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公卿(1)

她執意要嫁給他,最終自焚而死。
重生後,在這個講究門第風骨的魏晉時代,她起於卑暗,胸懷機謀……
第一章 何必
更新時間2011-2-28 11:28:28 字數:2889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閣樓中,紗窗後,燭淚點點,人影相依。

  陳容呆呆地站在榕樹下,一動不動地望著那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兩人,她的唇,已在不知不覺中抿得死緊。

  燈火通明中,笑語聲不斷傳來。那笑聲是如此歡快,如此爛漫,彷彿人世間從無痛苦,也彷彿春花從來燦爛。

  一個柔細的聲音突兀的從她的背後傳來,「是你?郎君不是將你休棄了嗎?你怎地還在這裡?是了,是了,在你的苦苦泣求中,郎君答應了留你幾宿。」

  惡毒的語言中,一陣馨香傳來,一個嬌小的身影站到了陳容的身側。她順著陳容的目光望去,在對上閣樓中那雙雙依偎的身影時,她的嘴角狠狠一抽。

  不過,那眼中所有的妒恨,在看到呆若木雞的陳容時,又轉為快意。柔細的哧笑聲再次響起,「噫,那不是你族姐麼?你千方百計地把她擠掉,逼得郎君娶你為妻時,定沒有想到,不是你的終究不會屬於你,你的族姐有一天還是回來了,還是拿走了屬於她的東西吧?」

  嬌小的美人嘖嘖連聲,她哧笑道:「百般算計,卻落了個休棄的下場,陳氏阿容,我要是你,乾脆一把火燒了自身算了!」

  嬌小美人的話一句接一句,咄咄逼人,極盡惡毒。可不管她怎麼嘲諷挖苦,眼前這個與她敵對多年的老對手,卻一直沒有吭聲。這一刻,一直潑辣陰毒的陳容,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只是癡癡呆呆地望著紗窗後相依相偎的人影,一動不動,面如死灰。

  嬌小的美人見她不吭聲,格格笑道:「是了,聽聞郎君自娶你過門後,卻一直沒有近過你的。嘖嘖嘖,枉陳氏阿容素有才貌雙全的名聲,卻一直到被休棄,郎君都對你不屑一顧!」

  這一句話,如一把劍一樣,血淋淋地上刺進了陳容的心臟!

  呼地一聲,一直呆呆傻傻的陳容突然轉過身來。

  她直愣愣的目光中,含著讓人驚懼的陰沉,嬌小的美人在對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間,情不自禁地向後退出幾步!

  陳容向嬌小的美人逼出一步。

  嬌小的美人一驚,她一邊後退,一邊急急叫道:「你,你要做什麼?」

  陳容面對著驚慌失色的美人,冷冷一笑,不知不覺中,她已逼得這個美人靠上了一根榕樹幹。

  就在那嬌小的美人嚇得尖叫時,只見寒光一閃,「「叮——」地一聲,一柄短劍從她的髮鬢穿過,重重地插入樹幹裡,直入三分!

  「啊——」

  嬌小的美人驚聲尖叫起來。

  「閉嘴!」

  陳容沉沉一喝,這一喝,極冷,煞氣十足。嬌小的美人一凜,果真應聲閉緊了雙唇。

  陳容盯著她,月光下,她雙眼黑亮黑亮,幽深如狼!

  她盯著她,冷冷地說道:「本來,我這一劍是想殺了你的。不過想一想,你盧美人極善作偽,平素又頗得他的看重。留著你,還是能給我那姐姐添點心頭刺。」

  陳容說到這裡,嗖地一聲把短劍抽回。劍剛入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幾個護衛大聲問道:「何人在此?」「可有刺客?」

  「無事。」兩個女人同時回出一句。

  眾護衛這時也看清了兩女,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向後退去:陳氏與盧美人向來不和,兩人只要在一起,便會非常熱鬧,他們已經習慣了。

  護衛們一退,陳容長袖一甩,轉身離去。

  盧美人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什麼,突然感覺到寒意刺骨。她打了一個哆嗦,這一刻,竟是在想著:像陳氏這般驕傲的人,居然癡戀上郎君那樣無情的男人,也是可憐。

  想到這裡,盧美人一聲長歎,她意興全無的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盧美人才踏入院落,突然聽得東廂院喧囂聲大作。她猛地回過頭去,卻見東邊濃煙滾滾,火光隱隱。

  「走水啦,走水啦——」

  一陣陣急喝奔跑聲中,盧美人心臟猛地一跳,她連外裳也顧不得披上,便急急向東廂房跑去——那是陳容所在的院落,以那女人剛烈狠辣的性格,說不定真聽了她的話,舉火**了。

  盧美人急急跑去時,正好看到主殿方向,她的郎君與郎君新娶的夫人也在向東廂房跑去。

  三人同時來到了東廂。

  剛剛跨入院門,突然的,一陣瘋狂的大笑聲傳來,那笑聲聲嘶力竭中,含著無邊的痛和恨,以及悔。

  盧美人急衝幾步,猛一抬頭,便臉白如雪!

  「劈劈啪啪」聲中,東邊的閣樓已經倒塌大半,只剩下最西側的那面牆還杵在那裡,卻也是搖搖晃晃,滾滾的濃煙飄滿了整個院落。火焰翻滾中,那個一襲羅衣,披散著長髮仰天長笑的女人,可不正是陳容?

  她,她當真**了!

  盧美人臉色灰敗,她向後踉蹌退出一步!這時刻,一種難以形容的憐憫和悲傷席捲著她!

  突然的,她聽得身側傳來郎君地命令聲,「救人,救人——」

  急喝幾句後,她聽得郎君向左右問道:「怎地起了火?」

  「是夫人,不,是陳氏喝退我們,自己點的火。」

  郎君明顯驚住了,他急急轉頭看向火海中的陳容,冷漠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陳容,你這是何苦?」

  直逼入半空,紅通通的火焰照耀下,郎君那俊美威嚴的臉上,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

  火海中的陳容沒有回答,她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郎君,瘋狂地笑著。她仰著頭,展開雙臂,笑聲嘶啞,似是長歌也似是大哭。隨著一股火焰騰地一聲纏上她的身,她那含著痛楚的笑聲更響亮更瘋狂了。

  見狀,郎君皺起了眉頭,他手一揮,冷冷喝道:「既然她想死,便成全她吧。」說到這裡,他長袖一甩,毫不在意地轉身離去,竟是把那漸漸被烈焰吞噬的女人丟在背後。

  盧美人錯愕地望著郎君絕情的背影,這一刻,一種刻骨的寒意侵襲著她。她急急轉身看向陳容,看到的,是更加用力大笑的她。可是笑著笑著,盧美人清楚地看到,兩行淚水如珍珠般從陳容的臉上滑落,滴入火中,化為灰燼!她更清楚地看到,淚流滿面的陳容那瘋狂的大笑聲,漸漸轉為哧笑,嘲諷痛楚的笑聲中,盧美人聽到陳容一聲又一聲地嘶叫道:「何必!何必!何必……」

  笑聲越來越小,漸漸轉為虛無。

  「啊——」

  尖叫聲撕破了夜空,被塌中,陳容騰地坐直,手撫著胸,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喘息了一陣後,她走下床塌,就著牛油燈看向几案上的銅鏡。

  銅鏡中的小少女,長得精緻秀美,此時此刻,那臉上冷汗淋漓,瞪大的雙眼中還殘留著驚恐瘋狂。

  她慢慢舉起衣袖,拭去了臉上的汗水。

  隔間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一個溫柔關切的聲音從門坎後傳來,「阿容,又做噩夢了?」

  陳容背轉過身,她吸了一口氣,回道:「現已無事。」

  門坎後伸出一個婦人的頭來,她朝著陳容的背影細細地瞅了瞅,低聲勸慰道:「南方有我族人,阿容儘管寬心。」

  「我知道,退下罷。」

  聽著那腳步聲慢慢退遠,陳容再次伸袖拭去汗水,轉身走到几案前,對著銅鏡中的自己跪坐下。

  銅鏡中,那個美麗青澀的少女,正睜著一雙黑不見底的眼睛回望著她。

  陳容的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口細白牙齒,她輕輕說道:「過去了,以後也不會再出現,是麼?」

  鏡中人,對她回以一個燦爛的微笑。

  望著這樣的微笑,陳容顯得很滿意,她站了起來,從幾上拿起牛角梳,慢慢地梳理著凌亂的長髮。

  銅鏡中的她,有一張屬於十四五歲,還沒有長開的,青澀中透著明艷的臉。

  她,回到從前了。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癡戀,所有的執迷不悟,所有的恨和痛楚,竟在一覺醒來後,變成了記憶!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後來經歷的一切,身體卻還是十五稚齡時!

  她還是她,一切都沒有變。變的只有時間,蒼天給她開了一個玩笑,讓她來到一切都沒有發生時。

  這一年,她與所有的平城人,因為就要臨近的戰火,倉促遷向南方,回歸本族,然後遇到那個命中的魔障!

  不過,現在不是魔障了。陳容對著銅鏡一笑,她伸手撫著自己的臉,低低地說道:「以前是你執迷不悟,做盡蠢事。既然蒼天令你重新來過,那麼新的棋局,當由你來執子圍殺,陳容,你說是麼?」

  鏡中的人,再次回給她一個極燦爛極燦爛的笑容!

  第二章 小人

  更新時間2011-2-28 11:30:39 字數:2205

  紗窗外,星空高遠,清冷如許,疏疏淡淡的幾顆星掛在浩瀚長空上,顯得十分寂寥。

  陳容把目光從銅鏡上移開,便盯上了夜空,直是目不轉睛地盯了許久,她才身子向後一倚,閉起雙眼,靜等時間流逝。

  這幾晚,每次從噩夢般的往事中驚醒,她總是這樣呆坐到天明。不是為了懷念,也不是因為恨太強烈,而是因為,她喜歡這樣寧靜地坐著,可以仰望天空,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體會著再世為人的驚喜!

  慢慢的,一道薄霧浮現在天地間,慢慢的,一個兩個的人語聲,在清新的晨空中響起。

  那聲音,開始只有一個兩個,漸漸的越來越多,漸漸的,那聲音轉為嘈雜。

  腳步聲響,昨晚那個溫柔關切的中年女聲傳來,「阿容,起塌了麼?」

  陳容站了起來,道:「起了。」

  中年女聲連忙說道:「上前,為阿容洗漱。」

  「吱呀」聲響,一個端著水盆的婢女走入房內,中年婦人也來到陳容身後,為她梳理起長髮來。

  中年婦人生得一張圓圓臉,眼睛很小,彎彎的眉眼間,透著一股寧和慈祥。她小心地看了陳容一眼,說道:「僕人都在準備,隨時可以上路了。」

  陳容『恩』了一聲,中年婦人見她臉色平和,心下一鬆,又說道:「阿容,這地方已非善地,必須南遷了。我們陳家比起各大家族還是好的,畢竟我們在南方各地都有支族。」

  陳容『恩』了一聲。

  中年婦人見她應得輕快,神情也不似前兩天那般恍惚,心中大喜,又說道:「阿容你明白了?今天晚上應該不會做噩夢了。」

  陳容點了點頭。

  這時,外面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阿容,行裝已備,何時起程?」

  聽著這男子熟悉的聲音,陳容突然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那中年男子怔了怔,回答道:「辛丑日。」

  辛丑日?陳容騰地站了起來,辛丑日!是了,三天後的半夜,她迎來了平生第一次劫難。

  在中年婦人的詫異中,她又慢慢坐下,「你是吳叔?」

  門外那中年男子更詫異了,他大聲應道:「是啊,我是吳叔。阿容,你怎麼了?」說著說著,他徑直推開房門,一張瘦削中略顯蒼白,下頜稀稀疏疏地留著幾根鼠鬚的臉出現在陳容面前。

  在陳容梳洗的當口,他一個男子這麼大咧咧地推門而入,實在是失禮。

  陳容向中年男子抬頭看去。再世為人,她方能從這張看起來斯文和善的臉上,看到那隱藏的狠毒!

  眼前這個人,本是她父親周遊時救回來的一個士人。一直以來,他被父親當作朋友,恭而敬之地養在府中,還要求她與府中僕役都以『叔』字相稱!

  可就是這個人,竟勾結盜賊,在她準備南遷的前一天晚上破門而入,把她的家財搶劫一空後逃之夭夭。

  若不是父親在書房中還秘密備有一些黃金,上一世的她根本到不了南方,早淪為乞丐了!

  陳容盯著吳叔,慢騰騰地說道:「下午起程!」

  「什麼?下午起程?阿容,為什麼不多等幾日?」

  陳容暗中冷笑一聲,她沉著臉,喝道:「我說了,下午便起程。」

  她畢竟年紀還小,平素沒有積威,那中年男子看向陳容的身後,叫道:「平嫗,你跟阿容說說罷,南遷是何等大事,怎能說走就走?」說到這裡,他想起一事,聲音一提,大聲說道:「何況,阿容你連做了幾夜噩夢了,既然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不多休息兩日?」

  圓臉慈祥的婦人連忙上前,對著陳容說道:「女郎,吳叔此言有理……」她剛一開口,陳容便打斷了的話,喝道:「我說了,下午起程!」

  吳叔正在反駁,對上她黑不見底的雙眼時,不知為什麼,竟激淋淋地打了一個寒顫,就要脫口而出的話,啞在了咽中。

  陳容收回目光,命令道:「帶上房門。」

  吳叔一愣,方才醒悟她說的是自己,他愕愕地關上房門,心中一陣不安:阿容這是怎麼了?變化這麼大?

  吳叔一走,陳容便來到了書房。書房中,擺滿了厚厚的竹簡和帛書。以前,家財被吳叔勾結盜賊搶劫一空後,走投無路的她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若出現意外,可至書房一觀。她在書房中一陣瘋狂地哭叫打鬧後,無意中發現這些竹簡帛書中藏有大量的金葉子。便是這些金葉子,使她絕處逢生。

  外面,「叮叮砰砰」的聲音不絕於耳,那是僕役奴婢們在忙著收拾。現在各處院落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馬上便要轉到書房了。

  那些人語聲,喧囂聲,粗野匹夫們地叫嚷聲,可真是動聽啊。以前的她,怎麼沒有發現呢?

  陳容慢騰騰地在塌幾上跪坐下,信手打開一卷帛書,耳中卻在專注地傾聽著那充滿生機的種種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大叫聲從門外傳來,「阿容可在書房?孫老來了。」

  是吳叔的聲音!

  陳容臉孔一沉:他還是不死心啊,竟然連孫老也搬來了!

  吳叔地大叫聲再次傳來,「平嫗,阿容可在書房?孫老知道她身體不好後,前來探望了。你快快告知阿容,令她出迎。」

  陳容站了起來,在平嫗回答前她清脆地應道:「來了。」說罷,她推開了書房門。

  苑門處,站著一個鬚髮蒼白的老人,他便是孫老,她的父親在離去之前,囑咐過孫老,要他照看管教陳容的。在這個老人面前,她沒有說話權!

  陳容瞟了臉帶得意的吳叔一眼,斂襟一禮,「見過孫老。」

  孫老點了點頭,他走到陳容面前,朝她上下打量著,「聽說你夜夜做噩夢,可請過醫和巫?」

  陳容搖了搖頭,答道:「無。」

  孫老皺起了眉頭,吳叔見狀,馬上在一側說道:「老丈你快勸勸阿容,她這種情況,卻說什麼過了中午便要動身。此去南方,路途何等遙遠?若是出現一二不妥,豈不是悔之莫及?」

  孫老點了點頭,他目光瞟向站在陳容身後的平嫗,說道:「平嫗,把你家女郎請入房中,三日後再起程。」

  「是!」

  孫老又轉向左右的奴婢們叮囑道:「此事不可兒戲。你們看好阿容,要是她再耍倔強性子,就鎖了她!」

  「是!」

  「還不去把巫和醫都請來?」

  「是!」

  孫老的命令一句接一句,話一說完,長袖一甩,便轉身離去。

  吳叔朝著陳容等人瞟了一眼,在無人注意時得意一笑,提步跟上了孫老。

  第三章 散財

  更新時間2011-2-28 15:23:56 字數:2449

  被孫老這麼一說,院落中本來忙碌著的眾人都停下了動作,他們抬頭看著陳容,等著她地指示。

  陳容沉思片刻,抬頭向左右說道:「召集府中所有家丁奴婢,便說我有事吩咐。」

  「是。」

  「平嫗,你帶人把所有財物都搬到院落裡來。」

  平嫗傻傻地看著陳容,直到她重複了一遍,她才應道:「是。」這時她的心中滿是驚異:這幾天女郎真是變化太大了,我一點也看不懂她了。

  陳府雖然只有陳容一個主子在,可這些年來,她的父親擔任平城的治中從事,雖只是個八品官,卻也積累了不少財物,陳容的父兄在離去時,曾帶走了大批財物,可就算是剩下的那一點,也塞滿了整個院落。

  在這個時代,金子也罷,五銖錢也罷,都難以廣泛流通。真正令世人信奉的貨幣,是布帛糧食之類。在這種朝不保夕,戰亂極其頻繁的時期,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最為流行。

  不過一刻鐘,院落裡便站滿了奴僕婢女。孫老還沒有離去,他與吳叔站在一棵高大的榕樹下,好奇地向陳容望來。

  陳容跪坐在平嫗為她準備的塌上,她隨意地瞟了一眼眾人,向左右問道:「府中共有多少人?」

  「七十有三。」

  陳容點了點頭,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她雖然只有十五,可這一刻,前世那十幾年修養而來的富貴之氣,令得她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雍容得體。

  孫老在一側點了點頭,他吃驚地想道:聽說陳氏是百年公卿世家,果然不虛。阿容這麼一個支族庶子的庶女,又年紀小小的,就有了一種金馬玉堂的貴氣,這是陳氏的血統高貴所致啊。

  陳容抿了一口酒,漫不經心地掃過院落中眾人,淡淡地說道:「戰亂將至,陳氏將舉家南遷。有願意離開陳氏,自謀去路者,每人一匹布,五斗米!願意相隨於我的,亦是一匹布五斗米。」

  這話一出,瞬時四野一靜。

  吳叔大驚,他情不自禁地上衝一步,可是腳步抬得高高,卻怎麼也跨不下去——他憑什麼來阻止?

  陳容見到半天都沒有動靜,轉頭看向平嫗,皺眉喚道:「嫗?」聲音微提。

  平嫗張著嘴傻呼呼地望著陳容,在對上她黑不見底的雙眼時,她驚醒過來,急急搶上前,叫道:「不可,不可,阿容,府中米布已然不多,分不勻啊。」

  陳容淡淡地說道:「少了,便以帛粟代替。」

  「可是,可是,府中只有這些家財,這麼幾十號人分下去,陳府財物五不存一!」平嫗有點氣急,她尖聲叫道:「這一路千里迢迢,路途多變。就算一路順利,到了南方,沒有了財物女郎又如何生存?阿容,大人和你兄長至今尚無音信,你不可把家財一散而空啊!」

  平嫗的話字字貼心,確實是忠僕之言。可是她也不想想,自己一個弱質女流,府中又沒有幾十個悍勇的護衛,她怎麼保得住這些家財?便是今天不散去,這一路南遷,近千里路程,她這麼點幫手帶著數十輛馬車招搖而過,不知會被多少人多少勢力盯上,到得那時,別說是家財,便是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上一次,自己光是攜帶那些金葉子,就因為幾次露財而被歹徒盯上,險些致命!

  陳容轉眸瞟過眾僕,這一眼,她從眾人中看到了七八個與平嫗一樣憂心忡忡的面孔。至於別的奴婢,這時都壓抑著歡喜,緊張地望著她,他們害怕她反悔呢。

  陳容收回目光時,略略掃過吳叔,以及站在奴僕中的幾個年青雜役。

  這一掃,她的臉上閃過一抹冷意。

  搖了搖頭,陳容淡淡地說道:「嫗,錢財者,阿堵物也。如此亂世,你們有了這些帛和米,也好過一些。」

  她不願意再說什麼,右手一揮,大聲喚道:「吳叔!」

  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吳叔身上。

  這一看,不少人皺起了眉頭,平嫗便扯著嗓子喚道:「吳叔,阿容喚你呢。」

  此時的吳叔,表情特別古怪,他臉色青紫,一臉怒色中又帶著一抹驚惶,那左足還舉在空中。也不知道他是要前進一步,還是要向後退?怪了,他這般單腳著地,就不累麼?

  眾人的目光,終於讓吳叔回過神來。

  他怔怔地迎上了陳容的雙眼。

  陳容望著他,慢慢一笑,雙眼瞇了起來,她清脆地說道:「吳叔,你是識字之人,整個平城之人,都讚你公正。你且上前一步,助阿容一臂之力。」

  吳叔呆呆地問道:「助你一臂之力?」

  陳容的雙眼瞇得更厲害了,她笑得很開懷,這種完全不同於以往的開懷,令得以名士自詡,於錢財不屑一顧的孫老連連點頭:只有遇到大事,才能看清一個人的本性啊。我還以為阿容分財之舉是胡鬧呢,現在看她如此開心,竟是真淡泊!這孩子,真不愧姓陳!

  陳容開懷的,清脆中帶著豪氣地叫道:「是啊,阿容請吳叔主筆,把這些財物分下去。叔為人公正,定能分得眾人心服。」

  陳容說到這裡,眉頭一挑,有點錯愕地大聲叫道:「吳叔,吳叔?你怎地還在發怔?莫非你不願意?」

  吳叔連忙擠出一個笑容來。他嚥了一下口水,白著臉訥訥地說道:「我自是願意,願意。」

  「如此,叔怎麼還不上前來?時已不早了。」

  「是,是,我上前來。」

  在吳叔步伐僵硬地向前走去時,孫老的長歎聲在他身後響起,「吳陽吳陽,稚女尚且糞土錢財,你這士人怎地面色大變?行止僵僵,雙眼渾渾?哎,你遜她多矣!」

  這時的人,喜歡點評人物,長者地點評,往往能影響人一生。此刻孫老這話一出,吳陽瘦長的臉,青白裡透著黑氣了。

  吳陽慢騰騰地來到了陳容的身側。

  陳容站了起來,她以袖掩嘴,漫不經心地打了一個哈欠,道:「財帛分好後,諸位想去想留請便。」

  一邊說,她一邊懶洋洋地向寢房走去。

  七十幾個人雖然不多,也用了兩個時辰,吳陽才把他們一一打發。

  收起筆,吳陽在眾僕的歡笑聲中站起身來,他呆呆地望著由原來的大山,變成小土堆的財物,只覺得腳步似有千斤重。

  天啊!那一批人可沒有一個吃素的啊,這些東西給他們填牙縫也嫌不足,他們要是怪罪起來,我,我可如何是好?

  垂頭喪氣的他,連孫老向他告辭離去都不曾注意。

  中心惶惶中,吳陽雙眼一亮:聽說陳府中還有一樣珍奇之物,或許那物可以滿足他們!

  正當吳陽如此想來的時候,寢房內傳來陳容清脆的聲音,「吳叔,平嫗,尚叟。」

  三人一愣,同時應道:「在。」

  「還有幾人沒有離去?」

  「十五人。」

  「不錯。我這裡有一物,極是不凡,想請你們三人領著那十五人,把它送給王公府中。便說:家中父兄不在,我一弱質女流實無擔當。願以家君留下的奇珍相送,只求我陳府能入王府隊列,與他們同行。」

  說到這裡,寢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與此同時,一道紅燦燦的,晶瑩剔透,美妙美倫的寶物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看到這物,吳陽眼前一黑,差點暈死在地。

  第四章 碎寶

  更新時間2011-3-1 9:21:21 字數:2569

  這寶物通身流光,卻是一個三尺高的珊瑚,形如樹狀。這珊瑚生於海底,極難取得,何況眼前這珊瑚晶瑩剔透,幾無瑕疵!

  真是這寶物!吳陽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急急叫道:「阿容不可,萬萬不可。」

  他大呼小叫到這裡,見陳容瞅著自己的眼神頗為詫異,連收回神志,解釋道:「方纔女郎便散去了大半家財,現在整個府中,也只有這一樣物事拿得出手,難不成阿容你連大人留下的最後一樣寶物也留不得,非要把它送出不成?」他頗為語重聲長地歎道:「女郎,成家難而敗家易,此事一出,恐怕世人都說你敗家啊。」

  「敗家?」

  陳容眨了眨眼,黑滲滲的雙眼中隱含譏誚,她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中拿著的珊瑚——這個動作一做出,不止是吳陽,連平嫗等人也急叫出聲。

  陳容她嘴角一扁,極為不屑地說道:「俗物耳,吳叔過矣。」

  她不再理會吳叔,盯向平嫗兩人,喝道:「你們抬上它,也不用蒙紗了,馬上送到王公府中。」

  不蒙紗?那就是要招搖過市了!

  吳叔驚叫道:「萬萬不可!」

  陳容斜眼睨向他,冷冷地問道:「為何不可?」

  吳叔啞了,他訥訥半晌,才回答她道:「這等寶物,易招賊盜。」

  陳容一笑,她瞇著雙眼,一邊打量著吳叔的表情,一邊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珊瑚,極為隨意地說道:「把它送到王府,它就是王家的東西。就是招賊,也是他王家招賊,與我何干?與卿何干?」

  最後四個字,也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加重了語氣。

  一時之間,吳陽直覺得眾人的目光都盯向了自己,他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

  不行,這東西萬萬不能讓阿容給送了去,該死的!這小姑子這麼倔強,要怎麼說服她的好?

  就在吳陽苦苦尋思時,陳容衝著院落中的眾人叫道:「把那沉香幾抬來。如此精美的珊瑚,豈能臥於尋常之木?」

  「啊?是,是!」

  幾個奴僕連忙奔入堂房,抬起了停放在堂房中的一個小小圓幾——這個純由沉香木做成的幾,是陳家所剩無幾的值錢物事之一,它是吳陽早早便相中了的。

  這一下,吳陽眼都紅了,特別在看到苑門外面,有幾個眼熟的鬼崇身影時,他的臉孔直是漲得紫紅。

  就在那圓幾抬來時,吳陽嗖地上前一步,伸手便向陳容手中的珊瑚搶去。

  「啊——」

  見此情形,四周驚呼陣陣!

  轉眼間,吳陽的手便摸到了珊瑚的根部。

  結果很出乎他的意料,他這麼強行搶去,竟然感覺不到陳容地抵抗!隨著珊瑚一到手,吳陽漲紅的瘦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笑容剛剛浮現,就在吳陽雙手回轉時,被他的巨力推倒的陳容向側一歪。她這一歪不要緊,可她那壓在珊瑚樹下的長袖,卻隨之被帶動!

  一道紅光如流星,閃電般射向地面!

  不管是陳容,還是吳陽,都來不及驚呼,便看到那華艷之極,毫無瑕疵的珊瑚樹一歪,沉沉地摔向地面。

  「不——」吳陽大吼一聲,雙手齊出,整個人向前一仆,抱向那珊瑚樹!

  也許是人逼到極境給激發了潛力,電光火石中,吳陽的雙手竟然抱到了珊瑚!他急急地雙手一合,驚喜地大叫道:「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大叫大嚷聲中,吳陽連忙站起,他卻沒有注意,腳下不知何時多了一片裙擺。

  吳陽的一腳剛剛踩上裙擺,便聽到陳容痛哼一聲,向側急抽。他本來重心便是不穩,現在腳下被陳容一帶,整個人便是向前一衝一僕。

  「砰——」

  沉悶的巨響傳來的同時,是「叮——」地一陣脆響!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院落中,每一個人都張大了嘴,看著以狗啃屎的姿勢仆倒在地的吳陽,看著被他壓得實實的地面。在他左側的身體下,眾人還可以看到摔成了小兒拳頭大小的幾塊珊瑚枝!

  吳陽一動不動地僕在地上,他像是陷入了昏迷當中,整個人軀體僵硬。

  安靜,無比的安靜。

  突然的,陳容有點稚氣的聲音響起,這聲音極為憤怒,「吳叔,往歲你流落無依,是家君收留於你。古人說,一歲之恩不可忘,我陳家對你,不止是一飯之恩吧?請你告訴我,你為何非要搶我這家的這根珊瑚?寧可把它打碎,也不願意讓我把它送給王家?」

  這個小女孩的聲音,在這一刻,因為冷漠而威嚴之極。

  吳叔沒有回話,他依然一動不動的,也不知是不是真暈厥了。

  陳容沉著臉,她斷然喝道:「來人!」

  「是。」

  「吳陽此人,身為士人,竟趁我陳家父兄不在時,圖謀我家財物。現在更是打碎了我家的無價之寶。如今諸族南遷,衙中無人主事,這等小人無法送官。你們把他扔出陳府,把他的所作所為遍告世人!」

  這時刻的陳容,既威且煞,眾人凜然間,也不敢為吳陽說話了。當下便有幾個僕人上前,架起了吳陽。

  他們剛剛把吳陽抬起,吳陽便陡然睜開了雙眼,他怒視著陳容,疾呼道:「你,你這小姑子!你敢動我?你竟取動我?」

  他目眥欲裂,消瘦的臉上漲得通紅,凶形畢露。

  這一下,那些本來還同情著他的平嫗等人,同時產生了一抹厭惡之色:這人打壞了主人家的無價之寶,居然沒有慚愧之心,不但裝暈,在主人指責後還如此大言不慚。看來他真是如阿容所說的那樣,胸懷險惡啊!

  面對怒形於色的吳陽,陳容卻是一臉平靜,她看著他,目光中絲毫沒有慌亂。就在吳陽心中一驚時,幾個壯健的僕人已經一擁而下,把他凌空舉起。

  「幹甚麼?放下我,你們快放下我!」吳陽慌亂的大叫起來,他手腳齊動,想要掙脫。

  可他一個文弱士人,在沒有人願意放水的情況下,哪裡掙得動?六個漢子結結實實地壓著他,把他舉到半空,抬向府門。

  直走出了院落門,吳陽還在慌亂的大叫著。只是那大叫聲,由一開始對陳容地唾罵,變成了哭求,變得再也聽不見。

  不一會,六人整齊劃一的叫聲傳入內苑,傳入陳容的耳中,「吳陽小人也!趁主家郎君不在,圖謀財物,出言相欺,今棄之——」

  「吳陽小人也!趁主家郎君不在,圖謀財物,出言相欺,今棄之——」

  「吳陽小人也!趁主家郎君不在,圖謀財物,出言相欺,今棄之——」

  六個響亮的嗓門,整齊劃一地吼叫了三遍後,聲音才不再傳來。

  聽著外面越來越響的喧囂聲,平嫗碎步靠上陳容,她關切地望著她,低聲說道:「阿容,休要傷心……反正此物你都準備送人了。」

  陳容抬起頭來,她朝著平嫗一笑,這一笑極為燦爛。在眾人的驚愕中,她悠然一笑,「我沒有傷心。」

  她怎麼可能傷心?她家父兄不在,她一個女孩子以依附之事相求,任何人收留她都是應該的。

  可她偏偏要送出這種奇珍來求這麼一件小事,不說是送給名聲顯貴的王家,便是送給城中的巨貪,也沒有人敢收——不管誰收了,都大損清名。

  她之所以拿出珊瑚,便是想把它打碎的,沒有想到吳陽那人還真識相,居然主動頂扛。

  平嫗在一側驚異地問道:「女郎因何不傷心?」

  陳容不答,她只是望著大門方向,目光高遠,清艷的臉上,浮出一抹悠然自得,「王家的人快到了吧?聽聞王家是明日起程,你們下去準備一下,不要拖慢了人家。」

  一眾愕然。

  第五章 王家有七郎

  更新時間2011-3-2 9:43:26 字數:2152

  直到陳容長袖一甩,轉身返回到寢房,眾人還在面面相覷。半晌,一人問向平嫗,「平嫗?阿容此言當真?」

  平嫗瞪了那人一眼,道:「不管當不當真,準備妥當了總不會錯的。」

  「是是。」

  就在眾人絡繹散去,開始各自忙活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卻是門吏滿頭大汗跑來,對著陳容所在的寢房說道:「稟女郎,王家七郎來了。」

  嘩——

  所有人都止了步,回過頭來,愕愕地望著陳容的房間。

  竟是王家七郎!天啊,竟是王家七郎親自前來!

  王家可不是一般的門第,整個平城中,王家那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何況,來的還是王家七郎。

  在平城這樣的地方,住的自然只是各大家族的支系,如陳容的父親,只是江南陳家的一根支脈,王家也是如此。

  可是這王家七郎,卻是名聲霍霍的王族本家之人!那可是車騎雍容,衣履風流,往來無白丁,出入盡鴻儒的門戶。那樣的門戶,一族之人在朝庭為高官者,足有十幾人!那樣的門戶,如皇家一樣,是站在雲端之上,讓世人仰望的!

  世人都說,這種的門戶出來的郎君都有神仙之姿。他們不知道此言妥不妥當,但是平城人人都知道,這個三個月前到達平城的王家七郎,卻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陳容對於這些家僕來說,也是身份高貴之人,可她的身份與這王家七郎一比,卻有雲泥之別,河漢之遠!

  門吏的聲音一落,陳容便急急走出——她散家財,碎珊瑚,想得到的便是王氏地看重。如能與他們同行,這一路上會太平很多,要是能與他們結交一番,到了南方後更是好處多多。她沒有想到效果大好,居然鉤到了王氏本族中,有玉樹之稱的王家七郎!

  這時的她,光潔的小足上套著一雙木履,寬大的紫色衣袍,襯得她肌膚如玉,那精美的臉上,雙眼熠熠生輝,平空掃去不少青澀之氣。

  陳容也沒有問那門吏王家七郎所在,便這般大步跨出了院落。果然,她剛剛走出林蔭道,便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琴聲飄蕩,彷彿是山間流泉,天下行雲,說不出的自由和悠然。

  順著琴聲,陳容來到了廣場上,那裡停放著一輛華麗的馬車。琴聲正是從馬車中傳來。

  馬車外,站著二十幾個傻呼呼的人,這些人都用傾慕中帶著癡呆地目光望著馬車中,豎起雙耳傾聽著琴聲。

  陳容沒有,她大步向那馬車走去,隨著她的走動,木履『拖拖拖』的聲音不時傳出,在這種琴聲飄蕩時,顯得特別突兀和刺耳。最可惱的是,也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那木履每一下著地,都拍打在琴聲轉折處,直是讓聽的人感覺到一口氣總是轉不過來,哽在胸口難受得緊。

  不知不覺中,眾人都對著陳容怒目而視,這時的他們,渾然忘記了陳容還是他們的主子。

  馬車中琴聲戛然而止,一個清悅的笑聲悠然傳來,「女郎突突而來,可是琴音不美?」

  陳容腳步沒停,她徑直向那馬車走去,格格一笑,清脆地回道:「琴音倒是甚美,然而我心中有事,聽不進這悠然之音。」

  馬車中那清悅的笑聲更加響亮了。

  那人問道:「女郎心有何慮?」

  陳容一笑,她這時已走到了馬車旁。

  在眾人的驚愕中,只見她直直地伸出手,一邊揭向那馬車簾,一邊無比自然地回道:「早聽說過王家七郎有神仙之姿,玉山之美,卻一直無緣得見,今日聞君前來,不勝欣喜。因恐郎君興盡而返,讓陳容不得一見,故心中惶急!」

  話音一落,她呼地一聲,已把馬車簾一掀而開!

  嘩——

  一道七彩華光射入她的眼中,這一刻,她竟是不由自主地側了側眼,避了開來。

  就在她避開的同時,馬車中的人低低而笑,「女郎為見我而來。既已見到,因何側目?」

  陳容伸手揉了揉眼,答道:「我一妙齡少女,見到郎君天人般的容貌,心中突突,實不敢直視!」

  馬車中,清笑聲更響了。這笑聲如冰玉相擊,極清極潤!

  而陳容,這個時候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馬車中的少年。

  這是一個罕見的美男子,他約摸十七八歲年紀。

  少年俊美如玉,他雙眼黑如點漆,正含著笑望著他。不知為什麼,對上他這樣的笑容,陳容的心,還真的突突地跳了一下下!

  要知道,她剛剛經過情傷,又是再世為人。本來她都以為,自己的心再也不會為男人跳動了的。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竟然感覺到那心的砰然而動,可見眼前之人是何等的俊美。

  少年五官之俊美自是不用說了,最重要的是,他那眉宇神色間,有著一種悠然神秘的氣質,彷彿是那山上千年不化的冰,映著初升的陽光般瑰麗,也彷彿是古譚中的水,在春日的柳枝飄搖中,有著一種極致的寧靜。

  不知不覺中,陳容當真看癡了去。

  美男子望著她,見她雖然看呆了去,那漆黑的雙眸卻一清到底,不由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問道:「卿何所見也?」

  陸容揚唇一笑,雙眸兀自眨也不眨地盯著他俊美無疇的臉,道:「今日方知,何謂謫仙!」

  美男子哈哈一笑。

  在他的笑聲中,陳容向後一退,毫不在意的,也毫不猶豫地馬車簾拉下,隔絕了他與她之間的視線。

  王家七郎清悅的笑聲再次傳來,「卿既心悅,何故匆匆退去?」

  陸容長歎一聲,回道:「郎君容貌太盛了。我還要嫁人生子的,今日見了君,從此後,再有何方男人能夠入眼?」

  王家七郎大樂,他大笑一陣後,琴聲悠揚再起。

  流蕩如春水的旋律中,王家七郎低笑道:「我來平城數月,一直沒有什麼收穫。直到今日方才聽到陳家出了一個散盡家財的女郎。匆匆前來,竟是不虛此行!」

  他說到這裡,清喝一聲,「走罷。」兩字一吐出,琴音止息。

  直到他的馬車出了府門,他也沒有走下馬車,更沒有向陳容提出要她與王家人一道同行的事。

  一個老僕疑惑地望著那離去的馬車,走到陳容身後,不安地說道:「阿容,王家這是什麼意思?」

  陳容收回目光,得意一笑,「什麼意思?王家同意了,明日我們與他們一道上路!」

  第六章 上路

  更新時間2011-3-2 20:22:47 字數:2366

  陳府開始忙活起來,留下的十幾個奴僕,開始把所剩不多的米帛之物裝上馬車。

  經過陳容這麼一散財,剩下的財物,只能裝上十輛馬車,其中三輛用來裝米帛之物,一輛裝的是她的衣飾,剩下六輛,都是用來裝竹簡書冊。

  前一次,陳容只裝了一輛馬車的書簡,這些書簡,是用來藏金葉子的,其餘的都付之一炷。回到南方後的幾十年,她都背負了一個『俗物』的名聲,士人們遣責她,說她寧可在馬車中裝滿衣飾,也不願意帶上珍貴之極的書簡。

  在這個連空氣中都充滿了『清議風華』的年代,俗物的名聲,完全可以毀去一個士族少女的前程。此後十幾年,饒是她用盡心機,費盡手段,也沒有辦法挽回已經毀去的形像。

  夜了。

  這一夜,大門緊閉,輪流守衛著的陳府,自始至終都很安靜,一直都沒有意外之客來訪。想來也是,白日時陳容散去家財地行為,已傳遍了平城。哪個不長相的盜賊,會冒風險來搶劫這種小魚小蝦?

  第二天轉眼便到了。

  一大早,王府便派上僕役前來,通知陳府中人直接前往南城門處匯合。

  這時刻,陳家已經把行李整理完畢,當下陳容便坐上馬車,浩浩蕩蕩地駛向南城門。

  街道上,到處都是馬車,擠擠攘攘中,眾人都在向南城門趕去。

  陳容的馬車駛在街道中時,不時有人向她看來。隱隱中,議論聲不絕於耳,「她便是陳氏阿容。」

  「好一個美人兒。」

  「聽聞她昨日把家財都散給府中的僕役婢女了,你看她的車隊,偌大的陳府,只有十幾輛馬車,那消息果然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神仙般的王家七郎都親去拜訪了。」

  「危難之時見人心啊,這陳氏阿容聽說是個玩劣的,可她能在胡騎將至時,行這種仗義疏財之舉,實是難能,實是難能。」

  此起彼伏地議論聲中,陳容微微一笑,慢慢收回了目光。

  不一會,陳容便出了南城門。一出城門,她便看到了王家的車隊,一眼望去,從視野的盡頭一直到城門處,都是王府的旗幟。果然好大的聲勢。

  陳容的馬車一駛近,便有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策馬靠近,朗聲叫道:「可是陳氏阿容?」

  一日之間,陳氏阿容響徹平城。若是往昔,那青年只會以『陳氏』相呼。

  陳容把車簾再掀開一些,清脆地應道:「是。我便是陳容。」

  那青年一襲紫色披風,五官端秀,聞言他呵呵一笑,道:「果然是個美人。你們陳府人少,還是到隊列中間來吧,這樣安全些。」

  陳容清美的小臉上,露出一抹感激之色,她就在馬車中朝著那青年一禮,道:「謝過五郎。」

  王五郎目光晶亮地望著陳容,搖頭道:「七郎說過陳氏阿容雖是女子,卻是個性情疏朗的。沒有想到阿容在我面前如此多禮。」他說到這裡,連連搖頭,狀似失望。

  陳容抿唇一笑,暗暗忖道:你可不是王家七郎。在你的面前禮數不足,可是會被忌恨的!

  在王五郎地引導下,陳家的馬車駛向隊列的中間。王府的馬車是如此之多,直是浩浩蕩蕩看不到邊際。相比起他們來,陳府太不夠看了。

  一路走過,陳容聽到王府中人低聲議論著,從他的話中得知,這一次想與王府一道同行的小家族不知凡幾,有很多家族甚至奉上了比陳容拿出的那珊瑚還要珍貴的物品,可王府通通拒絕了。

  陳府的馬車一入隊,車隊便開拔了,馬蹄翻飛間捲起的煙塵,漸漸遮住了眾人地視線。

  陳容回過頭來望著那越去越遠的平城城牆。在她的記憶中,一個月後胡騎踏入此城,在把城中不曾離去的眾人搶劫一空後,一把火把這個繁華的小江南變成了灰燼。

  從此後,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平城,成了她記憶中的名字。只有午夜夢迴,她才走入那熟悉的院落,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想著想著,陳容低低地歎了一口氣。

  突然的,王五郎的笑聲傳來,「阿容因何太息?」

  陳容低聲回道:「想到再見無期,心中難受。」

  王五郎沉默起來。

  隊伍走了兩個時辰後,盡了主人禮節的王五郎便告辭離去,回到了隊伍最前列。

  接下來,陳容是在閉目養神中度過。遠遠的,走在前列的王家女郎們的笑聲不斷傳來。那些少女平素養在深閨,哪裡出過什麼遠門?這一次雖然是逃難,可在她們的心中,還是新鮮感勝過一切的。

  行到中午時,眾人開始用餐。

  坐在馬車中,陳容望著王府那鋪在草地上的白緞,以及緞上擺成了長龍的塌幾,暗暗搖了搖頭。

  塌几上,酒肉飄香。她注意到,這些王府中人,每一個女郎和郎君面前,便擺了四個塌幾。塌上滿滿地儘是食物。

  她知道,這種人家,吃不完的食物是一定會扔掉的。

  想了想,陳容對駕車的尚叟說道:「叟,上前。」

  「是。」

  陳容的馬車一出現在正在用餐的王府眾人眼前,嗖嗖嗖,便有幾十雙目光向她看來。遠遠的,王五郎站了起來,他舉起手中的酒杯朝著陳容一晃,笑道:「阿容來了?來來來,上塌一起就食。」

  陳容搖了搖頭,朝他福了福以示回禮,然後她令尚叟趕著馬車來到了王府家長王卓的那一處。

  陳容的目光略略一瞟,沒有見到王七郎,便連忙收回了視線。

  她走下馬車,對著正在進食的王卓福了福,清脆地說道:「見過王公。」

  王卓詫異地看著她,圓圓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阿容為何而來?」

  陳容再次一福,道:「小女子有言要說。」

  「講。」

  「此去南方,除了我們這些士族外,還有大量的庶民也在南遷。容以為,那些庶民就算傾盡家財,能帶的,也不過是可用十天半月的食物。」

  王府中人正在用餐的時候,她突然前來,這麼侃侃而談,一時之間,王府的女郎子弟,都皺起了眉頭:有所謂食不言寢不語,這個陳氏阿容在人家進食時前來,便已是失禮了。來到這裡,她居然大談那些骯髒粗陋的庶民什麼的,真是上不得檯面。也不知七郎是什麼眼光,竟然對這樣的女子讚不絕口?

  王家王弟不滿的目光,陳容盡數接收。她卻只是微笑著,繼續侃侃而談,「有所謂:衣食足後才知榮辱。容以為,那些庶民在把食物吃盡後,只怕會因為饑寒而鋌而走險。」

  陳容的目光掃向那堆成了長龍般的食物,「一個二個流民王公許是不懼,若是幾百數千呢?容以為,在這種時機,飲食可以簡單一些。」

  說罷,她再次朝著王卓盈盈一福,低喝一聲,令得尚叟趕著馬車向回駛去。

  馬車剛剛轉過頭,陳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不屑地哧笑聲,「這陳氏阿容真是小心過頭了。她自己害怕那些庶民,散去了家財不算,居然還對我們指指點點。哼。」

  第七章 流民

  更新時間2011-3-3 16:02:53 字數:2330

  陳容回來後,尚叟悶悶地嘀咕道:「那王家女郎甚是無禮,阿容明明是好意呢。」

  他說到這裡,朝陳容瞟了瞟。

  他看到的,卻是眼露精光,毫無懊惱之色的陳容。

  吃過飯後,車隊再次上路。

  晚餐時,王家依然是一派奢華,彷彿他們這次不是逃難,而是去遊玩一般。

  王家女郎們的新鮮感,在一日又一日的時光流逝中漸漸消失。慢慢的,陳容聽到的抱怨聲越來越多。

  這時刻,陳容已經知道,王家七郎因為還要拜該一個名士,並沒有與他們一道同行。

  現在是初秋,天空中還有著炎熱。馬車和人群走動時捲起的漫天煙塵,蒙得眾人越來越是灰頭土臉。

  在這種情況下,講究貴族風範的王家人每天都要沐浴數次,使得一天只能走上二三十里路。

  這樣走了七天後,路上的流民越來越多。這些普通的庶民,成群結隊地趕向南方。他們在吃完帶來的乾糧後,開始自發地跟在王家車隊的後面。因為每一次王家人吃完飯,都會有大量的剩飯剩菜。

  隨著身後跟隨的人越來越多,王家人開始厭煩起來。這種渾身髒臭,污穢不堪的流民跟在身後,風一吹來臭飄十里,實在讓人受不了。可他們又不敢做出驅趕流民這種有損清議的事,於是王家人只好減少洗漱時間,開始加速。

  這些事都與陳容無關。

  陳家只有她一個主子,每到飯時,她也只是簡單地弄出一葷一素,吃了了事,睡覺的時候,也不像王家人一樣非要睡在寬大的帳蓬中,而是臥於馬車裡。

  她現在做得最多的事,是坐在馬車中顛覆一個時辰後,會改為騎馬,或乾脆行走。

  陳容粗通武技,體質很好,可以跟著隊伍走上幾里連氣也不喘一下。

  「用餐啦,暫歇暫歇——」

  馬蹄『噠噠』聲中,一個騎士一邊策著馬衝向車隊後面,一邊大聲吶喊。

  陳容朝著西邊紅艷艷的日光看了一眼,縱身跳下馬背。

  這時刻,眾人都開始忙活起來,扎的紮營帳,弄的弄飯菜。

  平嫗看到陳容走來,一邊把碗筷擺上馬車,一邊壓低著聲音說道:「女郎,好似被你說中了。」

  她一邊說,一邊瞅向三百步遠的王家人。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金燦燦的陽光照在仍然綠意盎然的白楊樹上。此時此刻,白楊樹下鋪上了厚厚的素緞,素緞上擺著塌和幾,塌幾後面,是衣履光華,個個面目清秀,在夕陽映照下宛如神仙中人的王氏一族。

  可這一刻,這些舉止雍容都雅的子弟,都皺起了眉頭,一臉厭煩中混合著無奈。他們瞪著面前的飯菜,卻無一人舉起筷子。

  因為,在他們身後三四百步處,足足站了數百個流民。這些流民拖兒帶女,衣衫襤褸的,他們雙目無神地望著王家眾人,有些孩子呆呆地望著塌上的酒菜,骯髒的嘴邊口水拖得老長。

  被這樣的目光盯著,王家子弟直如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一個中年人湊近家長王卓,低聲問道:「王公,你看?」

  王卓搖了搖頭,他徑直往嘴裡塞了一塊狗肉,低低地說道:「視而不見便是。」

  「是。」

  他是有定力,可眾少年子弟明顯差了些。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拿起筷子,恨恨地裝滿白米飯的碗中戮了幾下,厭惡地說道:「父親也是,怎麼就不能趕走那些賤民?」

  一個少年在旁應道:「趕走他們是易事,可要是讓南方的那些文人知道我們苛待百姓,不免會說三道四。」

  另一個少年也說道:「怪哉!平素裡這些賤民看到我們,都敬若神仙,恨不得匍匐在地吻我們的腳趾,怎麼這會兒卻如此膽大?」

  這個問題,顯然難住了這些醉生夢生,不知饑苦兩字是何物的門閥子弟。眾人尋思了一會,一個少女叫道:「呀,此事可給那陳氏阿容說中了!誰去把她叫來,問問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聲音剛落,另一個有點尖有點急的女子聲音傳來,「不可不可,我料陳容也只是信口胡說的。」

  這個女子尖下巴瘦長臉,臉色蒼白五官秀麗,正是那日哧笑陳容小心過頭的那個。眾人一看她這模樣,便知道她拉不下臉來。嘻笑聲中,一個圓臉少女哧笑道:「七妹是怕那陳容嘲諷於你吧?」

  尖臉秀麗少女聽到這話,小臉一板,剛想反駁,又閉上了嘴。

  不過,她身邊的這些人笑歸笑,終是再也沒有人提到陳容。

  馬車中,陳容吃飽後便放下了碗筷,她向平嫗吩咐道:「囑咐眾人,這幾晚一定要睡在車旁,如沒有必要,不可四處遊走。」

  平嫗一怔,她不解地看向陳容,好一會才應道:「是。」她這個女郎,自從那幾晚做過噩夢後,是一天比一天地變化大,她竟在不知不覺中,對她產生了一種信服。

  平嫗收起碗筷,向馬車下退去。她剛剛下了馬車,便聽到馬車中,傳來她家女郎那壓低地嘀咕聲,「以前我還對他們敬仰著,原來,也是一些土雕木塑的玩物。」聲音中,含著濃濃地失望。

  夜,漸漸深了。

  今天晚上,一輪明月掛在天空中,銀色的光輝鋪照在大地。這樣的月光,這樣的夜晚,王家子弟們饒是疲憊不堪,也陶醉在這一片詩情畫意中。

  陳容緩步靠近吟風弄月的王家眾人。

  月光下,她那裊娜的身姿,配上明澈如水的雙眸,直有一種難言難畫的美麗。不知不覺中,好幾個王家子弟都回過頭來,向她張望而去。

  王五郎率先開口喚道:「阿容,今晚明月當空,萬里澄澈,我們正在吟詩呢。你也來吧。」

  王五郎的聲音一落,一個少女格格笑道:「五哥你叫陳容吟詩?那豈不是要了她小命去?」

  這話一出,嘻笑聲四起。

  一個少年望著月光下清美明澈的陳容,忍不住說道:「阿容實乃佳人。如此佳人,還是學一學詩的好。」

  那少女又格格笑了起來,「平城人都知道,陳氏阿容喜歡的是鞭子,是騎術,她才不喜歡這些詩啊賦的。」

  不管是鞭子還是騎術,都是北方胡人所好。而中原人對胡人的輕鄙,那是發自骨子的,少女的笑聲中,含著最明顯不過的嘲諷。

  陳容轉眸盯了那少女一眼,只是一眼,她便發現這少女,正是那一日屑笑自己小心過頭的那個。

  陳容笑了笑。她朝著眾人盈盈一福,道:「陳容若是吟詩,只怕唐突了這明月。」說罷,她向後退去。

  她這話說得甚是風雅,王氏眾人一怔,好半晌笑聲才起。聽著那些笑聲,陳容嘴角向下一扯,露出一抹冷笑來:本來她這次來,是見那些流民行蹤詭秘,眼神不善,想提醒眾人的。可現在她不想說了。反正隊伍中護衛極多,流民再強,也不會傷了車隊的元氣。便讓他們代她教訓教訓有些人吧。

  第八章 流民二

  更新時間2011-3-4 13:42:51 字數: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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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漸漸上移,它浮出楊樹梢頭,向西方移動,漸漸有,明月被雲層遮掩,光輝從天地間淡去。

  王氏子弟的喧囂笑鬧聲也漸漸遠去,漸漸不再。

  陳容躺在馬車中,毫無睡意。她側過頭,看向馬車外。馬車外黑壓壓地一片,只有插在泥土地上的火把,發出點點光芒。在這種夜靜人深的時候,那光芒在風中搖曳不已,平添了幾分冷寂。

  黑暗中,她的雙眼睜得老大,幽亮幽亮地散發著神秘的光茫。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直聆聽著的她,突然嘴角向上一扯,露出一抹笑容來。

  她目光晶亮地盯著那些漸漸逼近的身影。那些黑影行走時,響聲很大,而且時不時有人跌倒在地。隱隱的,還有急促的呼吸聲,喘息聲,忍耐不住的咳嗽聲,壓低的喝罵聲傳來。

  那些聲音並不大,可在這樣夜靜人深的時候,還真有些刺耳。

  陳容靜靜地盯著,看著那些人影一簇簇地向車隊的頭和尾部逼去——頭部,是王氏主人們所在的地方,那裡多的是財寶,尾部,則是王氏糧草聚集所在。

  那些人衝入車隊後,陳容可以聽到,一陣陣壓低的驚呼聲和搬運東西的聲音傳來。

  一刻鐘後,那些黑影已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向外退去了。不過在他們退去的同時,另一批黑影又衝入了隊伍中。

  一個向前衝去的矮小的黑影,也不知撞到了什麼,發出了一聲低呼。低呼聲不大,可那被撞的地方,突然傳來一聲粗壯的嘟囔,「誰撞你爺爺?」

  那聲音突然而來,就在眾人一驚之際,聲音的主人睜開眼來。他瞪著銅鈴大的雙眼瞪了一陣眼前的小個子,終於,他驚聲大叫道:「誰?你們是誰?醒來,全都醒來——」

  饒是眾人睡得最深,被這個粗壯的嗓子一嚎,也給驚醒過來。一時間西西索索聲四起,驚呼聲一片。

  驀地,一個雄壯的聲音暴喝而出,「你們這些流民好大的膽子!」

  隨著暴喝聲一傳出,火把騰騰點亮,整個車隊的人都給驚醒了過來。

  王氏族長王卓的聲音急急傳來,「攔住這些流民!」

  他指的,是那些得了東西後,四散逃去的黑影。

  隨著王卓一開口,整個車隊如同煮沸了的開水,眾護衛衣衫不整地衝了出去,在他們亂七八糟地怒喝聲中,一個少女衝了出來,她光著雙足,長髮披散,憤怒地尖叫道:「我的項鏈不見了,我那南海珍珠項鏈不見了。」

  另一個王氏子弟大聲叫道:「抓住他們,全部抓住!這些賤民,竟然敢行偷盜之事,竟然敢衝撞貴族的行旅,來人,殺了他們,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追趕著流民的護衛們很惱火——他們何等身份,何等武力?竟讓這些手無寸鐵的流民們欺近了身,還偷了東西去!在這種心理裡,那王氏子弟最後一喝,給了他們發洩怒火的勇氣。

  因此,不過片刻後,一個慘叫聲傳來。它在夜空中淒厲地響起,遠遠傳出,引得山鳴谷應!

  這是人臨死前發出的叫聲!

  眾人驚住了,他們停下了手中地動作。

  就在這時,王家家長王卓的大喝聲急急傳來,「不得殺人,不得殺人——」

  他慌亂的,急促地叫聲,打破了平靜,也令得眾人回過神來。

  那些紅了眼睛的流民在得到這一句話後,那熱血上衝的頭腦便是一清,他們連聲吆喝,急急後退。

  王卓的聲音再次傳來,「各位父老,你們放下所拿之物!不然,休怪王某無情了!」

  他的喝聲傳來時,數百個護衛已經策著馬,圍上了那些流民。

  眼看逃無可逃,流民中,一個粗野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各位弟兄,不要聽這老頭的。不拿這些東西我們也是餓死,遲早是死,不如死前一博!」

  另一個有點尖弱的聲音這時說道:「王公,你們一頓所食,可以讓我們上百人吃上三天!你行行好,便賜給我們一些糧食吧。」

  這些流民,原本都是老實巴結的本份人,若不是實在無路可走了,也不敢搶劫貴族。那尖弱的聲音一開口,便有數十人亂七八糟地叫道:「王公,給我們一些糧食吧。」

  「給了我們糧食才走。」

  「對對,給我們糧食,你們只要少食一點,便可以活人無數。」

  「若是不給,這條性命也不要了!」

  「東西還給你們,只要你們給糧!」

  叫囂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一個少年急急地走到王卓身後,叫道:「父親,萬萬不可,萬萬不能受這些賤民地威脅!」

  另一個少年也在旁邊叫道:「侄兒以為,還是給了他們糧食吧。」

  王卓板著臉,他右手一舉,制止了幾個後輩的叫囂後,他沉鬱地喝道:「給糧食!王右。」

  「在。」

  「命令隊伍馬上起程。」

  「是。」

  「王亞。」

  「在。」

  「你帶領眾護衛,先把這些流民趕到路旁,告訴他們,馬上便有糧食分給他們。要他們把拿走的東西盡數上交。」他沉著臉,森森喝道:「若是還有人帶頭鬧事,不妨殺上兩個!」

  「是。」

  「車隊走後才可以給糧食。便給五袋粟米吧,你們解開麻袋,驅著車,任由那粟米流落在地。」

  王卓最後一句話剛剛落地,幾個王族子弟喜笑顏開,一個少年叫道:「正該如此。那些賤民敢威脅我們,我們便讓他們趴在地上吃那合了泥土的粟食!」

  王家的護衛畢竟訓練有數,光論武力,那些又饑又餓的流民便是二十個也打不了他們一個。因此,局勢很快便被控制住,不一會,被拿走的東西被一一收回。那些手無寸鐵,連跑也跑不了幾步的百姓們,在殺了幾個頭領後,呆若木雞地站在道路兩側,眼睜睜地看著王家的隊伍駛動。直到走在最後面的那輛馬車解開繩結,流出大把的粟米時,他們木然無助的眼神才陡然一亮。

  陳容懶洋洋地倚在車壁上,傾聽著後面流民們發出的歡呼聲,叫嚷聲。

  當東邊的天空,浮起一道艷紅艷紅的陽光時,車隊終於徹底擺脫了流民,行走在茫茫的荒野間。

  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不一會,車簾外傳來一個恭敬的問話聲,「你家女郎可還醒著?王公有請!」

  第九章 旱災

  更新時間2011-3-5 8:01:53 字數: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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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尚叟回答,陳容坐直身子,聲音清澈地應道:「醒著呢。」

  那聲音開懷地說道:「甚好甚好。」

  陳容的馬車開始駛動。

  不一會,馬車便來到了隊伍最前列。這時刻,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袍頭髮的陳容,已掀開了車簾。

  路旁,都是王氏子弟的馬車,他們在看到陳容的馬車駛來時,同時向她看來。

  陳容目光明澈地迎上他們。

  她的目光所到之處,有好幾人側過了頭,避開了她地注視。至於那個嘲諷過她的少女,則一直沒有露面。

  陳容的馬車駛到了王卓的馬車旁。

  馬車還沒有靠近,王卓的笑聲便從一側傳來,「阿容啊?靠近些,與你伯父一述如何?」

  聲音無比慈祥。

  陳容躬身應道:「是。」

  她的馬車靠近了王卓的馬車。

  王卓早把車簾拉開了,端坐在馬車中的他,正雙目炯炯地打量著陳容,在陳容向他看來時,王卓歎道:「阿容,伯父悔啊,那一日聽了阿容你的勸就好了。」

  他說到這裡,臉皮抽搐了一下。

  他確實是悔了。昨晚的事,將是他們這個支族永遠的污點!不管是殺流民,還是被流民偷盜,最後被迫放糧的事,都會讓他們面對本家地指責!他王卓的政治前途更是暗淡無光了——連小股流民都處理不好的人,還能指望他做出治國救民的大事不成?

  王卓望著陳容,行了一禮,道:「請阿容前來,伯父是想當面致歉來著。阿容,伯父自負清名,卻連你一個婦人也遠遠不如啊。」

  他說得到很誠摯,很誠摯。

  陳容卻知道,王卓如果不想背上一個愚蠢自負,不知悔改的名聲,不管他願不願意,還真的要這樣向自己致歉不可。

  在王卓一禮施來時,陳容連忙側身避開。她低著頭,恭敬地說道:「王公何出此言?舉族南遷何等大事,便是聖人也有一二忽略處!」

  她的安慰雖然不是很讓人動容,卻還是中聽的。當下王卓臉色更轉慈和了。他長吁短歎了兩聲後,朝陳容說道:「阿容以後有什麼事,儘管直言。便有所需,也直說便是。」

  「是。」

  「哎——」

  陳容瞅了瞅陰沉著臉的王卓,福了福,「陳容告退了。」

  「去吧去吧。」

  王家經過這麼一波事後,終於懂得收斂了。當天中餐,每個王氏子弟的面前,便只擺有四五樣食物。

  而陳容,也被正式邀請到王氏子弟的隊列,與他們共餐同進退。

  這時,隊伍已經在路上走了二十天了,離開平城已有五百里遠,行程已走了一半。

  這一天,一個低低地說話聲從外面傳來,「五哥,我看這道路兩旁的田,都干了呢。」

  王五郎還沒有回答,只聽得嗖地一聲,車簾掀開,陳容伸出頭來。

  眾王氏子弟都轉頭看向她,雖然才相處幾天,可他們都發現,這個陳容年紀小小,可經起事來十分鎮定,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慌亂。

  陳容沒有注意到他們好奇的目光,只是皺著眉頭,緊緊盯著道路兩側的田野。過了好一會,她向尚叟叫道:「叟,載我見過王公。」

  「是。」

  馬車駛動。

  在眾少年地注目中,陳容的馬車不一會便駛到了王公的馬車旁。

  就在馬車中,陳容朝著王卓福了福,說道:「王公,你看這田野都干了,莫非,此地出現了旱災?」

  她的聲音剛剛落下,身後便傳來兩三聲哧笑,隱隱的,一個小小的聲音傳來,「上次父親對她客氣了點,她就以為自己真是個人物了。」

  那聲音,依然還是那個諷笑過她的,王氏七女涵允的聲音。

  自從那事後,陳容見到王卓都恭恭敬敬的,也沒有再向他建議過什麼。

  王卓皺起了眉頭,他抬起頭,朝著道路兩側的田野望了望。這田野裡是沒有什麼水,可他隱約記得,這一路來,這種就要收割的田野中都是沒有啥水的。

  想到這裡,王卓點了點頭,向陳容說道:「多謝阿容你提醒。」表情中,有點不耐煩。

  陳容見狀,淡淡一笑,朝著王卓再次行了一禮後,向後退去。

  她的馬車剛剛與王卓的馬車別開,王氏七女涵允便湊過頭來,她笑吟吟地盯著陳容,叫道:「陳氏阿容,你莫不是想出風頭想瘋了?」

  陳容笑了笑,她不用回頭,也知道王卓還在注意這邊的動靜,當下她聲音微提,認真地說道:「七姑子你若是不信,為什麼不令人去問問附近的村民?便是向走在前面的流民詢問,也可以知道我所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王涵允從鼻中發出一聲輕哼,翻了一個白眼,道:「我才懶得去問那些賤民呢。」

  她眼珠子一轉,見到陳容的馬車向後面駛去,又叫道:「喂,你是不是要去問問啊?嘻嘻,我說阿容啊,你一個女子,管這麼多事幹嘛?難不成你還想得個博學的清名,以後好為官出仕?」她說到這裡,格格笑了起來。

  陳容沒有理會她。

  她只是趕著馬車,來到了隊伍的中間。召來陳氏眾人後,陳容嚴肅地說道:「從現在起,如果你們看到水源,務必記得停下來,直到把所有的桶子裡都裝上了水才可以起程。另外,所有人都不再洗漱,除非極渴,不可動用桶中裝上的水!」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直過了好一會,他們才應道:「是。」

  陳容回到馬車中,她盯著前方顯得灰濛濛的天空一會後,伸出頭去,再次吩咐道:「平嫗,你帶人把所有的緞全部打濕再裝上馬車。」

  這一下,眾人更吃驚了。他們訥訥半晌,才在陳容的沉喝中應了聲是。望著拉下的車簾,平嫗湊向尚叟,低聲說道:「女郎這是怎麼了?如此大驚小怪?」

  尚叟搖了搖頭。他看向圍在身邊的同夥,輕聲回道:「這次女郎的舉止著實怪異,你們秘密照做便是,記得不要說出去。」

  「對對。」「正該如此。」

  第十章 乾旱二

  更新時間2011-3-5 15:35:35 字數:2273

  眾僕役齊心合力,也只是弄出了三個大桶,幾個小盆。這三個大桶,一個是供陳容沐浴用的,另外兩個則是男女婢僕們用來沐浴的。

  行走了十幾里後,前方出現了一處潭水。陳氏眾僕把三個大木桶裝滿,又把幾個洗漱用的小木盆裝上水,再把那些厚厚的緞打濕。

  王卓皺著眉頭,望著身後水潭旁忙來忙去的陳家人,想了想,向左右喝道:「你們也去打幾桶水。」

  眾人一驚,一個王氏子弟叫道:「伯父,何必相信一個婦人的胡言亂語?」

  王卓頓然喝道:「馬車空著也是空著,說這麼多幹嘛?裝上便是!」

  這二十來天,不管是王氏,還是陳氏,他們吃掉的糧食已有不少,因此空出了一些馬車,剛好用來裝這些水。

  王卓這麼一喝,眾人也不敢再說什麼,只好跟在陳氏的後面裝起水來。不過他們只想敷衍了事,總共才裝了二十個浴桶的水。

  車隊繼續前進,接下來的十幾里路中,已出現了三個大的水譚,望著那些清澈蕩漾的水波,王氏眾人頻頻搖頭。王卓更是皺著眉頭,懊惱地想道:只是一個無知少女在裝作博學,我偏偏還聽了,還當了一回事。哎,又會成為他人笑柄了!

  當天晚上,車隊在水源旁安置下來。在眾王氏子弟嘲笑的目光中,陳容不動聲色地吩咐眾人,把那些因為馬車顛覆而灑出小半的桶盆重新裝滿,便在平嫗等人的照看下,選個水源乾淨處洗了個澡。

  她自己洗了不打緊,還強行要求眾婢僕也去清洗個徹底。

  幸好,現在跟在她身邊的,都是陳氏的忠僕,他們雖然覺得自家女郎行事大驚小怪,還是安安靜靜地執行了她的命令。

  第二天一大早,陳容命令眾人把厚緞重新在水中打濕後,才開始洗漱起程。

  這一天,太陽從東邊升起時,便紅艷得刺眼。

  平嫗望向天空,向馬車中說道:「女郎,是個大睛天呢。」

  馬車中,傳來陳容低低地應答聲。

  從昨天下午起,不想去看王家人眼色的陳容,便又回到了車隊中間。

  車隊繼續向前駛去。

  到了這個時候,王氏子弟再也沒有閒玩的心情。在他們的催促下,車隊走得飛快,不過一個上午,便衝出了三四十里。

  可隨著中午來臨,天氣已是越來越炎熱。

  那白晃晃的陽光照在大地上,灼得地面都是滾燙滾燙的。馬車一走動,那灰塵直是沖天而散,久久不散,看這情形,似乎這地方已有好些時日不曾下過雨了。

  這時,前面突然慢了下來。

  平嫗伸出頭去,卻見前方煙塵沖天,卻是幾個身著王氏僕役衣裳的壯漢策馬歸來。

  怪了,這一路很太平啊,王氏怎麼派出路探了?

  那些壯漢衝到王氏家長面前,也不知他們說了幾句什麼話,一時之間,王氏子弟的嘀咕聲埋怨聲不絕於耳。

  平嫗好奇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尚叟在一旁低聲說道:「那些人說,前方三十里都沒有水源,一路上看到的井都已乾涸,那些村民說,此地已有一月不曾下雨了,他們平素吃水,都是在東側的崎山山脈中打的水。那崎山山脈離此地足有二十里山路,一來一回要一日的光景。」

  尚叟說到這裡,神色複雜地看向馬車中的陳容,眼神不掩驚愕。平嫗也是,她傻呼呼地看著那晃動的車簾,訥訥地說道:「女郎,似早已知曉?」

  這時,車隊已經停了下來。

  平嫗注意到,王家的僕役們從馬車中提下幾個桶來,開始給馬餵食。

  隨著那些清澈的水出現在眾人眼前,突然的,一個少女尖聲叫道:「伯父,為什麼要給這些畜生餵水?天熱得這麼厲害,我還想洗個澡呢。」

  另一個王氏少年也叫道:「父親,便讓我們先洗澡,剩下的水再給這些畜生喝吧。」

  車隊中靜了靜,不一會,王卓的命令聲傳來,「休得胡鬧。在找到井水之前,任何一桶水都不可浪費了。」

  「叔父,我們只是洗沐,只要不把水濺出來就可以了啊。」

  「是啊是啊,這麼乾淨的水給畜生喝了,可真是浪費。」

  王卓沉默了一陣後,命令聲再次傳來,「喂馬用的水只限八桶,你們這麼多人,這八桶水給誰沐浴的好?不要再鬧了,誰也不可用桶中的水沐浴!」

  他說到這裡,又溫和地安慰道:「馬喝了水後,我們加緊趕路,務必盡快找到充足的水源,到時你們不管是沐浴還是玩耍,都有的是水。」

  這一下,王氏子弟終於不再喧囂,可隱隱中,那嘀咕和埋怨聲還是有的。

  平嫗剛剛收回注意力,陳容的聲音從馬車中傳來,「嫗,讓我們的馬嚼緞中的水吧。」

  「是。」

  眾馬餵養過後,再次起程。這一次,每個人都停止了喧囂,開始全力趕路。

  不管是王氏還是陳氏,都為這次南遷做足了準備。可以說,這個車隊,是全由馬車組成的。每一輛馬車,除了四匹馬拉著外,還另有兩匹馬備份。

  在這種情況下,三十里的路,一個時辰就趕完了。

  可是,天空中依然是驕陽似火,道路兩側,所有的田地依然乾涸開裂。一路上,連天空都是灰濛濛的,遇到的水井不但滴水不存,那積得厚厚的枯葉顯示出,這地方已得乾旱很久了。

  這一下,王氏子弟隱隱地感覺到了不妙,隊伍中,他們的抱怨聲變成了不安地詢問聲,和咒罵聲。

  車隊繼續向前趕去。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太陽開始沉入西邊,吹來的風也不再那麼炎熱。

  可車隊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強烈的不安中。越是往南行走,他們駭然發現,道路兩側的田野便越是溝壑縱橫,乾涸得厲害。

  這時刻,車隊中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咽喉似乎被火燒了一般,口渴得厲害。而奔行的馬匹,這時也是疲軟無力。

  偏偏,前方還是一片灰濛濛的,明明只是初秋,可呈現在眾人眼前的,只是一片荒蕪的枯色!

  整個隊伍,這時都呈現出一種慌亂和不安,只有嚼過三次緞中水的陳家眾馬還是精神抖擻。

  在眾子弟希翼的,不安的眼神中,王卓命令道:「王右,你們把馬餵飽喝足,前去探路,看到了水源再來通報!」

  「是。」

  頓了頓,王卓疲憊的聲音響起,「去把陳氏阿容叫過來吧。」

  「是。」

  應答聲剛剛落下,一個王氏子弟急急地說道:「父親,不可,萬萬不可。」他壓低聲音,在王卓詢問的眼神中不安地說道:「父親,你身為王氏家長,卻在短短一路間,向陳氏的一個支族庶女連續問詢兩次。這,豈不是用你老的清名,來成就陳氏阿容?」

  第十一章 乾旱三

  更新時間2011-3-6 20:04:26 字數:2770

  王卓沉著臉尋思了一會,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車隊停下,給馬匹再次餵了一點點水後,又起程了。

  為了省水,王家沒有煮飯,晚餐只發了些乾糧。伴隨這些乾糧發下的,還有一些水。由於人數太多,每十人一組的隊伍,都只發到了一盆水。對著西沉的落日,王卓站在車頭,嚴肅地說道:「諸位,剩下的水都發到你們手中了,在沒有找到水源前,諸位還是節省為是,」

  隊伍中,傳來一陣嗡嗡聲。

  在這種種喧囂聲中,王氏七女的聲音最為響亮,她尖聲叫道:「父親,分給我們的水,怎能與眾人一般多?這貴賤都不分了麼?」

  一言吐出,四下皆靜。

  嗖嗖嗖,所有的護衛和婢僕,同時低下了頭。似乎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沉凝和緊張。

  王卓對一眾高大悍勇的護衛瞟了一眼,轉向王氏七女厲聲喝道:「閉嘴!既已同路,便得共嘗甘苦,這種話,以後不可再說!」

  話音一落,王卓如願以償地對上眾下人感激涕零的目光。

  王氏七女哪裡被父親這般喝罵過?當下小臉拉得老長,眼中淚珠滾滾。在她的身側,是低聲埋怨不休的兄弟姐妹。

  這時,東方的天空,升起了一輪淡淡的明月。那月光掛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如果不是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車隊繼續上路了。隨著最後一縷光芒淡去,眾護衛都點起了火把,在秋風中,那些火把獵獵作響,給這夜間行動的車隊,增添了幾分活力。

  出於心中的不安,車隊走得很快。

  陳容坐在馬車中,她的隊伍人不多,又因為一開始大伙便得到她的囑咐,除了十分口水才喝點水潤潤喉外,從不曾浪費,所以過了一天,那桶中的水還是大滿。

  因此,相比外面的焦慮,陳氏眾人顯得安穩從容很多。

  時間一點一滴地地過去,不知不覺中,車隊已走了大半夜,一直走到月上中天時,眾人還是絕望地發現,一路沒有看到半滴水源!

  王氏派出探路的人還沒有回來,無奈之下,王卓只好派人向附近的庶民們詢問水源所在。這一問才知道,離這裡最近的水源,也有四十里的山路,那山路崎嶇難行,就算是當地走慣了山路人,也要兩天一夜才能把水擔回來。因為這個緣故,村民們在求雨不成後,紛紛變成流民,也向南方遷移了。

  這一晚上,車隊一直沒有停,走到天亮時,渴得疲憊不堪的坐騎,才就著路旁枯草上那少少地露珠補充了水分。當然,王家眾人自是不能如畜生一樣,去喝那枯草上的露珠。

  直到太陽再次升起,感覺到事情不妙的王家眾人才喝停車隊,休的休息,想的想轍。這個時候,他們派出探路的人還沒有回來。

  中午時,王家最後的一點水也給用完了,所有的人,開始面臨著沒有止境的乾渴。

  終於,王氏眾子弟的目光,轉向了因為一直有水補充,顯得精神十足的陳家隊伍。

  『的的的』有馬蹄聲清脆的在陳容的耳邊響起。

  平嫗湊近頭,朝著馬車裡低聲說道:「女郎,王家人來了。」

  「嗯。」馬車裡傳來的聲音,依然平靜而從容。

  在這種時刻,她這樣的語調,讓平嫗直覺得心神大定。

  不一會,王五郎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阿容,冒昧前來,還請不要見怪。」他的聲音中,夾著不好意思。

  車簾一掀而開。

  王氏眾子弟在對上陳容時,同時雙眼一亮,露出夾雜著妒忌和艷羨的目光來——在這種時候,這個陳氏阿容依然面孔潔淨,髮絲烏亮,竟是絲毫沒有風塵之累。比起她來,他們哪裡還有昔日那風流都雅的貴族子弟模樣?

  陳容微笑著對上王氏眾人,她不等他們開口,便曼聲說道:「諸位如果不嫌棄,便把這一桶水搬去吧。這桶是我昔日沐浴所用,還算乾淨。剩下的兩個桶,實屬府中僕役,恐污了諸位清貴之體。」

  她的聲音十分誠懇。她知道,這次乾旱的範圍並不大,過不了幾天,他們便可以脫離這種困境。她現在需要的是王家人的好感,以及能被士人們傳揚的好名聲。

  王氏眾人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如此痛快,來的時候,王氏七女還在心中想過十幾句指責她,唾罵她,逼迫她的話,可這些話,竟是一句也配不上用場!

  一眾愕然後,王五郎清咳一聲,帶頭向她拱了拱手,側過頭去。

  不一會,便有三個王家僕役前來,他們抬起陳容的浴桶,便向前面走去。

  當水抬到王卓面前時,王氏七女嘴一扁,恨恨地說道:「父親,只剩半桶了!哼,定是那陳容不停地洗漱,才浪費了那麼多!」

  她的話音一落地,王卓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他沉聲低喝道:「這是什麼話?人家願意把水分給你,你不但不感激,還怨恨不知足?我王家,什麼時候生出像你這樣的女兒來?」

  這話說得很重。

  事實上,他不得不喝罵。王氏七女這聲音不小,周圍聽到的人很多。

  王氏七女萬萬沒有想到,又被父親這般責罵。而且這一次,父親語氣中的嫌惡,是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當下,她的眼中淚水直湧,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王氏七女呼地一下拉起車簾,縮到了車中,不一會,馬車裡傳來嚶嚶地哭泣聲。

  一個中年人勸道:「允兒年幼,她說的話當不得真的。」

  王卓重重喝道:「她與陳氏阿容一般大,怎地她便是年幼,阿容便如此進退得當了?」

  他喝到這裡,長歎一聲,閉上雙眼,道:「把阿容請過來吧,哎。」

  王家人來請陳容時,陳容沒有耽擱,馬上便跟在後面趕來了。

  遠遠的,她還在馬車中,便對著王卓盈盈一福,無比恭敬地喚道:「陳容見過王公。」

  她的表情,她的語氣,十分的恭敬,這種恭敬,甚至還要勝過前兩日。

  王卓見狀,那皺著的眉頭,不知不覺中舒展開來。他慈祥地朝她揮了揮手,喚道:「阿容近前來。」

  「是。」

  「阿容,伯父問你,這一次乾旱,你是怎麼料到的?你為什麼如此果斷地令人裝水,還把緞打濕?難道有什麼神明提示了你,使你知道此行有出現如此變故?」

  在提到『神明』兩字時,王卓加重了語氣,看向陳容的眼神中,不知不覺中添了一分希翼。

  陳容明白了他的希翼,當下她盈盈一福,垂著頭,極為恭敬地說道:「伯父所料不差。」

  六字一出,王卓雙眼大亮,四周私語聲則是一靜。

  陳容乖巧的,恭敬地說道:「陳容剛入此州時,曾夢見一白髮老人,正對著開裂的田野太息。隔日我聽到王家眾位哥哥說,田野裡的水太少時,突然想起這一夢,這才向王公稟報。」

  王卓點了點頭,歎道:「原來真是蒼天示警。只怪我,不信鬼神啊。」在這時代,儒家正在世人打破,道家佛家橫行,而不信鬼神的墨家思想,在民間也有殘留。王卓以一句「不信鬼神」來掩飾自己的錯誤,正是把自己不納良言的大錯輕描淡寫地抹去。

  這時刻,不止是王卓,便是眾王氏子弟,看向陳容的目光中都大有好感。她不但很果斷地承認了鬼神示警,又提到王家眾位少年早就發現乾旱一事。這樣一來,世人縱使說起,也只會說他們過於輕率。

  王卓伸手撫著鬍鬚,他在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後,便揮了揮手,示意陳容退去。

  陳容的馬車剛剛駛出幾步,他突然想起一事來,忙又問道:「阿容,不知你夢中老人可有指出,此處乾旱還有幾日得解?」他問出這等憂國憂民的大話後,再提自己真正想問的話,「我們還要行走幾日,便可得脫?」

  陳容示意馬車返回,她施了一禮,搖了搖頭,恭敬地回道:「這,陳容不知也。」在王卓失望的表情中,她不確切地說道:「許用不了多久吧?」

  「希望如此,退下吧。」

  「是。」

  王卓望著陳容漸漸退下的馬車,伸手撫了撫長鬚,突然說道:「這個陳容不錯,堪配我王家兒郎!」

  第十二章 脫困

  更新時間2011-3-6 20:05:03 字數:2179

  一個中年人皺著眉頭回道:「可她畢竟是分支的庶女,其父又是庶子。」

  王卓搖了搖頭,他沒有說話,心中卻在暗暗想道:陳容出身是低微,可經過這兩次的事,她在士族中必然名聲大振。再說,如果我王家的兒郎娶到了她,豈不是說,她這一路上的表現,只是說明我王家媳婦特別靈慧?我王家的清名,便不會有損了?

