樣新奇的花燈。賀府大少爺也放出話來,今天賀府出的燈迷,能破迷者,一人賞一盞燈,還另有一兩銀子的賞錢……」
馬車被人流所阻,剛一停定,車窗外傳來幾人的閒談。
這人的話音一落,另外幾人齊齊發出驚歎,都贊賀府的大手筆,又笑著叫嚷,十五那日定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撞大運,掏碌幾兩銀子花花。
聲音傳到馬車之內,李薇立時感到車箱之內氣氛一滯。李海歆與何氏對視,又小心看向佟永年。
他嘴角仍是一抹淡笑,可坐在他身側的李薇,卻能感到他寬大長衫下緊繃的身軀所散發的凜冽氣息,連帶放在側凳上的手,五指微曲,將錦褥子抓起幾道痕跡。
李薇無法體會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被掃地出門之後,親生母親又被人所害,在他在心底留下的創傷。所以不知道如何能消減他心底因乍然聽到「舊仇」消息而帶來的衝擊與憤怒。
悄悄的把小手移過去,蓋在他微張的五指之上。甜甜笑著,催老張頭,「張老伯伯,咋不走了?」
車簾外傳來老張頭恍若初醒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走,走,這就走。小姐可要坐好了。」
李薇故意捂嘴笑著,「娘,張老伯伯真有意思。叫我小姐呢~~」
何氏回神,笑罵她,「哪家兒有你這麼野性的小姐?」
佟永年被蓋著的手微微動一下,手上的力道卸去,嘴角含笑,「梨花可不就是我們家的小姐麼?」
李薇又咯咯笑著,「那小四姐就是梳洗丫頭。」
何氏撲哧一聲笑了,伸手拍她打一下,「叫春杏知道,看不插你滿頭的花兒。」
馬車轆轆行著,在李薇故意東拉西扯之中,終於到了佟府。直接從正門駛進院中,一直到二門處才停了下來。
老張頭跳下馬車,立時有三四個丫頭小子圍過來,放了矮凳,口稱請姨太太姨老爺表少爺表小姐下車。
李海歆帶頭兒下了馬車,這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上來,笑呵呵的拱手行禮,「姨老爺姨夫人表少爺表小姐一路辛苦了。我家老爺夫人正在廳裡候著。」
李薇沒錯過旁邊幾個丫頭小子在看到他們時發出的細微吸引聲,以及用眼角餘光捕捉到的,他們臉上的驚訝和一閃而過的……嘲諷。
李薇哼哼著,光為了今天的衣裳可花了家裡不少錢呢。
手上一熱,入目是一雙纖長白晰的手,李薇抬頭朝他笑笑。佟永年也笑。又對李海歆何氏說,「爹娘,咱們走吧。舅舅舅母該等急了。」
佟府管家和隨後趕來的婆子忙引著眾人往內院走。
一路穿廳過院繞廊,李薇只覺滿眼的紅色,四處可見火紅的燈籠,又是朱紅的油漆連廊門窗以及猩紅的夾板門簾。
「年哥兒,快起來!」進了正屋,佟永年跪倒下拜,佟維安與柳氏連忙上前,一人扶一隻胳膊將他扶起,柳氏抹著淚兒感歎著,「這孩子,一轉眼兒就長這麼高了。」
佟維安眼圈微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下,笑著,「好,好」又向李海歆何氏拱手行禮,「年哥兒多虧有大哥大嫂的照拂。」
李海歆何氏忙起身還禮。
柳氏在一旁擺手笑著,「讓我說,都別這麼多禮節,沒有生分了。」又朝佟維安笑著,「老爺若是感激李家大哥大嫂,多留幾日,好生招待才是正理兒,弄這些虛的做什麼?」
廳裡只有兩個年約十七八歲的丫頭,並兩個四十多歲的婆子。這四人李薇在佟氏的三週年祭日上都見過,應當是近身心腹之人。忙給各人添了茶,與另兩個婆子在一旁答話兒,「夫人說的正是。」
佟維安自責兩句話,連忙留人。
李海歆何氏本想說家裡地裡一堆的活計,不能久留的話,卻見佟永年眼睛盯著地面兒不語,猜測他是想多留幾日,便笑著應下了。
外面進來了兩個婆子,抱著兩個竹編的長方型盒子。何氏忙站起來笑著,「我們家裡也沒有什麼好東西,這是些農家裡產的,不值什麼,拿來給你們嘗嘗鮮兒。」
柳氏也忙站起來道謝,又嗔怪,「李大嫂外道了,請你們來玩兒,誰叫你們備東西來著?」
柳氏的貼身丫頭依冬上前來,取了禮單讓柳氏過目。柳氏看這禮單上字跡清俊飄逸,讚了句,又問,「可是年哥兒的寫的?」
佟永年含笑應了一聲。
柳氏誇讚,將禮單轉了一眼,遞給佟維安,笑著,「你也瞧瞧咱年哥兒的字兒,可比你寫的強出許多。」
佟維安接過,一面看字跡,一面又詳看了禮單內容。有風乾兔子六隻,點心六封,秋糧新下的苞谷糝子、新小米新綠豆各有二十斤,另有些農家地瓜小食,鹹雞蛋之類的。
笑著,「年哥兒字確定比舅舅的強些。」又與李海歆說了一番客套話,責怪不該帶麼些東西來。
眾人又敘了些路途勞累的閒話,柳氏便請他們先去客院洗漱休息。
這邊兒人一出去,柳氏就歎了口氣,擺手讓依秋依冬兩人出去,到門口看著些,才說,「佟富今兒回來說,賀府的老爺好了你說他會不會起了找年哥兒的心思?」
佟維安冷哼了聲,臉若寒潭,「好了才好病好了,我才替好姐姐討公道。賀府第一個對不住姐姐和年哥兒就是他剩下的人一個也別想跑。」
頓了頓又說,「他好了也好,沒好也好。年哥兒終是要回去的回去把該屬於他的東西拿回來,由年哥兒親手給姐姐討了公道,姐姐在九泉之下才能含笑。」
佟維安冷笑著,他在佟氏三周祭日後再次出海,為的就是在財力上能夠與賀府做抗衡,這次販回的貨物或運進京中販賣,或在州府販賣,都能賺得一大筆銀子。有了這些錢財做底子,年哥兒有他做後盾,不信他爭不過賀府那個草包敗家子大少爺。
只要年哥兒做了家主,賀府那些作過惡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柳氏擔擾的看了丈夫一眼,滿心的話,卻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半晌,憂心的歎了口氣兒,「賀府雖不是本地老戶,好歹也有兩代人的積澱,官場商場都有不少的關係。你行事小心些,別讓人家現在就盯上了。另外,我聽方夫人說,賀府大少爺這大半年來見天兒往錢知縣府上跑,她說呀,賀府正百般想與知縣大人做親家。」
佟維安從沉思中回神,冷哼著,「親家?我看純屬做夢賀府是個什麼身份?祖上雖了做了官,可惜是個不能蒙蔭的四品小官兒現在他們只不過一介商賈。錢知縣與他結親能得多少好處?怕是將錢小姐許給薛知府做個偏房,也強過一個商人的正妻。」
柳氏又歎了口氣,「許是錢知縣圖他家的錢財支持呢?」
佟維安悶坐了一會兒,豁然起身,「我不會讓賀府如願若論錢,賀府有,咱也有。」
柳氏無奈笑笑,「行,你說怎樣就怎樣。只是有一點,賀府夫人石芳娘家嫂子有一個兄長在州府是個什麼官兒,還有一個弟弟在青蓮縣做典史,喬姨娘似是有個什麼表親,一年前使了錢擠走了李大嫂的弟弟何文軒,在咱們縣衙做了主薄……他們官兒雖不大,可有的是門路還有他賀家老大賀蒙,也是個混不拎的人物,你可得小心些。」
佟維安點頭,「這些我知道你放心,我雖恨賀府,也不會莽撞行事」頓了頓又歎息懊惱,「若當時我在,便是用上千兩銀子,也不能讓賀府將李大嫂的弟弟擠走,這可是年哥兒日後的仰仗。」
柳氏也歎。
這邊李家四口被帶到佟府東跨院之中,裡面早有兩個大丫頭,兩個小丫頭並兩個婆子候著,一見四人進來,齊齊跪地行禮。
何氏慌忙擺手讓人起身。
領路的婆子指著兩個十五六歲的丫頭,對何氏說,「姨太太,她叫依夏,這個小依春,有什麼需要,您儘管吩咐她們。」
何氏忙點頭。
依春依夏兩人又過行禮後,便領著小丫頭婆子自去澆水奉茶。
何氏略顯不自在的坐在主位之上,與李海歆笑著,「咱又做一回土包子進城。」
李海歆也笑,「可不是呢。年哥兒舅舅家跟咱們家一比,可真是天上地上。」
李薇眼睛正骨碌碌瞄著屋裡的擺設,聽見這話,踢著兩條小腿,笑咯咯的,「娘,上次是誰說來著,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佟舅舅這裡雖好,可沒咱家自在」
說著又笑嘻嘻的轉頭,問佟永年,「年哥兒說是不是?」
佟永年伸手拍下她的頭,笑著,「梨花的胸襟堪比聖人。」
李薇撇嘴,小老頭兒。
×××
「喂小土曼。」天色將晚,一家人在東跨院正廳裡說了會兒閒話,柳氏派人過來請去晚飯。一家人剛轉入正院,突然聽一個清脆的喝聲。
李薇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與她年歲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睜著圓溜溜的大眼兒,瞪著她。
雖然事隔三年,但是對李薇這個偽奶娃兒來說,卻沒有因時光的流逝忘記她是誰,遂掐起小腰,不甘示弱的喊了一聲,「喂嬌氣包」
她話音剛落,頭上就挨了一下子何氏悄悄瞪她,「把你那小潑樣兒給我收起來。」
李薇朝她娘討好笑笑,放下掐腰的兩隻手。
佟蕊兒被氣紅了臉兒,作勢往這邊兒跑,柳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頗有些嚴厲,「蕊兒怎麼這般沒禮貌還不快給你梨花妹妹賠不是」
隨著她的話音一落,人已到門外。向何氏笑著,「大嫂別介意,蕊兒這丫頭被我寵壞了。」
何氏笑著搖頭,又指李薇,「這個也被她姐姐哥哥慣得無法無天。膽子大的很」忙叫李薇給佟蕊兒賠不是。
佟蕊兒氣鼓鼓的李薇,又盯著佟永年看。扭著身子不肯開口。李薇想了想,她內裡好歹是個大人,先妥協了吧。便笑著上前,笑盈盈的說,「蕊兒姐姐,剛才是我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佟蕊兒哼了哼。柳氏正要訓斥,佟永年上前,笑著對蕊兒說,「蕊兒不生氣了,梨花不是故意的。」
佟蕊兒大眼在佟永年身上轉了幾轉,才說,「你不是不來我們家嗎?」
何氏見柳氏臉色變了,忙笑著,「哎喲,蕊兒記性真好,那會她才那麼大點兒,記得可真清楚。」
柳氏悄悄瞪了佟蕊兒一眼,也笑,「可不,剛才她們這一吵嚷,倒讓我想起她們三歲那年的模樣了,梨花那掐小腰的模樣,真是一點沒變呢。」
一時有一個奶娘模樣的女子牽著粉嫩一團四五歲的小男娃兒走過來。
何氏笑著,「這個就是洛哥兒吧?長這麼大了?」
佟永洛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偎在柳氏腿邊兒,直盯著眾人,卻不作聲。柳氏笑著,「這幾年他爹出海,家裡也沒個男娃兒跟他玩兒,性子比他姐姐還靦腆些。」
晚飯時,佟家也沒請旁人,李海歆被佟維安請到偏廳中去,擺了小桌單坐。這邊柳氏與何氏,及四個孩子,在大廳用飯。
李薇看佟蕊兒自坐下後,便一副乖巧模樣,不言不語的等著丫頭們布菜,便知她家的規矩,許是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的,便也坐乖巧狀,等著人布菜。
柳氏瞧見,笑了笑,與何氏誇讚她。
李薇強忍著說話的衝動,細嚼慢咽的吃著飯。這會兒卻無比想念她們家歡聲笑語不斷的飯桌。
用了飯,又有小丫頭上了茶,李薇直覺這就是喝的茶,佟維安再有錢也不是過個新晉商人,還能真與紅樓夢中的賈府相比?
果然,柳氏取在手中,用蓋子撇了兩下浮沫,輕輕啜了一口,笑著,「年哥兒也嘗嘗這茶,是你舅舅的好友從京城捎來的松蘿,很是難得。」
佟永年輕點了下頭,品了一口,轉向李薇,「梨花喝得慣嗎?」她們家原先是不喝茶的,只有近一年日子好點了,才備了點茶待客用,有時李薇與佟永年兩人會背著她娘偷偷的泡點喝喝。
她喝過的最好的茶就是大姐春桃出門兒時,爹娘在鎮上買的號稱二十文一兩的雨茶。那茶雖清香無比,可憐李薇只偷偷喝過兩次,便在大姐出門那日被人喝了個精光。
眼下這松蘿比那茶更清香,茶湯清潤透亮,在細白瓷茶盞中,碧潤潤的一汪,像是一塊品相極好的暖玉。
淺淺啜了一口,清淡悠長的茶香盈滿口腔,從舌尖到喉氤氳而下。遂笑嘻嘻的讚著,「好茶。」
何氏「撲哧」笑了,瞪她,「你懂什麼叫好茶?淨給我裝。」
李薇嘻嘻笑著,也不辯解。
柳氏眼底卻閃了下。若說三年前這個小丫頭乖巧伶俐得讓人驚訝,那麼現在看她,卻讓人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自打她進了佟府來,臉兒上要麼是一派泰然處之,不吃驚,不惶然,沒有一般孩子初見大場面的唯唯縮縮。要麼就是現在這樣笑嘻嘻的天真爛漫的模樣。
讓人丁點感覺不到莊戶人家的小家子氣,舉手投足間更沒丁點兒的村氣。
喝了會兒茶敘了閒話,何氏取出兩個繡著虎頭花樣的小袋子,遞給柳氏,「這是給蕊兒和洛哥兒的。鄉里沒什麼好東西,是我們的一番心意。年哥兒舅母可千萬別嫌棄。」
柳氏笑著責怪兩句,佟秋接過送到她跟前兒,將兩個袋子打一瞧,卻是兩副用紅繩繫著的銀質小手鏈,另有兩塊小巧的玉珮。
一副是蓮花花樣的,紅紅的繩子上串著十來個小指蓋大小的銀蓮花,知道是給蕊兒的。另一副上面是一串同樣大小的小鈴當。再看那玉珮,一個是觀音象,一個是佛像,雖然玉質一般,雕工卻不錯。
「大嫂太破費了。」柳氏一面說,一面笑著叫那兩個過來,手鏈給繫在手腕上,觀音玉珮給洛哥兒帶上,佛像給蕊兒帶上。
何氏忙笑不值什麼。又說這兩枚玉珮是經過大青山的高人開過光的等等。
李薇小手縮在袖子裡,摳著指甲,心疼那她娘剛送出去的禮。心說,可不挺破費的,那可是得賣上百隻兔子,才能賺回來了。不過,大姐成親時,年哥兒舅舅還差人送去不少好東西呢。現在算算,總還是自己家賺的,有點無奈,也有點理直氣壯,誰叫自己家現在還不富有呢。
……
一章七千多字要粉紅,嘻嘻,親們都扔來吧~~~

第六十四章 方家之子(粉紅咧~~)


是夜,月光渺渺,光華澹澹。
李薇躺在鬆軟雕花大床上,絲毫沒有睡意,瞪著大眼睛藉著月光打量著這屋裡的擺件兒。
「表少爺,你怎麼起身了?」隨著「吱呀」一聲門開合的細響,院中一個丫頭的聲音晌起。
佟永年輕聲說了句什麼,便有輕微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西面邊角處。
李薇忙坐起身子,趁著月光,下地穿鞋。
依春掌著燭火進來,眼中帶著困澀,「表小姐,你怎麼也起來了。」
李薇一邊穿衣裳,一邊笑著,「我睡家裡的炕睡慣了,認床。依春姐姐去睡吧。我到外面坐會兒。」
依春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便不多問。笑著放下燈,過來替她穿衣,又取柳氏今日剛送到的桃花粉色綢緞夾棉鑲兔毛披風。
李薇問清了路,便不讓她跟著,自己挑了盞燈籠,輕手輕腳的往後面花園走去。
剛過了月門兒,她把手中的燈籠吹滅,適應了下月光,悄悄往裡面走。
花園中樹木瀟瀟,高大枝丫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如水墨般的暗影。
還沒等她看清人在哪裡,一聲輕笑傳來,「梨花半夜不睡,爬起來幹啥?」
李薇順著聲音看過去,一株合抱粗的成年大樹桿旁邊,露出半邊兒淡淡的身影,若不細看,還真看不到有人在。
她收起小心翼翼的步態,笑嘻嘻大步走過去,「你舅舅的床太軟了,我睡不著。你為啥不睡?」
佟永年笑著,「跟你一樣。」
一樣才怪李薇撇嘴,晚飯後,佟蕊兒纏著他讓他教認字兒,他爹與佟維安在書房中下大梁,她與何氏先回來,不多會兒,李海歆也回來,說年哥兒與他舅舅說話呢。這一說竟說了一個時辰,也不知究竟說了些什麼,惹得他晚上睡不著。心裡頭貓抓一樣的想問,卻怕佟維安原本沒說什麼,她這一問倒勾起他的傷心往事了。
可越是憋著不問,愈是難受,便笑嘻嘻的問道,「你和佟舅舅說了什麼,說了這麼大半天兒。」
佟永年心中一凜,定眼看過去,近滿月的光華下,她梳著雙丫髮髻搖頭晃腦笑嘻嘻的,一副孩童的嬌憨,問的話看似無意,卻直直切中要害。
他伸開手,低頭看著,舅舅是說了什麼,可現在卻不是時機,他需要時間,需要長到能有足夠的力量去對抗那一切的時候。
年歲小的時候,他明知道不可為,便安心等著。年歲愈大,心底藏著那股衝動卻有隱隱暗奈不住的勢頭。晚飯後舅舅說著的那些話,若非他尚留有一絲自制,便會應了他的要求,去向那個生育他,卻又奪走親生母親生命的家族報復良久,他抬了頭,淺笑著,「和舅舅說梨花養的兔子還有養雞場,還有再往前兒又該醃酸筍子了。舅舅說即有獨家密方兒,他到知道宜陽縣附近有一村子有大片的竹林子,出的筍子又大又多,若是梨花願意,他想和梨花合夥兒做這醃筍子的生意,幫著把酸筍子賣到縣城來。」
李薇歡喜笑著走近他,「佟舅舅真的這麼說?那片林子有多大?」即然他不想說,她還是不再追問的好。
佟永年便把那片林子形容了下,又說那個村子周邊本就盛產竹子,筍子自然很多。
李薇心裡霎時開始盤算起來。與養小兔子和養雞相比,筍子是最不費事兒又賺錢的,現在家裡的筍子是用三年的老湯醃的,味道自然一年比一年醇厚。若是這事兒能成,也是一筆不少的進項,不過,她還是笑著說,「佟舅舅是做大買賣的,這等小買賣他怎麼有看得上?」
佟永年笑著拍拍她的頭,「舅舅今後不再出海了,總得有個掙錢的營生。梨花想不想跟舅舅合作?」
這一兩年來,她事事都要插一嘴,她爹娘也習慣了她發表意見,有什麼事兒也會問問她。
李薇想了想,就說明兒問問爹娘吧。佟永年笑了。
不多會兒依春尋了過來,兩人忙各自回屋睡去。
第二日早晨,剛用過早飯,便聽佟府下人來報,有一個什麼方夫人來訪。何氏要帶李薇與佟永年迴避,柳氏笑著說不用,是往來極勤的人家兒。
不會兒,一個身穿深桃紅色綢子大衫的年約三十歲的女子在四五個丫頭婆子的簇擁下進來,柳氏忙下台階相迎。
兩人一見面兒就親熱的拉著手,相互寒暄著。佟蕊兒看見方夫人身後的年約十一二歲的少女,嘴裡叫著碧瑩姐姐,親熱的迎過去。那少女柔柔的笑了下,轉眼兒掃到李薇與佟永年,頓了下,低聲問佟蕊兒,「那兩個是誰?」
佟蕊兒低聲說,「那個是我表哥,那個是野丫頭。」
方碧瑩還要再問。柳氏已在方夫人介紹何氏一家,「這個是我早年失散的表姐,在青蓮縣安了家,好不容易尋著,趁著十五花燈會熱鬧,請他們來玩一玩。」
何氏忙過來見禮,又讓李薇和佟永年給方夫人見禮。
方夫人笑著怪柳氏,「你看看,尋到的近親這樣的大喜事兒,你也不讓使人去說一聲,這回我禮數不周,可是怪你了。」
柳氏咯咯笑著請她請屋內。方夫人趁機使了個眼色與身後的丫頭,李薇看見這丫頭得了信兒,扭身兒匆匆去了。
李薇與佟永年陪著坐了一會兒,柳氏怕孩子們不自在,便讓他們幾個自去玩兒。出了正廳,佟蕊兒要帶方碧瑩去暖房看花兒,李薇對花沒什麼興趣,便讓依春領著在園子裡轉轉。
方碧瑩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柔柔笑著,「你表哥倒不像是鄉下孩子。」
佟蕊兒小嘴兒鼓了鼓,卻沒說話,只拉方碧瑩向暖房方向走去。
幾人剛走,一個身穿月白錦袍,頭上帶著翠玉束髮環的小公子,匆匆跑進主院兒。廊子下的丫頭立刻喊了聲「方少爺。」
方羽大刺刺的擺擺手,挑簾進了主廳。
方夫人正聽何氏說著家裡養雞喂兔子的事兒,見他進來,笑著嗔怪,「你快把你佟叔這裡當成自己家了。又跑哪裡去了?」
方羽給柳氏請了安,才朗笑著,「我去佟叔的花園裡鑿冰釣魚了,魚線短了,嬸嬸給我找一根吧。」
柳氏忙讓依秋去找,笑著,「還是上次來你玩兒留下的,我們家裡可沒這些東西。」
方羽呵呵笑著,柳氏與簡單的介紹了何氏。
方羽行了禮,拿著魚線匆匆去了。
佟府不算大,主院是一座有些年代的三進院落,各有東西兩個跨院,跨院也是小三進的。昨兒夜裡,他們就歇在東跨院之中。
李薇第一次見識真的正大宅院,眼中一片新奇,一邊走一邊研究著,大到院落佈局,小到青磚上的雕花。
不知不覺轉到後花園。此時花園之中樹林瀟瑟,瘦枝枯草,湖面上結了厚厚的冰,反射著慘白的光。九曲木橋連著一座湖心亭,孤伶伶的立著。卻讓李薇有種回到李家村的親切感,興奮的拉著佟永年向湖心小亭子跑去。
剛跑沒幾步,匆然曲橋底下傳來一個氣急敗壞的暴怒男童聲音,「誰在上面?」
隨即從曲橋底下探出來一雙噴火的眸子,朝著跑在最前面的李薇,怒喝,「你敢嚇跑我的魚?!」
這聲怒喝配著他這副神情,那句話聽在耳中,簡直如:哪裡來的狗奴才,敢嚇跑爺的魚。
李薇先是被他喝得一愣,此時又怒火上頭攻心,雙手掐腰,氣沉丹田,吼了回去,「大冬天有個屁魚。」
她的小嗓子從小在家裡練習,無比的清脆嘹亮。已從曲橋底下鑽出來的方羽被她小嗓子一震,忙用手摀住耳朵。
李薇拍拍手,得意洋洋的□了眼佟永年,見他眉尖蹙著直盯自己,嘿嘿一笑,避重就輕的指著橋下的人,「是他先吼我的。」
邊拉他快走。
「喂。」那少年捂耳的雙手剛放下,見李薇要走,在原地跳了下,大聲喊著,「喂,你別走,你下來看看我是不是在釣魚。」
依春從後面慌忙跑近,向那錦袍小公子賠禮,又說,「方公子這位是我家表少爺表小姐。」
方羽眼一轉,一個縱身跳上曲橋,攔在李薇前面,哈哈笑著,「你們就是李家村來的呀。」
李薇驚奇了一下,這小孩兒的身手倒是十分敏捷,那冰面離橋面,至少也一米五六吧,這對一個成年來說,也許不算什麼,可一個才十歲左右的小豆丁……
方羽看到她眼中的驚奇,有些哈哈大笑起來,含著一絲自得,又問了一遍可是李家村來的。
他問話時怒意已消去,初那兩嗓子李薇以為又是個武睿似的人物,現在爽朗笑著,一副不介懷的模樣,襯著寶藍色圍子,倒也算得上眉清目朗。
佟永年走近兩步,將李薇隔在身後,凝視著他,眉尖蹙得更緊,輕點下頭,「你是方府的?」
方羽伸手往佟永年肩上一拍,笑哈哈的答非所問,「不知者不怪。我剛才魚正要咬勾,你們一來,把我的辛苦等了半晌的魚給嚇跑了。」
李薇撇下了嘴,原是來個腦袋脫線的小子。勾頭往曲橋下面看著,只見曲橋正下方的冰面上,有一個圓型的小洞,另一根細白線垂入其中,原來是學人家鑿冰釣魚。不過,她很懷疑,這湖裡的水深到魚兒可以潛在冰面下過冬而不會被凍死了嗎?
正想著,那少年又自我介紹說,「我叫方羽,你叫啥?」
佟永年身形頓了一下,扯出一抹笑意,「永年。」
方羽哈哈笑著,「永年,好名字」又伸頭探向佟永年身後,問李薇,「你是他妹妹吧?你叫啥名字?」
李薇很苦惱的抓抓頭,梨花這個名字在村裡叫著挺順耳,怎麼這會兒覺得如此村氣?
「喂,你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方羽看她苦著臉兒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彷彿遇見什麼非常可笑的事兒,伏在欄杆上笑得東倒西歪的。
李薇被這小屁孩笑話,實在很想衝上去揍他一通。可是她忍了又忍,果斷扭頭後回走。
「喂,喂,你真不知道自己名字呀?」方羽一見她走,急忙從佟永年身後越過,在她身後大呼小叫的,「哪有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呀,你是不是不想告訴我。」
「對。」李薇豁然轉身,雙手掐腰,雙目噴火,「我就是不想告訴你。」
「那個……」方羽不想她真的惱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如浸在水波之中,卻閃著似火的光亮,小臉緊繃著,又嬌又怒的模樣。他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有些羞惱,「……不告訴就不告訴唄,你發什麼小姐脾氣。」
李薇語結,好吧,雖然她有點過於敏感,可還是他嘲笑自己在先。
決定不理他,揚聲叫佟永年,「年哥兒,我們去暖房賞花。」
方羽在身後喊,「我也去我父親上次送給佟叔一盆西府海堂,不知道現在開了沒有。」
追上兩人後,又問,「你為何不叫他哥哥,而叫他名字?」
李薇快步走著,不理他。他又說,「你很喜歡花嗎?我家裡有人剛送了幾盆水仙,開得剛好,我讓人給你送來。」
「唉,你不喜歡水仙呀,我家暖房裡還有小芭蕉……」
李薇猛然止住腳步,回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問,「為什麼要送我?」
方羽愣了好一會兒,才一拍腦袋,呵呵笑著,「你喜歡就送你唄。」
李薇無奈撇嘴,敢情是一位財大氣粗喜歡送人東西的主兒。
佟永年從方羽身後越過,「梨花不喜歡花。」
李薇登時止住腳步,豁然回頭,眼帶哀怨的望著他,怎麼可以這樣,人家死護著名字不肯說,你一上來就真像了。
方羽愣了一下,登時發出驚天動地的哈哈大笑,在原地帶蹦帶跳,捂著肚子叫著,「哎喲,原來你叫梨花呀……哎喲,笑死我了。」
佟永年話一出口便僵住了,臉上慢慢浮上一層尷尬的紅暈。李薇哭笑不得的看著暴笑得眼淚都出來的方羽。強扯了下嘴角笑笑,安慰他,「沒事,沒事啦,反正我本來就叫梨花。」
說著埋頭快步往跨院走去,暖房也不去了,花也不賞了。
佟永年快步跟上,在她身後結結巴巴的說,「梨花,梨花我只是……只是叫順口了。」
李薇回頭撇了眼仍想跟著過來的方羽,「我們快走。」
佟永年回頭看了眼,忙快步跟上。兩人幾乎一溜小跑兒到了跨院之中。李海歆與何氏仍未回來,想來是陪柳氏在前面兒見客。
她拎起溫籠中的銅壺倒了一杯茶,仰頭一氣喝乾,很有氣勢的在椅子上坐下,「我要改名字。」
方才在回來的路上,她仔細想了下為何過去六年除了剛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些反抗,後來叫順了,也覺得這名字怪好聽很順口,而現在對這個名字有了牴觸心理。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長大了小時候叫是可愛,大了再叫這個名字就是村氣。
原本想過找個適當的時機改名字的,誰知一來一去竟忘了。
現在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時候。
佟永年看她坐在那裡一會兒深思,一會兒咬牙切齒,顯然氣惱得不輕,臉色愈紅,安撫她,「其實梨花這個名字也挺好聽的。」
李薇抬頭撇嘴翻白眼兒,名字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名叫梨花試試?
擺手不讓他多說,一字一句的說,「我要改名字。」
佟永年看她仍是副氣惱模樣,笑著點頭,「好,是哥哥錯了。不該在外人面前叫你的名字。你想改,就等爹回來商量一下。」
李薇一揮手,「不用。」
眼睛轉了幾轉,湊近他,嘻嘻笑著,「我想了兩個名字,你幫我想想叫哪個好?」
佟永年無奈點頭,「好,你說說看。」
「你說,梨花和李薇哪個好聽?」
佟永年默然。這個好像沒得選擇在口中念了一遍,「姓李,單名一個薇字?」
李薇笑嘻嘻的,「你也覺得這名字不錯吧?是薔薇的薇」
佟永年正要說話,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李海歆與何氏回來了,她忙扯了下他衣袖,低聲說,「等會兒你就跟爹娘說,這名字是你給我取的,聽見沒有?」
佟永年無可奈何的笑笑,點了頭。
兩人剛站起,李海歆與何氏已經進來,「趕快梳洗一下,年哥兒舅母留方夫人吃飯,讓你們也過去。」
李薇應了一聲,又一邊朝佟永年使眼色。
佟永年請李海歆夫婦坐了,先說了一通,梨花大了,小舅舅中了舉,又做了官,大姐夫現在也在備考,這次定然也能考中,日後他們也不是單純的農戶之家,繞了一大圈兒,才說到給李薇改名字的事兒,又念了兩句詩,「朵朵精神葉葉柔,雨晴香指醉人頭。薔薇花之美向為文人墨客所稱道,爹娘覺得這名字如何?」
何氏李海歆暈頭聽了半晌,並不明白這薔薇花比梨花好在什麼地方,又覺得年哥兒的話有道理。何文軒是舉人,將來石頭再中了舉,他們家也算得是半個官家了,孩子的名字也不能太土氣了。
李海歆尋思了一會兒點頭應下了。反正女孩子不入族譜,平常還是梨花梨花的叫著。
李薇磨磨蹭蹭的洗著手,一直等爹娘應下了,才笑嘻嘻的過來,朝著何氏一通的撒嬌。
何氏沒好氣兒點她的額頭,「肯定是你攛掇年哥兒幫你改。」
李薇心裡哼著,誰讓他那麼笨,害她讓那小屁孩兒笑話。
幾人梳洗歇息了一會兒,依秋來請,說是午宴備好了。
何氏忙去房間找出備用的兩隻虎頭袋子出來,笑著,「虧得來時多了兩個,不然待會兒方家夫人硬是要給兩個孩見面禮,咱還沒拿出手的東西呢。」
果然到了飯廳相見時,方夫人給了李薇一個荷包,李薇微笑著行禮,暗中掂了掂,還不輕,估摸著不是個五錢的銀錁子,也得有三四錢。另給佟永年備了一套文房四寶,讓人意外的是,最後面還有一個婆子捧著用紅綢布包著的大物件兒。
方羽笑著上前,伸手取下那紅綢布,竟是一盆盤根錯節的盆栽,下面老根盤結,約有兩尺來高,上面正開著粉白粉白的花兒。
他笑著看向李薇,「你名叫梨花,我就想我家暖房正巧有一盆栽梨樹,也正開著梨花,就叫人去取來了。」
方夫人眼沉了沉,又笑起來,「你爹的好東西都讓你給掏碌光。」又轉著對李薇說,「快收下吧,這顆梨樹呀,去年還結了果呢。」
李薇對盆栽沒興趣,不過對能結果的盆栽興趣卻是大大的有,忙甜甜的笑著,「謝謝方嬸嬸。」
方夫人笑盈盈的誇讚李薇懂事,讓別她客氣,有空去家裡玩兒,暖房裡還有些更名貴的盆栽,看中什麼儘管拿佟蕊兒看著李薇歡天喜地的圍著那盆梨樹盆栽轉著,朝著方羽大聲喊,「怎麼不送我一盆兒?」
方羽無所謂的朗笑著,「哪天你去我家,也去暖棚裡挑挑。」
方夫人又是一陣笑,「瞧瞧我們這個,旁的沒學會,把他爹的疏財本事學了個十足。」
又朝佟蕊兒道,「羽哥兒說的可是實話,你不是喜歡海棠花?你方伯伯年前又使人找了兩盆,就在我們府裡頭暖房放著呢,等過兩天花開好了,讓人給你送來。」
柳氏忙推辭著。
用過午飯之後,柳氏叫了兩個粗使婆子把梨樹盆栽給搬到東跨院兒去。等人走了後,李薇讓小丫頭月牙兒幫著升了碳火,把兩個碳盆兒對稱著放在離盆栽三米開外,在碳盆旁邊各放了一盆水,又加溫又濕。
雙手掐腰自得了欣賞了一會兒,一抬頭卻見佟永年不知何時端坐在房中間的桌子邊,一動不動的,看著什麼地方出神兒。
「咦?」李薇奇怪的叫了一聲,「你什麼時候來了,我怎麼沒聽見門響?」
佟永年扯動嘴角笑了一下,「梨花很喜歡那盆栽?」在他的印象之中,梨花除了喜歡爹娘姐姐和他之外,似乎從未對外人或者外人送的東西這麼歡喜過,歡喜到連他進來了坐了這麼久都沒發現。
心頭很不舒服,像是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生生奪走了一般,像是有什麼硬硬的哽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煩躁而惶然。
……

第六十五章 元宵之夜(求粉紅!)


李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這梨樹盆栽挺好玩兒呀,你想,把它放在桌子上,看著它開花結果,然後,想吃的時候一伸手就能摘到,方便又新鮮。」
佟永年眼睛閃了又閃,只覺胸口愈發悶起來,唇角抿起,點頭,「嗯,好,你小心些碳火,別熏著了,我去小睡一會兒。」
李薇連忙點頭,午宴時他舅舅好像還灌了他兩杯酒呢,細看臉上好像還有酒後紅暈在,忙跟在身後,問,「要不要讓咱娘給煮碗酸甜湯喝喝?」
佟永年頭也不回的搖手。
李薇咕噥一聲,搖搖頭,也上床小憩。
第二日一大早,方夫人便又派人送貼子過來,說今年元宵一處賞燈,她已定在摘月樓。
方家之富,在宜陽縣與賀府相當。
他們一個家在城東,一個家在城西。縣城的百姓們常把東方西賀掛在嘴邊兒上。
方府是宜陽現土生土長的老戶,但因其祖上出身不高,是個專吃閒飯,挑弄是非,專尋人家的閒頭腦,又有門路買通官府,替人打官司的混子,因此到現在雖有家財萬貫,威望卻不高。
以至於後來的賀府憑著祖上做過官兒,曾是書香門弟,雖然現在子弟之中無一人有功名在,卻比方府的聲望更高些。
現任家主方厚德一心想佔個頭名,自他接任家主之位後,便與賀府明爭暗鬥。而賀府也把方府視為死敵,究其原因是因賀家祖父當年,初到宜陽,沒少受方家的欺壓。
就這麼著,兩家一方面爭口私氣,又一方面在生意場上爭利益,更掙宜陽第一大富戶的名頭。
可斗了這麼這些年,不是你壓我幾年,就是我壓你幾年,總沒有一家能遙遙領先的。
賀蕭重病這幾年,賀府生意一路下滑,方家自然而然得了第一富戶的名頭。現如今賀蕭病癒,方厚德自然緊張,怕是因此想拉拉與佟府關係,生怕他把貨物轉賣給賀府。
說起來,宜陽這一帶幾乎沒有出海的人,佟維安帶回來的貨物自然也十分搶手。
他初到宜陽,安定家宅之後,便去方府拜會,把在京中未販盡的貨物盡數轉手給方厚德,海外的新鮮樣式,自然又給方家的生意添了幾分利益,更得了名望。
這次出海歸來,方家慇勤,也正合了佟維安的意。方家有方家明面兒上的盤算,佟家有佟家暗底裡的盤算。兩者對準的都是賀府。能借方家的手打壓賀府,佟維安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兩府之間走動也更勤。
柳氏與前來送信的人客套了兩句,便應下了。
正月十五,華燈初上,李薇換上了柳氏差人送來的新衣衫,淺粉妝花緞子大衫,下身是水色繡海棠花開纏枝樣式百折暗花緞長裙,仍梳著又丫髮髻,別了一串紫籐娟花。
當她穿著這身衣裳跟著她娘與柳氏會合的時候,佟蕊兒的眼睛閃得幾乎脫了窗,李薇心裡猜度著,這會不會是柳氏把本該屬於佟蕊兒的衣裳自做主張拿給自己穿,否則佟蕊兒怎麼一副吃人的架式?
方夫人所訂的摘月樓離佟府並不遠,乘著馬車穿過一道街,剛轉過彎兒便到了。
酒樓裡人聲熙熙攘攘,唱曲的說書的相熟之人打招呼的,嗡嗡的聲音和著外面已漸次燃起的燈火,很是熱鬧。
她們到時,方夫人一家已經到了,眾人笑著互相見禮。李薇恍然撇見方老爺穿著暗紅色緞子長衫,被他圓滾滾的身子撐得幾欲暴裂開來,心下笑著倒是一副典型富戶商賈模樣。
「梨花?」方羽大叫一聲,跑將過來,卻驀然在離她三步遠的距離停了下來,上下打量著,似是不認得她的模樣,黑亮的眼睛裡閃著莫明的光。
李薇被他這一嗓子驚了下,從暗笑方老爺的心思中回轉過來,見他立住,便也不動,秉著她超執著的研究精神,把方羽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兒。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怎麼方老爺如此身形,居然生了個十分出色的兒子。把用在大人身上的形容詞兒用到他身上也不為過,可當真是劍眉星目,面如斧斫,這孩子臉兒上倒不顯一點孩童的嬰兒肥,輪廓十分清晰。
如若他不做那種脫了形的大笑,倒也是個爽朗少年。
「喂,你傻了?」李薇心思轉了個遍兒,卻見方羽仍是那副呆愣愣的樣子,笑了下,握了小拳頭在他面前兒晃了下,低聲威脅著,「記住了,我叫李薇,不准再叫梨花」
話剛落音,手上一熱,卻見佟永年輕抿的嘴唇,拉著她往窗邊兒走,「耍花燈就要開始了。娘說讓我顧著你,不准你亂跑。」
李薇回頭看了看她娘,正陪柳氏方夫人坐著。兩人不停說笑間,她娘偶爾也能插上兩句話,倒沒了初來的侷促感。抬頭望著佟永年嘻嘻笑著,「年哥兒,你看咱娘坐在那兒像不像個夫人?」
佟永年回頭看過去,伸手揉揉她發頂,嗯了一聲。
大街上燈綵遍張,流光溢彩,光怪陸離,一輪明月當空,月華四射,照耀如白晝一般,大地清澈如洗,映著各色奇巧花燈,燈月交輝,極為美景。
李薇望著腳下熙熙攘攘的燈火人群,沒來由的想起那篇著名的《天上的街市》,感歎著,「真好看。」
佟永年回頭,嘴角含笑,「想下去看嗎?」室內點著的幾盞花燈,將他清潤的眸子沾染得意韻氤氤水色悠悠。
李薇看那花燈的光彩在他眼中流動著,竟比平時多了幾分活潑。往下探了探頭,回頭笑著,「那你跟咱娘說你想去看。」
佟永年笑了下,點頭應了,去和何氏說要下去看花燈。
方羽聽見也說要去,又問她,「梨花,你是喜歡小兔子燈,還是小老虎燈?」
佟蕊兒馬上也叫著,「我也要去」又蹬蹬跑到李薇身邊兒,把她的手大力扒開,一把握著佟永年的手,「讓哥哥帶我去。」
李薇在她身後皺皺鼻子。心說她不會也和小四姐一樣,無意中打吵一架,就沾染上死對頭個出來。
連昨日一直乖乖坐著扮大家閨秀的方碧瑩,也盈盈的站起來,「娘,我也想去看看。」
方氏與柳氏均搖頭,街下人亂哄哄,他們一眾孩子,怕被人衝撞著,便說等男人們那邊兒說完話再帶他們去看。
方羽朗聲笑著,拍拍胸脯,「娘,沒事兒。遇上潑皮小子,我一個打十個。」
方氏瞪他一眼,朝柳氏與何氏笑著,「我們家這個混小子,就不愛讀書,只喜歡舞搶弄棒的,他爹還慣著,專給請個武行的師傅來……」一邊說一邊搖頭,喝斥方羽安份些。
又誇讚佟永年模樣清俊,進退有度,小小年紀身上的那股儒雅氣韻快把方羽的先家比了下去。
最後笑著與何氏說,「你們家的兩個孩子呀,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兒,倒不像是生在農家,今兒這衣裳一穿,說是大家的少爺小姐也是讓人極信的。」
李薇眼睛骨碌碌轉著看其它人。佟蕊兒臉上是一副洋洋得意,彷彿誇得不是佟永年,而是她本人。方羽則是副一點也不在意的笑呵呵模樣。最最有大家閨秀氣韻的大小姐方碧瑩眼波轉著,不時的往佟永年這邊瞄上一眼,轉眼見李薇看她,微微一笑,低頭盯向自己的腳尖。
李薇順著她的目光,把佟永年的背影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兒,心說,知道這小子很招人喜歡,尤其這一年間,銀生家的二妞老是趁著他常休的日子往自己家跑,原先李薇不明所以,後來巧合的次數多了,連她爹娘都看出了瞄頭。私下裡讓春蘭幾個瞧著點兒,別讓二妞太接近年哥兒等等。
想到這兒,李薇心頭浮上強烈的使命感,堅決要把魑魅魍魎隔離在他十丈開外。這可是她們家的寶貝疙瘩,正要升高中的年紀,堅決不能早戀影響學業。
不動聲色的在佟永年右手邊兒站了,順帶還示威似的向方碧瑩那邊瞄上一眼。
方羽仍叫著要去賞燈,方夫人拗不過他,便叫來四個體壯的婆子並兩個小子,讓他們跟著照顧,別出什麼岔子。
何氏不放心,緊著交待李薇與佟永年幾遍,別去人多的地方湊,讓佟永年拉緊梨花,千萬別離幾個大娘太遠,想吃什麼玩什麼要給人打招呼,又塞給兩人一串兒錢。
最後又瞪李薇一眼,顯然是不滿她剛才挑頭要去看花燈。
燈市遠觀看得是意境,近觀則看得是熱鬧。一入燈市,李薇只覺自己的雙眼不夠用,比起現代的高科技術名目繁多的花燈,她對純手工製作的出來超精美工藝品,更加熱愛,心中連連讚歎。
街市上花燈名目繁多,人物類的,有老子、美人、鍾馗捉鬼、劉海戲蟾;花草之屬有葡萄、楊梅、柿子;禽蟲一類的有鹿、鶴、魚、蝦、走馬,更有十分奇巧的琉璃球、雲母屏、水晶簾等。
更有雜耍鼓吹,一時間只覺燈火相望,金鼓相聞。
佟蕊兒扯著佟永年不撒手,李薇則在方羽的攛掇下,東跑西躥,兩個婆子跟在她們後面一會叫慢點兒,一會兒叫小心。
「梨花,梨花,你快來。」方羽從花燈攤圍觀的人群中探出頭來,驚喜大叫,「這家有一盞梨花燈。」
李薇瞄了眼身後,很好,佟蕊兒粘他粘得緊,方碧瑩在他三步開外。
便朝著方羽那邊擠了過去,嘟噥,「都說了不讓叫梨花,我叫李薇」
方羽朗朗一笑,「好,不叫梨花。」說著把一盞八角羊皮繪梨花盛開的花燈挑到她眼兒,「這個好不好看?」
李薇看那花燈通體微黃,梨花雪白,花蕊粉紅,兩三片碧綠枝葉點綴,做得十分精緻,忙回頭大叫,「年哥兒,你快來。」
佟永年牽著佟蕊兒在兩人身後立著,聽見李薇叫聲,臉兒上浮現一抹淺笑,應了聲。把佟蕊兒交給身後的婆子,走了過來,笑著,「什麼事兒?」
李薇一手往他面前兒一伸,「錢」另一隻手把花燈在他面前兒晃了下,笑嘻嘻的,「好看吧?」
方羽大叫,「這是我給你挑的花燈,我買給你」一面轉身叫著,老闆多少錢。
佟永年嘴角噙著的笑意立時斂去,掃了眼正要付錢的方羽,眉尖輕蹙著,微搖了搖頭,「梨花,這花燈不……不是很看好。」說著把花燈接過來,指著花燈上的幾處暗點,聲音頗有些急切,「你看,好的花燈應該通體色澤一致,而且,」他頓了下,伏身在花燈上聞聞,「這燈還有一股難聞的味兒,我們再去別處看看。」
說著將花燈一把塞到方羽懷中,不待李薇反應過來,拉著她擠出花燈攤兒。花燈攤主在兩人身後大叫,「這位小公子,這花燈只要二十文,你說那沒暗點的可要五十文不止」
「你怎麼了?」擠出花燈攤兒,李薇被他拉著緊走了十來步,才停下來,倒似身後有人追他一般。抬頭看他,嘴唇輕抿著,臉色微紅,透著倉皇之色。
轉頭看看,周邊也沒有什麼衣著富貴的人家,應該不是遇見賀府的人。
佟永年搖搖頭,表示沒事兒。心底有一面鼓咚咚的敲著,比遠處的鼓吹聲響更大,更擾人心緒,心頭比昨日下午還堵,堵得讓他幾乎踹不過氣兒來。
方羽拎著那盞八角羊皮梨花燈過來,遞給她,又笑著拍佟永年,「這花燈我找了好幾個攤子才遇著,不買前面兒可沒了。」
李薇一隻手被他攥得緊緊的,這會兒也沒心情接。皺著眉頭說,「他不舒服呢。我們找個地方歇會兒。」
方羽看了看佟永年面色,哈哈大笑,「讀書人,就是身子骨弱呀。」笑聲中透著洋洋得意。
李薇瞪他一眼。身後幾個婆子趕過來,問怎麼了。李薇便說可能人多擠得慌,氣悶了。
婆子忙說再往前走,過了橋,有一片開闊地,那有家賣鹹甜豆槳並米酒圓子的攤子,可去那裡坐坐歇歇腳。
李薇看他仍是那副臉紅氣短的模樣,點了頭,看他瘦高的小身板,不禁也懷疑是方羽所說的原因,他自小就瘦,飯吃得也不似大山柱子那麼歡實那麼多。雖然以前也幫襯著家裡幹些農活,卻是有限的。
邊走邊說,「年哥兒,再回到家裡,你早上起來別光讀書,要跑跑步才行……」
「李,李公子,」方碧瑩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薇回頭,只見她手中托著個小巧綠玉瓶子,神態羞怯扭捏,「這個是清涼丸,嗅一嗅會舒服些。」
李薇直皺眉頭,他只能是自己家人關心,何時需要外人操心了?便對她道,「年哥兒沒事坐坐就好了。」
說著大力拉佟永年去朝小食攤奔去。方碧瑩臉刷的紅了個透頂,眼圈紅了紅。佟蕊兒扯著方碧瑩,追上來,大聲叫著,「野丫頭,碧瑩姐姐好心給哥哥聞藥,你怎麼這麼沒禮貌。」
李薇心中不悅的哼噥,好心,應該是好有心才是。
翻了眼佟蕊兒,不理她,逕直拖著佟永年往前走。
佟永年被她氣鼓鼓的拉著,幾乎跟不上她的步速,轉頭看了眼方碧瑩,臉上悄悄浮上一抹淺笑。拍她的手,「梨花,我沒事了。」
李薇抬頭看他,好像臉色是好些了,心中安定下來。
佟永年摸著李薇的發頂,向方碧瑩道謝,又安撫嘴巴撅得老高的佟蕊兒。
方碧瑩淺笑,柔聲說著不用謝,若是李公子還不舒服,不若早些回去之類的。佟蕊兒撅著嘴巴,說李薇沒禮貌,讓她給方姐姐道歉的話。
小食攤就在眼前兒,李薇不悅瞪了佟蕊兒一眼,拍開他的手,蹬蹬蹬跑近坐下,很有氣勢的叫著,「老闆娘,來一碗米酒圓子。」
經營小食攤的是一對年青夫婦,那婦人見她氣得鼓著小嘴,連忙賠著笑應了聲,「好咧,小姐先坐著。」
方羽也跟過來坐在她身邊兒,把羊皮梨花燈往桌上一放,歪頭看她一眼,笑著,「梨花,你生起氣來也怪好看。」
李薇用黑亮的眼瞪他,「夫子沒教過你不可以隨便品評女子的容貌嗎?」
方羽立時哈哈大笑起來,「女子?你才多大~哈哈,笑死我了。」
攤上歇腳吃點的眾人被他驚得往這邊看過來。李薇直想拿抹布堵了他的嘴。
一時佟永年和佟蕊兒方碧瑩也趕了過來,方碧寶淺笑著讓幾個婆子也坐下,想吃什麼儘管要。
幾個婆子小子忙拱手道謝,方碧瑩笑盈盈的轉過身來。
食攤老闆娘認出其中一個婆子,上前招呼,又過來給方碧瑩行禮,「方大小姐是貴客,能光臨我們這小攤點,真是我們幾世修來的造化,您想吃什麼儘管開口,今兒我們請客」
方碧瑩面帶得意的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輕輕柔柔的說,「都是行商之人,我怎好白吃你們的。你只管把你們最好的都上來」
李薇聽前句有些不忿,聽後半句又有些樂呵,心說,在這個破攤子上你充什麼大小姐?這家統共就經營五六樣東西,除了甜鹹豆槳米酒糰子,只剩下一樣包子和糯米圓子。
坐下之後,看李薇正埋頭大口的吃著圓子,又柔柔笑著,「李妹妹,圓子雖香甜卻不能多吃,也不能吃得太快,小心積了食。」
佟永年在李薇身邊坐下,把正吃著的半碗米酒圓子端到自己面前兒,並在她面前兒放了一碗新上的鹹豆槳,輕笑著,「是誰吃糖吃得了長了蟲牙,疼得兩天吃不下飯?」
李薇皺皺鼻子,埋頭喝豆槳。又鬱悶她這副小身子的牙口不好。現在裡面兩個大牙已被蟲子蛀空了,時不時會疼一下,那滋味兒實在是要命。還好,她馬上到了換牙的年齡,這個苦不用受太久。
「李公子真是個好兄長。」方碧瑩柔柔的笑著,「讓碧瑩羨慕的緊。」
方羽起身把她面前兒沒開動的米酒圓子端到自己面前兒,也換了一碗鹹豆槳給她,朗笑著,「姐姐這下滿意了吧?」
方碧瑩嗔怪方羽一眼,罵了聲淘氣,低頭喝豆槳。
佟蕊兒不高興的坐下,看著吃得正歡的李薇,小鼻子一哼,「野丫頭就是野丫頭,只惦記著吃。」
佟永年眉尖蹙起,不悅的喝了一聲,「蕊兒!」
佟蕊兒扁扁小嘴兒,一副委屈的想哭不哭的模樣。方碧瑩輕笑著推她肩膀,「你表哥疼你才訓你,你委屈個什麼勁兒。」
方羽已稀里呼魯的喝完一碗甜豆槳,叫著,「趕快吃,吃完再去逛。」頓了頓又搓著手笑著,「聽說賀府弄了些花樣新奇的燈,猜出燈迷一人一盞燈還再給一兩銀子。待會兒我們也去試試身手,白拿的銀子不要白不要」
李薇聽見一個「賀」字,忙捨了其它心思,去看佟永年,他眼臉半垂著,街上遊走的燈光照在他半邊臉兒,忽明忽暗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薇正想說逛累了,要回家。佟永年抬起頭,淺笑著,「好。」
方羽見他應承大樂,忙催眾人快吃。
李薇頓時沒了吃東西的心思,轉頭望著佟永年,眼中閃著不贊同的光。
佟永年看她小嘴嘟起,黑亮的眼中滿是擔憂。拍她的頭,笑笑,「梨花別擔心,哥哥只是去看看。不會有事的!」
李薇無奈咧嘴笑笑。若換作是她,不管出於什麼樣的心理,也終會忍不住要去看一眼吧。暗歎了一聲,點點頭。
方羽叫著,「能有什麼事兒?」又低聲咕噥了幾句,賀府算什麼東西等等。
月移半空,歡樂正濃,天空之中不時有蓬蓬星光炸開,引得街上的人引頸張望,讚歎低呼,相互爭論著這是誰家放的焰火,那個是誰家放的焰火。
李薇心頭有些沉,不時的看佟永年。他眼睛直盯著的前方,緩步走著。李薇突然覺得這身形有些淒涼,像前世她在電視劇中看到,滿懷悲憤求助無門之人,或悲愴絕望或大義凌然,在寒風蕭蕭遍地黃葉中,走向高高的宅門大院,或重重宮門,或者是威嚴陰森的衙門……
忙扯他的手,撒嬌,「年哥兒,我們不去了。我累了」
佟永年淺笑著拍她的頭,「再走兩步就到了。梨花乖~」
李薇有些挫敗,他肯定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