  王卓想到這裡,心中一跳,不由細細地思量起這件事來。

  那中年人想了想,又說道:「若是為妾,怕她又不願意。」

  王卓點了點頭,忖道:可惜可惜,她那父親不在此處,這婚姻大事,還得到了南方再定。

  當天晚上,派出探路的王家僕役回來了,他們說,從路人口中得知,前去百里便有水源了。

  這個消息令得王家人精神大振。當下車隊急急起程。

  饒是如此,渴得厲害的人和馬,足足走到半夜,才走出五十里。

  這一次,凌晨的露珠不但馬搶著吃,人也開始吃了。當然,王氏眾人有陳容那半桶水撐著,還不會淪落到趴在草地上舔露水。這樣做的,只有車隊中的僕役護衛。

  第三天,月上中天時,眾人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片綠色,側耳細聽,甚至能聽到一片嘩嘩的水聲。

  聽到這水聲,車隊中陡然響起一片歡呼聲。狂喜中,眾人不用吩咐,便驅趕著馬車急急向前衝去。

  這一晚,那歡呼聲一直沒有斷絕。直到天明,還有不少人泡在河水中捨不得起來。

  太陽再次掛在了東方。

  踏著綠色猶存的道路,傾聽著樹叢中不時傳來的啾啾鳥聲,所有的人,都有再世為人的驚喜。

  這一刻,眾王氏子弟也明顯成熟了,他們不再抱怨,並為了那天空飛翔的群鳥而高聲歡笑。

  「阿容阿容,過來過來。」

  王五郎遠遠地便朝陳容揮著手,他那雙細長的眼睛中,精光閃動。

  自昨日見過王公後,陳容便發現,這王家五郎對自己的態度明顯熱情多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總閃動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彩。

  陳容朝著王五郎點了點頭,示意馬車駛近。

  在這個時代,因為儒家思想被激烈地衝撞著,它對女人們的禁錮,也得到了極大的緩解。有的胡人建立的國家中,女人還擁有政治地位,便是在晉王室統治下,寡婦再嫁不是什麼稀罕事。至於女子向男人表達自己的愛慕歡喜,更是時有發生。如歷史上,美男子潘安每每出門,便被女人們圍觀,她們投擲的果實,每一次都裝滿了潘安的竹筐。另一個美男子衛玠,更是被這些追星的女人圍堵致死,給歷史上留下了一個「看殺衛玠」的成語。

  因此,這時刻王五郎邀請陳容同行,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陳容剛剛靠近,便聽到一個王氏七女地埋怨聲傳來,「五哥,那陳容不過是庶女,她怎麼配得上你?你這般對她,著實丟了我王氏的臉!「

  陳容一聽,皺眉大皺,她低低冷笑一聲,對尚叟說道:「叟,且慢行。」

  「是。」

  她的馬車停下時,前方的埋怨聲還在傳來,「也不知父親是怎麼想的,依我看來,這陳容只配做五哥你的妾室。娶她為妻,哼,她配麼?」

  最後幾字一出,陳容黑不見底,宛如夜空的雙眸中,閃過一抹冷煞。

  不過很快,她便把這抹情緒給掩藏起來,她低低地喝道:「不要去了,我們回吧。」

  尚叟是有功夫的人,王氏七女的話,他比陳容還要聽得清切。當下他重重點了點頭,驅趕著馬車果斷地返回。

  王五郎在低聲回答了幾句後,頭一抬,便看到陳容回返的馬車,他連忙聲音一提,大聲叫道:「阿容,阿容,怎地退回了?」

  陳容沒有回答。

  王五郎皺了皺眉,他剛剛準備追出,一個少年在旁叫道:「五哥,別追了。你不可縱容了她。」

  王五郎尋思了一然,慢慢地伸出手,示意馬車停下。

  陳容剛剛退回車隊中間,便聽到前面傳來了一陣喧囂笑鬧聲。

  她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不等她看明白,瞇著眼睛瞅著前方的尚叟便大聲叫道:「女郎,是王家七郎的車隊!我們居然與他遇上了!」

  尚叟的聲音中,含著無比的驚喜。

  王家七郎?

  陳容的眼前,不由浮現了那個少年美男的身影。掀開車簾,昂頭瞅去。

  出現在她視野中的,是一隻浩大的隊伍,那隊伍的陣勢,一點也不輸於陳容這支。從那飄揚的旗幟看去,可以知道,那隊伍中除了王氏七郎王弘外,還有姓瘐的。

  怪不得尚叟如此歡喜了,兩支隊伍這麼一會合,他們安全無虞了!

  陳容盯著那煙塵高舉的前方,說道:「尚叟,我們上前去。」

  「是。」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陳容地到來。所有的王氏子弟,都一窩蜂地衝了上去。不一會,兩支車隊的中間,出現了足有五六十人的隊伍,這一支隊伍,人人衣履光鮮,個個面目清秀。

  這些人中,除了那二十幾個王氏子弟外,另外二十幾個,都是陳容不曾見過的,想來應該是瘐氏子弟。

  這些人圍成一圈,談談笑笑中,把兩個人籌擁其中。陳容只是一眼,便看到了人群當中,鶴立雞群,宛如神仙般的王氏七郎王弘。

  在王弘的旁邊,另有一個氣度殊為不凡的青年,不過隔了這麼遠,視線又被遮攔,陳容看不清那青年的容貌。

  正當陳容向他們打量時,她的身邊,傳來一個感慨聲,「聽說琅琊王家的本族子弟聚在一起時,時人曾歎息說:琳琅珠玉。現在我看到了這些少年子弟,不知怎地,竟有自形慚穢之感。

  說話的是那個經常陪在王卓身邊的中年文士,他雖然也是士人出身,其姓氏卻是士族中的下品。他說完話後,轉頭看向馬車中的陳容,歎道:「我這番感慨,恐怕只有你這個女人能明白。」

  陳容的姓氏雖然尊貴之極,可她的父親是支族庶子,她自身更是庶女,也可以說是士族中的下品人物,因此這中年文士有此感慨。

  陳容沒有回答。

  只是她看向瘐氏和王氏子弟時,那目光清明之極,根本沒有半點自形慚穢之色。中年文士細細地審量了她一陣後,突然說道:「女郎容貌見識都超過常人,怪不得沒有我這番感慨。」頓了頓,他忍不住還是補充了一句,「奈何,出身太低。」

  第十三章 驚艷琴音

  更新時間2011-3-7 21:55:17 字數:2171

  陳容沒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確實是出身太低了。

  不過,這又有什麼打緊呢?我已重新來過了!陳容握了握拳,向尚叟說道:「叟,再上前一些。」

  再上前,便是擠入這些少年少女中了。

  陳容的馬車駛來時,好幾個少年回頭向她看來。只是一眼,他們的目光便是一呆,癡在那裡。

  陳容本來長得精緻明艷。再世為人後,她那青澀的美麗中添了一份成熟,這種既有少婦的成熟艷麗,又有少女的青澀稚嫩的風情,讓她在一眾少女中,特別顯眼。

  一個瘐姓少年目灼灼地盯著她,開口問道:「這是誰家的小姑子?」

  不等陳容開口,王五郎笑道:「她是平城陳氏之女,名容。」

  平城陳氏?這個名號一報出來,眾瘐氏子弟的目光大亮。平城的陳氏,只是陳氏的一個小支系,他家的女兒可算不得高貴。既然身份不高,那眼前這個美麗的女郎,他們不管是娶之為妻,或是索之為妾,都難度不大。

  在眾瘐氏子弟朝著陳容灼灼打量時,陳容的臉上,始終平靜如水。

  她走下馬車,向前走出兩步,抬起頭,如子夜般黑不見底的雙眸,看向被眾少女圍在中間的王氏七郎王弘。

  王弘也在看向她。

  四目相對,這個罕見的美男子頓時一笑,這一笑,他那雪白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耀著讓人眼花的光芒。不知不覺中,陳容又如初次相見那般,把頭側了側,目光移開。

  圍著王弘的眾少女,陡然見到這種美人一笑,先是一呆,轉眼,歡叫聲四起。

  與王弘一道被堵的瘐氏名士,是個二十來歲,長方臉型,軒眉如劍,長相清俊的青年,他聽到這裡尖叫聲,不由轉過頭來,順著王弘的目光看去。

  對上美麗的陳容,瘐氏名士哧地一笑,向王弘道:「原來七郎喜歡的是這種美人。」

  王弘一曬,道:「她便是我跟你說過的陳氏阿容。」

  瘐姓名士雙眼一亮,他再次朝著陳容打量了一番,才收回了目光。

  陳容一出現,便令得兩個美男子興趣大起,這事讓眾少女心中不滿,她們向陳容的方向擠來。不一會功夫,一顆顆黑色的頭顱,一縷縷飄飛的紗衫,甚至還橫了好幾輛馬車,它們佔據了陳容的視線,令得她根本就看不到王弘兩人。

  陳容收回了目光,回到馬車中。

  一上馬車,她便從車壁間拿出一把七絃琴。

  前世的陳容,在她這般年紀時,確實是個不學無術的。

  可自從遇到那個人後,她為了摘去自己這個『庸俗』的帽子,這七絃琴一練便是數年。她也是個極有天份的,練了二年後,便已懂得其中三昧。在她死前,僅憑著這一手琴曲,她已博得個才貌雙全的名聲。

  陳容低著頭,把琴就放在几上,然後,右手輕拔琴弦!

  隨著一連串輕悠飄轉的樂聲響起,人群的喧囂聲瞬時少退。

  陳容沒有抬頭。

  她右手輕勾淡挑,宛如流泉清風的琴聲,便如天空上的明月,悄然而來,無聲而溢,極盡清華。

  喧囂聲消失了。

  五六十個少女少女,同時轉頭看向了陳容。

  這時的陳容,只是專注地望著塌上的琴,她那清艷的五官,在這一刻宛如寧靜的春水,於樹蔭下,蕩漾著瀲灩華麗的光芒。這是一種清澈寧靜,與艷麗張揚一道編織而成的美景。

  不知不覺中,眾少年都看癡了去,也聽癡了去。

  這些華服子弟,他們地出身,注定了他們的修養。在平日裡,這琴棋書畫就算不精通,涉獵是一定要有的。

  此刻,陳容的琴聲一飄來,他們便馬上感覺到,這曲琴音非同凡響。

  琴從堯舜以來便流行於世,其音清正淡雅,在這個時代,是最被士人們推崇的樂器。可以說,這時的士大夫們,很少有不會彈琴的。不說別人,王家七郎王弘便是個琴技出類拔萃的。

  早在初次相見時,王弘從陳容走來的腳步聲中,便知道她也是個懂琴技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陳容的琴竟彈得如此之好!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子,這一手琴曲,彈得飄轉明快,流暢如風,泱泱蕩蕩中,似在他的耳邊傾訴著別後的相思,再次相見地歡喜。並且,這種相思和歡喜,如春風般飄蕩,如流泉般輾轉,於有意無意間,極盡風流。

  一般來說,士子名流們彈出的琴聲,都以清正優雅空靈為要。可這個小姑子的琴聲中,卻另有一種與所有人都不同的華麗。

  這等琴技,實已不輸於他。

  不知不覺中,所有的人都昂起頭,王弘幾人更是閉上了雙眼,靜靜地傾聽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流水一般的琴聲漸漸飄散,漸漸轉為虛無。

  陳容慢慢抬起頭來。

  隨著她抬頭,一縷調皮的碎發散在她玉白的臉頰上。她眼波一轉,子夜般的雙眸,極深極靜地看向了王弘。

  四目相對。

  陳容衝著他,有點羞澀,也有點歡喜地一笑,然後,她垂下雙眸,徐徐說道:「重見君子,不勝歡喜。」

  說完這八個字後,她便拉下了車簾。隨著馬車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動聽的吩咐,尚叟驅著馬車,重新駛回。

  一眾竊竊私語中,陳容的馬車,駛回了隊列當中。

  而這時,不管是王氏子弟,還是瘐氏眾人,都在向陳容的所在看來。可不管他們怎麼顧盼,那馬車簾一直都沒有拉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王氏少女驚叫道:「這阿容,卻是何時學會了這等琴技?」

  眾人一怔。

  王五郎也從癡呆中回過神來,他皺起眉頭,搖頭說道:「從來沒有聽過。」

  王氏七女冷冷一哼,哧笑道:「這陳氏阿容的琴確實彈得動聽。可惜,不過是個支族庶女罷了。」

  她的聲音不低。

  話音一落,已有好幾人在那裡點頭贊同。眾少年癡呆的目光更是一清,不知不覺中,那抹傲然中帶著不屑的神色,再次回到了他們的臉上——琴技不凡又如何?長相出色又如何?一個支族庶女的出身,便表明了,她永遠都會低他們一等。這種人,不值得為之傾倒。

  回過神來的眾子弟,迅速地把看向陳容的目光收了回來。

  這時,一個瘐姓少女急急地叫道:「啊?弘郎何在?」

  王弘?

  眾女同時轉過頭尋去,尋來尋去,她們發現王弘和瘐志兩個名士,早就坐回了馬車中。她們能看到的,只是那一片晃動的車簾。

  第十四章 孫家小郎

  更新時間2011-3-8 12:01:50 字數:1997

  馬車外,不管是平嫗還是尚叟,都是目瞪口呆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平嫗才吃吃地問道:「女郎,你,你何時學得這等琴技?」

  陳容沉默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低聲說道:「我是在夢中學會的。」

  不等他們反省過來,陳容聲音一沉,命令道:「這事不可說出去,以後若有人問起,你們便說我是父兄離去後開始學琴的。」

  平嫗和尚叟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他們一生都呆在小小的陳府,小小的平城中,並沒有什麼眼界。陳容說她是夢中學會的,他們雖然不怎麼信,卻也想不到別的理由。

  片刻後,尚叟的聲音傳來,「是,女郎儘管放心。」旁邊,平嫗等人也大大地點著頭。

  在他們簡單的頭腦中,此刻是想著,既然想不通便不想了,女郎這一次行事,宛如神助,也許這琴技還真是她在夢中所學呢。

  馬車中,陳容點了點頭,吩咐道:「若有人找我,便說我睡了。」

  「是。」

  這時,車隊再次起程。

  兩個車隊混合後,整個隊伍直是綿延近十里。馬蹄踏處,捲起的煙塵高高飛揚,走在中間的都看不到前後。

  陳容甩出那一曲琴音後,便安靜地呆在馬車中,沒有再露面。這其中,王五郎派人來找過她,都被尚叟和平嫗打發了。

  本來,那些王氏和瘐氏的少女們,已是憋足了氣準備與陳容較量一番,就算琴技上不如她,也可以在別的地方與她比一比吧?就算都比不起,也可以逼著她把琴棋書畫來個遍吧?只要她出現,他們有的是辦法扳回一城。

  可她們沒有想到,陳容居然一直睡什麼覺,再不現面。

  這時,行進中的車隊突然一滯。

  陳容掀開車簾,低聲問道:「怎麼了?」

  尚叟回道:「我看看去。」

  二刻鐘後,尚叟回來了,他跳上馭夫的位置,向陳容稟道:「遇上了孫氏的一個分支,似是遇到了什麼盜匪,大人都已死去,只有一個小郎君和家僕逃脫。」

  尚叟的聲音剛落,前方便是一陣喧囂。緊接著,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向他們駛來。

  那馬車黑緞紅木,可以看出原來的奢華。只是此時此刻,那緞已陳舊,紅木中處處都有刀劍痕跡。

  坐在車伕位置上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這少年劍眉星目,鼻樑挺直,此刻他的薄唇抿得緊緊的,一臉疲憊之色。

  雖是如此,可這少年的腰背挺得筆直,一襲白色衣裳乾淨之極,頭髮絲毫末亂。

  在少年的旁邊,王五郎皺眉說道:「孫小郎,這馭夫之事便由下人做吧。如果小郎願意,我馬上派幾個僕人前來。」

  孫小郎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吐出這三個字後,再無二話。

  王五郎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扯了扯嘴皮,道:「此是我家七郎之意,小郎何必不近人情?」

  這一次,孫小郎連一個字也沒有回他。

  王五郎討了個沒趣,也不耐煩了,他朝著孫小郎拱了拱手,喝令馬車向前面返回。

  不一會,少年便來到了陳容旁邊。

  在與陳容並排後,他轉過馬車頭。

  車隊又起程了。

  這時,馬車中傳來一個沙啞粗重的聲音,「小郎,你何等身份,豈能做這馭夫之事?還是小人來吧。」說罷,一陣掙扎的聲音傳來。

  孫小郎抿緊唇,頭也不回地喝道:「不必。」

  他這話一出,馬車中便是一靜。

  車隊又行進了十來里後,太陽沉入了地平線。

  隨著一陣呼嘯聲傳來,眾馬車紛紛停下,僕役們開始忙著準備晚餐。

  陳容從馬車中走下,她轉過頭,望著那個還筆直筆直坐在馭夫位置上的少年。燦爛的金光中,那少年稚嫩俊秀的臉孔,沉肅落寞得宛如行走在荒原中的孤狼。那種寂寞孤淒,她前世時,在鏡子中看到過無數次。

  這種孤淒,在不時傳來的歡笑喧囂中,顯得那麼落落不合。

  陳容來到孫小郎的旁邊,說道:「想要報仇,便要積蓄力量。只有懦夫,才會拒絕一切幫助和改變,自顧自地沉浸在悲傷絕望當中。」

  她的聲音很低,也很冷。

  孫小郎呼地一聲轉過頭來,目光森森地盯著陳容。

  陳容卻沒有理他,她自顧自地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陳容回到營帳前,低聲吩咐道:「弄好飯菜後,給孫小郎送上兩份。」

  「是。」

  當最後一縷金光沉入天際時,幾家的飯菜都已弄好。這一次,王家和瘐家擺開的酒肉,直是形成了二條長龍。

  陳容一邊吃著飯菜,一邊注意到,王家和瘐家都送了飯菜過來,可孫小郎冷臉拒絕後,只收下了她的。

  陳容見狀,笑了笑,搖了搖頭。

  兩隊合一後,眾氏族子弟都把心放到了肚子裡。直到月上中天,笑鬧聲還不絕於耳。

  踩著月光,陳容向前方走雲。

  這次紮營的所在,是一條小河前的山坡上。地勢開闊。

  月光下,靜靜流淌的河水散發著瑩瑩的光芒。

  走著走著,陳容聽到了一陣琴聲。

  那琴聲十分的悠然空靈,只是一聽,陳容便知道,那是王弘所奏。不知不覺中,陳容順著琴聲走去。

  才走了十幾步,她的腳步便是一剎。在那一洩千里的月光中,扶琴而奏的,可不正是王弘。只是,他的身前身後,都是華服美麗的少女們。

  望著那些少女,陳容搖了搖頭,緩步退後。

  剛剛退到河邊,一個發育期的,粗嘎刺耳的少年聲音響起,「你叫陳容?」

  陳容點了點頭。

  「孫衍,還沒有取字。」

  陳容再次點了點頭,她側過頭,望著身邊高大俊秀的少年,月光下,他那側面還真是好看,曲線分明,彷彿山稜河岳。

  孫衍凝視著銀光閃耀的湖面,再次沙嘎地說道:「王氏和瘐氏眾人,都在憐憫我,都想施捨我。哼!我堂堂男兒,何需他人憐憫。」

  他這是在向陳容解釋,他為什麼要對王家人和瘐家人冷漠。

  第十五章 臨近黃河

  更新時間2011-3-8 16:29:51 字數:2285

  陳容沉默了。

  孫衍轉過頭來,他認真地盯著陳容,盯著盯著,突然問道:「你多大了?」

  陳容一怔,回道:「還沒滿十五。」

  「比我小。」孫衍盯著她,理所當然地說道:「叫我哥吧。」

  陳容一驚,愕愕地抬頭看向他。

  月光下,她傻呼呼的表情,顯然取悅了孫衍,他笑了笑。這一笑,把他臉上的落寞孤淒一掃而空。

  陳容瞪著他,說道:「哼,你不一定比我大。」

  孫衍再次一笑,這個少年,顯然以前是個愛笑的,他笑著的時候,整張臉上神采飛揚,明亮異常。

  他朝著陳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片,點頭道:「不錯,要不是你說出,誰也看不出你才十五。哼,明明是個小丫頭,卻有了婦人的妖嬈之姿。」

  這話說得,陳容的小臉瞬時通紅。她吸了一口氣,想把這怒火壓下,可她本來便是個有脾氣的,深呼吸了五六下,她嘴一張,還是恨恨地喝罵道:「那也比你這個有著鴨子嗓音的小屁孩要好!」

  孫衍哈哈一笑。

  只是笑著笑著,他的聲音已越來越小。他側過頭去,繼續望著前方銀光流蕩的河面,低低地說道:「你的眼神,如狼,我喜歡。」

  陳容嗖地抬起頭來,她瞪著孫衍,有心想要反駁,那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轉過頭,陳容與孫衍一樣看著蕩漾的湖面,暗暗想道:我原本以為,我已經把前塵往事都忘記了,現在看來,我做得還不夠。這樣不行,我得讓自己真正平和起來,哪怕是再見到那個人,也應該是平和的。

  這時刻,兩人並肩而立,都是沉默不語。

  可是,也許是同病相憐的緣故,兩人雖然什麼話也沒有說,卻自然感覺到一種平靜,一種身邊有伴的靜謐。

  遠處,火光騰騰中,笑語聲喧囂聲還不絕於耳,可站在河畔的兩個黑影,卻彷彿溶入天地之間,那麼孤寂,那麼亙古。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中,王弘和瘦志一直被眾少年少女圍著,偶爾遇見,也只是相視一笑,並沒有說話的機會。

  到是孫衍這個少年,自那日後一直與陳容並行,用陳家的馭夫為自己趕車,吃陳家的飯菜,自然而然的,與陳容形成了一個小團伙。

  這一日,車隊靠近黃河了。

  這時刻,從并州各地趕來的各大士族,已經不時可見。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寬大的官道上,到處煙塵高舉,喧囂震天。

  「女郎,快過黃河了,快過黃河了。過了黃河便是洛陽啊,女郎,我們到地方了!」過了黃河便是洛陽,如不出意外,他們便會在洛陽定居下來。

  平嫗歡喜地跑到馬車旁叫喚起來,她不大的雙眼,這時笑成了一線,在她的身周,是同樣喜笑顏開的眾人。

  「洛陽?」

  陳容的臉上沒有歡喜。

  她抬起頭,怔怔地望著前方。前方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天空的盡頭,被白雲遮擋著,被群山阻隔著,她看不到洛陽那層層疊疊的畫棟雕欄。

  這時刻,歡喜的眾人想到前方四十里不到便是黃河,已顧不得休息了。一個個趕著馬車,急急向前方奔去。

  如此奔行了二十里後,從各處趕來的士族隊伍,已擠滿了官道。不止是官道上,連兩側的荒田中,也儘是騎馬的護衛。

  陳容轉頭看去,她的前後左右,都是漫無邊際的人頭和馬車,喧囂聲充斥著天空,就算靠得最近,也要大聲說話才聽得見。

  「女郎,人真多啊。」

  平嫗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感慨著。

  陳容沒有回答,她的眼神有點茫然,嘴唇也抿得特別緊。

  轉眼,夕陽西下了。

  這時刻,他們離黃河還有十里路程。

  當眾人吃過飯後,一直茫茫然的陳容,突然提步向前走去。一側的孫衍剛剛放下碗筷,便看到舉止異常的陳容。他皺起眉頭,鴨公嗓響起,「阿容,王家人正在用餐。」

  按照貴族禮儀,用餐時是不能說話的,更不是走訪的時候。

  陳容腳步一頓。她轉頭看向孫衍,眼神空洞地瞪了他一會,她喃喃說道:「我直到方才才想明白,縱使天命早已注定,也得博一博才是。」

  她這話莫名其妙,孫衍哪裡聽得懂?這少年眨著眼,疑惑地望著她。

  陳容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再次回道:「王家用餐,每次都需一個半時辰。我等不了那麼久。」

  說罷,她大步向前走去。

  孫衍皺著眉頭望了她一陣,提步跟了上來。

  荒原上,王家用素緞鋪成兩條長龍,長龍上擺著塌幾,塌幾上酒肉飄香。

  用餐的貴族們,都是安靜無聲。陳容可以看到,王卓的左側,坐的便是王弘和瘐志。

  陳容走來時,不時有人抬頭向她看來。那些王氏子弟見她徑直向王卓的方向走去,不由瞪大了眼。

  不一會,陳容便來到了王卓面前。

  遠遠的,她便是盈盈一福。

  王卓和王弘,瘐志都抬起頭來,他們就著夕陽光,打量著這個清艷的少女。

  不等王弘開口,陳容已清脆地說道:「王公,自古以來,洛陽都為兵家必爭之地。如今胡夷百族都在進犯中原,陳容以為,他們必不會放過洛陽。」

  她此時所說的,都是國家大事,包括王弘在內,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錯愕地望著陳容。

  這時的士人,不喜歡談論政治。

  自那些喜歡談論政治的名士們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後,他們開口便是玄學,閉口便是風月,已不談論政治多時。

  因此,陳容一個少女,在這裡大談什麼『兵家必爭』之地,這時刻,連瘐志在內,都皺起了眉頭。

  陳容彷彿沒有看到,她只是認真地望著王卓,續道:「陳容以為,此時的洛陽城,已不是安全之所。我們此去,只怕會落入胡人早已布好的陷阱當中。」

  「陷阱?」王卓終於放下了碗筷,問道:「你說胡人已經攻進洛陽了?」陳容連續兩次大顯神威,他已對這個少女的話開始重視了。

  陳容搖了搖頭,道:「洛陽城如此堅固,哪是這麼輕易攻進的?我是說,只怕那些胡人在洛陽周圍,以及這黃河岸邊布下士卒,只等我們自投羅網。」

  王卓沉吟起來,他轉過頭看向王弘,道:「七郎如何看來?」

  王弘那宛如秋水長空的明澈雙眸,正在盯著陳容,他早就聽說過,眼前這個少女,連續兩次料事如神,是個與世間女人迥異的女郎。

  他凝袖著陳容片刻,問道:「那阿容以為,會有哪些胡族?」

  胡族?漢族的丈夫,便不能有稱王稱帝的野心麼?陳容苦笑了一下,搖頭道:「我不知道。陳容此次前來,是想向王公請離。」

  請離?

  嗖嗖嗖,眾人同時抬起頭來看向陳容,一個個臉露驚愕之色。

  第十六章 更喜歡你

  更新時間2011-3-9 21:04:12 字數:1748

  頓了頓,陳容繼續說道:「陳容只是一個婦人,終有思量不周全處。胡人於黃河堵截之事,只是猜測之語。陳容不敢以猜測之語耽誤王公,只是想與諸位分道揚鑣,另尋去路。」

  她說,她對自己的猜測並不那麼相信,也不敢用這種猜測之語來強迫眾人改道,只是想自尋去路。

  王公皺起了眉頭,他沉呤一會後,轉眼看向王弘。

  王弘盯了她一陣,道:「阿容可知道,各家族都派有護衛沿路探查?若是真有胡人,怎會沒有人稟報?莫非,你指的是過河之後?」

  陳容點了點頭,道:「自然是河對岸。」

  這一下,王弘皺起了眉頭,他向左右說道:「派出幾人先行過河,一探究竟。」

  他這是採納了陳容的意見了。

  可是,陳容卻還是毫無歡容,她再次說道:「無論對岸是否有胡人,陳容已不想過河了,王公,七郎,請允許陳容就此別過。」

  陳容的態度十分的堅決。王卓沉呤了。

  在他的身後,王五郎眉頭皺了皺,他盯著陳容那美艷中透著清純的臉瞅了一會,站起來拱手說道:「阿容何必急於離去?七郎都派人前去探查了,為什麼不等一等?」他說到這裡,又補充道:「你一弱質女流,身邊護衛又不多,若是遇到了盜匪可如何是好?」

  王卓在一側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阿容,你若相信你王伯,休得再說自行離去的話。退下吧退下吧,老夫還要用餐呢。」

  王卓連連揮手,已是不想再與陳容多談。

  陳容怔了怔,她知道,如果這個時候她還執意要離去,那就是不給王家人面子了。

  她抿了抿唇,半晌後才朝著王卓福了福,轉身退去。

  當陳容退出十幾步後,頭一抬,便看到孫衍站在白楊柳下,那筆直如劍的身影。

  就在陳容向孫衍瞟去時,這個少年騰地轉過身去,大步向隊伍中走回。

  陳容心事沉沉,也沒有在意他,低著頭回到了車隊中。

  她剛剛坐上馬車,平嫗歡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女郎,王公很是看重你啊。莫非他相中了女郎,想令女郎嫁給王家兒郎?」

  陳容一怔,她轉眸看向王家人所在的方向。

  平嫗的聲音一落,尚叟已呵呵笑道:「正是正是,王公是何等樣人?他定是相中了我家女郎。在這種時候,我們與王家人一分開,便是相見無期,王家子弟從哪裡還能找到阿容這樣的女郎?」

  聽到這裡,陳容皺起了眉頭,她想到了這一路上,王五郎對她的態度,莫非真有此事?

  隨著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荒原中已是一片喧囂。所有的車隊都停了下來,忙著休整,以及準備明日渡船用的船隻。

  陳容發了一陣呆後,走下了馬車。

  她的四周,到處都是忙忙碌碌的僕役。陳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不知不覺中,來到了一片土丘前。

  她站在土丘上,望著遠離眾僕役五百米的地方。那裡笑聲陣陣,素緞呈環形鋪開,初初看去,竟是入眼一片潔白。

  那裡少說也聚集了七八百個士族!

  是了,各大家族都在這黃河岸彙集了。好不容易有個相聚的機會,眾士族子弟自是不會放過。

  「你為什麼不過去?」

  一個突兀的鴨公嗓從陳容的身後響起。

  陳容笑了笑,道:「就要過去了。」

  孫衍走上兩步,與她並肩站在土丘上,沉默片刻後,他突然說道:「你好像有點慌亂,為什麼呢?」

  陳容腰背一僵,轉眼,她笑了笑,「我沒有慌亂。」

  「你慌亂了!」

  「我說了,我沒有慌亂!」

  陳容騰地轉過身,朝著孫衍大聲吼道。

  就著最後一縷殘陽,孫衍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她。這種眼神很銳利,令得陳容有一種被看穿的狼狽。

  她連忙轉過身去,避開了他的目光。

  孫衍收回目光,喃喃說道:「陳容,你才十五歲呢,怎麼那眼眸中,藏了這許多心事?」

  陳容輕哼一聲,惡狠狠地回道:「我沒有心事!」

  孫衍卻沒有反駁,他望著天地交界處,過了好一會,他的目光轉向士族們聚集的地方,說道:「你不是喜歡王弘嗎?為什麼不與別的女郎一樣,靠近他,圍著他?你呆在這個角落裡,王家七郎可不會知道的。」

  喜歡王家七郎?

  陳容噗哧一笑。

  她轉過頭,子夜般的雙眸笑盈盈地望著孫衍,道:「誰說我喜歡他了?」望著這個明明鬍子剛剛生出,卻老是裝出一副大人樣的孫衍,陳容調皮地眨了眨眼,對他說道:「比起他來,我更喜歡你,你不知道麼?」

  嗖地一下,孫衍俊秀的臉變得通紅!

  萬萬沒有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的陳容,呆了呆,不由好奇地盯著他不放。在她的目光下,孫衍的俊臉更紅了,他呼地一聲轉了過去,側對著陳容,重重一哼,操著鴨公嗓怒沖沖地說道:「這種話,莫要信口胡說!」

  喝出這幾個字後,他大袖一揚,快步走下土丘,竟是步履匆匆地衝了出去,轉眼便消失在陳容的視野中。

  陳容傻傻地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說道:「居然這麼大的反應?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第十七章 美人也

  更新時間2011-3-9 22:15:05 字數:1827

  前方士族聚集的地方,笑鬧聲隨著夜風不時飄來,引得陳容蠢蠢欲動。她要不是心事重重,早就跑過去了——難得遇到這等機會,如果能表現一番,對她日後大有好處。

  想了想,她回到馬車中換過裝,向眾人走來。

  眾士族所選的地方,是在樹林外圍的一片荒原上。不過這片荒原,地面上都鋪了素緞。

  眾人呈環形據塌而坐,塌上擺滿酒肉糕點,身周飄搖著一根根火把。陳容一眼望去,發現位於南方的那角落裡,燃燒的居然不是火把,而是蠟燭!

  居然在這樣的曠野中用蠟燭照明,這不是燒錢麼?

  陳容目光一轉,提步向東邊走去。那個角落裡坐著的正是王家和瘐家的人。

  她這時,穿的是長袍大袖,踏的是木履,發簡單地束起,打扮於隨意中透著一種中性的灑脫。

  『噠噠噠』的步履聲中,喧囂中的眾人不時抬頭向她看來。只是一眼,便有不少少年癡住。

  陳容五官清艷,風情與眾少女完全不同,如此打扮的她,又於清艷中透著慵懶,很是動人。

  這時的陳容,似是沒有注意到眾少年的目光,她繼續『噠噠噠』地向前走去,火把飄搖中,她的嘴角揚著淡淡的笑容。

  不一會,她便來到了王瘐兩家所在的角落。剛剛靠近,她便聽到王氏七女在那裡叫道:「父親父親,我們為什麼不也點上那些蠟燭?你看石家人那笑容,真是讓人不舒服!」

  她的聲音一起,十幾個少年跟著附合起來。

  這時,王弘有點淡漠的聲音傳來,「石家是石家,王家是王家,我行我素便是,何必要學他人?」

  一言吐出,眾少年同時安靜下來。王氏七女慚愧地轉過頭,目光躲閃著避開王弘的方向,一瞟間,她看到了陳容,不由叫道:「阿容來了?噫,阿容這是什麼打扮,不男不女的,不怕唐突了他人?」

  王氏七女地叫聲,令得眾子弟都轉眸看向陳容。這一看,不少人雙眼一亮。

  王弘也是雙眼一亮。

  他朝著陳容上上下下打量起來。在他灼灼的目光中,陳容羞澀地一笑,她低著頭福了福,緩步走到一處塌幾上坐下。

  她的臉上掛著那羞澀的笑容,火光明滅中,紅紅的小臉宛如一朵盛開的月季。

  可羞澀中的她,步履卻是從容的,寬大的袍服,束得細而小的腰肢,行動時搖曳生姿,風情俱現。

  這種種美麗,種種風情,並沒有因她中性地打扮而削減,反而多了一分清水出自然的天然和隨意。

  不知不覺中,王弘看癡了去。

  一個名士抿了一口酒,慢慢說道:「果是美人啊,竟令得謫仙玉樹般俊美的王七郎也看傻了眼。」

  這話一出,眾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向王弘看去。

  王弘咳嗽了一聲,他舉起手中的酒杯,在自己臉前擋了擋,苦笑道:「諸位目光灼灼,弘臉皮太薄,禁不得炙燒!」

  哄笑聲四起。

  瘐志一邊拍著大腿大笑,一邊朝著陳容揮了揮手,叫道:「陳家女郎你坐過來。」

  說罷,他朝著王弘一指,「便坐這裡來。」

  頓時,所有的目光,又聚集到了陳容身上,臉上。

  這些目光中,有少年們灼熱地打量,也有少女們妒忌羨慕的眼神。

  陳容沒有動,她垂下雙眸,羞澀地一笑,道:「七郎之姿,是謫仙風骨。陳容凡女之色,不敢近也。」

  她的聲音一落,王弘便低低笑道:「自那日送我一曲後,便一直見不到阿容的蹤影,原來,卻是『不敢近』?」

  當著這麼多人,他用那種低沉的,清潤的,彷彿山間流泉般動聽的聲音,說著這樣似有情似怪責的話,真讓人的心酥癢難當。

  不知不覺中,眾少女看向陳容的目光中,已是妒恨交加。

  陳容卻是暗中好笑,想道:你堂堂丈夫,真要對我有情,為什麼不主動接近我?反而要我一個女人主動?嘿,這個王弘說起情話來很動聽,也是一個風流之人呢。

  四周女人們投來的目光太過逼人,在王弘地盯視中,陳容只是一笑,沒有再回話。

  她不再開口,王弘地注意力,很快便轉到了名士們的話題當中。

  這時,王五郎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陳氏阿容。」

  「嗯?」

  陳容抬起頭來。

  火光中,王五郎目光火熱地盯著她。這是一種異於往昔的火熱,看來王弘對陳容地看重,令得這個少年激動了。

  在陳容許多詢問的眼神中,王五郎頓了頓,好一會才笑道:「對了,白日時,你為什麼要自請離去?跟著我們不好嗎?還是覺得我王家照顧不周?」

  他本來是想找點話題的,可一開口,語氣中便有些咄咄逼人了。

  陳容搖了搖頭,道:「五郎何出此言?我只是,只是心中不安。」說到這裡,她的心情真的堵悶起來。見到王五郎還要開口,陳容連忙問道:「派出的護衛可有回來?河對岸情況如何?」

  王五郎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說道:「哪有那麼快便回來了?反正,不管他們回不回來,明天大伙照樣起程,照樣渡河。」頓一頓,他又補充道:「剛才那些名士們說起,都是這個意思。阿容你太多慮了。」

  是麼?

  陳容一陣恍惚,她在心中想道:算了,反正那人對這些士族也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只是,只是,我實在不想與他相遇而已……

  第十八章 布在對岸的陷阱

  更新時間2011-3-10 7:36:18 字數:2447

  因為第二天便要渡過黃河,趕回洛陽。眾人休息了一個半時辰,便回營帳了。

  天一亮,車隊便出發了。

  十里地,不一會便到了,當那滾滾水濤聲在耳邊奏響時,同時出現的,還有那一字排開,停滿了河岸的船隻。

  這些船人有大有小,有新有舊。望著這些船,那些士族子弟大聲抱怨起來。他們抱怨的內容,無非是怎麼這麼多小船舊船啊,什麼這船粗陋骯髒,不配他們的身份啊。

  一個名士大聲喝道:「只有這些船了,後面的人想要渡河,還要臨時造船才行。」

  另一個青年也大聲叫道:「不要再說了,幸好我們動身得早,遲了,這種船也沒得坐。」

  兩個喝聲一出,抱怨聲漸漸止息。

  這時,隊伍中的護衛開始整理隊伍,準備上船。那些馬車必須趕上大船,坐小船的,則是一些護衛和下人。

  不過,大船實在不多,分到最後,也有不少士族子弟坐上了小船。

  陳氏家族因為只有陳容一個主子,一路來,她又立功不小,便隨著陳家的馬車一起上大船。

  喧嘩了大半天,眼看都到中午了,眾船終於開動了。

  隨著破浪而去的聲音傳來,陳容可以看到,那些小船上的人,都在祈求著風平浪靜。

  大家的運氣都不錯,確實是風平浪靜。也是,這陣子整個中原,都處於半乾旱中,若不是如此,在這大河中遇到了暴風雨,那就真危險了。

  船隻排成長龍,迤邐著駛向對岸。

  彷彿有一個甲子那麼長,也彷彿只是一瞬,坐在馬車中的陳容,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歡呼聲,「看到河岸了!我們看到河岸了!」歡呼聲驚天動地,遠遠傳出。

  又過了二刻鐘,突然的,一個驚異的聲音率先響起,「噫,對岸那些黑點是什麼?是人麼?莫非,家族派人在此等候?」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昂頭望去,嗡嗡而起的議論聲中,歡呼聲中,陳容一臉冷漠。

  漸漸的,外面地歡呼聲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五郎急急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陳氏阿容,陳氏阿容,你快來看看,外面這些,莫不真是胡人士卒?」

  這聲音中,已帶著驚惶。

  陳容掀開了車簾。

  她剛一露頭,大船上的所有人,都掉頭向她看來。這些目光中,有著希翼,驚愕,惶亂。望著這些人眼中的希翼,陳容苦笑起來,想道:難不成,你們還以為我一個女人能想出自救的主意?

  王五郎上前一步,緊張地盯著陳容,又問道:「阿容,你看?」

  陳容點了點頭,她低聲說道:「這些,是士卒。」她沒有說胡人兩字。

  一話吐出,王五郎騰騰地向後退了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還算好的,周圍的少年人,都已害怕得顫慄不已,身如抖糠了。

  一陣哭聲從旁邊的船上傳來,一個瘦弱的少年嚎叫道:「怎會有士卒?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少年的哭聲,引起了眾人的共鳴,一時哭聲四起,尖叫聲四面而來。

  恐懼是會有傳染的,轉眼間,哭叫聲,嘶喊聲,跪地叩頭聲,尖叫聲,還有瘋狂地跳入河水中的聲音,不絕於耳。

  慌亂中,船隻開始失控。

  就在這時,王弘中氣十足的厲喝聲傳來,「休得慌亂!船夫掌好舵!」

  那厲喝聲十分響亮,在這種六神無主的時候,這聲音一出,眾人便如找到了主心骨一樣,慢慢安靜下來。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大叫道:「返回去,我們返回去!」

  那喝聲剛剛叫起,王弘便厲聲叫住,「萬萬不可回頭!萬萬不可回頭!」

  好些人詫異地向他看去。而陳容等人則是轉頭看向後面——來的時候,眾人只求走快一些,行進中沒有半點章法。此時此刻,所有的船隻都擠在一塊,別說是掉頭,便是掌舵的船夫一個不察,這些船也會撞到一起去。

  要知道,這些貴族多年生活在北方,連看到這河水都害怕,根本就沒有會游泳的!回頭說起來簡單,可一個操作不當,只怕所有的船都會撞在一起,來個船翻人落水。

  就在眾人頻頻回望,想著怎麼回返轉頭時,突然,對岸和上游處,衝出了幾十隻大船。那些大船顯然經過了改造,行進時十分迅速。轉眼間,它們便衝到了眾船的後面。

  在眾人又驚又亂中,那些大船一字排開,擠著眾船向岸邊駛去!

  他們是在逼著自己上岸啊!

  眾人明白過來,已是面白如紙。慌亂中,王弘嘶聲喝道:「諸位稍安勿躁,只要不是胡人,便不足慮!」

  這話一出,眾人終於反應過來,是啊,身後的大船和前方的岸邊站著的,都是漢族人。只要是漢族人,就算那樹起的旗幟表明,他們不屬於晉王室,想來也不會把事情做絕。

  眾人的心中稍定。而這時,船以極高的速度在衝向河岸。

  在陳容的旁邊,幾個少年害怕得抖成了一團,那牙關叩叩的聲音,不斷傳來。

  船靠岸了。

  船一上岸,如王弘那樣的名士,便挺直了腰背,談笑風生地向岸邊走去。

  有了他們帶頭,眾人也不再猶豫,不一會,連人帶馬車,都來到了河岸邊。

  十幾個名士下令眾人把馬車一字排開。然後,王弘走在最前面,他朝著那些屹立不動,面無表情的士卒們雙手一拱,朗聲叫道:「琅琊王七,率領并州諸氏前來見過。」

  他聲音清朗地說到這裡,右手朝後一劃,指著眾馬車,朗聲叫道:「身後財物,任君自取,我等只求諸君放我們一程,允我們白衣回歸洛陽!」

  聲音朗朗,直震雲霄!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大笑聲傳來。

  大笑聲中,一陣馬蹄聲『噠噠噠』地向眾人直奔而來。就在這時,面無表情的士卒們動了,他們齊刷刷地退向兩旁,讓出了一條道路。

  道路的盡頭,一個紫衣青年策馬疾馳而來。混合在他的笑聲中的,是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暗紫色長袍。

  這個青年一出場,眾人便是氣為之奪。

  在這個時代,士族們喜歡的是那種中性文弱的美。可眼前這個青年,雖然有著時人喜歡的白淨,卻是五官稜角分明,眼神深邃,鼻樑微勾。

  就五官而言,這張臉幾無暇疵,是蒼天特意削制而成。最重要的是,那獵獵作響的暗色紫長袍,那一衝而來的氣勢,帶著一種與文弱士人迥異的俊美!一種極為豪放,極為不馴,卻又極為灼眼的俊美!

  那馬衝到士卒中時,那青年翻身下馬,龍行虎步地走來。

  他這麼一下馬,眾人才發現,這個青年腿長身高,肩寬腰細,還沒有走近,那氣勢便是逼人而來。

  他大步走到了王弘等人面前。

  青年轉過頭,朝著眾人望來。他的雙眼極為深邃,似乎有火焰在流動,也似乎蘊藏著無盡的黑暗。目光所到處,眾氏族子弟已屏住了呼吸,向後退出一步!

  青年目光轉向王弘,露出白晃晃的牙齒一笑。他雙手一拱,朝著眾人朗朗說道:「聽聞諸位遠道而來,冉閔不勝歡喜,特派兒郎們在此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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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這是一本架空歷史,就算出現與歷史上一樣的名字,那也只是巧合,嘿嘿,巧合。

  第十九章 他

  更新時間2011-3-10 14:52:48 字數:2011

  冉閔笑得友善,可所有的士族只是盯著他,沒有開口。

  王弘拱了拱手,盯著他問道:「冉閔?莫非是孔門十二哲中冉雍之後?」

  冉閔笑了笑,道:「正是。」

  兩字吐出,人群中傳來一陣小小的喧囂。

  這些門閥身份刻入骨髓的士人,對於中原大地上有哪些士族,哪些姓氏是名人之後,都一清二楚。有的人書簡沒有讀過幾本,對家族宗譜,卻已倒背如流。王弘一開口,那些名士便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了。

  喧囂聲很小,每個人都壓抑著自己的聲音,似乎不想激怒眼前之人。

  王弘長歎一聲,喃喃說道:「君乃我中原正統,先祖還是聖人門徒。」他說到這裡,不知想到了什麼,聲音一剎,轉而中氣十足地問道:「不知郎君意欲何為?是將我們獻給石虎?還是取財物以充軍資?」

  他這話,語氣中已有幾分不客氣了。

  這時刻,王弘還表情鎮定,侃侃而談,站在他身後的一眾士族,在聽到『石虎』兩字時,已臉色大變。他們這一路南遷,便是為了避開胡人,可萬萬沒有想到,都渡了黃河了,居然還是落到了胡人手中!

  而且,還是落到了最為可怕的石虎手中!那個石虎早就下過命令,只要你是胡人,不管你少了什麼,衣服,財物,或者女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向漢族人索取!

  而這僅僅只是其一。

  王卓臉白如紙地站在那裡,在他的身後,是同樣顫成一團的王氏子弟。

  這時的他們,不止是絕望,同時湧上心頭的,還有無邊的悔恨:那陳家女郎明明是個料事如神的!他為什麼不聽她的意見?為什麼不等上一二天,等斥侯回稟後再渡河?

  這種後悔,恐慌,在短短的時間內傳遍眾人。好些華服子弟站都站不穩了,有的更是壓抑地哭泣著。

  冉閔背靠著他那高大的紅色駿馬,深邃的目光靜靜地掃過眾人。

  冉閔光是站在那裡,便給人帶來一種沖天的煞氣。何況此時,他的目光中跳躍著陰烈的火焰?那目光所到之處,眾人縮成了一團。

  望著這些畏畏縮縮的晉人,冉閔慢慢直起身來。

  他身材高大,這一站直,更顯偉岸。他那閃爍著火焰和無底黑暗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後,突然暴喝道:「不要哭了!」

  喝聲一止,哭泣聲戛然而止!

  冉閔鬆開馬韁,向前走出兩步,隨著他的走動,眾人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兩步,只有王弘等名士一動不動,面帶微笑,從容地望著他。

  冉閔見狀,薄唇一扯,眉頭一皺。

  他是何等威壓?這眉頭剛剛皺起,只聽得『撲通撲通』聲不絕於耳,卻是幾十個士族子弟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冉閔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轉頭盯著眾子弟,聲音清亮地喝道:「休要慌亂,莫忘了你們乃是堂堂丈夫!」

  喝聲一出,眾子弟還是顫慄不已,倒是幾個名士雙眼一亮,相互看了一眼。

  這時,冉閔聲音一低,溫和地說道:「諸君休要害怕,你們性命不會有失,錢物亦不會有失。」

  一句話吐出,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那些正在哭泣的,這時刻也睜大了淚眼,愕愕的,滿懷希望地望著眼前這個俊美無疇的男子。

  冉閔一笑,目光轉向眾名士,右手朝洛陽方向一指,道:「諸君請上馬車!冉閔不才,願一路護送諸位君子回歸。」

  ……

  眾名士相互看了一眼後,王弘上前一步,朝著冉閔一拱手,朗聲問道:「冉君的意思是?」

  冉閔咧嘴一笑,白森森地牙齒寒光滲人,「沒什麼意思。北方的漢族人紛紛南遷,胡人知道後,早在這附近等候。我不想讓他們又多了些軍糧,便橫插一手而已。」

  這話一出,嗡嗡聲四起。

  王弘等人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打量著冉閔,冉閔俊美的臉上笑容淡淡,好整以暇地任由他們打量著。

  這些人中,只有陳容百分之百地相信,這個男人說的是真的。

  嗡嗡聲越來越大,眾人還在交頭接耳著,他們目光躲閃地打量著冉閔,臉上神色又驚又疑。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弘突然轉過頭來,朝著人群中尋去。

  他看到了低眉斂目,平靜得宛如一口死井的陳容,腳步一提,向她走來。

  這時刻,好些人都在關注著他的舉動。要知道,這一個隊伍中,王弘名氣最大,本是眾人的主心骨。

  王弘來到了陳容身側,他朝王卓等人點了點頭後,轉向了陳容,拱手問道:「阿容以為冉將軍所言是虛是實?」

  他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在這種時候,用這樣的大事來詢問一個小小的女郎。

  一時之間,愕然者不知凡幾。

  冉閔也呆住了,他饒有興趣地盯了陳容一步,大步一跨,旁若無人的向她和王弘走來。

  他走得很快,所有人都自動讓道,轉眼便到了王弘身後。

  所有的目光都聚齊到了陳容身上。

  陳容朝著王弘一福,低下頭回道:「將軍見到我們,都自稱漢族人姓氏了,他的話,自無虛言。」

  王弘盯了她半晌,點了點頭,喃喃說道:「此人不出虛言的名聲,我亦聽過。」說到這裡,他苦笑起來:他們已是玷板上的肉,這個冉閔是想煮了還是砍了,他們半點辦法也沒有。向陳容一個少女詢問,純粹是多此一舉。

  不過話說回來,短短一路,這個少女便三料三中,她的話,也許可以一信。

  就在這時,冉閔的哈哈大笑聲從王弘身後傳來,「想不到,我冉閔縱橫多年,知我者,卻是一個美貌的小姑子。」

  大笑聲中,他騰地轉身返回,那暗紫色的長袍,被河邊的風一吹,獵獵作響。只見他縱身一躍,跨上了那匹雄駿的紅色寶馬,右手一舉,厲聲喝道:「起程——」

  陳容清楚地注意到,雖然他說她『知他』,可他的目光清澈之極,那臉上,看不到半點少年人對美色的在意。

  第二十章 局勢

  更新時間2011-3-11 7:10:05 字數:2729

  隨著冉閔一走,眾士兵也踏著整齊的腳步向前走去。士族眾人在王弘的帶領下,跟在了冉閔的身後。

  這時刻,大伙都用驚疑不定的目光看著陳容,他們實在不明白,王家七郎為什麼會問策一個小姑子!為什麼那小姑子說了可以相信冉閔後,王家七郎似是心神大定?

  馬車滾滾中,地面上灰塵沖天,轉眼間,車隊便上了官道。

  官道上沆沆窪窪,在這種乾旱的時候,地面上處處都是很深的車輪印。王弘皺緊了眉頭,不由驅著馬車靠近冉閔,拱手問道:「郎君,這地上,怎有如此多的車痕?」他的聲音中帶著不安。

  冉閔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望著王弘。

  他的長相在十分的俊美中,帶著十分的煞氣,整個人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光是眼神便可把人灼傷。此刻他這麼一望,眾子弟低頭避過,王弘等人卻是心中一沉。

  冉閔淡淡地說道:「大伙都忙著南遷,車印當然多了。」

  王弘心中大揪。

  不等他開口,王五郎已急急地問道:「郎君此言何意?他們靠洛陽如此近了,為什麼還要南遷?」

  王五郎的聲音很響亮,一時之間,人群中私語聲大止,眾人都抬起頭來,等著冉閔地回答。

  冉閔抬頭看向前方,聲音淡漠中帶著一股形容不出的陰沉,「為什麼南遷?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裡胡人眾多!」

  他是說了這裡胡人眾多。可是,這是洛陽啊!這是晉王室的都城啊。難不成,局勢已壞到了這個地步?

  眾人開始驚惶起來,嗡嗡聲中,又有哭泣聲傳出。

  眼看那嗡嗡聲越來越響時,一直看著前方的冉閔暴然喝道:「都給我閉嘴!」

  這喝聲,含著一股沖天殺氣。眾氏族子弟一驚,連忙閉上了嘴。

  安靜中,冉閔冷冷地說道:「死則死耳,堂堂大丈夫,怎能動不動就落淚?哼!實讓人不恥!」

  他這話已有點重了,這些氏族子弟,平素養尊處優,處處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就算冉閔威煞驚人,在他們眼中,也只有文弱灑脫的名士,才是真丈夫。眼前這個,不過是個野蠻匹夫而已,雖然這個匹夫俊美之極,氣勢不凡,便如雪峰掩藏下的火山。

  一時之間,已有不少人對著冉閔翻著白眼了,可是,他們也只敢翻一翻白眼,眼前之人可是一個煞星啊。

  王弘沉著臉,他悵悵地望著洛陽城,半晌半晌,他低聲問道:「如今的洛陽城,是一座空城了?」

  冉閔回道:「尚有十之二三不曾搬離。」

  頓了頓,他轉過頭來,定定地瞅著王弘,道:「何去何留,君可想好?」

  王弘也直視著他,率然問道:「冉君可知,那些洛陽人去哪裡了?」

  「建康。」

  建康?那又是千里之遠啊。人群中,再次傳來一陣惶惶不安地聲音。

  王弘沉聲問道:「那,君此次護送我們,是到洛陽了?若是我們想繼續前行呢?」

  冉閔哈哈一笑,他頭也不回地說道:「還是不信我?放心,過了這百里路,是去洛陽還是去建康,隨你們的便。」

  眾人大喜,王五郎大聲叫道:「冉君此言當真?」

  回答他的,是冉閔的冷哼聲。

  見他似是不高興,一眾還想確認兩句的士人們,同時閉上了嘴。

  綿延幾十里的車隊,激起的灰塵都衝上了雲霄。走著走著,一隊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遠遠的,一個操著怪異中原口音的壯漢大叫道:「是漢族士人,是大隊的漢族士人。」這聲音中,充滿著狂喜。

  就在那聲音落地,百數個胡人壯漢向大夥一沖而來時,只聽得「嗖嗖嗖」一陣破空聲,眾士卒也不用冉閔下令,同時彎弓搭弦。轉眼間箭下如雨,數百支如筷子一樣的長箭,寒森森地杵在了胡人馬蹄之前!

  眾胡人急急拉停奔馬,踉蹌地退出幾步。過了好一會,那壯漢高聲叫道:「你們是哪族的?」

  幾十個整齊肅殺的朗喝聲傳來,「我家將軍,石閔是也!」

  『石閔是也』四個字一吐出,那壯漢馬上急急叫道:「原來是天王石閔在此?我們馬上就走,馬上就走。」

  他慌亂的聲音一落,另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跟著傳來,「天王勿怪,我們只是路過此地。」

  那百數悍勇的胡人,同時掉轉馬頭,如風一般衝向遠去。這速度,已勝過他們來的時候了。

  眾氏族子弟面面相覷。

  這一幕,超過了他們地見識,在他們地認知中,胡人總是如虎如狼,通常情況下,一個胡人可以對付四五個漢族人士卒。從來,只有漢族人聽到胡人來了,聞風而逃的,他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居然有胡人看到漢族人也聞風而逃!

  天王,好響亮的名號!

  王弘示意馬車向前,他來到冉閔身後,慎而重之地朝他一拱手,朗聲道:「君,丈夫也,剛才是弘失言。」不管如何,一個能令得胡人聞風而逃的漢族人,是值得尊敬的。

  他頓了頓,誠懇地問道:「以郎君看來,我們若是趕往建康,可否順利?」

  「通往建康之路,已被氐族和鮮卑族人佔據。你們若是執意前去,只能淪為胡人軍糧。」冉閔的聲音依然淡漠,並沒有因為王弘的尊敬而生變化。

  『軍糧』兩個字,他說得簡單隨意,可知道這兩字含義的人,不由齊刷刷地打了一個寒顫——胡人以人為食,這所謂的軍糧,是指他們這些活生生的人啊。

  王弘深深一揖,朗聲道:「敢問郎君,這天下雖大,可還有我們的去路?」聲音中,已有了悲涼蕭瑟之意。

  王弘這話一出,人群中再次傳來一陣壓低的低哭聲。

  這一次,冉閔沒有出口阻止。他沉吟了一陣,道:「你們可去南陽。通往南陽的官道,是屬於我的勢力範圍。南陽王司馬莫坐擁雄兵,短時間內,那裡絕對安全。」

  「謝郎君指點之德,護送之恩,照顧之誼!」

  王弘這人,曾經周遊各地,他的見識,比起在場的這些氏族都要深而廣。因此他可以清楚地判斷出,冉閔的話沒有半點虛假。

  在王弘和冉閔侃侃而談時,陳容一直把車簾拉下,安靜地呆在馬車中。自從冉閔出現後,她都安靜得異於常時。

  突然間,她的車簾一晃,卻是少年孫衍伸頭湊向她。他定定地盯著她,操著鴨公嗓說道:「冉閔當真可信?」

  陳容點了點頭。

  「我的父母家人,便被鮮卑人當了軍糧。」

  少年突兀地道出這麼一句話。恍惚中的陳容愕然抬頭,向他看來。

  沉默了一會後,陳容低聲說道:「過去了,別再悲傷。」

  「我不悲傷!血債還要血償,我不能悲傷。」

  孫衍慢慢地挺直腰背,目光盯著冉閔,喃喃說道:「胡人都怕他,胡人竟然怕他!阿容,你說此人可以投靠嗎?」

  陳容一呆,她瞪著孫衍。

  這陣子,隨著孫衍不再沉於悲傷恨苦中,飲食睡眠不被耽誤,他的面容越來越紅潤,五官也越來越顯得俊秀白嫩。那白嫩的肌膚,劍眉下明澈的雙眼,挺直中透著秀氣的鼻樑,紅潤的唇,都使得這個少年的俊秀,帶著一種近乎中性的美。

  此刻,坐在馬背上的他,身形瘦削,腰細不盈一握,從側面看他的身影,看他那白嫩俊秀得妖嬈的面容,再想到他出陣殺敵的模樣,不知不覺中,陳容的腦海中泛起了一句話:「英雄彎下楊柳腰……」

  在她出神時,孫衍轉過頭來,定定地望著她。

  望著望著,他那清可見底的黑眸中,閃過一抹惱怒,那俊秀太過的臉上,也現出一抹紅暈。他咬牙切齒地瞪著陳容,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喝道:「陳氏阿容,你敢小看我?」

  陳容一凜,她連忙收回目光,果斷地回道:「無,斷無。」

  孫衍重重一哼,手中馬鞭一甩,策著馬向前衝去,丟下一句又羞又怒的話,「陳氏阿容,你,你,我會讓你後悔的!」

  陳容傻呼呼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直過了許久,她才喃喃說道:「我都沒有說出來……」

  第二十一章 族人來到

  更新時間2011-3-11 15:21:16 字數:1741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這一次的馬蹄聲,氣勢十分浩大,煙塵高舉,彌而不散,少說也有四五千人。

  轉眼間,那隊伍出現在眼前,望著那支飄揚著狼頭的旗幟,幾十個漢人同時叫道:「胡族——」

  只是兩字,恐懼之情畢露。

  就在這時,那千人隊中,發了一陣干嘎的笑聲,一個人操著怪異的漢族人口音大叫道:「漢族人,好多的漢族士人。哇哈哈哈。」

  笑聲無比張狂。

  嗖嗖嗖,不知不覺中,所有的士族都轉過頭看向冉閔,表情又是慌亂又是不安,更多的,還是絕望。他們知道,擁有五千精騎的胡族意味著什麼!冉閔的士卒只有區區八百啊,他怎麼可能是對方的敵手!別說是他,五千精騎,就算是十萬晉國士兵遇上,也通通是潰敗收場!

  在眾人地注目中,冉閔神色淡淡,一雙黑而晶亮的眸子,閃動著冷漠的光芒。他好整以暇地朝那方向望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轉過頭,繼續策馬前行。

  這片刻功夫,那數千人的隊伍已衝到了車隊五百步內。

  在眾人地期待中,再一次,眾士卒彎弓搭箭,箭指長空!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士卒中傳來,「放!」

  「嗖嗖嗖嗖——」

  破空聲不絕於耳,轉眼,又是數百支長箭如筷子一樣,寒森森地杵在那些胡人馬蹄前。

  眾胡人騎術高超,他們同時一勒馬繩,在令得群馬發出一聲長嘶後,停了下來。

  一個頭戴面具的青年胡人策馬衝出,喝道:「爾等何人?」

  他問的,自然是護送氏族們的士卒。

  再一次,幾十個士卒同時回道:「我家將軍,石閔是也!」

  那戴著面具的胡人明顯一驚,他勒著馬人立而起,叫道:「天王石閔?」

  「正是——」

  那胡人聞言,皺起了眉頭。以他的眼力,一眼可以看出,護送這支士族隊伍的,只有一千不到的士卒,可他的身後,卻有五千精騎!

  看到這胡人遲疑,眾士族完全慌亂了,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眼巴巴地看向冉閔。

  他們看到的,同冉閔的背影,他還在不緊不慢地驅著馬向前駛去,似乎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是了,他當然不在意了,就算真地拚鬥起來,他大可丟了我們離開。眾氏族子弟閃過這個念頭,心中驚惶更甚。

  這時,胡人後面一個青年策馬上前,低聲說道:「四哥,何必猶豫?你看這麼多馬車,這裡面都是財寶啊。不過是些愚笨如羊的晉奴,有甚麼可怕?」

  戴著面具的青年冷冷地回道:「他是天王石閔!」

  說出這句話後,那面具青年朝著石閔的方向雙手一拱,朗聲說道:「原來是天王在此,冒犯勿怪!撤——」

  丟出這句話後,那支精騎前隊轉後隊,開始緩慢的,極有條理地向後退去。

  一直到那支隊伍退去了二三里路,直到他們激起的煙塵越來越不可見,眾士族才齊刷刷地轉頭,再次看向冉閔。

  冉閔依然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那夾著大紅駿馬的雙腿,還一晃一晃的,顯得十分悠閒。

  安靜中,王卓低低地說道:「這冉閔,竟能讓胡人驚懼如此?」聲音中,儘是不敢置信。

  事實上,所有的人都不敢置信地瞪著冉閔。過了好一會,一陣壓低地議論聲四面而起。

  不過,經過這麼一下,眾人明顯放鬆了:只帶著八百人,便不把胡人五千精騎放在眼中,有這樣的人護送,他們還怕什麼?

  隊伍還在不緊不慢的前進,這時,一個俊俏之極的少年策馬衝到了冉閔的身邊,與他說起話來。

  這個少年,王氏和瘐氏眾人是識得的,他是那個一直與陳氏阿容同行的孫家小郎。也不知這小郎在與冉閔說些什麼?

  眾人大是好奇,頻頻向兩人張望。

  過不了一會,眾人便看到孫家小郎策馬退到了冉閔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經過了兩波胡人後,路中明顯清靜了。

  如此走了兩日,第三天,車隊已離開黃河岸近百里。

  這時,一陣哄鬧聲傳來,鬧聲中,王五郎大叫道:「陳氏阿容,快快出來,快快出來,你的族人到了!」

  族人?

  是了,是應該這個時候到的!

  陳容淡淡一笑,掀開了車簾。

  車簾外,王五郎顯得十分歡喜,他雙眼亮晶晶地盯著陳容,笑道:「是你本族的一支哦,這下好了。」

  好了,為什麼好了?

  王五郎見陳容神色不動,轉頭向尚叟喝道:「快領著女郎去見過親人。」

  「是。」

  陳容的馬車駛去了,擠開人群,向著前方一支剛剛加入的隊伍趕去。

  此時,那支隊伍中的幾個長者正圍著冉閔。在離他們五十步處,一個美麗文弱,與陳容差不多大小的少女,正仰著頭癡癡地望著冉閔,眼睛中閃動著歡喜,癡慕,以及渴望的光芒。

  看到這情景,陳容閉上了雙眼。

  與此同時,與陳容同一輛馬車的平嫗一邊瞅著王五郎,一邊歡喜地朝陳容說道:「女郎,我看這王家五郎是真喜歡上你了。現在看到你的族伯來了,竟是那麼歡喜。嗯,說不定今天晚上他便會求娶於你。」

  第二十二章 重現

  更新時間2011-3-12 12:27:44 字數: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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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容的馬車,轉眼便駛到了隊伍前列。

  幾個長輩正在與冉閔說著話,陳容不便打擾,便安靜地呆在一側。

  那個美麗文弱的少女,這時終於收回了目光,她轉眼看到了陳容,便在婢女地扶持下走近,望著她笑道:「你便是阿容?方才眾人說起你,都讚不絕口呢。」

  說到這裡,少女不好意思地補充道:「我叫陳微,是你族姐。」

  陳容當然知道她是她的族姐。

  她垂下雙眸,低聲問道:「見過姐姐。」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自己絞著衣角的手有點緊。陳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鬆。

  陳微小臉紅紅的,秀麗的眉眼間,帶著少女春心萌動後的羞喜。她再次朝著冉閔癡癡地望了一眼,竟是不管不顧地跟陳容說道:「阿容,你說他,是不是真丈夫?」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冉閔了。

  陳容轉頭看向冉閔,這時刻的他,俊美的臉上笑容淡淡,黑眸中的陰火也消失了,整個人看起來溫文得很。

  陳容望了他一眼,便移開視線,淡淡地說道:「嗯,他是真丈夫。」

  得到陳容的肯定,陳微的小臉更紅了,她喜悅地望著冉閔,快樂地說道:「原來阿容也覺是他是真丈夫?太好了。」她的臉都紅到頸子了,陳微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朝陳容說道:「不知為什麼,我一見到阿容,便心有好感,便什麼話都想對你說。」

  是麼?陳容在心底冷笑一聲。

  她垂下雙眸,微笑道:「姐姐便如蓮花,純淨出於天然。」

  陳容這評價一出,陳微大喜,她雙眼亮晶晶地望著陳容,第一次把注意力完全放到了陳容身上。

  望著陳微臉上毫不掩飾的歡喜得意,陳容不由一怔:真是,她居然忘記了,經過這一路的三料三中,她已不是以前的陳容了。她說出的評價,已有些份量了。

  這時,圍著冉閔的眾長者已經散開,一個中年文士朝著陳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陳容連忙趕過去,走下馬車,朝著那中年文士盈盈一福,低著頭老老實實地說道:「平城陳容,見過族伯。」

  中年文士點了點頭,說道:「阿容是吧?不必自我介紹我,我知道你父兄是誰。一年前,你父兄見過我後,便跟著眾人去了建康。」

  頓了頓,中年文士朝著陳微招了招手。

  陳微的目光連忙從冉閔的身上收回,紅著小臉跑到父親身邊。

  中年文士轉向陳微,慈愛地說道:「微兒,阿容父兄不在,我們便是她的家人,你們姐妹當相互照顧才是。」說罷,他又對陳容說道:「你父兄既然不在,我便是家長,到了南陽,你與微兒住在一起。」

  陳容抿了抿唇,想要改變些什麼,可她想了想,還是低聲應道:「是。」

  陳微抿唇一笑,歡喜地說道:「知道了父親,剛才我與阿容說了很多話呢,她還說我如蓮花一般呢。」

  這語氣中帶著幾分天真,中年文士哈哈一笑,摸著她的頭搖頭道:「你呀,就是長不大。好了,你與阿容去玩吧。」

  陳微格格一笑,蹦跳著跑到陳容的身邊,牽著她的手便向眾人中衝去。只是跑著跑著,她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朝冉閔望去。

  一望著那個俊美偉岸的男子,陳微的小臉又紅樸樸的了。

  就在這時,也許是感覺到陳微的目光,冉閔突然回過頭來,深邃的目光如電般瞟過兩人。

  嗖地一下,陳微臉紅過頸,她連忙低下頭來,腦袋都埋到胸口了。

  冉閔見狀,詫異地挑了挑濃眉,他朝著兩女細細盯了一眼,腳步一提,竟是向她們走了過來。

  陳微牽著陳容的手,不由顫抖起來,她哆嗦地問道:「他,他過來了,阿容,怎麼辦,怎麼辦?」聲音中又羞又喜又是惶恐。

  陳容靜靜地迎著那個大步而來的男人,輕描淡寫地說道:「只是過來了而已,又不吃人,怕什麼?」

  說是這樣說,那寬袍大袖中的左手,卻緊緊握成了拳頭——前世時,她一直都不懂這個男人的。後來的歲月中,她無數次想起這個情景,便會想著,這男人多半是對族姐很有好感,所以才會向她們走來。

  重來一次,終於可以把一切看個分明了。

  這時,冉閔走到了兩女之前。

  他身量很高,這般站在兩女面前,直是居高臨下,氣勢逼人而來。不知不覺中,陳微已渾身顫抖起來。

  陳容平靜之極,她眉目微斂,目光不曾看向冉閔,也不曾看向陳微,她只是這般站著,似乎並不知道,他就在她的面前。

  冉閔盯了陳微一眼,轉眼看向陳容,開口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聲音低沉略沙,十分動聽。

  是了,前世時,他一開口也是這一句。

  這一次,陳容沒有搶答,她的目光轉向族姐,等著她先說。

  陳微漲紅著臉,朝著冉閔慌亂地一福,訥訥說道:「我,我,我叫陳微。」

  冉閔的目光轉向了陳容。

  陳容嘴角動了動,低聲說道:「我叫陳容。」

  冉閔點了點頭,道:「陳氏阿容?我知道你。」前世時,他沒有說這句話,他當時目光看向她執鞭的手,問道:「你喜用鞭?」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好似是剛想應是,一想到世俗之人對用鞭女子地看法,又連忙把鞭子藏到身後,說,『這是別人的,我不過拿來玩耍玩耍。』

  冉閔說『我知道你』,幾個字雖然簡單,可他一吐出,陳微那羞紅的小臉,卻是嗖地變得慘白,她抽回了握著陳容的手。

  陳容瞟了陳微一眼,這次沒有回答冉閔。

  冉閔深深地盯了陳容一點,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開。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陳容的視線裡,陳容還是一動不動,陳微也一動不動。

  突然間,陳微呼地轉身,衝回了她的馬車中。

  望著陳微離去的背影,陳容疑惑地皺起了眉頭,暗暗忖道:難不成,他對族姐也不過如此?以前我以為他看到族姐第一眼便喜歡上,只是胡亂猜測?

  第二十三章 一眼賠一生

  更新時間2011-3-12 18:09:20 字數:2183

  就在陳容發呆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阿容?」

  是王五郎的聲音。

  陳容回過頭來,嘴角揚了揚,說道:「見過五郎。」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王五郎從馬車上跳下,來到陳容身邊,遲疑了一會,問道:「阿容,剛才你的族伯可有說,你父兄如今在建康,是個什麼樣子?」

  陳容詫異地看向他,「什麼樣子?」

  王五郎道:「就是說,你父兄現在當了什麼官?」這句話剛出口,王五郎忙又連聲說道:「我只是隨口問問,隨口問問。」

  陳容望著他,笑了笑後,在他轉過身時,突然回道:「似乎還是個八品的治中從事吧。」

  這話一出,王五郎腳步一頓,他皺起了眉頭,表情有點嚴肅地問道:「你兄長呢?」

  「好似也只是八品。」

  「是嗎?」王五郎的聲音中帶著失望,他朝陳容點了點頭,向後退去。

  他剛剛離開陳容,王氏七女便驅著馬車靠近過來,她朝陳容望了一眼,問道:「五哥,她怎麼說?」

  王五郎皺著眉頭,不高興地說道:「父兄都還是八品小官。」

  王氏七女冷哼一聲,說道:「眾士族回到建康後,陞官加爵是常事,沒有想到她父兄這般無用,居然還是八品小官。」她說到這裡,目光轉向王五郎,認真地說道:「五哥,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娶陳容為正妻了。」

  王五郎點了點頭,他遲疑地說道:「可是,納她為妾的話,她不會肯吧?」他目光轉向陳容,陽光下,陳容那清艷的小臉華彩照人,望著望著,王五郎的心砰砰跳了一下。他說道:「此乃大事,我還是跟父親商量一下。」頓了頓,目光果斷地從陳容臉上移開,咬牙決定,「我便跟父親說,回到南陽再議此事。」

  這時,車隊再次起程了。

  陳氏的隊伍中,中年文士陳元哈哈一笑。

  他這笑聲十分響亮,眾陳氏子弟詫異地轉過頭看向他。

  對上眾人的目光,陳元得意地說道:「真沒有想到,阿容如此聰慧不凡。好,好,好!」原來是說陳容啊,眾少年點了點頭,不再在意——早在陳元與冉閔說話時,他們便混在眾士族子弟中,關於陳容的事,也早就聽說過了。畢竟,陳容一個少女,卻能三料三中,這事稀罕中透著不凡,很容易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陳微坐在馬車中,聽著外面兄長們說起陳容,先是嘴恨恨地一扁,轉眼,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她咬了咬牙,掀開了車簾。

  陳微喝令馬車靠近陳容,隔著車簾,怯怯的,溫柔地說道:「阿容,方才是姐無禮了,莫怪。」

  她的聲音一落,陳容呼地一聲掀開了車簾,車簾後的她,一臉委屈不解,「姐,我就不明白了,剛才你為什麼要生我的氣?」

  陳微一怔。

  她細細地盯著陳容,見她的委屈不似作偽,咬了咬唇,低下頭輕聲說道:「阿容,你,你怎麼與冉閔將軍相識的?」

  陳容不解地看向她,奇道:「大伙不是都在說我料事如神嗎?他也聽過啊,自然就相識了。」

  陳微恍然大悟,她綻顏一笑,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我,我還以為他歡喜於你。」

  是麼?

  陳容望著眼前這嬌嬌怯怯的族姐,眼前又是一陣恍惚,不知不覺中,她的拳頭再次握緊。

  不過轉眼,她便鬆了開來。

  陳微見陳容不答,抬起雙眸盯著她,認真地說道:「阿容,你不喜歡他吧?你告訴我,你不喜歡他。」

  陳容抿唇一笑,垂下雙眸,慢條斯理地說道:「姐,這婚姻大事乃父母所定。」

  她剛說到這裡,陳微馬上回道:「我父親有意把我許配給他,阿容,只要你不喜歡他便行。」陳微抬著頭,瞅著車簾晃動間,臉色明暗不定的陳容。瞅著瞅著,她的心有點揪得緊,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眼前這個族妹,雖然長相不一定比自己美麗,可她長得勾人,風儀與所有女郎都不相同,如果她願意,自己肯定不是她的對手。

  雖然,她一個支族庶子的庶女,自己一個本族嫡子的庶女,論身份而言,自己高了她一大截。

  陳微的表情有點急迫。

  陳容見狀,眉頭一挑,想了想,她轉向人群中,目光在不知不覺中,又看向那個俊美陰烈的男人。

  盯了他一眼,陳容暗中冷笑一聲,垂下雙眸,羞澀地說道:「姐,別老說喜歡不喜歡的。」說到這裡,她扭捏地側過身,背對著陳微。

  這,卻是沒有答應了。

  陳微只覺得心中籠起了一層陰雲,她咬著唇,想要再追問,終是有點不好意思。

  轉眼,又到了黃昏時了,車隊開始停下,僕役們則忙著紮營煮飯。

  自從兩波胡人都被冉閔嚇退後,車隊中的眾士族,都對冉閔起了感激之心。大家都知道,今天要不是有他相助,他們的命運堪憂。

  不知不覺中,冉閔的身邊圍著眾名士,如王卓那樣的長者,也都坐在他的身邊,對他執禮甚恭。

  這些,冉閔似乎沒有感覺到,他沒有理會那些圍在他身邊的名士長者,自顧自地低著頭,用布細細地擦拭著一柄雙刃長矛,這矛兩頭施刃,夕陽中,那刃尖寒滲滲的,隱隱中,還有拭不盡的血跡滲出。

  過了一會,說了幾句話卻得不到回應的王卓皺起了眉頭,他站起身,長袖一甩,轉身離去。

  又一會,眾人都不滿地站了起來,與王卓一樣轉身離去。

  到得後來,還坐在冉閔周圍的,只有王弘了。此時的王弘,正低著頭調試著他的琴,也不知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嗜血的匹夫正在他的身邊,不懂風情地擺弄著兵器?

  陳微咬著唇,有點擔憂地說道:「他,眾人都這麼看重他了,他怎麼不珍惜,好好談論一下風月玄理,卻擺弄著什麼兵器。只希望父親不會改變主意。」

  陳微說到這裡,轉頭看向陳容,見她只是怔忡地望著冉閔,不由叫道:「阿容,阿容,你在看什麼?」

  她直叫喚了幾聲,陳容才似猛然醒轉。只見她嗖地一聲轉過頭,縱身跳下馬車,理也不理陳微,便這般大步衝向遠方。

  陳微見狀,把唇一咬,臉上儘是惱意。

  這時刻,急急向前走去的陳容,雙手握成拳,想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前一世,她便是在這一刻愛上那個男人。

  只是一眼,便賠上一生!

  第二十四章 真丈夫

  更新時間2011-3-13 9:35:11 字數: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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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容在衝出五十步後,突然腳步一頓。

  她轉過頭來,然後,她嘴角含笑,緩步走回。

  陳微看到陳容走近,重重一哼,拉下了車簾。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陳容並沒有走到她身邊,向她賠禮,而是繼續前行,以一種極閒適,都雅的步履走向王弘,也,走向冉閔。

  不一會,她來到了王弘身側,陳容揮退隨之跟來的平嫗等人,在王弘的素緞上坐下。

  這一下,她做了在場所有的少女們都渴望做,卻不敢做的事,頓時,眾女同時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向陳容。

  正專心致志地調著琴的王弘,突然感覺到身邊多了一人,不由皺起了眉頭。

  他轉過頭來,這一回頭,他看到的是雙手抱膝,望著天際怔怔出神的陳容。

  王弘啞然失笑,低沉地說道:「卿卿難得伴我而坐,卻是為欣賞天邊閒雲而來麼?」聲音微沙,情意隱含。

  因此,聲音一落,眾少女同時憤怒地瞪向陳容,而王五郎則嗖地抬頭,眨也不眨地打量著陳容,臉上再次露出那種掙扎為難。

  陳容懶洋洋地轉過頭來看向他。在對上他那雙奪人心魄的眼眸時,陳容的眼神依然清澈。

  她嘴一扁。

  然後,她直視著王弘,以一種認真卻又自然之極的態度,舒緩地說道:「七郎,你看那白雲何等自在?想來沒有暴風,它是可以永遠這麼自在下去。可暴風一來,它要麼把滿腔鬱憤,化身雨箭,清洗大地。要麼,它便在那裡,風吹散了也罷,風把它捲成烏雲也罷,化成雨也罷,只要它記得自己本是天地間的一片閒雲,便能真自在。」

  她那黑不見底的明眸,對著王弘,對著轉頭看來的冉閔,慢慢彎成了月牙兒。然後,她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道:「以我看來,七郎和冉君,都是世間真丈夫。」

  她站起身來,「真丈夫,這世間不多矣。」說罷,她施施然地轉身離去,把挑眉揚唇的王弘和錯愕著凝視於她的冉閔都丟到了身後。

  陳容的聲音並不高,只夠這兩人聽清。

  她一抽身,幾個少女便圍上了她。一個尖下巴秀麗的少女瞪著她,問道:「你說了什麼?」

  另一個少女也嘰嘰喳喳地說道:「快說,你說了什麼?七郎清靜時不喜歡他人靠近。你為什麼能靠近他,還令得他笑得這麼開懷?我說陳氏阿容,這兩個俊美丈夫都不是你配得上的,你還是走遠些吧。」

  這少女剛說到這裡,便對上了陳容的目光。

  她這目光,隱隱有著煞氣。

  少女一驚,連忙閉上了嘴。

  陳容收回視線,淡淡地說道:「配得上又如何?配不上又如何?」說罷,她甩袖離去。

  這時的人崇向清談玄談,喜歡對一句話翻來覆去的思量。陳容這句話雖然簡單,卻也令得旁邊聽到的人,開始尋思起她的話外之意。

  不一會,陳容便上了自己的馬車。她似是沒有看到頻頻張望的陳微,呼地一聲把車簾拉上。

  一坐回馬車中,陳容的嘴角便是一扯,露出一抹冷笑來。

  隨著夜幕越來越深,火把光絡繹燃起,照亮了整個荒原。

  如往常一樣,眾士族子弟以素緞鋪地,各聚成堆,談笑風生。

  王弘靠著塌,一邊仰望著天空的明月,一邊說道:「『滿腔鬱憤,化身雨箭,清洗大地。』冉閔,那陳氏女郎對你極推崇啊。」

  冉閔與他不同,他是琅琊王氏的人,可以說,光是這個姓氏,便使他擁有了無數道光環,憑著這個姓氏,他做什麼事,都會被人解為風雅,如果再做兩三件值得一提的事,便登上名士席位了。

  而冉閔這個人,小名棘奴,雖然先祖不凡,可他自己的父親,卻是一個胡族蠻人的義子,一個連姓氏都改了的男人,不管他做了什麼事,都很難得到中原士族的看重。

  陳容那番話讚美肯定了他們兩個。這種讚美,對於王弘是錦上添花,對於冉閔來說,卻很罕見。

  冉閔雙手抱胸,嘴裡叨著一根青草,聞言轉過頭來,深邃陰烈的目光,投向了人群中。

  月光下,人頭聳動,衣履飄香,明明是逃難途中,卻彷彿是在名山勝水裡。他目光一掃,略略劃過眾人,也不停留,便再次投向了天空。

  他沒有回答王弘的話,王弘也閉上雙眼,仰著臉感受著秋日涼風的拂拭,沒有再開口。

  兩人便這樣沉默著相鄰而坐,都很自在,也都沒有理會對方。

  於此同時,陳氏家族這一隊裡,陳容只是低著頭,安靜地品著糕點。在她的身前,是與眾女嘻嘻哈哈的族姐陳微。

  這一晚上,陳微看到陳容,都是沉著臉,沒有半個好臉色。

  可是,直到現在,陳容還沒有為她的無禮向陳微道歉。本來,陳微的身份遠高於陳容,她能夠與陳容笑臉相對,已是屈尊降貴了,至少,別的陳氏本族的少女便做不到這一點。

  也不知過了多久,倒是陳微耐不住了,她向後靠了靠,扁著嘴鬱鬱地問道:「方纔你跑到王七郎那裡說了什麼?為什麼他看你的眼神有異?」

  陳微的這句話,是眾女都想問的,此次她一開口,坐在陳微身側,聽到這番話的兩個陳氏女郎都轉過頭來看著陳容,等著她回答。

  陳容慢慢地吞下一口糕點,道:「無事,我不過是向王七郎討教彈琴的手法。至於冉將軍,他可能是見我大膽吧。」

  陳微的左側,一個女郎哧笑回道:「你確實大膽。」

  陳容沒有理會。

  那女郎瞪了她一眼,問道:「敢在七郎面前說琴,難道,你的琴彈得甚好?」

  陳容依然沒有回答,她只是放下手中的糕點,轉向身後的平嫗說道:「把琴拿來。」

  「是。」

  第二十五章 買糧

  更新時間2011-3-13 14:27:52 字數:1995

  陳微大吃一驚,笑道:「阿容,難不成你想奏琴?」

  陳容笑了笑,點了點頭。

  三女同時哧笑出聲——這一路來,除了幾個名士外,再也沒有人動琴瑟之物。因為眾人知道,這幾千人的隊伍中,不知有多少高人在,自己千萬不要取媚不成反成獻醜。

  現在陳容這麼一個小小女郎,竟敢當眾奏琴,莫非,她的琴技當真有那麼好?