第六十六章 賀府舊人(求粉紅)


隨著人流拐入含英街,前面一片燈光燦爛,人頭攢動,高高圍牆外,一長排紅紅的燈籠,上面大大的「賀」字格外醒目。
佟永年站著,握著李薇的那隻手,不覺用了力,微微抖動著。
李薇看著他強自鎮定的面容。又是一個低歎,庶子的出身再加上坎坷的命運,雖然終日生活在一起,他的心底自當是與她和姐姐們都不同。
笑嘻嘻的搖著他手,「我們快走,去晚了,可沒銀子了。」
佟永年低頭看她黑亮大眼中閃著的了然與故作歡喜,也笑了,突然警覺的鬆了手,「疼不疼?」
李薇笑著搖頭,「沒去年被兔子咬的那口疼。」
方洪聽著後半句,圍過來,稀奇的問,「兔子也咬人嗎?」
李薇白了他一眼,「沒聽過兔子急了也咬人的話嗎?」去年有只母兔子不知怎麼的受了驚嚇,把剛下的小兔子咬死好幾隻,剩下兩隻,她想抓出來,結果母兔子撲上來狠狠的咬了她一口,小手上現在還有一個牙印兒呢。
方洪笑呵呵的,「沒聽過。你餵了多少隻兔子?」
李薇也有心拉扯些閒話,轉轉佟永年的心思,便說,「多少只我可數不清。反正每個月都要賣上五六十隻啊。我家旁邊有一個大竹林子,我爹就把竹林子圍起來,弄了一個好大的兔子捨。老兔子得有一百隻吧,小兔子就更多了,沒數過」想到這兒她又有些赫然,被圍起來的做兔子捨的那片竹林,被那些兔子刨挖啃的,幾乎長不出新筍子來。
方洪驚訝張大眼睛,「這麼多兔子你家也很有錢吧?」
李薇嘿嘿笑著,兔子這兩年來是掙了不少錢,可是最掙的不是在這上面兒。如今她六歲多了,終於可以小施身手了。
不過,她還是得意的笑笑,「我家不光有兔子,還有三百來隻雞呢。每天能撿近三百個雞蛋,一個月就是將近九千枚雞蛋……」
佟蕊兒轉過身子打斷李薇,鼻眼兒嗤著,「幾個破雞蛋,也值得拿出來說道。」
李薇扁扁嘴兒,沒作聲。好吧,以她們現家養的這些雞和小兔子,雖然在李家村已一躍成為首富,可在這一群眼裡,真不算什麼,畢竟一年不過八十多弔錢的收入。
說話間,已到了賀府的花燈展示架前。各式各樣的花燈精巧無比,或用檀木雕花架子做邊,或者纖巧竹編做邊兒,紙面清透,人物花草栩栩如生。展示架正上方掛著一盞約有她那麼高,白紗底大紅喜登枝的套燈,裡面燈壁轉動,光華流轉,極為閃眼兒。
圍觀人群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議論著燈迷。李薇扯著佟永年鑽了進去,心說,旁的仇暫時報不了,咱也掏碌賀府幾兩銀子花花,先出口惡氣。
她自小跟佟永年學認字兒,五歲那年便開始提筆練字。家人在習慣了她的聰慧精怪之後,便有些習以為常,所以現在她的學業幾乎與佟老師並駕齊驅,他在學裡學裡,回到家裡就教她什麼。可惜,她除了學認字兒之外,並什麼四書五經並不感興趣,讀過皆忘,這點與來年就要考童生試的佟永年同學相比,她自歎不如。
有心要大施身手的李薇,在看第一個燈迷時便碰了壁。
「不上不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下面注著「打一字」,她想了半晌,氣餒搖頭。
方碧瑩輕盈盈的說道,「是個『一』字」
賀府看管花燈的小廝笑著,「這位小姐猜得對,正是『一』字」說著把那盞白底繪海棠的花燈取下,遞過來。又笑著捧上一兩銀子的紅封,「咱們賀府有喜,小姐接著吧。」
方碧瑩即不接銀子也不接燈,笑指著另一盞燈,「把這個海棠燈換那個青松燈,如何?」
那小廝頓了下,把那盞青松燈燈下的迷紙換在海棠燈上,遞了過來。
方碧瑩接過花燈,張口要說話。李薇忙趕在她面前兒,伸手接過那裝著一兩銀子的紅封,向那小廝道謝。
方碧瑩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李薇哼著,大小姐,看什麼看?我就是衝著銀子來的。方纔她那動作神態,李薇毫不懷疑她下一句話是什麼賞給你了「碧瑩姐姐,你來看看猜猜這個。」佟蕊兒跑過來,朝李薇示威加炫耀的撇了眼兒,拉方碧瑩過去。她矜持一笑,「梨花妹妹你也來吧。猜中了燈迷,銀子還給你。」
李薇看看佟永年,他低頭笑著,「想去就去吧。」
李薇又看周圍,人亂哄哄的,這裡離賀府的大門還有五六十步遠,便點點頭,「那你在這裡等著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別亂跑。」
佟永年好笑的揉了揉她的發頂,抬頭指著天上的一輪明月,「梨花,你看,浮雲掩月,月穿浮雲。」
李薇抬頭果然見一輪明月掩在半片殘雲之後,露出半邊身子,依舊明朗如初。他是想說什麼?
李薇苦惱的抓抓頭。佟蕊兒已在前面叫嚷。李薇忙交待一句,別亂跑,匆匆去了。賀府再有錢,也是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堆積出來的,哼哼,她這口雖如螞蟻撼大樹,可咬一口是一口方碧瑩給她的第一印象是嬌小姐,若再深一點就是符合大家閨秀作派的嬌小姐,可今兒晚上她卻像要執意向眾人展示她的才華一般,一連猜中了五道迷語,就連方洪也猜中一道。
李薇自然毫不客氣的把賀府發的小紅包都入自己的小腰包。
直至快到賀府大門口兒,方碧瑩對著一道詩迷苦思冥想,秀眉緊蹙,李薇看過去,只見上面兒寫著,「倚闌干,東君去也,眺花間,紅日西沉。閃多嬌,情人不見。悶淹淹,笑語無心。」
登時挫敗之感上頭,這哪是迷語啊?看天色也不早了,方碧瑩這副模樣,估計是猜不出來了,又記掛著佟永年,便說要回去。
佟蕊兒覺得沒面子,拉她不准她走,李薇撐著身子要走,兩人一拉一拽之間,佟蕊兒手猛一鬆,李薇身子坐倒在地上。
正在這時,從賀府裡面出來快速駛出一輛馬車,趕車之人呼呼喝喝,「讓開,讓開,都讓開。」
轉眼之間已到李薇眼前兒,她被佟蕊兒剛才那一鬆手跌到青石板地上,半邊身子都是疼的,眼見那輛馬上衝著自己而來,頓時慌了神兒,手上竟使不出半點力氣「作死,敢擋我家少爺的路。」車伕一聲喝罵,李薇便聽見鞭子破空聲響,忙雙手護頭,猛的一縮,心說這一鞭子下去,姑奶奶就跟賀府誓不共戴天。
「梨花。」
「梨花。」
佟永年正沿著腳下的青磚小道沉思,突聽這邊的動靜,抬頭一看,臉上刷的失去血色,大叫一聲,飛奔過來,一個轉身將李薇護在身下,下一刻鞭子已抽在他身上。方洪氣得一個閃身過去,抓住車伕的鞭子,順著一股子慣性把車伕帶下車來,連抽帶罵。
跟來的幾個婆子兩個小子登時慌了神兒,連忙扶人的扶人,制止的制止。
「呀呵,我當是誰呢,」一個輕佻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隨即車簾一挑,一個十四五歲大的少年探出半個身子,掃了一眼正扶李薇起來的佟永年,從懷裡掏出錢袋子輕飄飄的扔了過去。
轉向方洪似笑不笑的,「方府大少爺到我們府裡來,怎麼不去使人進去打個招呼?莫非……」他頓了下,撇眼仍舊十分熱鬧的花燈架,「莫非是圖我們賀府的賞錢麼?」
方洪氣得脹紅了臉,冷笑著把鞭子一揚,照著那車伕又甩了過去。
「梨花,怎麼樣,摔到哪裡了?」佟永年扶起她,急切的問,「疼嗎?」
李薇扯了扯嘴角,揉揉小屁屁,剛才可是結結實實的摔個了屁股墩,尾巴骨好疼,不知道摔裂了沒有。撇了眼嚇得不知所措的佟蕊兒,強笑笑,「沒事兒。你背上疼嗎?」
佟永年搖頭,扶她起來。
正在這時,方夫人因見這幾人久去不歸,不放心,派方府大管家方大壯與兩個家丁找過來,問三兩下問清原由。
方大壯忙問李薇與佟永年可有大礙,兩人均搖頭。方大壯心頭略安,黑沉著臉兒朝賀永凌拱拱手,「大少爺打傷的可是我們府上的貴客,得給我們方府一個交待才行」
賀永凌冷哼了下,臉兒上透著不耐煩,又似急著趕路,伸手探入懷中搖出一張銀票來,夾在指間抖了抖,「一百兩銀票,奉化錢莊的通兌,可夠?」
方大壯神色不變,伸手接過,不卑不亢的說,「夠與不夠,還要看我家老爺的意思。這銀子權當作賀大少爺的賠禮。」
賀永凌哼了一下,放下車簾,馬車疾馳而去。
「李少爺,李小姐,要不要請大夫?」方大壯賠笑詢問。李薇看看佟永年,搖了搖頭,「沒事,回去擦了藥酒就是。」
方大壯聽她這樣說,鬆了一口氣兒,忙把賀永凌留下的銀票奉上,轉身喝斥身後那幾個婆子。
李薇知道方府正在求著永年舅舅,怕他們回去哭天抹淚兒,黃了方老爺的生意。其實今兒,若不是佟蕊兒那一拽一拉,也不會有這檔子事兒。
再者賀府雖可氣,害得他挨了一鞭子,但是現在只能忍。那賀永凌看起來是個敗家子加草包貨,將來若是他要替他娘討公道,也許會順得多。
直到眾人去了,方才圍觀之中,有兩個年長的賀府下人躲在一旁小聲議論著,「剛才那個被小伍抽鞭子的孩子,像不像咱們府裡的二少爺?」
「別瞎說,二少爺怎麼會在城裡?當年可是咱被夫人直接趕出宜陽縣城的。」
「可是,我和他打了個照面兒,跟佟姨娘面容有五分似呢……」
「算了,別猜了,咱們操什麼心?正經幹活兒吧。老爺病好了,也沒再提起過二少爺,怕是都忘嘍……」
回到酒樓時,人已稀少,方大壯把在外面的事兒簡要說了,方老爺登時暴怒,先是罵賀永凌又罵賀府,最後又罵跟去的幾個婆子,一人罰了半年月的月錢。
柳氏先是看了看佟永年的後背,衣裳沒破,冬天裡穿得也厚實,應該沒什麼大礙,便微微放了心,又讓人趕忙回去找藥酒,一邊問李薇疼不疼。
李薇笑笑,說不疼,其實尾巴骨疼得要命,連胳膊肘估計都磨破了皮。
佟維安臉色黑沉沉的坐著不說話。何氏對生意上的事兒也不甚瞭解,直覺方夫人方老爺的暴怒與年哥舅舅的黑臉有關,年哥舅舅的黑臉色自然是因年哥兒遇上那府的人,且挨了一鞭子。
忙點李薇的額頭,輕斥著,「讓你非鬧哥哥出去玩兒。」
李薇也忙配合她娘,賠著笑臉兒說,再也不敢了等等。
回到佟府客院,何氏給李薇抹藥酒,查看傷勢,衣裳一脫,白嫩小屁屁上的大片淤青,唬了她一大跳,「哎喲,我的娘咧,怎麼摔成這樣?」
門窗李海歆和佟永年聽見何氏叫,心中一凜,齊往屋裡沖,李薇忙往被子裡鑽,羞惱大叫,「你們出去」
李海歆急忙問摔到哪兒了,聽何氏說是尾巴骨,忙笑著,「好,爹出去,讓你母親給你上藥酒。」
佟永年臉色酡紅一片,逃似的跟著李海歆往外走。
何氏又是心疼又是笑,把李薇從被子裡挖出來,沾了藥酒一邊兒給她擦,一邊念叨,「都說村子裡的孩子皮實,你在家里長這麼大,也沒摔著碰著過。這才剛進城兩天就摔成這樣子。咱們呀,明天就家去吧。」
李薇疼的呲牙咧嘴,叫道,「娘,你輕點。」又點頭說,「好呀,反正我往得怪不自在,床太軟,還睡不著。這裡一點也不好玩兒。咱們又該回去醃酸筍子了。」
何氏笑著點頭,輕柔的幫她上了藥酒,又看了胳膊的傷勢,果然肘上磨了掉了一層的皮,唏噓著替她上了藥,責怪,「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皮實了。若是那馬車控制不住,你可讓娘咋辦……」說到最後已有一絲哽咽。
李薇忙賠笑,又把方碧瑩猜中迷語得來的銀子和賀永凌扔下的錢袋子以及後來經方大壯接過來的一百兩銀票堆給何氏看,「娘,你瞧,我摔這一下子,掙了這麼多銀子,也值了。」
何氏又氣又笑的點她的頭。給她胳膊上上完了藥,穿了衣服,又起身要去看看佟永年的傷勢。
等她到客房正廳時,柳氏與佟維安也已來了。何氏忙說,「都這麼晚了,年哥兒舅舅舅母去睡吧。梨花沒事兒,年哥兒我給上些藥酒就好。」
佟永年也說沒事兒,讓兩人回去。
柳氏手撫在他背上,按了兩下,問他疼不疼,他都笑著搖頭,說不疼。
佟維安臉色黑沉沉的,一掌拍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子跳將起來,「年哥兒,你等著,舅舅會給你討個公道。」
何氏與李海歆對視,他們來了這幾天兒,總沒提起這個話題,卻不防今兒出了這事兒。
佟永年嘴唇繃成一條直線,搖了搖頭,「舅舅,這事兒我自己來就好。」
何氏心疼他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現在說這些太早,忙插話,「年哥兒舅舅,這事兒日後再說吧。」
柳氏也說天晚了,孩子們都受了驚嚇,早些休息吧。
佟維安看了看眾人,請李海歆去書房坐坐。何氏便知年哥兒舅舅定然要跟孩子爹商量接下來的事兒。悄悄給他使了個眼色。
李海歆點了點頭,和佟維安去了書房。
佟維安與李海歆到了書房,便開門見山的把與方府的關係,方府與賀府的矛盾等等簡要說了,又說想給梨花小舅舅走動走動,看能不能在宜陽縣尋個缺。錢知縣明年任期將滿,若是何文軒在九山做得出色,再加上賞識他的那位貴人能出出力,他們幫著出些錢,說不定能補了這個缺李海搖了搖頭,說道,「年哥兒舅舅,你的心情我理解。梨花小舅舅有意參加會試,官位這件事兒暫切不提罷。再者年哥兒明年滿十三歲,也要參加童生試,梨花小舅舅說這孩子讀書早,想讓他早些去考一考試試。與賀府的事兒是不是先放一放,等孩大點了再說?現在他年齡小,心有餘力不足,多在他面前提著,還不是讓孩子心裡更難受?」
頓了頓又說道,「這些年我和孩子娘也商量過了。不管年哥兒將來在哪兒,回不回本家,那都是我們的孩子。他要有事兒,我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的。不管是梨花小舅舅,還是我那大女婿,將來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都得當親外甥,親弟弟一樣出力。」
佟維安先是心有不滿,為了給姐姐出這口氣,他等了近四年,眼下錢財雖然說不能與賀府抗衡,可有和方府的聯合,也不怕他們可李海歆說到最後,他也猶豫了。想了想半晌,把話扯到趙昱森身上,「你家大姑爺可是明年要參加鄉試?」
李海歆嗯了一聲,佟維安搓搓手,興奮的說,「那這回我可要早早替他打點一下,最好能到我們宜陽地界上做個什麼官職。」
李海歆失笑,「石頭不知道還能不能考中呢。前年考過一回,落榜了再者若是鄉試過了,往前還有會試。」
佟維安卻笑,「李大哥,我說這回呀,你那大姑爺肯定能中。」見李海歆看他,他忙擺手,「別問我為啥,就是直覺,直覺你們家呀,就襯這個。」
說得李海歆也笑起來。

第六十七章 冰凍的盆栽(粉紅呀粉紅)