  這時,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陳氏阿容當真膽大啊。」

  陳容頭也沒有抬,只是淡淡地回道:「心起時,琴音可平之,心平時,琴音可舒之。不過奏琴抒懷而已,怎說得上膽大?」

  眾人一怔,幾個剛要開口的少女連忙住了嘴。她們自是聽得出,陳容這一番話說得極高妙。在這當口她們再說任何的話,都會被它的高妙襯得庸俗。

  這時,平嫗捧著一把七絃琴出現在陳容的面前。

  陳容把琴放下,手指輕揚,剛要奏起。突然的,遠方的荒原中,已響起了一陣琴聲。那琴聲十分的悠然自得,宛如高山流水,極盡空靈。

  眾人一聽,馬上順聲望去,陳微等少女正是站了起來,向那琴聲傳來處靠去——這樣的琴聲,只有王家七郎能夠奏出。

  不知不覺中,陳容的周圍已然一空。

  低著頭,素手撫弄著琴弦的陳容,微微一笑。她按在琴弦上的手一緩。

  見她不彈了,剛才質問她的男子回過頭來,哧笑著問道:「女郎怎地又生猶疑?」

  陳容把七絃琴交到平嫗手中,暗暗想道:我的琴聲雖然不凡,在琅琊王氏七郎的琴聲面前,卻是獻醜,我有那個能耐打斷他的琴聲嗎?想是這樣想,她的口裡卻是淡淡地回道:「已有仙曲,足可解憂。」

  那男子一怔,竟是無話可回。

  在這個崇尚清談玄談的時代,把話說得別人無話可回,是被所有士族都推崇的本事。

  前一世時,陳容的性子烈,嘴笨,很容易陷入別的語言陷阱。在吃過許多虧後,她才發現,在這個世道中,若不想被他人哧笑,諷刺,一定要鍛煉口舌。若能用風雅滑稽的語言說得別人無話可回,對她的社會地位提高大有好處。

  陳容在把琴交給平嫗後,趁著無人注意自己,悄悄站起身來,走入黑暗的角落裡。

  踩著那輪明月,她信步來到了處土丘上。站在上面,陳容望向冉閔和王弘所在的角落。

  那個角落,永遠是那麼熱鬧。

  陳容怔怔地望了好一會,垂下雙眸,看向地面上,自己那拖得長長的影子。

  一晚很快便過去了。

  第二天,隊伍再次起程。

  也不知冉閔說了什麼,上午時車隊開始加速。

  接下來,隊伍都是長時間行走,晚上如果有月亮的話,隊伍會一直行走到子時才休息。

  因為一路上見識過胡人的騎兵,眾士族子弟雖然苦不堪言,卻不敢抱怨。

  這樣走了十天後,眾人的前方,出現了一座城邑。

  望著遠方那高大的城牆,陳容召來僕役們,說道:「我這裡有些金葉子,到了前方的城池後,你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買糧,越多越好。」

  這一路奔波,她從平城帶來的糧粟都吃得差不多了,陳容想了想,又說道:「把那些布和帛都拿去,全部換成糧食。」

  頓了頓,她又吩咐道:「尚叟,你且代我向王氏,瘐氏和我陳氏本族,各借馬車十輛。告訴他們,我擔心南陽糧食不足,想在這裡購買妥當。」

  平嫗尚叟等人詫異地望著她,平嫗叫道:「女郎,到了南陽還有本族在呢,我們何必?」

  尚叟也叫道:「女郎,三十輛馬車,本家便可借全,何必再向外借?」

  陳容皺起眉頭,說道:「南陽城雖大,可在短時間內擠入太多的士族和流民,必定糧食短少。我父兄不在,去了也是寄人籬下,若想不被人拿捏,必須糧錢充足。錢我另想辦法,糧食,在前面的城邑中補全便是。」

  「是。」

  她又向尚叟解釋道:「我向王瘐兩家借馬車,只是想告訴他們我有這個猜測,免得回到南陽,真出現城中少糧時,我被王瘐兩家怨恨,說是如此熟識,卻不相告。」

  「女郎真是聰慧,思慮周遠。」

  聽著平嫗尚叟的讚美,陳容苦笑起來:如果不是經歷過一回,她會有這種才智麼?

  隊伍到達前方的城邑時,已到了傍晚。這一連幾天地趕路,眾士族都已疲憊不堪,好不容易到了這個雖然破舊,卻還繁華平靜的城邑,眾人直恨不得就此停下不走了。

  隨著大隊的人馬進入城邑,整個小城都沸騰了起來。

  不一會,平嫗來到陳容的馬車外,說道:「女郎,這裡的糧草很貴,一匹布才能換來九斗米啊,要知道,在平城時,一匹布可以換來二十斗米的。」

  她的話音一落,馬車中傳來陳容果斷的聲音,「便按這裡的價錢,全部換成糧食。」

  她從車壁間掏出一個布袋遞給平嫗,道:「嫗,這裡是三十片金葉子,全去買糧。」這個時候城中多的是士族,沒有人敢對這些金葉子動歪腦筋。

  「可是女郎,到得南陽後,也是處處要錢啊。我們只有十幾人,何必買上這許多糧?」

  陳容不高興的聲音從馬車中傳來,「按我的話辦事便是。」

  「是。」

  因為陳容的態度堅決,眾僕役齊動,當天晚上便把的三十三輛馬車中全部裝滿了糧食。

  這個小城只有這麼大,陳容的糧食一裝滿馬車,她便聽到尚叟地嘀咕說,糧又漲價了,由一匹布九斗米漲成了一匹上等布五斗米,而且還沒有貨。

  同樣來自平城的王氏等人,並沒有對散盡家財的陳容,又能拿出銀錢去購糧有所異議———任何一個士族,都是百數幾十年的積累。誰也不會把自己防身保命的錢財真地揮霍一空。把家財散給賤民,自己卻淪為乞丐的,是愚人,不是高士。

  第二十六章 地位變化

  更新時間2011-3-14 0:10:44 字數:2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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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一大早,車隊便在眾士族子弟地抱怨聲中出發了。

  這幾天,陳容很安靜。事實上,除非她覺得自己必要出頭時,其餘的時候都很安靜。

  如此日夜兼程,二十天後,眾人離南陽城只有百里遠了。

  聽到冉閔公佈,人群中爆發了一陣狂呼,只有百里遠了,馬上,他們便可以安定下來,不用風餐露宿,不用擔驚受驚了!

  隨著靠近目的地,各家族開始管束子弟。陳容的馬車也不准隨意離隊,而是被安排在陳氏的隊列中間,與陳氏的嫡系子女們靠在一塊。

  論馬車的位置,她的與陳微的並排——這個排位可不簡單,她進入南陽後的地位,便在這一刻決定了。

  直到這時,陳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鬆了下來。這一路來她異常高調,不放棄任何一個顯示自己才能的機會,終於收到成效了。

  要知道,做為一個士族少女,她在家族中的地位,通常決定了她的婚姻。前世時,她被擠在陳氏的隊列最外圍,剛剛抵達南陽,族伯陳元便準備把她許給一個老頭做妾。要不是她甩了一系列手段,那樁婚事根本無法逃脫。

  陳容的地位變化,早就關注她的王五郎和王氏七女等人都注意到了。在王五郎和王氏七女沉默時,一個王氏子弟笑道:「噫,陳氏阿容份同嫡繫了?看來,我王氏子弟求娶,想要納她為妾有點難啊。」他轉向王五郎,咧嘴取笑道:「五郎,我看你還是安安心心娶她為妻吧。說起來,陳氏阿容雖然出身卑微,可她才智不凡,得到七郎看重,長者讚譽,也還勉強娶得。」

  這一路上,王五郎在陳容的事上,幾經掙扎,眾王氏子弟可是都看在眼中。逮到這個機會,那人便取笑起他來。

  王五郎輕哼一聲,道:「我的婚事,長輩自有決議。」聲音中有著惱意。

  這時,前方傳來了一陣躁動。

  在眾人地納悶中,只見冉閔騎著他的紅色駿馬,開始領著眾士卒向一側小路退去。

  望著他們越去越遠的身影,眾子弟急急叫道:

  「這是為何?」

  「出了何事?」

  一個中年文士的聲音傳來,「冉將軍另有要事,已先行離去。諸位,下面地行蹤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這話一出,人群鬧成了一團,一個少年尖聲叫道:「那還遲疑什麼?快走快走,再不走胡人便追來了。」

  「是啊是啊,我們快走。」

  「快點走啊,還停著幹什麼?」

  這一路上,這些士族子弟在日夜兼程趕路時,還儘是怨言。現在冉閔一離去,他們倒自行催促起來。

  叫鬧聲中,離去的冉閔隊伍中,一個少年突然掉轉馬頭,向隊伍直衝而來。

  他沖得很快,在眾人的詫異中,不一會便衝到了陳氏家族這一隊。陳容抬頭見到是他,連忙吩咐尚叟趕著馬車迎上。

  來的人,小臉白嫩俊秀,挺鼻紅唇的顯出幾分妖嬈,正是孫衍。

  孫衍正抬頭盯向陳容。

  四目相對,陳容衝他一笑,清聲說道:「孫小郎,你跟在冉將軍身側,刀槍箭雨的,可得小心啊。」

  她剛剛說到這裡,便想到他跟著冉閔前去的地方,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血雨腥風。頓時聲音一哽,好半晌才幹澀地說道:「保護自己,只有活下去才能報仇。」

  孫衍咧嘴一笑。

  他長相俏美,這一笑當真如雲破月來,動人之極。

  孫衍笑彎著眼眸,道:「我來,便是想聽你說這一句。現在聽到了,甚好。」

  他朝馬腹踢了一腳,令得那馬撲哧撲哧地湊到陳容的身側。然後,孫衍靠向她,他實在湊得太近了,那臉都貼到了陳容的臉上。

  他貼著她的耳朵,發育期的嗓音在粗嘎中含著沙啞,「陳氏阿容,你年紀不小了。」

  陳容翻了一個白眼。

  孫衍的聲音繼續在她耳邊傳來,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那吐出的氣息直吹入她的耳洞,害得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你到了南陽後,便會被議婚吧?不過你出身一般,議的多半不是什麼好對象。我說啊,你可別太容易妥協了,你就拖下去,直拖到有一天沒有人要了,我就回來了。」

  孫衍說到這裡,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直到陳容一掌把他重重推開,他還在放聲大笑。

  望著這個少年大笑著策馬而去的身影,陳容恨恨地嘟囔道:「都一副鴨公嗓,還學著人家大笑。哼,難聽!」

  抱怨歸抱怨,這一刻的陳容,還真的從這少年猛然轉回去的眼眸中,看到了那隱隱的淚光。

  車隊再次起程。

  這一次,整個車隊都安靜了,當天晚上,因為天空無月,不得不提前紮營時眾子弟一番胡亂催促後,差點大鬧起來。

  幸好,這一路很安全,三天後,南陽城的城門,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望著那高大巍峨的城門,人群中,突然暴發出一陣狂喜地呼聲!這種歡呼,是人劫後餘生時,用盡所有的力氣發出的嚎叫。一時之間,山震地搖,風雲變色。

  這呼嘯聲,引得城門處人頭聳動,無數黑影向這邊張望而來。

  接下來,便是一片歡喜了。南陽城中還有族人的,這時紛紛出來迎接。王七郎這種琅琊王氏嫡系的,更得到南陽王地接待。至於其餘的家族,如陳家,雖然也是嫡系,可這種嫡系屬分支,並不是陳家的大本營穎川所出,所以見不到南陽王。

  在一陣喧囂聲中,陳容的馬車跟著陳家大部隊,駛向了一處院落。這院落,是南陽陳家的人為他們空出來的。

  再接下來,則是分配房間,陳容雖然是支族庶女,可她是單獨一支,再加上她這一路表現得才智非凡,便單獨分了一個院落。這院落略偏,隔壁便是陳微和她妹妹的院落。

  進入院落中,平嫗領著眾人便開始忙碌,先是把房間整理出來,再把行李糧食放好。一切準備妥當後,再把馬車送還。

  因為人手不足,陳容也跟著忙活,當然,她做的是整理書房,擺放書簡的風雅事。

  這一忙,直忙了兩天。

  第二十七章 大事

  更新時間2011-3-14 21:24:09 字數:2040

  第三天,陳容坐在整理一新的院落裡,低頭拔弄著琴弦。

  平嫗走了過來,低聲說道:「女郎。」

  「嗯。」

  「銀錢布帛已經不多了。」頓了頓,她解釋道:「我們這院子裡太空,許多家俱要重新添置,還有女郎的衣裳太少了,也得添置。女郎,要不要向郎主開口?」

  陳容的目光依然盯著琴弦,道:「不必。」

  「可是女郎?」

  平嫗急急地說到這裡,又想到女郎這一路的不凡,便耐下心來等著陳容吩咐。

  陳容把七絃琴推到一側,抬頭看向平嫗,問道:「令尚叟探聽一番,看看族叔陳公攘可有歸府?」

  「是。」

  平嫗望著重新擺弄琴弦,顯得有點心不在焉的陳容,好奇地問道:「女郎,這幾日你在尋思什麼?」

  尋思什麼?當然是前世經過的那些大事。也不知怎麼的,她覺得腦海中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前世經歷的一些枝葉,她是全不記得了,就算是一些命運攸關的大事,也要到了臨頭,才突然警醒。

  這種情況,讓陳容很不安。

  這時,隔壁的院落裡傳來一陣歡笑聲。

  那院落,是屬於陳微的。

  平嫗低歎一聲,忍不住說道:「這三日間,各房來來往往,相互拜見,我代女郎約見拜訪時日時,南陽陳氏各房神色冷淡,有不喜之意。」

  陳容『恩』了一聲,說道:「我知。」如她們這些南遷而來的人,一下子擠進南陽城裡。就算南陽陳氏家大業大,也吃不開了。她們不喜歡人去拜見,便是知道這些人一去,便會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

  當然,被冷遇更主要的原因,是她這支系勢微。隔壁的陳微,早就與本族的女郎們打成一片了,而她這裡,三天了,都是冷冷清清,從無一人涉足。

  前世時,她不懂這些,天天跟在陳微身後去南陽諸房串門。結果,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去討要東西的。那一個個如看當乞丐的眼神,一句句不加遮掩的諷刺,把她羞辱了個徹底。當然,前世時,她也確實因為糧錢不足,向家族提了要求。

  想到這裡,陳容吩咐道:「告訴尚叟,無論少了何物,都不要麻煩郎主。」

  「可是女郎,我們是一家人啊。」

  陳容皺著眉頭,命令道:「按我說的行事。」

  「……是。」

  「對了女郎,郎主有令,明日晚上有宴,各房女郎都要前去。你準備穿哪一套衣裳?」

  陳容騰地站了起來,問道:「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是了,便是明天晚上!陳家人宴請那個一腳踏入棺材中的南陽王,當年的她,因為相貌艷麗被南陽王身邊的許姓幕僚看中,被索要為小妾。那時的自己正癡戀著冉閔,連睡夢中都是他的影子,聽到這個消息時,真如睛天霹靂,在反抗無效時,甚至想過自刎以謝!

  那噩夢太過深刻,直到現在,她一提起聲音還有顫抖。

  平嫗詫異地看向她,點頭道:「是啊。聽說南陽王,王家七郎,江左蔡公都會出席。」

  平嫗說到這裡,見到陳容的唇都在顫抖,不由擔憂地叫道:「女郎,女郎,你怎麼了,可是病了?」

  對了,對了,我可以裝病!

  想到這裡,陳容那發白的小臉才轉為正常,她轉向平嫗,急急地說道:「嫗,你馬上去稟告郎主,便說我從來到南陽後,一直神色懨懨,不喜飲食,現在臥床不起,請他找醫者前來診治。」

  她這話一說,平嫗不由瞪大了眼,她急急說道:「女郎,這卻是為何?聽說明晚的宴上,各家子弟都會出席。女郎若是表現得好,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個好夫婿啊。」

  陳容不想解釋,她聲音有點急促地喝道:「照我說地行事!」

  「……是。」平嫗怔怔地望著陳容,不由想道:現在女郎行事,越來越讓人難懂了。

  在平嫗奉命離去時,陳容還是白著小臉。

  她知道,前世的她,因為只是一個支族庶女,宴會當場,族伯陳元便答應那五十多歲的幕僚,把她送過去當小妾。而這一切,還只是事情的開端。就在她用盡各種手段,差點把自己的名聲弄得狼藉不堪,才擺脫那場噩夢後,她聽族伯說起過,他說,不但那許姓幕僚看中了她,便是六十多歲的南陽王也看中了她。

  當時的族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在他看來,如果陳容不那麼胡鬧,說不定南陽王會要求許姓幕僚把她轉讓。

  可以說,她就算明天晚上不出席,就算她這一世苦心經營,使得地位抬高了,不會再許給那許姓幕僚。可她還是不一定能逃脫南陽王的手掌。那個色中餓鬼,後院姬妾近百,每種氣質長相的美人,他都有收集。他看中自己,便是因為自己艷麗的長相和火辣的性格。

  想到這裡,陳容心中煩躁起來,搓著手在院落中走來走去:怎麼辦,怎麼辦?

  而在這個時候,隔壁間的笑聲還在不斷傳來。

  那笑聲越來越近。

  眼看那笑聲直向陳容的院落靠近,陳容朝尚叟使了一個眼色,轉身跑向寢房。

  不一會,她聽到陳微在外面笑問道:「噫,你家女郎不在嗎?明晚有宴呢,我們都在看自己的新衣裳,你家女郎也一起來吧。」

  尚叟恭敬地聲音傳來,「我家女郎寢了。」

  「這樣啊?」陳微有點失望,她說道:「給阿容的衣裳甚是漂亮呢,我還想看看她穿過是什麼樣子。」

  站在寢房中的陳容,一聽到這句話,腦中便是一陣嗡嗡作響:記起來了,記起來了!前世也是這樣,本家準備給自己的衣裳最漂亮,完全把她的艷麗給妝點了出來。當時,那許姓幕僚向陳元索要她時,陳元的臉色,好似有點失望。是了,是了,當時南陽王地注意力被一個也是美艷型的舞伎給吸引了。陳元見到南陽王似是對陳容興趣泛泛,這才同意把她送給許姓幕僚的!

  陳氏的人,早就想把她送給南陽王了!以南陽王的身份,就算是她現在份同嫡系,也只有做妾的份。

  第二十八章 拆穿

  更新時間2011-3-15 15:34:32 字數: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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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微走後不久,平嫗回來了,不過她沒有帶回大夫。望著一直在房中踱來踱去的陳容,平嫗稟道:「郎主給女郎送來一根人參,交待我好生照顧好女郎。他,他還說,」平嫗的聲音有點輕,「他說女郎是個體健的,應無大病。便是有病,這幾日也得撐一撐。他還說,明晚上,席中多華服子弟,女郎勿必出見。」

  說到這裡,平嫗眼巴巴地望著陳容,那神情是一千個一萬個贊同。

  望著平嫗這表情,陳容頭痛地想道:怪不得族伯不相信了,看平嫗這模樣,我怎麼可能會有大病?

  陳容尋思了一會,垂下雙眸,說道:「不用再說了,你從現在起,裝出焦慮的樣子。若是明日郎主派人前來,你一定要跟他們說,我病得很重,實臥床不起。」

  陳容看向平嫗,決定向她解釋,「嫗,你想想,便是明晚有華服子弟,以我的身份,怕只能為妾吧?」頓了頓,陳容烏黑的雙眼中露出一抹狡猾,「嫗你不知道的,在平城時,我隱隱聽到吳叔說過我父親做了件什麼事,清名大好,博得一位大人物地讚賞,還陞官了什麼的。」

  她剛說到這裡,平嫗便急急地歡喜地叫道:「當真?女郎,可是當真?」

  陳容點了點頭,道:「吳叔是這樣說的,也不知當不當真。」

  「太好了!」

  平嫗雙眼發亮,因為興奮,她那細小的雙眼都彎成了一線。平嫗伸手捂著嘴,眸中淚光隱隱,「太好了,女郎,若真是如此,可太好了。」她急急地轉過身,一邊朝門外走去一邊嘮叨道:「女郎說得對,現在郎主給女郎指配的對象,定然不大好。我現在就跟眾僕說,女郎病了,臥床不起。」

  就在平嫗『吱呀』一聲推開房門外,外面傳來了一陣喧囂聲。喧囂聲中,陳容清楚地聽到一個溫和的中年婦女的聲音響起,「你家女郎何在?」

  「女郎在寢房中。」

  「可是身體不適?」

  「這,奴不知也。」

  兩人地對話一傳來,陳容以最快地速度衝到床塌前,脫下鞋履,鑽入了被窩中。

  隨著床簾嗖地一聲被拉下,一個漢子響亮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阿容可在?你伯母領著大夫來看你了。」

  這些人來得太突然,平嫗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聽到外面地叫聲,她傻呼呼地轉過頭看向陳容。直看到那晃蕩不已的幃帳,她才連忙轉頭應道:「我家女郎已經睡了,長者請入。」

  說罷,她遲遲疑疑地打開了寢房門。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華服婦人,領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夫走了進來。

  隨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陳容的心砰砰亂跳起來。

  她沒有想到,伯母還真給她請來了醫者。要知道,這次南遷回來的人,大多身嬌肉貴,這麼一放鬆,不知有多少人生了病。大夫只有這麼幾個,病人卻那麼多,以她的身份,怎麼也不會這麼快輪到吧?

  看來,她在家族心目中的利用價值很高啊。

  腳步聲中,一陣香風撲來。那華服婦人曼步來到塌前,她也不停,伸手便掀向陳容的幃幔,口裡笑道:「聽說阿容喜歡甩鞭,有丈夫之勇。想來也不是個喜歡做婦人靦腆之態的。」

  話音還沒有落下,她已嘩地一下拉開了幃幔。隨著一道陽光射入,縮在被塌中,頭髮依然盤得好好,不曾仔細解開的陳容出現在眾人眼前。

  華服婦人朝她盯了一眼,向後退出一步,轉向大夫客氣地說道:「和老,凡請你看看。」

  大夫點了點頭,他在陳容的塌側坐下。被塌中,西西索索了一會,陳容才緩慢地伸出了手腕。

  這露出的手腕,一截都是光潔的。倉促中,陳容還記得自己沒有脫去外裳,便把衣袖一併捲起,露出個光手腕讓醫者診脈。

  醫者三根冰涼的手指搭在脈腕上,不過幾息,他便放下手,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華服婦人目露精光,問道:「和老,小輩病情如何?」

  和老搖了搖頭,道:「氣血旺盛,便有個頭暈眼花的,也無甚大礙。不必處方。」「送和老出府。」

  「是。」

  直到那大夫的腳步漸漸遠去,華服婦人才轉向陳容等人。她朝著還縮在被子中,背對著自己,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地陳容瞟了一眼,笑道:「阿容,你就別玩了。你族伯也說了,你這孩子體健得很,便是族中的幾個郎君,也少有能及的,怎麼可能說病就病?」

  她也不等陳容回答,轉頭盯向平嫗等人,厲聲喝道:「女郎還小,下次你們要是再由著她的性子胡鬧,一律逐出府去!哼,現在府中人多粟少的,正好不需要這麼多吃閒飯的。」

  說罷,她大袖一甩,扭著腰肢走了出去。

  直到房門『吱呀』一聲被帶上,直到那些腳步聲再也聽不到,一直白著臉的平嫗才回過神,她傻傻地走過來,問道:「女郎,如何是好?」

  陳容慢慢拉開了被褥。

  她坐起身來,任由枕亂的碎發擋在眼前。右手在被褥上狠狠一絞,轉又連忙放鬆,「你出去吧。」

  「是。」

  當天晚上,第二天宴會的華服便已送到了陳容的院落。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陳容坐在院落裡,一直坐到夜深,一直傾聽著各房院落裡傳來的歡笑聲。

  第二天轉眼便到了。

  第二十九章 見長輩

  更新時間2011-3-15 17:32:17 字數:2180

  平嫗在院落中忙了一陣後,便擔憂地瞅向手按在琴弦上,一動不動的陳容。

  眼看就到了中午了,她走到陳容身側,關切地勸道:「女郎,你都沒有吃飯呢。」頓了頓,她又說道:「這婚姻之事自由天定,我看我家女郎便是個有福,說不定今天晚上那王五郎會求娶小姐為妻呢。」

  平嫗說到這裡,臉上已是笑逐顏開。

  陳容搖了搖頭,她扶著琴弦,慢慢站起,「嫗。」

  「是。」

  「讓尚叟問一問,族叔陳公攘可有歸府?他若不在,府中有哪幾位長輩在?」

  「是。」

  平嫗一提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琴聲,琴聲時斷時續的,聽起來就讓人氣息不順。

  尚叟是個性急的,不過二刻鐘便回來稟告說,「族伯陳元,族伯陳列,族叔陳術都在。」

  族叔陳術也在?

  陳容站了起來,吩咐道:「尚叟。」

  「是。」

  「把倉庫中的栗拿出來,裝滿十輛馬車。」

  平嫗和尚叟面面相覷了一會,尚叟才應道:「是。」

  裝糧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十幾個僕役,足足用了近二個時辰才裝好。而這時,陳容已細細地給自己沐浴過,換上了族中昨晚才放來的,那套嫩黃與淡紫相間的衣裳。

  這套衣裳一穿上,平嫗那舉到她頭頂上的梳子,便這般一動不動了。她呆呆地望著陳容,喃喃說道:「我從不知,我家女郎有如此之美。」

  望著銅鏡中那美麗的容貌,陳容也是雙眼瞪得滾圓。她伸手撫向自己的臉,低低說道:「怎地變了這麼多?」這容色,前世在這個年紀時,是絕對不可能有的。

  鏡中的她,五官的青澀稚嫩被艷麗的衣裳染成了嬌嫩,而跟隨她多年的艷麗,這一刻竟添了份清純和鮮美。這時的她,便如那朵開在清晨朝露中的月季,嫩得耀眼,艷得純淨!

  陳容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的,對平嫗說道:「嫗,不必束髮。」

  「是。」

  「拿木履來。」

  「是。」

  打扮妥當後,陳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把掛在牆壁上的短劍藏入袖中,提步向外走去。

  在她長劍入袖時,平嫗白著臉大叫一聲,「女郎?」

  陳容頭也不回,淡淡地說道:「勿慌,我不會行愚蠢之事。」

  而這時,外面傳來尚叟的聲音,「女郎,粟糧已全部裝好。」

  「甚好。」陳容推開房門,不出所料的,對上了眾僕瞪大的雙眼,「我們去見過族中長者。」

  「是。」

  這時已臨近傍晚,族叔陳術所在的院落,位於府第的東側。

  陳術為人精明,擅長交際,談吐頗為風雅,在南陽陳氏,是排在陳公攘後的第二號人物。

  因為他喜歡交際,他的院落中,總是車騎來來往往,華服子弟穿行不息。在這種情況下,眾陳氏女郎也喜歡到這裡聚會了。

  這一天,因為是難得的大睛天,被深秋的風,把樹葉吹得稀稀落落的花園中,嘻笑聲不絕於耳。一隊隊歌伎圍繞著眾人,婢女們川流不息地把酒肉奉上。

  陳微等女站在幾個鞦韆前,目光盈盈地望著亭台上幾個少年,正在掩嘴輕笑。

  「阿微,聽說伯父決定把你許給冉將軍了?冉將軍可是個罕見的俊美兒郎,雄健無雙的,你真有福。」

  另一個南陽陳氏的少女不屑的輕哼一聲,在旁說道:「不過是個姓氏都改了的匹夫,長得俊美又如何?」她說到這裡,見到陳微對自己怒目而視,下巴一昂,抬著小鼻子極驕傲地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不是這樣的出身,也輪不到你一個庶女來嫁。」

  「陳茜,你!」

  「我怎麼?」

  「你們兩個靜一靜,看,他們朝這邊望來了。」

  這話一出,兩個少女同時住了嘴。

  就在這時,她們聽到前面一陣喧囂聲,不由順聲望去。這一望,她們便愕然地看到陳容的馬車,領著一支浩浩蕩蕩的馬車隊,駛入了院落中。

  院落中,正是眾人攜伎聽曲,欣賞秋葉紛飛時,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出現一支這麼壯觀的車隊,不但少年們停止了說笑,連歌伎也停止了舞蹈,轉頭望去。

  就在這時,陳容的馬車停下來了。

  平嫗從馬車中跳下,伸手扶向她家女郎。

  車簾掀開。

  一隻素白的手,在嫩黃的衣裳映襯下,直如美玉般出現在眾人眼前。

  錯愕中的華服少年們,見到這情景,同時直起了腰,抬起頭,饒有興趣地等著那車中人。

  在平嫗地扶持下,一個清美華艷的少女,出現在眾人眼前。

  她便是陳容。

  陳容一露面,陳微等少女都不敢置信地瞪圓了雙眼。

  陳容抬頭看向眾人,她鬆開平嫗的手,披著濕發,拖著木履,便這般『噠噠噠』的,風情妖嬈地走向眾少年,也走向陳公術。

  對這些少年們來說,陳容這種級別的美人,他們見得多了。讓他們目不轉睛的,倒是她那異於常人的風情。十分的嬌媚成熟中有著十分的清純鮮美。

  眾目睽睽之下,陳容曼步走到陳術塌前,然後,她盈盈一福,低著頭,清聲說道:「阿容見過叔父。」遲疑了一會,她依然低著頭,臉有點紅,不好意思地向陳術說道:「阿容不知道叔父正在宴請賓客呢,唐突勿怪。」

  頓了頓,她素白如玉的手朝著身後的馬車一指,訥訥地說道:「阿容南來經過普城時,突然想到大家都在南下,都擠入了南陽城中,倉促之際,城中栗糧恐有不足。阿容便傾盡家財,把所有帛錦金錢,全部換購成粟米。方才從二伯母那裡聽到府中糧草不足,陳容不才,願拿出十車栗米送給叔父,以助叔父周遊之資。」

  她說,她這十車糧,都是送給陳術一個人周遊用的!

  陳術四十五六歲,長得圓圓白白的,五官很端正。在陳容說出『十車栗糧』時,一直掛著慈和笑臉的他,還是露出了驚愕之色。

  這個小小的女郎,竟是如此大的手筆!

  十車,要知道,他們這些家族,每次捐給南陽王和冉閔抗胡用的糧,也不過是十車!

  前兩日聽說這陳容慷慨大方,是個有才能的,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陳術望著陳容靦腆的,卻清美鮮嫩的面容,又望向她高佻的身段,不由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來。他站起身來,雙手虛扶,慈祥地笑道:「孩兒何必多禮?坐,快快坐下。」

  陳容沒有就勢站起,她搖了搖頭,低低的,訥訥地說道:「阿容,阿容還有話說。」

  第三十章 族叔陳術

  更新時間2011-3-16 7:27:48 字數:1981

  「哦?」陳術笑得很慈祥,「有什麼話,儘管說來便是。」

  這時,陳容卻猶豫了。

  她朝左右看了看,低下頭,訥訥地說道:「無,無話。」

  這分明是有話。

  陳術明白了,他站了起來,道:「跟我來吧。」

  「是。」

  望著陳容跟在陳術身後那娉娉婷婷的背影,一個華服子弟饒有興趣地向陳府下人問道:「這女郎是誰?」

  「陳氏阿容,我陳氏一支系庶子所出。」

  這話一出,那少年頓時意興全無了,他搖了搖頭,重新坐好。

  陳術領著陳容來到堂房中,他信步走到主塌上坐下,盯著陳容笑道:「什麼事?阿容盡可說來?」

  陳容上前一步,向他盈盈拜倒,道:「阿容前來求見叔父,是想求叔父,不要把阿容許給任何一個丈夫為妾。」

  她這話一出,陳術皺起了眉頭,他剛脫口想問,盯著陳容打量半晌,轉眼想道:她一個剛來南陽的小姑子,怎麼可能知道家族才做的安排?

  既然她不是探聽來的,那就是說,這事是眼前這個少女猜測的?不過十五歲年紀,不但事先知道南陽城少糧,還能猜知家族地安排,這小姑子,果如眾人所傳的那般,是個才智聰穎的女子。

  陳術盯著陳容,慢慢抿了一口酒,順手把杯蓋放下後,他淡淡問道:「阿容以十車栗相送,便是為了此事?」

  這話說得十分十分直接。不但直接,還殘酷。

  陳容低著頭,小臉一片蒼白,過了一陣,她低聲回道:「是。」

  她說是,她居然回答是!

  這一下,陳術呆了呆,他放下酒杯,認真地盯著陳容。他的臉上倒無怒色。

  這時的陳容,似是鼓足了勇氣,她抬起頭來,雙唇抿得緊緊的,倔強地望著陳術,說道:「叔父以為,陳氏女郎中,陳容才智如何?」

  陳術皺了皺眉頭,沒有回答。

  陳容卻是不管,她兀自說道:「阿容是想,族中如果把阿容送去做人小妾,左右不過一個玩物。如果遇到不好的郎君,過個二三年便死了,也是尋常事。」

  她說到這裡,陳術不由沉呤起來。

  陳容眼巴巴地望著他,繼續說道:「這樣做,對家族來說,好處實在不大。以阿容的才智,便是嫁一個出身下品的士族丈夫,也能助他一臂之力。若是機緣巧合,那丈夫末必不能成為人中之龍,成為我陳氏臂助。」

  陳容低下頭,重重一磕,顫聲說道:「叔父,阿容我不僅相貌不俗,才智也是不凡啊。若能妥善處之,於家族好處多多。若不能妥善安置。」

  說到這裡,陳容突然一頓。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

  這時刻的她,小臉一片煞白,眸中含著淚水,可雙唇抿得死緊,一臉倔強中還帶著一股狠煞,「若族中定要把陳容許給他人為妾,他日之事,便不可說!」

  他日之事,便不可說!

  她竟然在威脅了!

  一股惱意瞬時浮出陳術的心頭,他朝著陳容一瞪,正待發火,見她清艷的臉上珠淚盈盈,可憐到了極點,又想到她剛剛送給自己十車栗糧,解去了自己燃眉之急,那火便有點發不出來了。

  陳術瞪著陳容,半晌,卻歎了一口氣,語重聲長地說道:「阿容,你一個小姑子,竟敢威脅家族?」

  話雖重,語氣中沒有惡意。

  陳容連忙以頭點地,哭道:「叔父,叔父,阿容是害怕啊,阿容是害怕哇……」哽咽聲中,淚如雨下。

  陳術這人,本有點商賈氣,處事時習慣了交易。陳容這威脅的話,要讓別的長輩聽了,多半地勃然大怒,可他不同,從收了陳容那十車栗糧開始,他在下意識中便想還報她一些什麼。

  此時此刻,他正盯著長相清艷的陳容細細尋思,這個小姑子,不但身段窈窕有妖嬈之姿,而且也有些手段,正如她所說的,如果用得當,還真能成為陳氏一臂助。

  在他尋思的時候,陳容那細細地抽泣聲壓抑地傳來,倒頗是可憐。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術暗歎一聲,站了起來,「別哭了,站起來吧。」

  見陳容當真聽話地止住哭聲,順從站起,他點了點頭,道:「你的要求,我會考慮的。」

  陳容顫聲道:「謝叔父。」

  「退下吧。」

  「是。」

  陳容低著頭,雙肩聳動著,慢慢地向外退去。

  當她退出五步時,腳步卻是一頓。陳術看到她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來,細心地拭去臉上的淚水。完了後,她甚至還掏出一塊鏡子和一個粉盒,對著鏡子細細地補了補妝。

  這小姑子,她這是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她剛剛哭了啊。她這是在給自己和她本人留面子啊。

  不知不覺中,陳術點了點頭。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間,他卻看到陳容把妝盒送入袖間時,一道寒光閃過!

  陳術瞬時一驚。

  他瞪大了眼,朝那袖中望去。這一望,他清楚地看到,陳容的右袖處,一把短劍露出了一截鞘。

  這小姑子,竟然隨身帶了這等利器。莫非?

  陳術眉頭大皺,盯著陳容低頭急速離去的背影,慎重地尋思起來。

  這時,一個護衛在門口恭敬地說道:「郎主,那小姑子送來的十車栗糧如何安置?」

  十車栗糧?說起來,這小姑子年紀小小,還真是個能捨能斷的人。

  陳術抬起頭來,道:「先扔進西邊倉庫。」

  「是。」

  「嗯,你去告訴一個送糧的小姑子,也就是阿容,便說是我說的,她今天晚上不要出現在宴會上。」

  「是。」

  「告訴她,有人已知道陳氏有這麼一個美貌小姑子。叔父能做的不多啊,哎。」

  「是。」

  這時,陳術又想道:她一個無父無兄的支族小姑托庇於此,怎麼也不能白白要了她的栗食。

  於是,陳術又吩咐道:「給她送去八車帛,二車布,再給她二十片金葉子。」恰恰比十車栗糧的時價還多了一點。

  第三十一章 求愛?

  更新時間2011-3-16 16:05:03 字數:2164

  陳容的院落中。

  平嫗一邊忙著招呼眾人,一邊喜得眉開眼笑。剛才她還為糧錢短少而發愁,不過這麼一下,便都補充充足了。這麼多帛和布,別說是佈置院落,購置新衣,便是再去購一個普通的宅院,也已夠了。

  看著這些錢物,又回頭望著依然沉思中的陳容,平嫗直覺得自家女郎真是深沉莫測了。她拿著那把短劍出門時,她自己直心頭惴惴不安,沒有想到女郎不但平安無事回來了,還得到了族中長輩地看重。

  時間流逝如電。

  轉眼,日落西山,華燈初上。

  得到囑咐的陳容,不但閉門不出,還下令眾僕不得喧囂,不得大點燈火,整個院落中安靜得死寂。

  隨著一輪淺淺的彎月掛上天空,笙樂聲開始響起,簫笛等絲竹之音相互交融,瀰散在天地間,沁出一縷二縷的秋愁。

  站在院落中,都可以聽到主院方向笑鬧聲不絕於耳。

  今晚的宴會,其實對每一個陳氏族人都很重要。北方來的眾士族,需要通過這個宴會,告訴南陽的上流貴族們,他們回來了。

  年輕的子弟們,則需要通過這場宴會,讓所有人知道,陳氏還有這麼一個待嫁待娶的少年少女。

  要不是有了前世的記憶,陳容是萬萬不會拒絕這種宴會的。她不但不會拒絕,還會大力地展現自己,盡量讓所有的南陽上層人士,都記得自己。

  想到這裡,陳容垂下雙眸。她踩著林蔭道上的枯葉,朝著自家院落後的樹林中走去。

  天空,一輪明月,地下,一個人影。人與月都是亙古便有的形只影單。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燈火通明中,幾個僕人跨入她院落的拱門。不等尚叟問起,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陳氏阿容可在?」

  找我的?

  阿容一凜。

  尚叟遲疑間,平嫗急急地說道:「我家女郎病了,正臥床不起。」

  那幾個僕人相互看了一眼,一人說道:「王家七郎在席間不見女郎,便向陳家郎主詢問。郎主令我等前來相請女郎前去。」

  頓了頓,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僕人叫道:「王家七郎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連南陽王也不敢對他失禮。還請嫗去問問你家女郎。如果她還撐得住,便好好打扮一番,見一見七郎吧。這種機會實是難得啊。」

  這話說得十分誠懇。

  平嫗自是知道,這人既然敢這樣說,事實就一定是這樣。正如他所說的,這機會十分難得。

  不知不覺中,她轉眼看向陳容所在的黑暗處。

  直是看了好一會,平嫗也沒有聽到那黑暗處傳來什麼聲音。

  暗歎一聲,平嫗只得假模假樣地走到寢房外,提高聲音喚了幾聲後,平嫗轉向那些僕人,「失禮了,我家女郎看來是睡著了。」

  「真是可惜。」走在最前面的兩個僕人行了一禮,轉身就走。直到他們轉過身去,平嫗才發現,這兩個僕人穿的是琅琊王府的服飾!他們竟是跟隨在王家七郎身邊之人,怪不得談吐溫文,舉止禮數十足了。怪不得了!

  一時之間,平嫗直覺得心中揪揪的,看向黑暗中陳容的所在時,眼神中都有著埋怨。

  燈火一遠去,陳容便從黑暗中走出,她也沒有理會平嫗埋怨的眼神,逕自盯著喧囂熱鬧的主殿處,說道:「這個機會,確實難得。」

  黑暗中,陳容的雙眼幽亮驚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突然說道:「嫗,若是在這場合,有個女郎當眾向王氏七郎求愛,會是如何?」

  平嫗一怔,她眨了眨細細的眼睛,一臉迷糊。

  陳容沒有看向她,她皺著眉頭,兀自雙眼炯亮地盯著主殿處。半晌後,她喃喃說道:「只要他不要太駁回我,只要他給我留一點點顏面……」

  這時,平嫗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急叫道:「女郎,不可,萬萬不可。你怎麼配得上王氏七郎?這樣做,只會讓女郎你淪為南陽人的笑柄啊!」

  陳容垂下雙眸,尋思了一會後,她突然轉身朝寢房中走去。

  平嫗最是熟悉她的性格,一看她這樣子,便知道她的決定已下。心中大急,連忙加快腳步跟上,她一邊伸手扯向陳容的衣袖,一邊急急說道:「女郎女郎,不可啊,不可啊。不是還有叔父陳公術嗎?他看重你啊,如果你有事,他會願意幫忙的。」

  陳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他不會。他給了我十車帛布,又給了金葉子,對我已無虧欠。以他的性格,不會。」他的意思那麼明白,只是幫我這麼一次啊。如果明天,後天,南陽王起了意索求,或別的長輩堅持,自己便會被逼到絕路了。

  現在,王家七郎居然當眾提到了自己,他的重視,足夠引起南陽王的重視。說不定,今天晚上南陽王一句話,自己便會在半夜抬進南陽王府中,從此後,天下間再無陳氏阿容!

  不行,她一定要把所有的變化控制在自己手中!哪怕只有五成的把握!

  『吱呀』一聲,陳容重重推開寢門,然後她衣袖一甩,便巧妙地甩開了平嫗地牽扯。

  這一進去,便是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再出來的陳容,還是這個陳容,不過換上了白日那套粉黃與淡紫相間的華服。

  她的長髮依然披散,足上踏著木履。

  唯一與白日不同的是,她的腰間佩了一柄劍鞘華美的短劍。她行走時,那鑲滿珠玉的劍鞘與腰間玉珮相撞,『叮叮噹噹』的珠玉相擊,好聽得緊。

  平嫗沒有想到,女郎進去一個時辰,居然什麼事也沒有做。她不由瞪大眼,錯愕地看著陳容。

  陳容對上平嫗的眼神,微微一笑,彎下腰,從一側抱起那七絃琴。

  她越過平嫗,足上木履『噠噠噠』,悠然之極地向前走去。在她行走間,那披在肩膀上的墨發,隨著步履而飄蕩。發尾更在她圓俏的臀間擺動著。望著她的背影,平嫗竟不合時宜地暗暗讚歎:我家女郎這身段,當真窈窕可人。別說是陳氏,便是整個南陽,也很少有大家族的女郎有這種妖嬈風姿啊。

  她怔忡了一會,見到陳容已經走遠,連忙急步跟上。剛跟出幾步,平嫗想到陳容是那麼的固執,自己的話她肯定不聽,不如叫過尚叟一道,便又急急轉身朝內院跑去。

  而這時,陳容已在『噠噠噠』的步履中,走出了自家院落。

  第三十二章 一曲鳳求凰

  更新時間2011-3-17 6:55:23 字數:2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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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容的步履,看似悠閒,實際上走得很快。當平嫗和尚叟追出來時,她已來到了主院處。

  這裡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平嫗和尚叟哪裡敢叫嚷?他們只能加快腳步,想暗中勸阻住陳容。

  這時刻,宴席已經舉行了兩個時辰了,天空的明月,已掛到了中空,夜風吹來,寒氣襲人。想來再過半個時辰,便可散宴了。

  陳容低著頭,出來時,她特意在臉上撲了些粉,使得臉色有點蒼白。整個人艷色稍減,另有了份楚楚動人之姿。

  陳容來到主院外。見到平嫗兩人靠近,頭也不回地命令道:「把我備一個塌。」

  「女郎!」

  「快去!」

  「可是女郎——」

  聽到身後兩人不死心地勸告。陳容暗歎一聲,忍不住解釋道:「嫗,叟,我今天在叔父那聽說過了,家族想把我送給南陽王為妾。」

  她這話一出,兩人同時按著嘴,發出一聲低呼。

  幸好三人所站的地方處於樹影下,不會太引人關注。

  陳容苦笑道:「想來你們也聽說過的,南陽王的後院,有各色美人上百,而且,他每天還在補進!進了他的院落,我這一生算是完了。」她長歎一聲,喝道:「退下吧,一切我自有主張。」

  「可,可是。」

  「不要再說了,你們想想,這數月間,我何嘗做過錯誤的決定?」

  這話倒是有理,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向後退去。

  不一會,平嫗便搬來一個塌幾擺在了大樹下。

  陳容抬起頭,怔怔地望著燈火通明的大殿,那裡面笑聲陣陣,歌舞昇平,那裡面的人,都是神仙中人,似乎永無煩惱。永遠,也不會如她一樣的煩惱。

  陳容垂下雙眸,慢慢跪坐在塌上。

  然後,她雙手微抬。

  然後,一串行雲流水般的琴聲,混在縷縷秋風中,冉冉升起。

  琴聲幽幽蕩蕩,宛若那春愁,輕飄而來,輕卷而去,除了在人的心田間留下一縷瘙癢,便再無消息。

  漸漸的,那琴聲轉為綿長,它飛翔在天宇間,越過層層白雲,越過滄海桑田,突然間,一個身影進入它的眼中,從此後,神魂無依,此生末了心已老……

  陳容彈奏的,正是當年司馬相如情挑卓文君的《鳳求凰》,只是因為經歷不同,她這琴聲中,添了七分可望不可及的惆悵,添了三分隔河相望,永無比翼之時的恐慌。

  這樣的惆悵和恐慌,給這春意綿綿的求愛之曲,生生地染上三分離愁,三分別恨,三分污泥對白雲地仰望。

  就在陳容的琴聲傳出時,大殿中喧囂依舊,漸漸的,那一縷一縷的琴音,慢慢地滲入那喧囂笑語中,慢慢的,成了主旋律。

  慢慢的,一個兩個的人走了出來,他們順著琴聲望去。

  慢慢的,走出大殿的人越來越多,壓低的嘻笑和指點聲,開始合在琴音飄蕩間。

  這一切,陳容都沒有感覺。

  她只是專注地低著頭,素手在琴弦上撫動,眉眼間帶著春愁。洩了一地的銀光中,她那眉目精緻清艷的小臉,略略顯得有點蒼白,而這種蒼白,在一身嫩黃淡紫間,映出幾分屬於青春的情傷。

  月光下,樹葉蕭條,擋得她那美麗的小臉也是半明半暗。

  陳微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個樹下撫琴的人,瞪著瞪著,她與身邊的少女們一樣,失笑出聲。

  「天啊,這不是平城阿容麼?怎麼她奏起這《鳳求凰》來了?」

  「嘻嘻,可真是好玩。」

  「不知她為誰而奏?」

  「也是,不知她相中了哪位郎君?」

  「不管是哪位郎君,以她的身份,也只能這般惆悵的寄托情思了。」

  哧笑聲中,喧囂聲中,議論聲,取代了所有的笙樂,歌舞。

  越來越多的人站到了庭院間,越來越多的少年子弟走了出來,打量著這個樹下彈奏的孤影。

  不知不覺中,那笑聲已越來越小。

  也許,是因為這個彈奏的人太過寂寞吧?那是一種永遠也無法得到所愛的寂寞,、是一種永遠形只影單,只敢躲在遠遠的角落裡,對著心上人遙望的寂寞。

  這世上,又有什麼樣的傷痛,勝過渴而不可得,思而不敢近?

  聽著外面越來越大的喧囂聲,肥胖壅腫的南陽王轉過頭來,好奇地問道:「出了何事?」

  一個五十來歲的幕僚走到他的身側,笑道:「是陳氏的一個美貌小姑,也不知相中了哪家兒郎,竟在彈奏鳳求凰。」

  南陽王呵呵一笑,樂道:「竟有此事?這可是風雅艷事!走走走,我們也去瞅瞅。」他回過頭去,叫道:「七郎,一道去吧。」才叫了一聲,他乾笑起來,「原來七郎早就去了。」

  那幕僚笑道:「那是,七郎可是翩翩少年,遇到這種風雅艷事,哪有不好奇的?」

  「休得再說,去看看。」

  「是,是。」

  在幕僚地扶持下,南陽王邁著八字步慢慢地踱了出來。在眾人的紛紛避讓中,他來到了王弘身後,見他也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庭院中,南陽王哈哈一樂,道:「是什麼美人,竟讓七郎也看癡了去?」

  說罷,他也轉過頭,順著琴聲望去。

  這一望,南陽王呆了呆,他瞬也不瞬地盯著陳容,向扶著他的幕僚問道:「這女郎好生華美,是陳氏的小姑?」

  那幕僚精瘦精瘦的,五十來歲,也是色中餓鬼,自是明白他的心思。聞言他湊過頭來,低聲說道:「她不但是陳氏小姑,還是剛才席中時,王七郎問起的那個小姑!」

  「果真?」

  「不敢欺騙王爺。」

  「好,好好。」南陽王哈哈一笑,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打量起陳容來。越是打量,他的眼睛越是炯亮。

  那幕僚見狀,撫著下頜的三縷鼠鬚笑道:「這個小姑,比起剛才宴中那歌伎猶勝三分,王爺這下有艷福了。」他再次湊近南陽王,低聲說道:「剛才在宴中,陳元向屬下提起這小姑。他還說,如果王爺中意,隨時可以把人送去。」

  這話南陽王最愛聽了,當下他朝自個兒的大腿上重重一拍,樂道:「不錯,不錯,陳元不錯!」

  第三十三章 一曲鳳求凰(二)

  更新時間2011-3-17 15:59:49 字數:1908

  他們兩人在這裡嘰嘰歪歪,一旁的王弘已是面沉如水。他大步向前走去,轉眼便來到了陳容的身前十步處。

  就在他走近的那一瞬間,彷彿是心有靈犀,陳容抬起頭來。

  一見是她,陳容的小臉先是通紅通紅,這一瞬間,她竟慌亂地低下了頭。不過才低下去,她又急急地抬起頭來。

  陳容睜大雙眼,勇敢地望著王弘,她的雙眼,已變得越來越明亮。也許是激動過度,她那撫著琴的手一哆嗦,竟是一連錯彈了幾個音符。

  人群中,噓唏聲和笑聲四起。

  而這些聲音,似乎都沒有影響到陳容。她只是雙眼亮晶晶地望著王弘,慢慢的,她再度低下頭去,就在低頭的瞬間,一縷紅暈染上她白玉般的脖頸。

  「噫,這小姑子,難道這鳳求凰竟是為七郎而奏?」

  一個驚叫聲打破了平靜,激起了一片波瀾!站在王弘身側,也在雙眼炯亮地朝著陳容,正朝她走來的王五郎,聽到這話眉頭一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彷彿是在回答那人的問話,垂下雙眸的陳容慢慢站了起來,就在塌間,朝著王弘盈盈一福。然後,她低著頭,任由青絲如柳,飄垂在白嫩的頸間,秋風中,她顫抖的,低低的,怯怯地喚道:「聞七郎在此,阿容不勝歡喜。」

  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聲音大聲說道:「敢問七郎,阿容這鳳求凰之曲,奏得中聽否?」

  一語吐出,四野俱靜!

  王弘呆住了。

  王五郎呆住了。

  南陽王也呆住了。

  陳元和陳微等人,都呆住了。

  在一片安靜中,陳容顫抖得語不成聲,「曲,是俗曲,人是,俗人,唯拳拳心意,望郎君能細聽。」

  說罷,她再次坐了下來。

  流蕩的,帶著春愁的琴音,再次飄然而響。

  四野仍是一片寂靜。

  無數的目光,朝著陳容打量半晌,又轉頭看向王弘。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怪聲怪氣地說話聲響起,「七郎,這小姑子長得很是不錯,她既然有心,你就納了她吧。乾脆今天晚上便入洞房,圓一圓她的相思苦。」

  那聲音一傳來,陳容似是受了驚嚇,彈琴的手指一顫,竟發出一連串尖利的刺嘎之音來。

  在眾人盯向她時,她白著臉,咬著唇,極為清楚地說道:「千古以來,從沒有彈奏鳳求凰者,是為了做妾的。」

  這話一出,四野再次一靜。

  安靜只是片刻,也不知是誰帶頭,一陣嘻嘻哈哈的哧笑聲四面而起,越來越響。

  在這些笑聲中,陳容的臉白如紙,她垂著雙眸,便這般斂襟一禮,便抱起琴倉惶向後退去,竟是一曲沒有奏完。

  看到她退去,笑鬧聲越來越響,到得後來,整個院落都是少年少女們的哧笑聲。

  就在笑聲越來越大時,突然的,外面的林蔭道裡,再次傳來了剛才的琴聲。

  那陳氏阿容,竟是接著剛才沒完的琴曲,繼續彈奏起來。

  陳微等人大樂,一個少年哇哇叫道:「走走走,看看那膽敢向琅琊王七求娶的小姑子去。」

  他這一起哄,眾少年齊刷刷地動了,他們順著琴聲,跨出了院落。

  眾人剛剛走出院落,一曲鳳求凰終於進入了尾音。陳容在彈完最後幾個音符後,低頭抱著琴站起,她俏生生地站在月光下,任由碎發擋在額頭,她蒼白著臉,沙啞中透著媚意的聲音在夜空中娓娓響起,「一曲鳳求凰,千載寂寞傷。想當年司馬相如彈奏此曲時,並不知道他能娶到卓文君。他彈此曲,只是情思如繭,若不能讓那人聽到,心中難免鬱結成絲。今日阿容也是如此,不求垂顧,不求有果。只是,想讓郎君知道而已。」

  陳容說完這句話,抱著琴,再次朝著王七郎所站的角落處盈盈一福,然後掉過頭,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這時,一縷秋風吹來,飄起她那長及臀間的墨發,捲起那縷縷飄飛的衣袍,眾人一陣恍惚,竟似看到她的身影在逐漸淡去。

  王氏七女在一旁哧哧笑道:「阿噫,這陳容恬不知恥的,居然還敢說得條條是道?」

  她這話一出,幾個少女跟著嘻笑起來。

  就在這時,王弘眉頭一皺,沉聲喝道:「閉嘴!」

  眾人一凜。

  在一陣靜默中,王弘抬起頭,他盯著陳容遠去的身影,徐徐說道:「以後,不可因為此事譏諷恥笑於她。」

  說到這裡,他長袖一甩,施施然地轉身離去。

  直到他帶著僕人們消失在拱門處,眾人才驚醒過來。陳元愕愕地望著王弘遠去的背影,直過了好一會,他才打了一個激淋,不由轉頭看向南陽王。

  這時的南陽王,肥胖得扁平的臉上帶著股鬱怒。見到陳元向他看來,他雙眼一瞪,重重一聲,喝道:「我們走!」

  「是,是。」

  那幕僚連忙扶著南陽王向停放馬車的方向走去。看到陳元要追出來,他便使了一個眼色。

  見狀,陳元停下了腳步。

  這時,他才發現,這片刻間,滿殿的賓客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少年子弟,正三五成群地談論著剛才的事。

  陳術走到陳元的身後,歎道:「我早說了,這女郎性子剛強,是個辣手的,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南陽王剛對她起了興致,又得生生中斷,這不是惹他不快嗎?」

  南陽王是何等身份?他就算再中意陳容,現在也不能納了——明明知道她傾慕的是王氏七郎,便是傾慕,還不屑為妾。這樣的女子,他要是納了,如何面對天下人地詢問和質疑?

  陳元想到這裡,恨恨地一咬牙,低喝道:「這可由不得她!哼,只等此事一平,我就給南陽王一個交待!」

  第三十四章 他回來了

  更新時間2011-3-18 7:52:40 字數:2013

  陳容一回到院落,便對上平嫗和尚叟淚眼巴巴,一臉傷感地瞅著她。

  她眨了眨眼,奇道:「怎地?」

  平嫗用袖子擋著眼睛,悲苦地說道:「奴竟不知,女郎傾慕王家七郎,一至於斯!」

  尚叟也在一側歎道:「女郎,那王家七郎是何等人物?你以後還是忘了他吧。」

  陳容啞然失笑,她嘴角揚了揚,也懶得解釋什麼,轉身步入寢房,

  第二天,陳容剛在梳洗,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女子笑聲。似是聽到裡面地動靜,一個少女高聲叫道:「阿容,快快出來與我們玩耍去。」

  另一個少女噗哧一樂,轉爾她也跟著一本正經地喊道:「阿容可有得閒?南陽城郊碧水清清,大伙正要去玩呢。」

  平嫗聽到這裡,惱怒地嘀咕道:「這些人,便是不懷好意!」

  罵到這裡,她擔憂地看向陳容,可是,出現在鏡中的,是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這笑容,自女郎昨晚彈完琴後屢屢出現。每次平嫗看著,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陳容站了起來,她推開房門。

  房門『吱呀』一開,眾女便同時轉頭看來。望著緩步走出的陳容,她們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一個個忍笑忍得慌。

  這些陳容似是沒有注意到,她舉步向幾女走近,道:「去南陽城郊麼?」

  陳微與她走得最近,這時小跑到她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問道:「你,你不要緊吧?」

  她對上的,是陳容明澈的眼眸,她看向陳微,搖了搖頭,淡淡回道:「我很好啊。」

  另一個陳氏少女忍不住掩著嘴笑道:「昨日開宴時,你那僕人還說你臥床不起,還請了大夫呢。原來你這病,不是因為旅途勞頓,而是相思之累。」

  陳容低眉斂目的,沒有反駁,也沒有理會。早在昨日做出那個決定時,她便知道會面對這種局面。

  幾女見陳容不答,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減少。這時刻,她們看向陳容的眼神中,除了恥笑,還有著隱隱的同情。如王氏七郎那樣謫仙般的人物,天下的女兒不愛的又有多少?眼前的阿容,也是一個可憐人而已。

  這時,陳微牽著陳容的手走向馬車,「走吧。」

  這是陳容來到南陽後,第一次走出府門。

  城中比前幾天顯得乾淨整潔多了,那些乞丐也不見了蹤影。

  一個少女伸出頭來,朝著四下打量的陳容嘻笑道:「阿容,不必看了,此處無七郎。」

  她這話一出,嘻笑聲不絕於耳。

  另一個少女更是叫道:「阿容這下可出名了呢,好些人都在問起你。嘻嘻,從此後我們陳府,可就熱鬧了。」

  在這些少女地取笑聲中,陳容只是眉目低斂,表情平靜,一副世人如何說我,與我本無干係的模樣。

  街道上乞丐少了,馬車便多了,一輛輛華麗的馬車川流不息,每輛馬車一駛過,便是一陣熏香撲鼻而來。

  越是靠近城郊,馬車便越是多。一個個衣著華麗的少年郎,還有不少在臉上塗了粉,至於衣飾熏香,更是尋常事。

  現在正是秋深時,南郊處光禿禿的,河水又乾涸得差不多了,除了開闊外,哪有什麼風景?

  不過,今天是難得的一個大睛天,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直讓人軟綿綿的。因此,也有一些士族少年的馬車在。

  眾少年看到這麼一群女郎的馬車靠近,連忙靠近。七八雙目光在掃過眾女後,瞟到了陳容身上,一少年叫道:「這女郎莫非就是?」

  不等他說完,一南陽陳氏的少女嘻嘻笑道:「她就是阿容。」

  十數雙目光轉過來,齊刷刷地看向陳容。

  一少年嘿嘿一笑,怪叫道:「女郎膽子不小哦,敢情挑王七郎!」

  他剛開一個口,另一個站在馬車旁,長袍大袖,衣履當風,臉孔白得有點異常的青年馬上冷笑道:「王七郎說了,不准任何人譏諷嘲笑於她!」

  眾人默然。

  那青年轉過頭,朝著陳容認認真真打量了一番,歎道:「不求垂顧,不求有果,只是想讓那人知道……說起來,陳氏阿容實是個多情人。這世間,多情本多傷,諸位又何必再給她添心頭刺?」

  他最後一句,是對著陳氏諸女說的。因為這個時候,眾女正嘟著嘴,不滿地瞪著他和陳容,那諷刺和看笑話的表情是如此顯目。

  那南陽陳氏嫡女,名喚陳琪地張了張嘴,正要反駁這青年,她的姐妹扯了扯衣袖,說道:「這人喜歡傳話,現在莫說,免得得罪了王七郎。」

  陳琪連忙閉緊嘴,轉眼,她瞪著陳容,鬱悶地說道:「做了如此可笑的事,竟能得到七郎的庇護?哼,這太也滑稽。」

  陳微見氣氛有點僵硬,連忙叫道:「大伙不要傻站著,如此陽光明媚,正可賞秋望山啊。對了,阿容,你的琴彈得好,為大伙獻上一曲吧。」

  聽到這話,陳容才第一次抬起頭來。她正準備張嘴,突然的,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傳來。

  眾少年同時轉頭,看向那煙塵高舉處。

  這一望,那剛才替陳容解圍的青年馬上嘴一扁,不滿地說道:「是冉閔那匹夫!」

  他的聲音一落,陳微氣得漲紅了臉,她嘴一張正要喝罵,又忍了下來。

  倒是站在她旁邊的陳琪望著那數百灰塵直衝而來的方向,嘻嘻笑道:「冉將軍高大偉岸,昂昂如雪峰火山,讓人傾慕呢。」

  那青年冷笑一聲,沒有反駁。

  陳容也在抬著頭,望著官道上。百數騎士激起的煙塵,把兩側稀稀疏疏的樹林都淹沒了。望著那飄揚在最前方的旗幟,還有旗幟下那匹雄駿的紅馬,陳容低低地說道:「他從南門而入了。」

  說完這句話,陳容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一轉,竟是看向陳微。

  與她一樣,看向陳微的目光有好幾個。在眾人地打量中,陳微暈紅著小臉,她眼如秋水般蕩漾,癡癡地隨著那匹紅馬移動,輕聲回道:「是啊,他回來了。」

  第三十五章 冉閔的婚事

  更新時間2011-3-19 15:54:09 字數:2455

  到得這時,陳微已有點神不守舍了,在冉閔等人消失在視野中時,她已向少女們第二次提出回家。

  當她第三次提時,陳容在一側答道:「阿微,我們一道回吧。」

  陳微大喜,她雙眼亮晶晶地看向陳容,忙不迭地應道:「好,好。」

  坐在回程的馬車中,陳微雙手絞著衣角,雙頰紅通通的,她嘴唇蠕動了一會,忍不住轉向陳容說道:「阿容,你我其實一樣呢。」

  「這話怎麼說?」陳容詫異地抬頭看向她。

  陳微的眼睛亮得驚人,她癡望著遠方的官道,說道:「你喜歡著王氏七郎,我喜歡冉將軍啊。」她瞇起雙眼,有點得意地說道:「不過,阿容你喜歡的人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王七郎,這輩子都只可遙望。而我,不久後就要嫁給他了。」

  是麼?陳容暗中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另一方向。

  陳微也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著,想著馬上就可以見到心上人,她的雙手絞動得更厲害了。

  在兩女各懷心事中,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兩位女郎,我們到府了。」

  「啊啊?好,好。」

  陳微回過神來,連忙一把抓著陳容,便跳下了馬車。因她跳得太急,陳容一個踉蹌,要不是她身手靈活,已摔倒在地。

  陳微正在向前衝,被歪倒的陳容這麼一拉,便緩了下來。她不耐煩地甩開陳容的手叫道:「阿容,我先去換衣裳了。」

  說罷,一溜煙地衝入院落中。

  陳容望著陳微的背影,暗暗忖道:她這麼迫不及待,今天冉閔會直接到陳府來?

  一邊尋思著,她一邊慢步向前走去。

  道路兩旁,樹枝光禿禿地直伸向天際,每次風一捲來,便又凋下幾片樹葉。陳容走著走著,突然感覺到一種寒冷。她連忙攏了攏衣袖,轉身朝一側樹林中走去。

  一進入樹林,那風便少了些。陳容放慢了腳步,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這般漫不經心地走了個多時辰後,左側的假山後,一陣喧囂笑鬧聲傳來。陳容一怔,順聲走去。

  堪堪走近,陳微羞怯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冉,冉大哥,這次,這次你會……」她還在這裡羞羞答答,吞吞吐吐的,冉閔那雄厚低沉的聲音已不耐煩地命令道:「大聲點,把話想清楚再跟我說!」

  聲音又沉又煞,陳微一驚,羞紅的小臉一白,眼淚汪汪的便要掉下來。

  冉閔見狀,濃眉一皺,轉身便要走開。陳微連忙伸手看著他的衣袖,叫道:「別,別,別,我,我……」

  這時,一個嬌而清的聲音替她說道:「冉將軍,我家族姐只是想問,你這次回來會呆多久?」

  陳微一喜,連聲說道:「是,是。」

  她感激地轉過頭,看向從樹林後慢步走出的陳容,抿唇笑道:「阿容來了。」

  來的人,正是陳容。

  就在她開口的時候,冉閔便轉過頭來,雙眼沉沉地凝視著她。他的目光,一如她記憶的那般陰烈,彷彿燃燒著無盡的火焰,又彷彿融盡了無底的黑暗般陰烈。只是這一次,她能從這陰烈的眼神中,看到好奇,和一抹興趣?

  陳容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只是一眼,她便移開,轉向陳微笑道:「阿微,冉將軍是慣常刀口舔血的,凡事喜歡痛快,你與他說話,一定要有話就直接說出。」

  她這話一出口,陳微突然臉一沉。她看了看盯著陳容打量的冉閔,又看了看清艷嫵媚的陳容。突然間,對冉閔過於關注陳容,對陳容這種狀似冉閔知已的口吻,產生了強烈的厭煩。再說,如陳容這種直接大膽得潑辣的性格,又怎麼能明白,自己這種女孩兒撒嬌拿癡的風情?

  厭煩和不以為然中,陳微嘴一扁,說道:「我行事自是比不起阿容你。昨晚那麼多人在場,你都敢對著天下神仙般的王七郎奏鳳求凰呢。我,我性子就是這樣,做不來沒臉沒皮的事。」

  一言吐出,冉閔皺起了眉頭,他那俊美無疇的臉上,在盯向陳微兩女時,一抹厭煩一閃而過。

  就在陳微有點後悔時,他二話不說便轉過身去,大步走向前方的草地,走向一眾長者當中。

  陳微氣得臉漲得通紅,她狠狠在地上一跺腳,轉向陳容罵道:「你,你,你為什麼要出來,害得冉將軍對我生氣了!」

  陳容瞟了她一眼,越身而過,在經過陳微的身邊時,她溫柔勸道:「阿微,我本是好意助你,你為什麼要對我有敵意呢?如冉將軍那樣的男人,不喜歡女人吵吵鬧鬧,使盡小心眼的。」

  丟下這句話,陳容頭也不回地向來路走去。在她的身後,陳微氣急敗壞地說道:「你又是什麼東西?誰讓你對他擺出一副知已模樣的?」

  陳容聞言,怔了怔,她的腳下沒有停,身子一轉,便準備返回。

  這時,坐在草地上,正擁伎作樂的陳元突然開口了,「阿容,過來一下。」

  陳容腳步一頓。

  她抬起頭來,朝著虛空慢慢慢擠出一個笑容,再握了握拳頭後,她低下頭,向陳元走去。

  她走近時,陳術正在對著冉閔笑道:「冉將軍,那個便是阿微。再過數月,她便滿十六了。冉將軍剛才與她相處過,覺得這小姑子怎麼樣?」

  陳術的聲音中帶著一抹調笑,一抹漫不經心,看來這話他也只是隨口說說,並無其它含義。

  冉閔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半晌卻淡淡地回道:「此事以後再說吧。」

  這話一出,眾人都是一驚。陳術一愕,陳容也嗖地抬起頭來,看向冉閔。

  陳元把放在陳容身上的注意力收回,轉頭看著冉閔,皺眉問道:「冉將軍此言何意?」

  冉閔把酒杯朝幾上一放,不耐煩地說道:「沒什麼意思,冉閔這近不想談婚論嫁。」

  一言吐出,四座皆靜。

  眾人面面相覷。本來,這次陳氏邀請冉閔,而他也應邀前來。對於雙方來說,心中已經很明瞭。那就是,他陳氏會嫁一個女兒給他,而他也同意了。更何況,上一次在路中,陳元已就陳微的事跟他認真談過?

  縱觀整個南陽城,除了南陽王外,他陳氏是第一大家族。這次聯姻,可不止是陳氏與他冉閔的事,還是經過南陽王默許的,等於是南陽城與他冉閔的事。

  他人都進了府,也與陳微這女郎見過面了,說了話了,難不成他有了悔意?

  冉閔抬起頭,他對上愕然的眾人,突然一笑。他面目極為俊美,這一笑,頓時風神都雅,令人目為之眩。只見冉閔給自己倒了杯酒,徐徐說道:「諸位何必如此?你家女郎又不止有那個叫阿微的。」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的目光從陳容的身上瞟過,繼續說道:「終身大事,還是穩妥點辦罷。」

  說罷,他頭一仰,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酒杯朝著幾上重重一放,長袖一甩,大步走出!

  直到他走出老遠,陳元才憤怒地低語道:「他不過是無姓匹夫,若不是這一次他護送有恩,天下士族,誰會把他放在眼中?難不成,這匹夫還敢嫌棄我家阿微只是庶女,還想娶我陳氏嫡女?呸!我陳氏的嫡女兒,都可嫁王侯了,他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出身!」

  第三十六章 巴掌

  更新時間2011-3-19 15:54:32 字數:2109

  陳元咆哮中,剛剛趕回來,性格寬容大方的陳攘在一側笑道:「不過嫁女而已,何苦惱怒至此?」

  他威望很高,這話一出,陳元馬上低頭應道:「大哥教訓得是。」

  陳攘撫著下頜的鬍鬚,道:「冉閔這人,勇猛無匹,有機謀,心氣亦高。有這種性格的人,是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你們啊,只是我陳氏與他聯姻的小事罷了,何必操之過急?」

  說罷,他朝著陳元盯了一眼。

  陳元慚愧地低下頭來,他自是知道陳攘是在說他,為了自家女兒的婚事,表現有點過激。真說起來,只要冉閔娶的是陳家女兒,身份合適的話,嫁哪個都無所謂

  陳攘揮了揮手,閉上雙眼,又傾聽起樂伎們奏的箏曲了。

  他不開口了,便代表這件事告一段落。陳元收回了視線。

  這時,他看到了陳容。當下他朝陳容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

  陳元盯著蹲福著的陳容,皺著眉頭。因為心中有火,他此刻看陳容,是怎麼看怎麼令人厭煩,當下說話時,聲音中便帶了幾分冷意,「阿容,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陳容眉目微斂,輕聲道:「我知。」

  「你知?哦,說來聽聽。」

  陳容抿了抿唇,道:「伯父定是為了昨晚之事。」

  「原來你真知道啊?」陳元冷笑起來,他盯著陳容,右手朝著幾面重重一拍,想到了什麼,卻又緩緩放下,「你,真不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教你的,如此沒臉沒皮!你!若不是七郎寬宏,昨晚上我陳家的顏面,都被你丟光了!」

  陳元壓低著嗓子咆哮時,陳容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裡,她的臉上浮出了一抹冷笑。不過她沒有還嘴。

  陳元吼了一陣後,喘息了會,語氣轉為溫和,「今天晚上,南陽王府有宴,你與我一起去吧。」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陳容已果斷地回道:「我不去!」

  三字一吐,眾人一怔,連陳攘都睜開眼來看向她。

  陳元瘦長的臉一青,瞇著眼問道:「你說什麼?」

  陳容慢慢地抬起頭來,她望著陳元,徐徐說道:「我不會與伯父參加任何人的宴會。」

  說罷,她慢慢站了起來。

  陳元萬萬沒有想到,她不但敢反駁自己,還敢這樣站著與自己說話。心下大怒,他伸手朝幾上重重一拍,便要怒吼,陳攘在一側溫和地說道:「與小輩說話,何至動怒?」

  這話一出,陳元馬上按下火氣。他瞪著陳容,低喝道:「你再說一遍?」

  陳容腰背挺得筆直的,眼睛望著地面,清脆地回道:「這一次南下,我先是為流民事向王氏示警,又在乾旱時,比尋常丈夫更快的反應過來。便是經過普城時,能做到如我一般,用全部家財購得糧食的丈夫,也沒有幾個。阿容自以為才智不凡,長相亦是不俗,完全可以匹配世間才俊。」

  安靜,四下都安靜了。

  陳元吃驚地瞪著她,伸手一指,正在喝罵,一側的陳攘已笑了起來,「這小姑子,倒真有幾分自信。」

  他哈哈一笑,朝著陳元說道:「好了,別跟小輩置氣了。」又轉向陳容,「退下吧。」

  「是。」

  陳容挺直著腰背退了下去。

  她走在林蔭道上。踩著地上枯黃的落葉,陳容咬著唇想道:在路上,陳元便已把我的歸宿接手過去。可以說,除非我父兄回來,這個家族中,他便是我的父親,對我的事都可以直接拍板。他做出什麼決定,便是陳公攘也不會阻止。他,他這麼一門心思要把我送給南陽王,我可如何是好?

  轉眼,她的心思又轉到了冉閔的身上:冉閔很奇怪啊,聽他那語氣,好似有點不中意婚事呢!是了,前世時,冉閔幾次來府中,都沒有把他與族姐的婚事定下來。要不是他們一直拖著拖著,沒有個結果,也不會給了前世的自己可乘之機!

  她正在尋思際,突然眼前一暗。

  陳容錯愕地抬起頭來。這一抬頭,她便對上了淚眼汪汪的陳微。

  四目一對,陳微右手突然一抬,呼地一聲,一個耳光重重甩來!

  「啪——」的一聲脆響傳出,陳微這耳光,打得又響雙准,轉眼間,陳容的左頰,便浮出了一個紅腫的手掌印!

  陳微一個耳光甩出後,也不等陳容有什麼動作,突然『哇』在一聲哭了出來,雙手捂臉,轉身衝入了山石小道中。

  陳容這時才從錯愕慍怒中回過神來,她伸手捂著火辣辣的左臉,目光陰沉地盯著陳微離開的方向。半晌,她冷冷一笑,暗暗想道:我知道你喜歡冉閔,我雖然對你有恨,可還真沒有下定決心報復你的。不過現在……哼!

  她轉頭時,道路兩側的僕役同時低下頭去,收起了那看熱鬧的表情。

  陳容也沒心理會,她大步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這一走,路過的人紛紛回頭向她看來,在對上她臉上的巴掌印時,那些目光都變成了好奇。

  不知不覺中,眾人停下腳步,目光轉向陳容。有幾個閒著無事的,更是跟在她的身後,嘻嘻哈哈地笑著。

  陳容剛剛衝到自己的院落門口,平嫗便急急地趕了過來,她早從院落中便聽到了外面地喧囂聲,現在仔細一看,不由驚叫道:「女郎,女郎,這是怎麼啦?誰打的你?」

  她衝到陳容面前,伸手撫向她的臉。

  陳容沒有如往常一樣,拍開她的手,而是低著頭,帶著哭腔說道:「無事。只是剛才冉將軍來了……我,我也只是站在那裡。」說到這裡,她戛然而止。

  這下,眾人露出了恍惚大悟的表情。

  在陳容主僕關上院門後,幾個壓低地議論聲已經響起,「說是冉將軍拒絕了阿微。」

  「那阿微為什麼要打她呢?」

  「莫非冉將軍相中了阿容,反悔了?別說,這阿容那細腰那風姿,真是妖嬈,我要是冉將軍,也會選阿容。」

  「咄,你說的是什麼胡話?陳氏阿容是什麼身份?這又不是納妾,冉將軍怎麼可能棄阿微而選她?依我看來,定是阿微因冉將軍的事心中不高興,便對阿容發火了!」

  「這有可能。阿容那身份,這院子裡哪個女郎都可以對她發火。說起來,阿微也只敢欺負她而已。」

  第三十七章 請貼

  更新時間2011-3-20 10:23:24 字數:2008

  回到院落中,平嫗一邊用冷毛巾敷著陳容的臉,一邊哽咽道:「這都是因為女郎的父兄不在啊,如果他們在,我們就可以搬出去住了。」

  陳容垂下雙眸,輕聲說道:「嫗,別哭了。」

  平嫗大力地點著頭,道:「好,嫗不哭,嫗不哭。」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尚叟有點遲疑地聲音從門外傳來,「女郎?」

  陳容一聽他那語氣,馬上高聲問道:「何事?」

  見外面沒有動靜,陳容皺眉喝道:「儘管說來便是。」

  「是。」尚叟的聲音有點不穩,「郎主剛才發話了,說各院都要刪減五名奴僕。」

  「可有說原因?」

  「無。」

  在陳容尋思際,平嫗顫聲道:「女郎,這,這可如何是好?」

  陳容瞟了她一眼,自是知道她與尚叟為什麼這麼慌亂。現在她的院落裡,只有十五個僕役。這十五人,都是服侍她多年的忠僕,又與她一路南遷而來,彼此之間感情很深。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卻要趕人出去。在這世道,沒有大家族依附,這些人一出去便會淪落無依,變成流民。

  陳容伸手接過毛巾,捂在臉上,說道:「無需慌亂。」

  平嫗和尚叟安靜下來,同時看向她。

  陳容聲音略高,吩咐道:「尚叟,你去告訴管事,便說另外五名奴僕的所有支出,無需家族費力,我一人承擔。」

  平嫗詫異地說道:「女郎,家族不曾為我們費力啊。」

  陳容扯了扯嘴皮,淡淡地說道:「是啊,他們本不曾費力。尚叟,如果管事再堅持,你就說:我家女郎說了,我們的糧多的是,不懼那幾人吃喝。」

  見尚叟還沒有反應過來,陳容歎道:「郎主之所以做出這決定,必是因為府中糧栗帛布都不足了啊。聽說現在南陽城中,二車布才能換半車糧。」

  尚叟反應過來,歡喜地說道:「好好,我就去說,我就去說。」

  聽著他急急跑去的腳步聲,平嫗也樂顛了,「女郎女郎,你真是神人。要不是你在路上買了那麼多糧,我們現在可慘了。」是慘了,這次裁去奴僕,還只是第一波,南陽陳府足足裁了三次奴僕,才渡過這次南遷風波。上一世,她這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更是被裁的主要對象,到南陽僅僅半年,留在她身邊的只有尚叟和平嫗兩人。

  尚叟很快便回來了,果然,那管事聽到尚叟的話後,馬上決定,陳容這個院落的所有支出,一律由她自己負責。雖然這幾天一直是她自己負責的,可現在那管事一說,等於是把這事擺到了明面上。

  陳容應下這件事後,院落裡的僕役們,終於完全放鬆了。特別在知道外面的糧食緊張到什麼程度後,一整天,他們沒事就到倉庫裡呆一陣。便是平嫗,也對著倉庫中那二十幾車糧栗望了許久。回到她身邊時,臉上一直掛著傻笑。

  也是,二十幾車糧栗,如果只是她們自己吃的話,吃上二十年都可以。在人人都為糧食發愁的時候,她們守著這麼一大堆財富,自是滿足得很。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到了第二天下午。

  近兩天,陳容都呆在自己的院落裡。她知道,陳微正在火頭上,以她那性格,哪裡受得了別人地指指點點?必定哭啼著不停解釋,說著冉閔不曾說不娶她啊,說她不曾妒恨欺負陳容啊。這個時候讓她見到自己,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傍晚時,呆坐無聊的陳容,坐在書房中練起琴來。突然的,一個響亮的聲音傳到她耳中,「陳氏阿容可在?」

  不等平嫗開口,尚叟已響亮地回道:「我家女郎在。」

  「這是王府的拜貼。今晚戌時,請女郎赴宴。」

  尚叟大喜,連聲道謝,又說道:「居然有我家女郎的貼子?太好了。」

  那王府中人笑了起來,「叟何必自輕,你家女郎的聰慧,這一路上我們可都看在眼裡,都是佩服的。說起來,她如果出身再好一些,早被那些名士傳揚,成了閨中女郎們的上客了。便是現在,如果我們王府不請她,恐怕也有人閒話呢。呵呵,不說了,不說了。女郎今晚可要準時到哦。」

  這人也是有趣,走了幾步,竟然回頭取笑道:「王氏七郎也在呢,阿容定然歡喜看到他的。哈哈。」

  那人一走,尚叟便顛顛地跑到門口,大叫道:「女郎,呵呵,是王府的貼子呢。」

  他的聲音剛落,房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

  這一次的陳容,也是笑逐顏開。

  尚叟見到她高興,先是呵呵傻笑一陣,轉眼臉上一苦:女郎如此歡喜,莫非是因為可以看到王七郎?