李薇因傷了尾巴骨,趴著睡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的更是青紅紫腫,比前一晚更加厲害,何氏嚇得面無人色,柳氏也忙使人去請大夫,還幸好大夫說只是輕微的裂傷,小孩子骨頭長得快,無大礙,臥床休息幾日,便可下地行走。
又開些了湯藥和幾種加速骨頭癒合的粥品。
佟永年很是內疚,自老大夫走了之後,就悶坐在她床前不語。李薇無所謂的笑著,「這下可能吃好的,喝好的,順帶懶上好幾天。」
佟永年看她被屋內的碳火熏得白裡透紅的臉蛋,伸手輕輕捏了一把,輕笑著,「小丫頭就會逗人笑。」
正說著,小丫頭月牙兒進來,「表少爺,表小姐,方府大小姐和大少爺都送了些小玩藝來,說是給兩位賠不是。」
李薇暗笑,方府只一個小姐一個少爺,還要再帶個「大」字。
反正她在床上也無聊至極,便叫月牙兒去把方府送來的東西拿進來,說不定有什麼解悶的好玩藝兒。
月牙兒去了外面,請柳氏派來的婆子把東西送進來。李薇一眼瞧見其中有個八角羊皮梨花燈,忙叫著,「拿來我瞧瞧。」
月牙兒正要去拿,佟永年眼睛閃了幾閃,笑著,「梨花,大夫說你病了,不能沾那些東西。那燈油的氣味難聞,對你病情不利」
李薇轉頭看他,眼睛閃了幾閃,「是嗎?」
「嗯,」佟永年躲開她的目光,偏過頭去,「要不我去舅舅書房裡尋兩本書來?」
李薇想了想便點點頭。她娘和爹一大早的又被佟維安和柳氏請過去,也不知說到什麼時候。平日裡忙慣了,乍然到佟府,手腳利索的時候還覺得無聊呢,更別提要窩在床上五六天了。
「那多找找,看有沒有農書之類的,或者遊記傳記。」李薇從來不知道農書是這般難尋,自小舅舅初捎來那本後,直到第三年才又給她尋了一本農事撰要,去年到九山任職時答應再給他四處尋尋,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有信兒。
佟永年笑著應了,讓她快躺下休息。
不多會兒,柳氏與何氏從主院過來,還有佟蕊兒與佟永洛。
「蕊兒,還不快給梨花妹妹道歉」柳氏一進屋便繃起了臉兒,李薇忙擺手,說沒事兒,外面冷呵呵的,她正不願意出去呢。
柳氏一連聲的誇讚她,愈發讓佟蕊兒道歉。李薇急了,這小丫頭就因為三歲那年跟她吵過一架,現在就看她如此不順眼兒,這會兒讓她道了歉,那不成了一輩子的仇人?
「柳嬸嬸,這個真的不怪蕊兒姐姐,是我自己沒站好,再說我又沒事兒,過兩天就好了。」
何氏也忙勸柳氏,「年哥兒舅母,你這是幹啥,孩子家家在一起玩兒哪個能磕著碰著的,再說,也是梨花這丫頭野性。這事兒,咱就別攙和了,讓她們自己在一塊兒玩玩就好了。」
柳氏看看佟蕊兒小臉兒繃著,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樣,笑了笑,「行,我聽你李大娘的,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個兒跟你爹說去。」
何氏忙拍拍佟蕊兒,笑著,「你別聽你母親說。你又不是故意的,你爹也不怪,我和你李大伯也不怪。」
又囑咐李薇,「好好跟蕊兒姐姐玩兒啊。」
李薇忙點頭,誰讓她內裡是個大人呢,真不敢跟孩子一般見識。
笑著跟蕊兒說,「那裡有方家姐姐送來的東西,你去挑挑看看有你喜歡的沒有。」
佟蕊兒扭捏了一會兒,過去挑桌子上的那堆禮物,李薇看她專挑做工精緻的小手鏈小頭花小帕子和小荷包,暗笑自己與佟蕊兒的不同,她看到那堆兒東西的第一反應是賣了能值多少錢,不像小四姐……
想到小春杏,她突然笑了,這堆東西裡面倒有不少的仿真絹花,比小四姐自己做的要漂亮得多,待走的時候可以帶些給她。
「梨花,羽哥哥送來的那盞梨花燈能給我嗎?」正在她想的入神的時候,被佟蕊兒的聲音拉了回來。
李薇無所謂的擺擺的手,「行呀,你拿去吧。」
「在哪兒呢?」佟蕊兒撅起小嘴兒,瞪著她,「你不是藏起來了吧?」
李薇往桌上掃了一眼,果然沒見那八角羊皮梨花燈,扯過禮單看了一遍兒,上面明明寫著有,自己剛才也確實看見了呢。
忙叫月牙兒進來,「剛才那個八角羊皮梨花燈,你看見了嗎?」
月牙兒眨了眨眼睛,扭頭往桌上看,「剛才胡媽媽她們就放在桌子上了呀,要不我再去找依春姐姐問問。」
自這禮送過來也沒多大會兒,除了柳氏剛才進來時,帶了幾個丫頭婆子,難道是有人趁亂給拿走了?
想到這兒,李薇擺擺手,「沒事了,不用問。」她於佟府來說也不是什麼關係很鐵又很尊貴的客人,犯不著因為這個事兒,大張旗鼓。
就跟佟蕊兒說,「你也聽見了,月牙兒說剛才還在呢。這會兒卻不見了,我真沒藏……」
不待李薇說完,佟蕊兒擺擺小手,「沒有就算了。」說著叫她的隨身小丫頭過來,把挑好的東西抱上,主僕三人便出了房門兒。
李薇衝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努努嘴兒,心說小丫頭又不懂禮貌又不客氣,還真真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呢。
「梨花,梨花,」佟永年從外面匆匆跑進來,臉兒上帶著笑。
李薇看他頭臉兒都是灰塵,連衣裳上都是,笑了,「你鑽灰堆了?」
佟永年咧嘴笑著,舉著手中的書晃了晃,十分興奮,「我在剛舅舅的書房找到一本農書。」
農書?李薇猛的爬起來,一不小心觸動了尾巴骨,疼得她真吸氣。
佟永年忙把書放到一邊兒,扶她趴下,看著她額上有冷汗滲出,忙掏帕子來給她擦汗,他長長的睫毛半垂著,嘴唇輕抿,很是認真的樣子,一下一下擦著。
忽見李薇眼睜得圓溜溜的盯著他看,本已清潤如大人的幽黑眸子,忽然閃了兩下,閃過一抹羞澀,收回帕子,轉頭去桌邊兒,聲音有些不穩,「梨花要喝茶嗎?」
李薇笑嘻嘻的看著他的背影,「大夫說我正在吃著藥,不能喝茶」
佟永年身子僵了下,放下茶壺,說了句,我去換衣裳,匆忙跑了。
李薇叫了小月牙兒來,把那本滿是灰塵的農書,拿去清清,接在手中一看,竟是《王禎農書》,這本書她可是知道並十分仰慕的,可惜前世無緣一見,竟在佟維安的書房中找到了。
翻開書頁,被裡面的灰塵嗆了一口,搖頭,可見都多久沒讀了,真是浪費!
李薇趴在床上的養傷的幾天,都是在這本書的陪伴下度過的。到第五日,這本農書已被她看了一小半兒。李薇的尾巴骨也不那麼疼了,可以下地行走。
何氏掛心著家裡一堆的事兒,又只有春蘭三個女孩兒在家,實在放心不下,便要家去。佟維安與柳氏苦留了半晌,何氏應了再住一夜,明日一早走。
定下要走的時間後,用過早飯,何氏無事,便開始收拾行禮,小月牙兒在一旁搭手。佟永年從主院過來,見李薇已下地,笑著,「還疼不疼?」這幾日因李薇摔著,她與何氏李海歆一家都在跨院用飯,只有他仍陪著他舅舅舅母在主院用飯。
李薇搖頭,「今兒不陪蕊兒練字嗎?」
佟永年搖頭,「方家小姐來了。蕊兒和她去了暖房賞花。」
李薇正想問他怎麼沒陪著,外面響起小丫頭的聲音,「表少爺,小姐請你去花房。」
李薇撇撇嘴兒,朝他一擺頭,「去吧。」這幾天來,方家大小姐幾乎每天都來,每次她來,就必有佟蕊兒的小丫頭來請他過去。
她自己剛好利索,懶得動彈,就不去當什麼護草使者了。這幾日佟永年大部分時間都陪著佟維安柳氏,順帶指點佟蕊兒與佟永洛寫字兒,他有時不想去,何氏便趕他去。李薇也知道她娘的心思,無非人家是親舅甥,不過因見得少不太親近,這次趁機讓他們多親近親近,省得佟維安夫婦倆心頭不快活。
他臉色有些不好,坐著不動。
何氏進來,也說,「年哥兒去吧,明兒咱們就走了。」
佟永年想了想,站起身子,「梨花也去吧。舅舅家暖房裡有好多花兒,有一盆薔薇,已打了苞,你瞧瞧若喜歡,咱們走時帶走。」
李薇把書一扔,點頭,「好吧,在床上躺了幾天,出去走走。」
小月牙兒忙把她的棉披風拿過來,李薇看外面日頭很暖,剛要推,佟永年已接了過來,李薇只好穿上。
「咦,李小姐好了?」方碧瑩看到她與佟永年進來,愣了一下,笑盈盈的站起身子,「早上母親還記掛著你的傷勢,說要來看看呢。」
李薇把棉披風解下來,小佟保姆很盡職的接了過來,她嘻嘻笑著,「謝方嬸嬸掛心。我沒事了。碧瑩姐姐今兒的衣裳真好看。」
方碧瑩今日是一身的水色大衫長裙,料子上光華流轉,繡著的海棠花一匝匝深深淺淺的粉,層次分明過渡自然,極像一人水色素衫立在海棠花叢中一般。頭上只有一隻凝翠玉簪,映著烏鴉鴉的青絲與潤白的臉兒,顯得極為嬌俏動人。
方碧瑩捂嘴兒笑著,「梨花妹妹這一傷著,倒變得會說笑話了。」
李薇嘻嘻一笑,也不多說,轉身欣賞起暖房的花兒來。
自來了這七八日,她是第一回到暖房來。裡面的各種花卉,有的打著苞,有著已全開了,有幽幽花香在鼻尖縈繞。
李薇找了半晌沒找到自己的那盆梨樹盆栽,便問,「蕊兒姐姐,我的梨樹盆栽不是佟嬸嬸讓人搬到這裡來了嗎?」
佟蕊兒不耐煩的回頭,「誰見過你的梨樹盆栽,根本沒有」
李薇皺了眉頭,那盆栽在她摔傷的第二天,小月牙兒說放屋內裡,不若先放到暖房裡去,等她們走的時候,再去取來。李薇便讓她去找依春,跟柳氏說下。小月牙兒去了不多大一會兒,帶著兩個婆子回來,說給夫人說過了,這就搬過去。
想到這兒轉頭去看小月牙兒。她眼中閃過一絲慌張,「撲通」一聲跪下,「表小姐都是奴婢不好,盆栽剛搬出來,姨太太有事兒讓我去老爺書房請姨老爺,我就讓兩個媽媽先等等,結果我請完姨老爺,又去忙別的事兒。等我想起來,盆栽上的花朵和葉子已經凍蔫兒,我……」
小月牙兒一跪,李薇愣住了,等她霹靂叭啦的說到這兒,才醒過神來,忙叫著,「你快起來。你就說我的梨樹盆栽現在哪裡?」
小月牙兒慢慢起身,還沒說話,佟永年已在那邊兒插話,「那個,咳,梨花,那個盆栽我看葉子凍蔫了,又怕你看見生氣,就讓月牙兒放到我房間去了。」
頓了頓又說,「後來好像死了,我就給扔到後面小花園裡去了。」
「什麼?」李薇驚叫起來,心疼得心裡直抽抽,她還想著帶回去擺在自己小屋的桌上,看著賞心悅目,吃起水果也方便,況且聽方洪說那盤梨樹盆栽要二十兩銀子呢,即便不自留,轉手也能賣個十兩八兩的銀子……想到這兒不覺提高音量,「你咋把它扔了?」
「不就是一盆破盆栽,哥哥扔了就扔了,你叫什麼?」佟蕊兒繃著小臉兒,一副要開吵的架式。
方碧瑩也皺了眉頭說,「梨花妹妹,那個盆栽也不值什麼錢,我家裡暖房裡還有旁的,你喜歡什麼,我現在讓人去取來。」
李薇愣了下,她也沒怎麼著吧,怎麼一個個都跳出來替他包打不平?
想了想快步走過去,拉佟永年,「走,咱們快去找找,說不定還活著呢。」
拉著佟永年匆匆去了跨院的後花園,李薇看到那盆盆栽的慘狀,差點暈過去,不知哪個天殺的,把除了主幹以外的枝條全部給砍了下來,原本很有美感的盆栽,現在只剩下一根粗老主幹。這還不算完,外面天寒地凍的,還有人怕它死不透似的,在裡面給倒滿了水,現在盆裡是厚厚的一陀冰,連帶主桿上也掛著厚厚的一層冰。
李薇疑惑的抬頭看天,認真想想,這幾天確實沒下過凍雨呀,怎麼會成這樣呢。若是人為的,除非那人有耐心在深夜最寒冷的時候,往上面一層一層的潑水,甚至可能是倒熱水……
她氣得纂緊了雙拳,臉色鐵青。小月牙兒愣了大半晌,大眼睛是掩飾不住的驚訝,哭喪著臉兒,又要下跪,李薇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兒,吐出兩個字,「算了。」
佟蕊兒咯咯笑著歡暢,也不知道她笑的什麼勁兒。
李薇也沒心情去什麼暖房了,二十兩銀子眨眼兒不見了,疼得她心裡直抽抽。
何氏見剛才一行人匆匆去了後花園,這會兒梨花小臉兒繃著,忙問啥事兒。佟永年簡略的把後花園的事兒說了說。
何氏看了看縮在一邊兒的小月牙兒,忙拍李薇,輕斥,「不就是一盆梨樹盆栽麼,不准再提。」又安撫小月牙兒,「快去歇著吧,沒事了啊。」
小月牙兒磨磨蹭蹭的走到門口兒,又回頭怯怯的說,「姨太太可千萬別告訴依春依夏姐姐。」
何氏笑笑,「不告訴,你去玩兒吧。」
這時一個婆子過來找何氏,她趕忙出去,站在院中說著話兒。
「梨花,」佟永年嘴角含著笑,眼睛閃閃的,「咱去你屋裡看農書,上次你不是讓我給講解嗎?」
李薇長歎一聲,鬱悶啊是誰這麼恨她,連帶把她的東西大卸八塊兒。猛然,她又想起上次莫名消失的八角羊皮梨花燈,忙揚聲叫,「娘,你看沒看見我屋裡那盞梨花燈。黃色底畫梨花花樣,還是羊皮的。」
何氏皺了皺眉,「沒有,只瞧見一盞畫松樹的。」
那婆子聽了,想了想,笑呵呵的走近,問,「表小姐,是不是一盞紅漆桿兒,紅漆木架子的?」
李薇一聽大喜,奔出房間,拉著她的胳膊,急切的問,「嬤嬤,你在哪裡看見了?」
那婆子「嗨」了一聲,可惜的歎口氣,一手指後面兒,又氣又恨的說,「前天掃園子的時候,在湖西邊兒的小樹叢後面看見一盞燈,被人踩得稀巴爛,當時我老婆子還說是哪個敗家的把這麼好燈的給踩壞了。原來是表小姐的呀……」
李薇心裡一抖,稀巴爛?那不用去細看,定是與那盆栽的模樣一樣慘到底是准這麼不待見她?莫非是佟蕊兒?
「唉呀,這可是不得了的事兒,我得去告訴夫人……」那婆子看李薇的臉色沉了下來,連忙說著,作勢要走。
何氏一把拉住她,「這位老嫂子,可不能給年哥兒舅母說,一盞燈也沒啥。」 說著又瞪李薇。
李薇忙扯出一抹笑意,「是沒啥,是沒啥。」心裡卻又疼得霍霍的,那又是二十個大錢兒。
「年哥兒,你說是不是有人特別討厭我,才把我的東西都給破壞掉?」等何氏送那婆子走,又去主院兒陪柳氏說話兒,李薇進了屋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齒。
「不會的。」佟永年淺笑著,「人人都喜歡梨花。」
李薇咯咯笑了,還很有自知之明的加了一句,「是咱們家。」
佟永年點頭,「嗯,咱們家。」

第六十八章 試解心結(求粉紅~)


宜陽佟家之行,收穫一本難尋的農書,自己卻摔了個屁股墩,受了疼還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得了一百零一十六兩的橫財,佟永年卻被賀府的車伕抽了一鞭子。
李薇笑嘻嘻的趴在桌前,看佟永年寫字,一邊問著,「年哥兒,你說咱是賠了還是賺了?」
佟永年抬頭,放了筆,在她額上輕彈一下,「自然是賺了。」
李薇想到那盆被人五馬分屍的盆栽和梨花燈遺憾的很,那可又是二十兩銀子呢。小拳頭握著,咬牙切齒的說,「別讓我查到是哪個王八蛋砍了我的盆栽,不然我讓你舅舅扒了他的皮。」
佟永年剛握起筆的手一僵,緩緩偏過頭來,眼睛閃著,「梨花……很喜歡那盆栽?」
李薇以為他是要斥責自己吐了粗口,誰承想卻是這話。鬆了口氣兒,笑著,「二十兩銀子呢,誰不喜歡?」
佟永年聞言手勢一鬆,嘴角勾起,落筆寫了幾個字,才突然抬手,輕敲了她一下,「讓娘再聽見你罵人,看不揍你」說話到最後,嘴角的笑意已擴得極大,李薇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怎麼好端端的笑得像個傻子?
她揉了揉額頭,轉身去提小泥爐上的銅壺,又拿了條几上的一個雪白茶罐子,笑著,「去你舅舅家一趟,咱真賺了。這龍井可比咱娘買的二十文一兩的茶好喝多了。」
佟永年也停了筆,依在當門的桌子坐下,含笑,「嗯,什麼時候想去,咱們再去。」
李薇搖搖頭,「蕊兒記恨上我了。我才不去。」
佟永年看她皺眉子又搖頭的模樣,呵呵笑起來。李薇沏了兩杯茶,推到他跟前兒一杯,自己也抱著杯子坐了下來。
看看院中屋蔭還很長,想了想便把頭伸得長長的,說,「趁你今天高興,我問你個事兒行不?」
佟永年看她說的正重,沒來由的一陣緊張,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才輕點頭。
他的緊張模樣讓李薇也緊張起來。為難的抓抓頭髮,不知該不該問下去。可總避著也不是個辦法不是?
把心一橫,「那個,年哥兒,你是不是很恨賀府?」
佟永年一愣,握著杯子的鬆了下,又猛然緊握。
李薇看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立時覺得自己真是做了壞決定,不該因為爹娘都含糊不清的迴避,他從來不提,認為這個是膿包,若是不擠爛挑破,悶在心裡總會慢慢的擴散……與其這樣倒不如主動挑破的好……
她把小臉兒挎著,無精打彩又深深懊惱的坐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話。
「嗯。」就在李薇快要抗不住這長久的沉默時,對面響起他輕輕的聲音。
李薇豁然抬頭。
佟永年伸手撫著她發頂,扯出一抹笑意,「現在可以提了,我沒事兒了。」家人的故意迴避,他怎麼不知,過去六年,每到清明中元時,去上墳回來,幾個姐姐都會拋下活計,強扯著他說笑玩鬧,這些心意他怎麼能不明瞭。
他雖然笑著,可李薇卻不敢再問了。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千百遍兒後,一口氣喝乾杯中的茶,豪氣沖天的說,「年哥兒,將來我會掙多多的錢給你,咱把那個賀府踩在腳下,那個什麼石夫人喬姨娘孫姨娘統統拉去砍頭。」
佟永年先是笑著,聽到這兒,突然愣住,「你怎麼知道的?」
「什麼?」李薇也愣了。
佟永年雙唇微啟,緩緩的說著,「大夫人,喬姨娘,孫姨娘,趙媽媽,許媽媽,小紅、寄秋、寄春……」
「什麼?」李薇還是愣怔。
「是這些人害得我母親猝然而亡……她本想買塊田請咱爹咱娘幫著種呢……」
李薇愣怔下,才想起當年可就不是他親眼看見這些人害了他的母親?
眼突然濕濕的,佟永年卻笑了笑,拍她的腦袋,「都過去六年了,哥哥沒事了……」
李薇在心裡歎著,可不,往前就是第七年整了……突然覺得氣氛與她想像的有點不一樣,她本想打諢插科的把這事兒說了,略舒一下他的心結。自從宜陽回來半月有餘,他的心情一直不怎麼好。雖然在家人面前兒也笑著,可總讓人能清晰感覺到那笑的背後埋得深深的悲憤,或者叫恨意。
她爹娘私下裡嘀咕過幾回,連小四姐春杏都看出來了。她才趁著今日爹娘們都去旁邊的兔子捨裡忙活,找了這麼一個空兒想開解,沒想到開解不成,自己反倒先……
當下低頭揉了揉眼睛,跑過去拉他,「我們去看看竹林子裡的筍子冒頭了沒吧?啊,對了,還有上次你說佟舅舅說要做筍子生意的事兒,是真的嗎?那個村子在哪裡,好不好找?不如我們等你下個常休日讓爹娘帶著一塊兒去看看吧……」
李薇不由分說的拉起他往外走著,嘴裡嘰哩呱拉的說著。
佟永年任她拉著,嘴角含笑,「舅舅是說過那個村子有竹林子,不過說合夥做生意的話,我是騙你的。」
李薇仰頭皺了皺鼻子,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佟永年又伸手去揉她的腦袋,李薇偏頭躲過。「那我們也等你下個常休讓爹娘趕車一塊兒去找找。若是有筍子,咱們雇些人挖,咱們村子裡就咱家這片大竹林子,旁的都臨著河長得零零碎碎的,加起起來也沒多少。……等筍子醃好了,就讓佟舅舅幫著在宜陽縣找個買主,聽說賀府也有酒樓生意,咱們的筍子就不賣給他,專賣給他的死對頭,氣死他們」
佟永年點頭附合,「嗯,好,氣死他們。」
兩人路過自家兔子捨,何氏與李海歆並春蘭春柳春杏和老三媳婦兒大武媳婦兒在裡面忙活著清兔子糞,看見問幹啥去,李薇笑嘻嘻的說找去筍子。
何氏看佟永年臉兒的笑意似是展了些,心頭高興,也不多說,讓他們去玩兒。
其實李薇明知道這會兒不會出什麼筍子,不過是借口拉他出來散心罷了。兩人順著林間被行人踩出來的小道兒,走了一會兒,許氏從對面過來,一見他倆就笑呵呵的,「梨花,挖筍子呀。」
李薇搖頭,「不是,玩兒呢。」
許氏不信,「竹林子裡有啥好玩的?」
李薇不想跟她多說,就說,「年哥兒寫字累了,就出來轉轉。」轉到道路側邊,給她讓路。
許氏卻不走,看看佟永年,又看看李薇,抄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揉揉了鼻子,說,「梨花啊,你們家醃筍子是咋醃的?咋醃得那麼好呢?你教教大嬸兒吧。你春峰哥往前該娶媳婦兒,我得給他存個娶媳婦兒生娃兒的錢……」
李薇氣哼哼的不想理她。第一次趁她們家沒人拿兩隻小兔子回家,沒養一個月,就養死了。第二次厚著臉皮上門兒拿著三嬸兒做比較,讓她娘再給一對成年兔子,娘說不給,爹非要給,兩人為這事兒還生了一場的氣。
誰知道她家的小蓮花喜歡抓兔子尾巴玩兒,母兔子老受驚,把剛產下的小兔子一個個都咬死了。連下了三窩,僅成活了兩三隻兔子。她見三嬸兒家的兔子養得好,便四處說爹娘把養兔子的決竅說了老三家,沒說給她,故意讓她養不成等等。
李薇低頭想了想,就跟她說,「那是佟舅舅從海外帶來的方子,不許我們外傳。再說了,林子就這麼大點兒,筍子你們挖走醃了,我們醃啥?佟舅舅還指望著筍子賣了錢,給年哥兒買筆買紙,明年還要考秀才呢。」
許氏不妨她說的這麼直接,登時叫將起來,「哎呀,你個小梨花,你還怪護食兒呢。」
咦?李薇本已邁出的步子又收了回來,笑著,「大嬸兒,你不護食兒,你從娘家學的那個提花織布的手藝咋不教教我四姐呀。」
「咦,那個咋能隨便教呢?那個可是春峰大姨家大妞兒在老外面兒學的新花樣式,俺還指望著給春峰春林多賺錢娶媳婦兒呢。」
李薇笑嘻嘻的說,「看,獨門的手藝你也不想傳吧?」說著,她擺擺手,「咱們兩家正好,你不教我四姐,我們呀也不教你。扯平」
「梨花好利的小嘴兒」待許氏氣急敗壞的走遠了,佟永年才笑著拍拍她的頭。
李薇搖頭笑嘻嘻,「哪有,三姐天天說我蔫兒呢。」
待他們轉了一圈兒回家,何氏與李海歆等人已清好的兔子捨,正在院中坐著說閒話。
大武媳婦兒笑著,「你們家比春柳還厲害的那個回來了」
李薇見眾人笑著看她,心知許氏方才路過時,定然向爹娘嘮叨告狀了。只是笑嘻嘻的不說話。
眾人說笑了一會兒,大武媳婦兒又問佟永年些鎮上學堂的事兒,何氏詫異的問,「咋,想讓大山去鎮上讀了?」
大武媳婦兒撲著衣裳說,「在前王村都讀四年了,去年他嬤嬤鬧著非不讓讀。大山心頭也不快活,在家呆了一年,啥手藝也不想學,啥活兒也不想幹,見天兒悶在家裡,我和大武愁得很反正離他說親也只有兩三年了,頂多也就再供他兩三年兒,能考出個名堂最好,考不出來呀,他成了家後,老婆孩子張口要飯吃,他還真能不動彈?」
何氏笑著,「現在送鎮上學堂也不晚。文軒還不是十四歲上才去的鎮上?」
大武媳婦兒笑著,「哎喲,誰能和何老爺比呀,那可是天下的文曲星下凡」
何氏站起來去拍她,大武媳婦兒笑咯咯的站起身子,往外走,「行了,我也該回家做飯了。回去也跟大山說說,讓他樂呵樂呵。」
王喜梅拍著三歲多的小春明,說,「讓你爹也加緊干,將來也供我們春明上學。」
春明乖乖的坐著,頭也不抬的啃點心,點心沫子糊著口水,把小手上沾得到處都是粘糊糊的。
何氏笑著,「春明這小吃相多象梨花小時侯。」
李薇被她娘說的一抖。人家長滿牙就不流口水了好不好。忙扯著佟永年進西屋,「年哥兒,你來幫我看看這裡做何解?」
兩人一進屋,春蘭和春柳去準備做午飯。春杏又跑屋裡去擺治她的新衣裳邊兒。
王喜梅瞄了眼廚房,低聲說,「大嫂,春蘭往前也整十六了吧?」
何氏點點頭,「可不,五月裡生的她。」
王喜梅又往那邊兒瞄了一眼,悄悄的說,「我大堂舅的姨家表弟是咱們鎮上的,家裡開著一間糕餅店,生意也算紅火,聽說一個月有也個四五弔錢兒的贏利。他家有個老三,現年十七歲,十二歲前念過幾年書,後來就在家裡的糕餅店裡幫工,現在小小年紀,手藝快趕上他爹了。人長得也清俊,個頭比春桃女婿稍低那麼一點點,人也白淨,性子也怪好,不大愛說話。家裡頭有五間正房,東西各三間,房子都新得很。我覺著這個人的人才和春蘭怪襯,只是有一點兒,老大老二沒分家,都在糕餅鋪子裡幹活兒……」說到這兒她惋惜的歎了口氣兒。
何氏一個聽這個,也跟著歎了口氣兒,笑著,「喜梅,你費心了。這事兒我記著呢,抽空咱們去鎮上訪訪,看看這人才倒底咋樣。」
說著又歎,「你是沒閨女不知道這心吶,怕家窮孩子去了受委屈,又怕婆家事兒多,更受委屈,最最怕挑來挑去,給她挑個不成用的人才,這後半輩子可不就全毀嘍」
王喜梅笑笑,「也就是大嫂心疼閨女,放在其它人家,也沒這麼多想的。」
何氏笑笑又指她的肚子,悄聲問,「春明都三歲多了,咋還沒動靜。」
王喜梅捂嘴兒笑笑,「大嫂問的還真是時候。怕是有了」
「哎喲,」何氏嚇了一跳,站起來拍她一巴掌,「你咋這麼不小心。有了身子還去幹那重活兒。」
王喜梅抱起春明,笑著,「清個兔子捨那算啥重活兒?我娘家門口有個嫂子,那幹得才叫重活兒。六七月的大肚子還挑著水,剛生了孩子不出十天兒,就得下地幹活兒……」
等王喜梅走後,何氏心頭一陣的歎。女子在家享福不算享福,到了婆家享福才是真享福。
春桃是運道好,嫁了個好人家,公公婆婆都是實在人,石頭又有學問,又知冷知熱的,因這個,她愈發對下面這幾個丫頭親的事重視起來。
李薇從窗裡看著她娘和三嬸頭抵頭嘀嘀咕咕的,猜是為了二姐的婚事兒,一會兒好笑,一會兒也發愁。
直到王喜梅走了,她回過頭,歪頭看著正在給她備註農書的佟永年,「年哥兒,你們學堂裡有沒有比大姐夫長得高長得白長得好學問又好的?」
「問這個幹什麼?」佟永年抬頭,很是奇怪?
李薇笑嘻嘻的說,「找個二姐夫唄。」
佟永年伸手敲她一下,不說話。
……