  因為馬上就要赴宴,陳容便在平嫗地幫助下,加緊時間沐浴,至於衣服,因為舊的衣裳是平城所制,在南陽這種地方已屬過時,新的衣裳又沒有趕出來,她只能再次穿上那套嫩黃夾雜淡紫的華服。

  轉眼,戌時到了。

  梳洗一新,衣履光鮮的陳容,坐在了馬車中。

  而她的馬車駛出院落時,隔壁的陳微,還有幾個陳氏女郎,都停止了嘻笑,轉頭看向她。

  盯著她的馬車離去,陳茜恨恨地朝地上踢了一腳,惱道:「這王府太欺人了!說是什麼琅琊王氏又來了人,各家族有頭面的人才能過去,還說什麼請貼有限!哼,說這麼多幹嘛?那陳容也不過是在路上胡亂說了兩句話,為了勾引王七郎彈了一會琴,居然捨了我這嫡女,請她這種身份的人前去?」

  陳茜罵到這裡,轉頭看到陳微臉色鐵青,不由笑道:「我倒是好的,宴會不去就不去罷。阿微,聽說你的冉郎被這沒臉沒皮的女人搶去了?」

  這話陳微可不愛聽,她臉孔一紅,扯著脖子急急叫道:「才不是!我剛才都說了,不是這麼回事。」

  再一次,聽到她辯解的女郎們,臉上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這種你知我知的笑容很是可惡,陳微直氣得臉孔紫紅紫紅!

  第三十八章 他說

  更新時間2011-3-20 20:14:08 字數:1968

  陳容的馬車緩緩駛入街道中。這時刻,正是華燈初上時,一盞盞燈籠飄蕩在屋簷下,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經過某些巷子,才能從那一窗窗粉紅的燈火和嘻笑聲中,感覺靡蕩的脂粉香和絲竹音帶來的繁華。

  坐在馬車中,陳容低著頭,眉目微斂地似得很平靜,可她的雙手正緊緊地絞著裙角。因絞得太用力,一側的平嫗擔憂地望著,直擔心這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華服,被她給撒爛了。

  就在這時,陳容放開了自己的雙手,深深呼吸了一下,閉上雙眼,低聲說道:「嫗,我有點緊張。」

  平嫗憐惜地看著她,說道:「女郎,那王七郎是天上神仙啊,你忘記他吧。」

  她這話一出口,陳容卻是啞然失笑,她抿著唇,忍著笑向平嫗說道:「被嫗這種麼一說,這緊張好多了。」

  平嫗一愕,不解地看著她。

  陳容伸出手,嘩地一聲掀開車簾,望著天空中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陳容喃喃說道:「都死過一回了,還有什麼好怕的?」聲音極低。

  這時,馬車已拐過一個巷道,進入了另一條街道。一走入這裡,眼前便是一片燈火通明,喧囂聲中,舉目儘是進進出出的馬車。

  尚叟在外面叫道:「女郎,快到了。」

  陳容剛要回答,從她的身側,一輛馬車一衝而過。

  這是一輛漆成黑色的寬廂馬車,兩匹拉車的馬亦是黝黑高駿,就在陳容向那馬車張望時,馬車車簾一掀而開,一張俊美冷酷的面容出現在她眼前。

  陡然對上這人,陳容下意識地便想拉下車簾,她的手才把車簾一扯,又急急停下。

  那男人漆黑陰烈的雙眸盯了她的右手一眼,然後,轉頭盯向他。

  也不知他做了一個什麼動作,那馬車開始向陳容的馬車靠攏。

  轉眼間,兩輛馬車相隔只有一臂遠了,陳容用指甲深深地掐了自己一下,才含著笑迎上這人,喚道:「陳容見過冉將軍。」

  這人,正是冉閔。

  冉閔沒有理會她地招呼,他逕自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過了半晌,他那低沉雄厚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你這個小姑每次見我,雖然強自鎮定,卻形容有異。那是何故?」

  他靠得太近,說話時吹出的風,輕輕地扇起她的汗毛,滲入她的耳洞中。

  陳容繃緊身軀,緊緊掐著手心,用盡全力壓下那奔波的心緒,雙眸微垂地避開他的目光,強笑道:「將軍說笑了,我與將軍素昧平生,怎會形容有異?」

  她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來。

  燈火下,她的雙眸與他的一樣,黑不見底。

  四目相對,陳容嘴角扯了扯,喃喃說道:「將軍俊美過人,想天下間的女兒,見到將軍而形容有異的,不是少數。」

  「是麼?」

  陳容點了點頭。

  冉閔哈哈一笑,他緊緊地盯著她,問道:「你傾慕王七郎?」

  陳容一怔,慢慢點了點頭。

  冉閔又是哈哈一笑。

  笑著笑著,他聲音一低,沉沉的,輕輕地說道:「若是我向陳府求娶於你,你可願意?」

  轟——

  直如九天一個炸雷!

  陳容只感覺到眼前一陣昏花,只感覺到心臟砰砰地急跳個不休,差一點便要從咽喉衝出。只感覺到一種不知是苦澀,還是可笑的感覺,佔滿她的心田。突然間,她很想放聲大笑。

  她沒有笑,只是慢慢地抬起雙眼。

  馬車的顛覆中,她定定地望著這個男人。望著再世相逢後,她還不曾認真打量過的男人,陳容嘴角扯了扯,用著與他同樣的聲調,說道:「冉將軍,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說到這裡,她果斷地伸出右手,嘩地一下拉下了車簾。隨著那薄薄的一道布擋在她與他之間,陳容整個人便是向後一軟,差點癱倒在平嫗的懷中。

  平嫗一驚,剛想詢問,陳容右手一伸,摀住了她的嘴——她永遠永遠也不想在這個男人面前流露出脆弱。前一世,是她愚蠢固執啊……

  車外的冉閔,幽深的雙眼兀自盯著那晃動的車簾,他的眉頭微皺,而他的嘴角,卻在不知不覺中向上勾起。

  慢慢的,他也向後一倚,縮回了車廂裡。閉上雙眼,他那雙慣常握著兵器的強而有力的大掌,開始輕而舒緩的,如彈奏琴弦般敲擊著幾面。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一晃停了下來,尚叟在外面叫道:「女郎,下車吧。」

  陳容咬了咬牙,想要坐直身子,可挺了兩下,身子還是軟的。平嫗見狀,連忙把她扶直。平嫗先行下了馬車,與尚叟一道,才把陳容扶下馬車。

  陳容一下馬車,便感覺到一雙目光直直盯著自己,她頭一轉,再次對上了那雙黑暗中陰烈的雙眸。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在果斷地轉回頭後,便挺直了腰背,甩開了平嫗和尚叟地扶持,大步向前走去。

  王府主院外,也停滿了馬車,燈火通明中,一陣陣歡笑聲混合著香味飄來。陳容雙眸一轉,發現站在這裡的人,每一個都是衣履華麗,氣定神閒。而這些多人中,她認識的竟沒有幾個。

  就是她四下張望時,一個強而有力的腳步聲傳來,冉閔從她的旁邊越身而過,大步走入燈火下。

  他一出現,幾乎是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這一刻的冉閔,身穿一套黑底紅紋的袍服,一頭長髮與時人流行的那般披散在肩膀上。他本來身材高大,腰細肩寬的,經過這麼一刻意打扮,竟有一種璀璨的俊美,便如那初升的陽光,直是逼人雙眼!

  這種咄咄逼人的俊美和氣勢,與時下流行的,如月如雲的陰柔俊美完全不同。

  冉閔似是沒有察覺到自己成了所有人的中心,他大步走到門口,跨了進去。

  隨著他一進入,陳容的周圍變得安靜了,眾人停止了喧囂,開始依次進入。

  第三十九章 宴

  更新時間2011-3-21 9:55:03 字數:2352

  陳容停下腳步,接過平嫗遞來的紗帽戴上,從側殿入口處踏入。

  殿中衣鬢生香,暗紅的燈籠光與蠟燭光相交織,隨著燈火飄出的冉冉煙霧,這些打扮得精美的少年少女,一個個都如畫中人物。便是在陳容的視野中,與她一般美的也不在少數,因此,她地到來,遠不如冉閔那般轟動。

  陳容走出幾步,便越過眾人的肩膀,看向主塌方向。

  只是一眼,她便看到了鶴立雞群般的王七郎。此時冉閔正與他同塌而坐,兩人也不知說了什麼,正在拊掌大笑。

  在王七郎的旁邊,還有二個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和一個相貌清俊的少年。這三人被眾人圍在中間,看來是琅琊王氏來的人。

  陳容還在張望時,堵在道路中間,正與眾子弟寒暄著的王五郎瞟到了她,腳步一提,大步走來。

  「阿容。」

  陳容一怔,抬頭看去。

  王五郎容長俊朗的臉,在燈火中顯得有點陰沉,他打量著她,道:「跟我來吧,那裡有你的位置。」

  感覺到他語氣中的不快,陳容一怔,她朝他盯了一眼,跟在他的身後,向前走去。

  陳容的位置,在右側第二排最裡側,靠近牆壁處。

  王五郎請她在塌幾上坐下後,幾個婢女馬上上前,在她的塌幾四周擋上屏風。

  這不止是對她,在場所有的女賓一坐下,便會有婢女上前,把她們的塌幾用屏風圍起來。屏風只有一人高,上面蒙著薄薄的一層流著瑩光的白紗。因為塌幾上點著燭光,圍上了屏風的女郎們,便比旁人明亮幾分,當然,也隱約幾分。

  陳容坐下後,王五郎頭一掉轉身就走。可剛走了兩步,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向陳容,壓低聲音說道:「你這姑子,年紀小小,心機可真深啊。你以為七郎那樣的人,會看中你?」

  他站在屏風後面,低著頭,輕蔑的,隱隱有點憤怒地瞪著陳容,鄙夷地說道:「以你的身份,本來便難找到願意娶你的才俊,你倒好,還不自愛,還把自己弄成這樣。我看,你這一生算是完了。」

  他的聲音很低,旁邊的塌幾上又沒有人,這番話除了陳容外,再也沒有別人聽到。

  聽著這刻薄的話,陳容心頭火起,嗖地抬頭看向王五郎。

  陳容盯著王五郎,張著嘴待要反諷幾句,在對上他眼中那憤懣和不甘時,卻是心中一動,便低下頭輕輕地說道:「完不完又有什麼區別?我族伯都想把我送給南陽王做妾了。」

  聲音很低,隱帶著哽咽,和一種微妙的,似是求助,也似是傾訴地口吻。

  王五郎呆住了。

  他抿著唇,盯著明暗不定的燭光中,陳容那清艷裡帶著蒼白脆弱的臉,不知不覺中,聲音放溫柔了,「把你送給南陽王那老不朽的?陳元那傢伙瘋了?他不知道南陽王只是喜歡收集美人,卻從不憐惜麼?進了他的後院,你就是生生地毀了啊!」

  他說到這裡,陳容已是泫然欲泣。王五郎的話音一頓間,陳容低低的,抽泣地說道:「可他是我的族伯,我,五郎,這話我也只能跟你說啊……」淚眼中,她悄悄抬眸,朝他飛快地瞟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只是一眼,可那梨花帶雨,白蓮垂露的風情,只用一個剎那,便令得王五郎徹底呆住。

  他張著嘴,傻呼呼地盯著陳容,半晌都沒有移開目光。

  這時,一人在不遠處大聲喚道:「五郎,五郎,過來一下,過來一下。」

  王五郎一個激淋,清醒了過來。他遲疑了好一會,低聲說道:「別慌,我,我來想想。」聲音竟是無比溫柔。

  直到那邊又傳來催促聲,王五郎才提步離開。他走出幾步後,情不自禁地轉過頭來看向陳容。從這個角度看陳容,只能看到她那隱隱約約,明亮而模糊的身影,看著看著,他不由想道:只是幾日不見,她,似是更美了。

  這時刻,還有士族絡繹進入,一刻鐘後,整個大殿中已坐滿了人。

  陳容一個女郎,坐在第二排這樣的顯要位置,與一眾長者並排,已引起了越來越多人地關注。

  漸漸的,低語聲四起,「那小姑子是誰?琅琊王家的嫡女麼?」

  「不是,她便是那個當眾向王七郎奏鳳求凰的陳氏阿容。聽說這一次南遷,她一連兩次幫助平城王家度過困局。是個才智不凡的。」

  「你可別輕看了她,這小姑子聰慧著呢,王卓這老不朽的,都差她遠甚。」

  「是啊,聽說她在平城,準備南遷前夕,還做出疏散家財的仗義之舉。」

  議論聲中,眾人看向陳容的目光越來越友善。這議論聲甚至驚動了琅琊王氏的幾個人,引得他們都向陳容看來。

  聽著眾人地議論聲,感覺到他們投來的目光,陳容的腰背,挺得越來越直!

  對陳容地肯定,往往意味著對平城王氏的否定。隨著殿中傳來地議論聲,平城王氏的人,臉色都有點不好看了。

  幾乎是突然的,陳容後方的角落裡,傳來一個少女有點尖的取笑聲,「陳氏阿容,我七哥在這裡呢,你見到了他,是不是甚為歡喜?」正是王氏七女涵允的聲音。

  議論聲大止。

  一殿的少年子弟,都抬起頭來,好奇地盯向陳容,也盯向王七郎。

  令得眾人愕然的是,這個時候,一直談笑從容的王七郎,竟也與眾人一般轉過頭來,看向陳容的所在。

  在眾人的目光中,屏風後的陳容,低著頭扭著衣角,好半晌才訥訥地說道:「當時,是阿容情難自已……事後細細思之,羞愧不堪。」

  她說到這裡,羞答答地站起來,也不抬頭,便這般朝著王七郎的方向盈盈一福,顫聲說道:「那一日,唐突了……幸七郎不曾怪罪,才使得陳容有容身之地。」聲音嬌軟中,含著一種自慚形穢和脆弱。

  王弘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專注地盯向屏風後,光線中,越發顯得窈窕妖嬈的陳容。

  不止是他,便是他身邊的冉閔,這時刻也轉過頭,靜靜地打量著她。

  安靜中,名士瘐志哈哈一笑,雙手一擊。他那清脆的巴掌聲在把眾人地注意力都吸引過去後,瘐志大聲說道:「陳氏阿容,你羞愧什麼?既然心悅,自當讓七郎知情!既已讓他知情,當大膽追逐其左右。說不定啊,哪一天王七郎暈了頭了,便娶了你為妻了。哈哈哈。」

  他笑到這裡,也不等別人說他,咳嗽一聲後解釋道:「我是說,你這小姑子,敢做便得敢當!有始便得有終,你……」他還在囉哩囉嗦,一側的王弘已皺著眉頭清喝道:「閉嘴!」

  王弘一語吐出,瘐志馬上閉緊嘴巴,為了表示聽話,他甚至伸出手掌,緊緊地摀住了自己的嘴。只剩那一雙骨碌碌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王弘。這模樣很是可笑,一時之間,殿中笑聲四起。剛才還凝重著的氣氛,轉眼一掃而空。

  第四十章 質問

  更新時間2011-3-21 13:24:59 字數:1963

  送上第二更,今天晚上盡量送上第三更,補上那日欠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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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坐在中間的一個中年士人站了起來,他舉起酒杯,向眾人朗笑道:「明月如水,天涼應秋,這一次我們能從胡人馬蹄下逃得生路,順利到達南陽,實是萬千之幸。諸位,為我們的幸運,飲上此酒。」

  說罷,他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席下眾人,紛紛舉起酒杯,飲了起來。

  那中年士人在酒杯重新裝滿後,雙手捧著,轉向冉閔,大聲道:「冉將軍,這一次若不是有你相助,我們萬萬逃不脫胡人魔掌。你的恩德,我王氏沒齒難忘,來乾了這一杯!」。

  冉閔站了起來,他舉起酒杯,向那中年士人晃了晃,淡淡地說道:「冉閔亦是漢人兒郎,此屬應該。」

  他的聲音剛落,一側的王弘在旁邊朗聲說道:「不,那不是應當。」他也站了起來,轉向眾人,「諸位可知,那一日我們遇到的第二波胡人,是誰?」

  眾人紛紛搖頭。

  王弘大聲說道:「他是慕容恪!那戴面具的青年,他叫慕容恪!」他說到這裡,臉上卻露出了一抹失望的神情。因為濟濟一堂衣履生香的士族子弟,在聽到『慕容恪』三個字時,卻齊刷刷露出惘然糊塗的表情。

  王弘歎息一聲,道:「鮮卑慕容恪,可不是尋常人物。諸位,那一次我們能從他的鐵騎下得生,全是冉將軍的功勞。」

  他轉過頭去,面對著冉閔,突然彎下腰來,慎而重之地深深一躬!

  王弘是何等人物?他這麼一施禮,大殿中同時喧嘩起來。

  王弘施完禮後,提步走到冉閔的身邊坐下。他拿起几上的酒一飲而盡後,低歎道:「士族如此,匹夫如此,我們晉人,已沒有多少丈夫了。」

  冉閔低斂著眉眼,他那深邃的目光,靜靜地盯著手中搖晃的酒水,沒有回答。

  大殿中還在喧嘩,自從王弘那麼慎而重之地施禮後,眾人看向冉閔的目光中,總算多了幾分慎重和敬意。

  就在這時,一陣絲竹聲從殿角飄來。

  隨著那絲竹聲一傳,殿中的喧囂聲大作,眾子弟紛紛站起,四下遊走起來。

  而女郎們,也悄悄地拉開了屏風,移動塌幾,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嘻笑著。

  陳容低著頭,還在品著杯中酒水時,她的屏風『滋滋』一移,王氏七女等幾個少女,出現在她的眼前。

  王氏七女伸出手來,毫不客氣地搶過陳容的酒杯放在塌上,然後把她衣袖一扯,壓低聲音說道:「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要問。」

  陳容沒有反抗,她任由衣袖被扯,跟在幾女身後走向側殿。

  不一會,幾女來到側殿右側的小走廊中。王氏七女鬆開她的衣袖,右手扶著朱欄,向陳容瞪眼道:「陳氏阿容,你要不要臉啊?誰要你向我七哥彈那鳳求凰的?」

  陳容低著頭,淡淡地回道:「沒有誰。」

  「沒有誰,你也敢如此不要臉皮?」

  陳容慢慢抬起頭來。

  她盯了王氏七女一眼,這目光,有點煞氣,王氏七女一怔,在她以為自己眼花之時,另一個少女在旁歎道:「七妹,她丟她的臉,你著什麼急?」

  「可,可她扯到了七郎。還,還有五哥。」

  「五哥,怎麼會扯到五哥?」

  這一下,幾個少女都好奇了。

  王氏七女一啞,她身邊的這些姐妹,是南陽王氏的人,並不知道王卓曾經有意把陳容嫁給王五郎。

  與陳氏不同的是,這南陽王氏是旁支中的旁支,地位比不上平城王氏,所以王涵允雖然是客居,在她們面前卻不用客氣。

  就在王氏七女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嬌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陳氏阿容,剛才五哥說,你伯父陳元要把你送給南陽王?」

  這是個大新聞。

  嗖嗖嗖,一時之間,所有的少女都轉過頭看向陳容。

  在眾女地盯視中,陳容小臉一白,她抿著唇,朝著眾女福了福,轉身便走。

  這一次,王氏七女沒有阻攔,她望著陳容倉惶退去的身影,喃喃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了。」語氣中儘是憐憫,隱隱中,還有一些幸災樂禍。

  這個身份低微的陳氏阿容,再有才智又怎麼樣?她的家族還不是要犧牲她!哼,幸好五哥想娶她的事沒有洩露出去,不然,這不要臉皮的陳氏阿容,可就不是巴著七郎,而是巴著五哥了。

  陳容低著頭走了幾步,看到不遠處有個側門,便信步走了出去。

  一走出那大殿,便是一陣寒風嗖嗖地捲來。馬上就要到冬天了,吹來的夜風,已有一種刻骨的寒意。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中,陳容來到一個小湖旁,這小湖只有兩畝大小,湖水清可見底。可惜是深秋,水中只有一輪明月相照。

  陳容低著頭,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縱使湖水蕩漾,月光疏淡,湖水中的人兒,也是容貌如花,青春正好。望著望著,陳容伸出手去,竟是這麼腰也不彎地撈向自己的倒影。

  就在這時,一股大力把她一扯,一個男子的聲音清喝道:「你想幹什麼?」

  陳容一怔,抬起頭來,拉著她的人,是一個三十來歲做護衛打扮的壯漢。這壯漢頗為眼熟,陳容望到他,不知不覺中順著湖水望去。

  轉眼,她便在那彎蕩漾的水草旁,看到一個白衣翩然,人美如玉的青年。

  卻是王弘!

  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時看到王弘,陳容不知為什麼,竟有點狼狽。她連忙朝著他一福,慌亂地低喚道:「陳容見過七郎。」

  「噠噠噠」木履聲中,王弘緩步向她走來。

  不一會,他那修長如柳,白衣勝雪的身影,便出現在她的視野中。低著頭望著她,王七郎低沉地說道:「怎地,風雅有才的陳氏阿容,見到我竟羞愧至此?連抬頭直視也不敢了?」

  第四十一章 雲和泥

  更新時間2011-3-21 22:16:39 字數:2029

  王弘這人,平素溫文蘊雅,風神都雅,直讓與他相處的人如沐春風。

  可這一刻,陳容不用抬頭,都感覺到他那來自高門大閥的逼人貴氣!

  王七郎盯著一動不動地陳容,片刻後,他笑了笑,側過頭,負著雙手看著湖中的明月,低低地說道:「方纔,你想投湖?」

  「不!」陳容迅速地抬起頭來,回道:「既已得生,便是上蒼恩賜,陳容萬萬不敢生出死意!」

  她正在侃侃而談,猛然對上月光下,王弘那高遠清澈,宛若一切洞明的目光,不由又低下了頭。

  陳容右手重重一握,令掌心被指甲刺得大痛後,她轉過身,與王弘一樣地望著蕩漾的湖水,低低說道:「方纔,我只是看到湖水中的自己,年輕而美好。那一瞬間,我好似回到了白髮蒼蒼時,似乎水中的倒影只是幻影,忍不住想留住它。」

  她說到這裡,心裡終於恢復了平靜。於是,陳容抬起頭來,勇敢地看向王弘。

  月光下,王弘寬袍大袖,高冠博帶。明明是庶民所穿的素袍,可在他的身上,別有一種如玉如月的風華。

  陳容看著看著,目光有點直了。

  好不容易清醒,她對上了王弘審視的目光。

  他的目光,便如那一輪月,明澈中透著高遠,明明很近,卻又很遠。

  四目相對,王弘嘴角一揚,慢騰騰地說道:「陳氏阿容,你這次見到我,難道沒有話跟我說嗎?」

  他的聲音特別清潤,一字一句如冰敲玉打,這樣的語調,配上他那高遠飄渺的氣質,陳容第一次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遠在雲層之上,與她隔了何止千里萬里?

  也是奇怪,這個認知一出,她那羞愧也罷,不自在也罷,都消煙雲散了。

  陳容垂下雙眸,目光靜靜地望著湖水中的人影,低低說道:「這世間,傾慕王七郎的女郎,不知凡幾,」她眼波一轉,似睨非睨,清艷的臉上媚態天生,「莫不成,七郎見到每個女郎,都要問清原由?」

  清風如水,湖波蕩漾,如此明月!

  王弘靜靜地盯著陳容,靜靜地盯著,片刻後,他啞然一笑,轉過頭說道:「是我著相了。」

  他轉身便走。

  陳容望著他衣袖翩翩的越去越遠,忍不住低低呤道:「君如天上雲,拈花一笑萬山橫。妾如枝上葉,縱風流,秋雨過後已成泥。」

  她的呤誦聲中,沒有悲傷,她只是極平靜,極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一個再也客觀不過的事實。

  不知不覺中,大步離去的王弘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這個女郎。

  月光如洗中,這個陳氏的小姑子,目光黑不見底,那雖然年幼青澀,卻清艷嫵媚的臉,那窈窕中見妖嬈的身姿,正如她所說的那般,帶著一種塵世間的樹葉般的俗艷。

  可是,這樣一個俗艷的女郎,在這般明月當空的夜空,站在水波蕩漾的湖邊,以這種平靜得近乎木然的姿態,告訴他,他與她之間的區別。讚許他有『拈花一笑萬山橫』的逍遙和風姿,而她,不過只是一經風雨便輾落成泥的樹葉。這種姿態,這種因為無力,所以看破的惘然,這種似乎經歷過傷痛,所以不得不放開的超脫,卻在剎那間,令得王弘的心臟,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王弘盯著她,背著月光的他的眼,於幽靜中顯得溫柔,「阿容,休要如此說自己。這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都是秋雨過後已成泥。這一點,你我並無區別。」

  頓了頓,他以一種不自覺的溫柔,低低地說道:「你並不是泥,我也不是那雲。」

  陳容低下頭,輕輕應道:「是嗎?」

  「是!」

  王弘站在十步開外,靜靜地望著她。半晌後,他苦笑了一聲,喃喃說道:「你這女郎啊……」

  當陳容抬起頭時,對上的,是月光下,王弘那漸行漸遠的身影。

  便是隔了這麼遠,那身影也是如雲如月,陳容搖了搖頭,暗暗想道:這樣的丈夫,也不知看得上誰家女兒?

  她不想再費心神,腳步一提,向著大殿中走去。

  遠遠的,還沒有走近,裡面便傳來了一陣如泣如訴的琴聲,伴隨著琴音的,是那幽憤的歌聲,『夫蘭當為王者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譬猶賢者不逢時,與鄙夫為倫也……』

  聽著聽著,陳容搖了搖頭,暗暗想道:這世間也許便是這樣,便是那些大丈夫,也在憂慮著有才不能為世人知。便如他,他那麼多年,都想著殺盡胡人,何嘗不是滿腔憤憤然?

  尋思中,陳容踏入了殿中。

  殿堂正中,一個歌伎正在彈琴高歌,殿下的眾人聽得如癡如醉,一個個閉著雙眼搖頭晃腦的。

  陳容在塌幾上坐下,把屏風重新擋好,便靜靜地倚著塌,抬起頭,透過屏風看向四周,也,看向那個男人。

  一直以來,她不想讓人從自己的眼神中看到心思,看人時,都是一眼掃過,不多停留。

  可這一刻,因為有屏風相擋,她可以盡情的觀看著。

  特別是,那個坐在前面的黑袍丈夫,她更可以毫無顧及地打量他,觀察他:剛剛他居然說向陳府求娶於我?他為什麼要這樣說?

  陳容雖然嫁他多年,可兩人呆在一起的時間,那是寥寥無幾,對於這個男人的心思,她是永遠也猜不透。

  想到這裡,陳容搖了搖頭,忖道:都已再世為人了,還想這些幹什麼?不管如何,我這一世,都不會重蹈覆轍了!我不會再那麼愚蠢地把所有的情,所有的癡狂,都放在一個男人的身上,然後萬劫不復!

  再也不會了。

  就在陳容尋思時,殿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喧囂聲。這些喧囂聲中,最明顯的是眾女的笑鬧。

  陳容轉頭看去。

  這一轉頭,她對上了一襲白袍,施施然步入殿中的王弘。

  原來是他啊!這個男人,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焦點,隨著他的走動,所有說笑著,私語著,靜默著的女郎們,都把注意力轉到了他的身上了。

  第四十二章 算談心吧

  更新時間2011-3-22 14:54:59 字數:1904

  王弘一入殿,殿中便重新熱鬧起來。

  瘐志遠遠看到,便把他一把扯過,叫道:「來,來,王友虛那小子剛才居然說什麼『養生之要,順氣為先。還說什麼,我輩只知道恬淡虛無,卻不知道真正養生,要如世之將軍們一樣,有怒則洩,有恨則殺,有怨則出,這樣才是順應了天地陰陽。』這傢伙我辯不過他,七郎你來了,便助我一臂之力。」

  王弘哈哈一笑,道:「好,便與他辯一辯。」

  聽著名士們傳來地爭論聲,坐在陳容身後,一個王氏少女滿足地說道:「我就說南陽這地方鄙陋,連丈夫們玄談的聲音都聽不到。這次若不是琅琊王家來人了,哼,這地方還聽不到這種高士之音呢。」

  她的聲音一落,另一個少年朝著冉閔一瞟,低低地附合道:「有冉將軍這樣的匹夫在,南陽還怎麼清談得起來?」

  陳容正坐在屏風內,低眉斂目地想著心事,聽到這些話,不由搖了搖頭。

  這時,後面眾少年地議論聲更加激烈起來,一句一句地說得很難聽。更多的一些少年子弟,更是搬著塌圍坐在眾名士身側,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爭論。

  陳容有點坐不住了,便推開屏風,走了出來。

  她順著側殿門,走出了那燈火通明的所在。這時節,到外面出來走動的極少。月光下,她轉頭瞟去,也不過三五個稀疏人影。

  陳容順著碎石路,慢慢向前走去。

  她低著頭,望著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一邊走,一邊尋思著。今天晚上的這個宴會,對她來說意義非凡,現在宴會都到了尾聲了,陳容想起一晚上自己的言行,不知為什麼有點失望。

  這時,路已到盡頭了,前方處,已是月光下瀲灩的一池碧水。

  陳容腳步一頓,抬頭轉身。

  她堪堪抬頭,剛剛轉頭,腳步便是一頓!

  在那湖水左側,離她不過十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高大軒昂的身影。此刻,那身影的主人,正回過頭來,黑暗中,那雙目光靜靜地盯著她~!

  陳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她轉過身,遠遠地朝著那人便是一福,輕聲道:「阿容見過冉將軍。」

  站在那裡的,正是冉閔。也是奇怪,明明她出殿時,他還在那裡,怎麼這麼一會功夫,他走到了她的前頭?

  咳,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黑暗中,冉閔的雙眼亮得驚人,他盯著陳容,目光轉向她那隨時準備離開的步姿。唇角勾了勾,低沉地說道:「過來。」

  「啊?」陳容驚叫出聲。

  冉閔眉頭一皺,道:「叫你過來!」已是命令。

  「是。」

  幾乎是下意識的,陳容果斷地應了一聲,提步向他走去。只是走著走著,她的腳步越來越慢。

  不過這時,冉閔已轉頭看向天空的盡頭,沒有注意到她的掙扎。

  他負著雙手,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此時此刻,他薄唇緊抿,勾得側面的輪廓越發的俊美立體。

  在陳容磨磨蹭蹭走到他的身側時,冉閔低沉雄厚的聲音輕輕傳來,「那些士族,便是我漢族的中流柢柱。哈——」他哧地一笑,聲音中,竟有了些悲苦,「今天晚上,胡人的鐵騎,已攻破了洛陽城了吧?那些還留戀故鄉,不捨離去的人,已隨著他們世代居住的房屋,化的化成灰燼,死的死屍滿地。」

  他說到這裡,突然間轉頭看向陳容。

  他對上的,是望著他,目光明亮中,隱隱帶著溫柔和尊敬的陳容。

  這目光,顯然大出他的意外。冉閔呵呵一笑,盯著她說道:「你這小姑子,也著香囊著華服的,竟不怕這些血腥之事?」

  陳容搖了搖頭,她低下頭。

  這時刻,她如果想表現,可有很多話說得他滿意的。可是,她不想說。如是她前世,這個時候,她一定不會忘記展現自己,一定會不停地安慰他,讚美他。會努力地告訴他,自己對他有多知心,多尊敬。

  哎,雖然每次看到這樣的他,她的尊敬確實是發自內心的。

  冉閔顯然也不想等她的回答,他依然目光盯著北方,黑暗中,那黑不見底的雙眸,燃燒的火焰在不停翻滾,翻滾。

  半晌半晌,他低低說道:「我的族人啊……」

  聽到這句話,陳容的右手,竟是有了自主意識似的,向前一伸,差點撫在了他的大袖上。

  幸好,她及時的反應過來,這個動作只做到一半。

  就在陳容深吸了一口氣,想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手時,冉閔低下頭來,看向了它。

  他盯著月光下,那只伸到一半的素白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頭,盯向陳容。

  他對上的,是陳容側過臉,抿緊唇,面無表情地瞪著湖面的秀臉。此刻,這秀臉嘴唇微撅,顯得有點鬱怒。

  冉閔啞然失笑。

  他眉頭一挑,道:「小姑子,我得罪你了?」

  「無。」

  陳容果斷地搖著頭。

  冉閔哈哈大笑,道:「我肯定在某處得罪過你,看你這樣子,得罪得還不輕。」

  聽到他這句話,陳容的唇抿成了一線,她匆匆轉頭,朝著冉閔便是一福,道:「將軍勿罪,阿容還有點事,先告退了。」

  她也不等冉閔回答,便這般衣袖一甩,急匆匆地向前衝去。

  望著那轉眼便衝到黑暗中的身影,冉閔不知想到了什麼,竟是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這笑聲,直到陳容走了老遠,還在她的耳邊傳蕩。

  『哼!』陳容狠狠的在地上跺了跺腳,可她的剛剛咬牙切齒的,忽然的,黑不見底的雙眼眨了眨,慢慢的,她那繃得死緊的小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挺直腰背,腳步一提,步履如風般向大殿走去。

  第四十三章 姐妹

  更新時間2011-3-22 17:35:04 字數:2156

  陳容剛剛踏入台階,殿門便是一開,一陣香風撲鼻而來,士族們絡繹走出,卻是散宴了。

  陳容一怔,她連忙避在角落處,站在那裡,望著人影幢幢中王五郎的身影,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懊惱。整個晚上,她都沒有再找到機會與王五郎單獨處一處。

  遲疑了一會,陳容便跟著人流,湧向停放馬車的廣場。

  馬車旁,平嫗和尚叟都在。他們看到陳容走近,急急地圍上來,雙眼亮晶晶地望著她。

  尚叟呵呵笑道:「女郎女郎,見到了琅琊王氏的其他人吧?他們是不是與王七郎一樣,也有神仙之姿?」

  平嫗在一旁捅了他一下,問道:「女郎,你剛才在宴中,有沒有借到王府中人的助力?他們與我們都是來自平城,這一路上又多得你的幫助。所謂遠親還不如近鄰的,你可以求王公幫你勸一勸你族伯。最好,是那王五郎答應娶了你。」

  陳容聽到這裡,苦笑了起來,她搖了搖頭,對平嫗說道:「嫗,你把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了。」

  說罷,她越過兩人,爬上了馬車。

  陳容上了馬車後,並沒有馬上駛動。

  這一廣場中的人,論身份,她可以說是最低的。她可不想與那些大有來頭的人搶道。

  直過了半個時辰,廣場才是一空,陳容的馬車,才慢慢駛出王府。

  這個時候,南陽街道中,已是漆黑的一片。只有那些朱門華第的屋簷下,還飄蕩著暗紅的燈籠。

  剛才出來時還好好的,走了不過幾步,天空中突然飄起了細雨。

  陳容坐在馬車中,透過車簾,回頭望著那細雨籠罩下的王府。王府大門洞開,裡面人聲隱隱,大門兩側,八個鑲著金箔的燈籠,在細雨中不斷飄搖。暗紅的燈火,在雨中搖曳出一股寂寥。

  陳容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從王府到陳府並不遠,半個時辰後,她的馬車便無聲無息地駛入了陳府大院,駛進了她的院落中。

  陳容剛剛走下馬車,便聽到隔壁陳微的院落裡,傳來了一陣嘻笑聲。她還沒有在意,還在繼續向前走去時,一個少女的聲音從她的院門外傳來,「阿容回來了?我說你這奴才,快點把門打開!」

  這少女一喝,院落門便『吱呀』一聲打了開來。

  轉眼間,五六個華服少女一湧而入,嘰嘰喳喳聲充滿了整個院落。

  陳容抬起頭,望著烏雲盡去,明月重出的天空,暗暗想道:怎麼那雨就停了?如果還下著雨,這些女郎們斷斷不會冒雨前來,哎,可惜。

  眾女郎一進來,平嫗等人連忙忙活起來。不一會,她的書房處已是燈火通明,酒肉飄香。

  陳茜抬起頭,望著滿房的竹簡,哧笑道:「我聽平城來的人說,阿容你並不是一個喜歡讀書的。既然如此,你在這書房中擺這麼多書幹嘛?附庸風雅麼?」

  坐在主塌上的陳容,聞言低眉斂目地一笑,輕聲回道:「誰說我不讀書?」

  陳茜一怔。

  她歪著頭打量著陳容,有心想反諷兩句,突然想到她這陣子的表現,還真不是一個不讀書的人能有的。便扁了扁嘴,道:「可能是我聽錯了。」

  這時,坐在角落裡,一直沉默著的陳微突然叫道:「阿容,是你說冉將軍不要我了?是你說我欺負你了?」

  聲音越到後面,越有點失控的尖利。

  陳容抬起頭來。

  她瞪大眼,錯愕地望著陳微,不知不覺中,她伸手捂著自己曾被她掌擊的左頰,詫異地說道:「我什麼時候說了冉將軍不要你?又是什麼時候說了你欺負我?」

  陳微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她顫抖地用中指指著陳容的鼻尖,喝道:「要不是你說了,大伙怎麼都這麼笑我?你,你還捂著臉,你是不是想讓所有人知道,我打了你那麼一掌?」

  陳容急急地鬆開手,她半垂著眉眼,認真地,嚴肅地說道:「阿微,我敢發誓,我從不曾說出冉將軍不要你的話。也從來沒有說過你欺負我。」

  蠟燭光中,陳容的雙眼黑得滲人,她望著陳微,有點不解地說道:「這個婚娶之事,自有父母安排。既是父母之命,冉將軍又怎麼會不要你?」

  這話一出,陳微沉默起來。

  慢慢的,她那臉上露出了一縷笑容。

  這時刻,陳茜在一側不耐煩地叫道:「好了,別扯這些沒勁的話了。」

  她是南陽嫡系的嫡女,排行第二,身份比在座的少女都要高,她一開口,陳容和陳微都低頭應道:「是。」

  「阿容,你快說說,剛才在王府,你都看到誰了?」

  陳茜剛說到這裡,抬頭看到燈火下,陳容那清艷嫵媚的臉,突然聲音一提,打斷正要回答的她,「好了,這事暫且不提。你告訴我們,你可遇到王七郎了?他對上你時,說了什麼話?」

  陳茜話音一落,七八張小臉都轉過來,饒有興趣地盯著陳容,只等著她的回答。

  望著這一雙雙迫不及待的目光,陳容嘴張了張,她很想告訴她們,王七郎一點也沒有責怪她唾棄她,反而,他還溫柔地安慰了她。

  可是這些話不能這樣說,處理不好的話,以後的日子更不好過了。

  她垂著雙眸,小臉上露出一抹疲憊之色。

  陳容這樣的表情,大大地取樂了眾女。陳茜格格一笑,道:「我就說嘛。被你這種身份的人當眾表白,還直言說要做他正妻。這對高貴無雙的王七來說,可真真是侮辱呢。別說是你,連我,也是不配做他正妻的。」

  陳微也似是出了一把火,她捂著嘴,雙眼笑得彎成了一線。

  就在眾女笑得很歡快時,陳容卻是唇角一勾,露出一個極隱密的,似是愉悅似是滿足的竊笑來。

  這表情,令得看到了的陳微等女都是一怔,就在她們盯著陳容細細打量時,陳容站了起來,她朝著眾女一福,疲憊地說道:「姐姐們,我實是累了。」

  「哼,誰耐煩在你這裡呆著?」

  陳茜雲袖一甩,帶著眾女轉身離去。

  望著越行越遠的女郎們,平嫗走上前來,低聲說道:「哎,女郎少時,總是在男孩堆裡廝混,府裡又只有你一女,連個與女孩子相處的經驗也沒有。剛才,你實是應該等她們厭煩了,想走了,還要熱情地留一留,這樣才合姐妹相處之道啊。」

  陳容只是一笑,她低聲道:「嫗,準備熱湯吧,我要沐浴了。」

  「是。」

  第四十四章 暫安

  更新時間2011-3-23 0:02:33 字數:1922

  第二天轉眼便到了。

  中午時,陳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阿容可在?」

  不等陳容站起,她已推門而入。站得遠遠的,陳微便是對她福了福,輕聲說道:「阿容,那日之事,是姐錯了,你不要怪我。」

  陳容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前來道歉,不由一怔,轉眼她還以一禮,道:「你是我姐姐,便是教訓我也是應該的,怎會怪你?」

  陳微聞言,抿唇一笑。

  她走近來,伸手挽著陳容的手臂,笑道:「今日陽光甚好,阿容,我們走走罷。」

  「是。」

  兩女並排走了幾步,陳微低聲說道:「這兩晚,我一直睡得不好。」

  她轉過頭,看向詫異的陳容,道:「妹子,你的臉還痛不痛?」

  竟是如此溫柔。

  陳容詫異地看向她,搖了搖頭,一臉感動地說道:「不,早不痛了,姐姐,你不用在意的。」

  陳微輕應了一聲,長長地睫毛扇了扇,有點失神。

  陳容見狀,連忙關切地問道:「怎麼啦?」

  陳微搖了搖頭,片刻後,她嘴角一揚,輕笑一聲,朝著陳容擠了擠眼睛,笑嘻嘻地說道:「是了,昨晚上,你與王七郎見了面後,他都說了什麼?」

  陳微笑得自然,語氣也轉得十分順暢,可兩世為人,陳容對她還真是有點理解的。這時刻,她的心中格登了一下,垂下雙眸,她靦腆地笑了笑,輕聲道:「沒什麼的。」

  「怎會沒什麼?」

  陳微的語氣有點急,她撅起嘴,佯怒道:「是阿容不想跟姐姐說罷?」

  陳容聽到這話,心下更是一動,她低下頭,嘟囔半晌,方說道:「他,他沒有怪我。」

  「還有呢還有呢?」

  「他還說,他不是雲,我也不是泥,讓我不要過於在意。」

  ……

  久久不見陳微動靜,陳容不由抬起頭來,這一抬頭,她對上陳微變得有點僵硬的笑容。不由詫異地叫道:「阿微?阿微?」

  直到她叫到第四聲,陳微才低低地說道:「是嗎?」她的語氣顯得有點複雜,「他居然與你這麼說話?」

  面對陳微追問的目光,陳容果斷地點了點頭。

  陳微再次勉強一笑,她抿唇說道:「好了,不說這個了。對了阿容,聽說昨天晚上,冉將軍也與你說話了,他說了什麼?」

  陳容搖了搖頭,在陳微緊緊盯視的目光中,輕輕說道:「我沒有說什麼的,他也只是隨口問了我兩句。」

  「他問了什麼?」陳微的語氣有點急迫。

  陳容遲疑了一會,做出尋思的樣子,半晌回道:「他問,我都有哪些姐妹,還說了,說我在路上便料到南陽城會少了糧食,還知道蓄糧,思考問題像個男人一般,說我若不是姑子,倒可以當他的帳房什麼的。」

  這一下,陳微完全呆住了,她喃喃說道:「他讚你像個男人?這,聽說冉將軍從來不輕易稱讚別人,他為什麼要讚許你?」

  陳容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陳微又說道:「那冉將軍,他可是胡人叫做天王的人啊。我聽父親說了,雖然士族子弟們不喜歡他,可南陽城的各大家族,還有南陽王,都是很看重他的。父親還說,便是現在的南陽城,也需要冉將軍地保護。他居然這樣讚美你,算個什麼意思?」

  陳容道:「他那種丈夫的心思,又有誰知道呢?」

  這個時候,陳微顯得有點神不守舍,她慢慢抽出挽著陳容的手臂,強笑道:「阿容,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下午我們再說說話。」

  「是。」

  「我走了,你不要送了。」

  「是。」

  陳容停下腳步,目送著陳微越去越遠的身影,慢慢的,她的嘴角向上一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果然,這個族姐是奉著某人的命令來探自己的底的。看來,昨天晚上的宴會,自己還算成功的。

  兩世為人了,陳容還是知道的,借別人的勢,並不一定要得到那人肯定地承諾,便是與那人狀似親密地走一走,說說話,也是大有用處的。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風平浪靜。

  據平嫗打探到,南陽王府的宴會,連開了四個晚上。這四個晚上,各族都有攜帶家族中的庶女參加。至於他們陳家,族伯陳元便帶了他一個不得寵的小妾所生的女兒,據說是個弱不勝風,成日裡除了讀書,便是靜坐,有一種病雨梨花之姿的小姑參加。

  而就在昨天晚上,一頂小轎便載著那個病弱小姑,從側門悄悄地離開了陳府,再也沒有回來。平嫗說,隔得近些,還可以聽到轎中傳來那小姑低低地飲泣聲。

  可就算如此,陳容也知道,自己還是一刻也不能放鬆。南陽王這種男人,可是永遠不會嫌他的後院女人太多的。這一點,她知道,陳元更知道。

  立冬了。

  立冬的第一天,是一個燦爛的大睛天。這麼好的日子,如果能出去走走,看看郊外的碧水藍天,與知心人說說話,那是多好的享受了。

  隔壁的陳微,在這幾日放睛的日子裡,快樂得像只小鳥一樣,成天地坐在馬車中,與南陽陳氏的眾女出出進進的。

  說起來,陳容也想。可是,她不敢。

  沒辦法,她一個弱小支族的庶女,在這府中人人都是低看的,要她加入眾女的隊伍,她懶得聽那些嘲諷侮辱的話。聽那些話還是其次,她知道自己的性格,生怕哪一次自己沒有成功的克制住,反而暴發出來,那可是前功盡棄的。

  可要她只帶著幾個僕人便去郊外,她又是萬萬不敢的——整個南陽城的難民流民,不可能消失不見的,他們一定是窩在某些偏遠的角落裡。她出去是容易,只怕一旦出去,便沒有回來的機會。

  第四十五章 她是兩面開鋒的刀

  更新時間2011-3-23 9:43:22 字數:1738

  這一天,剛剛進入中午,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南陽街中響起。

  過了不久,一個護衛急匆匆地衝向陳府主院所在。他奔跑得很急,腳下有點踉蹌,額頭上汗流如注都顧不及擦上一擦。

  不一會功夫,他便衝入了主院堂房。這時刻,陳元陳術正陪在陳攘左右,與他一道品酒縱談。

  那護衛衝到門口,便是一個緊急剎步,嘶聲叫道:「稟郎主!胡人已攻破洛陽城。」

  「撲通撲通」兩聲巨響,卻是陳元和另一個士族腳下不穩,摔倒在地。

  陳公攘急急站了起來,顫聲道:「何時的事?」

  「消息剛剛傳到這裡。」

  陳公攘向後倒退一步,臉色蒼白,喃喃說道:「吾先,吾先他們一支,還在洛陽城中……」

  他重重閉上了眼睛。

  轉眼,他睜開雙眼,急問道:「那,城中可有人逃出?」

  那護衛搖了搖頭,嗚咽道:「沒有,沒有,除了那些士卒,再無人逃出。聽說千數士族子弟,無論男女老少,一個個衣冠整肅,在胡人破城的前一刻,自投入洛水當中。」

  這話一出,陳公攘重重地坐倒在塌上,一動不能再動。

  至於陳術和陳元等人,這時也是臉白如紙,神不守舍。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公攘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說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是。」

  護衛剛剛踏出台階,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聲。聽著那哭聲,他自己也是咽中一哽,忍不住伸袖拭著淚水,低著頭向外衝去。一個士人正大步走來,看到這情形,不由腳步一頓。

  想了想,他還是繼續上前,就在台階下輕聲喚道:「士華?」

  士華正是陳元的字。

  不一會,紅著雙眼的陳元出現在台階上,他望著這士人,皺眉道:「何事?」那士人走上幾步,來到陳元的身側,雙手一拱,輕聲稟道:「士華忘了?你令我前去南陽王府,向許之明詢問情由的。」

  陳元點了點頭,語氣還是有點不耐煩,「直接說便是。」

  「是。那許之明說,南陽王對你的那個女兒並不滿意,他還說,除非你把陳氏阿容弄過去,否則不好說。」

  陳元聽到這裡,臉色一青,他低吼道:「若是阿容這麼好弄過去,我怎麼會浪費一個女兒?呸!那個姓許的也是一個色鬼,多半是他在南陽王的耳邊惹事生非!」

  憤怒地喝罵到這裡,陳元深吸了一口氣,道:「這樣吧,三天後不是有個燈火宴嗎?你去安排一下,記住,這一次不可有失了。」

  「是。」

  那士人剛剛轉身,突然的,陳術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且慢。」

  他大步走到陳元身側,皺著眉頭,沉聲說道:「士華,我忘記跟你說了,昨日王弘派人找到大哥,說什麼南陽陳家偌大的一個家族,為何不善待一個小小地支系庶女?」

  「什麼?」

  陳元大怒,他青著臉低喝道:「他王七郎便是琅琊王氏的人又能如何?竟敢干涉我的家事?」

  他剛剛咆哮到這裡,陳術便冷冷地說道:「他何必干涉?他只是說,外面傳言紛紛,於我陳家清議有礙。」

  陳元壓下怒火,低聲下氣地說道:「阿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件事,自從得罪了南陽王后,一直被他卡著。我都浪費一個女兒了,他居然還不通融,我也是沒法啊。」

  陳術衣袖一甩,冷冷地說道:「反正你好自為之吧。我看那個阿容,年紀雖然小小,處事卻著實老練。不說王弘,你不是使人調查了那晚王氏宴會上的事嗎?聽說便是那冉閔,也與她有說有笑的。你想想現在是什麼時機,你可以為了你那點小小的差事,同時開罪王弘和冉閔嗎?哼,阿容那小姑子便是個兩面開鋒的刀子,容易割傷手,你還是小心的好!」

  他顯然不想與陳元多說,袖子一甩,大步踏入房中。

  陳元臉色鐵青的站了一會,才轉向那士人喝道:「下去吧。」

  「可那燈火宴?」

  「還什麼燈火宴!」陳術聽到這裡,真是氣不打一處。他重重地喘息了一陣後,低吼道:「好一個陳容,還不過十五呢,勾引男人的本事,便這般爐火純青了。哼!」

  吼到這裡,他朝著那士人喝道:「還愣著幹嘛?走啊!」

  「是,是。」

  那士人剛剛轉身,裡面傳來陳公攘不快地清喝聲,「士華,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如此庸俗不堪!回去!這幾天少來我這裡!」

  陳元一驚,連忙轉過身來,對著裡面便是深深一揖,求道:「大哥,我。」他還沒有說完,陳公攘已在裡面大喝道:「來人,把陳士華請回他的院落!」

  「是!」

  馬上,便有兩個僕人走上前來,不等他們開口,陳元長袖一甩,喝道:「我自己會走!」

  說罷,他重重一哼,大步離去。

  這一天,不止是陳家,整個南陽王都知道了洛陽城陷的消息。

  這個消息,便如睛天一個驚雷,重重地打在歌舞昇平的南陽人的心口上。似乎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才突然發現,自己還不是那麼安全。自己的前方,已都是胡人的鐵蹄!

  第四十六章 少年將軍

  更新時間2011-3-24 9:45:09 字數:2082

  洛陽城陷了!

  不久前,它還是晉人的都城,是天下士族最嚮往的繁華所在,是所有的漢族人,於異鄉身死時,免不了要下跪朝拜的地方!

  它,居然淪陷了!

  一時之間,滿城悲聲!

  伴隨著哭泣聲的,是人人自危。一時之間,冉閔成了搶手貨,幾乎是每個大家族都舉行夜宴,請他為座上賓。

  可偏偏這個時候,他卻失蹤了。

  眾人大驚,紛紛派人前去詢問南陽王,就連準備與他聯姻的陳家,也成了眾人詢問的對象。

  可是,沒有半個人知道答案。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那恐慌的情緒已到了一個臨界點。已有一些家族在準備搬家,好再次向建康方向逃遁。

  就在這種情況下,一匹匹鐵騎打破了平靜,直衝入每個府第中,「稟郎主——城外來了一個二千士卒,是冉將軍派來守護南陽王的。」

  「冉將軍?他自己在哪?」

  「不知,領兵前來的小將說了,冉將軍的卒,一人可抵胡卒十人。有他們在,南陽無恙。」

  「當真如此說來?」

  「不敢有欺。」

  「好,好好。」

  歡呼聲很快便傳到了南陽街道中,漸漸的,這歡呼聲被擴大,被渲染成狂喜。

  聽著外面潮水一般的狂呼,陳容忍不住對平嫗說道:「我們也去看看。」

  「是。」

  因為不打算走遠,兩人也沒有坐馬車,便這般跑出了院落。陳容跑到大門口時,才發現陳微陳茜等女郎都在。不過她們都戴著紗帽,著香囊玉珮,修飾整潔,都是一副就要出門地打扮。

  這時刻,街道兩側人山人海,大伙都在朝著北方城門處張望著。

  陳容好奇地問道:「大伙在看啥?」

  一個僕人恭敬地回道:「是冉將軍派來的士卒們。本來他們是想紮營在城外的,可郎主們不放心,把他們請了進來。」

  另一個中年士人笑道:「聽說冉將軍的士卒,悍勇天下無雙,每次出征,遇到最強的敵手,最多人的圍攻,他只需要幾千人便可以大勝而歸。今天竟然可以在南陽城中,看到他的二千士卒,大伙都好奇呢。」

  正說話音,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蹬蹬蹬』地傳來,那腳步聲是如此有力,如此齊整,每一步跨出,地面都在震動。

  不知不覺中,眾人肅穆起來。

  不過,這些與陳容無關。冉閔的士卒,她前世見得多了。

  就在陳容不感興趣地轉過頭,準備回房時,遠遠的,一個有點熟悉,清脆中透著明亮的聲音傳來,「謹記,不可胡為!」

  「是!」兩千個聲音同時應答,引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陳容腳步一頓,想道:怪了,這聲音怎麼這麼熟,又這麼陌生?

  這時,平嫗在旁邊說道:「女郎,要不要再去看看?」

  陳容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她大步返回院落。

  這一天,整個南陽城中都是歡呼聲,當歡呼聲漸漸止息時,已到了傍晚時。

  太陽剛剛落山,靜坐在房中的陳容,便聽到外面傳來一個青年清亮的聲音傳來,「陳氏阿容可在?」

  陳容一怔,她與平嫗相互看了一眼,站起來應道:「在。」

  「出來吧,我家小將軍有找。」

  小將軍?

  陳容更驚愕了,她用手理了理頭髮,提步便走,平嫗連忙追上,道:「女郎,還是梳洗後再見過吧。」

  陳容搖了搖頭,道:「當將軍的人,行事喜歡痛快,不耐煩久等的。」

  說罷,她推開了院落門。

  院落外,陳微姐妹和十幾個僕人都在,陳容的目光略過她們,向左右尋去。

  這一尋,她便看到了站在柳樹下,那人裡面是金色盔甲,外面披著一件白色長袍,背負雙手,金色的陽光映照下,一張白嫩的臉俊美得近乎妖嬈!這是一個少年!

  一見是他,陳容張大了小嘴。

  少年對上她驚愕的臉,滿意地露齒一笑,他揮了揮手,喝道:「都退下!」聲音清利。

  「是。」站在他身側的幾十個士卒應聲退後。

  少年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盯向陳微等女。饒是他如此年少,可這目光,已帶著一種見過血的死氣,眾女一驚,連忙低頭急急離開。

  不一會功夫,偌大的地方,只有陳容了。

  少年轉過頭來盯著陳容,腳步一提,『蹬蹬蹬』地向她走來。

  他走到離陳容只有三步遠的地方,腳步一頓,停了下來。歪著頭,少年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一咧,哼道:「只過了這麼久,就聽說你混不下去了?都到了向王七郎獻媚彈鳳求凰的地步?」語氣憤憤然,雙眼中有怒火在燃燒。

  陳容瞪了他一眼,嘴一扁,也是一哼,「不過幾個月,你一個小屁孩就成了什麼小將軍,不會是冉閔可憐你,才給你這個位置的吧?」

  「屁!我乃江東孫仲謀的嫡系子孫,骨子裡便流著能征善戰的血!」

  少年顯然是真惱火了,一張白淨俊美的臉漲得通紅。

  陳容見到他這氣呼呼的樣子,忍不住噗哧一笑,他伸手牽著他的手,眼波一橫,嗔道:「好啦,我知道你英勇無匹,這不是激你嗎,還真生氣,哼!」

  她這麼一笑一惱,少年的怒火也是煙消雲散。他右手一伸,重重握著她的手腕,便朝她的院落裡跨去。

  走了幾步,他再次朝著陳容睨了一眼,道:「陳氏阿容,我說你怎麼不消停一下?現在的南陽城中,一提到你,那故事便是一大堆!」

  話是說得刻薄,可少年握著她的手,卻是溫柔有力,似乎借由這個動作,他那火熱的氣息,在驅去她滿身冰涼。

  陳容側過頭,望著少年。此時,正是夕陽西下時,金光的陽光照在他金色的盔甲上,光芒灼灼逼人雙眼。屬於金屬的冷硬,配上他那俊美白嫩的臉,實有一種別緻的美,彷彿極剛,彷彿極柔。

  在陳容向他打量時,少年頭也不回便是咧嘴一笑,得意地說道:「怎麼樣?我這樣子,是不是俊美不凡,宛若天神?」頓了頓,他又得意地說道:「我的聲音變了,聽到沒?現在這聲音是不是很好聽很讓你喜歡?」

  望著他得意洋洋的模樣,陳容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哧地笑出聲來。

  第四十七章 俗禮

  更新時間2011-3-24 15:15:21 字數:1970

  聽到她的笑聲,少年搖頭晃腦起來,「其實不用你說,我這一路來啊,整個南陽城的小姑都看癡了去。我一開口,有的小姑還尖叫出聲呢。」

  陳容正樂著,少年猛然轉過頭來盯著她,怒道:「難道不是這樣?」

  陳容一怔,馬上收起笑容,大點其頭,道:「自然,自然,孫小將軍俊美不凡,實有子龍之姿,呂布之勇,諸葛之亮。」

  少年正聽得津津有味,她最後幾個字一出,頓時大惱。當下他把她的雙手朝背後一剪,大聲道:「好你個小姑子,敢戲弄於我?」

  陳容動彈不得,連忙叫道:「放開我。」

  「不放,你現在是俘虜,當向本將軍求饒。」

  陳容忍不住格格一笑,道:「孫將軍饒了我吧。」

  「再叫,大聲點。」

  「孫將軍手下留情,饒了妾吧。」

  陳容這話一出,少年大樂,他呵呵一笑,鬆開了她的手,「算你這小婦人識相。」

  他們兩人在這裡打打鬧鬧,隔壁一直豎著耳朵傾聽的陳微,不由朝地上重重一跺腳,恨恨地說道:「我就不明白,一個長相俗艷,又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姑子,怎麼勾得那些男人一個兩個的都失魂落魄?」

  在這個時代,世人最喜歡的容貌,第一要白,第二要清澈,第三最好是顯得文弱陰柔。陳容的長相艷麗,身材又極窈窕,這種性感的美,在這個時代,不免被冠上一個『俗』字。

  院落裡,平嫗已在院落裡擺好了塌幾,几上擺滿了酒肉。

  少年牽著陳容的手,大大咧咧的在塌幾上坐下,他拿起酒杯,給自己喝了一口後,順手遞給陳容,道:「今晚一醉方休。」

  陳容只是一笑,還沒有說什麼,倒是一旁的平嫗輕笑道:「那可不行,我家女郎還沒有許人呢。」

  孫衍朝陳容盯了一眼,道:「她要是許了人,我便可以與她一醉方休?」

  平嫗一怔,她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不由轉頭看向陳容。

  這個時候,陳容在苦笑著想道:我要真與你來個一醉方休,不說別人,陳元定是歡喜的。他會把我直接送到南陽王的後院,對著世人便說我本是個下賤胚子。上一次我對王七郎彈鳳求凰所創造出來的大好優勢,便前功盡棄。

  陳容想到這裡,不由抬頭看向孫衍。

  她對上的,是陽光下,少年那明澈明澈的雙眼。

  望著這樣的雙眼,陳容嘴一張,便想向他傾訴。

  就在這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院門處傳來,「孫小將軍可在?我家郎主知道孫小將軍駕臨,不勝歡喜,已備薄酒,特令我等前來迎請將軍。」

  孫衍一怔,皺起了眉頭,嘀咕道:「最恨這些俗禮。」

  他剛要開口反駁,手上一暖,卻是陳容輕輕按住了他。

  陳容望著他,雙眸烏黑而沉靜,「小郎,不能拒的。」見孫衍有點不明白,她抿唇一笑,卻是調皮地說道:「難道這次你來,冉將軍便沒有下過命令,說什麼這些大家族多的是錢糧,你可以利用利用他們的恐慌,壓搾一些出去以充軍糧?」

  她這話一說,孫衍便是哈哈一笑。才笑了兩聲,他便把嘴一捂,壓低聲音,「你不說,我倒是忘記了。」

  說罷,他站了起來。

  就在他應承的時候,陳容已拿起一旁的紗帽戴在頭上,向後退出幾步,斂襟垂袖。

  房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

  踏入門中的,是兩個士人和陳元。陳元一進門,他的眼睛便瞟向陳容,又瞟向孫衍。

  直打量了一陣,他才呵呵一笑,轉向孫衍拱手道:「孫小將軍,請!」

  孫衍回了他一個標準的士族禮,笑道:「請。」

  陳元見狀,呵呵笑道:「小將軍姓孫?那你的祖上是?」

  孫衍淡淡地回道:「我是江東孫仲謀的嫡系血脈。」

  只是一句話,陳元已是瞪大了眼,也收起了那不經意的表情。他驚歎道:「江東孫家嫡系?小將軍這樣的身份,怎麼做這種刀口舔血的事?哎,想來你江東孫家的各大支系得知後,會不勝惶恐的。」

  孫衍眉頭一皺,不耐煩地說道:「胡人殺我,我便去殺胡人,大丈夫便當以血還血,這有什麼好惶恐的?」

  陳元哈哈一笑,再次拱手,讚歎道:「小將軍真是堂堂男兒,血性丈夫。請。」

  這一次,孫衍點了點頭。

  他大步跨出兩步後,轉過頭看向陳容。

  在對上陳容紗帽後,那顯得格外矜持的臉時,他朝她悄悄地擠了擠眼,竟是回過頭來,朝她慎而重之一揖,朗聲道:「南遷路上,阿容以飯飯我,以衣衣我,再生之恩,衍銘記於心。」

  陳容一怔,緊接著,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側身避過,福了福,「小將軍客氣了。」她紅著臉,訥訥地說道:「那是我該做的。」

  孫衍見到她裝出的這模樣,忍不住雙眼彎成了一線,他輕咳一聲,勉強收起臉上的笑容,道:「不管如何,女郎的恩情,孫衍沒齒難忘。我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

  「是。」

  孫衍長袖一甩,轉身大步走出。跟在他身後的陳元,在走出院門的那一刻,回過頭來,朝陳容認認真真地盯了幾眼。

  直到他們走出老遠,陳容才回過神來。

  這時,平嫗小碎步地跑到她身邊,歡喜地說道:「女郎,女郎,這下好了,孫小將軍也來到南陽了,有他在,女郎的日子應該好過些了。」

  想了想,平嫗嘀咕道:「可惜小將軍非要去殺什麼胡人,不然,趁他還沒有回到族中,趕緊把女郎給娶了,可有多好?哎。」

  她在一旁嘀嘀咕咕,陳容則慢慢地摘下紗帽,暗暗想道:孫衍再怎麼了得,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兩個月中,便成為冉閔部下的什麼將軍。是了,定是冉閔知道了他的身份,想保全他,便把他放到南陽這種安全所在。

  第四十八章 說明白

  更新時間2011-3-25 0:04:25 字數:2002

  平嫗嘀咕了一陣後,又轉向陳容,道:「女郎,你說孫小郎年紀也不小了,應該沒有娶妻吧,要不,讓嫗去探探他口氣?」

  陳容搖了搖頭。

  她目望著遠方,淡淡地說道:「有些事,是不能操之過急的。一急,便什麼也沒有了。」

  平嫗嘟囔道:「我不懂。」

  陳容垂下雙眸,伸手在琴弦上一拔,在發出一連串悠揚的樂音後,說道:「如今,整個南陽的人都以為我愛慕的是王七郎。這一轉眼便又向別的丈夫求娶,豈不是虛情假意了?嫗,你當知道,虛情假意四個字,是能損去一個人的名聲的。」

  平嫗急道:「那,那怎麼辦?難不成女郎這一生,除了王七便誰也不嫁了?」

  陳容右手一拔,發出一連串清脆如流泉的琴聲。

  平嫗呆了一陣,還是忍不住叫道:「女郎,女郎?」

  陳容手下一鬆,流泉般的琴聲戛然而止,她垂下雙眸,徐徐說道:「嫗,既然孫衍回來了,那麼我也可以放鬆一陣了。」

  她慢慢抬起頭來。

  這時刻,陳容的目光有點奇怪,帶著點笑容,又帶著一點遙遠。

  她盯著平嫗,突然問道:「嫗可知,王七郎在哪裡?」

  平嫗沒有想到她突然提到了王七郎,不由一怔,搖了搖頭,道:「我不知。」

  「令尚叟去查查,看他在哪裡。」

  平嫗瞪大雙眼,有點小心,也有點緊張地問道:「女郎,你,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陳容抬起小下巴,轉頭看向主院的方向,道:「孫小郎回來了,他的手裡,有二千士卒,便是整個南陽城,都在他地保護之下。嫗,你說,我現在是不是安全了,沒人會輕易動我了?」

  平嫗傻傻地點了點頭。

  陳容瞟了她一眼,「那麼,令尚叟去弄清楚王七郎在哪裡吧,我要見他一見。我想,他其實也在等著我見他,等著我把話說明白的。」說明白了,自己見到他便可不再愧疚,而他,也不會因為自己的故意拖延而印象變壞。

  要知道,對於名士們來說,做錯事不要緊,做錯了事卻不坦承,還巧言以飾,那才是要緊的。

  現在見他,一切還來得及。

  平嫗再次傻傻地點了點頭。

  時間過得飛快,當太陽完全沉入西邊,浩瀚天宇中,浮現了無數繁星時,陳容的馬車,已出現在街道上。

  這時刻的南陽街中,還是處處都有哭聲。

  街道中,行人很少,舉眼望去,戶戶關門閉戶,彷彿每一個人,都用這樣的方式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不一會,陳容的馬車便來到了桓府外面。

  做為南陽城第三大世家,桓府此時正在舉行宴會,處處燈火通明,絲竹飄空。

  尚叟向門衛靠了一聲罪,拿出代表陳府的竹牌後,順利地進入了府中。

  當那馬車駛到桓府的九曲迴廊外時,陳容停了下來,對尚叟說道:「叟,你去那裡侯著,如果王七郎出來了,便告訴我。他這人其實不喜應酬的,肯定會中途出來,叟你多加留意。」

  「是。」

  尚叟一走,陳容便雙手扶著欄杆,低著頭,靜靜地望著迴廊下面,那裡湖水蕩漾,碧波千頃,星光倒映在湖面上,直是華光瀲灩。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小跑聲過來,不一會,尚叟便來到她身後,低聲說道:「女郎,果如你所料,王七郎到南橋那邊去了。」

  「好,你退下吧。」

  尚叟沒有退下,他走了幾步,遲疑地回過頭來看向陳容,道:「女郎,你為什麼要這般匆匆忙忙的?便不能約個好時間到王府求見麼?」

  陳容抬起頭來,星光下,她的雙眸幽黑幽黑,「叟,你不知道的,名士們總以為,為人便當任性行事,既然我想要見他,便當隨心而動。若真忍下性子,約好時日,便已落了刻意兩字。」

  尚叟怔怔地看著她,一臉糊塗。

  陳容搖了搖頭,舉步便向前方走去。

  木製的回廓,穿著木履行走時,聲音會顯得特別的清空,聽起來彷彿音樂。

  阿容走著走著,腳下已如翩躚起舞。也許是因為心裡放鬆,她的腳步,還特別的輕盈美妙。

  在這種舞步中,她踩著星光,迤邐而來。

  在一個回身旋轉後,她腳步一錯,看到了那個靠著欄杆,正側著頭,似笑非笑瞅著她的俊美男人。

  正是王弘。

  陳容突然見到王弘,雙眼不由一亮。

  她連忙停下舞步,向後略略一退,朝著他盈盈一福,脆聲道:「七郎出來了?陳氏阿容侯君久矣。」

  月光下,王弘的雙眼,與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他負著雙手,靜靜地打量著陳容,低笑道:「你特意為見我而來?」

  「是。」

  「也不經桓府人的同意,便這般不約而來,自顧自地相侯?」

  「是。」

  王弘哈哈一笑,他揚起唇角,道:「阿容,這不似是你的作為。」

  陳容一笑,她眉目微斂,輕快地說道:「許是,今日的阿容,可以放開一些東西吧。」

  「哦,放開了什麼東西?」

  王弘饒有興趣地盯著她。

  陳容抬起頭來。

  她靜靜地望著他,黑暗中,她的雙眼很明亮很明亮。

  望著這個站在繁星下,卻依然飄然若仙的男人,陳容向前走出一步,慎而重之地朝他深深一揖,朗聲道:「阿容此刻前來見過七郎,是有話說。」

  這一次,王弘沒有詢問她,他只是靜靜地盯著她,目光深邃難知。

  陳容低著頭,一揖不起,繼續說道:「阿容一到南陽,便在無意中得知,我那族伯陳元,準備在那晚宴請南陽王時,把我送他為妾。」她咬了咬上唇,原本清朗的聲音,轉為怯弱,「阿容自知,我一父兄不在的孤女,無人可依,無人可求。若族伯真地把我送出,我除了死,便再無他法。」

  「於是,你想到了我,想借我擺脫那個南陽王,你便當著眾人,對我彈了那首鳳求凰?」

  不知為什麼,王弘的聲音有點冷漠。

  第四十九章 那一吻

  更新時間2011-3-25 10:52:25 字數:1811

  陳容搖了搖頭。

  王弘一怔,皺起了眉頭。

  阿容沒有看他,只是低低地說道:「七郎乃是世間謫仙,風神超群。阿容初次見君,便心跳難以自抑。仰慕之心,實屬至誠。」

  她說到這裡,苦笑起來,「然,若不是有了南陽王那件事,也許阿容這一輩子,也不會跟君說上那段話,彈上那首曲。也許,便是進了棺木,便是魂歸他鄉,便是白髮蒼蒼,子孫滿堂,郎君也不會知道,陳氏阿容這麼一個俗艷的女郎,也曾對七郎如此傾慕心許。」

  她慢慢地拜下來,顫聲道:「陳容位份既卑下,性情又庸俗不堪。知道七郎雅量寬宏,便以此作賭,便當眾表明心曲,以求擺脫家族地安排。」她頓了頓,聲音更怯弱顫抖了,「不管阿容對郎君的情意是真是假,可當時當刻,阿容動機不純,真是為了擺脫他人而來。後來郎君問起,阿容還再三推拖。為了這事,阿容一直耿耿於懷,今晚特意前來,便是求得七郎寬恕。」

  這時的她,已是伏地不起。

  滿天的繁星,遠處的燈火,共同散出的淡淡光芒,照在她婀娜的,曲線起伏的身段上。照在她那一頭烏黑的秀髮,那翹起的玉臀上,給她染上一層令人口乾舌躁的媚惑,不知不覺中,王弘別開了視線。

  不過轉眼,他又回頭盯向她。

  他的目光有點幽深。

  盯著盯著,王弘低低地說道:「你所說的話,我早心知。」

  「阿容慚愧。」

  王弘慢慢走近她。

  他來到她身前,低著頭,望著月光下美妙如此的佳人,他慢慢的,慢慢地低出手,他撫向她的秀髮。

  「阿容。」

  他的手很溫柔,很溫柔。

  「是。」

  「你今天,為何又願意前來,向我說明這一切?」

  陳容噎了一下,才喃喃說道:「孫衍,孫小郎回來了。我想,他在的時候,我不用怕南陽王了。心下一放鬆,便想起了七郎,便,心下難安。」

  「是麼?」

  「不敢有欺。」

  這四個字剛剛吐出,王弘突然扳住她的肩膀,把她重重向上一提。

  這個舉動,大出陳容的意外,她在猝不及防之下,身子向前一倒,結結實實地撲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中。

  摟著她的,正是王弘。

  陳容這下真的傻了,她瞪著他的襟領,微張著紅艷艷的小嘴,身子僵直一動不敢動。

  王弘把她摟在懷中,微微側頭,嘴湊近她的耳際,吐出的溫熱氣息噴入她的耳洞中。在激得她一陣陣無法自抑的戰慄後,他低低說道:「然後呢?你是不是想我向世人說明,說你那日所為,都是情勢所迫?說你雖然戀我,卻著實配不上我?最好讓世人都覺得,你戀慕王七郎的事,已是過去式,你還是可以找個好男人嫁了的?」

  他的聲音,低低而來,絲絲而入,很溫柔,也很冷。如水那般優雅的音線中,夾著一縷冰般的冷。

  陳容一動不敢動。

  王弘慢慢地扳轉她的臉,他雙手捧著她的雙頰,墨眸微彎,卻沒有笑意,「是不是我王七郎一貫的表現,太過寬宏超脫,使你想用則用,想離則離?」

  陳容終於回過神來,她紅唇顫動,急急辯道:「不,不是。」

  兩個字才出口,王弘捧著她臉的動作突然一緊,他緊緊地錮住了她的臉,然後,他頭一低,鎖上了她的小嘴。

  兩唇相接。

  陳容瞪大眼,木呆呆地任他吮著自己的唇,擠入自己的玉齒,深深地探入她的口腔深處。

  陳容的雙眼眨動了一下。

  幾乎是突然的,吻得火熱的王七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唇移開,側過頭去。

  他喘息了一下。

  然後,他把陳容一推,轉過身,便這般二話不說地長袖一甩,大步離去。

  直到他走出老遠,陳容才『啊啊』地叫了兩聲,她的聲音不大,也不知是想叫停他,還是想質問他。

  轉眼間,王弘那白衣翩翩,纖塵不染的身影,完全地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尚叟跑到她身邊,他一把把她拉住,急急地叫道:「女郎,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你怎麼站在這裡,一動不動的?」

  陳容呆呆地抬起頭,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尚叟,輕聲道:「他,生氣了。」說著,她伸手撫向自己的唇,撫著撫著,她的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紅。

  轉眼,她臉紅至頸,恨恨地把唇一擦,陳容低罵道:「這混蛋,他竟敢輕薄……」

  剛罵到這裡,陳容對上尚叟好奇又迷糊的表情,不由閉緊了嘴,她扶著尚叟站好,一邊活動著麻木不仁的雙膝,一邊喃喃說道:「走吧,我們走吧。」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有點哭音,「叟,我們快走!」

  這時的尚叟,見她又怒又羞又哭的,已完全給弄糊塗了,連忙扶著她,一邊走一邊應道:「是,是,快走快走。」

  ……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的聲音平穩下來,「叟,剛才,可有外人在旁?」

  尚叟想了想,應道:「沒呢。」他轉向陳容,不解地問道:「女郎,怎麼啦?」

  陳容眨了眨眼,沒有回答。

  她總不能跟他說,王弘輕薄了她吧?她這話說出,不說是尚叟,便是她自己也不會相信。

  於是,她咬了咬牙,吐出的聲音軟弱無力,「沒事,沒事。」她又恨恨地擦了擦自己的紅唇,「沒事。」

  第五十章 糧食

  一直到坐上馬車,陳容還是手腳無力。

  馬車慢慢地駛出桓府,駛向街道。

  走在安靜中的街道中,尚叟不時回過頭來,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家女郎傻呆呆的模樣,這模樣,他還真沒有見過。

  一晚在陳容的輾轉反側中過去了。

  第二天,天氣開始轉涼了,習習寒風吹來,捲得人遍身生寒。

  陳容坐在院落時,有一下沒一下地拔弄著琴弦,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喚道:「尚叟。」

  尚叟小碎步跑過來,應道:「女郎有何吩咐?」

  「外面怎麼這般熱鬧?」

  「是孫小將軍,他呀,便在南街正中擺好空馬車,等各大家族送糧呢。呵呵,這位小將軍也是個不管不顧的,他就不能悄悄地上門商量嗎?擺出這麼大的架式,那是逼著各大家族給糧啊。」

  是這樣啊!

  陳容一笑,她雙眼彎彎地說道:「他確實是做這種事的人。」突然之間,陳容佩服起冉閔來了。他定是知道了孫衍的這個性格,也知道了他江東孫家嫡系的身份,便令他來到南陽城,名為保護,實際上也是籌措軍糧。只有他那樣身世的人,做這種膽大妄為的事,各大家族才不敢怨恨,不但不怨恨,有人說起,還得讚他一聲『我行我素,實有名士風度』。

  陳容正想得有趣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那腳步聲有點陌生,顯得雜亂和聲勢逼人,她不由回過頭去。

  她的眼角瞟到了陳元和幾個管事大步而來的身影。

  他們到我這裡來幹嘛?

  陳容眉頭一皺,幾乎是突然的,她心神一動。

  她靜靜地瞟著門坎處,就在他們的身影來到院門處時,陳容聲音一提,對著尚叟叫道:「叟。」

  「在。」

  「如今洛陽城破,胡人猖獗,若不是孫小將軍領軍駐守南陽,我們也無法有今日的安寧。」

  尚叟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說起這種大話套話了。

  突然的,陳容衝他一笑,這一笑頗為狡黠。只見她清脆有力地說道:「叟,你去領著眾護衛,把我們倉庫裡的糧裝上十車,送給孫小將軍!」

  這句話落地的同時,陳元和幾個管事踏入了院門!

  其中一個管事一腳跨入院門,張口正要說話,便聽到陳容這般侃侃而談,頓時一怔。嗖嗖嗖,幾個管事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向陳元。

  陳元也是一怔。

  他呆了一會,才咳嗽一聲,跨入院落,向著陳容喚道:「阿容。」

  陳容一驚,連忙從塌上轉出,向他恭敬地福了福,清聲喚道:「伯父來了。」

  陳元點了點頭,又是咳嗽一聲,「阿容啊,伯父來了,剛才你說什麼……」

  他剛說到這裡,陳容便打斷他的話,如小孩子向大人博取讚美一樣的興沖沖地說道:「啊,伯父聽到了?這一次要不是孫小將軍領軍守護南陽城,我這婦人也不會享受到這份安寧。伯父伯父,嘻嘻,我剛跟尚叟說了,要把自己的存糧送出一半給他們,孫小將軍見了,定當歡喜。」

  陳容轉過頭去,瞪了一眼尚叟,喝道:「愣著幹嘛?還不去裝糧!記得,要大張旗鼓地送過去,要讓世人都知道,這是我陳府送出來的糧!」

  這其間,她一句接一句,竟是沒有給陳元插嘴的餘地。

  尚叟領命離去後,陳容轉頭看向陳元,再次一福,清脆地問道:「啊,光顧著說我自己的事了,伯父勿怪。不知您這次前來,對阿容有何吩咐?」

  陳元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這次來,是想用孫小將軍徵糧的名義向陳容要糧的。他原本打算要個十八九車的,然後再以自己的名義送給孫衍五車糧,剩下的糧便留在手中。要知道現在的南陽城中,糧草一天比一天稀少,握在手中,實比什麼金銀珍寶還重要。

  為了這個,他連管事都帶來四個,所有的借口和說辭都在心中想好了。想來陳容歸他所管,他要糧也是為了大局著想,誰也不能說半個不字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陳容這個小姑子,不知發了什麼神經,竟在自己來不及開口的時候,擅自宣佈拿出糧栗送給孫小將軍,還一送便是十車,還以她自己的名義!

  這時刻,他心中大為惱火,可怎麼辦呢?已沒有了索糧的借口了啊。

  陳容轉過頭來,她眨巴著大眼,好奇地望著瞪口結舌的陳元,喚道:「伯父?伯父?」

  她連喚了幾聲,陳元才清醒過來。他再次咳了咳,想要開口,朝著左右,正一臉佩服地望著陳容的管事們看了一眼,便又住了嘴。直過了半晌,他才點了點頭,嚴肅地說道:「不錯,很不錯。阿容你雖然是個年幼的小姑子,卻在大事上知道進退,這一點很不錯。」

  他再次咳嗽一聲,「伯父前來,只是看看你。現在看到了,你很好,很好。」

  陳容小臉一紅,她欣喜地朝他一福,快樂地說道:「謝伯父誇讚。」

  陳元又咳了一聲,朝左右喝道:「沒事了,我們走吧。」

  陳容連忙恭恭敬敬地送道:「伯父慢走。」

  直把陳元送出老遠,平嫗才詫異地說道:「女郎,郎主這是什麼意思?」

  陳容嘴角扯了扯,冷冷一笑,想道:什麼意思?不就是把算盤打到我身上嗎?

  平嫗見她不答,歎了一聲,嘀咕道:「女郎也太大方了,這一送便是十車,十車糧啊,便是整個陳府,也拿不出這麼多啊。」

  陳容垂下雙眸,暗暗想道:我要是不拿出這個數字,陳元會放過我嗎?