第六十九章 再去宜陽(粉紅)


佟永年下一個常休是二月初十,天已漸暖,李薇頭幾天便磨著她爹娘,去永年舅舅說的那個叫河西村的地方去看看。李海歆在村子裡打探了半天兒,才知道河西村在離李家村有三十多里的地方,還有一小段山路要走,便不想去。
何氏也說即使有筍子,那麼遠的地方,自己家人手又少,能多掙多少錢兒?再者春天裡正兔子下仔的高峰期,原本人手就不夠的,往前兒田里也忙了,也不太想去。
李薇不依,說兔子可以僱人來幫著照料,筍子也可以請人扒,扒好了讓往自己家裡送。就按一斤生筍一文至一文半收,現在給胡掌櫃的是六文錢一斤,除去筍子皮,和其它成本,她們一斤還能淨賺三文半到四文呢。筍子吃重,可不像兔子,聽著一隻能掙一百多文,其實合起來與筍子掙得差不多,還沒筍子省勁兒。
李薇又說,反正胡掌櫃的酒樓這個菜是招牌菜,筍子多了也不怕。實在不行,就讓佟舅舅幫著牽線到宜陽縣的酒樓裡去。
李海歆略一盤算,心頭有些激動,胡掌櫃的小酒樓,一天要消耗去十五斤左右的酸筍子。若是能在宜陽找個大點的酒樓,即便是一天消耗二十斤,合起來一個月就是將近九弔錢,單這一項,一年就是百十弔錢兒。
李薇看著她爹變幻不停的面色,知道事情差不多成了。心裡樂滋滋的去找佟永年報喜。
第二日,早上天還不大亮他們便從家裡出發,一路走一路問,終於在半晌午到了河東村,往河西村去還要再路步走個時辰的小山路。
李薇看河東村的村頭便有一大片竹林子,那竹子與他們家旁邊生長的一模一樣,也是杯口粗的大竹子。心中歡喜,一家人忙停了車下車查看。
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自他們進村,便警惕的跟著他們,直到他們從竹林子裡回來,才上前來問是來幹啥的。
李薇搶在李海歆前面兒,編了一通有人托他們收些春筍子,他們便過來看看。
那漢子眼睛閃了幾閃,說,「我們村的筍子外人不能挖。」
李薇撇嘴兒,還真跟前世的農村一模一樣呢,見不得人家拿廢東西掙錢。
仍舊搶在她爹前面兒說,「這位大叔,我們是來替人家收筍子的,自己不挖。一斤筍子一文錢,若是剝了皮的淨筍子,一斤按一文半,你們村子有人賣沒有呀?」
那漢子仍然很警惕,「收筍子幹什麼?」
李薇撇嘴兒,「這個我們哪裡知道。我爹好不容易托人接了這個活計,就為了賺個中人錢兒。」
正說著,路的對面又晃來幾個人,大概是想看熱鬧的。李薇忙指過去,「爹,那邊兒來了幾個大叔,咱去問問有人願意做中人沒。讓你一個人收,哪能收到過來呀。」
佟永年在一旁笑著附合,「是啊,爹,雖然錢不多,可筍子吃重得很,十斤一文錢的中人錢,一百斤可就是十文,坐家不動,一天也能掙個上百文呢。」
眼瞧著對面那幾人就到,這漢子忙向李海歆說,「這位大哥,我們家是村子裡的老戶,在村子裡輩份高人面廣,你看我做這中人咋樣?」
對面走來的幾人,個個揚聲給這個漢打著招呼,同樣是年歲差不多的人,有喊他叔的,有喊爺爺的,四一個人裡面只有一個跟他是平輩。
那漢子隨便說幾句話打發那幾個村人走。朝李海歆笑笑,「大哥,咋樣,俺沒騙你吧?」
李海歆笑了,回頭看看剛才搶著說話的兩人。
那漢子觀他面色,心知這事兒能成,當下要請一家人去家裡坐坐。一家人推不過,跟著他往村子裡走。路上他自我介紹說他叫常鐵柱,現年三十整,家裡兩個丫頭,兩個小子等等。
李薇掃了眼他家院子,就是一般的農戶之家,跟她們家兩年前的境況相當。
常鐵柱的媳婦兒慇勤的請各人坐,要去張羅飯菜。何氏攔住她,「一會兒還要去縣城一趟,飯就不吃了,等下次來拉筍子再吃。」
常鐵柱媳婦兒一聽還要去縣裡,那還有二十來里的路,路上得跑小兩個時辰呢,天色也不早了,便不再留人。
趁著這會兒功夫李海歆與常鐵柱兩人商議了合作的辦法。因是第一次合作,不好留錢兒下來,好在農村裡,時常有先賣後使錢的情況。便讓常鐵柱先收著筍子,他三天跑一趟過來拉,到時再稱重結算。他得了結算的錢兒,再給街坊們分。
常鐵柱倒也沒什麼意見,點頭應下。說今兒就去給人說,讓他盡早過來拉。
出了河東村,他們便直接去宜陽縣,在牛車上把何氏早一天晚上烙的白面油餅,娘幾個分著吃了。
佟永年看著李薇被吹紅的小臉兒,笑著,「冷嗎?」
李薇嘻嘻笑著,「有錢掙就不冷呀。」
何氏罵她一句鬼丫頭。李海歆嘴裡嚼著何氏餵過去的油餅,一邊笑著,「你們都別說呀,咱們梨花還真是個做生意的料子。剛才在村頭給鐵柱說的那幾句,我初開始都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兒。」
何氏也笑,又問李薇是誰教她的。李薇笑指著佟永年,「小舅舅尋來的遊記傳記奇談中有說到一個人做生意如何,還是年哥兒講給我聽的。」
佟永年含笑點頭。
儘管一路緊趕,到達宜陽縣城時已是未時末,太陽偏西,這下回去可要趕夜路嘍。
佟維安與柳氏聽下人來報,初時還不敢相信,報信兒的婆子笑著,「老爺夫人,奴婢們再不省事,也不至姨老爺姨太太都認錯了。表小姐表少爺都來了呢。」
正說著,老張頭已將人領了進來。
佟維安看這一家風塵僕僕的樣子,以為有甚麼急事兒,等問清了之後,哈哈大笑,柳氏也笑,拉李薇到身邊兒,與何氏說,「蕊兒和她一般大的,見天兒只知道玩兒,針線也不正經學。梨花可已能替家裡掙錢操心打盤算了。」
何氏笑著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蕊兒生到你們家,也是她的福氣,不跟著爹娘享幾年福,那怎麼能成。」
李薇等她們說話告一段落,才向佟維安說,「佟舅舅你可得記著幫我們家找酒樓呀,我們今年能醃好多筍子呢。」
佟維安哈哈大笑,「好,佟舅舅一定幫你找個最大的。」
佟永年在一旁笑著說,「舅舅,就找與賀府的望仙樓相近的吧。」
佟維安吃了一驚。元宵節他們來,他與佟永年言談之間幾次提到賀府,他都不接話兒,可這會兒,卻主動提了出來。且觀他面色像是說著不相干的人一般,淡淡笑著。
廳上吃驚的不止是他一個。李海歆何氏與柳氏也吃驚不少。
佟永年笑指著李薇,「梨花說我們的筍子要賣給賀府的死對頭,好氣死他們。」
李薇看他笑著,也笑,清脆叫著,「對,氣死他們。」
佟維安一拍桌子,大笑,「好,舅舅明兒就去找望仙樓對面的日月興。日月興的張老掌櫃我們昨兒還見過,這事保管給你辦成。」
李薇笑呵呵的。
佟維安覺得心頭暢快。悶在心頭這麼些年的惡氣,終有開始出的這一天了。雖然一個小小酸筍子動不了賀府的根基,能給他們添些堵,他心頭也是暢快的。
更何況這是年哥兒自己提出來的。
幾人敘完這些事兒,何氏掛著家裡,也掛著佟永年明日要去上學,立時要走。
佟永年笑著說,「娘,昨兒晚上大山來家裡,我跟他說若不及回去,就讓他代我向夫子告假呢。再說路上風寒,別把梨花吹病了。」
佟維安也不讓立時走,讓府裡管家差個小廝去連夜去臨泉鎮,明兒課前務必把告假的信兒帶給年哥兒的夫子。
佟永年只說沒事兒,大山一定會帶的。
佟維安搖搖頭,「年哥兒,讀書的事兒,不能馬虎你母親啊,在底下等著呢。」
佟永年眼睛閃了閃,輕嗯了一下。
李薇在吃了佟蕊兒一通小白眼之後,終於用完了晚飯,仍由依春依夏兩個領著丫頭婆子到東跨院安置他們。
小月牙兒一見李薇,像是故人重逢般歡喜,「表小姐,你來啦。」
李薇嘻嘻笑著,「是啊。月牙姐姐。」
小月牙兒被她叫得彆扭了下,忙去幫著依春依夏張羅熱水。
事情辦得順利,李薇興奮,睡不著,何氏李海歆倒是累了,兩人早早去睡去。李薇從窗戶看過去,對面的燈火還亮著,估摸著佟永年是在看書。
想了想叫月牙兒過來,「月牙姐姐,我問你,我的盆栽被人砍成那樣,你當真沒瞧見是誰?」
小月牙兒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沒有,表小姐,我真沒瞧見。」說著抹起了眼淚兒,哽咽著,「都怪我不好,不該一時粗心大意,害得表小姐的盆栽被凍死……」
李薇無奈的擺擺手,心說,她也沒怎麼著啊,不過是想問個清楚罷了,這丫頭的淚腺可真發達擺擺手,讓她出去,鬱悶的往床上一躺,二十兩銀子就這麼沒了,怎能不心疼?
躺在床上無聊的數著床帳上面的團簇繡蓮花瓣兒,一聲門響之後,外面響起佟永年的聲音,「表小姐睡了嗎?」
小月牙兒應了聲,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立在帳子外面聽了聽,又輕手輕腳的出去,「表少爺,表小姐睡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隨即又是一聲門響,外面歸於沉寂。李薇睜開大眼睛,又盯著床帳子看,不知何時困意上頭,竟然昏昏睡去。
第二日剛用過早飯,佟維安出急匆匆出去,李薇看他走時臉兒笑呵呵的,轉頭去看佟永年,他也是唇角含笑的模樣。
佟蕊兒依在他身邊兒,很是乖巧,李薇心下嗤了聲,嬌氣包站起身子往外走。
佟蕊兒正說著碧瑩姐姐這樣,碧瑩姐姐那樣,佟永年看見李薇走,忙站起來,「梨花去幹啥?」
李薇回頭甜甜笑著,「柳嬸嬸剛才不是說方羽又尋了一盆梨樹盆栽送來,就在暖房中嗎,好像已經結了果子,我去看看。」
柳氏正與何氏說著話兒,聽見笑著點頭,「方家羽哥兒在你們走後是又送來一盆兒,依春,帶表小姐去瞧瞧。」
依春應了一聲,帶著李薇出了正廳。
「梨花。」佟永年也快步走出正廳,急匆匆的走近,眼睛閃著,像是有話不知怎麼說,潤白的臉上染上一抹急紅。
李薇奇怪的看著他。佟永年猛然一轉身,指著書房的方向,「那個,梨花,你不是愛看農書,咱們趁這會兒去舅舅書房裡看看,說不定還能找到農書呢!」
提到農書,李薇自然顧不得什麼梨樹盆栽,忙扯他衣袖,催促,「快走,快走,佟舅舅回來後,咱們也該回去了。」
佟永年明顯的鬆了口氣兒,回頭向依春說,「你別去了,等會兒舅舅回來去書房叫我們。」
依春含笑點點頭。佟蕊兒從廳裡跑出來,「你們幹什麼去?」
佟永年說去書房。又問,「蕊兒不是要學針線嗎?」
這時教佟蕊兒學針線的娘子過來,佟蕊兒的奶娘過來請她過去。柳氏頗有些嚴歷的聲音從上房傳出,「蕊兒,還不快去別鬧你哥哥」
佟蕊兒撅著小嘴兒,眼圈紅紅的,卻不敢反抗,被奶娘拉走。
李薇搖著頭,小聲說,「你舅母好嚴厲。」小四姐剛開始學針線時,她娘也訓斥,不過是剛訓斥兩句,臉上繃不住便自己先笑了。
佟永年笑笑,沒作聲。只催她快走。
佟維安的書房很大,看起來也非常整潔,正對背房間的一面靠牆壁書架上從上到下塞滿了書,一本本整整齊齊的,看起來嶄新的很。李薇不禁懷疑,這些書他是否讀過?
剛往前行了一步,佟永年一把扯住她,「那個上面沒你喜歡看的。」說著拉她轉到東側一面低矮書架的後面,笑著,「上次那本農書是在這裡找著的,咱們再找找,許是能再找出一本呢。」
這邊兒兩人翻著那堆蒙塵老厚的舊書堆兒,前面佟維安已經回來了,進了廳中就哈哈大笑,「日月興的老張掌櫃應下了。我就說這事兒簡單。他們那酒樓前些年被賀府打壓得不行,直到賀蕭重病,這才反挺過來。剛過元宵節,賀家便從南面兒請了一個有名的大師傅,手裡頭有兩個拿手的名菜一個是上湯羊肉另一個便是酒糟魚,這兩個菜在剛一推出,就大受歡迎,這才不幾天,望仙樓就又有壓過他們的勢頭。老張掌櫃正急著呢。聽我給他這麼一形容大嫂子家的酸筍子,並說了你們那個鎮上小酒樓的生意,他一口就應了下來。說讓醃好了趕緊的送過來一些,讓酒樓的師傅好研究新菜」
柳氏接過依秋遞過來的茶,親手放到佟維安跟前兒,笑著,「咱們宜陽這一帶的人口味向來重,喜辣喜鹹,南方來的師傅在咱們這邊兒能成麼?」
佟維安呷了口茶,看了看李海歆與何氏,笑著,「要說賀府這兩道菜啊,我瞧著像是專供縣城裡面的大戶人家的,這些人吃叼了嘴兒,就要嘗嘗新鮮的。再者……」
他頓了下,「……聽老張掌櫃的說,賀府有意到安吉州府去開酒樓。這個師傅在這裡兒怕也是練練手……」
李海歆聽這筍子的事兒算是定下了,心頭安了些。在一旁問道,「年哥兒舅舅,年哥兒親爹當真好了?」
佟維安歎了口氣,點頭,「是好了」
說著抬頭看李海歆夫婦,扯出一抹笑來,「李大哥李大嫂莫擔心。現在我也想開了。為姐姐討公道不急一時。與其有我這個舅舅來做這件事兒,不若由年哥兒親手來做這件事兒。現在我們能做的讓他用心讀書,考個功名。我們做好後盾便是。」
李海歆悶頭想了一會兒,點頭,「嗯,行。將來一切看這孩子的意願吧。他要怎麼樣,我們支持他便是。」
柳氏見他們說的有些沉重,忙笑著拿話兒扯開。眾人又說了一會兒,柳氏便讓擺飯,早些用了飯,他們一家人好早些趕路,不至於搭黑行夜路。
佟維安十分不捨,卻也沒法子。只好在臨走時囑咐又囑咐了佟永年,「平日裡沒空兒,大休時一定要來住些日子。」
佟永年眼睛閃著,學堂裡大休一向是麥時,秋後和新年,麥時秋後正是家裡忙的時候,新年……
何氏在一旁替他應下。又說,「年哥兒舅舅舅母空了也去家裡住幾天,散散心。我們那村子裡,春上的景還是有些看頭。」
柳氏應了下來,與佟維安送一家人到大門口兒,看馬車走遠了,才慢慢往院中走。
正這時,有人匆匆來報,說方家小姐來看望大小姐。
柳氏趕忙讓人去請,低頭思量一會兒,擺手讓丫頭離遠些,才與佟維安低說,「你說這方小姐會不會看上咱年哥兒了?」
佟維安眉頭皺著,「不能吧?」
柳氏笑笑,眼見方碧瑩的馬車進了院兒,說了句,「怎麼不能?!」便含笑往前迎了兩步。
佟維安一邊思量著柳氏的話去了書房。擰眉想了半晌,想想年哥兒在家裡住的這幾日,方家小姐幾乎不隔天兒的來,柳氏也與他提過,每次來時蕊兒都鬧著讓佟永年陪著,莫不是方家小姐攛掇的主意?
這麼一想便有些坐不住,好容易等前面的人來回,方小姐走了。他急急走到正廳,把幾個丫頭趕出去,問柳氏,「剛才方家小姐來有什麼事兒?」
柳氏輕笑了笑,「這孩子倒是有心的。閒扯之間倒是打探了不少李大嫂家的情況。」
佟維安皺著眉,「雖然方府富貴,可她也配不上咱年哥兒」
柳氏笑了,順著他的話說,「是,她一個商人之女怎麼能配得你的寶貝外甥。那可是將來要做官的」
佟維安被柳氏說得笑了一下,又長歎一聲,「姐姐不在了,我這個做舅舅自當要替他安排鋪路,連帶尋門好親事」
柳氏沉思了一會兒,笑笑沒說話。她倒是也喜歡這個外甥子,若是他將來能入主賀府且自帶功名,自然是蕊兒的良配。可眼下他在李家那樣的家境,即使佟維安有心,她也不甚滿意。她爹早年與佟維安一同出海,也掙得了不少家當,自小也過過苦日的柳氏,倒不在乎什麼官與商的地位之別,相比較之下,在她眼中,尋個窮官夫家倒不如一個富貴的商人。
況且蕊兒還小,佟永年與賀府還要好一番糾纏,結果如何,現在尚不得而知。
便笑著把話扯開,「好,我知道了。日後防著點。」
從宜陽回家後,李海歆與李家老三便去鎮上,買了五六十隻最大號的罈子來。把他們家堂屋後面擺得滿滿的,連帶竹林子裡都是烏壓壓的一片。
這麼大的動靜兒自然驚動的村子裡不少的人。這兩年何氏家裡也算是極惹人眼氣又惹人議論的。
喂雞又喂兔子,家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何文軒中了舉人,春桃嫁的又是個秀才,說不定將來也是個舉人。半路收養的孩子,又尋著他親舅舅,那也是個有錢的大戶人家。
有個舉人舅舅,再有個秀才姐夫,家裡頭又賺錢兒,又有富貴的親戚,剩下的幾個丫頭自然水漲船高,將來只會愈嫁愈好。一時間滿村兒的人眼氣何氏的好福氣。
今年才剛到二月,又見她們家有這麼大的動靜,都忍不住過來走動打探。一時間比那誰家有喜都熱鬧。
何氏苦笑著跟李海歆說,「我看咱們還是雇兩個人吧,光憑咱們和老三家的幹,也不行。喜梅又有了身子。春蘭幾個又是女孩子家家的,咱們就是少掙個,也不能累壞了孩子們。」
李海歆也同意,今兒一天剛洗刷罈子,就累得不輕,回頭要切筍子洗筍子的,還有那一捨的兔子和雞,著實忙不過來。
……

第七十章 失竊了(求粉紅~)