  她自是不會向平嫗解釋,只是吩咐道:「告訴尚叟,送糧的時候,要滿臉笑容,若有人問起,馬上大聲告訴他們,送糧的,是陳氏阿容,是陳府不滿十五歲的小姑子。若他們感興趣,不妨多說說我在平城時仗義疏財,在路上料事如神的事。」

  平嫗傻傻地應道:「是。」

  「去吧。」

  「是。」

  目送著平嫗離去的背影,陳容慢慢坐下,再次彈起了七絃琴。

  第五十一章 送糧

  琴聲悠然中,十輛馬車的糧栗已經全部裝上。直到裝上,尚叟和眾僕役還在戀戀不捨地望著那些糧食,還在眼巴巴地望著陳容,等著她反悔。

  陳容卻是不理,她垂著雙眸,輕聲問道:「尚叟,你平素多多留意,看看南陽城,有什麼家族想搬到建康去的。如果有,問問他們的田地可有出售。你把上次族叔所送的十車布帛錦鍛,拿出九車,另外,我再給你十片金葉子,記住,便是這一個月,你把這些全部換成田地。對了,便記在孫小將軍的名下。」

  洛陽已陷,南陽城便直接面對眾族胡人,又沒有長江天險可依,幾乎所有的家族都會想要離開。不過,因為南陽王地阻止,只有一部份家族能有離開的自由。

  置辦田地,兩人倒是喜歡的。平嫗遲疑了一下,問道:「女郎,你說記在孫小將軍的名下?」

  陳容點了點頭,道:「是,便是那些賣地的家族問起,你們也盡可說是孫小將軍想要置地。」

  尚叟不滿地勸道:「可是,這田契地契的,記在他的名下,萬一有變?」平嫗也說道:「女郎,為什麼不記在你的名下?」

  陳容挑了挑眉,淡淡地說道:「我的,便是家族的。」

  兩人馬上明白過來。

  這時,陳容卻顯得遲疑了,半晌後,她輕輕說道:「那就記在冉將軍名下。」

  「這,女郎,這不妥吧?」

  這一下,陳容笑得十分自信,她搖了搖頭,道:「不會有變的,他這點,倒是完全可以相信。」說到最後,陳容苦笑著,聲音變得低微。

  尚叟見她態度堅決,呆了呆,好一會才問道:「那,此事要不要跟孫小將軍提一提?我們這次要送這麼多糧給他,正是開口的好時機。」一直以來,各地都有把自己的田地記在朝庭當大官的親朋好友名下,以逃避徵稅的。可以說,陳容地做法並不新鮮。只是她與冉將軍也只初識,怎麼就這般相信他了?

  陳容搖了搖頭,道:「不必,如果他發現了再提吧。」

  「是。」

  尚叟和眾僕組成的送糧車隊,剛一出陳府便引起了廣泛地關注。

  要知道,孫衍這般當街擺著空馬車,等著各大家族送糧,那架式太過咄咄逼人,再加上各大家族也是糧食短少,一時之間,竟是各自張望,卻無一一戶主動送糧。

  在這種凝固的氣氛中,陳容的車隊出現了。

  她的車隊,用的是她平城陳府時,塗了黃漆的馬車,僕人的著裝,也與陳府完全不一樣。一眾看熱鬧的庶民士族見了,不免私下詢問。

  尚叟聽著四周不時傳來地議論聲,當下哈哈一笑,以一種極為自豪的口吻大聲說道:「這是我家女郎以一人之力贈給壯士們的栗呢。我家女郎聽過沒?她便是陳氏阿容,是那個在平城時便仗義疏財,南遷路上三料三中的陳氏阿容!」

  尚叟老邁的聲音一傳出,他旁邊的一眾僕役便是大聲附合。十幾個人七嘴八舌的,把陳容的事跡從路頭傳到路尾。

  喧嘩聲四起。

  一老人驚叫道:「陳氏阿容?她不是一個庶出的小姑子嗎?怎麼拿出得這麼多糧來?」

  「是啊是啊,這個小姑子好大的手筆!一人送出的糧,足抵得上一個家族。當真慷慨,當真了得!」

  聽到路人地詢問聲,尚叟的聲音更加響亮了,當下,他把陳容所做的事,細細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當車隊來到街道正中,孫衍所在時,尚叟正說得口沫橫飛,咽干口燥的。他一眼瞟到金色盔甲下,忍著笑意的孫衍,連忙跳了下來,朝著他深深一禮,朗聲道:「奴奉我家女郎陳氏阿容之令,為小將軍送上十車栗糧。」

  孫衍雙手一拱,朗聲道:「多謝了。」

  「不敢。我家小姑子說了,正因為有了你們在,她才能在南陽城中安享太平,送上這些糧,份屬應當。」

  孫衍哈哈大笑,道:「陳氏阿容,雖是一個婦人,其慷慨豪邁,卻令得我輩丈夫也為之慚穢啊。」

  他的聲音響當當地傳出時,路人中,有不少人悄悄地退下腳步,向回趕去。

  孫衍把這變化收入眼底,他再次一笑,這一笑,引得四周又是一陣小姑子的驚叫聲和歡呼聲。

  孫衍顯然已習慣了女郎們地追捧,他上前一步,扶起行禮的尚叟,就在尚叟起身的那一瞬間,他低低笑道:「是阿容那小姑子令你們這般傳揚她的?」

  尚叟低應道:「是。」

  「哈哈,她呀,果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頓了頓,他又說道:「今日之事,我確實做得有點魯莽了。你回去後替我謝謝阿容,若不是她解圍,難免又生事端。」

  這個尚叟卻是不太明白,他只是糊塗地應道:「是。」

  「還有,順便告訴她。我今日站在這街頭,一身戎裝,俊逸超群,引得眾女圍堵觀看。你去問問她,如此盛景,她為什麼不來湊一湊熱鬧?」孫衍說到這裡,自己便是哈哈一笑。

  尚叟老老實實地應道:「是,我一定轉告。」

  孫衍大樂,他又是大笑。片刻後,他收起笑容,退後兩步,朝著尚叟拱了拱手,道:「我替冉將軍謝謝你家女郎了。叟,請回吧。」

  「將軍客氣了。」

  孫衍坐回擺在街道中心的塌几上,望著上了馬車的尚叟,又開始向四周吹捧陳容,不由再次哈哈一笑。

  第五十二章 暗流

  尚叟回到府中後,把事情的經過跟陳容細細地講了一遍,說完後,他的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陳容瞟了他一眼,問道:「叟心中不安?」

  「是,」尚叟跟她多年,與陳容相處時已像親人般放鬆,「我們這般讚美女郎,會不會有士大夫反感?」

  陳容一笑,她站了起來,眺望著遠方的天空,淡淡地說道:「不會。孫小將軍這般當街逼糧,各大家族難堪之際,只能閉門不出。此時的南陽街道中,沒多少士大夫,只有庶民和女郎們。」

  她的唇邊露出一個冷笑來,「在這個世間成就不朽名聲的,要麼出身極好,一舉一動備受世人關注,要麼,便這般通過他人之口來傳揚事跡。所謂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便是口碑。」

  她說到這裡,朝身後的平嫗說道:「把我的紗帽拿來。」她雙眼一彎,「便去看看孫小將軍罷。」

  「是。」

  陳容剛剛跨出院落,一側的院落門打了開來,陳微等幾個女郎,籌擁著陳茜等嫡女朝外走去。

  見是她們,陳容放慢了腳步。

  饒是如此,陳微也注意到她了。當下,陳微笑了笑,喚道:「阿容?」

  嗖嗖嗖,眾女停下腳步,同時回頭向陳容看來。

  她們的表情有點奇怪,半晌,站在陳微旁邊的一個女郎喚道:「陳氏阿容,你可是去會孫小將軍。「

  在說到『會』字時,她咬重了語音。

  陳容福了福,道:「只是隨便走走。「

  陳微笑了起來,「阿容傾慕的可是王七郎,與孫小將軍可無干素呢。是麼?」

  面對她的詢問,陳容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微微側頭,對著身後的平嫗喚道:「嫗,走罷。」

  「啊,是是。」

  陳容轉過身來,朝著眾女一福,道:「各位姐姐妹妹,阿容先走一步了。」說罷,她自顧自地起身,朝外走去。

  直到她走出好一會,一個女郎才搖了搖頭,道:「這個陳氏阿容,不過小小的支族庶女,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傲氣,敢對我們如此無禮?」

  陳茜聞言,也是哼了一聲。

  這些人中,只有與陳容相處久了的陳微,隱隱有點明白:陳容這人,根本是不會與女郎們相處。也難怪了,她生得那般模樣,便是個天生只會與男人打交道的。

  南陽街道中,這時已熱鬧了不少,舉目一看,竟有兩三支小車隊裝著糧栗,向城中心趕去。

  看來,自己開了一個好頭啊。

  平嫗見到街道中人流湧湧,竟有不少是華服女郎,不由好奇地問道:「噫,今天是節日麼?」剛說到這裡,她自己反應過來,笑道:「是了,是孫小將軍。女郎,還別說呢,在路上時,孫小將軍雖然俊俏,卻還沒有這般容光。我直到現在才知道,男人穿了盔甲,竟也可顯得華美逼人。」

  陳容抿唇一笑,「嫗,你這話要對著孫小將軍的面說,他愛聽著呢。」

  主僕兩人說說笑笑間,來到了孫衍所在的街道。

  這個地方,已是人流眾多。

  除了擠在一起,對著孫衍嘻笑著的眾女郎,還有一輛輛裝滿糧食的馬車,在士卒們地安排下,裝的裝車。

  也不知是誰想出的,每有一戶人家送來糧食,文案小吏但放聲郎唱,「洛陽虞氏送上等栗五車。」

  「江城吳氏送上等栗七車。」

  一聲一聲響亮地叫喚聲中,陳容望著那些管事或青或白的表情,有點忍俊不禁:孫衍這一手很妙啊。這樣一來,那些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還重的家族,哪裡還敢敷衍了事?

  她歪著頭,望著被女郎們圍在中間的孫衍。透過人潮,可以看到金色盔甲下,他那白嫩俊俏得近乎妖嬈的臉,只是這個時刻,那臉上儘是不耐煩。

  就在這時,孫衍頭一側,眼角一瞟,竟是與陳容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幾乎是突然的,他咧嘴一笑,眼睛一眨!

  陳容沒有想到這樣都給他認出來了,生怕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她連忙右手食指朝唇前一豎,瞪大眼警告地盯著他。

  孫衍放聲大笑起來。眾女郎一陣驚呼,一個少女急急地問道:「小郎,小郎,你因何事開懷?」

  另一個圓圓臉,長得娃娃般可愛的少女正是快樂地吟唱道:「孫郎容光殊絕,這一笑更是無可比擬,啊,請接下我這株松枝吧。」

  說著,她捧著一根松枝送到了孫衍面前,大眼巴巴地眨動著,眸中甚至有點濕潤。

  孫衍的大笑聲不由一啞。

  就在他呆怔時,陳容卻是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生怕孫衍見到自己在笑,又惱羞成怒,她迅速地背轉身去,以袖捂嘴。

  正當小兒女們嘻鬧得開懷時,兩個士人從陳容的面前經過,其中一人低聲道:「南陽城保不住了!」

  另外一人長歎一聲,恨恨地說道:「可恨,可恨啊!那南陽王極力封鎖前方的消息,還不許各家族遷走。哎,這可如何是好?」

  第一人瞟了一眼孫衍和陳容等少女,譏嘲地說道:「可笑的是,整個南陽城中還一派歌舞昇平。他們總以為,有了冉閔地承諾,南陽城便無人敢犯。他們竟是忘記了,冉閔可是姓石!哼,那石虎已然下令,叫他取了南陽城。我都不敢想像,到得那時,外有大軍,內有接應,不知何人可逃出生天?」

  目送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平嫗擔憂地說道:「女郎,這兩人說的是真是假?」

  陳容沒有回答,她低頭尋思了一會,道:「我們先回去。「

  「是。「

  因為心中有事,兩人回來的動作十分快速。就在陳容踏入院門時,一個陳府的管事大步走來,他一見到陳容,便是一陣埋怨,「女郎哪裡去了?南陽王府派人來了,說有要事要接女郎過去。已等候多時了。」

  第五十三章 入府

  管事一句話說出,見到陳容和平嫗都是臉色一變,不由皺眉喝道:「怎麼啦?」

  兩人都沒有說話,平嫗只是擔憂地望著陳容。

  陳容一張小臉時青時白,一直以來,很多事情地發展,與前世無異,也一直在她的把握當中。

  可眼前這件事,明顯已偏離了前世的軌道了。

  她壓下有點慌亂的心跳,輕聲問道:「不知是何要事?」

  「這我怎麼知道?」管事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他催促道:「女郎還是快點走吧,別讓南陽王府的人等久了。」

  他右手朝廣場方向一擺,「請。」

  陳容沒有動,她朝著管事一福,道:「稍侯,事出倉促,阿容還有準備一二。」

  「不必準備了。」

  管事大皺眉頭,語氣強硬,「南陽王府的人說了,他們已為女郎準備了一切。」

  他再次要求道:「走吧!」

  陳容低頭想了想,朝身側的平嫗小聲說道:「你暫時留下,把這件事,以及一切情由稟知孫小將軍。」

  「是。」

  陳容點了點頭,舉步向廣場走去。

  廣場上,南陽王府的人顯然已等得不耐煩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婢女見到陳容,馬上臉一板,很不耐煩地喝道:「你這小姑子倒叫人好等!」

  陳容低下頭來,也沒有反駁,只是安安靜靜地爬上了馬車。

  馬車是從側門駛出的。

  馬車裡面,陳容的身側,各坐著一個婢女。這時刻,兩個婢女都在盯著她,對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既直接也無禮。

  陳容依然低眉斂目。

  寬寬的衣袖下,她的雙手相互絞動著,這轉眼間,她已尋思來尋思去,最終只能決定,走一步算一步了。

  南陽王府,位於南陽城的南側,佔地極廣,房屋層層疊疊,頗見綺麗。

  馬車駛過正門後,從處於巷道中的一個小側門進入,

  一進門,入目便是一個小花園,四周婢女來往穿梭,這些婢女,一個個穿綾羅,佩香囊玉珮的,那打扮,竟是比她這個女郎還要奢華二分。

  陳容注意了下,整個花園中,沒有看到護衛的身影。

  一個婢女見到陳容自進了王府,便目不轉睛的四下打量,不由哧地一笑,道:「女郎是沒有見過這般繁華所在吧?」

  陳容沒有答她。

  這時,位於她右側的那三十來歲的婢女歎了一口氣,道:「早聽人說,你是個不懂禮節的,果然如此。哎。」最後一聲歎息,頗為語重聲長。

  陳容不由轉過頭,朝她望了一眼,微微低頭,以示謝意。

  縱使是這個謝禮,在陳容做來,亦有幾分驕傲,哪裡像別的支族小姑子那般?當下,那年青的婢女再次不屑地哧笑起來。

  馬車穿過小花園後,進入了一條林蔭道,又轉過一處湖中的走廊,陳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廣場。

  馬車在廣場中停了下來。

  這時,兩個婢女都安靜了,她們一左一右,扶持著陳容下了馬車。三人朝著南方走了幾十步後,出現了一個院落。

  陳容還沒有走近,便聽到院落裡傳來一陣女子的嘻笑打鬧聲。

  這時,她腳步一頓,徐徐說道:「不是說有要事找我麼?怎地卻帶我進了這婦人後院?」

  她的話音一落,兩個婢女同時笑出聲來。

  那年青的捂著嘴格格直笑,道:「王爺是說了有要事,可這要事啊,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總之,得等王爺有了空閒才喚你啊。難不成,你一個小小女郎,還得讓王爺放下手頭所有的事務,慎重迎你?」

  陳容轉過頭,

  這時刻,她的目光有點銳利。她目光森森地盯了一眼兩女,這種含著煞氣的眼神,兩個婢女哪曾見識過?當下同時一驚,齊刷刷地向後退出一步。

  「是麼?」

  陳容冷笑起來,她長袖一甩,轉身便走,「看來你家王爺忘記了,這人與人相處之道,貴乎至誠。他說有要事召我,召了我來,卻又置之不理,這是待客之道麼?置之不理也就罷了,還把我放到他的後院中,如此羞辱,陳容不敢領受!」

  說罷,她嗖地一聲從頭上拔下一根金釵,右手一反,那鋒利的叉尖便對著自己的咽喉處!

  這個動作,她做來宛如行雲流水,竟是果斷之極,利落之至!

  兩個婢女先是一驚,繼爾想笑,可對上陳容那含著煞氣的眼神時,卻又笑不出來了。這時刻,她們突然明白了,眼前這個小姑子,真是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婢女們僵住了。

  陳容用金釵指著自己的咽喉,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們,也沒有說話。

  一陣靜默。

  這時,陳容的身後,一個乾啞略尖的聲音從拱門處傳來,「哈哈,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一個瘦削的,五十來歲,做文士打扮的老頭出現在陳容身側。

  這人,陳容卻是識得的,他就是南陽王身側的那許姓幕僚,前一世,便是這個老頭對她虎視眈眈,用盡手段也要得到手。

  許姓幕僚一出現,那雙渾濁的老鼠眼便直直地盯著陳容鼓鼓的胸脯,挺翹的玉臀。在雙眼幾乎是粘在她身上的時候,他嘴裡繼續說著,「果然如那陳術所說,是個有脾氣的女郎。呵呵,阿容啊,怎麼生這麼大的火呢?她們不過是跟你開開玩笑罷了,你一個士族女郎,竟與這些下人置氣,也太失身份了吧?」

  他說到這裡,雙手一拍,喝道:「馬車呢?王爺還在等著見過陳容呢。」

  第五十四章 南陽王

  被這麼一雙老鼠眼粘在身上,著實難受得緊。陳容右手一揚,把在馬車中摘下的紗帽戴上,大步向駛出來的馬車走去。

  直到陳容上了馬車,許姓幕僚的眼睛才遺憾地移開,他向車伕喝道:「走吧。」

  「是。」

  南陽王府果然很大,馬車在裡面彎彎繞繞,足過了大半個時辰,外面才傳來一聲呼喝,「到了。」

  車簾一晃,那年青的婢女伸出手來扶陳容。

  陳容一下馬車,便四下張望著。這是一幢獨小的小樓,與後面的房屋完全地隔離開來。看著來來往往的士人,陳容暗暗鬆了一口氣。

  許姓幕僚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見狀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看來,陳氏阿容對王爺不怎麼信任啊。」語調極為陰陽怪氣。

  陳容舉步向前方走去,頭也不回,「若要他人相信,需得自己無欺。」

  語氣很硬,直硬得那許姓幕僚吃了一驚,他原以為,陳容會因為得罪了自己和南陽王而顯慌亂的。哪裡知道,這個女郎壓根就不怕得罪?

  果然脾氣嗆人。

  陳容剛剛走出十步,前方便是一陣熟悉的笑聲傳來。轉眼,陳元和幾個陳氏士人的身影從主殿中走出,出現在陳容面前。

  望著他們,陳容停下了腳步。

  陳元笑著笑著,眼睛一轉看到了陳容,他上前一步,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阿容來了?」

  「是。」陳容應了一聲後,抬頭看著他,「伯父這是要往何處去?」

  她抿著唇,面紗後的眼睛淚光盈盈,語氣卻咄咄逼人,「難不成,伯父要把我一個末嫁的小姑子放在南陽府中,自行離去?」

  陳元一僵。

  轉眼,他皺起了眉頭,呵斥道:「阿容這是什麼鬼話?王爺是聽說你在南遷路上三料三中,見解不凡,便有意喚你前來詢問戰事。這是何等榮耀?你這小姑子太不懂事。」

  陳容聞言,朝他福了福,卻固執地說道:「阿容只知道,我是一個末嫁的小姑子。這般置身王府,置身於男人堆中,大是不妥。」

  「不妥?」陳元冷笑一笑,想說什麼,卻又連忙閉著嘴。

  他長袖一甩,不耐煩地喝道:「好了好了,王爺定是等得不耐煩了,快進去吧。」

  說罷,也不等陳容再次開口,已腳步一停,急匆匆地大步離去。

  陳容望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這時,兩個婢女靠上了陳容。不等她們開口,陳容已低著頭,繼續向前走去。

  許姓幕僚帶著她們東拐西拐,從一個小池塘旁的側門進入殿中。

  走過幾道偏殿,陳容的眼前出現了一間正殿。還沒有靠近,一陣濃郁的香味但撲鼻而來,伴隨著香味的,還有一個低濁的上了年紀的男人的笑聲。

  許姓幕僚這時已滿臉堆笑,粘在陳容身上的目光也收回了,「進去吧,王爺在裡面呢。」

  陳容側過身,朝著那許姓幕僚一福,清聲說道:「王爺有問,請許我置身幃簾後。」

  許姓幕僚皺起了眉頭,他瞪著陳容,喝道:「你這小姑子,怎地這麼多事?」他轉向左右兩婢喝道:「帶她進去。哼!」

  兩婢聞言,一左一右站到陳容身側,朝她一福後,便盯著她。

  陳容這時已沉著臉,她不快地說道:「南陽王府,便這麼不知禮數麼?」

  那許姓幕僚很是不耐煩,他冷冷地說道:「如此兵荒馬亂的,王爺便不知禮數了,便荒唐糊塗了,你一個女郎又敢如何?」

  他一句話說出,便滿意地看到陳容怔在當場,小臉也嚇得蒼白。

  當下,他嘿嘿一笑,竟是伸手過來,在她挺翹的玉臀上悄悄摸了一把,嘎聲說道:「進去吧,小姑子老這麼固執可不好,會逼得男人動粗的。」說罷,又伸手在陳容的背上一推,把她逼入了殿中。

  大殿中,四層薄紗般的幃帳隨風飄蕩,殿角處的香爐中,龍涎香冉冉升起。

  陳容抬頭向主塌方向望去。

  果然,一個五十來歲的肥胖老者大賴賴的張開雙腿攤坐在塌上,在他的身邊,各倚著一個華服美人。

  陳容朝左右望了望,終於在右側的角落處,看到一個伏案寫著什麼的小吏。

  她想了想,也不用婢女們再催促,上前走出幾步,福了福,喚道:「陳氏阿容見過王爺。」

  「陳氏阿容?呵呵,過來吧過來吧。」

  南陽王一手推開身邊的兩個美人,轉過頭,那絲隱藏在肥肉後的小眼睛,迫不及待地看向陳容。

  袖底下,陳容的雙手相互絞動著,她抿緊唇,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從殿門跨入。

  卻是兩個抱著厚厚書簡的士人。這兩人長袍大袖,臉孔嚴肅之極。

  陳容心頭一鬆。

  兩個士人大步越過陳容,來到南陽王前面的塌上坐下。左側那人指著几上的書簡,朗聲道:「王爺,這是諸位郎君對胡的策略。」

  「放下吧。」

  另一個士人翻開一卷帛書,把毛筆在碩池中描了描,轉向陳容望來,「可是陳氏小姑子?」

  「是。」

  陳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來人,給女郎搬來塌幾和屏風。」

  「是。」

  那士人面無表情地瞟了陳容一眼,道:「女郎請坐。」

  「是。」

  陳容提步,便隔著一層幃簾和屏風,坐在了塌几上。

  她直到坐下,心中還在暗暗納罕:難道,南陽王真是為了抗胡之事令自己前來?

  第五十五章 咄咄逼人的陳容

  這時,一個士人開口問道:「女郎給孫小將軍送了十車糧?」

  陳容輕聲應道:「是。」

  那士人點了點頭,又問道:「女郎與孫小將軍在路上便是相識?聽聞他一在南陽城安頓下來,第一件事便是求見於你,真否?」

  陳容應道:「是。」

  這時刻,她的心中已在暗暗忖道:怎麼一開口便圍著孫衍說事?莫非,他們還真相信了那傳言,以為冉閔要進攻南陽城?

  在她沉呤之際,南陽王渾沉的聲音傳來,「那女郎以為,孫小將軍為人如何?」

  到正題了。

  陳容抬起頭來,她聲音清澈而堅定地說道:「孫小將軍年紀雖小,實大丈夫也。」

  這話一出,一個士人哧笑一聲,道:「莫非女郎見他俊美,便如此評價?」

  這人的話音一落,陳容呼地站了起來,她掀開簾幃,冷著一張精緻的臉,憤怒地喝道:「孫小將軍乃江東孫仲謀的後代,為人亦是光明磊落,在南遷路上,他的家人盡被胡人害死,他與胡人之間,實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此男兒,郎君為何出言譏諷?」

  她說到這裡,長袖一甩,恨恨地罵道:「哼,我不想與你們這種人說話了。」

  竟是身子一轉,大步朝外衝去。

  眾人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如此大的脾氣,同時一怔。轉眼,那開口哧笑的士人連忙站了起來,朝著她深深一揖,道:「慚愧,慚愧,是某失言,女郎息怒,息怒。」

  言詞無比誠摯。

  陳容卻還是板著一張臉,她一句話也不回,大步生風,繼續朝外直衝。

  就在這時,南陽王喝道:「攔住她!」

  嗖嗖嗖。

  幾個護衛應聲而出,擋在了房門口。

  陳容一個急剎,她顯得氣極,整張小臉漲得通紅。只是這個時候,她望著那只有數步之遙的殿門,心中卻暗暗遺憾。

  在她的身後,南陽王在一個美人地扶持下站了起來,他瞪著陳容,冷冷說道:「不過是陳氏一個小小的支族庶女,居然也學那些名士行事?也想要糞土王侯?哼哼,陳氏阿容,你的骨氣可用錯地方了,我可不喜歡這種脾氣的女人。」

  陳容在心中暗唾一聲,想道:我巴不得你不喜歡。

  不過她表面上,只是冷哼一聲,慢慢地轉過頭去。

  便這般側著頭,陳容用白眼斜睨著南陽王,傲慢地說道:「既如此,王爺何不把我這小小婦人推出去殺了砍了?」她說到這裡,頭一昂,聲音沉沉地回他一個哧笑,「洛陽城破,胡人對南陽城虎視眈眈之時,王爺卻懷疑倚為臂助的冉將軍和孫小將軍,難道就不怕中了敵人的反間之計,自斷臂膀?」

  她這番話,氣勢昂昂,有理有據。不由自主的,南陽王轉頭看向兩個士人。

  兩士人沉呤了一會,其中一人點了點頭,道:「真看不出你這女郎小小年紀,還有些見識。」

  前一世跟著冉閔在前線混了這麼多年,能沒有見識嗎?再說,冉閔被質疑的事,前世也發生過。

  另一個士人朝陳容說道:「女郎,請回坐。」

  陳容沒有動,她依然以一種傲慢的,白眼相加的態度盯著幾人。

  南陽王顯然有點惱羞成怒了,他喘了一聲,沉喝道:「來人!」

  這喝聲剛剛吐出,一士人便叫道:「王爺,不可動怒。」另一士人也是張口欲言,他們知道,眼前這個陳氏阿容,雖是一個小小的支族庶女,可她這陣子,還真是名噪南陽,可輕易動不得。

  南陽王壓下怒火,喝道:「來人,把陳氏阿容請下去,好好安置了。」

  「是。」

  一直侯在外面的兩個婢女應聲入內,向陳容走來。

  陳容哼了一聲,長袖一甩,道:「我自己會走。」說罷,她大步向外走去。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南陽王頭痛地坐回塌上,道:「這女郎生得這般誘人,怎地是這種性格?」一邊說,他一邊連連搖頭。

  見他尋思,一個士人小心地湊近一步,低聲勸道:「王爺,這女郎可不尋常啊,不說別的,便是她剛才那番話,一旦傳出去,冉將軍和孫小將軍便會視她如知已。」

  南陽王聞言,右手一揮,喝道:「傳令,誰也不許把剛才的事說出去。」

  「是。」眾人凜然應承。

  頓了頓,南陽王扶著額頭,右手連揮,嘀咕道:「晦氣晦氣,如此妖媚的一個女郎,居然學那些什麼名士行事,說起話來字字刺耳,還有那表情,當真讓人看了就惱火。哎,本王現在一點興致也沒有了。」

  見他沒有色慾沖頭,兩個士人鬆了一口氣。

  陳容在兩個婢女一左一右地扶持,也是脅持下,來到了院落外,上了馬車,向西院駛去。

  坐在馬車中的陳容,閉著雙眼,一臉沉靜中帶著冷漠,還有不屑。

  兩個婢女看了一眼她,又相互看了一眼,都沒有作聲。直到這個時候,她們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郎,竟是連王爺也不放在眼中。這時的她們,哪裡還敢像剛才一樣出言不遜?

  兩女都沒有注意到,臉色沉靜如水的陳容,此時雙手緊緊絞成一團:怎麼辦?孫衍自己也被懷疑了,多半連出入都有人盯著,哪裡還能救我?早知道,當時應該令平嫗求助於王弘的。哼,那小子佔了我的便宜,怎麼著也得救我一救吧?

  第五十六章 孔明燈

  西院位於主院與後院之間,院中樹木林立,假山流溪,佈置得甚是精緻。

  兩婢女把陳容迎下馬車時,一幢幢小樓間,不時伸出一個腦袋來。那些都是一些年少美麗的少女,她們看到陳容時,目光齊刷刷流露出一抹同情之色。

  不一會,三人來到一幢小樓間,兩婢女朝她一福,道:「女郎,這裡便是你的居處了,我兩人也供你使喚。」

  陳容頭也不抬,淡淡地說道:「去一個上陳府,把我的衣物和僕人帶來。」

  年青的婢女聞言掩嘴一笑,道:「不用了,我等已為女郎備好了一切。」

  她轉過身,從房中拿出一套裳裙,笑盈盈地說道:「女郎一路風塵,且換上新裳吧。」

  陳容眼眸一抬。

  只是一眼,她的嘴角便狠狠地一扯,這婢女手中拿著的裳裙,鵝黃中鑲著淡紫,不管是式樣還是顏色,與陳府為她置的那件華服極為相似。

  看到陳容怔住了,年青的婢女掩嘴直笑,道:「這裡還有呢。」

  她領著陳容來到側殿,指著三個木箱,這些木箱中堆得滿滿的,竟然都是新制的裳服。而且,每一件不是鵝黃中鑲著淡紫,便是淡黃,深黃中鑲著淡紫。整整三箱,竟都是一般式樣和顏色的華服。

  陳容的臉僵了僵,半晌才問道:「這,這是何時所制?」

  年青的婢女笑得很歡,「已有一些時日了。女郎儘管放心,這些新裳,都是根椐你的身材所製,便是這些顏色,也是適合女郎你的。」

  她下巴微抬,以一種勸告的口吻說道:「不說南陽城,便是建康,如我家王爺這般富貴的也沒有幾個。」

  陳容瞇著雙眼,笑了笑。

  這個時候,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亂,她一直知道,南陽王是對自己有興趣的,可萬萬沒有想到,他對自己的興趣如此之大!定是那一晚他見過自己後,便令人開始制做這些裳服!

  整整三箱啊,難道說,他真對自己誓在必得?

  想著想著,陳容再也笑不下去了,她精美的小臉又青又白,長袖中的小手,更是掐得自己掌心刺痛無比。

  兩婢似是知道她心裡掙扎,都低下頭來,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片刻後,陳容終於恢復了平靜,她輕輕說道:「收起吧。」

  「是。」

  兩婢把箱子一合上,陳容命令道:「把這件也收起。」她說的,是那年青婢女拿在手中的。

  那婢女笑了,她恭敬地問道:「那女郎穿什麼?」

  陳容沉著臉,「你們回我府中去取。」

  『哧——』年青的婢女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盯著陳容,好聲好氣地說道:「女郎可是忘了,奴剛才說過,女郎要穿衣裳,這裡有的是,女郎要使喚人,奴也在這裡。至於回陳府的話,以後就不要提了。」

  「以後?」

  陳容也是冷冷一笑,她抬起下巴,徐徐說道:「你們王爺,還打算就此把我囚禁在王府不成?」

  她說這話時,目光銳利,幾乎是突然間,整個人氣質一變,變得狠煞可怕。

  年青的婢女一驚,她情不自禁地向後退出一步,低下頭訥訥地說道:「女郎何必對我們這些下人動火?只要王爺答應,女郎隨時可以離開。」

  陳容收回目光。

  早在來府時,她便知道會有這個結果。剛才見到南陽王時,她見那兩個士人,明顯以南陽王馬首是瞻,已無半點士大夫才有的傲氣和個性,知道提也沒用,便沒有開口說離開。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說了要冷靜後,舉步便向房中走去:至少,今天晚上自己應該是安全的。不對,應該說,這兩天都會安全。

  兩婢望著陳容的背影,片刻後,那年青的婢女『呸——』地一聲,吐了一口痰,恨恨地說道:「就沒有見過這種女郎!難不成,她以為自己還是名門嫡女,以為自己還能如丈夫們一樣,講究個什麼風骨不成?」

  那年長的婢女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陳容按下怒火,以最快的速度洗了個澡,並換上南陽王提供的那鵝黃中鑲著淡紫的華服後,便坐在院落裡。

  這時刻,正是夕陽西下,華燈初上。她的面前,擺著一個做工精美的七絃琴,光看這琴,陳容便知道價值不菲。看來,南陽王在自己身上花的心思,著實不少啊。

  她低著頭,盯著那琴半晌,突然喚道:「拿些竹子和紗,蠟燭來,我想做些孔明燈玩。」

  年長的婢女應道:「是。」

  她走出幾步後,年青的婢女叫道:「給她多拿些。這般夜晚,別讓美人太寂寞。」聲音中帶著嘲諷。

  陳容頭也沒抬。

  不一會,她的面前便擺了一攤的物事。

  陳容蹲下來,就著燈籠光,開始把裁好的竹子捆綁。

  她做得很慢,很專注。

  兩婢先是盯了她一陣,見她笨手笨腳地弄了大半個時辰還沒有弄好一個,便各自忙活去了。

  她們一走,陳容地動作便快了。

  不一會功夫,陳容便弄好了三盞孔明燈。只是她的燈很奇怪,每個紗面上,都用毛筆簡單的勾出一張臉來。

  這是一張男人的臉,年青的婢女走到她身後,歪著頭盯了一眼,突然說道:「這是誰呀?」

  陳容沒有理會。

  她在兩面畫上這張臉,另外兩面,則用冉閔所在的胡族,石氏眾人喜歡用的符號,像纏花一樣纏出幾個字來,「王弘,阿容。」

  弄完後,她把燈中的小蠟燭點上,隨著手一鬆,那做工粗疏簡單的孔明燈,開始冉冉升起,轉眼間,便飛過了房屋。

  年青的婢女與她一樣,仰著頭看著那三個孔明燈飛到天空上。她見到陳容又開始做起孔明燈,不由好奇地問道:「那是你的意中人?你在許願與他廝守?」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低了點,語氣中帶著抹同情。

  第五十七章 名士吟

  陳容沒有理會兩婢女越來越同情的目光,她只是專注地紮著孔明燈,並一盞又一盞地把它放到天空上。

  整整一個晚上,時辰都在陳容做燈,放燈中渡過。

  一直做到子時,當她倦極入睡時,那年青的婢女推了推打著眈的同伴,低聲說道:「這個阿容,也是一個可憐人。」聲音中,隱隱有著屬於青春的惆悵。

  第二天轉眼便到了。

  一大早,一陣笙樂聲便透窗而入,在樹林中婉轉飄揚。陳容慢慢睜開眼,望向紗窗外。

  紗窗外的天空,很暗,陰沉沉的似要下雨。

  她撐著腰坐直,擁著被子望著外面的天空出神。

  這時,那年青的婢女喚道:「女郎,可要洗漱?」她的聲音,明顯比昨天要溫和,看向陳容的目光,也隱隱有著同情。

  陳容搖了搖頭,沒有看她。

  年青的婢女盯著怔忡中的陳容看了一陣,突然說道:「女郎,王爺雖喜新厭舊,又有把舊人送給屬下的喜好,可終究能錦衣玉食,能活著的。」她說到這裡,突然一啞,突然記起,眼前這個阿容,可不是窮人的女兒,她是大家族裡的,早就享有這種庇護。

  阿容抬起頭來。

  清晨中,她那張沒有梳洗的小臉,也是白淨清爽得驚人,她望著那婢女,低低說道:「多謝。」

  年青的婢女低下頭來,她訥訥地說道:「不用。」說罷,匆匆退了出去。

  漸漸的,那飄轉的笙樂中,添了簫音,簫音空遠纏綿,與笙音相互纏繞,帶著一種春天才有的感傷。

  陳容低下雙眼,嘀咕道:「一大早的,便有這笙樂,這南陽王府中,還真是一派歌舞昇平。」

  她穿上木履,噠噠噠地走到紗窗處。

  『吱呀』一聲,她把紗窗推了開來。這窗門一開,二個美人的腦袋便與陳容對了個正著。

  六雙眼睛一遇,那二個美人急急轉身。當她們轉過一片光禿禿的桃樹林時,陳容聽到一美人說道:「新進了美人,王爺竟不來相伴?怪哉。」

  另一個美人說道:「剛問了,說是這美人還是個客卿呢。嘻嘻,美人客卿,多少年了,王爺這招也只用過五次呢。」

  陳容吸了一口氣,命令道:「拿水來。」

  「是。」

  兩婢同時應了一聲,迤邐而入,她們的手中捧著水盆,毛巾,還有洗漱用的青鹽等。

  在兩女安靜地給她洗漱,梳理頭髮時,陳容問道:「王府中,哪裡是我不能去的?」

  年長的婢女一邊幫她把頭髮梳了個流雲髻,一邊說道:「除主院外,後院和東西出兩院,女郎都可以去。」

  陳容應了一聲。她注意到,這婢女梳發的技術極為高明,那流雲髻搖搖晃晃的,透著一種慵懶的美,上面沒有半個釵子等飾物,還頗見風流之態。

  陳容緊了緊袖中,她早料到這一點,已把自己的釵子收好了。

  這時,兩女工作完畢,陳容站了起來,轉身向外走去。

  那年青的婢女望著她長裙大袖,腰身細細的背影,歪著頭喃喃說道:「這女郎,身段太妖,怪不得王爺怎麼也要弄她到手。」

  陳容走到院落裡時,舉目望去,小路上,庭院前,處處都有華服少女。

  可是,這時刻,她的腳步卻是一頓。

  在陳容站著的時候,好十幾雙目光都在向她看來。對上這些目光,陳容突然想道:「我在南陽王府住得越久,越是有損清白。我若與這些女人打交道,縱是可以知道一些什麼事,可是,人最怕的便是流言,要是她們把我無意中說出的某句話添點增點,那可如何是好?算了,還是回去吧。」

  想到這裡,她舉步邁回。

  一回房,陳容便命令道:「把院門關上。」

  兩婢不解地看向她。

  陳容盯著她們,再次命令道:「關上院門,不管誰來,需經過我的同意才可開門。聽到沒?」

  兩婢相互看了一眼,應道:「是。」

  院門一關,陳容便命令兩女把琴搬到院落裡。然後,她彈了起來。

  她彈奏的,是前世時,她嫁給冉閔後,無意中聽到一個名士奏的曲,那曲名叫「名士吟」。

  這「名士吟」,曲音清高悠遠,頗為傲岸自許。因琴音曲折婉轉中見華麗,合了陳容心意,她便一直記得。

  娓娓而來的琴聲,慢慢地混在笙音簫音中,慢慢的,染在陰沉的烏雲中。

  這裡的美人,不管哪一個,就算不會彈琴,聽都是聽慣了的。陳容這首『名士吟』一出,正好奇地對著她那緊閉的門戶指指點點的少女們,漸漸安靜下來。

  她們初初一聽,馬上發現這曲子竟是一首從來沒有聽過的新曲,而且頗為雅致動聽。

  漸漸的,隨著琴音漸高,笙音和簫音給停了下來。

  漸漸的,整個西院,只有這清高的,孤獨傲岸的琴音,在陰雲下飄蕩。

  一個華服少女閉著眼睛,靜靜地傾聽了一會,喃喃說道:「竟是如此清高。」

  另一個長相溫婉如水的少女垂下眉眼,輕聲說道:「卻是一個耿介的,這樣的女郎,王爺也給弄進來?看來她命不久矣。」

  站在她們身後,一個三十來歲,妖媚的華服婦人冷笑道:「清高又如何?耿介又如何?那是王爺還沒有睡她,等她上過王爺的床後,她就不會彈這種琴音了。」

  她們卻不知道,陳容彈這樣的曲子,便是想讓每個人都知道,她還是王府的客卿,還不曾被南陽王親近。

  議論聲中,琴聲飄蕩中,夜色漸漸降臨。

  就在用晚餐時,外面狂風大作,捲得樹葉翻飛,枝條拍打,屋頂嗚嗚作響。

  陳容放下筷子,望著外面的天空,低低說道:「今晚會下雨罷?」

  那年青的婢女見她語帶失望,不由笑道:「女郎可是還想放燈?」

  陳容點了點頭,「嗯。」

  難得見她這麼和善,那年青的婢女歎了一聲,勸道:「女郎,你就不要想他了。」

  陳容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外面的狂風漸漸止息。陳容放下碗筷,走到院落中,仰望著烏雲漸散的天空,喜道:「星星出來了。」

  她轉過頭,雙眼明亮,「去準備吧,今晚我要放它十幾盞。」

  第五十八章 射下那燈

  兩婢同情地望著她,應道:「是。」

  不一會,一大堆竹條蠟燭之物,便擺在了陳容面前。

  陳容沒有一點形像地坐在塌上,開始專心地紮著孔明燈。

  夜色,越來越深了。

  天空中,繁星點點,銀河璀璨,隨著時間流逝,一隻又一隻的孔明燈飄上天空。

  陳容鬆開手,望著手心的孔明燈冉冉升起,暗紅的蠟燭光中,紗紙上,男人淡淡微笑的臉,帶著一種讓她不敢注目的遙遠。

  城牆上。

  看著那個緩緩走近的中年將領,眾士卒同時低頭行禮,「見過將軍。」

  中年將領點了點頭。

  他望著前方黑暗的荒野,縱使只有點點星光,都可以看到荒野上黑黑的一片。那些印痕,是焚燒樹林所致。

  這是洛陽城破後,中年將領所做的第一件事。

  他靜靜地站在城頭,對著天邊望了一陣後,突然說道:「想當年,孫仲謀諸葛孔明,也是這般遙望天際,靜等對方來攻吧?」

  聲音中,帶著一種怡然自得。

  他身後的士卒們沒有回應,眼前這位將軍本是文士,隨時隨刻都會發出一串他們聽也聽不懂地感慨。

  這時,中年將領歎了一口氣,他回頭看向木頭一般的士卒們,搖了搖頭,喃喃說道:「智者多寂寞!」

  說罷,長歎一聲。

  就在這時,他眼睛瞟到一物,清喝出聲,「那是什麼?」

  眾士卒連忙轉頭看去,一人笑應道:「是孔明燈呢,昨晚上,這天空中便飄了不少,沒有想到今晚還要多。」

  中年將領眉頭大皺。

  這時,一陣風吹來,隨著那風,一盞孔明燈向中年將領飛來。

  中年將領盯了它一眼,突然臉色大變,急喝道:「射下它!」

  見到眾士卒傻呼呼地站在那裡,一臉迷糊地望著自己,中年將領沉聲喝道:「那上面的字,是胡人的文字!」

  胡人的文字?

  這可不是小事。

  眾士卒一凜,幾乎是同時的,兩個年青的士卒取出背負的弓,對著天空彎弓搭箭。

  『嗖——』

  箭去如流星!

  轉眼間,一盞孔明燈射落在地。

  可是,它剛落到地上,那蠟燭一歪,糊燈的紗便開始燃燒,不等士卒跑下城牆,它已只剩下幾張黑黑的竹條。

  中年將領這時已暴喝道:「射下,全部射下!」

  「是!」

  整齊的應諾聲響起,十幾個士卒彎弓搭箭,射向天空。

  那中年將領望著一支支射空的長箭,大喝一聲,「拿我的弓箭來!」

  「是!」

  不一會功夫,他的親兵已把一隻漆成黑色的華麗巨弓和三支箭送到了他的手中。

  中年將領彎弓搭箭。

  這時刻,因孔明燈飛得太高,眾士卒射之不及,他們停下動作,回頭看向首領。

  『嗖——』『嗖——』『嗖——』

  三箭接連射出,宛如流星在夜空中劃過。

  第一支箭嗖地一聲,打那孔明燈射了個對穿。

  就在燈中的蠟燭一歪時,第二支箭已經射到,『滋——』地一聲,把那燃燒的蠟燭芯射滅。

  緊接著,第三支箭射到,這支箭射向另外一支孔明燈,只是一箭,便把那燈芯射滅,轉眼間,兩隻孔明燈飄向地面。

  看到這一幕,眾士卒同時發出一聲歡呼,他們回過頭來,一臉敬佩地望著自家首領。

  中年將領挺了挺胸脯,沉喝道:「撿上來!」

  「是!」「是!」

  兩個士卒跑下城牆,朝落在地上的孔明燈衝去。

  不一會功夫,兩隻孔明燈便擺到了中年將領面前。

  中年將領把兩隻擺在一起,皺眉說道:「是一樣的。」

  他撿起一隻,朝著那人像盯了又盯,喃喃說道:「這是何人?」

  自是沒有人回答。

  他把那孔明燈轉過來,看向寫著字的那一副。盯著那纏花一樣的胡文,中年將領站了起來,喝道:「把所有的孔明燈都射下來!」

  「是。」

  「詢問四周,看看它最初是從何處飄出!」

  「是!」

  「去請來虞公,他精通胡文,定得識得這些字。」

  「是。」

  在他一個接一個的命令發出時,幾乎是突然的,一個士卒指著南陽王府的上空,叫道:「是那,孔明燈是從那裡飛出來的。」

  中年將領轉過頭去。

  他望著那層層疊疊的屋樑飛簷,低低說道:「南陽王府?」

  他手一擺,喝道:「密切注意。」

  「是!」

  這時的陳容,並不知道她的孔明燈已被人射下,她還在不知疲憊地做著孔明燈,一隻又一隻。

  年青婢女走到她身後,低聲說道:「女郎,可累了?休息一會吧。」

  陳容抬頭看向她。

  她對上了年青婢女那滿是同情的目光。陳容一笑,她低下頭,輕聲說道:「我不累。」聲音已有點沙啞。

  她,確實是急了,這已是第二晚了。

  她那一天的表現,或許只能保得她今晚無事。可明晚呢?後晚呢?

  這時,那年青婢女說道:「女郎,我們來幫你做吧。」

  陳容雙眼一亮,大點其頭,「好,好。多謝。」

  年青婢女搖了搖頭,「女郎客氣了。」她看向那年長的婢女。

  可那婢女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不願。年青的婢女便自個蹲下來。

  見有人幫手,陳容晃了晃酸脹不已的手臂,向後坐倒。

  這時,天空中飄來一縷極幽怨極纏綿的簫音。伴隨著簫音的,還有美人的歌聲,那年青的婢女見到陳容望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小樓,眨也不眨,不由說道:「聽說今天晚上,河東崔氏送來了一個美人,王爺正在寵幸呢。」

  她盯著陳容,見她臉色有點蒼白,不由安慰道:「若是那美人得了王爺心思,也許王爺會忘記女郎你的。」她的聲音有點虛,而且,她還有話沒有說出:凡是王爺忘記的美人,他的屬下們都會掂記著。

  第五十九章 赴宴

  虞公已經請到。

  他瞪著那孔明燈上的胡文良久,沒有吱聲。

  中年將領皺起了眉頭,問道:「虞公,這字,寫的是什麼?」

  虞公抬頭看向他,指著上面的字,道:「這是王字,這是弘字。」

  中年將領失聲叫道:「王弘?竟是王弘?」

  虞公點了點頭,道:「後面這兩字,是阿容。也是一個人的名字。文將軍,這上面合起來是四個字,王弘,阿容。兩個都是名字。」

  文將軍呆了呆,他喃喃說道:「王七郎?居然牽扯到了王七郎?」

  他的臉色變了變,半晌後,他朝著虞公深深一揖,問道:「公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虞公翻了一個白眼,道:「這有何難?把這孔明燈交給王七郎便是。」

  他見到文將軍有點遲疑,不由曬道:「又王七郎的為人,必會坦然處之。」頓了頓,他歎了一口氣,「不過現在王七郎並不在南陽城中。將軍需過個兩日才能見到他。」

  文將軍點了點頭,哈哈一笑,道:「既然這孔明燈上提到了王七郎,必與胡人無關。那就等兩日再說吧。」他笑得爽郎,語氣中終有兩分不確定。

  虞公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朝他一揖,便告辭離去。

  南陽府中。

  又是一晚過去了。

  這一晚,陳容放了一夜的孔明燈,最後倦極入睡時,夢中除了孔明燈,便是她筆下那張男人的臉在閃耀。

  一大早,陳容是在一陣鳥鳴聲中醒來的。

  在兩婢地服侍下,陳容梳洗後,便開始她白日的例行工作,彈奏《名士吟》。幸好琴聲最是耐聽,不然她一日一日地這般彈奏,她受得了,兩婢和四周的美人們已受不了。

  轉眼到了下午了。

  陳容彈琴彈得累了,回到塌上小寢了一會,就在這時,年青婢女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女郎可醒了?王爺派人來了,說請女郎赴宴!」

  騰地一聲,夢睡中的陳容被驚醒過來,她坐了個筆直,盯著房門,她沉聲問道:「赴宴?」

  年青婢女應道:「是,說是要女郎梳洗好,一個半時辰後,赴府中之宴。」

  陳容慢慢的,慢慢地伸袖,在拭去流到了眼睛上的汗水後,她眨了眨眼,低聲應道:「準備湯水吧。」

  那婢女遲疑一會,應道:「是。」

  便是在南陽王府,也不是處處都有浴殿,再說,以陳容的身份,也享受不到。

  當下,兩婢便忙著燒水,然後把熱水裝滿大木桶。

  紗幔之後,桶中的熱水霧氣騰騰中,陳容就著那蕩漾的水波,望著自己破碎的面容。

  兩婢站在她左右,見她遲疑,也沒有催促。

  直過了一會,陳容張開雙臂,輕聲道:「寬衣。」

  「是。」

  洗沐,梳發,隨便拿上一套華服穿上,陳容做完這一切後,一個半時辰也差不多過去了。

  主院處,笙樂伴隨著美人的歌聲飄蕩而來,隔得這麼遠,她甚至可以聞到隨風飄來的脂粉香。

  陳容腳步一提,道:「走罷。」

  兩婢相互看了一眼,那年青的婢女低下頭,朝著她福了福,道:「女郎,請放下釵子吧。」

  陳容盯了她們一眼,冷冷一笑,也不回答,只是喝道:「走罷。」

  說罷,她大袖一甩,轉身走出。

  兩婢看著她的背影,呆了呆後,那年青的婢女低聲問道:「怎辦是好?」

  年長地搖了搖頭,道:「裝作不知,我們跟上去吧。」

  「好。」

  這時,已到了傍晚了。

  西邊的天邊紅燦燦的,一縷又一縷的棉花雲給染得紅透鮮艷。陳容望著那天空,腳步已由一開始的僵硬,變得從容。

  這時刻,赴宴的美人兒還真不少。可是每一個美人在看到陳容時,都不由自主地回過頭來,朝著她張望。

  這時的陳容,已被兩婢刻意打扮過,她本來身材極好,衣裳又顯膚色又合身,整個人可以說是艷光四射,把周圍的人都給比了下去。

  面對著眾女驚艷的目光,陳容大袖中的手,握得更緊了,直緊得掌心中那根釵子,刺得皮膚生痛。

  陳容踏出了西院。

  走在通往主院的林蔭道上,胭脂粉混合著絲竹音,飄蕩著一種盛世才有的繁華。陳容望著一個又一個,川流不息的美人,突然湧出一種思緒:這樣的南陽王,真值得冉閔他們拚命保護麼?

  這念頭只是一瞬,轉眼間她便想到了一旦南陽城破,這城中所有人的下場,便連忙把心中的厭惡揮去。

  從西院到主院,也不過是幾百步的距離,饒是陳容不坐車,饒是她的步履再慢,在半個時辰後,她已到了。

  站在院落外,望著那明明陽光燦爛,便已燈火通明的主殿,陳容吸了一口氣,大步踏入。

  南陽王府與別的府第不同,在這裡,每一個美人,不管她有沒有身份,只要入宴,便是從正門而入。

  陳容踏入殿中時,她的前面,是迤邐而前,宛如百花齊放的各色美人,在她的身後,亦是胭脂飄香,雲髻呈姿的各色美人。

  而在殿前,南陽王和他的十幾個屬下,正坐在主塌上,一邊品著酒,一邊瞇著眼睛。就著音樂,欣賞著這種美人翩躚而來的勝景。

  第六十章 注目

  陳容走了幾步,見自己處於群花當中,並沒有人特別注意,心神一動。

  她腳步稍慢,若無其事地向後退出幾步。

  這時,群芳薈萃,真沒有人注意到她地退出,再加上她此時剛剛入殿,不過五步便來到了殿門口。

  陳容退了出去。

  一直侯在殿外的兩婢同時一驚,她們急急地跑到她身後,伸手便要扯她的衣袖。

  這時,陳容低喝道:「把我的琴抱來。」

  說這話時,她沒有回頭,臉上含笑。

  兩婢相互看了一眼,那年青年的婢女皺眉喝道:「女郎,休得胡鬧!」語氣中已有不耐煩。

  那年長的婢女也冷著臉,厭煩地說道:「這是什麼地方,女郎用得著琴麼?」

  陳容慢慢回頭。

  她盯了兩婢一眼。

  兩婢對上她的目光,駭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後一退。

  這時,陳容卻是提起腳步,插入眾美人當中,再次搖曳生姿的向前走去。

  兩婢見狀,齊齊鬆了一口氣。

  陳容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可容千人的大殿中,除了大批的樂師樂伎,便是她們這些各色美人。而坐在主塌方向的男人,只有十幾個,看那樣子,都是平素很得南陽王喜歡的下屬。

  陳容細細地觀察著,袖底下的雙手,絞動得很厲害。

  這時,排在陳容前面的美人們,已各自找好位置坐下。

  美人們的位置,與眾男人完全不同。它是一塊塊形如凳子的玉石。這些晶瑩剔透的玉石,每一塊都價值不菲,可它硬是雕琢成凳子,樹在那裡,容美人們安坐。

  這種安坐,是不可能完全坐實的。於是,為了保全這些玉石,也為了彰顯自己的美麗,每一個美人都只是半邊臀部靠在玉石上,挺直腰身。

  陳容也坐上了一塊這樣的玉石。

  她剛剛坐下,便聽到南陽王喝道:「打開大門。」

  「是!」

  四個朗應聲同時傳出,只見四個美少年走了出來,他們來到殿門處,『吱呀——』聲中,把東西兩側的殿門同時打開。

  瞬時,一陣過堂風捲著寒流,呼呼而來。這風在捲得殿中的蠟燭光飄搖閃耀時,也掀起了美人們長長的裙擺,令得它們如荷葉一樣飄散而來。一時之間,幾十上百個各色美人,幾十上百種各色衣裙,在風中搖曳而開,胭脂香飄,此景如畫!

  南陽王哈哈大笑起來,他拍著雙手,向左右樂道:「諸位,此間之樂,便是神仙也不換也。」

  眾男人跟著他哄笑起來。

  哄笑聲中,那許姓幕僚瞇著一雙色眼,朝著這些美人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不一會,他朝殿中指了幾下,道:「王爺,縱使佳人如雲,也有五個美人,便如那群星拱衛下的明月,綠葉中的紅花,一眼望去,便無法移眼。」

  南陽王也瞇起腫泡眼,饒有興趣地盯著他所指的方向,不一會,他的目光落到了陳容身上。

  望著這個微微低頭,卻胸乳高聳,坐在玉石上的美臀,圓翹飽滿,腰細不盈一握,身段最為妖治的美人,南陽王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啞著嗓子說道:「不錯,真是不錯。」

  他朝著陳容一指,道:「美人兒,過來一下。」

  嗖嗖嗖,數十雙目光同時看向陳容。

  陳容慢慢地抬起頭來。

  她迎上南陽王的雙眼。

  南陽王顯然沒有想到是她,他先是瞪大雙眼,轉而哈哈一笑,道:「原來是你這小姑子?卿卿今晚容光甚美,甚得本王歡喜。過來,過來。」

  語氣輕慢,笑容猥瑣,已是把陳容當成了他後院諸女。

  陳容慢慢的,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慢慢的,慢慢地挺直腰身,向著南陽王走來。

  大開的殿堂中,涼風嗖嗖吹過,吹得她的衣裙如蓮花般盛開,越發襯得她的腰細得一折可斷。

  南陽王的雙眼,已粘在她的身上,怎麼也移不開了。

  陳容眉目間,帶著一種寧靜,大袖底下,她的右手動了動,轉眼,那根金釵已落回了掌心中!

  南陽王瞇著雙眼,欣賞著她搖曳而來的身姿,向左右笑道:「這小姑子,當真如凌波而步,羅襪生塵。」

  他雙眼轉向陳容的足下,伸手撫著下頜的花白短鬚,瞇著雙眼說道:「下一次,本王便叫她赤著足行走在碎玉鋪就的小路上,定然是左右搖曳,如風中月季。」

  他這話一出,坐在左右的下屬齊刷刷讚道:「王爺文采不凡,出口便是華章。」

  「左右搖曳,如風中月季,此句一出,便是左思的《三都賦》也有不如。」

  「正是正是,如此華美的辭藻,便是曹子建的《洛陽賦》也是黯然失色矣。」

  一大堆的讚美歌頌中,南陽王顯得很享受,他昂起頭,陶醉地撫著短鬚,搖頭晃腦著。

  喧囂笑鬧聲中,『蹬蹬蹬』,一陣有力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護衛走到殿前十步處,雙手一拱,朗聲道:「王爺,文將軍求見。」

  南陽王眉頭大皺,他右手一揮,喝道:「不見,不見。真是的,這個當口他來求見什麼?晦氣!」

  那護衛朗聲應道:「是。」轉身便走。

  護衛一走,那許姓幕僚轉向停步不前的阿容,道:「咦,你這小姑子站在那裡幹什麼?快快近前。」

  南陽王也轉過頭看向她,瞇著雙眼笑道:「美人兒不必害怕,本王平生有二好,其中第一好,便是凡是美人,必珍之重之,如待美玉。哈哈。」他的笑聲一起,眾人也跟著大笑出聲。

  笑聲中,陳容慢慢地抬起頭來,她腳步一提,竟是向樂伎們所在的方向走去。

  陳容堪堪跨出一步,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轉眼間,一個護衛朗聲叫道:「稟,孫衍孫將軍求見!」

  第六十一章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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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孫衍來了?

  陳容大喜,她情不自禁地轉過身,雙眼巴巴地看向殿門處。

  南陽王皺起眉頭,道:「他來幹什麼?」

  一個幕僚湊到他耳邊,輕輕地嘀咕了一句。

  南陽王點了點頭,他揮了揮手,命令道:「告訴孫將軍,本王沒有空閒,有事明日再說。」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已是冷喝,「今天晚上,誰來了本王也不想理。」

  外面那護衛朗聲應道:「是。」聲音一落,腳步聲已遠去。

  陳容呆呆地望著殿門處,嘴一抿,轉頭看向南陽王。

  那許姓幕僚把她的表情收入眼底,嘿嘿一笑,衝她說道:「美人兒何必苦著一張臉?如此歲月,行樂當及時!」他的雙眼,粘乎乎地放在陳容的胸上,腿間。

  陳容垂下雙眸,也不等南陽王再催促,大步一提,便走向那些樂伎處。

  南陽王奇道:「美人兒,你這是要幹嗎?」

  陳容自是不答。

  她堪堪走到眾伎面前,突然的,外面一陣喧囂聲起。

  一個急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王爺,孫小將軍執意要入,已帶兵硬闖而來!」

  「什麼?」

  南陽王大怒,他臉一沉,喝道:「這孫衍好大的膽子!他把本王當作什麼了?把本王的府第當成什麼了?」

  一幕僚在旁不安地說道:「莫非,孫小將軍前來,是想行刺客之事?」

  這話說得很弱智,就算是陳容也知道,刺客之道,貴乎出其不意,哪有這種硬闖的?再說了,他南陽王還真沒有那個價值!

  可惜,南陽王卻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臉一白,急急喝道:「趕走他,全部去,去趕走他。」

  「是!」

  凜然地應答聲中,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離開了院落。

  這時,陳容的臉已雪白一片。她咬著唇,絕望地想道:看來,是沒有法子了。

  經過這麼幾波,南陽王臉色已是很不好,他喘著粗氣,轉頭瞟到陳容,不由怒喝道:「你這婦人,令你過來,你去那裡做什麼?再如此,休怪本王不憐香惜玉了!」

  怒喝聲中,嗖嗖嗖幾聲響,轉眼間,大殿四角,站出了幾個手持長槍的護衛,他們冷冷地盯著陳容,其中一人找槍尖一抬,那寒森森的光芒,已斜斜指向陳容。

  陳容臉色更白了。

  四周的喧囂笑鬧絲竹聲,此刻也是一靜。

  連南陽王身後的幕僚下屬,都低下了頭,不吱一聲。

  南陽王青著臉,喘息著,他伸手在塌幾上重重一拍,怒吼道:「這世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媽的,連孫衍這種乳臭末干的小傢伙,也敢闖我的府門?來人,來人!」

  「在!」

  南陽王站了起來,朝外一指,喝道:「把那孫衍和他的……」一句話沒有說完,他的聲音已是弱了下來。

  手指顫抖中,南陽王呼地一聲轉向殿中,他瞪著一雙渾濁的腫泡眼,朝著眾人惡狠狠地盯來。

  他的目光所到之處,人人都是低著頭,有的美人,還渾身顫抖不已。

  南陽王的目光瞟到了陳容。

  他盯著站在樂伎前面的陳容,漸漸的,那渾濁的老眼中,一抹難以言狀的暴戾迸射而出。他喘了一口氣,嘶喝道:「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庶女,本王看中了你,那是你的福氣!你竟敢一而再的拂逆本王,呸!既如此,本王留你何用?」

  他手一揮,制止面露驚惶不捨,張口欲言的許姓幕僚,暴喝道:「奶奶的,你們這些醃髒貨,一天到晚在本王面前說要克制,說要顧及清議人心。呸,弄得本王連玩個女人也這般不痛快。」

  說到這裡,他右手一揚,指著顫抖不已的陳容,「來人,把這賤婢拖下去殺……」

  剛剛說到這裡,外面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同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叫道:「稟王爺,琅琊王七求見。」

  「琅琊王七?」

  南陽王慢慢轉頭問道。

  「是。」

  這時刻,南陽王的手還伸在空中,他慢慢地垂下來,皺眉說道:「他來幹什麼?」

  那人響亮地回道:「屬下不知。」

  南陽王慢慢地退後一步,坐在塌上,他伸出手,持起那酒樽,慢慢地抿了一口。

  做出這些動作後,他那暴怒扭曲的臉色明顯緩和多了,南陽王把酒樽放下,聲音已是溫和得很,「王七卻是個妙人,他來了,那就見吧。」

  「是。」

  隨著那人領命而去,殿中響起了一陣壓抑地吁氣聲。

  在眾人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陳容雙腳一軟,差點坐倒在地。直到這裡,她才發現額頭上的冷汗,已浸入眼中,引得雙眼刺痛無比!

  她低下頭,慢慢地鬆開右手手掌。就在她的手心一鬆的時候,幾滴鮮紅的血順著她的衣袖濺到地板上……因為太過緊張,那金釵已刺入她的掌心!

  外面一陣腳步聲傳來。

  幾乎是突然間,陳容發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殿門口,心情明顯好轉的南陽王更是頻頻大呼,「快開門,快開門。」

  見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陳容悄悄向後退出幾步,不經意間,她已是混到了眾美人當中。此時的她沒有注意到,那許姓幕僚看到她地動作,點了點頭。

  殿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瞬時,滿天清輝映入人眼。

  清輝的盡頭,是一個白衣翩翩,飄然而來的身影。

  饒是隔得這麼遠,那個身影,也帶著一種讓所有人都能放鬆的閒適,優雅,和寬容……

  南陽王站起身來,大步迎出,哈哈笑道:「七郎來了?甚好甚好。」說到這裡,他語聲一頓,朝著那白衣勝雪的身影瞅了幾眼,道:「噫,七郎怎地行色匆匆?風塵僕僕的前來?」語氣中帶著幾分驚異幾分取笑。

  第六十二章 出來了

  殿外,傳來王弘有點沙啞的清笑聲,「剛剛歸來,便聽到王爺府中百美爭艷,一時心癢,率伴前來。」他這時已走到了殿門處。站在門口,王弘雙眸一轉,瞟向殿中眾美。感覺到他的目光,少女們媚眼連拋,笑靨爭輝。王弘含著笑,他的雙眼,在星光下清澈之極。

  陳容抬起頭,眼巴巴地看向他。

  這時的陳容,站在眾樂伎之前,很是顯目,王弘一眼便瞟到了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陳容眼睛濕潤了。

  王弘深深地盯了她一轉,轉頭對上南陽王。

  這時,南陽王也在看著他,他渾濁的腫泡眼中,閃過一抹冷意,不知不覺中,南陽王簾一沉,慢慢說道:「只怕七郎前來,只是為了那百美中的一人吧?」

  王弘哈哈一笑。他也不回答,只是朝後一揮手,命令道:「都下來吧。」

  這話一出,眾人才發現,王弘的身後,還停著數輛馬車。隨著他聲音一落,車簾同時掀開。這車簾一掀,便是一陣香風撲鼻而來。眾人轉眼看去,這一看,所有的男人都是雙眼一亮。只見那五輛馬車中,竟是坐著五個盛裝美人。

  南陽王雙眼大亮,他詫異地笑道:「噫,七郎也有此好?」

  王弘一哂,坦然說道:「美人者,可以賞心悅目,可以寄語煩惱,弘也是男人,怎會不喜?」他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大袖一甩,悠然說道:「下來吧,讓王爺見一見我琅琊王氏的佳人。」

  聲音一落,五女同時應道:「是。」她們走下了馬車。

  南陽王的雙眼瞬也不瞬地鎖在五個美人的身上,見到光線太暗,他雙手一拍,急叫道:「快快,掌燈掌燈!」

  「是。」奔跑聲中,院落裡燈火大作,照得天地間宛如白晝。

  五個美人的身姿,清楚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燈光一亮,南陽王便瞇起了雙眼,他嘖嘖有聲,他一邊目不暇接地打量,一邊歎道:「美,果然是美。哎,我南陽城,終是比不上建康啊。」

  與他一樣感慨不已的,還有他的屬下,這些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五個美人,一個個目眩神迷,心神俱醉。

  在王弘長袖翩翩而入時,那五個美人也扭著腰肢,娉娉婷婷地步入殿中。

  陳容目光一轉,也給看呆了去。

  這五個美人,無論哪一個,姿色還略遜她一疇。可不知為什麼,這五人站在一起,竟如春蘭秋菊,冬梅夏蓮齊聚一堂,讓人有一種目不暇接,閱盡眾花的錯覺。

  就在一眾男人看得癡癡呆呆時,白衣翩翩的王弘,已走到了殿前。他徑直向陳容走來。

  望著他微笑的面容,陳容微微低頭,盈盈一福,聲音有點澀地說道:「阿容見過七郎。」

  王弘一笑,他溫柔地看著陳容,道:「聽聞鮮卑眾胡有進攻南郡之意,女郎是個聰慧,料事如神的,我這次回來,還準備到陳府求見於你,向你問策呢。沒有想到王爺竟先一步請來了女郎。」

  他的聲音並不輕,再加上他這樣的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人群的中心,因此,他這番話,包括南陽王和許姓幕僚在內,都聽得分明。

  慢慢地,南陽王的目光從五個美人身上移開,轉向了陳容,也看向了王弘。

  王弘轉過頭來。他對上南陽王有點陰沉的目光,只是一笑,長袖便這麼一甩,大大方方地走向主殿中心,在南陽王的左側榻幾上坐下。坐下後,他自顧自地持起酒斟,仰頭牛飲了一大口後,他朝著陳容晃了晃酒樽,笑道:「阿容,何必杵在那裡?過來坐罷。」只是一句話,已把她擺在了客人的位置上。

  嗖嗖嗖,一殿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盯向了南陽王。

  南陽王一張肥大的肉餅臉,此時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在護衛的扶持下,坐回了自己的榻位。

  陳容動了,她嘴角含笑,長袖飄搖,腳步轉盈地走到王弘的身後坐下。就在她的臀部碰到榻幾的那一瞬間,她雙腳一軟,差點重重地倒在榻上。幸好,她及時伸手,不動聲色地扶住了幾。

  大殿中很安靜,每個人的目光,都在悄悄地瞟向南陽王,瞟向王弘和陳容。

  王弘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後,放下酒杯,雙手一合,道:「拿琴來!」

  王七郎的琴聲,那可是聞名天下的。隨著他清喝出聲,殿中眾人雙眼一亮。

  一個樂伎連忙抱起一把七絃琴,小碎步跑到王弘面前,她朝他一福後,雙手捧著琴,恭而敬之地舉到他眼前。

  王弘伸手接過,修長白淨的手指一勾一撥,在令得琴弦發出一陣悠揚的音符後,他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瞟向南陽王,「王爺可知,近年建康流行一支舞,叫『蹁躚玉人行』,它是由五個各具風情,卻一般高矮的美人赤著玉足,穿著薄紗,隨著琴聲而舞,今日一賞如何?」

  自他進殿後,南陽王每每看到他,目光都有點意味深長。此刻,他撫著短鬚,點了點頭,道:「光是王七郎的琴,便已獨步天下,何況還有美人舞?好,賞賞!」

  王弘微微領首,他手指一抹一掃,瞬時,一陣悠揚靈動的琴聲在殿中飄然響起。

  就在他那琴聲飄出時,那五個曼步而來的美人,同時腳尖一點,旋轉開來。

  ……

  突然的,琴聲如鼓,聲聲相撞,急促而緊!

  在這琴聲中,五個美人同時腰肢一扭,玉足輕甩!隨著她們的動作,只見「砰砰砰砰」,十聲清脆的敲擊聲打在節奏裡,十隻美人的鞋子,齊刷刷地甩向南陽王,就在他身後的護衛急急站起時,那十隻鞋子已整整齊齊地落在南陽王腳前一步處,一字排開,擺出兩朵五瓣梅花狀。

  南陽王大樂,他雙手一合,大笑出聲。

  隨著他這笑聲一出,陳容閉上了雙眼,她慢慢把掌心的金釵順回袖袋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大殿中,節奏輕靈多變的琴聲還在流淌,伴隨著這琴聲的,是五個美人細腰扭動,玉腿分踢,妙處若隱若現,極其魅惑的舞姿。

  慢慢的,琴聲轉緩。慢慢的,五個美人旋轉著靠向了南陽王。她們長袖甩動,秋波連拋;她們巧笑嫣然,玉足纖纖。

  南陽王看著看著,不由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便依了你吧。」他伸手摟過一個美人,低頭在她的揚唇淺笑的腮幫上重重親了一口,轉頭看向王弘,突然說道:「原來七郎對陳氏這個小小的庶女,也是有情的。」

  王孫笑了笑,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來,朝著南陽王一揖而起後,向陳容說道:「走罷。」說罷,他轉身就走。竟是二話不說。

  陳容低著頭,連忙跟上。

  不一會,兩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殿門處。

  坐在南陽王身後的一個幕僚,望著他們的背影,撫著長鬚歎道:「果然是琅琊王七,真真名士風度!」

  這時,那許姓幕僚率先向南陽王祝道:「恭喜王爺,得到了五位美人。」他色瞇瞇地打量著那五個香汗淋淋的少女,道:「這肯定是琅琊王氏特意培養出來的,這風情這韻味,已不是我南陽舞伎能有。」

  南陽王點了點頭,他右手伸入懷中美人的胸乳處,揉了兩把後,滿足地說道:「外表看起來似是閨秀,或豐潤雍容或冷傲淡然,骨子裡卻騷媚入骨。琅琊王氏這訓女的本事,還真是了得。」

  許姓幕僚卻盯著陳容遠去的背影,歎道:「這陳氏阿容,也是個可人的。」

  南陽王低頭吻住懷中美人的小嘴,含糊回道:「以後再說吧,他王七郎不會在南陽久呆的。」

  陳容亦步亦趨地跟在王弘身後。星光下,她靜靜地望著他,眼波閃動,久久都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王弘腳步一頓。他微微側頭,打量著陳容。

  對上他的目光,陳容小嘴一抿,不由自主地說道:「我,我不曾被玷污!」

  一言吐出,王弘呆了呆。

  陳容自己也是呆若木雞,她愕愕地張著小嘴,似是不相信這樣的話,是自己說出的。嗖地一下,陳容臉紅至頸,她低著頭,訥訥半晌,才嘟囔道:「我,我,我……」她『我』了半晌,才發現那白衣翩翩的身影已然去遠。望著星輝下,他那頎長清遠的身姿,陳容呆了呆,好一會才急步跟上。

  王弘已來到了他的馬車前。他扶著車轅片刻,突然說道:「他人問起,便說你與我同在南陽王府小住。」說完,他把車簾一掀,鑽了進去。

  陳容低著頭,好一會才輕聲應道:「是。」她也爬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駛動了。「格支格支」馬車車輪節律的滾動聲傳來,不一會,陳容聽到了鐵門『滋滋——』移動的聲音傳來。

  她,出了南陽王府了。她,終於逃出生天了。陳容的左手,緊緊絞著右手,她的唇抿成一線,不知不覺中,淚水已然滿眶。她睜大眼,任由淚水滾下臉頰。她悄悄掀開一角車簾,讓那刺骨的寒風吹乾自己臉上的淚跡。可是,那淚水如溪,不管那風怎麼吹,也吹不盡。悄悄地,陳容吸了吸鼻子,在黑暗中把淚水拭去。

  突然間,王弘如清泉般悅耳的聲音低低傳來,「你哭了?」

  陳容一驚,她連忙用袖子拭去眼淚,輕聲回道:「沒有。」

  王弘低低一笑。

  聽到他的笑聲,陳容惱火了,她惡狠狠地問道:「你笑什麼?」

  王弘低笑道:「我曾經以為,陳氏阿容心如深潭。」

  陳容一怔,好半晌,她終於說道:「這一次,幸好有你……你的救命之恩,陳容此生必報!」

  王弘一怔。好一會,他吃驚的聲音傳來,「救命之恩?你已準備自盡了?」

  陳容不答。

  馬車移動的聲音傳來,只聽得『呼』的一聲,她的車簾一掀而開,星輝下,王弘那張俊美的,氣質神秘高遠的面容,出現在她眼前。

  他緊緊地盯著陳容。他直視的目光有點灼人,陳容微微側頭,避了開來。

  王弘盯著她,低低地問道:「那南陽王,便這般難以忍受?」

  黑暗中,陳容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她淡淡地說道:「那種男人,當然無法忍受。」

  王弘雙眸晶亮,眼波底,有著翻湧的波瀾,「你不怕死?」

  陳容垂下雙眸,「怕,但有些事,比死還可怕。」

  王弘盯著她,盯著她。半晌,他輕聲說道:「幸好我來得及時。」說罷,他嗖的一聲把車簾拉下。

  隨著車簾一放,陳容便轉過頭,看向群星淡淡的光芒中,男人頎長的身影。

  一下子,氣氛變得沉靜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弘低低問道:「陳氏阿容。」

  「是。」

  他頓了頓,道:「你當真喜歡我?」

  陳容呆了呆,她嘴唇蠕動了一下,慢慢地回道:「如你這樣的男人,有幾個女兒不喜歡?」

  王弘再也沒有說話。

  車輪滾動聲中,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到了陳府了。」

  竟是這麼快?陳容從失神中驚醒,她連忙掀開了車簾。

  這時,對面的馬車中,傳來王弘的低語聲,「回去吧,記得有人問起,思量了再回話。」

  陳容低應一聲,跳下了馬車。她轉過身,朝著陳府的大門走去。走著走著,陳容腳步一頓。她慢慢轉過身來。黑暗中,她的雙眼幽亮幽亮。她盯著那輛馬車,盯著馬車中那隱隱約約的人影。突然間,陳容一個箭步衝向那馬車,她嘩的一聲掀開車簾,與王弘靜靜盯來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陳容望著他。她抿緊的唇顫抖著,顫抖著,好一會,她突然退後一步,朝著他深深一揖,顫聲道:「今日之恩,陳容銘記於心。」頓了頓,她抬頭看向飄搖的燈籠光中,那個隱約的俊美面孔。她眨了眨濕潤的眼,慢慢地揚唇一笑。這一笑,卻甚是燦爛。在王弘有點詫異的眼神中,陳容燦爛一笑,望著他說道:「王七郎,如果你不是琅琊王氏的,我非得纏著你,讓你娶了我不可。」說到這裡,她自顧自地格格一笑,衣袖一甩,轉身離去。

  堪堪走出五步,她的身後,傳來王弘優雅溫柔的聲音,「陳氏阿容。」

  陳容腳步一頓,身子一扭,急急地回頭看向他,目光中,閃耀著連她自己也不曾懂的期待。

  王弘注視著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咧嘴一笑,慢悠悠地說道:「記住,你欠了我五個一流歌伎。」說罷,他放下車簾,清喝一聲,「走吧。」

  馬車遠去。

  第063章 王七郎的『好意』?

  陳容望著那遠去的馬車良久,轉身走向陳府大門。

  剛剛走了幾步,巷道中,一個黑影閃了出來。

  陳容一驚,正要尖叫,那黑影朝她雙手一拱,道:「可是陳氏阿容?孫將軍令我在此相待。」

  孫衍?陳容心中一定,問道:「他在哪裡?」

  「孫將軍砍了兩個南陽王送來的幕僚後,便聽從王七郎的勸告,搬到城外去了。」頓了頓,那黑影說道:「孫將軍不放心女郎,令小人一路相送,現在女郎回到府中,小人也可告辭了。」說罷,他再次朝著阿容拱了拱手,轉身便走。當他的身影消失在巷道中時,陳容注意到,另有幾個黑影與他會合,與他一道離開。

  陳容見那人去遠,四周又恢復了那種讓人害怕的寂靜,連忙朝著大門跑去。

  她剛剛衝到大門口,只聽得『吱呀』一聲,鐵門大開,兩個精悍的門衛朝她行了一禮,齊聲說道:「女郎回來了。」

  陳容點了點頭,知道這些人定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早就等在門後了。她急急地衝入院落,朝著自己的小院子跑去。

  夜太深了,整個陳府中,除了一些稀疏的燈籠光飄搖點綴,俱是一片蟲鳴聲。

  陳容腳下加快,飛一般地衝向自己的院落。來到院落外,她一拳頭捶下去,大叫道:「尚叟,平嫗,我回來了,快給我開門。」

  在這般寂靜的時候,她響亮的大叫聲傳盪開來,她自己的院落裡還沒有動靜,隔壁陳微的院落裡已亮起了蠟燭。

  陳容連忙住嘴,只是用力地拍打著大門。

  一陣腳步聲傳來。大門後,傳來平嫗有點緊張的詢問聲,「誰?」

  陳容道:「是我。」

  她的聲音一出,平嫗的聲音便沙啞了,她顫聲說道:「是女郎?」

  「是我。」

  『吱呀』一聲,大門打了開來。平嫗和尚叟舉著燈籠,站在門後,激動地望著陳容。在對上她一臉的神清氣爽時,兩人的眼眶同時一紅。

  平嫗急急上前一步,顫抖著手撫向她的臉,叫道:「女郎,女郎,真是你回來了?」

  「是我。」陳容的聲音也有點沙啞。這幾日呆在南陽王府中,她每天都在想著他們,對她來說,眼前這兩人,已是比父兄還要親近的人了。

  平嫗伸袖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扯著她的衣袖,連聲道:「快進來,快進來。」

  院落門關上時,陳微的院落裡,已點起了四五支燈籠。

  陳容朝那裡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向平嫗問道:「嫗,那一天你……」

  她還沒有問完,平嫗已哽咽著說道:「那一天女郎你剛走,我就被郎主派來的人看住了,尚叟也是,我們都被看住了。他們只許我們在院落裡活動,尚叟幾次想半夜裡爬牆出去,都被他們抓了回來。」

  陳容的臉一沉。她冷冷地說道:「是陳元的人把你們看住了?現在呢?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

  「像是一個時辰前。」平嫗見陳容臉色難看,連忙扯著她的衣袖,低聲說道:「女郎,郎主是你的族伯。這世間,孝道是萬善之首,你千萬不要亂說話。」

  陳容點了點頭,壓下恨意,低聲道:「我知道的。」兩世為人,她當然知道孝字是多麼的重要。有很多出身一般的士大夫,最初被人關注看重,都是因為孝順。而不孝的名聲,則可以毀掉任何一個人!

  一直站在後面,關注地望著陳容的尚叟說道:「女郎臉色蒼白,定是沒有休息得好,時辰不早了,有事還是明日再說吧。」他望向隔壁陳微那越來越明亮的院落。

  陳容和平嫗明白他的意思,都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這一夜在陳容的輾轉反側中過去了。

  二天一大早,她還睡得迷迷糊糊的,便聽到院落外喧嘩一片。幾個女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不時鑽入她的耳中,「阿容怎麼還沒有醒來?」「你這老東西,怎麼還杵在那裡,快去叫你家女郎起榻啊!來了這麼多貴客,她這主人怎可如此無禮?」

  陳容聽到這裡,擁被坐起,開口叫道:「幫我梳洗。」

  叫聲一出,外面的吵鬧聲安靜下來。

  平嫗和另一個婢女端著水盆走了進來。

  平嫗一邊給她梳理著頭髮,一邊壓低聲音,不滿地說道:「一個一個,就沒有懷著好意的。」說到這裡,她擔憂地望著陳容,欲言又止。

  不一會,梳洗一淨後,平嫗扯著轉身離去的陳容,關切地說道:「女郎女郎,這個時候,一定要想好了才開口啊。」

  陳容點了點頭。陳容跨出了房門。

  她一出現,陳微陳茜等少女,齊刷刷地轉過頭來,雙眼發亮地盯著她,一臉的好奇和同情。

  陳容一笑,她朝著眾女一福後,在主榻上坐下,說道:「姐姐們來得好早。」

  陳茜嘻嘻笑道:「也不早啊,太陽早就出來了。」她身子一傾,關切地望著陳容,道:「阿容怎地半晚從南陽王府回來?這兩日兩夜。可不好受吧?」語氣聽起來是關切,可帶著一種惡意的猜測。

  陳容笑了笑,她從婢女的手中接過酒水,輕抿一口後,她垂下雙眸,有點羞澀,也有點驕傲地說道:「與我一樣,被南陽王當成客卿請入府中的,還有王七郎呢。昨日事了後,也是王七郎送我回來的。」

  「騙人!」喝叫的正是陳茜,她嘲笑道:「王七郎明明昨日才回南陽呢。」

  「是嗎?」陳容一笑,一副不想與她爭辯的模樣,「以後姐姐見到王七郎,不妨問他一問。」

  陳茜冷笑一聲,正要諷刺她兩句,突然的,外面傳來了一陣喧囂聲。

  眾女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院落中,正緩緩駛入三輛馬車。馬車旁,是兩個身形悍勇的護衛,他們跳下坐騎,朝著房間雙手一拱,大聲叫道:「陳氏阿容可在?」

  陳容站了起來,應道:「在。」她急急走出。

  兩護衛看到她出面,再次向她拱了拱手,朝著那三輛馬車說道:「昨晚女郎回得太倉促了,一路上你所置辦的衣物都給撂下了。七郎令我等送回。」

  一句話說出,不只是陳茜陳微,便是陳容,也是呆若木雞了。

  另一個護衛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珮,他上前一步,雙手捧起置於陳容面前,低頭恭敬地說道:「這是我家七郎所送,以後女郎有了事,可憑著它出入南陽城的王氏府第和琅琊王氏府第。」

  陳容渾渾噩噩地接過了玉珮。

  兩個護衛退下,他們見到馬車中的木箱已被搬下,揮了揮手,喝令馭夫駕車動身,不一會,這些人的身影便從陳容的院落中消失了。

  眾女還在渾渾噩噩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茜嗖地轉身盯向陳容,叫道:「陳容,你當真與王七郎走得這般近了?你,你是不是與他私定了終身?」

  陳微等女也齊刷刷地轉頭盯著陳容,等著她的回答。

  陳容哪裡回答得了?她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半晌才訥訥地擠出了一個笑容,她低下頭,朝眾女一福,胡亂說道:「姐姐們儘管安坐,阿容還有些事,馬上過來。」說罷,她身子一扭,急匆匆地跑回房間,竟是逃之夭夭。

  在眾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時,平嫗連忙追向陳蓉。

  寢房中,陳容雙手扶著床榻的轅木,一動不動的。從背後看來,她咬著唇,一張小臉又紅又白。

  平嫗呆呆地望著自家女郎,過了好一會才吃吃地問道:「女郎,你不是說,不會做任何人的妾嗎,怎麼你又與王七郎他?」

  平嫗的聲音一落,陳蓉突然右手大袖一拂,把床榻上的玉枕重重摔落在地,她喘息著,氣呼呼地叫道:「好你個王七郎,你,你竟敢如此壞我名節?」

  她剛叫道這裡,聲音一啞。竟是想到,自己在南陽府中呆了二天二夜,不管找怎麼找借口,那名節已是敗壞了,說起來,名節敗壞在王七郎的手裡,總比敗在南陽王的手中要好!

  只是只是……

  陳容咬牙切齒了一陣,突然對平嫗恨恨地說道:「嫗,那王七郎別看長得像個神仙似的,他就是個小人!」

  平嫗眨了眨眼,傻乎乎地望著又羞又怒的陳容。

  漲紅著臉的陳容,朝地上狠狠地一跺腳,又氣呼呼地說道:「虧他昨晚上,要我對著他人便說與他在一起時,我還很感激他的溫柔體貼呢,還有還有,他走都要走了,還要交待一遍,要我好好想想怎麼回答眾人的疑問。我當時腦子都給嚇糊塗了,喜糊塗了,都沒注意到其中的問題。」

  她一邊說,一邊不停地跺腳,小臉紅通通的,豐滿的胸部劇烈起伏著。

  她剛才對陳茜等人說,自己是以客卿的身份被請入南陽王府中,王七郎也在那裡時,還曾指望著,他替自己辯一辯。以他的身份,不管什麼話,只要說出來,眾人就會相信。只要他說陳氏阿容是清白的,世人就會相信她是清白的。

  可現在倒好,他不但不替自己辯解,反而還送那麼幾車東西,還送這麼一個鬼玉珮。這,這不是告訴所有的人,自己與他有曖昧嗎?

  他明明知道,他是琅琊王七,自己是平城陳氏的小庶女,兩人一個如天上的白雲,一個是地下忍忍踐踏的污泥。他,他做出這樣的事,自己嫁他又配不上,又不能嫁別人,這,這人簡直就是一個混蛋!

  突然間,憤怒中的陳容一僵,她白嫩豐腴的小手撫著紅唇,清艷的臉孔如染了晚霞,越來越紅,越來越紅……就是太紅了,都要滴出血來了。

  第64章 俗,不俗

  陳容正在生著悶氣時,尚叟叫道:「女郎,郎主來了。」

  陳元來了?幾乎是反射性的,陳容的手按上了掛在牆上的馬鞭。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握在鞭柄上的手狠狠緊了緊,毅然放開,轉身朝外走去,「請郎主稍侯,我馬上就來。」

  「是。」

  陳容走到堂房門口時,裡面傳來一陣說話聲,陳容聽得分明,那聲音是來自陳元和陳微父女倆的。

  她腳步一頓,再起步時,放重了聲音。

  房中地說笑聲一止。陳元抬起頭來,他嚴肅地盯著出現在房門處的陳容,揮了揮手,溫和地說道:「阿容,過來這裡坐。」

  陳容向他福了福,應道:「是。」她慢步走到陳元所指的位置,也就是他對面坐下。

  陳元見她坐下,放下酒杯,認真地盯著她,嚴肅地說道:「阿容,聽說今晨,王弘王七郎給你送來了衣物和玉珮?」

  陳容低眉斂目,溫馴地應道:「是。」

  「哦?」陳元問道:「你與他,到底什麼關係?」頓了頓,他見陳容不答,皺緊眉頭,嚴厲地說道:「阿容,你可是一個未嫁的女郎。這般與一個男人走得太近,對你的名節大有傷害。」

  陳容依然低著頭,寬寬的衣袖底下,她的右手緊握成拳。剛才那麼一瞬間,她有一種揮拳而出的衝動,幸好被強行壓住了。

  陳元見她還是不答,表情轉緩,他長歎一聲,頗為語重聲長地說道:「就算南陽王接你入府,那也是見你料事如神,於你的名聲,是沒有妨礙的。哎,你與王七郎走得太近了。」他搖了搖頭,一臉惋惜,「以你的身份,又不可能嫁給他,而做他的妾,未免可惜了你。」

  陳容聞言,暗暗冷笑一聲,想道:是因為他的行為,打破了你的如意算盤吧?我給他做妾是可錯了,可給別人做妾,那都是剛剛好!

  陳元見她一問三不應,整個人如木頭一樣,又搖了搖頭。他揮了揮手,道:「既然阿容你有王七郎的玉珮,以後能多到王府走動走動,順便也可把王七郎約到府中來說說話。」他說到這裡,眉頭大皺,喝道:「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陳容低聲應道:「是。」

  陳元冷哼一聲,站了起來,轉身便朝外面走去。走著走著,他的腳步一止,回頭看向陳容。他對上的,還是那個低眉斂目,無比老實的陳容。陳元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他一走,陳微連忙站起,跟了出去。

  陳元出了陳容的院落後,心中依然煩躁,便揮退馬車,這般步行著。

  轉了小半個時辰,他來到一處花園中,聽到裡面傳來的笑語聲,陳元的臉上堆出一個笑容。遠遠的,他便朝那個坐在涼亭中間,正寒風中垂釣的中年文士叫道:「大哥。」

  這中年文士,正是陳公攘。

  陳公攘聽到有人叫自己,抬頭看來,一見到是陳元,便是臉一沉,移開了目光。

  陳元見狀,臉上大是無光,他有點難堪地朝左右奴婢望了一眼,擠出一個笑容挨近陳攘。

  陳公攘盯著湖面,突然問道:「又去見阿容了?這次準備把她獻拾誰了?」

  陳元大窘,他陪著笑臉,訥訥說道:「大哥這是什麼話?這小女子也是到了適嫁的年齡,父兄又不在,我替她多考慮一些也是應當。」

  陳公攘沉著臉,道:「這種話,就不必跟我說了。」

  陳元連忙應是,他望著顯得很不高興的陳公攘,忍不住說道:「大哥,你又何必為一個小小的姑子,生兄弟的氣呢?」見陳公攘白眼也不給自己一個,他嘟囔道:「便是那王七吧,也不過是俗人一個,如此時機,竟然隨身帶著五個歌伎到處跑。上午時我聽眾人說起這事,都大搖其頭呢。都說琅琊王七也是個庸夫俗子,居然做出送美人給南陽王這種事來,真是盛名之下,其實不符。」陳元的語氣中,頗有些輕慢。

  陳公攘慢慢地抬起頭來。這一次,他如陳元所願,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輕蔑地瞟著陳元,陳公攘慢慢說道:「那五個美人,不是王七的。」

  「哦?」陳元也不在意他的白眼,好奇地問道:「聽說那五個美人極是不凡,便是南陽王得了,也視如珍寶的。這樣的美人不是王七的,又能是誰的?」

  「琅琊王氏不是又來了幾個人嗎?這是他的族叔王子石的。」說到這裡,陳攘不由一樂,笑了起來,「說起這事來,還真是好笑呢。昨晚上王七匆匆忙忙回來後,便衝回王家。那時王子石正應我等之約,一道遊湖去了。王七倒好,居然二話不說,便把王子石珍而藏之的五個歌伎給帶走了。王子石回來問起,才知道他把這五個美人送給南陽王,當時王子石氣得破口大罵,拉著王七的手就要他賠。哈哈哈。」

  陳元一怔,他擠出一個笑容,跟著嘿嘿兩聲,訥訥地說道:「原來,那五個美人並不是王七的啊。」聲音中充滿了失望。

  陳公攘轉頭看向他。他看向陳元的眼神中,也充滿了失望。長歎一聲,陳公攘一臉意興索然,他揮了揮手,喝道:「退下吧退下吧,看到你就煩悶。」

  這話一出,陳元掛在臉上的笑容不由一僵。他重重一哼,長袖一毛,轉身就走。

  陳元剛剛走出七八步,陳公攘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為了你那破事,你賠了一個女兒不算,還想賠上阿容。阿容也就是一個小姑子,賠了也算不得什麼,可是你明明知道,王七郎、孫小將軍都看重她啊,你這一次,可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人得罪了,南陽王也沒有討好到。」說到這裡,陳公攘的聲音一低,「也不知胡人何時進攻南陽城,你那差事便是謀到了,也算不得什麼。」

  這些話,陳元都不愛聽。洛陽城與南陽城,那是離得相當的遠,他就不相信以南陽王的武力,還擋不住區區胡奴!再說,就算南陽王危險了,不是還有建康嗎?許幕僚可是承諾過他,在建康幫他經營一下的。想到這裡,陳元腳步越走越快,轉眼便把嘮叨不已的陳公攘拋在身後。

  第65章 冉閔和陳容

  王七郎送來禮物,與陳容在南陽王府住了兩天兩夜的消息,同時流傳開來。幾乎是突然間,陳容發現自己庭前車水馬龍,求見的,看熱鬧的女郎們,川流不息。

  這是陳容回到陳府的第三天。

  她聽著堂房中傳來的嘻笑聲,朝著平嫗使了一個眼色,悄悄地向後退出。整整陪著這些人說了一個時辰的話了,陳容實是厭煩了這些沒休沒止的詢問,和總是意有所指的話語。

  平嫗見她開溜,悄悄點了點頭。

  陳容來到後門處,身子一閃,便步到了樹叢當中。

  天空上白日當空,照在人身上暖暖的,陳容望了望,腳步一折,想回到寢房拿出馬鞭悄悄甩一甩。

  就在這時,圍牆外面傳來一個文雅的聲音,「聽說城外出現了胡人的蹤跡。」

  一陣沉默後,陳術的聲音傳來,「冉將軍也在路上了,說是午時可到。」聲音中,隱有憂慮。

  冉閔回來了?陳容冷笑了一下,轉身返回。

  她剛剛跨出兩步,幾乎是突然的,她身子一僵,整個人不能動了。冉閔回來了?在這個時候?不對,不對,有事情不對。……她狠狠打了一個激靈,是有事,記起來了,他這一次回來,會發生一件大事。

  想到這裡,陳容嗖地衝到房中,她從寢房中摘下馬鞭,轉身衝出。

  就在她風風火火地衝出時,陳茜的叫聲傳來,「阿容,阿容,你這是到哪裡去?」

  陳微也叫道:「噫,阿容,你手中怎麼會有馬鞭?這,這可是那喜粗魯男人們喜歡的。」

  陳容沒答,她腳下開溜,整個人如箭一般一衝而出,轉眼便只給眾女留下一抹灰塵。

  眾女頓時傻了。

  陳容以最快的速度衝到馬捨旁,對一個奴僕喝道:「載我出北門!」

  那奴僕很久沒有見過他家女郎這般慌慌張張過,雙手一拱,道:「是。」拿過一輛套好的馬車,跳上了馭夫的位置。

  陳容坐在馬車中,她望了望天上的太陽,喝道:「駛快一些。」

  「是。」

  「再快一些。」

  「是。」

  ……

  在她的連聲催促中,陳容的馬車加快速度,也不管門衛的再三詢問,便這般衝出了陳府大門。

  南陽街中,比前兩日冷清多了,街上沒有什麼行人,連乘著馬車出遊的士族子弟也不可見。

  在這種情況下,馬車很順利地到了北門。

  馬車一停,馭夫的聲音傳來,「女郎。」聲音有點不確定。

  陳容掀開了車簾。

  只見城門處,兩排二十人的士卒,全副武裝,手持長戟地守在那裡。再一抬頭,頂上的城牆處,十幾個長袍大袖,高冠博帶的中年士人出現在視野中。只是一眼,陳容便發觀這些人中,有虞公,有張公遷,也有她陳府的陳公攘,都是南陽城中影響很大的士族族長。

  陳容收回目光,道:「繼續前進。」

  那奴僕望著她,見她表情堅定,「駕……」一聲長喝,驅著馬車再次向前。

  這時刻,陳容已把馬車車簾全部掀開,把自己和馬車裡的東西,清清楚楚地呈現在士卒們的眼前。

  眾卒朝她盯了一眼,一一收起長戟。

  不一會,馬車出了北城門。

  剛剛跨出,陳容便聽到一人嘀咕道:「這小姑子,居然在這時機郊遊。」

  那士卒的聲音,引起了馭夫的不安,他回頭喚道:「女郎,我們還是……」

  陳容打斷他的話,果斷地說道:「繼續向前。」

  「是。」

  馬車駛出城門的範圍,上了官道。

  官道上,顯得很荒涼,兩邊一望無際,都是枯草成堆的荒原。荒原上,時不時地可以看到幾幢小小的茅草屋。便在路旁,也有幾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惡臭味撲鼻而來的流民。

  看到這情景,馭夫叫道:「女郎。」

  「不要開口。」陳容壓低的聲音傳來,「你娶著車向前直衝,如有流民阻攔,不管是誰,輾過去便是。」這時的她,已經把車簾拉起來了。

  馭夫遲疑地應了一聲,驅著馬車向前急衝。

  越是向前走,兩側的茅草屋和流民越來越多,陳容甚至看到,有一些十幾歲的少年,正用手挖地上的草根吃。道路兩側,流民也是越來越多,有的十幾二十個聚在一起,相互依偎著取暖。這些人,在看到陳容這孤零零的一輛馬車前來時,雙眼大亮。一聲干嘎刺耳的命令中,二個三四歲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走出來,走到了官道中央。

  馭夫看著前方道路中央的孩子,驅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起來。

  馬車裡的陳容問道:「怎地慢了?」

  馭夫不安的聲音傳來,「女郎,是兩個孩子,有一個還是女娃,他們擋在路中央。」

  陳容臉一沉,命今道:「馬上高喝,令他們退下,同時馬車不可減速!」

  「是。」馭夫馬鞭一甩,高喝道:「退下,退下去!都給我退下去!」

  他的喝聲一聲比一聲嚴厲,可那站在道路中央的兩個孩子,卻搖搖晃晃著一動不動。甚至,在他的喝聲中,一個二十幾歲的婦人還站了起來,也站到了兩個孩子的身後。

  馭夫的大喝聲中,已有點急了,他嘶聲叫道:「叫你們退下,聽到沒有?」

  陳容一聽,輕輕地掀開一角。她朝前方官道,聚集成堆,足有七八十個的流民們望了一眼,在他們的身後,她還看到了十來具孩子的骸骨。這些骸骨一乾二淨,像是每一根肉絲都被舔盡,骨頭都被煮了又煮之後,才有的乾淨。然後,陳容又朝前方攔路的三人望了一眼。她拉下車簾,狠狠喝道:「全速撞上去!」

  馭夫大驚,急道:「可是女郎,他們是孩子!」

  「不想死,就全速撞上去!」陳容的聲音中有著見慣了生死的狠煞,事實上,前一世伴在冉閔身邊時,她還真是看慣了殺人。見到馭夫不回答自己,陳容暴喝道:「撞上去!我命令你撞上去!」

  半晌,馭夫才咬牙回道:「是。」聲音一落,他扯著脖子,漲紅著臉暴喝道:「讓開,聽到沒有?不讓開我就撞過來了!駕……」

  馬蹄的的,車輪滾滾,陳容見車速不曾降下,心下一定。

  馬車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站在官道中央的二個孩子一個女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半點閃避的意思也沒有。

  而在他們旁邊,一個瞪著銅鈴眼的大漢,正在驚叫,「快快停車,快快停車。」

  在他的身後,是另一個面目秀麗的少婦的哭叫聲,「快停車,快快停車啊。你們這些天殺的士族!」

  這兩人旁邊,是眼神木然,表情呆怔地看著這一幕的眾流民。

  馬車捲起的煙塵沖天而起,陳容的命令聲隨既而來,「別理他們,撞上去!」

  「是。」馭夫高高地應了一聲,他右手一甩馬鞭,閉上雙眼暴喝道:「駕……」

  馬車一撞而過!只聽得「砰砰砰……」三聲肉體被重重撞倒的聲音傳來。緊接著,馬車一歪,慢了下來。

  十幾個歡呼聲傳來,眾流民向著馬車一擁而近。

  馭夫連忙睜開雙眼,他驅車技術還是很高明的,只是幾個急喝,車廂終於平穩了。

  馬車一衝而過,把眾流民甩到了身後,也把那鮮血淋淋,重傷在地的三具生命丟在了身後。

  那馭夫回頭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差點嘔吐出聲。

  只見那個銅鈴眼的大漢手持一把尖刀走到三個傷員面前。手起刀落間,三個正在掙扎扭動的傷員便一動不動了。

  在大漢的旁邊,那個秀麗的少婦正在指揮著幾個流民用陶盆裝著三人流下的鮮血。

  馭夫乾嘔了兩聲後,忍不住對陳容說道:「女郎,幸好你聰慧。」

  陳容沒有回答。

  馬車這般沖了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高舉的煙塵。煙塵中,一面寫著『閔』字的旗幟若隱若現的。

  陳容見狀,命令道:「停下來吧。」

  「是。」馬車駛到道路旁邊,緩緩停下。

  陳容掀開兩側的車簾。

  轉眼間,那煙塵已逼近而來。

  就在這時,陳容把車門打開,向外探望著。

  旗幟下,那個一身黑色盔甲,俊美冷酷的男人,在聽到身邊之人的低語後,轉頭向陳容望來。

  他右手一揮,只有二百人的隊列停了下來。

  冉閔驅著馬向陳容靠近,不一會,他勒停火紅龍馬,看向陳容。望著她,他雙手一拱,客氣地說道:「這一次孫衍籌糧,幸得女郎相助,冉閔感激不盡。」

  陳容盯著他。在對上他那含著笑容的黑眸時,陳容低下頭來,微微欠身,道:「請將軍過來,我有話說。」

  冉閔踢了踢馬腹,來到她身側。

  他靠得如此近,近得她都可以聞到他那熟悉的體息。

  陳容抬起頭來,她朝他身後望了一眼,低聲說道:「將軍可是回南陽城?」

  「是。」冉閔詫異地挑了挑眉,突然問道:「女郎隻身出城,是為了找我?」

  陳容點了點頭。

  冉閔嚴肅起來,他朝她雙手一拱,「請講。」

  陳容垂下雙眸,道:「將軍這次前來,是不是帶了幾個曾是士族出身的偏將幕僚?」

  冉閔盯著她,不滿地說道:「這種事,孫衍也與你這個婦人說來?」

  陳容嗖地抬頭盯著他。她盯著他,沉聲說道:「我這個婦人,在這種時候冒險前來,只是想與將軍說一句話。如今的南陽城,處處都有傳言。很多士族都相信,將軍是想替石虎取了南陽城的。可是,也有一些士族並不相信,他們知道,將軍是深恨胡人的。呆會,將軍入城時,便有不少士族前來迎接,如果在這個時候,將軍身邊的人出其不意,刺殺了那幾個德高望重的士族族長,將軍到時又該如何?」

  陳容抬起小下巴,瞪著冉閔的臉,恨恨地說道:「哼,你以為我想前來啊?若不是無意中聽到一些私語,感覺到事有不妙,我才懶得前來呢。」

  她說到這裡,右手嗖的一聲,把那馬鞭握在手中,向馭夫喝道:「走!」

  馭夫應了一聲,馬車駛動。

  就在這時,冉閔右手一伸,嗖地握住了陳容的手腕。他盯著她,沉聲道:「一起走。」

  雙眼一瞟,他看到了她那馬車廂與馬身上的鮮血,瞬時,冉閔咧嘴一笑,煞是耀眼,「為了見我,你一個小小的女郎都敢狠下心殺人了?」

  陳容重重一哼,左手連甩,想甩脫他的掌握。

  可她剛一動,冉閔卻握得更緊了。

  如此近距離地望著她,他向她湊近少許,低低囑咐道:「別鬧了,我就去問一問,處理好了,一道同行。」

  說話之際,那溫熱的氣息吹入她的耳洞,引得陳容不可自抑地顫抖起來,轉眼間,她已小臉緋紅,呼吸紊亂。

  冉閔先是挑了挑眉,然後他細細地盯著她打量起來。突然的,他低聲呢喃,「今日方知,你這小姑子美艷惑人。」

  一句話剛落,陳容已低低吼道:「閉嘴!」她把手中的馬鞭揚了揚,惡狠狠地說道:「這種話,以後不許你說!不然休怪我鞭下無情!」

  冉閔先是一怔,轉眼大笑起來。哈哈笑聲中,他馬頭一掉,返身隊到中。

  他端坐在馬背上,雙眼如電,冷冷地在眾人身上盯過。片刻後,冉閔長戟一指,喝道:「你,你,你,你,還有你,都給我站出來!」

  被他指中的五人,不由面面相覷,他們猶豫了一下,慢騰騰地站了出來。

  嗖的一聲,冉閔長戟一探,指住了站在中間的那人的咽喉!

  戟尖寒氣入骨,逼人而來。那人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一步,顫聲道:「將軍,將軍這是何意?」

  冉閔俊臉沉寒,他暴喝一聲,「說!石虎令你前來,是何用意?」

  一句話吐出,便是『撲通』一聲跪地聲傳來。卻是站在右側第四的那個士族人,不知為什麼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冉閔見狀,雙眼一睜,一抹暴戾的寒光迸射而出:果然有問題!

  他右手輕抬,手中長戟向前一送。

  瞬時,那被長戟指著的士人再也挺不住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叫道:「別,別殺我,我說,我說……是陛下,陛下說了,將軍的心全在漢族人這邊,這樣不好,他要我們隨著將軍入城時,順手殺幾個德高望重的士族首腦。」

  果然如陳氏阿容所說的一樣,她一個小小的姑子,從哪裡聽到這麼精準的秘密?不由自主的,冉閔頭一轉,朝陳容盯去。

  他看到的,是個側面對著他,小臉清艷動人,腰細不盈一握的佳人。

  冉閔收回目光,盯著那士人,沉沉說道:「南陽王呢?陛下不要你們也順手殺了他?」

  那士人連連搖頭,伏在地上急急說道:「不,不,陛下說了,南陽王就算了,有那昏憒的老兒在,南陽不足懼。」

  冉閔收回長戟,喝道:「李為。」

  「在!」

  「把他們拖下去,詢問一下,看看還有什麼同夥,問完後由你處置吧。」

  「是!」一個瘦長身形,氣質陰冷的中年人策馬出列,手一揮,便使著手下把那個大呼小叫著求饒的士人拖了下去。

  冉閔策著馬轉向陳容。望著依然側面對著自己的陳容,他低沉一笑,道:「別看了,那方向只有青山什麼的,沒有美男!」

  陳容哼了一聲,回頭看向他。這時,冉閨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對,冉閔皺著眉頭,很是認真地問道:「小姑子,我真沒有得罪過你?」

  陳容回答得迅速,「沒有。」

  「當真?」

  「自是當真。」陳容給了他一個白眼,忍不住說道:「此間事了,我們走罷。」說罷,右手放在車簾上,便想把它拉下。

  就在這時,冉閔的手閃電般地伸出,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他握著她的手腕後,向下一移,竟是把她的整只小手都包在手掌中。

  他暖暖的大手,便這般包著她的小手。嗖地一下,陳容臉紅至頸,她抬眼看著他,看著他,目光中,除了驚慌,竟還有些淚光。

  冉閔大奇,他策馬再向她靠近。這一下,他與她之間,只隔了數寸,兩人吐出的呼吸之氣,都相互纏繞著。

  冉閔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精美的小臉,薄唇有意無意間,觸了觸她緋紅的小臉。

  隨著他的唇這麼一碰,陳容幾乎是嚇傻了,她張著小嘴,淚汪汪地抬頭看著他。看她那表情,原本是想控訴的,可眨巴眨巴著,卻只有了洶湧的淚意和委屈。

  冉閔一直目不轉晴地盯著她,盯著她的每一個表情變化。見狀,他濃眉挑了挑,俊美無瑕的臉孔上,露出一抹饒有興趣的淺笑。他薄唇一揚,聲音低啞地說道:「陳氏阿容,我向陳府求娶你吧。」

  「不!」陳容幾乎是尖叫出聲。她雙手齊出,胡亂地推著他的胸膛,道:「你離我遠一些。」

  冉閔沒有動。他任由她推著他,他伸出右手,輕輕地,溫柔地在她的臉上,拭了一滴淚水。低著眸光,他盯著手指尖上的那淚水,竟是薄唇一湊,把它吞入腹中。

  這動作,這動作……陳容傻了,她愕愕地張著嫣紅的小嘴,傻呼呼地看著他的動作。

  冉閔把她的淚水抿入唇內後,濃眉一挑,道:「有點鹹。」他抬頭盯著陳容,問道:「你真沒有見過我?」

  「我說了沒有!」

  聽到陳容的低吼聲,冉閔啞聲一笑。他竟這般伸出手去,輕輕地撫上她的臉。粗糙的手指在陳容的臉上溫柔地移動,一下又一下,他慢慢地拭去她臉上所有的淚水,然後,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觸到了她的鼻尖,低低地說道:「真不要我娶你?」

  第66章 被輕薄了

  聽到陳容的低吼聲,冉閔啞聲一笑。他竟這般伸出手去,輕輕地撫上她的臉。

  粗糙的手指在陳容的臉上溫柔地移動,一下有以下,他慢慢地拭去她臉上所有的淚水,然後,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觸到了她的鼻尖,低低地說道:「真不要我娶你?」

  這個熟悉的男人,這般靠近她,以這種溫柔的,誘惑的,多情的語氣,跟她說著這樣的話。

  瞬時,陳容的眼眶又紅了。

  她咽中一哽,嘟著小嘴恨恨地叫道:「當然不要你娶!」

  「當真?」

  他吐出的溫熱氣息,暖暖地拂著她的毛孔,滲入她的體息。

  陳容很想瞪著他,大聲喝罵他,指責他這種輕薄良家婦女的無禮行為。奈何她只要對上他的眼睛,那眼淚便有點控制不住。

  當下,她低著頭,雙手齊出,用力地撐著他的胸膛,把他重重朝外推去。因為用力過猛,她的小臉都漲得通紅通紅。

  冉閔微微側頭,嘴角含笑,饒有興趣地望著辛苦抗拒著自己的佳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幾乎是突然的,他呼地一聲坐直了身子。

  他這個動作太過突然,陳容正在用盡吃奶的利器把他推開,哪曾料到他來這一手?推出的力道落了個空,整個人向前一撲,向著馬車下摔去。

  就在這時,一雙溫熱的鐵臂摟住了她的細腰,冉閔竟是這麼一提,把他提著放到了自己的馬背上。他摟緊她,臉貼著她的臉,溫柔地責怪道:「怎的這般不小心?看,要不是我身手敏捷,你已經摔下去了。這麼美貌的小姑子給摔個灰頭土臉的,那可多醜?」

  他的聲音當真是要多溫柔有多溫柔,舉止是要多體貼有多體貼。

  不知不覺中,那二百多名士卒,已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

  陳容被他這般摟在馬背上,氣得整個人都噎住了。她顫抖了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急急地說道:「快放開我,放開我~」

  「當真放開?」

  「廢話!」

  「好,聽你的。」冉閔呵呵一笑,雙手一鬆。

  只是他的雙手在鬆開的那一瞬間,他右腳不動聲色的,在馬腹上輕輕一踢。

  瞬時,火龍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

  而這時,陳容剛剛得到自由,正掙扎著向地上跳去。這馬突然人立,她一個收勢不及,整個人向地上一歪,撲通一聲摔落在地,滾了個狗吃屎!

  想陳容出來時,也是衣冠修潔,華服花顏,這般在黃土地上一滾,整個人便成了一隻灰猴子了。

  陳容猝不及防之下,被這麼臉朝下的一摔,剛剛坐直,便對上二百多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一轉眼,又對上冉閔端坐在馬背上,那戲謔調皮的注視。

  瞬時,一種羞惱和郁恨同時湧出心頭。她扁了扁嘴,水汪汪的雙眼恨恨地瞪著冉閔,瞪著瞪著,她的眼眶越來越紅,越來越紅,終於,她再也忍不住了,竟是「哇哇」地大哭起來。才哭了一聲,她便以袖掩臉,小腦袋藏在袖底下哽咽著。

  那種壓抑著憤恨委屈的哽咽聲,聽起來還挺讓人心酸的。

  冉閔長歎一聲,跳下馬背。

  他把她一把撈起,摟到懷中,強行把她擋著臉的袖子拉開,冉閔一邊幫她拭著臉上的泥灰,一邊歎道:「連人都敢殺,摔一跤就哭得這般傷心?真是個小姑子。」

  他胡亂拭了兩把,右臂把她一嘍,再次舉到了自己的火龍馬上。

  陳容急急扭動,她瞪著紅紅的眼睛,一邊流淚一邊叫道:「我坐自己的馬車。」叫出這句話後,她身子一扭一掙,便滑下了馬背。

  一下馬背,陳容便衝到了自己的馬車內,呼地一聲把車簾拉下。冉閔看著她那一連串的,快如閃電動如脫兔的動作,啞然一笑,搖了搖頭。就在這時,只見嗖的一聲,車簾重新掀開,陳容舉起馬鞭,把鞭柄抵著他的咽喉,惡狠狠地吼道:「姓冉的,你再敢不老實,小心我廢了你!」

  喝聲既響且厲,倒是威風十足。

  只是這個時候,她臉上淚痕猶在,泥土也在,整個人宛如一隻小花貓。

  這樣的形象,再配上她張牙舞爪的動作,又想到她這般指著的,是他們英武神勇,天下無雙的冉天王,不知不覺中,眾士卒哄堂大笑起來。

  陳容一怔,她慢慢回過頭去。

  當她對上那二百士卒時,眾卒的笑聲是更加響亮了。而陳容,在呆了呆後,小臉上的怒色煙消,換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羞躁。她連忙身子一縮,閃到了馬車中,緊接著,白嫩的小手一伸,把車簾給重新拉了下來。

  冉閔也是一陣哈哈大笑。

  他縱身躍上火龍馬,右手一揮,喝道:「走吧。」

  煙塵再起。

  整齊有力的腳步聲中,冉閔策馬靠近陳容,輕笑道:「小姑子,你給我抱也抱了,親也親了,便嫁給我了吧。」

  陳容悶聲悶氣地低喝道:「休想。」

  這話一出,眾士卒再次哈哈大笑。

  冉閔呵呵一樂,道:「不逗你了。」

  他策著馬來到隊列前,收起笑容,沉聲問道:「可有同伴?」

  那臉色陰沉的中年漢子李為站了出來,拱手回道:「還有兩個同夥,通過詢問,幾人所說一致。」

  冉閔點了點頭,「都殺了吧。」

  李為猶豫了一下,問道:「將軍,何不把這些人綁縛起來,交給南陽城的士族?這樣一來,他們便不會再對將軍指指點點了。」

  冉閔臉一沉,冷冷地說道:「我堂堂丈夫,何必在意小人言論?再說,真交了,他們又有別的說辭了。」

  李為想了想,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行進了大半個時辰後,南陽城已然在望。

  這時,馬車中,傳來陳容冷漠的聲音,「冉將軍,南陽城到了,請容許阿容先行離去。」

  冉閔一怔,他轉過頭,盯著車簾晃動下,那模糊的人影。半響,他啞然笑道:「就算惱我,小姑子也不必用這種語氣與我說話。」

  馬車裡,傳來陳容的重哼聲。

  冉閔大樂,他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道:「那你走罷。」

  馬車中,陳容也不道謝,想著馭夫喝道:「駛快一些。」

  「是。」

  可憐的馭夫,一直被自家女郎與冉閔的親密行為給驚呆著,直到這時才清醒過來,他呆呆地應了一聲,驅著馬車向前衝去。

  冉閔望著陳容遠去的馬車,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陳容的馬車沖得飛快,捲起一抹煙塵,在離城門還有二里時,她令馭夫在一個水塘邊停下。直把馬車和馬身上的血漬清理乾淨,馬車才再次啟動。

  她的馬車剛剛啟動,南方的小道上,煙塵滾滾,卻是數千人疾馳而來。陳容一眼便看到那煙塵的中央處,飄著兩面旗幟,其中一面寫著『閔』,另一面寫著『孫』字,正是孫衍帶著隊伍,前來迎接冉閔了。

  陳容知道,按規定,孫衍的這支千人隊不會跟著冉閔進城。他也只是在城門處迎一迎,把事情跟冉閔匯報一下後,便會帶著隊伍,再次回到南城門外營帳處。

  陳容望著那個『孫』字旗,咬著唇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有叫停馬車……她還真不好意思,當著孫衍的面,再見冉閔那個王八蛋!

  片刻後,馬車駛到了南陽城門外。

  這時,城門內外,都站著不少士族的大人物。這些人或兩兩對賣,或樹下撫琴,或令歌妓便在城門邊唱歌跳舞。至於陳家的家長陳公攘,正站在城門的中央處,側著頭,與虞公說說笑笑的。

  陳容望著長袍大袖,三絡長鬚,氣質寬厚的陳公攘,暗暗想道:這一次,他不會被刺吧?

  前一世,陳公攘便是在這次事故中死去,經過一番爭奪後,最終由陳元來主管南陽陳家的一切事務。沒有了陳公攘管制的陳元,行事非常跋扈自私,陳容簡直不敢想像,這一世,如果還由陳元來管理整個南陽陳家,她會有什麼後果。

  陳容把車簾掀開,在陳公攘有點詫異的目光中,駛入了南陽城中。

  陳容的馬車直接駛入陳府,駛入她自己的院落裡。

  一入院落,平嫗和尚叟便迎了出來,同時迎出的,還由陳茜陳琪和陳微等女郎。這些人在對上灰頭土臉,華服上泥污處處的陳容時,齊刷刷一怔。陳微等女更是瞪大了眼,吃吃笑了起來。

  陳容也不理,她朝著眾人胡亂一福,便二話不說地衝入後院,開始清洗起來。

  陳茜望著陳容逃之夭夭的身影,轉頭對馭夫叫道:「喂,你家女郎這是怎麼了?」

  那馭夫低頭一禮,回道:「奴驅車不穩,令得女郎摔了一跤。」

  陳茜吃吃一笑,道:「她還真是倒霉,幸好沒有別的士族子弟看到,不然就笑話大了。」

  馭夫沒答,他驅著馬車向後院趕去。

  陳容這一清洗,便用了近一個時辰。當她出來時,陳微等女已經離去。

  她鬆了一口氣,低著頭走向堂房。

  就在此時,平嫗和尚叟等人圍了上來。

  陳容一抬頭,便對上喜形於色的奴僕們。平嫗更是上前一步,扶著她的手臂,歡喜地說道:「女郎女郎,聽青工說,冉將軍向你求娶了?」

  尚叟也在一側笑呵呵地問道:「女郎,冉將軍可是真正的大丈夫,你在平城時,每每聽到這人的名字,都要讚賞一番的。現在能嫁給他,可真是太好了。我就說嘛,我家女郎是個有福氣的。」

  陳容苦著臉。

  她還沒有回答,突然的,平嫗也苦起臉來,「只是,王七郎這裡,這,這可如何是好?」

  第67章 磨刀霍霍向狼去

  求粉紅票啊,大伙要把媚公卿頂到新書榜第一才好呢,呵呵,我最是貪心了。

  ??

  陳容蹙著眉,不高興地喝道:「這件事,以後誰也不許提。」

  眾僕一怔。

  陳容瞪向那個駕車的青工,怒道:「以後不許再說了,記著,今天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青工還是有點怕她的,聞言連忙訥訥稱是。倒是平嫗在一側急急地問道:「為什麼?只有冉將軍不像別的士族把出身看的這麼重,他可是能娶你為妻的啊。錯過了他,你怎麼辦?」

  陳容紅著眼,倔強地扁著嘴,狠狠地回道:「便是一生不嫁,我也不會嫁給這個人。」

  說罷,她轉身向房中衝去。

  尚叟在她身後叫道: 「女郎,家族可不會讓你不嫁啊。當別人的小妾,遠不如當冉將軍的妻子的。」

  回答尚叟的,是房門被重重帶上的關門聲。

  陳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中,到得下午時,她聽到外面街道中,傳來了一陣陣地歡笑聲。

  她聽了一陣後,忍不住站在門後,喊道:「嫗。」

  過了好一會,平嫗的聲音急急傳來,「在呢在呢,女郎,什麼事啊?」

  陳容側著頭望著紗窗外,問道:「外面出了什麼事,怎麼這麼熱鬧?」

  看著她長大的平嫗,一下便聽出了她那奔湧的好奇,當下她哭笑不得地說道:「女郎想知道,為什麼不出去看一看。」

  裡面的陳容沒有吭聲。

  平嫗只好說道:「是這樣的,冉將軍僅帶著二百士卒,便來到了南陽城了。大伙都很高興,都覺得他帶了這麼點人便來了,那是真心想保護南陽城的。」

  陳容『恩』了一聲。

  平嫗見她又安靜了。不由湊上前來,小心地問道:「女郎,你都沒有吃早餐呢,現在都下午了。餓不餓,要不要出來?」

  陳容沒有回答。

  平嫗嘟囔起來,「也不知是跟誰賭氣呢,竟然連飯也不吃,真是的,女郎越活越小了。」

  這一次,平嫗的話音剛落,房門砰地一聲給打了開了,陳容像一陣風一般急捲而出,而她的手中,寒光閃閃!

  平嫗駭了一跳,急叫道:「女郎,你要做什麼?」

  陳容頭也不回地衝入後院,叫道:「磨刀去!」

  平嫗呆住了,她傻乎乎地望著她的背影,鬆了一口氣,剛才,她還以為女郎要跟人拚命呢。轉眼,她又搖了搖頭,真是越來越不明白女郎在想什麼了。

  轉眼,一天過去了。

  到的傍晚時,陳容蹲在院落裡的水井旁,一次又一次地對著水中的自己說道:「不許哭了!聽到沒有?下次見到他,無論如何不許再哭!」一邊說,她一邊用力地瞪大眼,直看到水中的自己,真的沒有半分淚光,真的顯得凶巴巴的,這才滿意地抬起頭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奴僕的聲音,「女郎,孫小將軍來了。」

  什麼,孫衍來了?

  陳容大喜,她連忙衝了過去。衝出幾步,她才記起自己手中還拿著一把短刀,便把它甩手扔下。

  陳容衝到院門處時,燦爛的夕陽光下,那個一身金色盔甲的俊美白嫩的少年,正大步跨來。

  兩人對了個正著。

  瞬時,兩人齊齊地露齒一笑。

  孫衍朝著她上下打量後,白嫩的臉上露出一抹惱意,他恨恨地說道:「阿容,我沒能幫你殺了那個老匹夫。」

  他的眼神中儘是歉意。整個南陽城,都在流傳著陳容在南陽王府呆了兩天兩夜的事。外面的人不是說她被南陽王睡了,便是說她被王七郎睡了。總之,她的名節算是糟蹋得差不多了。

  陳容連連搖頭,她苦笑道:「你已經盡力了。」

  她感激地看著這個少年,為了自己的事,他差點與南陽王直接幹上,這世間,如他一樣對自己這般好的人,還真是不多。

  孫衍伸手在腰間長劍上重重一拍,大步走來,「那老傢伙太可恨了,奶奶的,要不是考慮到胡人會進攻南陽,我已跟他撕破臉了。」

  他衝到樹下的石几旁,伸手拿起一樽陳容剛剛喝過的酒水,仰頭便是一飲而盡。陳容剛要提醒,看到他已經喝完,便又閉上了嘴。

  孫衍在榻上坐下,朝著旁邊拍了拍,向陳容叫道:「愣在那裡幹什麼?過來說話啊。」

  陳容連忙提步跑近。

  兩人面對面坐下後,陳容望著他,關切地問道:「你不是給搬到城外去了嗎?怎麼又進城了?」

  孫衍一邊自顧自地倒酒,一邊撿起一塊糕點扔到嘴裡,他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道:「士卒還在城外,只我進來了。」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酒,胡亂吞下後,道:「不說我了,你呢,你好不好?那天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天見到文將軍,他竟然說你放出了孔明燈,燈上還有胡文寫了你和王弘的名字。當時我一聽到你在南陽王府中,便嚇了一跳,馬上想到你有危險了,不然也不會用放孔明燈,寫胡文的方式來驚動別人。」

  他說到這裡,把酒樽朝幾上重重一放,瞪著陳容,怒道:「你為什麼要寫王弘的名字?為什麼不寫我的名字?奶奶的,就算我救不了你,我也一樣可以去找王弘那小子來救你!」

  陳容望著眼前這少年吹鬍子瞪眼的模樣,不由噗嗤一笑。

  孫衍對上她的笑容,也想到了自己這話頗有強詞奪理之處,不由怏怏地低下了頭。

  陳容早就想跟他說起這件事了,見他提起,便清咳一聲,娓娓說來。

  她一說完,孫衍便是臉一沉,朝著石几上一拍,低聲咆哮道:「沒有想到陳元是這種人!」

  他抬起頭,一臉擔憂,「你的父兄什麼時候能來南陽?要麼,我想辦法把你送到建康去吧。落在這傢伙的底下,你遲早會出事。」

  建康的父兄?

  陳容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孫衍瞪著她,見她悶悶不樂,想起一事,剛張嘴,便又是苦笑道:「你的名節算是毀在了南陽王和王弘的手裡了。不然,我也可以不經過家族,先娶了你的。」

  陳容低頭不語,她自是明白孫衍的意思,這個少年雖然放蕩不羈,可他終是江東孫家的嫡系,便是沒有父兄在旁邊,他也不能因自己的婚事給家族抹黑,給祖先抹黑。他要娶名節被毀的自己,還真的需要做出什麼事,博得家族同意才行。

  陳容想到這點,心中不由地又對王七郎惱怒起來。

  她嘟起嘴,恨恨地說道:「便沒有一個好的!」

  孫衍給聽迷糊了,他瞪著她,道:「我可是堂堂丈夫。」說完後,他又補充道:「冉將軍也是!」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嬌軟的女子聲音,「阿容在嗎?姐姐來看你了。」

  是陳微的聲音。

  是她來了?

  陳容一聽,馬上對著孫衍說道:「阿衍,你先回去罷。我這些姐姐妹妹的最是多事了。」

  孫衍點了點頭,便站了起來,轉身便走。

  他剛剛跨出院門,陳微便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

  突然遇到孫衍,陳微呆了呆,她妒忌地朝後面的陳容望了一眼,轉向孫衍插秧般地一福,嬌嫩嫩地喚道:「見過孫將軍。」

  孫衍哼了一聲,大袖一甩,理也不理她便跨門而去。

  受到這種冷遇,陳微呆了呆,她回頭望著孫衍大步離去的背影,慢慢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不過一會,陳微便擠出一個笑容,她轉頭對上陳容,清脆地叫道:「阿容。」

  陳容朝她一禮,笑道:「姐姐來了,請上坐。」

  陳微點了點頭,一邊向她走來,一邊說道:「孫小將軍又來找阿容了?他可真是個有心的。」說到這裡,她惡意的補充道:「孫將軍可知道阿容你再南陽王府住過?」

  陳容聽到這裡,小臉不由一沉。

  陳微話一出口,便有點悔了,見到她沉著臉,連忙陪笑道:「是姐姐不是,姐姐不該說這個的。」

  陳容低下頭,接受她的致歉,「我知道姐姐沒有惡意,結界師貴客,請坐吧。」

  陳微就在孫衍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上。

  她伸手把著那酒樽,細白的手指撫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說話。

  陳容見狀,有點詫異地望了她一眼,見她的表情好似有點靦腆,便故意不問。

  好一會,陳微才低低地說道:「阿容。」

  「嗯。」

  陳容的語氣有點漫不經心。

  陳微沒有注意到,她顯然心亂如麻,不停地摩挲著樽沿,她咬了咬下唇,終於問道:「那個,你上次說,冉將軍不喜歡不爽快的女人,此話當真?」

  果然是為了他而來。

  陳容冷笑一聲,隨意地應道:「當真。」

  陳微抬起頭來。

  她的小臉緋紅,雙眼明亮,整個人透著一種喜悅和興奮和隱憂。她嘴唇動了動,急急地說道:「阿容,你可知道,冉將軍又回南陽城了。」

  陳容點了點頭,回道:「剛聽僕人說了。」

  陳容的聲音一落,陳微已是容光煥發,她快樂地說道:「是啊是啊,整個南陽城的人都在說他呢,便是閉門不出的僕人們,也都知道他的名字呢。這回啊,他只帶著二百士卒便回來了。陳公攘說,這便足以證明,冉將軍是真心護著我們漢族人,是真心想保護南陽城的。」

  說到這裡,她咬著下唇,含著羞澀地笑,絞著衣角說道:「父親說,要再次宴請冉將軍。他還說,會在宴中,要冉將軍正式娶了我呢。」(未完待續)

  第68章 資產

  陳微說到這裡,見陳容垂眸不語,不由傾身向前,絞著雙手緊張地說道:「父親說了,上一次冉將軍在見我了後,有了悔意,要我這一次好好表現一下。阿容,你說過的,冉將軍喜歡爽利的人。還有呢,他還喜歡什麼?」

  這時的陳微,似乎已經忘記了,上次為了這件事,她還甩了陳容一個耳光的。

  陳容抬頭望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細聲說道:「我也不知。」

  「你一定知道。」陳微的聲音有點急,她伸出雙手握著陳容的手,搖了搖,嘻嘻笑道:「好妹妹,你就告訴我吧,告訴我吧。」

  陳容卻還是搖頭。

  陳微有點不高興了,她呼地站了起來,怒道:「是不是上次的事得罪了你,你故意不想說?」

  陳容暗中冷笑一聲:我便是故意不想說!難道,我還欠了你的不成?

  陳微見她低頭不語,臉色有點漠然,更是大惱,她狠狠一跺腳,叫道:「陳氏阿容,你怎麼是這種怪脾氣?哼,怪不得姐姐妹妹們都不喜歡你了。」

  就在陳微這句話脫口而出時,陳容呼地一聲站了起來,她提起長長的裙套,轉身便向房中衝去。不一會,寢房門被帶上的聲音重重響起。

  陳微大惱,她朝著寢房門尖叫道:「陳氏阿容,你當真沒有一點尊卑怪!怪不得惹人厭煩。哼,你還沒有嫁人呢,我去叫父親把你隨便扔給一個老頭子算了。」

  說罷,她轉身衝向外面。

  一直衝到院落門口,陳微都有點詫異,怎麼陳容還沒有追上來,難道她就不怕嗎?

  對陳微來說,她一直覺得陳容應該討好她的,不說自己身份比她高貴,便是自己的父親管著她,她都應該小心地巴著自己。

  詫異了一陣後,陳微的腳步一頓,她突然記起來了,是了,陳容已被王七郎看中,怪不得怪不得了。哼,她還真是想得好啊,呆會我就跟父親說,要他拖下去,別把阿容送給王七郎,便讓她與她的心上人這樣分離著。

  想到這裡陳微腳步一轉,直接朝主院方向衝去。

  早在兩女爭持時,平嫗等人便看在眼中,不過他們也只是乾瞪眼,卻無能為力,自家女郎的性格他們是熟悉的,對她的要求可不能太高,畢竟她現在比起在平城時已經收斂文靜太多了。

  安靜了一會後,尚叟走到陳容的房門前,說道:「女郎,田地已買好了。」

  「當真?」

  陳容大喜,她呼地一聲把房門拉開,雙眼放光地望著尚叟,連連問道,「買了多少?」

  尚叟朝她雙手一拱,道:「整個南陽城中人心惶惶,大伙都想甩了田地離開此地。那地便宜著呢。平素裡,那些帛布的,只可以購田百畝,這一次足足購了六七百畝,而且都是良田善地。不止是田地,便是那些雇農也一併留下了,他們說,只要主家給他們一碗稀粥喝,便是沒日沒夜的幹,也是願意的。

  奴見這些人也是可靠的,便都應了下來。至於規矩則按以前的不動,畢竟我們是掛在冉將軍的名下,若是太苛刻可就給他添黑了。」

  陳容點了點頭,揮手道:「這些就不必跟我說了,叟自做決定吧。」

  她望著外面,想道:六七百畝良田?想來族姐陳微的陪嫁,也只有這麼多吧?這一次,自己總算有些資產了。

  想了想陳容低聲吩咐,「叟,趁這兩日,把糧票拿出七車,去換一些鋪面,也記得冉將軍的名下。記著要南街的。」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你要大伙當著外人,便統一說,我用七車糧票換了書簡。」她這次帶來的書簡中有一些是父親珍藏的秘本,正可拿出來充充數。

  尚叟擔憂地望著她,歎道:「女郎,若是你父兄突然來信,令你前去建康,這些可找不到好買家啊。」

  陳容搖了搖頭,微笑道:「不必擔憂,去辦吧。「

  望著尚叟離去的背影,陳容沉思了一會,跑到房中,拿起馬鞭衝到後院耍了起來。

  轉眼,一天過去了。

  這時刻,隨著冉閔的回來,整個南陽城都熱鬧起來。各大家族不停地舉行夜宴,請他為上賓。

  這些人中,有很多並不相信冉閔完全站在漢族人這一邊。可他們是想,萬一冉閔真地進攻南陽城,也許他看在自己對他這麼客氣的份上,會放自自己一馬呢?

  第三天,陳容的院落裡,再次坐滿了各房的女郎們。

  這些女郎們說起來也奇怪,她們看不起陳容,與她說話時,總不免連諷帶刺。可是她們又喜歡來她的院落裡。如陳微陳琪陳茜這三個性格相似的女郎更是,似乎挺享受與陳容說話時那種直白不需拐彎抹角地痛快。

  這一日,她們又坐到了陳容的院落中。

  陳茜吃了一口糕點後,皺了皺眉頭,向陳容說道:「你不是有的是糧和財帛嗎?怎麼連些蔗糖都捨不得,這糕點一點也不甜。」

  陳容聞言,笑了笑,有意無意間,她朝平嫗看了一眼。

  平嫗馬上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在一側笑了起來,「這個二姑子就不知道了,我家女郎啊,用七車糧票換了些珍本絕本書簡呢。

  現在家裡的存糧只有四五車了。」

  這話一出,眾女的低語聲同時一止。她們抬頭看著陳容,那目光中,又是好笑又是說不出地惋惜。

  可是,偏編沒有一人能說什麼。在這種時候,用珍貴至極的糧票換書簡那是何等風雅之事,何等高潔之舉?

  眾女愕愕中,陳容低下頭來,她微斂右袖,舉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杯後,是她忍俊不禁的笑容。

  好半晌,陳微說道:「阿容,你做這樣的事怎麼不經過我父親?」聲音有點急。眾女齊刷刷看向陳微。

  陳微一怔,馬上明白自已失態了。不管怎麼樣,陳容是另一支族的,她對自己的財產還是有著絕對的處理權的。陳微這話一說,便似她們父女都在算計陳容的財產似的。

  陳微訥訥一笑,連忙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是,是這個時候,糧票何等珍貴,我替阿容心痛罷了。」

  她這話一出,陳茜哧笑出聲,道:「阿微,你俗了。「

  陳茜的姐姐陳琪慢條斯理地諷刺道:「阿微本是俗物。」

  這話一出,陳微都要哭了。她紅著眼眶,嘴唇抿得緊緊的,眼前這兩位姐姐,可都是嫡女,她哪裡敢對她們無禮?

  陳容低下頭來,她再次以袖遮臉,飲了一小口酒,擋住了臉上的舒暢痛快。

  這次回來後,她聽到平嫗說,陳元派來管制他們的人,到倉庫去過幾次。當時她就知道了陳元還在算計她的糧。

  果然如此。

  陳微紅著雙眼,泫然欲泣時,外面一陣腳步聲傳來。

  不一會,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陳氏阿容可在?「

  眾女一怔,平嫗連忙應道:「在呢。」

  那聲音道:「我是王家的人。」

  王家?平嫗急急走出,對著院門外的人一福,道:「請吩咐。」

  那人捧上一份做工精美的請貼,笑道:「明日午時,陽水之濱,湖山之側,眾君泛舟而游。如此時機,怎能無美相伴?聽聞陳氏阿容得了王七郎的玉珮,請卿抱琴而,以助雅興。」

  平嫗接過請貼,望著那大步離去的王家僕人好一會,才傻傻地轉過頭看向陳容。

  這時刻眾女都在看向陳容。

  陳茜率先笑了起來,她以袖掩嘴,格格說道:「阿容,你的七郎想你了。」

  她的話中帶著酸意。這請貼可不簡單,它明顯是出自士大夫之手。能出現在那樣的風雅宴會上,本身便是一種榮耀。

  與陳茜一樣,庭中的女郎們都對陳容露出了妒忌之色。

  這時,陳微在一側突然說道:「阿容跟了王七郎,也不過是做妾的。她有什麼資格當七郎是她的?」

  陳微抬起下巴,鄙夷地盯了陳容一眼,向陳茜說道:「姐姐這話,失了尊卑主次。」

  陳茜知道,她這是在報復自已剛才罵她是『俗了』,她有心想反諷兩句,但是陳微的話又說得很有道理,只得怏怏住嘴。

  就在這時,陳容站了起來,她朝著眾女一福,低聲道:「阿容身體不適,告退了。」

  說罷,她急匆匆向寢房中跑去。

  望著她逃之夭夭的背影,陳微叫道:「阿容傷心了?何必呢,以你的身份,能許給王七郎為妾,也是抬舉了啊。」她說到這裡急急以袖掩嘴,心中為自己的直白刻薄有點悔意,可是,望著陳容那只能逃遁的背影,卻又湧出一抹痛快。

  陳容鑽入了寢房中。

  她從牆上摘下馬鞭,在虛空中『啪啪』兩下,恨恨地說道:「真恨不得撕了她們的嘴!」

  罵出一句後,她氣恨稍平。無力地退到塌上坐下,陳容怔怔地出起神來:明日午時,陽水之濱,抱琴而去?那麼說,我要見到王弘了?說不定還可以見到別的名士。

  想到王七郎,她小手握成拳頭,暗暗發誓:見到他後,非要他把說出的話做出的事收回不可。

  第69章 套近乎

  下午時,外面傳來一個陌生的婢女聲音,「阿容可在?」

  平嫗迎上去,笑道:「在呢。」

  一個十八九歲,圓圓臉,大眼睛的少女走了進來。這少女雖然做婢女打扮,可一身淡紫羅衣,笑容矜持,看起來比一般的女郎還要像女郎些。

  這婢女朝著平嫗望了一眼,瞟向寢房中,笑道:「我家主母阮氏有請阿容。」

  阮氏?陳元的嫡妻?

  陳容一凜,她連忙站起來,在房中應道:「請稍侯,陳容馬上來。」

  那婢女一笑,應道:「是。」

  不一會,陳容便換了一套她在平城時穿過的舊裳裙,出現在台階處。

  那婢女見她出來,再次福了福,向後退出一步,示意她先行。

  陳容提步向前走去。

  在她的身後,那婢女領著兩個小婢女,娉娉婷婷地走著。她地動作,透著一種矜持和培養多年才有的禮數。而這些,來自北方,父兄疏於管教的陳容,是不懂的。

  陳容朝她望了一眼,剛把腳步放慢,學著她那般碎步而行。轉眼便想道,自己又用不著巴結阮氏的,再則,就算她想巴結,也改變不了什麼,何必邯鄲學步的?

  想到這裡,她索性放開腳步,快步而行。

  幾個婢女見她步履生風,呆了呆後,連忙提速。

  當陳容來到阮氏所在的院落裡,三個婢女都有點氣喘吁吁了。

  來到院落外,那婢女喘了一口氣,朝陳容強笑道:「小娘子稍侯,容我稟過主母。」

  陳容點了點頭,側過頭打量著四周的景色。

  不一會,那婢女的聲音傳來,「阿容,進來吧。」

  「是。」

  陳容應了一聲,快步跨入院落。

  那婢女站在台階上,她含著矜持的笑容望著陳容,見她走近,微微躬身,道:「主母在裡面侯著呢。」

  「是。」

  陳容越過她,直直地走入堂房中。

  這堂房裝飾得富麗堂房,最先映入陳容眼簾的,是一座高達三尺的珊瑚。這珊瑚,不管是光澤還是完整度,都不比她在平城時砸碎的那

  個要差……如此貴重之物,被這般隨隨便便地擺在紅木几上。

  陳容把目光從珊瑚身上收回,朝著堂房正中,精美的玉石屏風之側,安坐在塌几上的婦人盈盈一福,喚道:「伯母。」

  這婦人四十幾歲,肌膚豐潤,臉上沒有絲毫皺紋,一張容長臉上,掛著疏淡的笑容。

  在這個婦人的身後,站著一個陳容見過的少婦,這少婦二十七人歲,正是她剛來那日拆穿她裝病的。陳容知道,這少婦是陳元的妾,

  不過她是阮氏身邊人,自身又精明能幹,深受陳元寵愛,雖是妾,卻比一般的妾地位高多了。

  阮氏微笑地看著陳容,朝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後,方手輕指,「坐罷。」

  「是。」

  陳容走到那塌幾處,大大方方地坐下……從頭到尾,她的動作都帶著幾分率性和粗魯。不知不覺中,阮氏蹙起了柳葉眉。

  望著自坐下後,便低著頭,一聲不吭的陳容,阮氏溫和地開口了,「阿容,伯母數日前剛剛抵達南陽城,一回來便忙於諸事,疏忽了

  你,你可有怪責?」

  陳容聞言,連忙欠身回道:「不敢。」

  阮氏慢慢一笑,「阿容父兄不在,我便是你的母親,不必拘禮。」

  陳容應道:「是。」

  阮氏收回目光,臉上笑容稍減,輕言細語地說道:「阿容,你還有一個月,便滿十五了吧?」

  難不成她叫自己前來,是為了婚事?陳容心中格登一下。

  她再次欠了欠身,答道:「是,伯母好記憶。」

  阮氏低歎一聲,道:「都快十五歲的小娘子了,哎。」

  她的語氣中,有著陳容聽不懂的責備。

  對陳容來說,既然聽不懂,就當沒有聽到。當下,她依然低收順目,卻是面無愧色。

  阮氏的眉頭,不由蹙得更緊了。

  她端起杯子,飲了一口人乳,徐徐問道:「阿容那一院,如今是誰管事?」

  站在她身後的少婦上前一步,欠了欠身,恭敬地回道:「小姑字身家豐厚,向管事要求一切供應,自己承擔。」

  阮氏蹙眉道:「這可不行。」她放下杯子,道:「我和她伯父既已接手過來,豈能如此放任於她?」

  她目光轉向陳容,溫言說道:「我只有阿微一個女兒,便再多一個,也是喜事。阿容,以後你的吃穿用度,全部照著阿微的份例,可

  好?」

  陳容低眉斂目的,聞言她猶豫了一下,道:「稟伯母,事情是這樣的。前陣子郎主說府中少糧,要求裁減奴僕。可我那些奴僕,都是看

  著我長大的,阿容不願裁了他們,便向郎主要求自行承擔一應支出。」

  她頓了頓,笑了笑,十分直接地問道:「如果伯母不會裁減我的奴僕,阿容一切願意。」

  一直蹙著眉頭的阮氏,聞言暗暗搖了搖頭。

  等陳容說完,她輕歎道:「我真是有罪啊,阿微也罷,阿容也罷,都是舉止粗疏,說話也……哎。」

  按道理,她一個長輩如此責怪自己,陳容應該站起來向她請罪。可陳容也不知是聽不懂還是怎麼的,竟還是愣愣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

  阮氏的柳葉眉蹙得更深了。

  她轉眼看向那少婦。

  少婦上前一步,在她身後低低地說道:「也許正是因為她這樣子,王七郎才會看重於她。」

  阮氏沉吟了一會,點了點頭。

  她再次看向陳容時,那笑容己真誠多了。

  舉起人奶再次飲了一口,阮氏笑道:「阿容果真如你伯父所言,是個率真可愛的。

  陳元說她率真可愛?陳容差點失笑出聲。

  阮氏似是不想與她久呆了,當下聲音微提,輕言細語的語調,快速了二分,「阿容啊。」

  「你已十五歲了,也不小了,以後嫁了人,還是得多加注意的。」

  她抬起頭,向外面喚道:「弄兒,去把三郎叫來。」

  「是。」

  在陳容的納悶中,不一會功夫,一個略帶沙啞的青年男子聲音從外面傳來,「母親我我?」

  阮氏一聽他的聲音,便是笑逐顏開的,她慈愛地喚道:「三郎,進來吧。」

  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應聲入內。

  他陡然看到陳容,不由一怔。

  不過他很快便收回目光,朝著阮氏施了一禮,恭敬地喚道:「兒子見過母親。」

  「我兒過來坐罷。」

  「是。」

  落坐後,青年的目光轉向陳容,問道:「母親,她是?」

  「她呀,便是阿容。」

  「什麼?」

  青年一驚,他好奇地盯著陳容,道:「便是那個彈奏鳳求凰的阿容?」

  阮氏拍了拍他的手,責怪道:「休要如此說你妹妹。」

  她含著笑,向陳容說道:「阿容,這是你三哥,以後,你也阿微一樣,把他當親哥哥吧。」

  陳容依然低眉斂目地應道:「是。」

  她站了起來,朝著青年福了福,溫馴地說道:「見過三哥。」

  陳三郎還在盯著她上下打量,聞言站了起來,還了一禮,笑道:「阿容不必多禮。」

  阮氏滿意地一笑,溫言喚道:「阿容啊,你三哥啊,可是個多才多藝的,你以後要與他多多親近。至於那些舉止粗疏言語無狀的。還是

  少走動的好。」她可能是看到陳容著實遲鈍,這話已說得很直白了。

  她說得這麼直白,陳容還是聽不懂。

  她愕愕地抬起頭來,迷糊地望著阮氏,道:「舉出粗疏言語無狀的?誰呀?」

  在陳容的記憶中,除了她自己,她還真的不知道有哪個人,當得起這樣地評價。

  阮氏盯著她迷糊的樣字,眸中閃過一抹不耐煩。

  而坐在她身邊的陳三郎,這時終於發現陳容的長相頗為誘人,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打量不休。

  在有點難堪的氣氛中,那少婦站了出來,甜笑道:「好了好了,阿容,你伯母累了,我送你出去吧。」

  陳容差點吁出一口長氣,她連忙站起,應道:「是。」

  少婦扭著腰肢,走在陳容的前面。

  來到台階上時,少婦湊近陳容,壓低聲音說道:「阿容,帶到你府中來的那幾個,我們平素是不屑的。哼,就算她們身份上是嫡女,可

  看那修養那樣貌,又哪裡比得上阿容你?」

  至此,陳容才恍然大悟:原來阮氏說的是陳茜和陳琪啊,不對,陳微也是與自己走得近的。阮氏的話中應該包括她。

  少婦見到陳容終於明白了,笑容不再那麼僵硬,她朝著房中瞟了一眼,又向陳容說道:「明日裡,那王七郎是不是約了你遊湖?」

  陳容怔怔地點了點頭。

  少婦見她還是不明白,笑容一僵,她無力地壓低聲音,說道:「明日,就讓你三哥送你去遊湖吧。」

  陳容再次恍然大悟。

  她朝著少婦福了福,恭教的,乾脆地應道:「是。」

  少婦滿意地點了點頭,親切地說道:「回去吧。」

  「是。」

  少婦目送著陳容遠去的衰影,大搖其頭。

  那婢女走到她身後,忍笑道:「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遲鈍的女郎。」

  少婦點了點頭,歎道:「誰叫人家眼那王七看重她呢?你也知道,在建康,王家的聲威,連皇室都不能相比!哎,三郎若是能得到王

  七郎一字之贊,對他的這次建康之行,是大有好處啊。」

  第70章 性情

  那婢女走到她身後,忍笑道:「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遲鈍的女郎。」

  少婦點了點頭,歎道:「誰叫人家琅琊王七看重她呢?你也知道,在建康,王家的聲威,連皇室都不能相比!哎,三郎若是能得到王七郎一字之贊,對他的這次建康之行,是大有好處啊。」

  第二天,還沒有到中午,陳三郎的馬車已出現在院落外。一僕人站在拱門處叫道:「阿容,得動身了。」

  陳容在裡面清脆地應了一聲,抱著琴走了出來。

  當她走出拱門時,赫然發現隔壁的陳微伸出頭來,正朝著她與陳三郎的馬車好奇地張望而來。陳微顯然對陳三郎有點畏懼,目光躲躲閃閃的。

  陳容走近時,陳三郎掀開車簾,瞟向她手中的七絃琴,當下他皺了皺眉頭,道:「這琴如此普通,沒的讓人看輕了陳家。」

  說到這裡,他探身從車廂裡拿出一把做工精美,還裝飾著珍珠美玉的七絃琴遞給陳容,笑道:「幸好三哥我早有準備,阿容用這個吧。」

  琴遞給她時,他的大手有意無意地在陳容白嫩豐腴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陳容低眉斂目,她抱著自己的琴退後一步,淺笑道:「三哥過慮了,我這琴,七郎也見過的。「

  陳三郎一怔,這才記起陳容可是當著眾人對王七郎彈奏過鳳求凰的,他搖了搖頭,嘀咕道:「罷了,便依你的吧。」

  他把琴放回,雙眼瞟了一眼陳容高_聳的胸脯,含笑道:「阿容,與你三哥同坐一輛馬車吧,這樣也可以讓外人知道我們兄妹情深。」

  陳容搖了搖頭,她含笑道:「多謝三哥,可阿容的馬車已經備好。」她轉過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只是無意中一瞟,陳容便發現倚在門後探頭探腦的陳微,在看向她和陳三郎的眼神中,有著小小的妒忌。

  陳容收回目光,提著裙套上了馬車。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向著陳府大門駛去。

  陳三郎掀開車簾,對著馬車中的陳容笑道:「聽說阿容與王七郎在路上便相識了?還頗得他地著重?」

  車簾後,傳來陳容清亮中透著媚意的嗓音,這種天生的嗓音與她的身形長相一樣,在時人眼中是『騷媚入骨』的。陳三郎瞇著眼享受地聽著陳容回答道:「王七郎寬宏雅量,阿容與只是與他說過兩次話而已。」

  陳三郎應了一聲,道:「天下士族望王家,王家謫仙有七郎。以妹妹的身份,能結識七郎這樣的人,並得他地看重,實是幸運之至。」

  陳容聽得出來,陳三郎想說的是,以她的身份,就算嫁給王七郎做妾也是高攀了。何況她還得到了王七郎的看重,就算是做妾,也是一個被為重的妾。

  她垂下雙眸,暗中冷笑一聲,卻順從地應道:「三哥所說甚是。」陳三郎盯著車簾後陳容綽約美妙的身影,心中有點癢癢,這個阿容論身形論長相,他這些年來接觸的歌伎舞伎一個都比不上。更何況她比起那些身份低賤的女子,還多了一種士族女子的貴氣和從容風度。說起來眼前這個妹妹著實是一個尤物,可惜是自己的妹子,真是可惜。

  好半晌,他有點惋惜地收回目光,記起了自己的大事,便笑著說道:「阿容見了七郎,可得向他引薦為兄。」

  陳容溫柔地應道:「這是當然。」

  車輪滾滾中,兩輛馬車出了陳府,駛入了南陽城中。

  南陽城中,人聲鼎沸中帶著一種躁動,陳容掀開車簾一看,街道上,與前世時一樣變得冷清得多,特別是那些店舖,很多都關了門。

  在陳容若有所思時,她的身邊一暖,卻是陳三郎示意馬車靠近後向她傾身靠近。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只隔了一臂遠的陳容,蒼白的臉笑得很熱情,「妹妹在看什麼?」說著說著,他朝著陳容深深一嗅,嘻笑道:「妹妹真是香啊,不知佩的是哪家做的香囊?」

  陳容悄悄地避遠了些,斂眉順目地回道:「三哥說笑了。」

  她縮到了馬車的另一側。

  陳三郎看到她遠離自己,長歎一聲,吟誦道:「繁華轉眼成空啊。女人這一生,便如那開得艷麗的春花,最美最動人,也只有幾十日的光景。哎在這種今日不知明日的世道,為什麼不能及時行樂呢?妹妹你說是吧?」

  他溫柔地望著陳容。

  馬車車簾晃動下是陳容沉寂的面容,她淡淡一笑,回道:「花開花落終有時,這是天地常理。有一些花總是帶著癡勁的,它的盛開,只是為了某一人,某一天。」

  這卻是婉拒了。

  陳三郎收起笑容,道:「某一天?妹妹還在指望著嫁給七郎為妻?」聲音中忍俊不禁。

  陳容垂眉斂目的,她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扯下了車簾。她的動作緩慢中,透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落寞。

  陳三郎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在她拉下車簾時,突然說道:「王七郎也是個有艷福的。「

  陳容沒有回話。

  馬車顛覆中,很快來到了南陽城東側的陽水湖邊。

  湖中,十數隻小船點綴其中,冬日的陽光下,那蕩漾的湖水一圈又一圈的散開。

  小船中,琴聲飄然而來,那琴聲空靈清澈,彷彿來自天籟。

  就在這時,一個少年掀開車簾,叫道:「來的可是陳氏阿容?」

  馬車裡,傳來陳容清媚的聲音,「是。」

  「甚好甚好。」

  那少年哈哈一笑,右手一擺。

  嗖嗖嗖,五輛馬車一字排開,它們結結實實地擋在陳容的去路上。高大寬敞的馬車,完全隔絕了陳容看向湖水的目光。

  陳容一怔間,那少年叫道,「陳氏阿容,且彈奏一曲,若是琴聲合了我意,你自可入內。哼哼若是不合我意,那對不起了,今天你是見不到你的七郎了。」

  居然來了這麼一下。

  陳容啞然失笑。

  她掀開車簾,望著那一字排開的馬車,笑道:「好。」

  說罷,她伸手拿過琴,右手一抹,琴聲悠然飄開。

  她的琴聲如她的人一樣,於多變中透著一種華麗,以指法繁複取勝。

  幾乎是突然的,那琴聲剛悠揚飄出,卻是戛然而止。

  就在那少年怔了一下,待要開口時,陳容格格笑道:「君可是桓氏阿林?世人都說,桓九郎有過目不忘之能,妾不才,請九郎把我剛才所奏的琴曲接下去。若是接得動聽也就罷,若是接得不好,那對不起了,陳容還就賴在這裡不走了。」

  少年苦笑道:「你這小姑子明知道我不擅於琴。罷了罷了。」

  他手一揮,那五輛馬車移了開來。

  陳容與少年對了個正著。

  對上陳容,桓九郎眉頭一皺,道:「怎地是個俗物女郎?」

  陳容大惱,她瞪著他,冷笑道:「原來是個病弱郎君。」這個桓九郎五官雖然清秀,卻是臉色蒼白,眼底帶著青色,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桓九郎呆了呆,他瞪著她,大聲叫道:「你這女郎,眉骨高聳,眼含煞氣,怎配得上王弘王七郎?」

  幾他的聲音剛剛落下,陳容已抬起頭,瞇著雙眼盯著桓九郎叫道,「我一支系庶女,身卑位賤,動作不由人。若不帶煞,豈不由人踐踏?你這病夫揭人之短,太也可恨!」與時下的士人女郎說話不同,陳容的語氣中,真真帶著煞氣。

  她大叫出聲時,陳三郎大驚,他急急喝叫道:「阿容,注意點!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桓府九郎,是桓府的嫡長子,身份尊貴得很!不許你這麼無禮!」

  就在這時,一陣大笑聲傳來。

  卻見河邊上,不如何時劃來幾葉扁舟。那個拊掌大笑的,正是瘐志和另一個青年名士。

  笑聲中,瘐志樂道:「好好,說得太好了,這個病夫就是喜歡揭人之短,著實惱人。」

  他的聲音剛落,那個青年笑道:「噫,陳氏阿容的馬車裡,還放著鞭子呢。那鞭子怎地掛著,幹嘛不取下來一鞭揮過去。也別抽得太重,抽死了桓府難免要鬧,我說阿容你就打他個半死不活,讓他臥床半載吧。」

  這兩人的取笑聲,使得陳容算點不好意思,她轉過頭看向他們,在對上兩人身後的王弘似笑非笑的目光時,她臉紅了紅,側過頭去。

  這時,桓九郎伸手撫著自個兒的咽喉,向著王弘苦笑道:「被你這婦人一瞪,我這冷汗直冒,咽中發痛,幾有垂死之感。」

  瘐志大樂,他大聲叫道:「好好好!平素裡那些女郎見到你這病夫,個個都是解語花,難得有一婦人令你膽寒。好,好好。」

  在志的大叫聲中,王弘一笑,日光下,他的目光晶瑩剔透,極清極深,「她可是壓住了性子的。」語氣溫柔平和中透著肯定。

  陳容嗖地轉過頭來望著王弘。

  桓九郎哇哇大叫,連聲道:「這般粗魯的婦人,七郎你也要?」

  王七郎還沒有回話,坐在扁舟後方的那個撫著琴的中年文士,慢慢按下雙手,長歎一聲,說道:「正如這小姑子所說,她身卑位賤,動作不由人。若不帶煞,便會由人踐踏。七郎這小姑字如我輩一樣,也是個性情中人,雖是煞氣重點,但可以調教嘛。」

  他用一本正輕的語氣,說著這種戲謔的話,瞬時,又是一陣笑聲附合聲響起。

  那中年文士說到這裡,眼光瞟向站在陳容左側的陳三郎,眉頭一皺,長袖一甩,道:「何方來的庸物,走吧走吧,別杵在這裡敗人之興。」

  這話簡直不給人留一點情面。

  陳三郎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只是喝叫了一句,便被這些人看輕。頓時蒼白的臉漲得通紅。他啞了啞,勉強一笑,朝著那中年文士一揖,辯道:「謝君過矣。」

  姓謝的中年文士沒有理他。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曾向陳三郎望上一眼。

  陳三郎僵了僵轉頭看向陳容。

  而這時,陳容回過頭來她朝他福了福,輕聲說道:「三哥,你先回吧。」

  陳三郎見她在這種情況下,願意搭理自己,給自己一個台階下,連忙應道:「好,好,我回去,我回去。」

  陳三郎一走,桓九郎便是一聲長歎,「小姑子雖是個妙人,終究不得不俗!」

  陳容頭也不回,淡淡答道:「居人屋簷之下,俗禮不得不為,只要性情是真,又何必過多計較?「

  這回答咄咄逼人而來。桓九郎一怔,轉眼大笑。

  陳容聽到他的笑聲,心中一安,知道自己過了第一關。眼前這些人,都是影響頗大的名士。對他們來說,人世間只有一種人值得尊重,那就是真性情的。就算你是真小人,也遠比那虛偽的君子可敬。

  第71章 他叫她卿卿

  王弘走上兩步,向陳容伸出右手。

  他頎長的身形隨著波濤起伏而起伏,日光下,晶瑩明澈高遠的雙眼,正含著笑,溫柔地盯著她。

  陳容對上這樣的眼神,不知怎的,心跳慌得漏了一拍,她連忙低頭避開他的目光,暗暗想道:這傢伙長得太俊,對女人又有手段,我得避開他的目光才能與他談事。

  她還在沉思時,王弘修長白淨的大手已握上了她肉肉的小手。

  兩手相握,陳容的小手又顫抖了一下,反射性地想抽回。

  就在這時,王弘右手一緊,阻止了她地回抽。

  他握著她的手,輕輕一扯,牽著她到了扁舟上。

  可是,到了扁舟上,他依然沒有放開陳容,反而這般牽著她,向舟頭走去。

  陳容停步不動。

  她低著頭,雙頰緋紅,低低叫道:「鬆開。」

  語氣中帶著幾分武裝起來的強硬。

  王弘轉過頭來,他雙眼微瞇地盯著她,溫柔笑道:「卿卿在與誰說話?這麼硬的口氣?」

  陳容臉更紅了,她咬著唇,狠狠地說道:「我還是未嫁之身。」

  「哦。」王弘點了點頭,他不以為然地轉過頭去,繼續牽著她向前走,「這個我知道。」一副你說了句廢話的表情。

  陳容朝四下瞟了一眼,這一瞟,她頓時大躁,只見七八個名士都笑嘻嘻地盯著自己和王弘,竟是個個都在看戲一般。

  陳容羞得腦袋都埋到胸口了,她連忙提步,任由王弘牽著,走到了舟頭上。

  舟頭上,用鐵絲牢牢地拴著兩副塌幾。塌几上擺著酒和肉,還有琴。

  王弘在塌上坐著,右手輕抬,朝對面一指:「坐吧。」

  陳容順從地坐了下來。兩人一坐下,舟尾的巨漢手一撐,扁舟如劍,輕蕩而出。

  隨著輕舟激盪而出,陳容不由晃了晃:她來自北方,雖然喜歡甩鞭騎馬的,卻是個十足的旱鴨子。這般水波蕩漾,舟身起伏的一晃,她的眼前有點花,腿也有點軟了。

  陳容收回目光,雙手握上酒杯,強迫自己不再看向那滾滾波濤。

  這時,她的對面傳來王弘溫柔的聲音:「卿卿方才好似有話要跟我說?」他的聲音一落,輕舟駛入一個漩渦中,猛地一轉,陳容慌亂地欠身,雙手伸手扶著一東西,清艷的小臉已有點發白了。

  好一會,舟身終於平穩了,陳容吁了一口長氣,突然發現自己手上所按之處甚為溫熱。

  她轉過頭來。

  這一看,她小臉瞬時火紅火紅。原來她穩穩扶著的,是王弘的手臂。這其實不算什麼,重點是她身子前傾,整個人一副標準的投懷送抱的姿勢。

  此時此刻,王弘的酒杯已轉到了左手上,他伸出右手任由陳容扶著,嘴角微揚,笑容淺淺。

  就是陳容紅著臉向他看去時,王弘眉頭一挑,極溫柔地說道:「你暈船?若不,到我懷中來吧。」

  「不。」

  陳容立馬低叫出聲,她急急地收回雙手,反正已讓眼前這人看出了自己的膽怯了,她乾脆雙手緊扣著舟排。

  這下,她終於穩了,陳容心神大定。

  她心神一定,又向左右瞟去。見到眾人都在打量著四周湖景,滿目青山,便鬆了一口氣,轉向了王弘。

  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這個男人,陳容發現王弘不但五官十分俊逸,臉上還蒙著一層淡淡螢光。再加上他的雙眼極其清澈高遠,讓人一見氣為之奪,神為之移。

  看著看著,他赫然發現,與這個男人相處這麼久了,她直到這時才看清他的五官,才敢直視他,才不會被他的容光灼得目光游離。

  就在陳容盯著他不放時,一個少年尖而清朗的笑聲從後面傳來,「這女郎看王七郎時,目灼灼似賊也。」正是桓九郎的聲音。

  一語吐出,眾人哄堂大笑,陳容羞愧不已。

  庾志樂得一邊拍著自個兒大腿,一邊哇哇叫道:「小姑子何必如此?七郎已是你的七郎,你大可目灼灼似家賊。」

  眾人的哄笑聲更大了。

  陳容的小臉漲得更紅了。

  她迅速地低下頭去,還用大袖掩著臉。轉眼,她又急急抬起頭來。

  只是,這麼一來,她睜大水汪汪,含著媚意的雙眼,牢牢盯著那湖水蕩漾處,愣是不敢看向王弘。

  桓九郎看她如此,怪笑道:「小姑子羞了。我說小姑子,整個建康見到七郎,都是如狼似虎的,你不過是目光如賊,大可不必羞慚。」

  陳容一聽也是,不管是平城還是南陽,女郎們對上美男子時,那可都是圍而破之,睹而賞之的。她用得著害羞嗎。」

  於是她下巴一抬,再次勇敢地看向王七郎。

  目光一抬,她對上了王七郎忍著笑意的嘴角。他從巨漢手中接過酒杯,也不顧扁舟飄蕩,穩穩地飲了一口後,低笑道:「直到今日,我才知道阿容果然悅我。」

  陳容一愣,差點反射性喝出:「胡說」兩字,幸好她嘴一張時,看到王弘淡淡瞟來,卻微沉的眸光時,趕緊閉上。

  陳容低下頭來,她吸了一口氣,勇敢地說道:「七郎,那個,那個,你別叫我卿卿了。」

  「哦,為何?」

  王弘好奇地望著她。

  陳容小臉一苦,她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喃喃地說道:「被郎君這麼一叫,阿容還怎麼嫁得出去?」她吸了一口氣,求道:「阿容雖然卑賤,卻是斷斷不會為妾的。郎君收回你說過的話吧。」

  王七郎瞟了她一眼,端起一杯酒放到她的左手上,溫柔一笑,「不收。」

  語氣果斷之極。

  陳容瞪著他,壓低聲音急急地說道:「可,可我怎麼辦?」

  王弘一曬,露出雪白的牙齒淡淡地說道:「不怎麼辦。你就這樣安慰自己,以後在王七郎面前多多溫柔,多多表現,也許這傢伙會娶你為妻。」

  這話一出,陳容徹底愣住了。

  這是庾志大叫道:「七郎,注意了!」

  王弘站了起來,轉過頭去。隨著他白衣翩翩地這麼當風而立,陳容才發現,所有的扁舟已在湖中央圍成了一圈。首位上站著的是庾志。他樽好一杯酒,把那就被朝湖面上一放。

  酒杯甚輕,穩穩地立在湖水當中。這時,庾志右手輕輕一劃,隨著幾圈漣漪劃起,那酒杯蕩漾著,慢慢轉向了桓九郎和王弘的方向。

  酒杯一走,庾志叫道:「還是老規矩,酒杯到了誰的面前,那個人不是吟詩,便是彈琴弄箏。」

  他目光瞟向傻愣愣的陳容,怪笑道:「七郎,你也可以叫你的兇惡卿卿撫琴代替。」

  說道這裡,他呵呵大笑。

  這時的陳容,還是呆呆傻傻的,她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把目光轉向王弘。

  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望著這個背風而立,宛如雲閣中人的王七郎,陳容苦著臉,歎道:「完了,完了。」

  聲音已是悲嚎。

  王弘嘴角一挑,正在這時,那酒杯已蕩到了他和桓九郎之間。

  王弘從船夫手中接過竹竿,輕輕一劃,把酒杯劃到自己的面前,他伸手撈過,然後塞到陳容的手中,道:「該你了。」

  陳容終於回過神來,她眨巴眨巴地望著王弘,奇道:「不是酒杯自行蕩到誰的面前便是誰嗎?為什麼你要把它撈起來給我?」

  王弘一笑,他還沒有回答,旁邊的桓九郎便不客氣地說道:「那還用問嗎?你的七郎想欣賞美人風中撫琴的飄然之態。」

  陳容並不傻,馬上明白了。

  正如桓九郎所說,王七郎是不想她老念著那件事,擾了他的雅興,他要她放開心懷,與他共賞湖山一色。

  想到這裡,陳容一笑,道:「好。」

  這一笑,極為明亮。

  那巨漢捧著她的七絃琴遞了過來。

  陳容接過,坐了下來。

  就在他坐下的同時,她突然發現,自己原來還在舟上。

  瞬時,她的小臉白了白,剛才心念著自己的事,竟然忘記了自己還暈著船呢。

  她的小手一暖。

  卻是王弘探身過來,抱過她的琴。

  隨著他右手一撥,一陣悠揚高遠的琴聲飄出時,他淡淡說道:「唱一曲吧。」

  話音一落,琴聲如潮,洶湧而來。

  這琴音洶湧澎湃中,透著幾分世間奔波之苦,可這苦楚中,偏有一種高遠,似是一個局外人,站在紅塵之外,望著這紛紛擾擾。

  陳容嘴一張,清唱起來:「今日繁華今日酒,明日風波明日舟。問君何處有仙山,君曰,仙山無,俗人處處,你眼前這個,心腸特狠。」

  不得不說,陳容的嗓音極好,於清亮中透著媚意,微微沙啞中有著二分纏綿。這曲子被她順口唱來,竟於鹹淡中盡顯奢華。

  只是,這曲子?