定下了要請人,何氏最先想到的是銀生的五弟弟,那小子踏實肯幹,長得又壯實有力氣,幫著幹些重活兒,可再好不過。剩下的她略想了想,又說了後河沿上的兩家嬸子,也才年過四十,家裡沒孩子纏手,幹活又利索。
與李海歆一說,他也同意。何氏便趁著傍晚做飯的時機,去那幾家走走,把這話兒說了。
一人一天兒八個大錢,不管飯,早去晚歸,啥時候沒活幹了,便結錢。
這兩個婦人本是光大淨人的,整天也是在家裡做做鞋幹點家務活兒,要麼就是東家西家站站,聽得有錢掙,自然不會推,歡喜應了下來。銀生爹娘更是感激很。
第二天兒剛用過早飯,那兩個婦人便來上工,何氏笑著讓她們坐了一會兒,便讓大武媳婦兒帶她們去雞捨喂料。
大武媳婦兒原先看何氏家的雞下蛋多,過來請教有啥密方沒。何氏不肯十分瞞她,就說梨花搗故著養了些地龍喂雞等等。大武媳婦兒心思活,心知開口問人家咋養地龍,人家即便是不情願的說了,自己也養也不見得能養成。再者她與何氏的為人差不多,也不肯十分去探人家的底兒。
回家後思來想去,想了一個法子,要與何氏家把雞都歸攏到一塊去兒養著。她出麩皮子和人力,旁的就只管收雞蛋,何氏笑著直罵她心內鬼,便應承下來。
就麼著這一年多來,大武媳婦兒簡直如李家的正式成員,比那短工上工都勤快。趕上雞捨裡沒活的時候,就拿著鞋底子在何氏家做活計。
不多會兒銀生領著他五弟也過來。先是笑著感謝了一番,便由李家老三帶著去做清兔子捨裡的糞。
這邊兒人剛走,許氏帶著春峰過來了。一進院兒就叫著,「大嫂啊,家裡請短工咋不讓俺春峰來呢。」
春峰已是十四歲的大小伙子,長像是地道的李家人。個子高高的,面皮微黑,只是面象卻像許氏,尤其那對三角眼兒,習慣性的翻著,讓人一看就心生不喜。
許氏說完話,他也賠著笑說,「大伯娘,你家的活兒我也能幹,讓我給你幫幫忙唄!」
李薇扔下手中剝了一半兒的筍子,悄悄瞪了母子二人一眼。想幫忙怎麼不早說,偏等她家要拿錢兒請人再來氣憤的跑進東屋去。
原先佟永年睡的那南間兒,現在也是做庫房。裡面擺著五六個大肚罈子,裡面是這些年來醃筍子的老湯。
李薇進去的時候,春杏正透過窗子往外面兒看,氣哼哼的說著,「大嬸兒的臉皮不知道是咋長的。生生比一般人的要厚個五個層。」
李薇心說,何止厚個五六層呀,那簡直是堪比銅牆鐵壁。春柳把幾個罈子都查了看下,挑簾出去,「我去給她要去年借咱的一弔錢兒。」
春蘭扭頭輕笑了下,沒作聲。
李薇把二姐的笑容看在眼裡,心中直贊,如果大姐可比一朵碧水清蓮,那二姐可真真算是一朵空谷幽蘭了,大多數時候,安靜而怡然自得,真真讓她自歎弗如。
若說大姐二姐婉約派的代表,那三姐春柳以及春杏和她,便是典型的豪放派,或者叫做潑辣派她原本不想這麼辣的,被三姐春柳一天三次點額頭,念叨她蔫得像尊泥菩薩,於是乎,她不知不覺變辣起來了……
有次這麼一跟春柳說,春柳樂呵得眼淚就出來,把她小時的事兒念叨一個遍兒。用來佐證她本性辣她正想著,院中已響起春柳的聲音,「大嬸兒,正好你來了。前兒我小舅舅使人捎話回來,他那邊兒打點人情,要銀子呢。這些年你一共借我們家一吊零七百三十個錢兒,你啥時候還呀。」
許氏登時叫了起來,「喲,春柳,有你這麼跟長輩兒說話的?你母親和你爹還沒吭呢。」
何氏這會兒抬了頭,笑了笑,「春峰娘,春柳說的沒錯兒。文軒是捎了信兒來,說有個什麼機會想活動一下。你也知道,上次啊,他好容易得了官,被人家頂去了。這次咋著也不能再讓人家頂走了。」
許氏訕訕的笑了下,蹲下幫著剝筍子皮,「大嫂,你也知道,這兩年兒我們家裡的收成也不好,春林又去學裡唸書,春峰吧再往前兒就該說親了……」
何氏心裡頭惱火,去年許氏哭天抹淚兒的過來借錢,說春峰姥娘突發急病,娘家兩個哥哥一個兄弟推三推四的,眼瞧著再不醫治,老娘就不中用了。
李海歆與何氏忙趕著牛車跟她去了春峰姥娘家,到了那兒一看兒,確實是如此,春峰姥娘染上傷寒,先是拖著不肯醫治,他們趕到時候,臉色黃瘦,氣息短促,大口喘著氣兒,胸腔裡呼哧呼哧的。
人真是病了,這錢兒還真能不借?就這麼著李海歆給他們放下一吊五個百個錢兒讓他們趕快去醫治。
事後許氏雖然上門來嘴上感謝了兩回,可家裡地裡一大攤的活計,她和老二愣是沒過來搭一把手,若是這好心施捨給不相干的人,人家還知報答一回呢。
何氏把衣裳撲了撲,站起身子淡淡的說,「春峰娶親是大事兒,可梨花小舅舅的前程更是大事兒。這錢兒約摸著往前過年時要使,你心裡頭有個數再者,即是家裡缺著錢兒,就趕快讓春峰去找個旁的活計掙點錢兒,幫襯一把。」
這時李海歆從院外進來。許氏眼睛一亮,顧不上接何氏的話,忙站起身子,親熱的叫了聲大哥,春峰也在跟著喊了聲大伯。
李海歆應了聲,問春峰來有事啥?書也不讀了,有沒有想著學個啥手藝?
許氏忙笑著說,「他呀,知道大哥家缺短工,非要過來給他大伯幫忙。大哥,你看,你們家又弄了那麼多罈子,也缺人手,讓春峰就給你幫幾天忙吧。」
李薇在屋裡看見她爹進來,就知道估計要壞事兒了。果然,李海歆思量了下,轉頭看了看何氏,點頭應下,「行,春峰也是大小子了。也不能光整天的跑著玩。多幫你爹娘掙些錢兒才是正事兒。」
春峰忙點頭「哎」了一聲。轉身在院裡找了把鐵揪,「那我去和小六子清兔子捨。」
李海歆點點頭。
王喜梅見大哥應了這事兒,大嫂臉色有些不好,忙拍在一邊安靜玩著筍子皮的小春明,「春明,家去拿你二姨昨兒過來帶的糖給你梨花姐姐吃。」
小春明抬起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眾人,撅起小屁股站起來了,撒腿往他家跑。
何氏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許氏倒是因李海歆應了讓春峰幫著做工的事兒,老老實實的搭手幹了一上午的活兒。直到她走了,王喜梅才笑著安慰何氏,「大嫂也別生氣。大哥那人你還瞭解。對家裡的親血脈子侄沒有不疼的。他也是怕兄弟間不和睦,旁人看笑話兒。」
何氏笑了笑,擺手,「算了,不提這事兒了。再忙也就忙這兩個月。」
王喜梅也說不值當生這閒氣。
晚飯後,一家子洗簌休息,李海歆笑著給何氏賠不是,「孩子娘就別氣了。再怎麼說我是他大伯,老二家的也就那樣了,子侄們後面的日子還長著呢,春峰若是懂事有出息了,你不也高興?」
何氏背著臉兒,「我高興個啥?春峰春林兩個被老二家的教的,見著咱們跟仇人似的,日後還當真能改?」
李海歆又是一連的賠笑,「改不改的咱先幫襯上一兩把,日後要真不改,咱也理直氣壯不是?」
何氏仍舊氣兒不消背著身不理人。李海歆透過窗子看了看,東屋的燈已經滅了,「呼」的一口吹了燈,屋內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何氏驚了一下,忙推他,「你幹啥……」
家裡罈子器具收拾好,李海歆與李家老三各趕著一輛牛車,去河東村拉筍子。兩人到時已近正午,常鐵柱正在家裡焦急的等著。
一見他倆,登時鬆了一大口氣兒,「李家大哥,你們再不來,我就準備去你村兒訪訪你們家咧。這筍子放了兩三天了,不敢再放。」
李海歆說家裡這兩天忙,來遲了一天,下次準時來。
常鐵柱當即請了幾個鄰居過來,幫著稱重。李海看這筍子大都是剝了皮的,便和常鐵柱說,「往後再收只收剝了皮的,放車上不佔地方。」又說要收拾得乾淨些等等。
常鐵柱應了一聲,打探收這筍子幹啥用,李海歆擺手,「大兄弟,你也別問我,我也不知道,人家托的活兒咱有錢掙就行了,問多了,主家不待見哩。」
常鐵柱忙點頭。
大筍子好挖,一個個比苞谷棒子都吃重,一人一天能刨百十斤帶皮筍子。稱了重共有近千斤的筍子,李海歆付了錢,另付給他一百文的中人錢。常鐵柱高興的搓著手,「李大哥,這筍子平時沒人理,我給村子裡人說有人還不信,這回得了錢兒,大家就都信了。你再來拉,保管比這回的多」
李海歆便說三日後再過來拉。
儘管家裡找了幫手,醃筍子這幾天還是把姐妹幾個給累得不行。從河東村收來的筍子直直忙了兩天才算是下完,第二次李海歆去拉,足足比上次多出一半兒來。
這些日子家裡可真算是忙得連軸轉兒,直到家裡的罈子都醃滿了,才算是閒了下來。
李海歆又抽空去了趟鎮上給胡掌櫃說筍子快出壇的事兒。
這日好容易閒了下來,李薇出了院子,去河邊兒走走,說實話,李家村的風景真的不錯,從地理氣候上來講,這裡屬偏北方,卻偏偏有這麼一條長年流淌的小溪流在。小溪兩邊兒到處是長得碗口粗的梨樹,在她的印象中,像棗樹梨村等結果的樹木,都長得極慢,這些樹想來至少得有十來二十幾年的光景了吧。
滿樹的梨花悄悄打了苞,有些已綻放開來,白白嫩嫩的,被湛藍的天空襯得即柔嫩又嬌美。
「梨花」一聲熟悉的叫聲在身後響起。
李薇扭頭,卻見佟永年與大山一道兒從鎮上放學回來了。大山嘿嘿的笑著,「梨花,你知道我們今兒放學,在這兒等年哥兒啊?」
李薇撲撲小裙子上粘的乾草,笑著向他倆跑去,「你們今兒搭誰家的牛車回來的?」
佟永年從懷裡掏出小紙包遞給她,說是前王村的,剩下的路他們便步行回來了。
再往前走幾步,一股濃濃的肉香撲鼻而入,每次他常休的日子便是李家改善生活的日子。
李薇看大山吸著鼻子,就邀他家去吃飯。反正大山娘這一年多來幾乎粘在他們家了。
他猶豫了下,然後果斷搖頭,匆匆走了。
李薇愣住,好吃嘴的小子也長大了?
最早一撥在家旁邊的竹林子裡挖的筍子已經醃好,可以吃了。何氏先取了兩根做酸筍子炒肉,一家人樂樂呵呵的吃了頓晚飯,剩下的何氏讓李海歆明日便給胡掌櫃送去一些。
誰知第二日李海歆起早,去裝最先醃好的筍子時,卻發現少了兩罈子,那罈子旁邊還有一大推雜亂的腳印,朝著河那邊兒去了。
忙叫何氏過來看。
一家子人正準備用早飯,被他這一嗓子喊的都圍了過來。
李薇心疼得直抽抽,那兩罈子可是有去年的老筍湯,單等這撥筍子醃好了,給其它罈子裡添湯呢,竟然被人偷走了。
何氏問李海歆,「昨兒夜裡你沒見動靜?」
李海歆搖搖頭,這些天忙又累,夜裡睡得沉。
一家人沿著腳走到河邊兒,腳印便消失了。春柳咬著牙,「讓我知道是哪個王八糕子偷咱家的筍子,看不得扒他十層皮。」又直咒偷筍子人的三代祖宗。
何氏上去給她一巴掌,斥責,「這話是你一個女孩家家能罵的?」
正說著院中有人喊叫,聽聲音像是來做短工的兩個婦人來了。李海歆也忙讓他們先回去吃飯,自己沿著河邊再看看。
李薇落後眾人幾步,扯了扯佟永年的衣袖,「那罈子連水帶筍子一隻也得有五十多斤重,是誰這麼大力氣連湯連筍子都搬走?」
她小手捏了捏下巴,「再說,咱這快醃好的筍子離河沿最遠,為啥不偷河沿近的,專跑裡面偷?不偷北頭的那兩缸子,專偷南頭的?」
她邊說,佟永年邊掃著那些罈子。北頭罈子旁邊是家人經常去溪邊挑水洗菜,平整出來的一條小道兒,而南邊兒卻是挨著著竹林子,路很不平整,而且也不太容易穿行。可能是熟人所為,又想起前幾日許氏剛說過想要醃筍子的話,自然而然便想到他們家人身上了。
「怎麼樣,想到了什麼?」李薇看他眼中閃動著瞭然的光,忙問他。
佟永年看著李海歆沿著河邊兒邊走邊查看,漸漸遠去的背影,拍拍她的頭,笑笑,「算了,萬一不是呢?淨讓爹為難。」
李薇撇嘴,跟在他身後回院兒中。
來上工的兩個婦人並大山娘聽說家裡的醃筍罈子丟了,都齊聲罵哪個短見挨千萬的見不得人家一點好兒等等。
幾人正罵著,春峰與小六子進院來。
大武媳婦兒忙叫他倆過來,把醃筍罈子丟了的事兒說了,問他們,「村子裡有幾個不成事兒的壞小子,前年還偷過你大伯家的雞呢,這兩天兒你們聽見他們說過什麼沒有?」
小六子忙搖頭。大武媳婦兒也知道小六子不愛和那些孩子混在一起,就拉著春峰又問了一遍兒。
春峰惱得把胳膊一輪,揮開大武媳婦兒的手,大聲嚷著,「他們說什麼,我哪知道。」
把大武媳婦兒弄得一個愣怔,待回過神兒,他已大步出了院子。大武媳婦兒在他身後喊著,「你個小春峰,就問你句聽見過他們說的閒話兒沒有,你惱什麼?」
何氏忙讓她消消氣兒。
李薇盯著春峰遠去的背影,悄悄的給佟永年使了眼色。兩人吃過飯後,裝模作樣的去西屋看書。
李薇抱那本《王禎農書》趴在桌子上,小聲說,「年哥兒,我覺得這事兒十有八九跟春峰有關」
佟永年抬頭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李薇又說,「要不然大武嬸子只是問問,他幹啥那麼大的勁兒頭。這不就是做賊心虛麼?」
頓了頓又歎,「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大嬸兒讓他偷的。要是自己的主意把筍子拿去賣幾個錢兒,看在爹的份兒上就不追究了,全當是咱賣筍子的錢割了幾斤肉卻讓狗給叨走了。要是大嬸兒的主意,他們指定也想醃筍子賣錢呢。這是不是算搶了咱家的生意?」
佟永年合上手中的書,含笑,「那你想怎麼辦?」
李薇登時把書本往桌上一扔,興奮的說道,「咱去大嬸兒家探探吧。」
佟永年問她,「若真是大嬸讓春峰偷的,你打算咋辦?」
李薇抓抓頭,「咋辦?讓她還回來唄。」
佟永年笑笑,敲她的頭,「若真是他們家偷的,你得聽我的。不然,我可不去。」
李薇想了想,點頭,「好吧。」
……
親親們,月中了哦,誰有裡還有粉紅扔我吧,可千萬別讓它過期了哦,嘻嘻…全體麼一個推薦朋友的一篇現言:1922332 《天師保姆》 作者: 水墨紅櫻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第七十一章 事件失控(求粉紅~)