  眾名士面面相覷,都傻乎乎地望著陳容。

  白衣勝雪,玉樹瓊樓般的王七郎,彈著彈著,雙手一按,琴聲嘎然而止。

  他抬起頭來。

  他睨著陳容,問道:「世間有這種俚曲?」

  陳容瞪著他,道:「本來沒有的,君一彈琴,它就出來了。」

  這小曲,簡直就是口水句,不押韻,不合律,沒有深意,在這滿湖大家面前,真是拿不出手,低淺地向小孩子們胡亂塗鴉而成。可它也有優點,它的優點就是口水,淺顯的有趣的口水。

  它是陳容臨時寫的。

  眾人怔忡過後,桓九郎率先笑了起來,「七郎,看來你的這個婦人怨念頗深。」

  庾志也是嘎嘎直笑,「是啊,是啊,七郎,你做了什麼事惱了佳人,被人家說成『俗人一個』,還說你『心腸特狠』?」

  那中年文士也笑道:「原來小姑子前來,是訴苦來著。好好好,難得有此妙事,小姑子儘管說來,你放心,便是把王七砍成八塊,也要如了 你小姑子的心願。」

  一個一個,語帶戲虐,都站到了陳容這一邊。

  王弘抬起頭來。

  他對上了一臉得意地陳容。

  嘴角慢慢一彎,王七郎轉過頭去,他朝著眾人睨了一眼,慢條斯理說道:「此,卿卿我我之句也,你們湊什麼熱鬧?」

  他說,這是他和陳容之間打情罵俏的話……

  陳容瞬時啞了。

  她無力地低下頭去。

  扁了扁嘴,陳容低低地哼哼,「郎君壞我名節,小心我賴著你不放,逼著你娶我為妻。」

  說道這裡,她的語氣添了幾分狠氣,「還有你家族裡安排的那些女郎小姑子的,我也見一個趕一個。哼哼,你莫以為我不敢。」

  回答她的,是王七郎似笑非笑地一睨,不得不說,眼前人神采飄然,皎如玉樹,這般一笑一睨,真是令人目眩神迷。因此,陳容又呆住了。

  當他醒過來時,王七已把酒杯斟滿酒,袖子一甩,把它順著胡波送出老遠。

  醒過來後,陳容望著他臨風而立的身姿暗歎一聲,決定把煩惱事壓後再說。

  這時,酒杯已轉到那中年名士面前。便在風波當中,水浪之中,輕舟飄蕩之時,他令奴僕拿來一卷宣紙,在上面龍飛鳳舞地揮灑起來。

  陳容望著他握得穩穩的筆端,好整以暇的氣質,心中暗暗折服。

  不一會,一副筆黑淋漓的行書出現在眾人眼前。

  名士們紛紛道好時,那酒杯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幾次都蕩向了王弘。每每蕩到,王弘便是大袖一捲,把它送走。

  庾志哇哇大叫,惱道:「王七郎,你敢不守規矩?」

  王弘斜眼睨向他,道:「我想守時,它就是規矩。」

  這話說得,恁地任性。

  名士們哈哈大笑起來。

  桓九郎率先叫道:「好,好好,正是如此,我想守時,就是規矩。哈哈哈。」

  滿座大笑中,只有陳容,她眨巴眨巴著眼,詫異地望著王弘,想到:他居然說什麼,『我想守時它就是規矩』,王七郎,還真是敢說阿。

  本來,她心情鬱鬱,難有敞開胸懷的時候。可與這些人在一起,不知怎麼的,她的心情就是放鬆了,就是快樂了許多。

  不知不覺中,她已是滿臉笑容,目光明潤。

  王弘無意中朝她一瞟,嘴角一揚,信手撈起湖中的酒杯,仰頭一飲。隨著他右手一劃一撥,一縷幽揚清遠的琴聲在湖水之間流蕩著,飄入白雲當中。

  第072章 有時候,可以狠著來

  現在畢竟是冬日,太陽就算暖暖的,那風吹來時,也是遍身生寒。

  眾人遊玩了大半個時辰後,已有點禁不住了。於是在酒轉一輪之後,體質最弱的桓九郎便提到回去。

  輕舟迴盪,眾人絡續坐上馬車。

  陳容的馬車走了兩步後,她令馭夫停下,反過頭去,看向王弘等人。

  這些名士,無一不是才華高絕,氣質出眾。要是前世,她別說是與這些人呆在一起,便是遠遠地看到,也別道而行——那種自形慚穢,是難以言狀的。可這一次,也許是因為站在王弘身後吧,陳容竟是感覺不到眾名士咄咄逼人的傲氣。不但感覺不到,她甚至覺得與他們相處時,整個人都放鬆了,時間也過得飛快。

  就在她望著王弘尋思之際,正與庾志等人交談著的王弘轉過頭來。他望著陳容,嘴角一揚,右手輕揮,「阿容不必戀戀不捨,你先行回去,若是想我,隨時可到王府來。」

  他的一句話剛剛說完,便看到陳容的小臉嗖地漲然得通紅,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也有火焰在沸騰。

  王七郎見狀,眉頭一扒,奇道:「卿卿如此望我,可有不盡之意?」

  陳容小嘴一咬,一個『屁』字差點脫口而出。

  而這時,庾志等人已哈哈大笑起來。

  在他們的笑聲中,陳容轉頭向馭夫叫道:「我們走。」

  三個字一吐,笑聲更響了。

  王弘卻是不笑,他靜靜地目送著陳容急急逃離的身影,直到那激起的灰塵擋住了視野,才懶懶地轉過頭來。

  陳容的馬車是直接駛入院落中的。

  她小臉暈紅地走下馬車,抬頭一看,秀眉微蹙,喚道:「平嫗?」

  平嫗沒有出現。

  陳容臉色凝重了些,她大步踏入台階,叫道:「有人沒,出來一下。」

  直叫了五六下,尚叟才從後院急急走出。他臉上身上都是灰塵,看來剛剛還在忙碌著。

  陳容望著他,問道:「人呢?今日怎地這般安靜?」

  尚叟沒有回答,而是朝左右看了一眼,急急走到陳容的身前低聲道:「入房再說吧。」

  陳容一驚,點了點頭,與尚叟一道走入堂房。

  尚叟朝外面看了一眼,輕輕把門掩上,才轉頭對上陳容,苦巴著臉說道:「方纔郎主的如夫人李氏過來了,她說,女郎既已歸於郎主名下,自當受夫人管制,一切飲食起居,與阿微那小姑子相同。她還說,女郎年幼,她願替女郎保管糧粟。因此,她令人把倉庫中的四車多糧粟都搬走了,還強行遣走了五個僕人,平嫗也遣走之列。」頓一頓,他低聲說道:「平嫗五人,老奴把他們安置在剛買下來的店舖中。眾僕去送了,應該快回來了。」說這些話時,尚叟一直擔憂地望著陳容,生怕她如往日一樣,不管不顧地大發脾氣。

  不過,直到他把話說完,陳容都很平靜。在尚叟詫異的目光中,陳容低下頭來,尋思了一會後,她輕聲說道:「那被裁走的五人,你去安排一下,便放在買下的店舖中。對了,那七車糧粟可都換成了店舖?」

  尚叟連連點頭,喜笑顏開地說道:「換了換了,還是女郎想事周到啊,不然,現在那七車糧,也被如夫人給搬走了。是這樣,各家人心惶惶,那些店舖只要是用糧換,便比往歲便宜甚多。那七車糧,在平素只能換下三個店面的,可老奴這次足足換了十二家。南街那裡只有十家店舖出售,老奴已全部買下,另外還在主街也買了二家店舖。」

  陳容點了點頭,她沉著臉,低低說道:「這事不要聲張,你去交待他們一下,便說,若是陳氏的人見到了問起,便說那店舖是冉將軍置下的。」

  「是。」

  「去吧。」

  尚史應聲就走,走了兩步,他遲疑地回過頭來,小聲問道:「女郎,平嫗她,這些年了,你都習慣了她的服侍,現在她不在,女郎你?」

  陳容沉著臉,揮了揮手,道:「這個我自有主張,退下吧。」

  「是。」

  望著尚叟離去的背影,陳容的眉頭越皺越緊,她沒有想到,阮氏和李氏竟然這麼狠,她們丈夫陳元雖然是個小人,可他多少還顧及別人的說法。這兩人倒好,大大方方地把她的糧粟全部拿走,把她的忠僕遣散!幸好陳術給她的那一車布帛屬於女孩家的小錢,不然的話,她現在吃穿住用,都要受制於人了。

  明明昨天還是好好的,怎麼這一會功夫,阮氏和李氏便下這樣的狠手了?陳容百思不解著。她在房中轉悠了好一會,恍然大悟:必是因為陳三郎!必是兩人把陳三郎被名士們冷遇嘲諷的帳,算到她頭上了!看來,看到自己身卑無依,有人想騎在頭上拉屎了!

  陳容並不是一個有急智的人,而且,她也知道自己性格衝動,一直以來,她都讓自己忍耐著,每逢遇到會出現衝突的場面,都避開著。難道說,現在是避無可進了?

  陳容又踱了幾步,冷冷一笑,看來,真不能讓那些人以為自己軟弱可欺了!

  想到這裡,她把短刀放入袖中,向外走去。

  不一會,陳容便扭著細腰,娉娉婷婷地出現在阮氏的院落外。

  站在拱門處,她朝著一個婢女盈盈一福,低聲細語地說道:「不知夫人在否?阿容求見。」

  那婢女先走一怔。

  這時,另一個婢女走到她身後,低聲說了一句。

  瞬時,那婢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點了點頭,還以一禮,「是阿容啊,進去吧。」

  「多謝。」陳容溫柔地道了謝,臉上含笑,姿態曼妙地向裡面走去。

  不一會,她便來到了台階下。朝著裡面略略一福,陳容清聲喚道:「阿容求見夫人。」

  一個清柔明亮的聲音傳來,「是阿容啊,進來吧。」

  「是。」陳容提步入內。

  端坐在堂房中的,卻只有那個二十七八歲的少婦李氏,在李氏的左右還站著四個婢女。

  李氏低著頭,正在喝著什麼,見到陳容走來,她把那杯子慢慢放在几上,笑道:「阿容來了,坐吧坐吧。」

  「是。」陳容在右側一榻上坐下。她抬頭瞅向裡面,好奇地問道:「夫人不在麼?」

  李氏嘴角含笑,語調輕快,「姐姐不在,阿容有事便跟我說吧。」

  「是。」陳容低眉斂目的,她聲音清脆地說道:「阿容剛才聽到老僕說,夫人下令了,說我的待遇與姐姐阿微相同。阿容聞言,不勝感激,特意前來道謝。」

  李氏端起杯子,朝著裡面吹了一口氣,再小小地抿了一口,看也不看陳容一眼,道:「阿容卻是個知禮的。夫人是大家出身,不喜被他人閒話,阿容你雖是另一支系,夫主既然接手過來,便與阿微一樣,也是夫人的女兒——她這樣做,著實是體貼阿容,阿容既然心存感激,那就還是個曉事的。」語氣半陰半陽,一段話竟含有多重意思。

  不過陳容沒有心,也不願意去細思。李氏的聲音一落,陳容便是天真地一笑,然後,慢慢地,她右手一甩。

  嗖的一聲,一抹寒光透袖而會出,森森刺目。

  幾女一驚,不約而同地低叫出聲。

  李氏瞪大了雙眼,她眉頭一蹙,壓下湧出了咽喉的驚呼,喝道:「阿容,這是什麼東西?你,如此地方,你拿一把刀出來,想做什麼?」

  陳容聞言,好不天真地格格一笑,雙眼都彎了起來,「如夫人休要害怕,這不過是一把小刀,剛才阿容與七郎,桓九郎他們相會時,也把刀拿出來耍了哦,他們還覺得很好玩呢。」陳容說到這裡,把手中寒光森森的刀突然朝空中一拋!

  刀鋒飛到半空時,一縷陽光映射其上,瞬時寒光森森,四射而出。

  幾女再次驚呼出聲。

  這個時代,雖是亂世,可士族以文弱為美,有的士族少年聽到馬叫聲都大驚失色,尿濕了褲子,何況陳容手中玩耍的還是一把真正的刀?

  就在她一拋一甩,刀光森森間,幾女雖然強自鎮定,可個個臉色發白,表情惶惶。

  陳容私是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幾女害怕了,她一邊格格直笑,一邊站了起來。陳容斜睨向李氏,嘴角含笑,眼中帶煞地說道:「如夫人,我那四車粟呢?阿容心善,想把它拿出來分給那五個被趕走的奴僕,夫人意下如何?」她一邊走,一邊把刀一拋一甩著,一句話說完,整個人與李氏只有三步之遙!

  就在李氏眉頭一豎,準備叫人入內時,陳容拿著刀的動作微微一斜。便是這個動作,令得陽光折射其上,瞬時,一道刺目的森森光芒閃電般地射入了李氏的眼中。

  李氏大懼,一屁股坐趴在榻上,情不自禁地尖叫出聲。

  隨著她一尖叫,嗖嗖嗖,幾個婢女和護衛一衝而入。他們衝入房中,傻乎乎地望著癱坐在榻上的李氏,又望向刀已入袖,正施施然地走回自己榻幾的陳容,怔了半晌,叫道:「如夫人,出了什麼事?」

  李氏顫抖著,伸手指著陳容,叫道:「她,她,她……」『她』了半天,卻沒有後文出來。說起來,陳容剛才什麼事也沒有做,只是耍了耍刀而已。

  李氏望著怔忡地望著自己的眾僕,又看向陳容,心下暗恨,她尖聲叫了起來,說道:「阿容,你好大的膽子,便沒有尊卑上下了麼?」

  她的尖叫聲堪堪吐出,陳容已歪著頭,眨巴著大眼天真地看著她,笑嘻嘻地說道:「如夫人,阿容什麼事也沒有做啊。」

  在令得李氏一呆後,陳容揚起嘴角,慢慢嘟囔道:「方纔七郎還說,為免我難做,想幫一幫三哥呢。」她的聲音不大,卻也不小,李氏剛好可以模糊聽到。

  李氏連忙收斂心神,向陳容問道:「你說什麼?」

  陳容不答。

  李氏瞟見滿堂的僕人,揮了揮手,喝道:「沒事沒事,都退下吧,退下吧。」

  「是。」眾人依次退出。堂房中再次安靜下來。

  見到他們退下,陳容扁了扁嘴,有點委屈,也有點不解地說道:「不過是耍耍刀子,剛才在七郎面前阿容這樣玩,他還哈哈大笑呢,還伸手過來拿呢。怎麼如夫人這般膽小,都嚇成這樣子了?」

  李氏一聽,頓時氣結。她伸手撫著胸口,低喝道:「你,你……」喘了幾聲,她決定把這件事稍後再計較,便向陳容傾了傾,問道:「阿容,你剛才說你三哥怎麼了?」

  陳容眨了眨眼,反問道:「如大人,我那四車粟呢?我那些僕人跟我一路南遷而來,幾經生死。既然家族願意承擔我的費用,我那些粟糧便想給了他們,也免得他們淪落無依。」

  李氏蹙起了眉頭,臉一沉,道:「阿容,四車粟糧何等珍貴,你太小了,還是讓我替你保管吧。什麼給僕人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她的聲音剛剛落地,陳容已嗖地站了起來,尖叫道:「為什麼?他們一路護我重我,以衣衣我。如夫人,難道你想讓世人指責我陳氏阿容無情無義?不行,那四車粟必須給我。」她顯然太過憤怒,尖叫聲中,藏在衣袖中的尖刀再次露了出來,寒森森地晃人雙眼。

  李氏實在是怕了這刀了,也怕了拿著刀,行事完全不按規拒來的陳容,更怕她此時此刻,那眼眸中流露出的瘋狂和煞氣了。在陳容那刀再次反射著陽光,刺入她的眼中時。她一屁股坐倒在地,叫道:「給你給你,都給你。」

  她急急喝道:「來人啊,把陳容這瘋姑子請出去。」

  在幾個僕人一衝而入時,陳容收刀入袖,朝著李氏匆匆一禮,哼哼道:「不用請了,我自己出去。」

  她身子一轉,朝著那衝進來的僕人叫道:「走,跟我裝糧去。」

  幾個僕人一怔,看向了李氏。

  李氏驚魂未定,她伸手按在胸口,臉色蒼白,連連揮手,有氣無力地說道:「依她依她。」

  幾僕聞言,施了一禮,跟在陳容身後向外走去。

  直到陳容走出老遠,一個婢女才回過神來,她恨恨地叫道:「這個阿容,竟敢對長者如此無禮?她的眼中還有尊卑上下嗎?」婢女轉過頭,朝著李氏大聲說道:「如夫人,可不能這樣放過了她。不行,一定要處罰她!」

  李氏還是一臉蒼白之色,她咬著唇,半晌才說道:「怎麼處罰?她是在長者面前亮了刀,可她一來只是耍耍,人還站在幾步開外,不曾用刀指著我們,世人說起,只會說我們自己膽小如鼠。再說,真要計較,她完全可以說自己是為了給僕人爭糧,這是義!」頓了頓,她無力地說道:「最最重要的是,名聲上,她是王七的人,就算是夫主也不敢不給王七面子。整個南陽城的人,都知道她識大體,講情義。我們說出的話,有沒有人相信,還是個問題。她越說越是無力。

  好半晌,另一個婢女顫聲說道:「這個陳氏阿容,就是個瘋子。」

  這話一出,幾女都頻頻點頭,她們望著陳容遠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想道:她就是個瘋子,以後還是離遠一些的好——孫子兵法中說:『投之亡地而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又有一句俗語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剛才的陳容,那舞動的刀鋒,那眼神中流露出的煞和狠勁,給她們的感覺便是那個又橫又不要命的,自是遠離為妙。

  第73章 風雲起時有風華

  於是乎,陳容領著四車栗,在陳微等人好奇的目光中,安安靜靜地回到了院落裡。

  一入院落,她便把尚叟叫來,指著那四車栗,清聲說道:「叟,世道無常,你們隨我多年,豈能沒有資產傍身?這四車栗,你去交給平嫗,由她處置吧。」

  說到這裡,她朝尚叟眨了眨眼。

  尚叟馬上明白了,雙手一拱,響亮地應道:「是。」

  他轉向那些送罷平嫗等人,剛剛歸來的奴僕,道:「大伙快過來,把糧食重新裝車,天色不早了,得抓緊時間把它們送出去。」

  「是。」

  糧栗一搬下馬車,屬於李氏的四輛馬車便轉身返回。

  他們剛走,陳微和陳茜好奇地走到陳容身後,問道:「阿容,你又在弄什麼鬼?」

  陳容只是微微一笑,道:「沒什麼。」

  「怎麼會沒什麼?」陳茜大為不滿,她瞪著陳容,喝道:「阿容,你越發沒有規矩了。」

  陳容一笑,她回過頭來,朝著兩女福了福,道:「姐姐們,是真沒有什麼。」

  陳茜一噎,瞪了她一眼。面對她滿臉的不高興,陳容臉上掛著淺淺的笑,一直沒有解釋。

  眾人都退去後,夜霧已經降臨,南陽城中燈火通明。

  陳容坐在院落裡,自顧自地彈奏著七絃琴,尚叟站在身後,傾聽著那悠揚中見華麗的琴聲。

  好一會,琴聲稍止,尚裡走近來,問道:「老奴從女郎的琴聲中聽到悠閒。」他這幾個月中天天聽陳容彈琴,居然也聽得出其中三味了。他的臉上有著憂色,頓了頓,他開口問道:「女郎,那栗,夫人怎麼會同意還給你?」

  陳容眉頭一挑,道:「只有那李氏在,我嚇了嚇她,她便把糧給我了。」

  尚叟大驚,連聲說道:「李氏還是女郎的長輩呢,女郎怎麼能嚇她?要是她記恨於心,百般相害,可如何是好?」陳容右手食指在琴弦上撫過,在發出一連串清脆如流泉的樂音後,道:「如果我不去要那栗,他們便會放過我?會對我友善些,會不害我?」

  尚叟一怔,搖了搖頭,歎道:「不會。」

  陳容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我為什麼還要顧及這些那些的?」

  尚叟沉默半晌,喃喃說道:「老奴心中還是不安。」

  陳容不答。

  隨著夜色越來越深,隔壁陳微的院落中,已是笑聲陣陣。

  望著那燈火通明的院落,聽著那嘻笑的人聲,尚叟望向陳容,長歎一聲,道:「要是女郎與父兄在一起,可有多好?」

  回答他的,是那越轉越急的琴聲。

  這一夜,主院燈火通明,笙樂隱隱,不過與陳容沒有任何關係。

  第二天,又是一個大睛天。

  現在入冬也有一陣了,可這天氣,依然是晴得灼人,眾人心中都有點擔憂了。如果又是一個暖冬,只怕明年收成更不好了。

  一大早,陳容便穿上昨日剛剛送來的綠色冰紈做成,鑲有黃色邊紋的裳裙。陳容的五官艷麗,肌膚豐潤,穿上這身衣服後,整個人浮艷少減,另添了一種沉靜清雅之氣,讓她最是喜歡。

  打扮一新,又戴上紗帽後,陳容坐上馬車,準備出門看望平嫗等人。

  馬車駛上南陽城中時,陳容發現,街道中眾人三五成群,都在竊竊私語什麼,一個個臉有憂色。

  尚叟側過頭,向著馬車中的陳容低聲說道:「女郎,多半出大事了。」

  他的聲音一落,便聽到前方的馬車中,傳來一個少年的長歎聲,「洛陽已險,建康難回,奈何奈何?」

  他的歎息聲一落,一個壓低的哭聲傳來。

  聽著那哽咽聲,眾人紛紛露出同情的目光。

  尚叟停下馬車,向一個大家族奴僕打扮的中年胖子問道:「兄台,出了什麼事?」

  這人顯然是個管事,他朝陳容的馬車望了一眼,眼神中閃過一抹鄙夷,不過,他還是回答了尚叟,「今日得到音迅,那些離開南陽城,回去建康的家族,遇到眾胡,全部被殺!」

  尚叟大驚,他急急說道,「全部被殺?難道說,胡人早狸伏在路上了?」

  胖子管事點了點頭,道:「眾人是這麼說的。」他長歎一聲,「我家郎主把田地店舖賤賣,便是想著回到建康。現在聽到這消息,哎,哎……」他搖著頭,無精打采地走遠了。

  尚叟也是長吁短歎一會,突然想起一事,他轉向陳容,低聲說道:「女郎,莫非你已料中?」不然,為什麼她會要求他一個月內,把田地什麼地買到手?

  馬車中,傳來陳容淡淡的聲音,「我又不是仙人,怎能料事如神?只是碰巧而巳。」

  尚叟想想也是,點了點頭。

  馬車向南街方向駛去。

  尚叟一邊走,一邊指著路旁的店舖,道:「女郎,這一家也是你的了。它原本售賣的是糧食,買時倉庫已空,早就關門了。還有這一家,它原本是飯館,也已關門。對了,女郎,昨天那四車糧栗,老奴交給平嫗時。平嫗說了,她留下三車給女郎,剩下那一車,應該可以使三家店舖開張了,那三家店舖,維持她們五人的生計是不成問題的。」

  這個陳容不感興趣,她隨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一陣喧囂聲。

  陳容透過車簾縫,好奇地張望而去。

  出現在她視野中的,是一個由六輛馬車組成的車隊,那走在最前面的馬車漆成金色,寬大豪華。

  在這車隊的外面,有十來輛馬車圍著。那些圍著的人諂媚的笑著,正對著那漆成金色的馬車極恭敬地說著話。

  陳容才望了一眼,便急急說道:「退一邊,退一邊去。」

  「是。」

  尚叟連忙駛著馬車靠向街邊。

  陳容朝左方望了望,又叫道:「那裡哨個巷道,退到那裡去。」

  「是。」

  幸好尚叟駕駛馬車的技術爐火純青了,他長鞭連連甩動,幾個巧妙地挪移,便把馬車退入黑暗的巷道中。

  一入巷道,陳容才鬆了一口氣。

  她悄悄地掀開車簾,朝外望去。

  從她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那金色馬車掀開一角,肥胖不堪的南陽王正倨傲地點著頭,說著什麼。在他的身邊,是唯唯諾諾的各大士族,陳容一著,陳術赫然也在其中。

  突然的,陳容臉色一變,暗暗想道:不好,各大家族無法離開南陽城,只好竭盡全力地討好南陽王啊。

  尚叟伸長脖子望著這一幕,好奇地說道:「怪了,這些人怎地不到南陽王府拜見,卻在這街道中湊什麼熱鬧?」

  陳容嘴一扯,淡淡說道:「那是因為,眾人都知道,南陽王喜歡用這種方式來告訴大伙,南陽城中他最大!」

  她說到這裡,低聲道:「看來一時半刻他們還不會走,我們回去吧。」

  「是。」

  馬車返回時,陳容拉下車簾。

  她坐在馬車中,一邊絞著雙手,一邊尋思著。

  馬車駛出南街時,陳容聽到旁邊的馬車中,傳來一個壓抑的哭音,「為什麼?我都已許給了劉郎了,為什麼還要參加南陽王府的宴會?」

  這年輕女郎的聲音剛落,一個中年婦女低低說道,「這有什麼辦法,郎主把家中珍藏多年的司馬遷的手書都送去了,可那許幕僚說了,王爺不喜歡這種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郎主也是沒法。」

  那年輕女郎尖聲低叫,「便一時回不去建康也不要緊啊,保護我們的不是冉將軍嗎?為什麼要去討好那個老色鬼?」

  中年婦人聲音苦澀,「女郎有所不知啊,便在方纔,南陽王向各大家族傳令,說胡人不日南下,為了南陽城的安全,他不得不派一些家族駐於城外。」

  這話一出,那年輕女郎的哭聲一止,她驚呼道:「駐於城外?」

  中年婦人道:「是啊,要不然,郎主何至如此?現在不止是郎主,各大家族都把自己漂亮的女兒送過去,以求南陽王改變主意呢。」

  馬車格支格支聲中,那對話越去越遠。

  這時,尚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女郎?」聲音中很是不安。

  馬車中,陳容雙手不停地絞著,不一會,她突然問道:「叟,停一下,去問問冉將軍現在哪個府第。」

  尚叟應道:「是。」

  不一會,尚叟跳上馬車,道:「女郎,他在桓府。」

  「前去桓府。」

  「是。」

  桓府便位於南街中,為了避開南陽王的車隊,尚叟直繞了一個大圈,花了近一個時辰,馬車才駛到桓府一處側門外。

  馬車一停下,尚叟便向門衛走去。

  馬車中的陳容,掀開一角車簾,她的眼睛雖是看著尚叟,可眼神茫然。

  好一會,尚叟過來了,他驅著馬車,從側門駛入桓府。

  一入桓府,便是一陣望樂聲綿綿而來。

  只是與平常的笙樂聲不同的是,這樂聲中,含著一種異常鏗鏘的箏聲。

  陳容正側耳傾聽時,突然的,一陣叫好聲轟然而來。叫好聲剛剛止息,便是一陣強而有力的鼓聲傳來。

  馬車外,尚叟說道:「女郎,那門衛說了,冉將軍正在校場打鼓呢。他還說,現在各大家族來找冉將軍的,都被拒之門外。不過小姑子嘛,自是例外。」

  陳容恩了一聲。

  不一會,馬車便駛到了廣場外。

  還沒有靠近,陳容便聞到脂粉香撲鼻而來。在她怔忡的時候,尚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怎,怎地這麼多的女郎?」

  陳容連忙掀開了車簾。

  這一瞅,她也是一驚,只見廣場的四周,一片粉紅黛綠,赫然都是一些少女,這人數,少說也有五六十。

  此時此刻,這些少女目不轉睛地,都在望著廣場中央。

  陳容順著她們的目光望去。

  只是一眼,她便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站在廣場中央的,正是冉閔,此時此刻,他赤著胳膊,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紅色絲帶綁住,薄唇緊緊抿成一線。

  不得不說,兵戎多年的冉閔,有著一副完美的好身材,他那微微汗濕的肌理,白淨之餘,在陽光下略顯棕褐。那寬肩細腰長腿的模樣,彷彿鶴立雞群,一下子便把四周還敷著粉的士族少年給比了下去。便是那氣質出眾的桓九郎,也給比了下去。

  此時的他,雙腿微分,正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鼓。在他的旁邊,桓九郎據席而坐,前方擺著一面箏,左手輕按,方手連拔。

  兩人配合極好,箏聲輕轉悠揚間,鼓聲隱隱,箏聲鏗鏘流暢間,鼓聲沉沉。讓人一聽,彷彿回到了幾百年前。那時的詩葛亮,便這般坐在大開的,空無一人的城頭上彈著琴,他的下面,是司馬懿的千軍萬馬。

  箏聲悠揚,空靈,無悲無喜,彷彿是一個局外人,站在雲端上,俯視歷史的塵埃。鼓聲沉痛,鏗鏘有力,彷彿那個百戰餘生的將軍,站在纍纍白骨前,為蒼生一哭!

  這一超然,一沉痛,合在一起,竟有了一種極致的美感。

  這是一種陳容從來沒有聽過的音樂,一種超越了她認知的音樂。

  她沉於琴技,可以說也是個知音的人,可此時此刻,湧在她心靈中的,只有震撼!她竟是突然發現,自己那華麗的,技巧繁複的琴聲,在這種大悲大隱的樂音中,顯得太渺小,太膚淺。

  膚淺的不止是陳容,隨著冉閔地擊打,他那結實的肌肉在陽光下,舞動著一種極至的,陽剛的美,這種美,足以與昔年嵇康打鐵,臨刑時奏廣陵散的美相媲。

  因此,每每那鼓聲等音告一段落,眾女郎便同時尖叫出聲,美目漣漣的,都粘在冉閔的身軀上,俊美無疇的臉龐上。而冉閔始終頭也不抬,似乎沒有注意到眾女愛慕的眼神。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陳容地到來。

  陳容掀開車簾,側耳傾聽著這美妙至極,需要機緣巧合,需要福至心靈才能合奏出的樂音,久久久久,她閉上了雙眼,緊緊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箏音戛然而止,隨既,冉閔仰頭哈哈一笑,雙手把鼓槌遠遠一扔,大叫道:「痛快,痛快!」

  他豪氣干雲的大笑聲還沒有止息,眾女郎已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著,向他和桓九郎衝了過去。

  轉眼間,兩人便被淹沒有粉紅熏綠的脂粉香中。

  這時,陳容收回目光,低低地說道:「回吧。」尚叟聽了,點了點頭,驅車返回:看這情形,冉將軍是沒空接待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自家女郎的。

  第74章 同赴

  馬車一出桓府,陳容便對尚叟說道:「去南城門。」

  尚叟知道她想去找孫小將軍,馬上應道:「是。」驅著馬車向南城門駛去。

  馬車穿過人心惶惶,議論紛紛的人流,很快便來到了南城門處。

  望著那幾個守在城門處的士卒,尚叟說道:「女郎,先由老奴問問情況吧。」

  陳容輕應一聲。

  不一會,尚叟急急跑回,他一臉憂色,不安地說道:「女郎,老奴聽說,孫小將軍的隊伍於已經開拔了,不在南城門外營地。」

  半晌,馬車中的陳容才應道:「知道了,回去吧。」

  「是。」

  尚叟跳上馬車,他一邊吆喝,一邊說道:「女郎休要擔憂,你現在不是王七郎看中的人嗎?不會有人動你的。」

  陳容輕應一聲,低低說道:「我只是,想更穩妥一些。」

  尚叟聞言,長歎一聲。以前在平城時他還不覺得,自到了南陽城外,他才發現,自家郎主郎君不在,女郎一個弱質女流,實在太不容易了。

  馬車駛回了陳府。

  陳府中雖然也吵鬧著,卻比起外面安靜太多。陳容的馬車一路駛過,所有人都對她直接無視。

  當她的馬車駛過陳微的院落裡,那裡靜悄悄的,聽不到平常不斷的女子嘻笑聲。

  陳容皺了皺眉頭,任由馬車駛回院落。

  院落中,一切如常,彷彿外面的風波也罷,是非也罷,都與它無關。

  一天轉眼過去了。

  第二天,陳容叫了尚叟出去打探,聽說南遷而來的各大家族都要參加南陽王府舉行的宴會,陳府也派人參加了,不過沒有異常。

  轉眼,第三天過去了。

  剛過中午,負責打探消息的尚叟便急沖沖地跑了過來,他臉色有點不好,見到陳容,人還沒有站穩,便急急地說道:「女郎,打聽到了,鮮卑人的鐵騎說是巳到了莫陽城。前天,孫小將軍,還有王七郎等人便已趕去莫陽城了。」

  莫陽城位於南陽城西北面,位於南陽城與洛陽之間的交道要道上,雖是一座中型城池,卻是兵家必爭之地。

  尚叟白著臉,頓了頓,繼續說道:「聽說孫小將軍和王七郎剛剛趕到莫陽城,莫陽城便被鮮卑人四萬鐵騎所圍。」他聲音顫抖起來,「四萬鮮卑鐵騎,除非冉將軍率親兵自至,否則無人能敵。可老奴又聽人說,北方告急,冉將軍於前天便趁夜離去。」

  尚叟接過陳容遞去的茶水,胡亂嚥了一口,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大伙都說,莫陽城破,孫小將軍和王七郎死於城中,那是無法避免的事。他們還說,只等莫陽城一破,下一個便輪到了我們南陽城了。如今城中人心惶惶。」

  尚叟說到這裡,見到陳容秀眉微蹙,怔怔出神,不由叫道:「女郎,女郎?」

  直叫了五六聲,陳容才回過神來。

  她望著尚叟,低聲說道:「王七郎和孫小將軍都到莫陽城去了?」

  「是。」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人還沒有進來,陳微的叫聲已經傳到 ,「阿容,阿容。」

  她急衝進來,理也不理向她施著禮的尚叟等僕,朝著陳容大聲說道:「阿容,聽說王七郎去了莫陽城了,生死未卜呢。」

  她說到這裡,見陳容的臉上前無驚異之色,不由奇道:「你知道了?」

  陳容點了點頭。

  陳微走到她面前,握著她的雙手,歎道:「不要擔心了,我父親說了,王七郎一看就是貴不可言的,他不會有危險的。」

  陳容低著頭,說道:「多謝。」說罷,她抽出了雙手。

  陳微朝著一個僕人揮了揮手,道:「快把塌幾擺到院落裡來,真是的,平嫗不在,你們一個個的,沒有半點禮數。」

  就在她大大咧咧地吩咐著時,陳容朝她一福,低頭說道:「見諒,我需告退一會。」她也不等陳微說話,轉身便向後院跑去。

  陳微怔了怔,望著她的背影,低歎一聲,轉身就走。

  陳容在後院轉了兩個時辰後,陳容坐上馬車,對著尚叟說道:「走走吧。」

  「是。」

  馬車駛動,向街中走去。

  街道中,明顯已亂成一團,許多士族人像個沒頭蒼蠅一樣駕著馬車衝來衝去,每過一條巷道,便可以聽到一片似歌似泣的樂音。

  幾乎是轉眼間,整個南陽城中,已陷入恐慌的海洋。

  陳容坐在馬車中,她掀開車簾,秀眉微蹙,怔怔地出著神。

  恍惚中,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從旁邊傳來,「阿容?」

  陳容轉過頭去。

  她對上一雙賊亮的眼睛。這眼睛的主人,正是陳三郎。他正對著陳容上下打量,目光中,有著一抹異於上次的火熱。

  就在馬車中,陳容向陳三郎盈盈一福,喚道:「三哥。」

  她行禮的時候,陳三郎的眼睛,粘到了她的細腰和圓翹的臀部上。

  他揮了揮手,馭夫開始驅著馬車,向陳容靠近。

  陳三郎伸出頭來,他望著陳容,歎道:「阿容,聽說王七郎已死在莫陽城了。」聲音無比篤定。

  陳容臉一白,強笑道:「應該還不曾,不是說胡人才把莫陽城圍上嗎?」

  「是嗎?」陳三郎乾笑兩聲。

  他望著陳容,感慨地說道:「鮮卑胡人慕容恪,可是一個百戰百勝的將軍。哎,既然是他圍上了莫陽城,那莫陽城是凶多吉少了。」

  說到這裡,他低低的,溫柔地歎道:「幸好阿容是個有福氣的,還沒有許給王七郎。」頓了頓,他自顧自地搖著頭,感慨連連,「可惜,阿容的名節已毀在他手上了。不然,為兄運作一下,阿容你還是可以找一個丈夫嫁了的。現在嘛……哎。」

  他更加湊過來,目光盯向陳容那高聳的胸脯,道:「阿容,要不要為兄幫你運作一番?」

  陳容向後避了避,低頭說道:「豈有他生死未卜,我便談婚論嫁的?」

  陳三郎聞言,長聲嗟歎起來。

  這時,陳容向他一禮,道:「三哥,阿容告退了。」

  「且慢且慢。」

  陳三郎急急叫住她,他令得馬車再向陳容靠近少許,伸頭湊向她,壓低聲音說道:「阿容,有一事,你聽過沒?」

  陳容回眸看向他,這一回頭,眼波流轉,媚意天生,直讓陳三郎失了魂。

  「三哥,什麼事?三哥,三哥?」

  陳容喊了幾聲,陳三郎才反應過來,他定了定神,朝四周著了一眼,再次向陳容湊近,壓低聲音說道:「聽說啊,知道了王七郎難逃一死後,有人向南陽王提到了阿容你呢。」

  他盯著陳容,慢騰騰地說道:「阿容你是知道的,三哥交遊甚廣,在南陽王面前還是說得上話的。」他神秘的一笑,轉頭喝向馭夫,「走罷。」

  「是。」

  直到馬車駛出老遠,陳三郎才回過頭來看向陳容,對上她低著頭,蒼白著小臉的模樣,他滿意地咧嘴一笑。

  陳三郎走後,尚叟回過頭來,憂心忡忡地喚道:「女郎?」

  陳容抬起頭來。

  她對著尚叟搖了搖頭,道:「走一步,看一步罷。」

  尚叟苦著臉,無力地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陳容的語氣突然變得清亮起來,「叟,去王府。」

  尚叟嗖地回過頭來看向陳容,奇道:「去王府?」他轉眼想到什麼,連忙叫道:「女郎,你還是未嫁之身,這一去王府,眾人傳言起來,會更難聽的。」

  陳容堅決說道:「去吧,一切我自有主張。」

  尚叟見她主意已決,只得驅著馬車向王府方向駛去。

  馬車駛動了,他還是不死心,又說道:「女郎,你可是未嫁的女郎啊,三郎雖說南陽王不死心,可那消息並沒有得到確實。你這般去了王府,有所謂『娉則為妻奔為妾』,自古以來,私奔的女郎最是為世人看輕,你以後,還怎麼活啊?」

  尚叟的聲音中帶著悲泣。

  好半晌,馬車中,依然傳來陳容堅決的聲音,「不必說了,去王府吧。」

  尚叟至此死心,他長吁短歎著,驅著馬車慢慢地向王府駛去。

  不一會,陳容的馬車來到了王府側門處。

  陳容朝猶豫不決的尚叟瞪了一眼,他才苦著臉跳下馬車,向門房走去。

  門房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瘦小漢子,他朝陳容的馬車盯了幾眼,向尚叟喝道:「郎主有令,此乃非常之時,凡有求見者,當持請貼,從正門而入。」說罷,他不耐煩地向尚叟連連揮手。

  這時,陳容伸出頭去,她從懷中掏出王弘給她的玉珮,道:「是七郎允我來的。」

  門房呆了呆,他小跑過來,湊過頭盯了那玉珮幾眼,突然怪聲叫道:「你是陳氏阿容?」

  陳容應道:「是。」

  門房朝她上下打量著,嘀咕道:「倒是艷麗騷媚,怪不得了。」說到這裡,他皺眉道:「女郎不

  知麼,七郎不在府中。」

  陳容垂下雙眸,道:「我想見見七郎帶來的眾僕。」

  那門房點了點頭,連連揮手,「進去吧進去吧,七郎平素住在南院。」

  側門大開,馬車向裡面駛去。

  陳容沒有理會那門房還在打量的,又是輕視又是好奇的目光,逕自抬著頭,打量著王府的佈置。

  而那玉珮,已被她重新收回袖中。

  當馬車駛出幾十步後,陳容伸手把紗帽戴正,把裳服理了理。

  馬車徑直向南院駛去。

  不一會,馬車到了,尚叟剛把它在拱門處停下,一個二十五六歲,長得高大壯實的漢子走了出來,他朝著馬車上下打量一眼,喝道:「來者何人?」

  尚叟跳了下來,恭敬地說道:「我家女郎……

  不等他說完,那漢子已連連揮手,不耐煩地喝叫起來,「這個時節,來什麼女郎?七郎不在!」

  就在這時,馬車中陳容清媚的聲音傳來,「妾是陳氏阿容,」她掀開車簾,縱身跳下,一邊向那壯漢走去,一邊拿出玉珮晃了晃,「這是七郎交給妾的玉珮。」

  那壯漢朝玉珮盯了一眼,施上一禮,道:「見過女郎。」

  他向後退出一步,把陳容迎入院落。

  陳容一入院落,便發現樹木林立,假山處處的庭院中,停著十來輛馬車,馬車的旁邊,是全副盔甲的一百僕役。

  這些僕役個個身形悍勇,他們在見到陳容走來時,不由一怔。

  這時,跟在陳容後面的壯漢解釋道:「女郎,我們剛剛準備好,正要出門呢。」

  卻不料,陳容點了點頭,竟然說道:「我知。」

  她停下腳步,朝著眾僕盈盈一福,低頭斂襟,清聲說道:「妾此次前來,便是想與諸位一道同往莫陽城。」

  話一吐出,尚叟已在後面叫道:「女郎?」

  聲音驚慌莫名。

  陳容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著蹲福的姿勢,眉目微斂間,帶著一抹堅決。

  眾僕面面相覷之餘,同時看向一個三十來歲的文士。

  那文士盯著陳容,問道:「陳氏阿容?」

  「是。」

  他皺起眉頭,認真地說道:「你可知莫陽城巳被胡人圍住,此次前去,凶多吉少?」他朝後面一指,冷笑道:「這些人,都是我王家死士。此次前去,不敢求生!女郎你呢?」

  陳容低斂眉目,平靜地說道:「阿容平生有兩友,一為孫小將軍,一為七郎,現在,他兩人都在莫陽城中。」頓了頓,她又說道:「上一次,阿容便對七郎說過,他於阿容有救命之恩,若有機會,願還報於他。」

  她的聲音一落,那文士便沉聲道:「你當真不悔?」

  「不悔。」

  「好,好好!」

  那文士雙眼大亮,他便在馬車中,向陳容深深一揖,道:「沒有想到,女郎還是一個節義之婦!請!」

  陳容點了點頭,向他身後的馬車走去。

  這時,尚叟叫道:「女郎,由老馭載你前去。」

  陳容回過頭來,她對上了尚叟的目光,看到他眼中的堅持,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道:「叟現在回去,把我的家物和行李裝車,與我們在北城門相會。」

  尚叟苦著臉應道:「是。」

  陳容見到尚叟驅車離去,轉身便向其中一輛空馬車走去。

  那文士一直盯著她,見狀問道:「阿容竟如此匆匆?」

  陳容應道:「阿容在府中,便猜測到眾君會有此舉,恐怕來得遲了,便不及備帶行李。」

  那文士大驚,道:「這也被女郎料中了?果然如七郎所說,女郎極是不凡。請,請請。」

  在他連聲說請中,陳容福了福,坐上了馬車。

  第075章 敵軍當前,自閒庭勝步

  王家眾僕出現在南陽城中時,不時有士族出來相送。他們看著身形彪悍的百來勇士,一個個指指點點的。女郎們則是垂著淚,驅著馬車默默地跟在後面,一直相送到城門處。

  幸好,陳容坐的是王家的馬車,沒有人注意到她一個女郎混在其中。

  到了城門時,還有一些女郎和士族在相送,陳容透過車簾縫朝外看去,見到尚叟的馬車停在遠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悄鬆了一口氣。

  送出兩百米後,眾人停下腳步,目送著勇士們離去。直到馬蹄踏起的煙塵漸漸消失在視野中,女郎們壓抑的哭聲,還在一路相送。

  尚叟看到眾人駛近,連忙驅車過來,喚道:「女郎?」

  陳容應了一聲,走下馬車。

  她一上馬車,尚叟便低聲說道:「女郎,我跟他們交待了,說是眾人問起,便道平嫗要到西明城尋找親人,你不放心,定要驅車相送,要數月才能回。我也跟平嫗說了,要她這陣子閉門不出,任何人不見。」

  陳容知道,他是為了自己的名聲著想啊。就算到了這個地步,尚叟還是存著一絲僥倖,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當下,她低低地應道:「我知。」

  這時,一個壯漢大喝道:「走罷走罷,不要再耽擱了。」他聲音一落,馬鞭便是揮得呼呼作響。

  隨著他這一走,眾人也連連吆喝起來。他們這是擔心莫陽城被全部圍死,救援不急啊。

  尚叟連忙驅車跟上。

  接下來,便是不息不停地趕路。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陳容這個女郎,居然體質極好,她坐累了便騎馬,騎累了又坐車,半句怨言也沒有,沒有給他們添一點麻煩。光是這一點,便把絕大多數士族子弟比下去了,眾僕在心中暗暗感慨。

  如此走了一天,又走了大半夜後,那文士望著掛在天空正中的明月,喝道:「休息一下。」

  「是。」

  車隊一停,眾僕便驅著馬車,把它們擺成圓形擋在外圍,騎馬的眾人和陳容的馬車則放在中間,開始睡覺——為了節省時間,大伙要麼睡在馬車中,要麼倚著馬身坐著休息,沒有紮營。

  那文士安排好一切後,轉頭看向陳容的馬車。望著車簾晃蕩間,安靜之極的陳容,他拱了拱手,客氣地說道:「女郎,明日午時便可以到達莫陽城了。」

  陳容點了點頭,她清聲問道:「不知君子準備從哪個城門入內?」

  那文士怔了怔,道:「自然是南城門。」

  南陽城位於莫陽城的東南方,從南城門入內,那是順理成章。

  「不可!」馬車中,陳容的聲音清亮果斷,她脆聲說道:「胡人也是知曉軍事的,他們必然會在南門處布下重兵,以防阻我南陽城來的援兵。便是北門也有不妥,我以為,可從西門而入。」

  那文士怔住了,他與眾人相互看了一眼,拱手問道:「女郎以為西門可入?」

  「是。」陳容回答得極果斷。

  那文士皺眉說道:「容我們商議一下。」他向後退去。

  不一會,那文士走了過來,向陳容說道:「女郎所言甚是有理,我們明日便走西側城門吧。」

  陳容應了一聲,語氣中,並沒有意見被人採納後的欣喜。

  那文士盯著那晃蕩的車簾,暗暗忖道:這個女郎,年紀小小,卻有勇有謀,從容淡定,郎君果然有眼光!

  第二天一大早,眾人便出發了。

  打定了主意從西門而入後,眾人便開始繞道而行。

  隨著午時將近,行進變得越來越難,不時有胡人士卒出現在附近。每每這個時候,眾人便屏住呼吸,在馬腳和車輪上包上布條,悄然而行。

  中午了。莫陽城高大的,坑坑窪窪的城牆,出現在眾人的眼前。縱使隔得這麼遠,眾人也可以看到城牆上人影綽綽。

  中年文士站在馬背上,眺望了一陣後,向馬車中的陳容皺眉說道:「西門布有胡卒。」

  馬車中,陳容的聲音依然是四平八穩,無悲無喜,「無妨的,圍城的是鮮卑名將慕容恪,他這是在圍三放一,想逼著莫陽城中的人從西門逃出。這裡布下的胡卒,只會是虛張聲勢,我們要是入內,他們不會阻攔。」

  陳容這話一出,眾人已是面面相覷。她簡單的一段話中,包含了太多的軍事知識。這個小小的女郎,竟是洞若觀火,把這些謀略說得理所當然。

  呆了呆,中年文士問道:「女郎怎麼知道的?」

  陳容似是一怔。好一會,她清聲說道:「君子何不派一個知曉軍事的人看看西城門的佈置?」

  中年文士向一個瘦小的漢子點了點頭。

  那漢子,嗖的一聲,貓腰消失在灌木叢中。

  那中年文士再次轉向陳容,又問道:「我們一路從西而來,都不見到胡人伏兵,他們如果真是把莫陽城中的人從西門逼出,為什麼不佈置一下?」

  馬車中,陳容沉默了一會。半晌,她清聲說道:「慕容恪的佈置,要是連我們都看出來了,他也成不了名將。」居然以這種篤定閒適的語氣,給了這麼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中年文士這下完全怔住了。他想了想,決定等那瘦小漢子回來再說。

  二刻鐘不到,那瘦小漢子回來了。他朝著中年文士雙手一拱,道:「西城門外,煙塵不起,千數胡卒或塵或談,表情閒淡,可以一試!」

  中年文士點了點頭,咬牙道:「好!便走西城門!」

  他的命令一下,眾人開始整理行裝,拿出武器。

  中年文士盯了一眼陳容,指出幾個壯漢,令他們護在她的馬車左右。

  眾人出發了。他們這一動,便如脫免,在一個壯漢的高喝聲中,眾人一字排開,刀槍在手,直衝而出。

  西城門外是一大片平地,他們這百數人急急衝出時,馬蹄踏出的轟隆聲,驚得胡人們紛紛回頭。

  就在這時,陳容突然叫道:「君子。」

  那中年文士這時已看不透陳容了,聽到她開口,連忙策馬靠近,大聲叫道:「女郎有何吩咐?」

  馬車中,陳容悠然說道:「我們只有百數人,對上千數胡人精騎,無異於螳臂當車。反正打不過,何必緊張?不如像平時一樣,自自然然,輕輕鬆鬆地走過去!」

  陳容這話,大有名士味道!那中年文士雙眼大亮,連聲叫道:「有理!有理。」他右手一揮,向眾人喝道:「大伙收起兵器,停止吆喝,便如平素郊遊時。」

  這命令一出,眾人都是呆了呆。好一會,他們才亂七八糟地收起兵器,拉停急衝而去的奔馬。

  隨著他們走近,西城門外,嗡嗡聲越來越大。剛才還慌忙站起,急急奔向坐騎的胡人們,這時都安靜下來,他們一個一個地掉轉頭,傻呼呼地看向前方。不止是他們,便是城牆上的眾人,也在一陣喧囂之後安靜下來,傻呼呼地看向下面。

  在他們的前方,那寬闊的城門外,百數個身形精悍,做僕人打扮的壯漢,策的策馬,驅的驅車,閒閒散散地,悠悠然然地走了過來。他們的動作,舒緩輕鬆,他們前進的車輪,連灰塵都沒有激起。這些人,哪裡是在向城門衝殺?分明是閒庭勝步。

  千多胡人呆呆怔怔時,城牆上的漢族人越來起越多,越來越多。

  中年文士策馬走在陳容的馬車旁,他目不轉晴地盯著那些胡人,伸袖拭了拭額頭上的汗水,道:「女郎,他們沒有拿起兵器。」

  另一個緊隨著馬車的壯漢,一邊警惕地四下察看,一邊問道:「陳家小姑子,這些胡人連馬都沒有騎上,兵器也不曾拿,他們真的不會趁機掩殺我們?」

  馬車中,陳容的聲音含糊地傳來。

  不過,這兩人只是因為心神不定,忍不住想與她說說話,至於她回不回答,已是不重要。

  兩隊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慢慢的,彼此的面目,都可以清楚看到了。到得這時,常年跟在王弘身邊,已練就了一身氣度的王家眾僕,已放了開來。他們索性收回眼神,一邊談笑著,一邊策著馬,閒閒散散地向前走去。

  兩隊人,只有二百步了。一般而言,如果是馬上掩殺,這個距離,雙方便要開始做準備了。可是,不管是胡人,還是王家眾人,竟似僵了一般,胡人們傻傻地看著這些談笑風生的王家僕人們,而王家僕人們,則連正眼也不向他們望一眼。

  一百步了!到得這時,胡人還是亂七八糟地杵在那裡,不曾上馬,不曾拿槍。

  八十步了!胡人還是傻呼呼地看著他們。

  五十步!

  三十步!這時刻,彼此的面容,表情,眼神,都已一目瞭然。望著臉上只有好奇驚愕之色,卻無殺氣,也沒有拿起武器的胡人們,王家眾人同時在心中吐出一口壓抑的濁氣。

  二十步了!雙方說的話,都可以清楚聽到了。

  十步了。走在前面的人,已與敵人擦肩而過了。

  就在這時!胡人隊到中,一人越隊而出!這人身穿將袍,頦下三縷長鬚,不管是打扮還是形像,都像極了漢族文士。

  這文士大步走出,他朝著王家眾人深深一揖,好奇地說道:「敢問諸位,出自哪一個名門顯宦?」

  中年文士就在馬車上,朝他還以一禮,朗聲道:「琅琊王府。」

  那胡人長歎一聲,道:「琅琊王府啊?果然盛名無右。」他拱了拱手,向後退去。

  這時,眾人已經與胡人們擦肩而過,這時,王府眾人也終於知道了,正如阿容那小姑子所說,胡人並不想攔阻他們。

  車隊施施然,緩緩然地越過了胡人陣列,來到了城門之下。

  當他們出現在城門下百步處時,『滋滋——』,鐵鑄的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慢慢打開。

  一隊晉人出現在城門後。這些人在看到王府眾人時,同時露出一抹讚賞的笑容來。

  不等他們開口,一陣大笑聲傳出,笑聲中,一個皮膚白淨,五官端方的中年文士,踱著方步緩步走出。他一邊走,一邊向旁邊那人笑道:「王七啊王七,直到今日,我才算服了你了!」

  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俊美飄逸,容光攝人的少年郎君,可不正是王弘?

  此時的王弘,嘴角微揚,似是帶笑,只是他那極清澈極高遠的雙眸中,閃耀著一抹異常明亮的光芒。他大步走出。

  看到他走來,王府眾人連忙翻身下馬,走下馬車,齊刷刷一禮,同時叫道:「郎君。」

  王弘點了點頭,他轉過頭,看向尚叟,看向陳容的馬車。

  為了名聲著想,陳容並沒有下車,也沒有掀開車簾,讓眾人看到,她是一個女郎。

  王弘深深地凝視了馬車中的陳容一眼,朝著眾僕點了點頭,道:「進去吧。」

  「是。」

  眾僕在百數個士族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進了莫陽城。

  隨著城門『滋滋——』地關上,王府眾僕同時鬆了一口氣,有的甚至雙腿一軟。

  王弘朝他們瞟了一眼,又瞟向馬車中的陳容,然後收回了視線。

  王府眾人在鬆了一口氣後,便同時激動起來——做為一個卑賤的僕役,他們竟被百數士族圍擁著,慎而重之地迎進了城!這種風光,直是聞所未聞!他們強行壓抑著歡喜和激動,端起臉,在莫陽城百姓們的夾道歡迎中,緩緩進入了城主府。

  他們來到王弘所住的西院時,那中年端方的文士停下腳步,再次朝著他們,也朝著王弘深深一揖,他朗朗笑道:「七郎,死雖可懼,然有了你,有了這些義士相伴,我無畏矣。」

  他直起身,又朝著王府眾僕團團一揖,歎道:「若能不死,諸君風采,必定傳遍天下。」

  說到這裡,他大歎一聲,道:「王弘啊王弘,連僕人都是如此風範,我直不知道你這個主人,是如何的風華絕代!」

  他長袖一甩,招呼著眾人一一退去。

  他們一退,王弘便轉過頭來,他朝著眾僕盯了一眼,把他們的神色變化一一收入眼底後,轉過頭來,看向了馬車中的陳容。

  第076章 陳容的名節

  王弘望著陳容的馬車,笑容淺淺,「下來吧。」

  陳容掀開車簾,清艷的臉出現在他面前。這個時候的她,臉色有點發白,顯然剛才的那一幕,讓她餘悸未平。

  王弘望著她,也不詢問,便這般轉過身去,長袖一甩,「進去吧。」

  眾僕跟在他的身後向裡面走去。陳容也在其中。

  她坐在書房靠角落處,低著頭,一縷陽光透門而入,照在她前面的虛空中,浮塵在光線中起起落落,便如人生。陳容看著那道光,不知不覺中給看癡了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影擋在她的前面,也擋住了那道光線。

  陳容抬起頭來。她對上了王弘溫柔的雙眼。

  他盯著她,慢慢地傾身向前,慢慢地伸出手指,撫向她白嫩的小臉。

  他的手指還沒有到,屬於他的體溫便撲鼻而來,陳容垂下雙眸,本能地想向後避開,卻強迫自己一動不動。只是,不知不覺中,她的胸口因屏住呼吸太久,而隱隱悶痛。

  他的手宛如春風般,拂到了她的臉上,修長白淨的手指一沾既走,手指的主人含著笑,溫柔地說道:「真是不小心啊,看,這頭髮都給粘在臉上了。」聲線淺淺的,溫柔而清澈,便如那流泉,便如那夜間的風,輕輕地一拂而過。

  他的手抽走了。

  一直屏著呼吸的陳容,暗暗吐出一濁氣,這時刻,她內心中湧出一股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放鬆的情緒。

  王弘移開榻,在她的對面坐下。他頭也不抬,清聲喝道:「備酒肉!這最後半日,我要與佳人一醉!」

  最後半日?陳容嗖地抬起頭來。她定定地看向他,櫻唇動了動。

  王弘沒有看她,他拿起酒壺,動作優雅地給自己和她滿上,這時刻,那一縷陽光正好照在他白淨俊美的臉上,使得那淺淺的絨毛,那溫柔的笑容,清楚可見。

  陳容垂下雙眸。

  最後半日。是了,前世時,他是在明日城破時,被殺而亡!當時,鮮卑胡人們為了慶祝他的死亡,大犒三軍。而前世的她,對王七郎這個人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印象,便是當時胡人破天荒地用黃金作棺,金縷玉衣,把他的屍骨隆重送回了建康。胡人的舉動,驚動了整個天下。要知道,在漢族人心中,胡人是沒有人性,是以人為食的。這樣的畜類,對一個中原名士,對一個還沒有及冠的少年,如此恭敬地,鎮重地送歸他的屍骨,那是極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在此後的十幾年中,晉人們談起王弘時,都是迷惑不解,而有關他的一切,也徹底成了不解之謎。

  這一世,她與他對面而坐,不管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他,為了那一日南陽府中,被救出時她所許出的承諾,她都不能讓他死,她不允!

  就在陳容尋思之際,她的小手一暖。卻是王弘端起酒杯,把它放在她的掌心。

  他的手沒有移開。修長白淨的手指,輕輕地勾住她的中指,甚至,還在輕輕地摩挲著。

  隨著他的動作,一種異常的酥軟透體而入。陳容強忍著,沒有收回手指。

  王弘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微斂,給他那俊逸無雙,容光照人的臉,添了兩個小小的弧形陰影。他專注地撫著她的手指,低低問道:「卿為何而來?」聲音很輕,很淡,宛如一抹吹過天地的夜風。

  陳容抿著唇一時之間,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了。

  王弘抬起頭來,他專注地盯著她的臉,等著她的回答。

  半晌,陳容嚥了嚥口水,乾澀地說道:「君不在,恐南陽王對我不利。」這時刻,她的內心湧出過十幾種回答,可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到頭來,她給他的,是那個最冷漠最不討人喜歡的理由。

  王弘低低笑了起來,他把她的中指勾起,輕輕包住,一邊用自己的指尖摩挲著她的指尖,一邊漫不經心地,極輕極溫柔地說道:「為了擺脫南陽王,阿容甚至願意赴這必死之局?」

  他的動作,很溫柔很溫柔,他的指尖有點粗,這般摩挲著,令得她的指尖直是顫抖著。這顫慄,一直顫到了心尖上。

  陳容咬了咬唇,壓抑住心頭湧出的異樣,低聲說道:「不一定是必死之局!」她說到這裡,悄悄地抬眸,看向王弘。

  王弘俊美高遠的臉上,神色淡淡,他似乎沒有聽到陳容語氣中的篤定。只是一笑。慢慢地,他放開了她的手,站了起來。

  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陳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變得遙遠飄渺了。剛才他還讓她覺得,他們是如此貼近,可只是轉眼,陳容便悚然發現,他還是那朵天上的白雲,而她,依然是那片飄零的落葉!

  王弘站直身子,俯視著陳容,笑容淡淡而疏離,「阿容遠道而來必是累了,先休息一會吧。」說罷,他大袖一甩,優雅轉身,飄然離去。

  望著他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陽光下的背影,陳容直過了許久許久,才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中應了一聲,「是。」

  應過後,陳容慢慢坐下。直到現在,她的腿還是軟的,她的心,也因為再次面對王弘,有點混亂。她是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了。

  半個時辰後,陳容走出了書房。

  這時刻,城牆外面,胡人叫囂聲,戰馬的嘶鳴聲,人語聲混在一起,顯得十分嘈雜。

  院落中除了幾個面色惶惶的婢女,便只有尚叟了。

  陳容揮手招來一個婢女,說道:「給我拿一套你家郎君的衣裳。」

  那婢女也沒有心思詢問她原由,低頭應了一聲,便跑向寢房。

  不一會,一套淡青和一套雪白的衣袍,同時擺在了陳容面前。那婢女細聲細氣地說道:「這些都是七郎的舊衣裳。女郎想著哪一件?」

  陳容道:「淡青吧。」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陳容便不喜歡穿素色衣服。一來她穿不出那種純粹潔淨,二來,這是庶民的裳服,她不喜歡。

  拿過衣裳,見那婢女轉身要走,陳容命今道:「給我梳妝。」說罷,她在銅鏡前坐下。

  那婢女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來到她身後,問道:「女郎要梳個什麼髮式?」

  「衣是男裝,髮式自然也是男子髮式。對了,呆會你去跟眾婢們說一下,便說,來的只有郎君,不曾有女郎!」

  婢女子了呆,問道:「為什麼?」她一問出口,馬上想到了原因,連忙應道:「是。」

  不一會,扮成了翩翩少年的陳容出現在銅鏡之前。說實在的,陳容扮男裝並不成功,她的五官過於明艷,身材又太好了,不管多寬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總有幾分婀娜之姿。不過大戰在即,她也沒有必要在乎這些細節。

  陳容朝鏡中的自己瞟了一眼,大步走出。

  她走出院落時,發現過道上人影稀疏,偏爾看到幾個僕人,也是奔跑著,顯得又急又亂。似乎整個城主府,最冷靜最能保持平和的,還是王七郎的院落。

  走了一陣後,陳容看到了一個王府的僕役,連忙問道:「七郎何在?」

  那僕役來去匆匆,也沒有細看問話的是誰,手一揮應道:「在城樓上。」

  「多謝。」

  陳容大步向城樓走去。

  不一會,她便看到了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王七郎。

  這是很奇怪的事,明明他的身前身後都是人,明明城裡城外都是喧囂一片。可他站在那裡,陳容便覺得天高雲淡,唯有伊人獨立。

  陳容走到了王七郎的身後。與看向天邊的王七郎不同,陳容低頭看向城下的胡人。

  這是南城門,下面的胡人密密麻麻,足有上萬。上萬胡人便蹲在城下,有的煮飯,有的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嘻笑。初看上去很亂,仔細一看,陳容馬上發觀,這些胡人隊列整齊,衣甲在身,兵器更不曾離開左右。

  陳容盯了下面一陣後,突然說道:「七郎,我以為,此門藏有一線生機!」

  她突然出一聲,直是驚醒了王弘。他轉頭看來。見是陳容,他雙眼一亮,嘴角淺笑隱隱。歪著頭,靜靜地盯視著她,王弘突然伸出手來,朝她一擺,「願攜卿手!」他說這話時,語調有點怪,表情有種異常,似是在做出某種承諾。

  陳容自是不可能伸出手。她朝他笑了笑,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七郎,我們或可從南門脫圍。」她轉向城門下,右手一指,沉聲說道:「七郎請看,左側和右側,還有位於中間和後方的胡人,是不是不一樣?」

  她有聽到回話聲。陳容回過頭來。

  王弘正側著頭,靜靜地望著她。

  夕陽下,陳容艷美的臉,給染上了一層金色,她的雙眼是那麼明亮,年輕的肌膚是那麼的具有活力,便是那掩在寬大衣裳下的身姿,也有一種被壓抑住的激情和生命力。

  王弘收回目光,也看向城下,道:「是有異常,阿容有何看法?」

  陳容正要回答,一陣腳步聲傳來,伴隨著腳步聲的,是一個清朗的笑聲,「七郎在啊?嗯,這位郎君是?」聲音有點狐疑。

  陳容轉過頭去,對上這個中年文雅,意態悠閒的莫陽城主。

  縱使大戰迫在眉睫,眼看就要城破人亡了,這個士大夫的臉上,也是笑容可掬,似乎他馬上面臨的不是生死大劫,而是一場宴會,一次詩會。

  陳容上前一步,便想回答。

  她還沒有開口,王弘走到她身後,伸出手來。他便這般閒閒散散地,極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笑著說道:「他啊,是我卿卿,今日前來,與我一道赴死。」

  陳容僵住了。她掛在臉上的笑容,剛要脫口說出的招呼,都給哽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王弘會給出一個這樣的答案!

  莫陽城主雙眼一亮。他朝著陳容上上下下打量著,撫著長鬚,點頭感慨道:「「貌若處子,姿容艷麗,有這樣的卿卿,難怪風流名於天下的王七郎,也甘願斷袖了。」

  說到這裡,莫陽城主望向城下的胡人,喃喃說道:「我不如七郎啊。這次黃泉路上,沒有攜手者。」

  他自顧自地感慨著,沒有發現這時的陳容,表情呆滯,雙腿發軟,整個人都要昏倒了。

  就在陳容向後一軟時,她的腰間一暖,卻是王弘扶住了她。他溫柔地扶著她,愛憐地把她置於懷中,薄唇貼著她的臉頰,吐出一口溫熱的氣息,柔柔說道:「卿卿可是身有不適?」

  陳容沒有力氣回話。這時的她,痛苦地閉上雙眼。

  說實話,這次她前來莫陽城,一是避禍,二也是因為她知道這一戰的始末!她相信只要把握得好,只要事情還是按照前世的軌跡行走,她便可以帶著王弘,帶著孫衍逃出生天!所以,她坐在馬車中不出來,她穿上男裝,便是為將來著想,還想保住名節。還想著,功成後,全身而退。

  可此刻,王弘的手臂搭在她腰間,他胸膛貼著她後背,他的唇貼在她的臉頰。可憐的她,前一世自焚而死時,還是處子之身,還不曾與任何男人這般親近過。這一世倒好,先是被他奪去了初吻,又被他這般置於懷中,左一句卿卿,右一句卿卿地叫著。這個男人,太也可恨。

  陳容暗暗咬了咬牙,她一睜眼,便對上莫陽城主望向自己和王弘那羨慕的眼神。當下,她咬牙切齒地動作,馬上變成了羞澀的笑容。

  擠出一個笑容後,陳容低下頭來。她拉向鎖在她腰間的他的手。輕輕一扯,他的手臂紋絲不動。陳容咬了咬下,猛地一用力,他的手臂還是紋絲不動。陳容秀眉一蹙,狠狠一掐!

  「哎呦!」王弘吃痛出聲。

  莫陽城主詫異地轉頭看向他,問道:「怎地?」

  王弘嘴角一揚,淺淺地,優雅地笑道:「無事,被螞蟻咬了一口。」

  莫陽城主哈哈一笑,道:「七郎死都不怕,卻怕螞蟻?」

  王弘眉頭一挑,悠然說道:「那螞蟻咬人,專叮人的嫩肉,死死地咬,狠狠地叮,怎也不放,當然怕了。」他嘴裡說著怕,可不管是表情,還是語調,都是一派悠然。

  莫陽城主哈哈一笑。

  這時,王弘低下頭來。他淺淺一笑,溫柔地含上陳容的耳垂,吮吸舔吻著,以一種溺斃人的口吻問道:「卿卿是怕死呢,還是怕那螞蟻噬心的疼痛?」

  第七十七章 孌童

  他吐出的溫熱氣息,暖暖地撲入陳容的耳洞,暖暖地泌入她的心尖,暖暖的,帶著一種青草味,令得她全身綿軟無力。

  陳容雙腳發軟,口中發苦,又羞又惱又恨又苦,見那莫陽城主長著走開,連忙吸了一口氣,壓下砰砰急跳的心臟,低聲命令道:「放開我!」

  見他不應,陳容不得肘關節向後一捅,在令得他悶哼出聲後,再次狠狠低叫道:「「放開我。」

  王弘伸手捂著肚子,微微瞇起雙眼盯了她一陣,然後,他拈起她一縷秀髮,放在鼻前一嗅。

  他正要說話,城牆下,一陣鼓噪聲沖天而起,蓋住了所有的聲音,同時,也帶來一種死亡的氣息。

  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握著她的小手,笑道:「我還以為,阿容不畏死亡呢。」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宛如春風般溫柔,「休怕。」

  陳容一驚,迅速地掙開他,轉過頭去。

  只見城牆下,胡人們緩緩向兩側退去。

  潮水般退去的人群,讓出了一條道路。

  一個臉戴面具的將軍出現在道路的中間。在他的身後,是整整齊齊,千人規模的悍卒,在他的兩側,是整整齊齊單膝跪地,一動不動地向他行著禮的上萬士卒。

  剛才還叫嚷著,混亂著的胡人士卒,這時跪了一地,從陳容的角度望去,黑壓壓儘是人頭。陳容不得心中一沉,她伸手按在胸口,只有這樣,才能讓那砰砰亂竄的心臟回到原處:此刻看來,這些胡人分明是萬眾一心啊!那個前世所謂的破綻,真的還在嗎?