「梨花,」李家老宅院裡靜靜悄悄的,只李王氏一個人坐在暖陽下做活計,看見兩人站身子,「有啥事兒啊?」
李薇眼睛一邊兒滑溜溜轉著,一邊走近,指著佟永年手裡拎著的小竹籃子說,「筍子醃好了,我爹讓給嬤嬤送筍子咧。」
往東屋瞄了眼,又問,「大嬸兒不在家啊?」
李王氏「嗯」了一聲,接過佟永年手裡的籃子,跟兩人說,「等等啊,你三姑上次來,拿了點心,嬤嬤給你們拿。」
佟永年道了謝。李薇徑直走到許氏住的東屋那邊兒,扒著門縫兒往裡看。
李王氏拿了幾塊點心出來,問她,「梨花,你幹啥呢?」
李薇轉回頭,笑嘻嘻的搖著頭,「沒事兒,看看大嬸兒家裡啥樣唄。」
佟永年眼睛閃了閃,看向許氏家的草屋。李薇收到他的眼神兒,嘴裡說著,「今兒我家清兔子捨,鐵揪不夠用,我看大嬸兒家的鐵揪在不?」一邊兒往草屋走去。
佟永年接過李王氏手中的點心,含笑道了謝,並與她扯著閒話。
李薇草屋裡查看了一圈兒,並不見什麼異常的地方,又想莫非他們把筍子偷走後,沒藏到家裡來?
從草屋伸出頭,問李王氏,「嬤嬤,大嬸兒是不是帶小蓮花走姥娘家了?」
李王氏應了一聲,看看天色,已大半晌午了,起身準備做飯,「今兒你們倆在嬤嬤家吃飯吧?」
李薇正想說話,卻見春峰哼著小曲回來了,臉上笑瞇瞇。一見他們倆立在院中,猛的怔住,眼睛不自覺的往李家老三原先的廚房瞄了一眼。
嘴角強出一抹笑,「梨花你倆來有啥事兒?」
李薇看了看佟永年,他嘴唇抿著,眼睛也瞄了下那廚房,便跟李王氏說,「嬤嬤我娘在家快做好飯了,我們家去吃。」
春峰立馬換做笑模樣,點頭,「嗯,大伯娘在家做肉吃呢。你們快回家吧。」
李薇與佟永年對了視下,與李王氏打了招呼,出了李家老院兒。
「咱的筍子一定是春峰偷的」李薇握緊小拳頭,氣呼呼的說道。那小子啥時候見了自家姐妹都是又瞪又剜刺的模樣。什麼時候這麼和言悅色過?再者他剛才的反應奇怪得至極,讓人不得不懷疑。
「嗯,」佟永年回頭看看老院兒,點頭,「可能把東西藏在三嬸兒家的廚房呢。三嬸家自搬了家後,那西屋不就空了下來?」
李薇點頭,又苦著臉兒說,「那咋把嬤嬤引走,咱偷偷進去看看。」
兩人正說著,匆聽李王氏在院裡大聲喊,「你不在家吃飯,要幹啥去?」
他們連忙跑到往家拐的小路上躲起來。不多會兒,春峰扛著個籮筐出來,左右看看,向巷子口走去。
李薇皺皺鼻子,似是聞到一股子酸筍味兒,忙扯佟永年,「看,我說吧,筍子肯定是春峰偷的。」
佟永年想了想,拍她的頭,「咱們現在家去弄些油來,你去廚房纏著你嬤嬤說會兒話,我把油趁機倒到那罐子裡,只要筍子湯壞了,大嬸兒就不能搶咱家生意了。」
李薇愣住,眨了眨眼睛,心想這招夠好,這招夠毒自己家賣不成,他們也別想賣況且,筍子湯壞了,他們也不敢聲張。若是光明正大的上門去討要,少不得又要生一場閒氣,雖然可惜那兩罈子筍湯,現下也只好這麼辦了。
眼睛又若有若無的瞟了他幾眼,他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兩人回到家裡時,春蘭正在烙白面油餅,李薇把在前院兒看到事兒一說,春蘭用籠布包了兩張油餅子,又接過佟永年找的瓶子,給倒了小半瓶的油,叮囑,「悄悄去倒完油就回來,別讓嬤嬤發現了。」
李薇心下撇嘴兒,怎麼像是自己去做賊一般?
佟永年袖了裝油的小瓷瓶,李薇拎著油餅又去了前院兒。
李王氏正在廚房燒火,老李頭也下地回來了,正在當院坐著。李薇給佟永年悄悄打了眼色,示意他等等。
笑呵呵的迎著老李頭過去,「爺爺今兒是去鋤草了呀?」
老李頭應了一聲。李薇把手中的油餅舉了舉,「我娘知道大嬸兒不在家,讓送油餅來。」
老李頭不自在的又應了一聲,叫李王氏出來,他轉身向堂屋去。
李薇知道自分了家之後,這個爺爺對她們的態度就怪怪的。說不上不親近,也說不上親近,在街上碰見,幾個小輩主動跟他說話,他也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不知道倒底是個什麼心思。
李王氏出了廚房接過李薇手中的油餅,心裡奇怪不年不節的,何氏怎麼能記著往這院兒送吃的。
李薇進了廚房,故意拉著李王氏問他們今兒中午吃什麼,喝什麼,地裡活兒幹得咋樣了等等。
自海英出嫁後,李家老三又搬了出去,這個家裡便有些冷清,李王氏也高興小時候帶過的孩子過來跟她說道說道話兒。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
佟永年趁人不注意貓腰溜著牆根兒進了西邊的破廚房。這裡自老三家搬出後就閒了下來,平日裡就堆放些引灶的乾草,牆上掛著的破籃子籮頭上已落滿了灰塵。
他在靠牆的草堆裡扒了不幾下,便露出兩隻黑幽幽的大罈子,正是自家俺筍子的罈子。其中一個已開了泥封,另一個還好好的。
兩三下把另一隻罈子的泥封扒開,把瓷瓶裡的油迅速倒入兩個罐子中,又把草蓋在上面兒,恢復原狀,溜了出去。
李薇和李王氏閒扯了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說要回家幫著做飯,一溜小跑兒出了李家老院兒。
剛拐進往家去的小路,便見佟永年立在路旁等她。她笑咯咯的上前兒,掂腳摘下他發上粘著的一根乾草,笑嘻嘻的在他眼前晃著,「油倒進去了吧?」
佟永年點點頭,「走吧,家去。這下你放心了」
李薇心情很好的跟在他後面兒回到家裡,正好春蘭做好飯,見二人回來,笑瞇瞇的問,「倒進去了?」
佟永年點點頭。
春柳春杏連忙問是啥事兒,此時幫工的人都已走,李海歆去鎮上送筍子未回,李薇便把春峰偷筍罈子的事兒說了。
春柳登時炸毛,把筷子一拍,恨聲道,「我說這回咋這麼慇勤,不但想著咱家的短工錢,還打著這個主意。」
何氏也氣得不輕,沉著臉兒嘮叨,「都怪你爹,非讓春峰幫著幹活兒。這下可好,那兩壇筍子約有七八十斤重呢,六百個多個錢兒就這麼沒了。」
佟永年含笑勸著,「娘,她家那樣的人,跟他們生氣不值當反正筍子湯壞了,她也打不著什麼主意,剩下的,咱們警醒些就是了。」
李薇也點頭,跟許氏去吵,還真是費神吶。
幾人正說著,李海歆趕著牛車回來了,春杏跑過去,三言兩語把這事兒說了。李海歆本正笑的著臉兒,霎時黑成鍋底色,把牛韁繩一扔,大喝一聲,「你再給我一遍。」
春杏被李海歆這一喝,眼淚立時湧進眼眶。
何氏心頭正不舒服,聽見他聲喊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提高聲音,「你跟孩子喊什麼?是梨花和年哥兒親眼在老三家西屋廚房裡見的,還能有假?我說不用他,你非用,結果你瞧瞧,偷到自家親大伯的頭上了。老二家的真是養了個好兒子。」
李薇與佟永年望向李海歆,齊齊點頭,證明她娘說的是實話。
李海歆氣得臉色黑沉沉的,猛的轉身,拎起豬圈邊兒上的攪豬食棍子,氣勢沖沖的往外走。
他這一走,倒把娘幾個給弄懵了。
在院中怔了好了一會兒,何氏猛的回神兒,叫著,「快,快去拉你爹回來。」
李薇心說不至於吧,雖然她也氣春峰偷自家東西,可春峰是她爹的親侄子,至於為了這點東西拿大棍子打人麼?
李家老三與王喜梅聽見這院喊叫,忙出門看個究竟,眼瞧著大哥拿著棍子往前院兒走,何氏在後面叫著,趕忙問是怎麼回事兒。
何氏三言兩語把事兒說了,李家老三叫了聲不好,撥腿往前院兒跑,後面這些人連忙跟上。
佟永年與李薇對視,兩人眼中均閃著困惑的光。
李家老三在小竹林半道兒上截住李海歆,勸他,「大哥家去吧。春峰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輕重,回頭私下裡說說他。」
李海歆一把推開李家老三,陰沉著臉兒喝道,「私下裡說他?他十四歲的半大小子了,正經事兒不干就算了,這偷雞模狗的習性他也染上了,今兒我不打他,日後他不知道要闖出什麼樣的禍事。」
何氏在他身後喊,「春峰有老二和他娘管教,你去湊什麼熱鬧。」
李家老三也忙拉著李海歆胳膊往回拉,「大嫂說的是回頭讓二哥教訓他。」
李海歆臉色依然鐵青,把李家老三推了一個趔趄,「老二?這回我連老二也一起揍看看他教的好兒子」
王喜梅眼瞧著老三拉不住大哥,忙往前跑兩步,勸著,「大哥先消消氣兒。春峰這孩子是氣人,可你這麼叫嚷出去了,讓人家傳了開來,以後他還咋說親娶媳婦兒?」
何氏也趕快順著這話頭說,「快家去有氣兒等晚上叫老二一家過來關上門兒再說道。」
李家老三也忙勸,李海歆也止了步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氣呼呼的回院中,進了院子把棍子一扔,跟李家老三說,「春明你們也給我好好的教。」
何氏急得在他身後喊,「老二家的事兒關老三家啥事?你有氣兒等春峰一家子過來再撒。」
王喜梅笑著說,「大嫂,沒事兒。家裡有這麼支事大哥,旁家還尋不著呢。能為家裡的子侄操心到這份兒上,少見得很,也是春明的福氣。」
王喜梅的話說得李海歆心頭微舒,氣兒也消散了些,深深的歎了口氣,進堂屋坐著。
李家老三忙進去勸。
何氏也歎了口氣兒,苦笑了下,「喜梅你們還沒做飯吧?」
王喜梅笑著,「正要開火,就聽見大哥叫嚷了。」
春蘭這時便去廚房新拿碗筷,給王喜梅擺上一副,又把廚房裡留給李海歆的菜盛上並送到堂屋。從堂屋出來後,又進西屋把家裡的酒拿出來,往堂屋送。
何氏看見,沒好氣兒的說道,「還給送什麼酒,喝了不更來勁兒,不准送讓你三叔今兒也饞著吧。」
李海歆在堂屋聽見,笑笑,「送來吧不氣了。」
王喜梅也笑,說春蘭,「送去吧,你三叔的酒蟲都饞出來了。」
何氏繃不住,笑了一回,又歎氣。
等李家老三和王喜梅吃過飯走了。何氏才進了堂屋,跟李海歆嘮叨,「春峰是你侄子,又不是兒子,你這麼衝上去管教,你讓老二一家咋想?那兩個糊塗蟲可不認為你是為他們好肯定還認為你是氣不過春峰偷咱那兩罈子筍……」
「……這話將來他倆能給你傳成因為侄子偷了筍,大伯子就拿棍子打上門兒。」
李海歆半閉著眼睛,黑臉上透著酒意微紅,擺擺手,「孩子娘,別說了我只管他這一回日後能不能改好,我都不管了。可這一回我若不管,放任他,將來他在外面闖個什麼禍事,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不說,說不定把這一大家人都牽連進去。」
何氏不悅的沉了臉兒,「我也不管了,你愛咋樣咋樣。」站起身子出了堂屋。
李海歆深深的歎了口氣兒。
李薇吃過午飯與佟永年大眼兒瞪小眼兒,對坐在西屋桌前,好半晌,她歎了口氣兒,「咱爹管得真寬」
佟永年眼睛閃著,半晌才笑笑,「讓咱爹管管也好。否則等他鑄成大錯,就為時晚矣。」
李薇抬頭撇了他一眼,搖頭,她不太能理解她爹的做法。可是,這回看來誰也阻止不了了。
天將擦黑,李海歆讓春柳春杏去請老二兩口子連帶老李頭李王氏,順帶老三兩口子,何氏臉兒沉著坐在東屋。
許氏興沖沖的過來,春柳春杏請了這麼多人,不知道是不是大哥想通了,要把賺錢的法子透給大夥兒。
春峰臉兒上卻神思不定,不想來又不敢不來。
李家老三從堂屋出來,把老李頭李王氏請進屋。老李頭一見老大的臉色,眉頭皺起,還未落座,便問,「老大,出了啥事兒?」
李海歆也不說話,等李家老二一家五口都進了屋,朝春柳說,「帶蓮花出去。」
又趕王喜梅走。這才走過去,把堂屋「光當」從裡面關上,又下了門閂,李家老二不解的問,「大哥你有事兒說啊,這是幹啥,怪□人的。」
李海歆瞪著立在一旁神色不定的春峰,大喝一聲,「跪下。」
許氏登時叫嚷起來,「大哥,春峰咋了?有啥不能說,幹啥讓孩子跪。」
李海歆順手拎起桌邊的一根手指粗的柳條子,扔到李家老二跟前兒,「他幹的事兒讓他自己說。」
李王氏看看老大的黑臉兒,又看看春峰的身子打擺子似的晃著,就問,「春峰,你幹啥了惹你這大伯這麼生氣?」
春峰白著臉兒,眼睛匆閃匆閃的,叫著,「爺爺嬤嬤,爹娘,我真沒幹啥。」
又朝李海歆哭喪著臉兒,「大伯,我有啥不對,你說我呀,你這是幹啥……」
李海歆一掌拍在桌子上,「我說你?我說你你聽不?我今兒讓你自己說道說道,老院西廚房那兩罈子筍子是哪兒來的?」
說著頓了下,朝李家老二道,「我不替你管教孩子,你自己來管你也看看這麼些年你見天兒沒事東遊西逛的,把孩子都教成啥樣子了」
何氏在東屋氣得不行,拍著炕沿跟王喜梅說,「你瞧瞧你大哥,這回他非給幾個丫頭樹個死對頭出來。」
王喜梅忙勸著,「不會的,大嫂,你放心,大哥管教春峰也是為他好。」
何氏仍是氣著,「為他好?那他也是得那種拎得清的人才行。像老二家那種拎不清的,指不定這回就把你大哥記恨死了。」
王喜梅歎了口氣,無奈笑笑,「要說這男人啊,跟咱們想的是不一樣。血脈子侄的,放不下,想得也多些。」
堂屋的對話還在繼續,時不時有許氏的吵鬧聲與李家老二和李海歆的呼喝聲傳來,還有春峰的大聲喊冤聲。
李薇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一直很好說話的爹,怎麼在這件事兒上這樣的固執。
不多會兒堂屋傳來春峰呼痛喊叫的聲音,何氏心中一凜,春柳從外面跑進來,「娘,沒事兒,是大叔在打春峰。」
何氏鬆了口氣,朝王喜梅笑笑,「你也家去吧,不知道要鬧到什麼時候。春明的眼兒都睜不開了。」
王喜梅看了看困澀的小春明,交待春柳,「你還去外面聽著些。要是你爹和你三叔動手,千萬記得來叫人啊。」
春柳應了聲,佟永年忙挑了盞燈籠出去送送。
何氏聽著堂屋的動靜這會兒小了些,又知李海歆沒動手,心頭安了些。氣哼哼的道,「我今兒就和你們睡東屋,讓你爹他們鬧去吧。」
李薇趁著院裡的光亮,湊到堂屋門外聽裡面的動靜,只聽春峰抽抽答答的正說著。
原是村子裡去年偷他們家雞的壞小子,聽說李家密制筍子賣得好,就鼓動春峰過來偷,春峰原先不應,那個幾小子不但笑話他,吃酒吃肉的也不叫他,他覺得沒面子,就趁著許氏讓他來做短工,便跟那幾個小子透了信兒,讓他們過來幫著弄兩壇筍子賣錢,賣了錢好去喝酒吃肉。
至於為啥只偷那兩些老湯醃的,是他聽春杏嘀咕了兩句,說什麼過兩天就可以入鎮上送了等等。
……
月中求粉紅啦,嘻嘻,謝謝各位親親投的粉紅票子,大寶十分感謝,還有粉的親親也投我吧…我每天都在努力碼字咩~~~
推薦好友的文文:
《網游之烏龍夫妻》
書號:1975259。
作者:筱憶。
簡介:夫君?有銀子和裝備靠得住麼?
感興趣的親親可以去看看哦~~~~~

第七十二章 突發事件(求小粉呀小粉)


那一日鬧到多晚,李薇不知。她實在熬受不住,沒等到結果便睡去了。第二日聽春柳說,李家老二在堂屋當著老李頭李王氏的面兒,結結實實的揍了春峰一頓,最後還是許氏哭天抹淚兒,李王氏也心疼孫子,才作罷了。
聽三姐說春峰哭得稀里嘩拉的,保證以後再也不去和那幾個壞小子玩鬧了。
後來春峰便沒再來過他們家,說是傷著了在養傷,李薇想也可能是因為臊得慌。這事兒之後,一家人都對李海歆不滿意,統統站到她娘那邊兒,對他實行冷暴力好在李海歆有自知之明,這十來日,除了讓春蘭給老二家的送去一百個錢兒給春峰養傷之外,其它的時候事事對何氏賠著小心。
李薇還撞見過兩回,她爹對她娘賠笑臉兒,逗她娘樂呵呢。
雖然心裡頭稍微有些不順溜,日子還得照樣過。那一大批筍子醃好後,李海歆趕著牛車去了宜陽縣城,先送去兩罈子酸筍讓那日月興試著賣。空下來的罈子仍舊立時補充進去新筍子。
沒過兩三天兒,宜陽佟府派了小廝來,說「日月興」那邊兒掌櫃的讓他們正式往酒樓裡送筍子,按照每天四十斤的用量先送五天的。
李家僵持的氣氛這才有所緩解。何氏整了一小罈子酸筍子讓佟府小廝帶上,又把鹹蛋裝了一籃子。
等那小廝走後,何氏看看草屋裡剩下不幾個新籃子,就說李海歆,「過些天抽空再編些籃子來,迎來送往的,總是有去無回的。」
李海歆聞言笑了笑,響亮的應了,「哎。」
李薇與幾個姐姐聽見,齊聲悶笑。何氏無可奈何的也笑了笑,「不是我跟你生氣。將來春峰若是記恨上幾個丫頭,給她們添堵心氣,我可不管,讓孩子們都記恨你去。」
李海歆笑呵呵的點頭,「好,讓丫頭們都記恨我。」
何氏白了他一眼,趁他裝筍子的空檔,進廚房裡把早上烙得還微熱的油餅拿籠布包了,又灌了一羊皮袋子熱水,裝在竹籃子裡扔到牛車上,自顧自去的堂屋。
李海歆笑呵呵的衝著她的背影說,「今兒送完筍子,再去河東村拉些生筍來。北地等我回來再去鋤草。」
何氏在堂屋沒應聲,直到李海歆趕著牛車走了,她才從屋裡出來,見幾個女兒都笑瞇瞇的,笑罵一句,拿著鐵揪出去了。
何氏一走,家裡這幾個人,掃院子的掃院子,洗衣裳的洗衣裳,李薇仍窩在西屋裡看那本《王禎農書》。
「春蘭姐~」十歲的春林從竹林小道兒那邊兒飛奔過來,驚惶叫著,「大伯在家不?」
春蘭正在院中搭曬衣裳,聽見他叫聲,忙回頭,「沒有呀,啥事兒啊,春林。」
春林抽抽鼻子,眼圈紅紅的,帶著哭音斷斷續續的說道,「爺爺……爺爺……被人家的牛車撞了。」
春柳春杏驚呼一聲從東屋跑出來,李薇也忙扔了書跑到院中,四姐妹在院中看著哭花了臉兒的春林,面面相覷。
「快,去叫咱娘和三嬸兒。」春蘭從愣怔中回過神兒來,催著春柳。又問春林,「爺爺在哪兒被牛車撞著了,你爹娘不在家啊,咱嬤嬤呢?」
春林哭得臉紅脖子粗,「俺爹和俺娘帶蓮花走姥娘家了,嬤嬤在家哭咧……」。
何氏與王喜梅聽春柳這麼一說,忙扔了手中的鐵鍬,往前院跑去。何氏心頭惴惴的,李海去宜陽送筍子,老三去田里鋤草,李家老二又不在家,這會兒萬一去的不及時,出個什麼事兒,男人們可是要怪罪的。
春蘭春柳幾個也顧不得家裡了,也跟著往前院兒跑,老李頭再不親,可是正經的長輩兒呢。
李家前院兒時此時已有大武銀生幾個相厚的街坊在院裡站著,另一個年輕娃子蹲坐在院子中間兒,悶著頭不吭聲,他頭上粘著草屑泥土,頭髮零亂,衣衫也被掛破了幾處,露在外面的雙手磨破了皮,上面沾滿了血污。
一隻黑色高頭大騾子拴在外院的牲口樁上,噴著粗重的鼻息,正煩躁的用前蹄刨著地,掀起大片的泥土。
李王氏在屋裡嚎啕大哭著,春峰臉色尷尬的叫了聲大伯娘。
大武見她們來了,忙說,「海歆嫂子別急,二小子去請郎中了。達達估摸著是壓斷了腿,只哼哼說腿疼,別的地方倒像沒大礙。」一邊說一邊往那埋頭蹲著的少年看過去。
何氏聽了這個,心頭微定,感歎,「早上吃飯前,孩子爹還來這院兒瞧了瞧,這才多大會兒……」
銀生媳婦兒聞訊趕來,勸著,「這出事兒都是突然的。哪能還提前給咱打個招呼?嫂子別急,等郎中來了看看再說。」
這邊兒王喜梅略聽了幾句,朝何氏說,「大嫂,我先去進去看看。」
何氏微微點點頭。又問大武和銀生到底咋回事兒。
銀生指著蹲坐的年輕娃子,三言兩語的把事情經過說了,「達達去地頭拉草,在小橋頭那邊兒,頭頂頭碰見這個娃子的騾子驚了,衝著達達就過去了,騾子一衝,老牛也受了驚,往旁邊溝子裡躲,草車帶翻了,把達達壓在下面兒,虧著今兒俺爹也讓去地頭起些土,把豬圈整整,給碰個正著。要不然……」說著指了指那個年輕娃子,說,「俺倆趕車到時,他自己正抬著車廂呢。那車廂少說也得有三百來斤,他哪能搬得動?兩手磨得血糊里拉的,唉,好在達達只是壓著腿了,若是壓著腰,這麼大的年紀……」
正說著,銀生二弟帶著村中的土郎中匆匆過來,銀生住了嘴。
何氏忙領著郎中往屋裡走,又叫春峰去喊老三趕快回來。
大武說已讓人去叫了,轉身說春峰,「你去我家套牛車,趕快去你姥娘家叫你爹娘回來吧。你爺爺說不定呀,得送上鎮上去。」
春峰應了一聲,匆匆往外走,走時腿還一拐一拐的。
李薇聽見著堂屋裡傳來李王氏嚎啕大哭,心中歎息。又轉頭去看埋頭蹲在院子一旁的年輕娃子,他埋著頭看不清楚面目長相,從背影來看,大約和春峰的年紀不相上下,很瘦,身上是褐色粗布衣衫,有兩處還有靛藍舊布打著補丁,尤為顯眼兒,腳上的一雙黑布布鞋,鞋底磨得剩下薄薄的一層,前腳掌的部分往上翹著。
他這會兒顯然也嚇壞了,背部微不可見的抖動著,也有可能是在抹眼淚兒。
銀生走了過去,叫他,「喂,你是哪個村的,叫啥名字,趕快使人去給你爹娘報個信兒,撞傷了人,你們得給人治病啊。」
那少年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明亮微紅的雙眼,和一張清瘦的臉兒,快速掃了院中人的神色,半晌,像得下定決心般,站起身子,走向銀生和大武,哀求,「叔,這事兒,能不能先不給俺爹娘說。」
大武從這孩子衣著也能斷出他家境不甚好,但還是擰著眉頭說,「不給你家大人說咋行?治病出錢的,你一個孩子家家做得了主?」
說著又歎氣,「你說說你孩子家家的,沒事把騾子趕那麼急做甚麼?有啥急事兒也得看著點路。」
那少年雙目中一下子湧出淚水,「俺……俺爹又發了急病,俺去鎮上請大夫買藥咧……」說著扯了衣袖,捂著臉痛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捶地嘴裡罵著自己。
大武銀生幾個都愣了,李薇看了看幾個姐姐,也都是一臉的驚鄂與愣怔。
這時,屋裡的郎中也查看完老李頭的傷勢,除了頭臉上的擦傷之外,右腿骨裂了,肋骨也像是斷的,他搖著頭對何氏與王喜梅說,「還是趕快送到鎮上吧,年齡大了,骨頭不好長,多耽擱多受罪。」
李王氏本已漸歇的哭聲,登時又嚎啕起來。聲音傳到外面兒,那少年身子一滯,茫然站起來,衝著從堂屋出來的郎中跑去,扯著他語無論次的問道,「他,他,他……」
郎中拍拍他的手,把話又說了一遍兒。那少年鬆了一口氣兒,愣愣怔怔的鬆開郎中的手,又找一了個角落慢慢的窩了下去。
這時李家老三從地裡匆匆回來,臉色陰沉倉惶,進門大叫,「娘,爹咱樣了?」
李王氏在屋裡頭聽見李家老三的叫聲,嚎得更大聲。李家老三臉色鐵青,衝著剛才那少年奔了過去,拎起他的衣領迎臉一拳頭打了過去。
剎時,一朵血花在李家老三的拳頭下盛開,李薇微偏過頭去,三叔好暴力。
大武和銀生忙跑過來阻攔,「老三,別打了。你打死他,你達達的腿就能治好?趕快先治病,剩下的事兒慢慢說道。」
王喜梅也忙跑過來拉李家老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心打人。」
何氏聽見李家老三來了,與李王氏說了兩句話,便從屋裡出來。一眼瞧見那孩子鼻口處一團的血色,正一聲不吭的抹著嘴巴,手掌心裡也磨破了大塊的皮肉,仍正滲著血絲。
又見李家老三一副噴火吃人的模樣,忙叫他,「老三,你這是幹啥呢,打壞了人家孩子,你還不得擔著?先去套車送咱爹去鎮上,其它的事兒,等咱爹安定好了再說。」
又扭頭對那少年說,「你是哪個村兒的,快使人去叫你爹娘過來吧。」
「大娘,能不能不給俺爹娘說。俺爹有病咧,俺娘身子也不好……」那少年仍是不肯說他是哪兒村的,嘴裡反覆重著這兩句話。
何氏看了看他的衣著,歎了口氣。叫春蘭,「打些水來讓他先洗洗臉、洗洗手,去年你爹砍竹子傷著手,買的傷藥還沒有用完,在堂屋炕頭的櫃櫥裡放著,拿來先讓他上點藥。」
春蘭應了一聲,扭頭家去了。
李海歆和老二不在家,李家老三暴怒的脾氣,何氏只好先頂個做主的名頭。一時李家老三牽著牛車過來,王喜梅忙從屋裡抱了兩床被子鋪上,大武幾個把疼得「哼唉哼唉」直叫喚的老李頭抬上了車。
本是該立刻去鎮上,這會兒李家老三坐上了牛車,卻立著不走,何氏知道是為了錢的事兒。想了想,走到木有著臉兒立在門邊兒的李王氏跟前兒,「家裡剛有賣了筍子的錢兒,我們先墊上,等孩子爹回來,這錢兒該咋出,到時候商議。咋樣?」
李王氏點了點頭。
何氏轉身家去拿去錢。本是拿了三弔錢兒,想起上回在鎮上的遭遇,又多添了兩吊,放在包袱裡裹著,鎖好門急匆匆的去了前院兒,把錢塞給李家老三,讓他們趕快走,大武也跟著跳了牛車,說跟著去照顧下。
何氏在後邊兒叫著,「去鎮上可要到安大夫的醫館去,別去聚德堂。」
李家老三應了一聲。
何氏又跟銀生說,「一會兒讓小六子趕著你家牛車,我們家去收拾下,也跟著去鎮上看看。」
銀生應了一聲,「那我這就回家套牛車。」
這時那少年也洗了臉,臉上灰塵血污洗去之後,看起來倒也算清秀,兩隻手掌心裡的傷勢卻更加顯眼刺目,李薇看著那大片翹起的皮肉,心頭一陣的抽抽。
春蘭一聲不響的遞過去一個小白瓷瓶和幾條乾淨的布帶。
那少年接了,輕聲道了謝,轉身就著院中的臉盆架子,給手上上了藥,胡亂包紮了下。
李薇看他上藥的時候,眉頭皺都不皺下,心說,這孩子骨子裡倒是個狠角色,那傷藥哲人得很,他爹上的時候,還疼得呲牙咧嘴的呢。
何氏也瞧見了,笑了笑,知道老李頭沒大礙,心裡也不那麼急惶,聲音緩了緩,問他,「你叫啥名字,哪個村兒的。」
少年這會兒臉色也平靜了些,聽見何氏問話,往前兒湊了幾步,臉色變幻著,顯然是在琢磨什麼事兒。
這時小六子與銀生趕著牛車過來,他立時急了,顧不得回答何氏的話,忙奔過來,哀求,「大娘,俺爹真的病急了等著吃藥,你行行好,讓俺跟著去鎮上,先給俺爹抓藥吧。」
又急急指著那頭騾子說,「俺把牲口先壓在這兒……」
李王氏登時跳將起來,叫嚷著,「不行,你那騾子值多少錢?你要跑了咋辦?我家老頭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們就是傾家當產也賠不起你快給我說說,你是哪村的,快去叫你爹娘來。」
李薇看李王氏這副理不饒人的作派,心中有不喜。可這男娃兒確實撞傷了自家爺爺,也不好幫著外人說話呀。但看他垂著頭,把下唇咬得緊緊的模樣,又覺得他所言不虛,若真是家裡人得了急病,再耽擱下去,那可真是人命一條正想著呢,這時何氏說話了,「這樣,你先說說你是哪村的,姓什麼叫什麼。若你爹真是急病,你就先拿藥回去。不過這騾子可不能牽走。」
那少年猛的抬頭,看看何氏,想了一會兒,才含著哭音說,「我家是吳家莊的,我叫吳旭,我爹叫吳二牛,家就住在吳家莊的南頭。」頓了頓,哭音更濃,「大娘,俺爹得的是癆病,都拖了幾年了,郎中都說瞧不好了,求你先別跟俺爹說這個事兒,這回他吐血吐得厲害,怕是要不行了……求你讓俺爹沒牽沒掛的走吧……」
說著已捂著臉蹲下身子痛哭起來。何氏心本來就軟,聽到這兒,雙眼已濕潤了。,又看這孩子一身的破爛衣裳,已是信了十分,忙叫小六子拉他,「你別哭了,快起來吧,大娘答應你,先不給你家裡人說,先去給你爹拿藥要緊。」
吳旭一聽何氏的話,抹了一把眼淚兒,要去給何氏磕頭。何氏趕快拉起他,「別耽擱時間了,快走吧。」
李王氏的臉兒霎時黑了下來,在他們身後叫著,「春桃娘,你這就麼就讓他走了。你爹的藥費誰出?」
又跟吳旭說,「你倒是心疼你爹,我家老頭子咋辦?你爹死了,這帳找誰要去?」
何氏眉頭一皺。
大武媳婦兒和銀生媳婦兒剛就在旁邊兒看著,被吳旭那孩子一番話,也說得眼淚汪汪的。本來人家的家事兒,她們不好插話,可,李王氏這話何氏不好頂撞,大武媳婦兒揉了揉眼睛,上前去勸李王氏,「嬸子,按說不該我說話。你看這孩子哭得怪得可憐,興許是真的,就讓他先跟著去買藥,反正家都知道在哪裡了,這事兒的帳再慢慢算吧。」
想了想又說,「吳家莊離咱這裡也不算遠,七八里的路,也是鄉里鄉親的,只當是今日做個善事兒,也給我達達祈祈福不是?」
李王氏想了想,黑著臉兒指著那頭騾子說,「牲口和車都先留下。」
李薇剛才在他說到騾子的時候就有些奇怪,那油毛黑亮的騾子和新制的駕子車,與這個叫吳旭的衣著極不相襯。這會兒看他聽到李王氏的話,身子僵了下,死死咬著下唇,好一會兒,才點頭,又請求李王氏,「嬤嬤可千萬別把這牲口賣了。」
李王氏哼一聲。
何氏拍拍他的肩膀,「這個你放心。」有孩子爹這一關,量李王氏也不敢輕易賣人家騾子。
李薇從這吳旭與李王氏的對話之中,琢磨出一點味道兒來,這騾子怕不是他家的,而是他借的這會不明說,興許是怕李王氏死扣著他,不讓他去鎮上給他爹買藥。
又想他說的癆病,那個放到現代也是個疑難雜症,也有許多治不愈的例子。在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更是……絕症吧。
……

第七十三章 突發事件(二)求粉紅


讓大武媳婦兒在家陪著幾個丫頭,何氏與王喜梅後腳趕到鎮上安大夫的醫館之中。
馬車還未停定,吳旭便從車上衝了下來,一頭扎進醫館之中,裡面頓時響起他焦急的聲音,「安大夫,我爹又咳血了」
何氏與王喜梅對視一眼,忙下了車,步入醫館之中。此時安大夫正撫著斑白的鬍鬚,歎了口氣,不言不語,執筆寫藥方。
吳旭的手緊緊攥起,從安大夫這聲歎息中,他聽到了醫者的悲憫和堪透生死的無力。不敢多問一句,等安大夫開好了方子,一聲不吭的拿去櫃檯上抓藥。
何氏看他小心的從懷裡掏出一串錢兒來,低頭數了數,面帶難色。櫃檯上的小夥計像是習慣了他這樣,利索的抓好藥,立在櫃檯裡面兒等著。
安大夫歎了一聲,朝那小夥計揮揮手,小夥計接了錢兒,把藥包遞給他。吳旭接了藥,低頭背過身去,躲避何氏與王喜梅的目光。
何氏從懷裡掏出二十個錢兒,走過去塞在他手裡,歎著,「你先搭個車回家給你爹熬藥吧,你家的騾子只管放心,跑不了,也丟不了。」
吳旭握著手裡的二十幾個錢兒,眼圈紅了,退後兩步,向何氏王喜梅彎腰行了大禮拜謝,匆匆出了醫館。
「安大夫,又少了十個錢。」吳旭剛一走,剛才抓藥的小夥計不滿的聲音響起。
安大夫擺手歎氣,「算了,家裡有再多的家底兒,粘上這個『癆』字,也得掏碌個乾淨啊。」
小夥計不說話了。吳旭家的情況整個醫館皆知,先前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兒,一時間醫館裡的幾個小夥計都搖頭感歎著。
「這位大嫂,你們與旭哥兒家相識?」那小夥計感歎完之後,問何氏。
何氏回神兒,笑了笑,搖頭,便問及老李頭現在何處。
小夥計一聽是李家村來的,笑著說,「你們家那老爺子沒大礙,我們金大夫正在後面正骨呢。不須焦急」
何氏問清小夥計如何過去。才向安大夫去行禮拜謝,安大夫經她一提起,也想起當年他們夫婦帶著孩了瞧病,後又傳了五禽戲的事兒。笑呵呵的說,「醫者父母心。李家大嫂不必多禮。你家那個小丫頭現在身體如何了?」
何氏笑著回了都很好,小丫頭現在每天堅持練五禽戲,已有大半年沒發熱了等等。
便與王喜梅順著醫館外的小路去了後面的館舍。正巧李家老三從一間館舍中出來,「大嫂,你們來了,金大夫正在裡面給咱爹正骨,我去櫃上抓藥。」
這時大武也出來了,也說一番沒大礙的話。
何氏笑著,「今兒倒讓你和大山娘兩個忙碌得不輕。」
大武笑呵呵的說,「這話可是外道了。大山他娘現在除在家裡住住,恨不得飯都在你家吃呢,家裡兩個小的她也不管,只指望大山嬤嬤呢。」
何氏笑了笑,立在外面與大武說了一會兒話。不多時裡面出來一個年約四十留長鬚的中年男子,幾人忙迎了過去。
他說,「大腿骨折,右側兩根肋骨折,現在已正好了,切記十日之內不可移動。」
何氏幾人趕忙應下並道謝。送走金大夫,幾人去屋裡看老李頭,此時他正平躺在床上,額上滿是汗水,想來是剛才正骨的時候疼出來的。
李家老三取了藥回來,李家老二與許氏也趕著大武家的牛車趕到了。許氏與何氏打了個照面兒,不自在的笑了笑,一頭扎進老李頭的病房,便抹著淚兒叫嚷起來,「哎喲,這是哪個天殺的把咱爹撞成這樣,人呢,拿住沒有?得讓他們賠錢給咱爹出藥錢……」說這話時眼骨碌碌的斜著何氏與王喜梅。
何氏閉了閉眼,不接她這話茬兒,從房間裡出來。李家老三跟著出來看看天色,「大嫂,你們回去吧。這兒有我和二哥呢。」又轉向王喜梅說,「回去跟咱娘說下,咱爹無礙了,讓她放心。」
王喜梅也惦記著小春明,又看這醫館後院的地方實在掬狹得緊,扭頭向屋裡叫著,「蓮花,咱回家了。你嬤嬤在家裡等得焦心呢。」王喜梅自分了家搬出老院兒之後,遇上不得不與許氏說的話,總是拿著孩子的名頭。
許氏在裡面,立時住了聲,一手扯著小蓮花出來,仍是一副憤憤不平,「是哪個王八羔子幹的好事兒,回去看不扒了他的皮。」
小蓮花也接口,脆生生罵道:「打不死他個天殺的。」
何氏與王喜梅對視,各自把頭扭過去。許氏訕笑了下,使勁兒拍她一巴掌,「不准罵人。」
小蓮花斜了許氏一眼,嘟噥了一句,「黑心肝兒的。」
這句倒像是罵許氏的
何氏心裡頭悶得是一陣陣的抽,又氣又笑的,快步出了醫館後院,王喜梅也忙跟了出來,失聲輕笑著,「哎喲,這可是什麼娘教什麼閨女。看蓮花罵人那嘴皮子利索勁兒,就知道她沒少在孩子跟前兒罵旁人」
何氏笑了一回止住,看看王喜梅的肚子,「日後若生個閨女,你可小心些。別讓孩子啥話都學了去。」
王喜梅笑著點了頭。
本來何氏想去學堂裡看看年哥兒,一時來到鎮上時已過了午飯時間,二來她也掛著家裡,便不去,反正明日李海歆得過來,讓他再去看不遲。
等一行人趕著牛車到了家裡,已近傍晚。王喜梅先到何氏家裡看了看小春明,春蘭說她們走了後,是哭鬧了一會兒,梨花特意跑小貨棧去買了些糖回來,才不哭鬧了,乖乖吃了午飯,這會正睡著。
王喜梅進屋看了看,確實正睡得香。便自請去前院兒給李王氏說去,反正她與李王氏也無大的隔閡,且自生下小春明後,李王氏也幫著狠帶了一段時間。
她臨去時,何氏叫住她,「喜梅,去的時候給那頭騾子上些草料,飲些清水。梨花嬤嬤在氣頭上,估摸著也顧不上這個。」
王喜梅點頭應下,又說,「那個吳家莊的一家人也怪讓人可憐的,偏他們又撞出了這事兒。」
何氏也點頭,誰說不是呢。
王喜梅到了前院兒把鎮上的情況說了說,便去篩草喂騾子,李王氏沒好氣兒的道,「是不是春桃娘讓喂的?」
王喜梅端著草料框邊走邊說,「要真那家拿不出錢兒給爹看病,這騾子不也算是咱自己家的。」
李王氏看看那騾子並駕子車,心裡盤算著共值差不多二十弔錢兒。老李頭的斷腿,聽老三媳婦兒的話頭,怕是十弔錢兒也用不了這麼一想,心氣順多了,低頭哄逗著小春明。
李海歆歸來時,天色已灰暗,幾乎瞧不清路,不過今日帶去的二百多斤筍子,全換成了錢兒,累卻高興得很。
快到家門口兒時,看到籬笆牆上吊了的燈籠,臉上的笑意更大。
何氏本就坐在屋裡支楞著耳朵聽動靜,聽見外面似有響動,忙出來瞧。就著亮光見李海歆已到院門口,一邊開柵欄,一邊把今老李頭被撞傷的事兒說了。
「什麼?」李海歆臉色「唰」的蒼白起來。
何氏一邊幫著卸牛,一邊說,「已正了骨,沒大礙了。本不想這麼晚跟你說的,又怕明兒早上給你說,你又是急又是氣的反正老三老二都在,錢也帶夠了,你就明兒一早再去吧。」
李海歆看了東屋還未滅的燈光,想了下,點點頭。
第二日天還未亮,他便翻身起床。何氏也跟著下了炕,念叨,「都跟你說沒大礙了,一夜都沒睡著吧?」
李海歆一邊穿衣一邊說,「瞇了一小會兒。」說完急匆匆往前院去。
許氏也才剛剛起身兒,正讓春峰給那頭大黑騾子篩草餵食兒,見他來了,笑著說,「咱娘昨兒交待的,讓好生餵著。」
李海歆點了頭沒吭聲,李王氏在屋裡聽見聲音,立刻下了炕,開了堂屋門兒,撲著衣裳出來。
「娘,收拾收拾,一會兒咱去鎮上看看。」
「嗯,」李王氏應了一聲,又說,「今兒就趕那頭騾子去吧,讓你們家的牛也歇一天兒。」
李海歆眉頭皺了下,不接這話,又問,「這麼大的事兒,海歆海棠海英三個也去說下吧?」
李王氏還沒說話,許氏已在旁邊兒飛快的應著,「春峰春林兩個上午都沒事兒。就讓這倆小子跑跑腿兒吧。」
李王氏哼了哼,把許氏的心思猜得透透的,無非是想把三個閨女都叫回來,好說怎麼分拿藥費的事兒,讓閨女也分擔些。
李海歆倒沒想著這個,只想著老李頭摔著了,自家親妹子得知會一聲。便囑咐讓春峰春林早些去幾個姑姑家把信兒送到。
吃過早飯,李海歆、何氏與李王氏趕著牛車去鎮上,李薇也要跟著去,何氏便也帶了她,仍讓王喜梅與大武媳婦兒幫春蘭顧著家裡。
這些年李王氏總沒有找著機會與何氏說話兒,平時裡是何氏躲著,再者何氏家的活兒也多,過年節時人又多,想說上兩句,總能被她岔開話。這會兒只這麼四個人,她便問,「今年的筍子賣得咋樣?」
何氏笑笑,「虧有年哥兒舅舅幫著找了個買主。不至於把收的那麼多筍子虧在手裡。」
李王氏有些不高興,沉下臉兒來,不再說話。
就這麼一路沉默到鎮上時,已是半晌午的光景。李家老三一見面兒就把老李頭昨兒的情況說了,飯吃得還好,幾乎與平常一樣,只是骨折處疼得厲害,夜裡睡不著,臨早上天快亮時,才撐不住睡了過去,這會兒還沒醒。
李王氏一聽又罵上了,說李海歆,「你們哥仨兒今兒只留一個人在這兒,剩下的都去吳家莊尋尋那戶人家,他們害得你爹臨老了受這種罪,這會兒自己卻躲在家裡享清閒。」
老李頭病痛,李海歆心疼爹,心裡頭煩躁,這會兒哪裡也不想去,只想守著老爹守一會兒,就說,「反正他們的騾子架子車都在咱家壓著,等爹好些了再去也不晚。」
李王氏登時惱火,「我還指望著你回來給你爹出口氣呢,你咋也一個樣兒,偏著外人。」
李王氏話裡刮刺著,何氏也不悅。正想扯著梨花出去,門口人影一閃,卻是吳旭,他正伸頭往裡面看著,見何氏看過來,身子往後躲了躲,又慢慢伸出頭來。咬著下唇低頭走了過來。
李王氏看見他,也住了話頭,站起身子,氣勢洶洶的叫著,「你爹娘來了?」
吳旭搖了搖頭,猛的轉到何氏面前兒,沉默片刻,雙膝跪倒在地,「大娘,能不能把騾子和車子先還給我」他說這話時仰著頭,雙目中遍佈的血絲清晰可見。
何氏嚇了一跳,忙拉他,「哎喲,你這孩子,有啥事兒起來說話。」
李薇心中也不落忍,幫她娘去拉,目光不輕意觸及他的雙手,「呀」的驚叫一聲。
他的兩隻手紅腫如發面饅頭一般,昨日包紮的布條早已不知去向,李薇把他的手翻過來,猙獰的傷口,讓她心中一緊。掌心被擦掉的大塊表皮已不知去向,露出鮮紅的嫩肉來,上面正滲著似血非血的液體。若李薇沒猜錯的話,這種應該是稱之為血清的東東。
這時再去看他的雙目,才發現那其中的紅色不單單是沒睡好的緣故,很有可能是由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熱。
她顧不得多想,使出吃奶的勁兒拖他的胳膊,並叫何氏李海歆,「娘,爹,你們看他的手,好嚇人。」
另外幾人這時也已瞧見他雙手的慘狀。
何氏一邊兒拉他,一責怪,「你這孩子昨兒不是包得好好的,怎麼一晚上就成這樣了?」
吳旭掙著身子不起來,「大娘,我沒事兒。求你,求你把騾子和車子還我吧。老爺爺看病的錢,我會掙了還給你們的。求你了。」說著又要嗑頭。
李薇急得直看她爹,他傷口一旦感染化膿,得了破傷風,在這落後的古代,可真是要死翹翹了。
吳旭沒得到何氏的回答,膝蓋轉著去求李海歆又求李王氏,求先把騾子和架子車還給他。
這時安大夫從藥堂的側門兒進來,皺著眉頭,「你們嚷嚷什麼?吵著前面的客人了。」
吳旭一見他過來,連忙又跪地求著,「安大夫,求你幫我說說,讓他們先騾子和車還給我……」
安大夫自昨日李家人來,斷斷續續的也知道了前因後果,歎了口氣,說道,「吳旭是個好孩子,即說要還錢,就一定會還的,你們就當是行行好,做做善事吧。」
他說的空檔兒,李海歆已把吳旭拉了起來。直到安大夫說完,他才問吳旭,「這騾子和車都不是你家的吧? 」
安大夫歎了口氣兒,替他作答,「他爹常年吃藥,哪裡還有錢買騾子和車,家裡的十來畝地也早賣得乾乾淨淨嘍。是你東家的吧?」
後一句是問吳旭,他微不可見的點頭,垂頭低聲說,「昨兒是我表哥兒當差,我爹了發急病,我求他借了騾子車來鎮上買藥。那騾子我沒趕過,不熟悉它的癖性,路上驚著了,這才衝撞了李家爺爺……今兒我表哥得回主家交差,不見騾子和車子,他會被人打死的」
說著兩滴清淚從眼眶滴了下來,砸在他破舊鞋面兒上,片刻消失不見,只留下兩片潮濕的水漬。
「行了,你先去跟大夫包紮下傷口。」李海歆略一沉吟,擺擺手。
吳旭大喜過望,眼中的淚水「唰」的又流了出來,哽咽著,「大娘大伯,你們放心,欠下多少藥錢,我都還的。」
李海歆擺擺手,讓他趕快隨安大夫去處理傷口。
何氏扯著李薇跟了過去,直至走到前面大堂,才說,「安大夫,這藥錢和後面算一處吧。」
安大夫笑呵呵的應了聲好,又說吳旭,「你小子好運氣若是真碰上那不講理的人家,任你跪爛雙腿,也沒人理你。」
這邊李王氏黑著臉兒,李海歆勸說,「娘,那孩子家境看起來是真的艱難,反正一時他們也拿不出錢來,就當是幫一把吧。」
李王氏不接話,扭身進了屋子。
李家老二說,「大哥,充好心也得挑個時候萬一這回咱爹不是腿斷了,是腰斷了呢?撞著頭呢?」
李家老三「呸」了一聲,「呼」的站起來,「淨說些晦氣話。」
李家老二氣結,看看老大臉色不好,因前一陣春峰的事兒,他也不敢多說,轉身進屋去。
下午的時候,海青海棠海英以及三個女婿聞訊過來探視,照例聚在一起罵了一通吳旭,明裡不敢怪李海歆讓人把騾子車趕走,話裡卻一句一句的暗刮著。
李海歆悶頭悶了半晌,把眼兒猛的一瞪,「都別說了咱爹治病花多少錢,我一個人全出將來人家還多少,也照著我的頭兒,這行了吧?」
李海歆話一出說話的幾人全愣了。李家老三忙說,「爹又不是大哥一個人的,怎麼能讓你全出?」
李家老二也不願意擔個不管老爹的名聲,也不同意。
海棠海青海英三個也說要各自盡一份心。

第七十四章 街頭偶遇(求小粉!~~)


老李頭這一摔,又是要看護病人又是要顧著家裡地活的生意活計,可把李海歆忙累得夠嗆,見天醫館送筍兩頭跑著,中間兒他還連夜趕車到宜陽去送了一回筍子,到河東村去拉筍子他是再也顧不上了,便讓銀生家的小六子代跑了一趟。
如此十來日過去,老李頭傷勢見好,大夫也說骨頭癒合的好,每日可略坐一坐。他這才算是放下心來。
可這十來日來,一直不見吳家莊吳旭的身影,李王氏看見何氏一回便刮刺一回,話裡話外的嫌她偏著外人,裝好心卻讓人家騙了等等。
何氏雖氣李王氏的作派,私下裡也跟李海歆嘀咕,「咱別是真讓人騙了吧?」
這些天忙死,他們也沒顧上去吳家莊尋一尋,今兒略閒了下來,李海歆便說,「看著那孩子不像是說謊話,咱們今兒就去吳家莊訪一訪。這事兒總得了一了。」
於是這兩人便趁著早飯過後,套了牛車去吳家莊。進了村找人打聽吳旭家,那人稀奇,「昨兒他爹就下葬了,你們奔喪是不是記錯日子了?」
何氏不由自主的「哎喲」一聲,李海歆也愣住了,雖然知道那孩子的爹病著,沒成想竟是這樣的快「那咱還去不去了?」李海歆把牛車趕遠一點兒,回頭問何氏。
何氏想了想,「即來了,就去看看吧。梨花嬤嬤這些天兒為這個事兒不高興得很呢。」
李海歆點頭,「行,那去看看。」
兩人到吳旭家時,小院裡靜悄悄的,白紙黑字的輓聯,滿地的紙灰,襯著這間破舊的小院兒,讓這兩人又沒了下車的心思。
「你們找誰?」正在這時,一個面容淒苦,神情憔悴,腳上穿著黃麻喪鞋的婦人,從身後行過來,警惕的問著。
何氏下了牛車,心裡找著借口。同時扯出一抹笑意,問那婦人,「這裡是旭哥兒的家吧?」
看她點頭,才又說,「我們是李家村的,原先在鎮上的安氏醫館認得旭哥兒,今兒路過這裡,聽說家裡出了事兒,就拐過來瞧瞧。」
吳旭從破舊的堂屋出來,一眼看見李海歆何氏正與他娘說著話,慌忙奔了過來,大叫,「李大娘,李大伯……」
等他到急急忙忙跑到跟前兒,聽見何氏說的卻是這番話,大大的鬆了口氣。跑過去攙那婦人說,「娘,這是李家村的李家大伯李家大娘。是,是我上次不小心摔著了,他們幫著帶上鎮上瞧病的……」一邊說一邊眼偷覷著何氏與李海歆,見二人神色不變,沒有要拆穿他的意思,心中更安。
這才敢正眼兒給何氏李海歆行禮問好。
吳旭娘一聽是恩人,也忙向何氏李海歆行禮道謝,側了身子請兩人到家裡坐坐,眼圈紅紅的,「真是好人,多虧了你們相助……旭哥兒回到家裡,整整燒了兩天,我真怕他跟他爹一樣……」說著已抹起了眼淚兒。
吳旭也讓人進院中,「李大娘李大伯,我本說等病好些了,去你們家報個信兒,好讓你們放心的。可是我爹……」提及父親,吳旭也哽咽了。
何氏知道他這是跟自己解釋為何這些天沒去醫館的事兒。又看這母子二人不停的抹淚兒,心下歎息,一手扶了吳旭娘往院中走,「這事兒不值什麼。鄉里鄉親的,誰碰見了都會幫襯一把的。」
待進了院子,行了不幾步,何氏站定,「我們也是掛著心,路過你們村兒,拐過來看看。你們家大事兒剛了,還有的忙我們就不打擾了,這就家去了。」
吳旭娘謝了又謝,也知自己家現在這種境況不好留人,便讓吳旭送送他們。
「李大伯李大娘,謝謝你們。」吳旭送他們拐過一個路口,直至看不到自己的家,才雙眼含淚上前拜謝。
何氏心裡歎著,忙去扶他,又看他雙手傷口已結痂,囑咐,「手上的傷仔細些吧。日後行事也別太著急了,讓你母親擔心。」
吳旭眼圈紅紅的點頭,「李大娘李大伯,那錢我一定會還給你們的。」
「嗯,行了,日後再說吧。」李海歆甩動牛鞭,又叫何氏,「我們早些家去,也讓旭哥兒回家吧。」
何氏忙上車,催他回去。在吳家莊村頭有幾個婦人說閒話,說的就是吳旭家的事兒,何氏與李海歆停了牛車,在邊上略聽了聽。這個吳旭是家中獨子,母親本就體弱多病,但老爹還算能幹,那會兒家裡的條件還算中上的,有十來畝的地,三間堂屋,三間東屋,誰知道幾年前染上個癆病,吳旭母親憂心也跟著病,那會兒才十歲多點的吳旭就開始幫著家裡幹活兒。
聽完這個,何氏更是滿心的感慨。
春桃因趁著去鎮上看望老李頭的機會,回娘家小住,今兒佟永年今日正好常休,姊妹幾個在家裡說說笑笑的,十分樂呵。
何氏與李海歆回來,兩人臉兒都不好,幾人趕快上前詢問,一聽居然是這個,姐妹幾人都驚詫又唏噓不已。
李薇想起他因撞傷人的懊惱悔恨的捶地,面色淡然往自己傷口撒那種哲死人的傷藥,又在求他爹娘要回騾子車下跪時的不屈不甘又無可奈何,第一次有了強烈要幫助的人念頭,跟何氏說,「娘,那個吳旭怪可憐的,咱們幫幫他吧。」
何氏擺手,「幫?怎麼幫?你爹讓他趕回騾子車,你嬤嬤黑臉黑到現在呢。」
李薇忙去抱著春桃的胳膊,「大姐,你說吳旭可憐不可憐,幫我跟咱娘說說嘛。」
春桃笑了笑,與何氏說,「娘,梨花說的沒錯,那孩子是怪可憐,也怪惹人疼的。手心裡磨破那麼大塊的皮肉,往上面倒傷藥一聲也不吭。石頭啊,前幾天不小心被硯台砸了手,還哼喲哼喲的叫喚了半天兒呢。」
李薇趕快說,「娘,看吧,大姐都說惹人疼。那小子我覺也怪惹人心疼的。」
何氏帶笑嗔怪著,「你個小丫頭還會心疼人?這事兒我不管,讓你爹說吧」
李海歆把牛拴好,進院中,說,「要不,咱讓那孩子到咱家做工咋樣?欠的藥錢他許是還不上了,咱在村頭聽人說,他已被東家辭了。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