  這時,身邊傳來王弘清雅淡遠的聲音,「那將軍便是慕容恪,他是鮮卑人的軍神。」

  他說到這裡,見陳容沒有回答,不由轉過頭來。

  這一轉頭,他對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渙散,小嘴卻緊緊氨基民一線的陳容.。城牆下,隨著慕容恪右手一揮,眾胡卒紛紛站起。

  這時,慕容恪抬起頭,看向城牆上。

  面具下,他的雙眼十分清亮。

  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有多少人,王弘總是能輕易地吸住所有的視線。慕容恪目光一轉,便盯向了他。

  四目相對。

  在這時,陳容瞟到,王弘朝著城牆下的慕容恪,微微一笑。

  這一笑,很神秘,很詭異,與他以往總是超然的,溫柔的笑容完全不同,其中似是夾雜著某種死氣。

  慕容恪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到王弘這表情,他只是仰著頭,靜靜地打量著這個衣帶當風,飄然若仙的男子。

  好一會,慕容恪才收回視線,揮了揮手,如今眾將低聲交談起來。他們說話的聲音並不大,隔這麼遠,陳容等人根本無法聽清。

  就在這時,王弘長袖一甩,喚道:「走罷。」

  說罷,他率先向城下走去。

  陳容猶豫了一下,還是緊步跟上。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低著頭,努力記憶首前世時,聽到的那些枝葉細節。

  直在她前面的王弘,一直都沒有吭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鼓噪聲,喧囂聲撲面而來。

  陳容抬起頭來。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跟著他,不知不覺中已走到了莫陽街中。此刻的莫陽街安靜得出奇,就算有行人,也是臉色發行惶惶不安,來去匆匆。每一個巷道處,都有來回走動,維持秩序的士卒。

  陳容四下張望了一眼,轉頭看向王弘。

  王弘正走在她的前面。

  饒是在這種光天化日之下,在這種危機四伏之時,他頎長的身影,也得筆直筆直,那一身白衣,在陽光下,散發著淡淡的,超然世俗之外的清光。

  陳容望著他,櫻唇動了動。

  就在這時,王弘轉過頭來。

  陽光下,他的目光清澈之極。他望著陳容,笑容淺淺,他說道:「這次見面後,阿容不得總是若有所思,不知所思者何?」

  陳容還沒有開口,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馬蹄聲還沒有靠近,一個大叫聲驚醒了陳容,那是一個清亮地叫聲,「王七郎!」

  這是一個青年將軍,他一衝而來,急急勒停奔馬後,就在馬背上朝著王弘雙手一拱,朗聲道:「孫衍找你呢。」

  他瞟向王弘身邊的陳容,只是一眼,便皺眉苦笑起來,「也只有你們這些名士,才在這個生死關頭,還有心思與孌童閒逛。」

  他這句話一吐出,王弘便聽到身邊傳來急促的中老葉氣聲。

  他微微側頭。

  在他的身邊,陳容漲紅著小臉,雙眼恨恨地瞪著那個青年將軍,櫻唇張了張,張了又張,最後卻閉得更緊了。

  於是,王弘伸出手去。

  他伸出修長白淨的中指,在陳容閉嘴的,粉嫩嫩的小嘴上輕輕按了按。

  做了這個動作,成功地令陳容僵在當地後,他轉過身,朝著那青年將軍笑道:「既如此,走罷。」

  說罷,他率先離去。

  那將軍翻身下馬,緊跟在他身後,說道:「慕容恪過來了。七郎,你說他會不會在今天晚上開始攻城?」

  前方,傳來王弘清淡平和的聲音,「今晚?不會。」

  聲音無比篤定。

  那年青將軍好奇地問道:「為何?」

  兩人這麼交談著越去越遠,越去越遠。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了,陳容才恨恨的一跺腳,漲紅著臉咬牙切齒地噴嚏起來。不過她的聲音又小又含糊,語不成句。

  氣了一陣後,陳容轉過身來。

  她低著頭,有氣無力地向城主府走去。

  剛剛進入府門,她便聽到尚叟的聲音從一側傳來,「女郎。」

  尚叟一臉憂慮,他望著陳容,道:「女郎,你剛才與王七郎……」說到這裡,他長歎一聲,喃喃說道:「城破在既,便是放縱,也只有這幾日光景了。女郎要是喜歡他,就隨意吧。

  陳容萬萬沒有想到,一向古板忠實的尚叟,固然向她提出了這麼一個建議。

  她氣得小臉漲得通紅,張嘴正要喝罵,陳容又閉緊嘴,大袖一甩,腰肢一扭,向府中急衝而去。

  剛剛衝出五步,陳容腳步一剎,嗖地轉過頭,對尚叟叫道:「叟,備上馬車,我要去見過孫小將軍。」

  第078章 心同

  尚叟聞言,皺起了眉頭,說道:「現在這個時候,孫將軍肯定忙得抽不開身。女郎,不是人人都有王七郎這麼好耐心的。」

  陳容眉頭大皺,喝道:「少廢話,快去準備。」

  尚叟見她語氣堅決,心中一動,想到剛入城門時她的表現,便點了點頭,應道:「是。」

  馬車向孫衍所在的西街駛去。

  這時陳容已經知道,整個莫陽城,約有兵卒二萬,再加上孫衍帶來的二千人,再加上城中的百姓庶民,各大家族的護衛十數萬眾,說起來,總兵力比胡人還要多上不少。

  可是,對方卻是軍神慕容恪統兵!這個天下,若說兵力之壯,冉閔第一,第二便是慕容恪。這個因為俊美,常年戴著面具出現在戰場上的將軍,詭計多端,用兵如神。

  而莫陽城所有的二萬士卒,真要上了戰場,比孫衍的二千人還有所不如。到時各大家族所出的五六千私兵和護衛,與胡人還有一拼之力。

  陳容坐在馬車中,一邊整理著自己收集來的資料,一邊還在尋索著前世的記憶。這種生死關頭,她必須把前世聽到的,世人說出的那些最關鍵的枝葉都想通想透。

  在陳容尋思之計,馬車停了下來,尚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女郎,到了。」

  陳容應了一聲,掀開了車簾。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北城門,孫衍那二千人,便駐紮在這裡,他自己,也住在城樓之上。

  陳容跳下馬車,向前大步走去。

  北城門上上下下,站著一個個不動如山的士卒。這些士卒甚至在看到艷麗多姿的美少年陳容時,連眼晴也沒有抬一下。

  陳容拾階而上。

  剛剛走上城牆,一陣蒼涼的歌聲便吹入她的耳中,「世無英雄,致使庶子稱王,胡人猖獗,我漢人衣冠,白骨堆雪……」這歌聲是從她身後傳來。

  (註:世無英雄,致使庶子稱王

  《晉書·阮籍傳》:「嘗登廣武,觀楚、漢戰處,歎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三國誌·魏志·阮瑀傳》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曰:「[阮籍]嘗登廣武,觀楚、漢戰處,乃歎曰:『時無英才,使豎子成名乎!』」

  這是竹林七賢之一阮籍對著楚漢爭霸的古戰場所發的一句感慨。但「豎子」到底是指誰,有爭議。有兩種解釋:第一種是說阮籍所生活的時代沒有英雄,讓那些小混混成名了。另一種是指楚漢爭霸的項羽劉邦不入法眼,是豎子。)

  陳容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乞丐,一邊拖著傷腿向前走去,一邊敲打著破陶碗清唱。他的歌聲蒼涼悠長,配上這簌簌寒風,頓時天地皆涼。

  陳容望著他,不由想道:這人居然識字呢,多半是南遷而來的沒落士族,不但淪落到乞討為生,現在連性命也不保了。她不是一個喜歡傷春悲秋的人,只是望了一眼,便繼續向前大步走去。

  不一會,她來到那城樓上,向一護衛雙手一拱,問道:「孫小將軍可在?」

  那護衛見她衣履鮮華,知道必是士族,當下恭敬回道:「孫小將軍去見城主了。」

  陳容自是知道他去見城主了,當下她朗聲說道:「我有要事,請容我入內等候。」

  那護衛盯了她一眼,道:「是。」

  陳容大步向裡面走去。

  她剛剛踏入房門,便聽到那護衛嘀咕出聲,「這郎君,真類處子,連身段兒也似。可惜,如此人物,也要與我等喪命於此。」聲音唏噓。

  也許是因為朝不保夕,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這個時代的人,對於美少年,普遍有一種珍愛和重視的心理。如這個護衛,他自己也是將要喪命於此,可他卻只顧對陳容惋惜。

  陳容來到了堂房中。她選了一個靠西側的角落坐下,這個位置有點暗,使得她的身形和五官也顯模糊。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不一會,一個清亮中透著疲憊的少年聲音傳來,「這哪是什麼群策群力?分明是人家城主的一言堂了。早知道莫陽城的士族如此齊心合力,我又何必帶著兄弟們赴這趟渾水?」聲音極為不滿,正是孫衍。

  另一個粗啞的聲音歎道:「現在說這些已沒有用了。慕容恪這圍三放一的做法,孫子兵法上都言。可這莫陽城主倒好,非說什麼將計就計,還說什麼慕容恪這是虛虛實實之策。哎,便讓他們向西門突圍吧。」

  他說到這裡,孫衍重重一哼,厭倦地說道:「這些士族,都比不上王家一僕!」

  「是啊,想那琅琊王氏多大的名頭,可王七郎每次一開口,莫陽城主便給擋了回去。小將軍,我看不如聽從王七郎的,集合所有兵力,從南城門突圍!」

  就在最後一句話脫口而出時,陳容雙眼一亮。她雙手一絞,信心大增。

  頓了頓,那聲音又說道:「胡人這次來得太突然了,似是想要得到什麼東西一樣。」

  孫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那守門護衛大聲說道:「稟孫將軍,有一個美貌的小郎君找你,已在堂房中候了多時。」

  那護衛只是陳述事實,卻忘記了,孫衍這人生得美貌,他最討厭別人形容男人時,用上美貌幾字。當下他重重一哼,喝道:「知道,退下吧。」

  就在這時,那個粗啞的聲音嘿嘿一笑,道:「美貌少年?比之孫小將軍如何?」

  他聲音才起,孫衍便暴喝道:「閉上你他娘的臭嘴!」一邊喝罵,他一邊重重向前走來。

  緊接著,身著盔甲,一臉倦意的孫衍大步踏入,他一入門,便四處尋來。

  陳容看到他入內,連忙站起,雙眼明亮地望著他。

  這時,孫衍也看到陳容了,他先是歪著頭朝她盯來,才盯了一眼,他突然一驚,大手連揮,「出去出去!」

  被他這般毫不留情對待的那個青年將領也在打量著陳容。不管孫衍多麼無禮,他是一點生氣的表情都沒有。只是歪著頭,看向陳容,然後,又看向孫衍。看了半晌,他突然嘀咕道:「挺像一對可珍藏在內苑的璧玉。」

  這一次,他聲音落下,孫衍已是大大一聲暴喝,「來人!」

  「在!」兩個護衛應聲入內。

  孫衍朝那青年將領一指,喝道:「把這傢伙給我趕出去!」

  兩個護衛毫不遲疑地應了一聲是,便向那青年將領走來。

  那青年將領見他動真格了的,連連揮手,苦笑道:「好了好了,我出去就是,出去就是。」他一邊說,一邊向後退去。饒是退到了門坎上,他還在向房中望來。他的表現非常可惡,朝著陳容望上一眼,便朝著孫衍望上一眼,然後長歎一聲,再接著看向陳容,看向孫衍,再長歎一聲……

  孫衍揮退了護衛後,幾個箭步便衝到陳容面前。他伸手握著她的雙手,顫聲道:「阿容你怎麼來了?」說到這裡,他紅著雙眼,憤怒地低吼道:「陳氏阿容,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來的後果?」

  陳容望著關切之溢於言表的他,感動得抿緊了雙唇。她仰頭看向他,幾乎是突然的,以一種果斷的語氣說道:「我知道怎麼才能脫圍!」

  孫衍一怔。他伸手撫向陳容的額頭,詫異地說道:「你這小女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話嗎?」

  陳容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再次說道:「我知道如何帶你們脫圍!」

  孫衍歪著頭,秀美無倫的臉上儘是狐疑,他忍不住又伸手按在陳容的額頭上,見到她雙眼明亮而堅定,便皺起了眉頭,鬆開手,向後退出一步,坐在陳容對面的榻几上。坐下後,他拿起一樽酒一飲而盡,再盯向陳容,說道:「你再說一遍!」

  陳容慢慢地,優雅地下,雙手扶在膝頭,腰身挺得筆直,盯著他,果真重複道:「我知道如何突圍。」不等孫衍回話,她沉聲道:「至於我如何知道的,我不會說,也不想說出。孫衍,我只知道,今晚丑時起到黎明時,南城門的胡卒會被突然調出,剩下的只有三千士卒,而且這些士卒不是慕容恪的嫡系,並不同心。那是我們唯一的生存機會。」

  孫衍聽到這裡,幾乎是突然地,他目不轉晴地盯著陳容,道:「你這話,是王七郎說的吧?」

  陳容一呆。

  孫衍苦笑道:「剛才在殿上,王七郎再次慎重地提出這個意見。不過他沒有說得這麼具體,他只說今晚,大家集合所有兵力,從南城門突圍,或有生存希望。可你知道嗎,莫陽城的士族都聽不進他的話,那莫陽城主更是話都不讓他說完。阿容,在這種情況下,你把他的話重複,有什麼意義?」

  他的聲音一落,陳容便低低說道:「他是這樣說的?」

  孫衍瞪著她。

  陳容苦笑起來,她垂下雙眸,任傍晚淡淡的夕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神中儘是惋惜,「原來,他是沒法啊……」

  孫衍瞪著她的表情,更是莫名其妙了。

  陳容收回心神,抬起頭望著他,果斷地說道:「他們不聽是他們的事,我們自己走!便帶著你的二千士卒,還有王家眾僕,我們今晚從南門脫圍!」

  孫衍朝著她上上下下打量著。片刻後,他右手一揮,喝道:「來人,去把王七郎請來,告訴他,他有知音在此。」

  「是。」

  聽到領命而去的腳步聲,陳容滿臉喜色。她長相艷麗,這麼一笑,便如月季花瞬時盛放,動人得很。孫衍看著看著,秀美的臉上一紅,他微微側頭,不再看向陳容。

  房中安靜下來。

  直過了一會,孫衍才說道:「對了,聽說過王家僕人入城時,輕車緩入,臉帶笑容,極為雍容。阿容,你便是隨他們入城的吧?」

  聽他這語氣,陳容在入城時大顯身手的事,壓根沒有傳出去。看來是王弘私下有授意。那個人啊,她真是永遠看不透。

  陳容收回心神,點了點頭,說道:「是。」頓了頓,她低聲說道:「這主意,是我出的。我知道西城門可以入,也知道胡人不會對我們動手。」

  孫衍嗖地抬頭盯著她。他低叫道:「是你出的主意?」

  陳容點了點頭。

  孫衍明顯愣住了。他站了起來,負著雙手,在堂房中踱起步來。踱了幾步後,他腳步一剎,轉向陳容,眼眸中光亮大增,「原來阿容還是個知兵的!好!既然你也這樣認為,那麼今晚,我們突圍。」他轉身便朝外面走去。

  陳容見狀,連忙叫道:「你不等王七郎了?」

  「等他做什麼?我這就去找到莫陽城主,還有那些士族家長,告訴他們我的決定。奶奶的,他們不聽就不聽,王七郎這人神乎著,信他的踏實些。」一邊說,他一邊大步衝出,轉眼腳步聲便已遠去。

  望著他急匆匆的背影,陳容一臉笑容,這時刻的她,終於把心思放下來了。

  當時來莫陽城時,她還有些衝動。她一直在想,自己一個小小的女郎,說出去的話,多半沒有任何人相信。為了取信他們,也為了顯示自己可以相信,在入城時,她冒險一搏,向王家僕人出了那麼一個主意。當時看來,效果是達到了,可她沒有想到,王家僕人跟本就沒有向外人宣揚她的功勞,而且,幾次與王弘說話,他都愛理不理……這讓她幾乎絕望了。幸好幸好,她說的話與王弘的看法不謀而合!幸好幸好,孫衍願意相信他們!

  陳容重重地坐回榻上,舉起酒樽,仰頭飲去。

  就在她仰著頭,汩汩牛飲時,眼前突然一暗。陳容放下酒樽,順手用袖拭了拭嘴,眼角向那裡一瞟。便是這一膘,她粗魯拭嘴的動作一僵。

  一個白衣勝雪的身影,正站在房門處。他微微側頭,似笑非笑的,正饒有興趣地望著陳容。這人,卻是王七郎。

  騰地一下,陳容小臉漲得通紅。

  她知道,整個南方,所有的名門士族,都對風度風儀非常注重,還有對子弟們進行專門培訓的。一直以來,她在人前,總是時刻記得要表現得優雅些——這太重要了,時人相信,高貴是因為血統,是應該從骨子裡顯出來的。男人如果粗魯,還可以說他是率性,是蔑視傳統,是不在乎他人言論的,是名士行為,女人如果粗魯,那只能證明她不配當一個士族。

  當然,陳容之所以這麼重視,還是因為如前一世,因為這些舉動,被女郎們和冉府的下人婢女姬妾的,諷刺得太多太多。那種上升到人品高度的諷刺,每時每刻,都與她的名字聯在一起,令得她有了心理陰影。

  這還是她第一次露出粗魯的真面目,被一個大士族撞見,而且,撞見她的人,還是那個謫仙般優雅完美的王弘!

  就在陳容愕愕而立,小臉漲得通紅時,王弘提步向她走來。他走到離她僅有半臂遠。然後,他微微傾身,湊近於她。

  陰暗的角落處,他的雙眼明亮如星。如此呼吸可聞地望著她,王弘伸出修長白淨的手指,優雅地幫她拭去嘴邊的酒水,溫柔說道:「真是不小心啊。」聲音宛如春風般輕輕拂過。

  在他的撫觸中,陳容慢慢放下僵在半空中的手。她垂下雙眸,慢慢坐回榻幾。

  這時,王弘也坐倒在榻几上。他舉起几上的酒樽,仰頭便是一通牛飲,然後,用袖子拭了拭嘴——每一個動作,都與陳容所做的一模一祥。可他那優雅是真正刻入骨子的,一模一樣的動作,在他做來,便有了與別人完全不同的風流之姿。

  這種風流之姿,足可以讓人自慚形穢,陳容暗暗歎了一口氣,心中卻感激起來。他這是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啊。

  王弘放下沾了酒漬的衣袖,抬眸盯向陳容,道:「孫衍不是說我有知音有此嗎?怎麼連他本人也不在此?」

  陳容聽他這麼一問,馬上收起胡思亂想的心情。她挺直腰被,吸了一口氣後,望向王弘,「剛才我跟孫衍說了,今晚丑時起到黎明時,南城門的胡卒會被突然調出,剩下的只有三千士卒,而且這些士卒不是慕容恪的嫡系,並不同心。那是我們唯一的生存機會。」陰暗中,她的表情堅定,目光在對上王弘的目光時,卻有點躲閃。她躲閃著把話說完,「孫衍在決定把你叫來後,已去找莫陽城主了。他說,如果他們不聽,他便自己帶著二千士卒自己脫圍。」

  一口氣說完,房中又恢復了安靜。

  王弘望著她,慢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淺笑道:「原來孫衍所說的知音,是阿容你啊。」

  聲音淡淡,陳容聽不出他是讚賞,還是別的。

  他把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既如此,那就按你說的行動吧。」

  陳容大喜之餘,卻不由自主地問道:「你為什麼不問我如此肯定的原由?」

  王弘側頭看向她,嘴角淺揚,似笑非笑的,「我問了,阿容便會說?」

  陳容大搖其頭。

  王弘噗嗤一笑,道:「既如此,我為什麼要問?」

  陳容呆了呆,也是一笑。她低下頭來。

  這時,王弘清雅動聽的聲音傳來,「阿容,你的臉又紅了。」

  陳容垂著雙眸,絞著雙手,喃喃說道:「在你面前,我老是出醜。」

  「有嗎?」

  「有。」陳容鼓起勇氣看向他,雙眼眨巴眨巴的,似是在期待著他的安慰。

  王弘沒有安慰。他嘴角一扯,淡淡說道:「你已經注意了。」

  你已經注意了?這是什麼意思?他是在說,她本來就是個粗魯的人,已經很小心了嗎?

  一時之間,陳容的小臉漲得更紅了,她的櫻唇張了又張,張了又張,卻說不出話來。

  這時的她,沒有注意到,同樣坐在背光處的王弘,正懶洋洋地斜睨著她。

  好一會,陳容放下心思,暗暗恨道:被他知道了又怎麼樣?他又不是個多嘴的人,會到處宣傳我本性粗魯。我,我又不要嫁給他,為什麼要在意他的想法?這樣一想,她的心情終於好些了。

  這時,天色漸漸黑下來了。

  陳容望著好整以暇地飲著酒的王弘,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時間流逝。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有時陳容真覺得,與王弘呆在一起,就算什麼話也不說,那時間也很容易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轉眼間,那腳步聲出現在台階處,接著孫衍的命令聲傳來,「去轉告兄弟們,埋鍋造飯,準備行動。記著,聲音小一點。」

  「是。」

  然後,孫衍衝入了堂房中。他直衝到陳容和王弘面前,伸手拿過放在陳容几上,她喝了大半的酒水,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他把酒杯放下,也沒有注意陳容和王弘的表情,憤憤罵道:「這些莫陽城的士族,真是他娘的讓人厭惡。呸!他們執意從西門突圍,還不許我把自己的兵帶去。奶奶的,還想我的人率先送死。」

  他一屁股到榻上,向王弘說道:「聽他們說了一通話後,我實在不想說了。王弘,我沒有知會他們我的決定。」他的聲音中,隱隱有著不安。

  本來也是,這個時候,每一個舉動都關係到全城人的性命。孫衍不知會便決定私自行動,對那些指望著他這二千精兵的莫陽城人來說,會是一種巨大的打擊。所以,他望著王弘,等著他的決定。

  王弘微微一笑,道:「既然已經決定,便行動罷。」

  孫衍大喜,他驚叫道:「你贊同?」

  王弘嘴角一扯,淡淡說道:「他們太一意孤行了。你如果告訴他們,你要自行突圍,唯一的後果便是,他們把你強行囚禁起來,好控制你的士卒。」

  孫衍嗖地站了起來,低吼道:「他們敢!」才吼出聲,他便記起現在非常時機,那莫陽城主看似風雅,可還真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想到這裡,他果斷地說道:「好,便不知會他們,我們自行突圍。」一邊說,他一邊又向把陳容喝了一半的酒水伸去。

  他伸出的手卻落了個空。

  卻是王弘,他優雅地,慢條斯理地伸出手,先他一步把陳容的酒杯拿來,然後,他把那酒杯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角落裡,再持起酒壺,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酒。

  這一連串的動作,他做起來自然之極,優雅之極。自然得孫衍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他收回伸出的手,拿起王弘新樽的酒水喝了起來。

  而陳容,剛開始時是一怔,可她看著他自自然然的動作,那含著笑容,淡而平和,毫無異常的面容,便收起胡思亂想的心。

  第79章 生天

  三人商議過後,便開始行動。

  時間飛逝如電。

  轉眼間,夜深了。

  幾乎是夜色一降臨,城主府中便是笙樂喧天,喘息不斷。

  那些貴族門,不知道是因為對明日向西門突圍不抱信心,還是想顯示自己不在乎生死,在這個時候竟是瘋狂地行歡縱樂著。

  陳容坐在馬車中,雙手相互絞動著,緊張地望著城主府的大門口。

  王弘一回來,便被莫陽城主強行拖了去,現在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她在等著他出來,與孫衍一道會合。

  在陳容的期待中,一個頎長的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望著那身影,陳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一會,那人便出現在她的馬車前。

  他雙手扶著車轅,含著笑,望著傻呼呼的陳容,輕輕說道:「卿卿每次望我,都會癡了去,這可怎辦是好?」

  聲音真是體貼莫名。

  陳容艷麗的臉騰地一紅,她收回目光,低聲惱道:「誰看你看癡了?哼!」

  那人嘴角一揚,曬然笑了笑,轉身向自己的馬車走回。

  這人,正是王弘。

  這一次的他,換上了一襲黑袍。陳容從來不知道,居然有這麼一種人,不管多華美的衣服,都只能是他的點綴,而不管多樸素的衣服,總能穿出風華。

  她看著一襲黑衣的王弘時,腦海中想起了一句俗語,「男人俏,一身皂。」可把黑衣穿出一身神秘溫深邃,卻又至純至美,宛如千年黑玉的,非眼前這個男人莫屬。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馬車啟動了。

  隨著夜色漸深,莫陽街中安靜之極。馬車車輪滾動聲發出的格支格支中,唱響著單調的,讓人心慌意亂的旋律。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

  陳容一走下,便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站滿了士卒。這些士卒,全部身著盔甲,旁倚駿馬,排成隊列,面無表情。

  在他們的旁邊,孫衍大步走出,迎了上來。

  他朝陳容看了一眼,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後,目光轉向剛剛走下馬車的王弘。望著王弘,孫衍皺眉說道:「有點不妥。從子時三刻起,這南門外的胡人似有增多。」

  「啊?」

  驚叫的是陳容,她低低說道:「不,不會吧?」

  聲音慌亂。

  孫衍皺了皺眉,轉頭看向王弘。

  王弘朝他點了點頭,道:「去看看。」

  「好。」

  王弘大袖一甩,提步向城牆上走去。

  為了今晚地行動,現在的南城門,已全部被孫衍的人控制了。

  陳容跟在兩人身後,亦步亦趨地向上走去。

  不一會三人便出現在城牆上。

  城牆上,隔個十來步才有一個火把,火把飄搖中,下面胡人的營帳,還是可以看清。

  確實有點不對勁。胡人的營帳中,不時有人大隊人馬進入,縱使星光暗淡,也可以看到那些人馬激起的煙塵直衝天際。

  孫衍沉聲道:「看這情形,與阿容所說的是恰恰相反啊。」

  王弘沒有吱聲。

  他只是微瞇著雙眼,靜靜地望著下面。

  這時刻,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地回答。

  當然,也有人看向陳容,可他們在對上她蒼白的小臉,惶急不安的 眼神時,卻不免想到:終究只是一個婦人。

  安靜,無比的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弘突然一笑,道:「好一個慕容恪!」

  眾人嗖嗖嗖,同時轉頭看向他。

  孫衍急急問道:「王七郎,你看出什麼了?」

  王弘點了點頭,他朝著前方一指,哧笑道:「不點燈火,沒有鼓聲,只是煙塵高舉,似有人不斷進入。這慕容恪,竟登上了虛張聲勢之策,看來阿容所言不虛,這據守南門的兵力被他臨時抽調了大半,為了防止我們突圍,他便使了這一招。」

  說到這裡,他也不跟眾人詳細解釋,大袖一揮,低喝道:「一切按原計劃進行!」

  孫衍一呆,他盯向王弘。見他俊逸飄然的臉上,容色淡淡,鎮定自若,心下一定,凜然就道:「好!」

  話音一落,他已急奔而出。

  他地行動十分迅速。

  幾乎是丑時剛至,城主府中的笙樂聲剛剛止息,一陣鼓聲便從三面而來。

  東門,西門,北門三處,突然間鼓聲大躁,燈火騰騰而起,照亮了整個夜空!

  南陽城中大嘩。

  無數個驚慌的叫聲,腳步聲傳來,無數個火把,燈籠燃起。

  就在眾人紛紛衝出家門,急急詢問發生了何事時,十幾個騎士從每一個角落衝出,奔向南城門,他們一邊急馳,一邊嘶聲大叫,「南門空虛,各位不想死的,便隨著孫將軍從南門突圍!」

  嘶喊聲遠遠傳出,令得眾人同時清醒過來。

  城主府中,急急衝出一個士族家長,他朝著一個騎士暴聲喝道:「誰充他孫衍從南門突圍的?回來,給我回來!」

  回答他的是那騎士如風如電,疾馳而過的身影。

  這時另一個士族家長急急叫道:「等一等,等一等,容我們收拾了行李一起突圍。」

  同樣,回答他的,也是一騎煙塵。

  南城門處。

  孫衍冷冷地望著那些嘶喊追來的士族們,嬌美的臉上煞氣畢露,他沉聲說道:「我等他們一刻鐘!」

  不管是他,還是陳容都知道,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時刻,莫陽城中所有的家庭,都已把馬車備好,把行李裝上,只準備著突圍。一刻鐘時間,如果他們願意,完全可以跟上隊伍。再說了,現在離天明還早著呢!

  陳容望著前方大叫大嚷,瘋狂衝來的眾士族,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她才走出五步,王弘清潤溫柔的聲音傳來,「阿容,到我馬車上來。」

  陳容一怔,回過頭去。

  她對上的,是一臉理所當然,笑容淡淡的王弘。

  陳容張了張嘴,就要脫口而出的拒絕,哽在了咽中。因為她眼睛一瞟,便瞟到了臉色蒼白,冷汗如注的尚叟——他這樣子,可怎麼駕車?

  燈火下,陳容朝王弘盈盈一福,走了過去,求道:「家僕老了,請允他坐車,郎君另行派人駕車吧。」

  王弘點了點頭,隨意地吩咐了句,看也不向陳容看上一眼,便坐上了自己的馬車。

  陳容跟在他的身後,爬上了馬車。

  就在這時,一個氣急敗壞的急喝聲傳來,「孫衍,你好大的膽子,你竟想私自脫圍?快下來,快給我下來!」

  急喝的,正是莫陽城主。這時的他,光著雙腳,坦著肚腹,褲子也只是鬆鬆紮了一根腰帶,頭髮凌亂,臉色鐵青的,哪裡還有半點平素的溫文爾雅,氣度雍容?

  孫衍見他來了,縱身跳上馬前。他轉過身,就在馬背上朝著莫陽城主深深一揖,朗聲說道:「孫衍慚愧。」

  他才說了幾個字,王弘清潤的聲音已響亮地傳出,「城主何不收拾行裝,靜觀我等突圍?若是我們憑著二千人便殺出重圍,證明南門確實空虛,城主也可緊隨其後。」

  他聲音特別清晰,告別容易入耳。莫陽城主一怔,停下了腳步:「已到了這個地步了,只能按王弘所說的做了。」

  就在這時,孫衍暴喝一聲,「打開城門,殺出去——」

  『殺』字一出口,他已長槍在手!

  兩千士卒和王家死士們,都已兵器在手。

  「滋滋——」聲中,鐵門大開。

  一股夜風席捲而來。

  在孫衍的暴喝聲中,眾騎一衝而出。

  陳容坐在馬車中,緊緊地抓著車轅,小臉蒼白如紙,汗流如注,她閉緊雙眼,一動不動地傾聽著那馬蹄奔跑聲,那陣陣呼嘯聲,那車輪滾動聲,還有嘶喊聲,戰鼓聲,以及金鐵交鳴聲。

  從來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漫長,漫長得每一秒都是一個輪迴。

  從來沒有一刻,如現在這麼煎熬,煎熬得心被高高的揪起,隨時會從嗓口跳出。

  「噗——」兵器入肉的聲音傳來,轉眼間,一股鮮血像噴泉一樣,噴灑在車簾上,有幾滴還噴了進來,灑到了陳容的臉上,身上。

  這只是開始。

  一聲聲慘叫撕破了夜空,一聲聲嘶喝變成了黑暗中的主調。

  漸漸的,陳容已是支持不住了,她雙膝一軟,縮成一團縮在馬車角落裡。

  時間還在流逝。

  喊殺聲似是無窮無盡。

  ……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感覺到身邊一暖。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縮成一團,滾入那人的懷抱中。她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腰,臉蛋埋在他的胸懷,雙腿纏著他的雙腿。

  她把自己嵌入了那人身上。

  無邊的黑暗和慌亂中,她只感覺到,這人身上有一股清新的,讓人心安的氣息。她如一個溺水的人一樣,緊緊地抱著這個氣息,抱著這個人,緊緊的,絕不鬆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孫衍喘息著,嘶啞地聲音從馬車外傳來,「再衝出五百米,只要再衝出五百米。」

  他的聲音,於聲嘶力竭中含著無邊興奮。

  一陣整齊的應諾聲中,金鐵交鳴再次響起。

  又不知過了多久,孫衍興奮的嘶叫道:「兄弟們,胡人沒有援兵,他們沒有援兵了。他們人馬與我們相當啊。」

  他的聲音中,含著無邊的興奮,無邊的驚喜。

  狂喜的不止是他,在這個時候,一個沙啞的聲音猛然嚎道:「兄弟們,殺了這些胡人,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這四個字,應該是世上最動聽的口號,一時之間,外面的嘶喝聲都響亮了,金鐵交鳴聲又密麻了幾分。

  在一陣急促的廝殺聲後,四周安靜了一點,傳來的,只有急促的馬蹄奔跑聲,還有喘息聲。

  這時,陳容聽到頭頂上,傳來王弘依然清潤動聽的聲音,「突圍了?」

  回答他的,是駕車的巨漢,他粗啞地叫道:「過了胡人營帳了,再衝二里,便可以上官道。」

  他聲音顫抖了一下,激動地說道:「郎君,如果沒有遇到伏兵,我們就是突圍成功了。」

  這時刻,孫衍的叫罵聲傳來,「奶奶的,那個莫陽城主簡直愚蠢之極,這個時候還站在城牆上看什麼熱鬧?我們都衝出來,他們可以接著衝啊,奶奶的,奶奶的,這蠢貨!」

  叫罵了一陣後,孫衍嘶聲嚎叫,「各位,再加把勁,衝上官道,我們就平安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回答他的,是眾人響亮而狂暴的應答聲。

  馬車又陷入瘋狂的顛覆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似是一百年,似是一萬年,馬車慢了下來。

  一個疲憊的聲音從天邊飄來,「胡人沒有追來,我們休整一下再起程。」

  「是。」

  應答聲中,孫衍策馬靠近王弘的馬車,他嘶聲說道:「王七郎,你出來一下,看看接下來怎麼走。」

  一邊說,他一邊嘩地一下,拉開了車簾。

  隨著火光嘩地灑入馬車中,孫衍呆住了。

  他瞪著馬車中,慢慢的,嘶啞地低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於嘶啞中,有著氣急敗壞。

  回答他的,是好整以暇的王弘。縱使這般急馳,縱使臉上身上血液斑斑,他依然笑容淺淺,雍容得很。

  在孫衍的瞪視中,他左手摟著懷中佳人的細腰,右手撫養她的臉,淡淡一笑,首:「小姑子嘛,怕死而已。」

  他的聲音堪堪一落,孫衍已縱身下馬,一撲而來。他雙手一扯,把八爪魚一樣的陳容從王弘的身上扯落,剛要大叫大嚷,想到了什麼,卻是壓低聲音,目光冰寒地瞪著王弘,冷冷說道:「王七郎,她還要嫁人的!」

  聲音中,有著強行壓抑的暴怒。

  王弘抬眸看向孫衍,望著他,他嘴角微揚,微笑道:「孫將軍喜歡阿容?」

  孫衍秀美的臉騰地一紅,他朝四周望了一眼,見到眾人都在看向這邊,連忙以最快的速度把車簾重新拉下,然後,他伸頭進來,瞪著王弘,一字一句地說道:「王七郎,你別招惹她。聽到沒有,你不能娶她,便別招惹她!阿容這樣的女郎,值得男人娶回家當妻子的。你這樣做,會毀了她的,我瞭解她,她這人,一旦認真了,便會認死理,會對那男人生死以付,性命相托,你承擔不了那個後果的!」

  面對著壓抑著怒火的孫衍,王弘卻是淡淡一笑,他修長白淨的手,輕輕地撫上陳容的臉。這時的她,眼神渙散,臉白如紙,顯然驚魂未定。

  媚公卿 第080章 醋意

  王弘撫著陳容白嫩的小臉,微笑道:「聽孫將軍這口氣,竟是對她知之甚深?」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說道:「她想如何就如何,我想如何亦如何,孫將軍不覺自己管得太寬了嗎?」

  孫衍大怒,右手成拳,便要向王弘的臉上揮去。

  就在這時,陳容動了動。孫衍一怔間,她已向外一僕,衝過孫衍,把頭伸到馬車外,雙手趴到車轅處,朝著外面張著嘴,不住的乾嘔。

  一聲又一聲的嘔吐中,陳容蒼白如紙的小臉,終於有了一點神采。她抬起頭看向孫衍,也沒有注意到他的鬱怒,只是顫聲哭道:「尚叟呢,他在不在?他可還活著?」

  眾人萬萬沒有想到,她醒過神後,第一個問的,是一個下僕!

  孫衍還沒有開口,王弘已是眼晴微瞇,他收回一直放在她細腰上的手.把她重新抱到懷中後,極溫柔極溫柔地盯著她的雙眼,然後說道:「尚叟大好。」

  在王弘回答她的時候,一個王家僕人大聲應道:「小姑子,你那老僕早昏過去了,還有他的腿部被流矢所傷,流了點血。放心,死不了。」

  得到這個答案,陳容心神大定,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雙眼。不一會,她睜開眼來。仰著頭,便這般望著抱著自己,眼晴一直微瞇著的王弘,望著一臉鬱怒的孫衍,陳容燦爛一笑,喃喃說道:「你們都在,真好。」這句話一落,她像用掉了所有力氣,眼晴也閉上了,手腳也軟了,哪裡還有半點精神?

  孫衍見狀,重重一哼,他伸手扣著陳容的胳膊,朝王弘警告性地瞪了一眼後,把軟趴趴的她拖下了馬車。跌跌撞撞中,孫衍把陳容塞入了另一輛馬車後,轉身喝道:「可休息夠了?動身吧。」

  眾人連忙應是,策的策馬,拿的拿兵器,那些把傷口包紮好的,能騎馬的繼續騎馬,不能騎馬的給扔上了馬車。眾人再次向南陽城方向衝去。

  在他們急急衝出時,莫陽城方向,還在不斷傳來喊殺聲,嘶叫聲。

  望著火把光越來越多的南城門,孫衍扁了扁嘴,暗暗想道:看來其它各門的胡人開始增援了,那些士族要是還猶豫不決,就會失去先機。不過這事與他無關,他自認為,自己已經做得仁至義盡了。

  夜色中,莫陽城方向沖天的火光和喊殺成了主旋律,這種種聲音把他們幾千人的腳步聲掩蓋住了。

  急急的奔馳中,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天亮了,眾人離莫陽城方向已有百來里,已安全了。

  安全了。眾人同時歡呼一聲,開始翻身下馬。就在他們跳下馬背的同時,跨下極為神駿的坐騎,開始搖搖晃晃,有的甚至口吐白沫。必須休息了。

  陳容恢復精神時,天色已經大亮。她坐起身來,伸袖拭了拭粘巴巴的雙眼,卻發現袖上儘是斑斑鮮血。

  就在她望著那袖子發呆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女郎。」聲音有氣無力,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正是尚叟的聲音。

  陳容抬起頭來。

  尚叟爬到她面前,他顫聲說道:「女郎,我們逃出來了。」聲音一落,淚水橫流。

  陳容白著臉,綻放了一朵燦爛的笑容,嘶啞地說道:「我們逃出來了。他們,也逃出來了。」說著說著,她雙眼大亮,神情也是大振,便直身坐起,伸手掀開車簾,朝外面望去。

  望著王弘的馬車,馬背上的孫衍,陳容顫聲低語,「尚叟,我與他們有了共生死的情誼,以後,我的處境一定會好些。」

  尚更沒有想到,她一醒過來,想的便是這個,當下咧嘴應道:「是。」看向她的眼種中,滿滿的都是感慨和心痛。

  孫衍一回頭,便看到了把頭伸出馬車外的陳容。他縱馬過來,來到她面前,他向她湊近些許,輕聲說道:「方纔我已警告他們了,他們都應了,不會亂說。阿容,你盡可放心。」

  陳容傻乎乎地望著他,奇道:「你說什麼呀?」

  孫衍一噎,瞪了她一眼,閉緊嘴不想解釋。他伸手向一個士卒揮了揮,喝道:「把竹筒拿來。」

  「是。」那士卒遞來一個割下來的新鮮竹筒。

  孫衍把那竹筒塞到陳容手上,道:「把臉上的血抹一下。」說罷,他轉身回返。

  剛剛策馬奔出兩步,他的身影便是一晃,回過頭看向陳容,有心想說她些什麼,想了想,最中還是住了嘴。

  竹筒裡裝滿了清水,陳容把臉拭了拭,漱了口水,又把手拭乾。

  她把竹筒送出時,一眼便看到一襲黑袍的王弘,正負著雙手,施施然地走在荒原上。寒風揚起他的長髮,拂過他俊美白淨的臉。

  望著他那俊美的側面,陳容不由想道:任何時候看到他,就會覺得自己正行走在青山碧水間,金馬玉堂裡。這人,總是那麼氣度高華,舉止雍容,真是令人自慚形穢。

  她收回目光。就在這時,她突然記起一事,不由微微側頭,小小聲地向尚叟問道:「叟,我方纔,不是在王七郎的馬車中嗎?」

  尚叟應道:「嗯,是孫將軍把女郎送回來的。」他的語氣毫無異常。

  可這時的陳容,小臉已是白了又白,白了又白。直過了好一會,她突然低叫,「原來孫衍那話是這個意思。」她掀開車簾,向著孫衍走去。

  孫衍正與一個年青的將領說著話,見她走近,他揮了揮手,示意那人告退。孫衍迎了上來。

  陳容在離他還有三步處盈盈一福,感激地說道:「方纔多謝了。」

  孫衍秀美的臉一虎,他瞪著陳容半晌,突然問道:「你就這麼喜歡王弘?」

  陳容呆怔間,他譏嘲地說道:「明明還是未嫁之身,卻主動投懷送抱!陳氏阿容,你是不是打定主意做他的小妾了?」

  陳容一涼,反射性地應道:「不。」

  這個字一出,孫衍那緊繃的臉才稍稍鬆了松,他瞪眼看著她,惡狠狠地說道:「既然不願意,那就小心點。」他似是對陳容惱極,重重一哼,轉身就走。

  陳容追出了一步,還是停了下來。

  不知不覺中,她回頭望向王弘所在的方向。這一回頭,她頓時一僵。卻是王弘雙手抱胸,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也望著孫衍……這目光,不知為什麼,讓陳容的心中有點慌亂。

  就在這時,孫衍的高喝聲傳來,「吃完東西馬上上路。」喝到這裡,他一眼瞟到了眉來眼去的陳容和王弘兩人,當下惱恨地一哼。

  他離陳容不遠,這一哼聲陳容聽得分明,頓時她打了個寒顫.迅速地收回目光,低頭走向馬車。

  眾人吃過乾糧後再次起程。

  隨著離莫陽城越來越遠,眾人已是越來越放鬆了。

  中午時,孫衍派出去探路的士卒回報了,說前方東西兩條岔路,都看到了胡人的蹤影,不過人數不多。

  既然人數不多,便不足為懼,隊伍繼續前行。

  傍晚了。孫衍選好紮營地點,便開始徹底地休整人馬。

  陳容懶洋洋地倚馬車車壁上,隨著離莫陽城越來越遠,她的心裡也越來越放鬆,不知為什麼,這一放鬆,她卻感覺到了無邊的疲憊,整個人像生了一場大病一樣,手腳都是虛的。

  這個晚上,明月當空。

  被孫衍強行扯出的陳容,坐在一棵大樹下。她懶洋洋地倚著榻,仰著頭,望著天空上的明月。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琴聲飄來。

  陳容慢慢轉頭過去。

  她看到的,是側對著她的王弘。他正端坐在荒原上,膝前擺著一張琴。月色中,他纖手的十指,在琴弦上舞動著,那俊逸無雙的側面,在銀色的月輝中,同樣散發著淡淡的瑩光。這時刻的他,宛如畫中人,極遠,極遠……這樣的他,明明近在身側,卻彷彿與她隔了一條河,隔了一道山。

  陳容看著看著,懶洋洋地側身面對著他,目不轉晴地欣賞起這副月色美男圖來。

  他的琴聲,在往日的空靈中,添了一份血醒之氣,聽著聽著,陳容的眼前,彷彿看到了一輪升在空中的血月,極艷麗,極空靈,極震撼。

  就在這時,她的腿被踢了一下。陳容詫異地抬起頭來。她對上一臉惱怒的孫衍,望著這個秀美的少年,陳容眨了眨眼,問道:「怎地?」因為疲憊,她的聲音中透著沙啞。

  孫衍一臉厭惡地瞪著她,朝左右望了一眼,低聲說道:「你剛才看著王七郎,都流口水了。」

  「啊?」陳容大驚,她連忙抬袖在嘴邊抹了一下,這個動作才做到一半,她便是一僵,瞪著孫衍惱道:「你騙我。」

  孫衍甩了她一個白眼,施施然地在她身側坐下。這時的他,早已脫下了盔甲,外面是一件藍色的袍服。他坐在陳容面前,雙手抱膝,仰望著天空一會後,突然問道:「阿容,你很喜歡王七郎?」他雖然沒有看向陳容,卻問得十分認真。

  陳容想了想,回道:「是。」頓了頓,她眨了眨眼.天真地笑道:「他那樣的男人,天下的女郎都會喜歡吧?」

  孫衍回頭盯向她。他的目光有點奇特,陳容看不懂。他盯了陳容一陣後,突然站起,轉身便走,那腳步越衝越快。

  陳容望著他,張了張嘴,想要叫住他,看到周圍有好幾雙目光盯向自己,便了住了嘴。

  孫衍大步流星地衝出二十步時,一陣急促的奔馬聲傳來。

  聽到那奔馬聲,所有的喧囂和笑語聲都是一止。有性急的,更是轉身便向停放坐騎的地方奔去——他們都是久經殺戮的,一聽這馬蹄聲,便知有急事發生。

  孫衍也是腳步一頓,秀美的臉一沉。

  那騎馬急急衝到他面前,翻身下馬,行了一禮,大聲說道:「孫將軍,前方百里外,出現了我們的人。他們說,冉將軍與慕容恪的人遇上了。」他抬起頭,朝著孫衍雙手一拱,急急說道:「將軍兵力太少,孫將軍,我們去幫一幫將軍吧。」

  這人聲音一落,孫衍便果斷應道:「好。」

  直到這時,王弘才一曲終了,他慢慢放下雙手,抬頭看向孫衍的方向,月色下,他的雙眸極清極深邃,「慕容恪?他現在哪裡?」

  那士卒大聲應道:「在離此百里處,偏西方向有一個流山坳。」

  王弘轉頭盯向那士卒所說的方向處,輕聲說道:「原來如此。」

  「什麼事原來如此?」詢問他的,是那個與孫衍交好的年青將領,這個人,自從知道陳容是個女郎後,便老是一臉惋惜。

  王弘淺淺一笑,道:「原來,昨晚上南門兵力被調,卻是慕容恪用來對付冉閔了。看來你家將軍來得十分迅速啊,慕容恪措手不及,都來不及調用自己的嫡繫了。」

  那年青將領一張四方臉,膚色棕黑,身材高大嗓門也大。他聽王少這麼一解釋,恍然大悟,點著頭,他極驕傲地說道:「聽說這個慕容恪,一心想殺盡漢族中的英雄,特別是那些知曉軍事的。不過他遇到我家將軍,只有甘拜下風的份。」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又滔滔不絕地說道:「上一次,我家將軍只領了二千人,便打退了他一萬五千人。我說啊,這世上,就沒有我家將軍的對手!」

  他還意猶未盡時,孫衍已暴聲喝道:「姓李的,你給我閉嘴,將軍還等著我們救援呢。」

  那李姓青年一凜,連忙應道:「是。」他端起臉,轉身向自己的屬下奔去。

  在眾人整理隊伍時,孫衍策馬來到王弘身側,他居高臨下地瞪著王弘,叫道:「姓王的,你是自行回南陽,還是與我們一道去見將軍?」

  這個孫衍,從昨晚起,對上王弘時,便這麼吆吆喝喝,一點也不客氣了。

  王弘笑了笑,他目光掃向陳容,漫步向她走去。

  看到他的舉動,孫衍汗毛倒豎,他尖聲喝道:「站住。」一聲喝出,見到四周的人都在看著自己,他壓低聲音,警惕地瞪著王弘,問道:「王七郎,你想幹什麼?」

  王弘望向張牙舞爪的孫衍,笑容淺淺,他朝著陳容招了招手,漫不經心地向他解釋道:「沒啥啊,我喚卿卿過來,看看她的意見如何。」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喚著『卿卿』兩字時,咬重了音。說完這句話後,王弘似笑非笑地瞟著孫衍,慢騰騰地說道:「孫小將軍如此緊張,莫非,是看上了陳氏阿容,想自己娶她?」

  這話一出,孫衍僵在當地。

  第081章 回南陽

  見他啞了,王弘微微一笑。

  這時,見到王弘招手的陳容,快步走來。她一走來,便看到孫衍臉色不好,她轉過頭,關切地望了他一眼,向王弘問道:「怎麼啦?」

  王弘一笑,道:「孫將軍要去救援冉閔,阿容你想不想一道同去?」

  陳容望著王弘,道:「願與七郎一道。」

  王弘點了點頭,他轉頭對上孫衍,雙手一拱,清聲道:「如此,先行別過了,他日再見,願與孫君大醉一場。」

  孫衍哼了一聲,朝他拱了拱手。

  他走到陳容的面前,低聲道:「跟我來。」

  他領著陳容走出百步,側過頭朝著王弘的方向瞟了一眼後,轉向陳容,蹙著秀眉,認真地說道:「阿容,王七郎那個傢伙,風流自賞,很會討女人歡心。你可不能糊塗了。」

  說到這裡,他那墨黑墨黑,總是如狼一樣的目光中,閃過一抹柔情,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按在陳容的肩膀上,盯著她,他低低說道:「你與我,是一樣的人……我們玩不起的。」

  陳容感激地望著他,慢慢地,她朝著他盈盈一福,垂眸說道:「郎君說的話,阿容謹記。」

  以這種正式的口吻回應過他後,她仰起臉,眨動著大眼睛,調皮地一笑,道:「孫衍,如果有一天你的婚事能夠自主了,而你又沒有更喜歡的人,便娶了我可好?」她笑得天真,可那眼底,卻多多少少有著認真。

  這種認真,是狼一樣的認真,是孤寂了無數歲月,失望了無數歲月後,一個人對於溫暖,對於夥伴,那發自靈魂的渴望和依賴。

  這種認真,孫衍卻是不懂的。他皺著眉頭想了想,卻是搖了搖頭,低低說道:「不知做不做得到的事,我不想承諾。」

  說到這裡,他伸出手,在陳容的雙臂上輕輕按了按,沙啞著嗓子說道:「這一別,又不知能不能再見了。阿容,你一定要堅強些,也要聰明些,一定不要被他人給騙了,毀了。」

  一句話說完,他轉身便走。

  陳容轉頭,望著少年大步而去,望著少年翻身上馬,望著二千人激起的煙塵,直入雲霄,遮住了明月。

  就在她呆呆而立時,一陣悠揚的琴聲響起。這次的琴聲,與剛才不同了,它充滿著愁思,充滿著離愁,它是一個君子,在送友人遠行時,折下一根柳枝,相約明年再見。

  陳容轉過頭來。她對上了月光下,一襲黑衣,俊美的臉上如蒙了一層煙霧,撫著琴的王弘。她緩步向他走近。

  慢慢走到他身後時,一個婢女連忙拿出一副榻幾放在王弘右側略略後移處。

  陳容坐下。就著月光,她怔怔地望著王弘那俊美飄逸的側面。

  慢慢的,他纖長的,舞動著的手指一緩。他慢慢地轉過頭來看向陳容。月光下,他的雙眸如星,這是真正的如星,極明亮,極清澈,極遙遠……

  陳容仰頭望著他。

  王弘嘴唇一揚,淺淺一笑,溫柔的聲線飄來,「阿容在看什麼?」

  陳容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他,眼神迷茫,她輕輕回道:「君還在。」

  她居然給了這麼莫名其妙的三個字。她居然以這麼迷茫,這麼空洞的眼神,給了他這三個字。

  王弘眉頭一挑,他放下琴,轉身盯著陳容。

  就在這時,陳容打了一個激淋,她勉強一笑,站了起來,轉身便想離開。

  就在這時,王弘清潤動聽的聲音傳來,「阿容?」

  陳容腳步一僵。

  他站了起來,走到她身後,在離她只有半臂遠時停下,低著頭,他溫柔地問道:「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莫陽城!」語氣極為堅定。

  陳容一怔。她喃喃說道:「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你的。」不等王弘再次詢問,她已急急向前走去。

  望著她逃之夭夭的背影,王弘慢慢一笑。

  這時,那個中年賢士走了過來,他望著陳容的背影,轉聲說道:「郎君,這個陳氏阿容好生奇怪。她在與我們前來莫陽城的路上,一路上出謀劃策,鎮定從容,自信得很。便是說到從南門脫圍時,她也是自信得很,連具體時辰和敵人的人數都一清二楚。可她真正面對戰場時,卻驚驚惶惶,與平常女郎毫無二樣。郎君,你說這個陳氏阿容是怎麼回事?」

  王弘搖了搖頭,他望著陳容遠去的背影,悠然一笑,低低說道:「是有趣……」

  不一會功夫,眾人便倦極而眠。

  第二天一大早,隊伍再次起程。

  昨天,他們還有二千來人,現在便只剩下一百多個了,而且這一百多個中,還有三十來個傷號。只有這麼多人,行進時便小心多了,一路上,王弘派出了幾波探哨,事有異常便改道而行。

  終於,第三天時,南陽城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望著那熟悉的城池,眾人發出一件歡呼聲。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王弘。」

  眾人回過頭去。這一回頭,他們問時一怔。

  馬車中,露出頭來叫著王弘的,正是陳容,不過這時候的她已換上了一襲男子袍服,為了不起眼,她甚至還在臉上塗上了灰塵。

  在眾人怔忡間,陳容策著馬趕到王弘面前,她望著王弘,認真地說道:「七郎,馬上就要到南陽城了,我有一事相求。」

  她的聲音一落,王弘一便瞇起了雙眼。他盯著她,慢慢一笑,極溫柔極溫柔地說道:「卿卿如此打扮,是想告訴世人,陳氏阿容從來不曾去過莫陽城?更不曾隨我王家僕人,伴我王弘左右?」

  不知為什麼,他的笑容似是有點冷,直冷得陳容打了一個寒顫。

  不知為什麼,明明理直氣壯的事,陳容卻突然覺得心虛了,她低下頭,咬著唇喃喃說道:「我,我,還是未嫁之身。」

  說到這裡,她似是有了力氣,陳容抬起頭來,眼巴巴地望著王弘,低低求道:「阿容與郎君之間,相距何止千里萬里?郎君,陳容是不會做妾的。」

  她說到這裡,把馬鞭一抽,掉頭便向自已的馬車衝去。

  王弘望著她的背影,許久後,才懶洋洋地說道:「陳氏阿容的話,大伙可記得?」

  「記得。」

  聽到眾人整齊的應諾聲,王弘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道:「就按她說的做吧。」

  「是。」

  大伙剛剛應下,那中年賢士抬頭盯了一眼笑容滿面的陳容,不由搖著頭,向王弘說道:「這,她都已經……這是一自欺欺人啊。」

  王弘一笑。

  第082章 七郎斷袖了,我們怎麼辦?

  王七郎的車隊,出現在南陽城門外時,守城的士卒們驚呆了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隊長才走出城門,朝著下面喊話的王家僕人驚叫道:「可否容小人見王七郎一面?」

  他說話時,嗖嗖嗖,上百個腦袋都湊近來,眼睜睜地望著。

  王弘掀開了車簾。

  他微微一笑,清風朗月般喚道:「是我。」

  兩個字一吐出,城牆上,暴發出一陣枉喜的大叫聲,吶喊聲。那小隊長激動地叫道:「真是王七郎,真是王七郎!快快開門,快快開

  在他的大呼小叫中,沉重的鐵門開始。滋滋一一,地打開。

  王弘的馬車率先動了。

  可他的馬車,在駛到陳容的馬車旁時,突然停了停,眾目睽睽之下,城牆上下眾人枉喜期待的目光中,他朝著陳容溫柔的,親切地喚道:「卿卿,我們走吧。」

  他的聲音不小。

  足夠讓城門附近的人都聽到,就算聽不到的.也可以看到他對車中人那溫柔如水的表情。

  嗖嗖嗖,一時之間,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轉向了陳容的馬車。

  眾人在看到馬車上的陳府標誌時,不由湊在一起,嗡嗡議論起來。

  沒哼人知道,這時候,馬車中的陳容,雙手相互較成一團,她咬著唇,漲紅著臉,對像是大病一場,還有點精神不振的尚叟低叫道:「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疲憊的尚叟沒有回答她的話。

  這時,陳容朝外面王七所在的方向,充滿殺氣的瞪了一眼,轉眼苦著臉,向著尚叟喃喃說道:「幸好不是叟駕的車,不然,我,我的名節是連渣兒也不剩了。」

  尚叟低啞地,疲憊地回道:「女郎都與七郎共生死了,就算只是做妾.也會被他尊重的。」

  語氣中已有了贊同。

  陳容狠狠瞪了尚叟一眼,雙手重重絞了兩把,因為實在是生氣,她又朝尚叟瞪了兩眼,呼地一聲轉過身去,背對著尚叟。

  這個時候,車隊開始駛入城門。

  王弘的車隊,平安無事地回到南陽的消息,在第一時間震驚了所有人,一時之間,街左街右,所有的行人都向這邊跑來,便是開著店舖的,也把鋪面關上蜂湧而來。至於那些住在大宅子中的,也急急打開大門,大聲吼道:「王七郎回來啦,王七郎回來啦。」

  漸漸的,。王七郎回來啦,的話,響徹了大街小巷。

  開始時,陳容見到兩側那上百個圍觀的人時,心中還在想著:得找個機會,瞅個沒人的時候離開王家車隊。

  可是,只是一轉眼功夫,圍觀的人由上百個變成數百個,又變成近千個了。

  兩邊的街道越來越是水洩不通,而且,四周還有腳步聲不斷傳來

  陳容白著臉,她櫻唇顫動了下,朝著尚叟叫道:「叟,我們走不掉,這可怎麼辦?」她聲音已變,已急得要哭出來了。

  尚叟見她急了,也急了,他喃喃說道:「老奴下去看看。

  他剛淮備動身,陳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連連搖頭,「叟,不能去,這王家隊伍中,只有你我是外人,你一去我就現形了,我的名節就真是一點也沒有了。」

  尚叟見狀,急急問道:「那女郎想怎麼辦?」

  就在他詢問時,外面暴發了一陣女郎們的尖叫聲,枉喜的呼聲。陳容尋思了一下,轉眼看到尚叟,忙壓低聲音朝外喚道:「拿一頂紗帽進來。」

  外面喧囂震天,陳容的聲音又不大,沒有人聽清。無奈何,她清咳一聲,只好再叫一遍。

  好一會,一個僕人才靠近來,問道:「女,嗯,郎君有何吩咐?」

  「拿一頂紗帽過米要面紗厚一點的,我老僕要用。」

  不一會,一頂紗帽塞到了陳容手中。

  陳容接過,順手便給尚叟戴上,她一邊戴,一邊認真地叮囑道:「叟,呆會不管有多少人,你一定要護著這帽子.不要讓人看清了的長相。」

  尚叟低啞地應道:「女郎放心吧。」

  就在這時,幾個女子的歡呼聲混合著尖叫聲傳來,「不可能,王七郎怎麼會有了卿卿?」

  「我不信,我不信!」

  「給我們看看。」

  「她是誰?對,給我們看看。」

  叫嚷聲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四面而來,也,向陳容的馬車圍來。

  陳容嚇得差點尖叫出聲,她急急地轉向尚叟,胡亂說道:「怎麼辦

  怎麼辦?」

  就在這時,王七郎那顧長俊美的身影,出現在陳容的馬車外。

  雖然隔著車簾,可陳容對這個身影,已牢牢記在了心坎上,她咬著牙,恨恨地蹬著他,大眼中淚汪汪的咒罵道:「王七這個小人,他要真害得我嫁不了別人。我發誓,我一定要纏著他,我要讓他的後院不得安生,讓他這一生再也娶不了別的女人!」

  她的咒罵聲很小,至少混在處處都是叫器,嘶喊,歡呼的聲音中.實在太小。

  可是,她的聲音一落,車簾外,便傳來王七清潤動聽,溫柔如水的

  聲音,「卿卿這是罵誰啊?這麼大的火氣?」

  他的聲音也很小。

  可是,與眾人不同,王七的聲音特別有穿透力,便是這麼曹雜的環

  境,他那小小的聲音,也淮確無誤地送到了陳容的耳中。

  也是奇怪,陳容滿臉憤怒,更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的,可這會他的聲音一入耳,那怒火便消了一半,羞臊和一種隱約的期待,便不由自主地湧出心頭。

  她狠狠壓下那不該有的情緒,正淮備重重地回他一句,就在這時,一個女郎大聲叫道:「王七郎,我們愛你慕你,光是望著你的身彩,便已心神俱醉。可這個時候,他們居然說你有了卿卿,我們不相信,你得讓開,得讓我們看看你的這個『卿卿』!」最後兩宇,已有咬牙切齒之勢。

  這女郎顯然是眾女之首,她的聲音一落,幾十個少女齊刷刷叫道:「王七郎,你讓我們見見你的卿卿!」

  一邊說,她們一邊再次衝了上來。

  這女人瘋枉的力量,是很驚人的,轉眼間,十幾個王家僕人都在急

  聲喝叫,可她們的前衝之勢絲毫不減。

  馬車中的陳容,這時正眼巴巴地望著王弘,雖然明知他不會,可她還是期待著,期待他能說一句什麼話,現在這個時候,只有他開口了.這些女郎們才會散去。

  就在她眼巴巴地期待中,卻聽到王七郎微微一歎,竟是令著馭夫走開

  這還了得!

  他一走開,自己那是典型的羊入虎口啊。

  就在陳容急得滿頭大汗時,好幾雙小手.已攀上了她的車轅。

  沒時間猶豫了。

  陳容牙一咬,伸手拿過放在旁邊的,屬於王七郎的男子袍服。然後,她把袍服朝頭上身上一蒙,只留下雙眼,瞄淮王七郎的方向,縱身

  一跳。

  於是,喧囂震天中,她跳下了馬豐。

  她這個舉動,驚住了所有人,一時之間,王家僕人攔阻地動作也停了,眾女郎前衝的姿勢也停了,連正誰備離開的王七郎,也側過頭,愕愕地看著跳下了馬車的她。

  就在他們怔忡愕然間,陳容一個箭步衝上,就這麼當著眾人,她縱身一躍,誰確地跳上了王弘的馬豐。

  當著眾人她向前一撲,滾到了王弘懷中後,陳容蒙著衣衫的手果斷伸出,嘩地一下午把車簾完全拉下。

  …………

  所有的聲音都消夫了。

  便連那些急急前來的士大夫,連那些圍觀的少年們,也停止了議論喧囂,呆呆地望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女郎的抽泣聲打破了平靜,「王七郎,天下這麼多的女郎,你怎能學著那些人,也斷袖了?」

  這聲音一出,王弘呆住了。

  緊按著,又有幾個女郎哭了,她們啞著嗓子,絕望地說道:「你喚一個男人為卿卿,你還把自已慣常穿的衣物給他穿。王七郎,你怎能如此?」

  「便是天下的男人都斷袖,可那斷神之人,也不應該是你王七郎啊。七郎都斷釉了,我們怎麼辦?」這個聲音,來自那個女郎中的領袖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悲了太絕望,完全說到眾女的心坎上了。她這句話一出,哭聲一片。

  外面,嗚嗚的哭泣聲中,眾女開始絕望地向後退去,退去。

  馬車中,蒙著頭和臉,窩在王弘懷中的陳容,這時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聽到她的笑聲,王弘低下頭來。

  陳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不用看,也知道這個風流名於天下,崇拜者滿天飛的謫仙七郎,定然鬱悶得緊。

  因此,她一邊咬著唇,一邊格格笑道:「王弘王七郎.你現在是不是有一丁點後悔了?煩惱了?失落了?我早警告過你的.可你不聽,現在得到了教訓吧?」

  聲音得意洋洋。

  果如她所料,王七郎一直僵直著身子,好久都沒有反駁她的話。

  就在陳容得意之極時,王弘溫柔中帶著迷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阿容,我也只是叫了你一聲卿卿。可你現在,人躺在我懷中,雙手抱著我的腰。在戰場屑殺時,你這樣做,還可以說是身不由已,可你現

  在再這樣,這,這可如何是好?」

  這話一出,成功的令陳容僵住了。

  第83章 名士迎接進行時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反正已經抱過一次了……」

  這話一出,陳容便聽到王七的哧笑聲傳來。

  這哧笑聲,令得陳容那潛在心底的惱恨全部浮出。她右手一伸,準確地掐住他手臂內側的嫩肉,狠狠一擰,咬牙切齒地低罵道:「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剛才叫了那麼一句<卿卿>,我何至如此?」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中已有了哭音。

  低低的哭泣兩句,見到王弘沒有什麼反應,陳容呼地一聲拉開了蒙著頭臉的衣袍。

  這一抬頭,她便對上了痛得俊臉扭曲,正無奈地瞅著她的王七郎。

  陳容第一次看到謫仙般的王七,露出這種表情來,不由心中一樂。

  這一樂令得她惱怒大消,羞意漸起。

  她慢慢地坐直身子,低著頭,小小聲地求道:「七郎,我是真不做妾的。」聲音中已帶有哭音。

  抽泣了兩下,她以袖拭去臉上的淚水,喃喃說道:「你王七郎何等身份,真說起來,我阿容給你做妾,都還差一點點。 我———」

  說到這時,她重重咬了咬唇,痛下決心。

  當下,她果斷地抬起頭來,對上王七郎奇異凝視的目光,恨恨地一瞪,掐著他嫩肉的手指再次一擰,狠狠低喝道:「快想法子把我不知不覺地放下去!」

  這一下,王七郎痛得倒吸了一口氣,可他俊美的臉上,依然帶笑,只是這笑容多少有點委屈,「好吧。」

  兩字一出,陳容立馬鬆手。就在她鬆手那一瞬間,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她的小臉騰地一紅,直至頸項。

  王七郎歪著頭,淺笑首望向這樣的陳容,右手朝車後面一指,慢騰騰地說道:「這裡面有婢女的裳服,你換好後,戴上面紗,找個機會下車吧。」

  陳容應了一聲是,她爬到馬車後面,一邊打開車壁,她一邊恨聲說道:「馬車中隨身帶有婢女的裳服,如此風流之人,為會麼要扯上我?」聲音中已有恨意。

  王弘卻是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聞言,他低歎一聲,「怪不得世人都說,好人最難做。這裳服,是我為卿卿你準備的。」

  陳容一怔。

  她愣愣地回過頭來。

  對上王弘的目光時,她雙眼一瞪,低喝道:「縮回頭去,不許看我。」

  王弘聞言一笑,果真回過頭去。

  這時的女性衣袍,比男子的繁瑣太多,就算是婢女的,也講究一種優雅之美。陳容一邊悉悉索索地換著衣裳,一邊自我安慰著:王弘這樣的人,美人見得多了,他才不會回頭來看我換衣呢。

  想是這樣想,她還是急得手都有點亂。

  過了好一會,陳容終於把中衣換上,只套外袍了,穿著穿著,她突然想道:這些衣袍還真的十分合身,他剛才都說了,它是為我備著的……為什麼要為我備衣裳?

  她想到這裡,又氣又惱,又恨又羞。

  好半晌,她才制止自己胡思亂想,忖道:定是那傢伙在城門叫我卿卿時,便料到了會有這麼一下,便把衣裳都放在馬車上,只等我自投羅網了。

  這麼一想,不知為什麼,她更氣了。

  不一會,把裳服穿戴整齊,頭上戴著紗帽的陳容,終於轉過身來,她朝著慢條斯理地品著酒水的王弘瞪了一眼,悄悄把車簾掀開一線。

  見到外面的人似乎少了一些,她低著頭,便這般把車簾掀開,跳下了馬車。

  這時馬車正大行進,她這般跳下,整個人便是向前一衝,幸好她身手不錯,連忙穩住。

  王七郎的馬車,一直是眾人關心的重點,此刻看到有人從中跳出,嗖嗖嗖,一時之間,好一些目光都轉向了陳容。

  不過這些目光,在對上婢女打扮,戴著紗帽的陳容時,收了回去——貴族隨身帶著婢女,就算與他人淫樂時也留婢女在場,實是太尋常,尋常得像患得吃飯喝水一樣。因此,連那些女郎們都只是瞟瞟陳容一眼,便不再理會。

  陳容心下松,她向後退出幾步,幾個箭步便衝上了一輛載著婢女們的馬車。

  婢女們看到有人上車,同時一驚。待見到戴著紗帽的陳容,頓時瞪大了眼,朝著她上下打量著。

  陳容挑一處角落坐下,低聲說道:「是我,不要出聲。」眾婢恍然大悟。

  這些經常服侍王七郎,跟著他走南闖北的婢女,只論外表和氣質,那一個都不輸給普通的士族女郎。而且她們人人識字懂禮,對於與自家郎君共過生死的陳容,她們從內心深處是敬重的。

  因此,她一開口,眾婢馬上安靜下來,一個全恍若無事人一般,開始繼續先前的活動。陳容暗暗納罕,望著她們,她不由想著:光是他的這些婢女,便已勝過我了……這想法一出,她剛剛升起的那點期待,又全部煙消雲散。前一世,為了那個不屬於她的郎君,她受盡白眼,耗盡芳華,這一世,她真不想再如此辛苦了。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鼓噪聲。

  這一次的鼓噪聲中,再次夾有女郎們的尖叫,陳容有點好奇,便掀開一角車簾,悄悄看去。

  這時的街道兩側,已是典型的人山人海。而且,隨著各大家族家長的到來,王弘的車隊不得不停下,與他們一一寒暄。

  此刻,令得眾女鼓噪的,是桓九郎,庾志等名士,他們正駕著馬車,施施然地擋在路中央。

  把王家眾人的去路擋住後,陳容見過的中年文士率先跳下馬車,

  他一反手,便從一婢女手中接過一隻笛子。把笛子朝唇邊一放,便吹奏起來。

  笛音剛響,抱著箏的桓九郎跳了下來,桓九郎的箏聲飄蕩間,庾志也下了馬車,他右手一揮,二十個美貌的歌伎走下馬車,扭著腰肢,便宜這般在大街當中,眾目睽睽之下,跳起艷來。

  ……這是真正的艷舞,那些歌伎,人人衣裳單薄,隨著她們的舞動,陳容都可以看到顫動的乳波,有一個婢女位於肚臍睛處的痣,也一目瞭然。

  隨著這些歌伎一舞動,彈著箏的桓九郎比手一按,停下了動作。他側過頭,瞪著庾志,高聲喝道:「庾子成,你這是什麼意思?怎地突然弄一些騷物出來,平白地敗了我的雅興!」

  他不高興地喝罵一出,庾志便伸手撫著自己短短的鬍鬚,漫歎一聲,說道:「本來,我是想獻上一曲古音,以慰死裡逃生的七郎的。可沒有想到,王七郎他居然斷袖了!有感於此,我傷心之下,只好召來家伎為他一舞。哎,只希望她們的舞蹈,可以喚回王七郎那顆大男人的雄心。」

  這話太也惡毒。這分明是取笑王弘斷袖後,是睡在男人下面的那個。

  一時之間,驚愕的,忍笑的,議論的再起。

  呼地一聲,王弘把車簾拉了開來。

  隨著他這個動作做出,眾人嗖嗖嗖,同時轉過頭來,睜大了雙眼,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的馬車中。

  他的馬車中,當然什麼也沒有。

  而且,眾人更可以看出來,王弘衣履鮮明,烏髮齊整,那裡有縱過欲,亂過情的模樣?

  迎上眾人的目光,王弘淺淺一笑,他瞇著雙眼,盯著大步走來的庾志,喝道:「庾子成,你真真該死!」

  這話一出,庾志哈哈大笑。

  他三步並兩步,便衝到了王弘的馬車前。伸手把車簾完全掀開,他伸頭朝裡面瞅了瞅,還大力的吸了兩下,叫道:「噫,怎地沒有情慾的味道,反而有一股女人的體香?我說七郎了,你那個卿卿不會是女人假扮的吧?」

  聽到庾志的大叫大嚷,陳容一驚,愕然想道:這人好靈的鼻子。

  話說庾志在大力地吸了幾下後,用力地點了點頭,轉向眾人說道:「馬車中沒有見到什麼卿卿,看來傳言有虛啊。」

  大聲的感歎了兩句後,他右手一揮,制止正扭著腰踢著腿,舞姿勾住了眾男人眼珠的舞伎,「回去吧回去吧。」

  眾女一停下動作,人群中,一個壯漢便大叫道:「庾子成,經過你的神鼻一嗅,當真判斷那車中並無郎君?」

  這壯漢身量高大,聲如洪鐘,滿臉的絡腮鬍子,眼珠子泛黃,那長相,正是時人所厭惡的那種粗鄙。

  可庾志對上這種人的詢問,並沒有白眼相待,他反而一樂,得意笑道:「神鼻?這詞用得好,用得很不錯。」他才說到這裡,桓九郎在一側冷冷哧笑,「我家的狗阿弄,也有一副神鼻。」

  哄笑聲四面而來。

  庾志卻是不惱,他臉色如常,逕自嘻嘻笑道:「沒有郎君,沒有郎君。嘿嘿,看在王七郎歷劫歸來的份上,我的神鼻可以證明,馬車中沒有郎君,只有女郎。」

  這話說得比沒說還糟,王弘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桓九郎則是噗哧一笑,那中年名士則長歎一聲,轉身便走,「走罷走罷,好好的一場樂事,全被庾子成給攪沒了。」

  這話一出,人群於唏噓遺憾聲中,笑聲大作。

  第084章 回陳府了

  這時,整個車隊和人群,都處於喧囂混亂當中。陳容朝左右瞅了瞅,見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一塊,便跳下馬車,兩三下擠入人群中。

  她身手靈活,鑽來鑽去,輕輕鬆鬆出人群,向陳府所在的方向跑去。

  這時刻,所有的人流都在向王弘所在的方向湧去,陳容反其道而行之,走起來很容易,不一會,她便來到了南街。

  走到這裡,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了。

  望著這熟悉的街道,死裡逃生的陳容,左顧右盼著,只覺得一切都那麼的熟悉,那麼美好。

  她走過幾家屬於自己,店門緊閉的店舖後,遠遠地便看到有一家店門大開的。這店面是買胭脂水粉的,到處都蒙有粉色沙曼,紅木打成的櫃檯,漆的光亮的油漆纖塵不染的。

  陳容快步走入。

  守在店中的是一個高高瘦瘦,二十七八的青年僕人。他見到陳容上門,連忙迎上來,客氣地笑道:「這位郎君······」

  就在這時,陳容把紗帽一摘,露出了面容。

  青年僕人一呆,轉眼驚喜地叫道:「女郎,女郎!」

  陳容望著他一笑,道:「是我,不用那麼激動。」

  青年僕人用袖子拭了拭濕潤的眼角,顫聲說道:「我們日夜都擔心著,莫陽城傳來的消息,也一天比一天慘烈,奴實在是怕極了。」

  陳容卻不耐煩了,她胡亂點著頭,問道:「平嫗呢?她現在可以露面了。」

  「是,是」青年僕人連忙說道:「奴去叫他來。」

  陳容揮了揮手。

  這個店舖面積不小,一進一出的兩個房間。陳容走到裡面,在裡面唯一的一個塌上坐上來。

  坐下後,她一邊喝著酒水,一邊四下打量著。這店面打掃的相當精緻乾淨,可是有點冷清,看來生意一般。

  就在她尋思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轉眼間,平嫗衝了進來。她一看到陳容,眼眶便是一紅,淚水汪汪地下來了。

  平嫗以袖掩臉,見陳容站起來要抱自己,卻退後一步都開了她。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陳容面前,嗚嗚哭泣起來。一邊哭。她一邊指責,「明知那莫陽城市死亡之地,女郎怎能說去就去?便是被那南陽王索取了去,好在也能活著,也能平安到老,女郎難道沒有聽說過嗎?好死不如賴活著?」

  她說一句,便咽中一噎,又說一聲,又泣不成聲。陳容向她看去,見到只是這幾天,他那烏黑的頭髮,兩鬢竟染了霜。

  陳容心中感動,連忙扶著平嫗的雙臂,強行把她拉起。剛把平嫗扶起,她一看到陳容的臉,又是一陣啕啕大哭。

  平嫗這一哭,直哭了一刻鐘,才在陳容不耐煩的勸告下住了嘴。

  兩人挨著他坐下,陳容趕緊問道:「我離開後,陳府可有異常?」

  平嫗掏出手帕拭去淚水,沙啞地說道:「異常倒是沒有,只是聽說,你伯父大發脾氣,說你一個小姑子,出遠門也不向家族說一聲,還說你回去後要跪祠堂。便是你的那些姐姐們,也在宴會時,說過你或許是跟男人私奔了。不過你伯父派人查了你的財帛後,都說你沒有拿起一分錢物,定然不是失蹤。」

  陳容聞言,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牽著平嫗的手,說道:「嫗,隨我回陳府吧。」

  平嫗一驚,睜眼看她,「女郎,我是被趕出來的了。」

  陳容蹙了蹙眉,道:「無妨的,我便說這一路上你忠心為我,便又被我收了回來。」說到這裡,她冷笑道:「大不了,我再當著所有人宣佈,你的一切支出,由我個人承擔,保證不費家族半粒米糧便是。」

  平嫗低頭尋思起她這話的可行性來。

  陳容哪裡耐煩,她命令道:「嫗,你那裡有沒有我的衣裳?時間不早了,我們要回陳府了。」

  平嫗連連點頭,道:「有的有的,那天被趕出時,我為存個念想,把女郎在北方時常穿的舊衣裳拿了兩套。我這就去拿來。」

  不一會功夫,平嫗便拿了一套陳容的衣裳過來。

  陳容換上時,尚叟也駕著馬車悄悄地趕了過來,當下,三人坐上馬車,向陳府返回。

  陳府的大門處,婢僕們來來往往的一個個踮著腳,向北城門方向張望。嘰嘰喳喳聲中,紛紛叫道:「不知王七郎會不會從此路經過?」「定然會的,看到沒有,幾位郎主都去迎接他了。」「不是說南陽王迎著王七郎,去了南陽府嗎?」「定然沒有去,如果去了,北門怎麼還這麼熱鬧?」

  亂七八糟地叫嚷聲中,陳容向尚叟說道:「走側門吧。」

  尚叟明白她的意思,當下駕著馬車,向著一處偏遠的,王七郎的車隊絕對不會經過的側門駛去。

  果然,那側門出冷冷清清的,陳容地到來,只是驚動了幾個門衛和府中護衛。

  當馬車駛過陳微的院落裡,那院落裡冷冷清清,多半陳微也去看熱鬧了。

  陳容的院落裡,僕人們因為主人不在,都無所事事的,突然看到陳容回來,一個個喜形於色,他們一窩蜂地湧上,圍著她詢問起來。

  陳容沒有回答,她揮退眾人,回到府中沐浴更衣,直在桶中泡了大半個時辰,她才懶洋洋地站起來,換上一套淺綠的新衫。

  她走到院落時,隔壁陳微的院落裡,已是笑鬧聲一片。

  平嫗有點心神不定,見到陳容走來,連忙迎上去,不安地問道:「女郎,可要去見過郎主?」

  陳容蹙眉想了想,點頭道:「也罷,遲早是躲不過的,便去見吧。」她想,現在王七郎平安歸來的消息弄得滿城風雨,想來陳元和阮氏也不會太過懲治她。

  陳容剛剛轉身,才都出幾步,只聽得陳微的驚呼聲傳來,「什麼,阿容回來了?」

  她的叫聲一起,只聽得一陣腳步聲蜂擁而來,轉眼,陳容的院門處,便探入了七八個黑壓壓的腦袋。

  這下陳氏的女郎們,剛約在一起見過王弘,剛剛回來,便聽到陳容出來的消息,又是好奇又是吃驚,便齊刷刷地衝了進來。

  望著張望而來的眾女,陳容福了福,叫道;「阿容見過各位姐姐。」不等陳苗問出口,她已垂著頭,不安地說道:「我正準備向伯父請罪呢。」

  她的話音一落,陳茜便叫道:「一道去一道去。」

  陳微在後面叫道:「我父親不在,他給王七郎接風洗塵了。」

  陳容依然低著頭,恭敬地說道:「便是見過伯母也是一樣。」

  陳茜不耐煩了,她衝了進來,叫道:「呆會再去吧。」一直衝到陳容面前,她才停下腳步。

  歪著頭,朝著陳容打量半晌,陳茜突然問道:「阿容,你怎麼會這個時候回來?」

  陳容明白她的意思是問,你怎麼會與王七郎同一時間回來。

  當下,陳榮雙眼明亮明亮的,她抬起頭看向眾女,急急地說道:「聽說王七郎也在今天回來了?他是平安無事回來的?街上好熱鬧呢,你們也去歡迎他了吧?太好了。」

  她這語氣,這表情真是開心又期待,隱隱中還有著不曾迎接王七郎的遺憾。眾女見狀,不由相互看了一眼。

  剛才,她們聽到陳容在這個時候回來的消息時,第一想法便是,她為什麼與王七郎同時回來?

  現在看他的表情,莫非是巧合?

  就在這時,陳容望著街道方向,聲音低低,喃喃說道:「他在莫陽城那種地方,真是吃苦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話提醒了眾女,是啊,莫陽城那可是死亡之地,陳容的腦子沒有燒壞,她就算要私會情郎,也得趁著安全的時候去。看來此事當真是巧合。

  相同了這一點,眾女又嘻嘻哈哈起來。

  陳微衝上來,她圍著陳容轉了一圈,笑道:「阿容,你瘦了呢,也黑了。看來,七郎如果有召,你的敖粉才行。」

  她說道這裡,眼一轉看到平嫗,不由驚叫道:「你這老奴怎麼還在?」

  話音一落,陳容不高興的聲音從後面響起,「這一次在路上遇到流民,平嫗擋在我的前面。幸好馬車及時衝過去了,如果沒有衝過去,我當真不知道她會發生什麼事。阿微,她是一個對我又救命之恩的忠僕,因此我把她帶來回來。」

  頓了頓,她抿緊唇,倔強的說道:「便是伯父要打要殺,我也要留下平嫗。」

  陳微怔了怔,訥訥的說道:「她救你是忠義,你把她帶回是知恩圖報,父親他不會不同意的。」聲音有點不快,眼前這個阿容,明知道出了這樣的事,父親肯定會由著她,居然還說什麼「任打任殺」把父親說的無情無義的。

  這般陳微扁著嘴時,陳苗轉過頭盯著陳容,突然詭異的一笑。

  她這一笑特別奇怪,眾女先是一怔,轉爾明白過來,當下,他們望著陳容,都露出了那種奇怪的笑容。

  陳微也反應過來了,她以袖掩嘴,瞇著眼睛,同情地說道:「阿容,有一件事,你一定要撐住。」

  她的聲音一落,陳苗在一側不屑地說道:「她?憑她的身份,人家七郎也只是玩玩,談不上多喜歡的,阿微你叫她撐住,用辭不當。再說了,女人嘛,當有容人之量,便是真與人七郎私定終身了,聽到這種事,應該歡喜才是。」

  在陳容愣愣的,迷惑中夾著不安的眼神中,眾女嘰嘰喳喳笑了一陣後,又陳苗率先開了口,阿容,這一次你的七郎,帶了一個『卿卿』回來。則嘖嘖,你不知道,你的七郎叫他的卿卿,那個溫柔多情啊,真是。」

  她連嘖幾聲,看向陳容的眼神中,已經是同情。而且,語氣中,多多少少由著一份對那不曾謀面的『卿卿』的嫉妒。

  陳容還在呆著。

  她眨了眨眼,慢慢得低下頭來。便這麼低頭片刻後,她退後一步背對著眾女,低低說道:「謝各位姐姐相告,阿容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的。」

  聲音低低,似乎語不成聲。

  眾女看向她的眼神中,嘲弄之色更濃了。

  陳茜走上一步,來到陳容身後說道:「阿容,你說的對,你是什麼身份?人家王七郎是什麼身份?真要說起來,只怕天下的人都要求你別玷污了人家的清名、」

  「是啊,阿容別傷心了,既然配不上,便不要胡思亂想了。」

  這個聲音比較溫柔,是與陳苗同一父親的一個庶女所說。

  陳微也在一側低聲安慰道:「阿容,別想了,他那人,不是你能想的。」

  說到這裡,她展顏一笑,上前牽著陳容的手,安慰性地握了握。她望著陳容,暗暗想道:每一次惱了她,見她可憐,又忍不住要同情他。

  這時,陳容掙脫了她的手,她搖了搖頭,青絲凌亂的間,苦澀一笑,向著眾女一福,陳容垂頭說道:「多謝姐姐們安慰,阿容真不傷心。」

  嘴裡說著不傷心,可她一直低著頭,耷拉著肩膀,整個人似是一下子被抽去了精氣神,無精打采的。

  眾女的眼神越發同情了。

  這時,陳容低頭說道:「各位姐姐,阿容不告而別,累得長輩操心。既已歸來,當去告罪才是。」

  說罷,她轉過身,腳步不穩地向前走去。平嫗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望著她那踉蹌而去的背影,陳茜突然說道:「我們也去吧。阿微,你去跟你母親說一聲,阿容也是一個可憐人,叫你母親先不要懲罰她。」

  她一句話說完,便對上原地不動,表情有點僵硬的陳微,不由喝道:「阿微,叫你呢,沒有聽到啊?」

  陳微苦巴巴一笑,應道:「是,是。」也轉過身,跟上了陳容。

  不一會,陳容便出現在阮氏的院落外。

  這時刻,李氏正侍立在阮氏的身後,她眼尖,一下便看到陳容,當下聲音一尖,道:「喲,這位貴客是誰呀?」

  這高亢的聲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阮氏和眾婢同時抬起頭來看向陳容。

  李氏的柳葉眉,這時都快豎起來了,她帶著陰笑,扭著腰肢上前一步,叫道:「喲,貴客來了,還不上塌?」

  她的聲音一落,見陳容沒有動,阮氏溫厚中帶著不耐煩的聲音響起,「怎麼,一個小小的姑子,真不把你伯父的如夫人放在眼裡?」

  第85章 算盤

  陳容見阮氏動怒了,連忙上前幾步,朝著她福了福,低著頭應道:「不敢。」

  她慢慢地跪在地上,向著阮氏磕了一個頭,再次說道:「伯母千萬息怒,阿容剛才是走神了啊。」

  見到陳容屈膝,李氏用手帕掩著嘴,得意一笑!

  阮氏喝了一口奶□子,瞟了玉紫一眼,慢吞吞地說道:「翅膀很硬嘛。」

  陳容一直低著頭,任青絲擋著小臉上,她抿緊唇,清聲說道:「平嫗撫我育我十幾年,情如親人,身逢亂世,我實是不敢放任她獨自尋親。」

  她說到這裡,也不等阮氏再開口,身子一伏,向阮氏拜倒,求道:「雖是如此,可阿容性急,也不知會長者就自行離去,累得伯母為阿容擔憂。阿容有罪,願意受罰。」

  她的聲音一落,一個婢女在身後叫道:「既如此,主母給她十杖,讓她長長記性。」這個婢女,正是上次被陳容用刀子駭怕了的那個,她記恨在心,便迫不及等地開了口。

  阮氏皺起了眉頭,她頭也不回,淡淡喝道:「誰讓你開口的?」

  喝聲一出,那婢女先是一怔,轉眼她朝李氏求救地望去,見她不理自己,連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邊用手小小地抽著自己的耳光,一邊說道:「是奴糊塗,夫人勿罪,是奴糊塗,夫人勿罪!」

  阮氏沒有理她,任由她這樣抽著自己的耳光。那婢女直抽了十幾下,阮氏才溫和地開了口,「好了,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起來吧。」

  「是,是,謝夫人,謝夫人。」那婢女一邊感激地應著,一邊爬起身退到後面站好。

  阮氏的目光,再度轉向了陳容。

  她盯著跪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地陳容,望著她那窈窕之極,可以令得任何一個男人心動,所有女人都為之妒忌的身軀,眉頭一蹙,一抹厭惡之色流露而出。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緊接著,一個婢女在外面恭敬地說道:「夫人,幾位小姑子求見了。」

  「誰?」問話的是李氏。

  那婢女恭敬地應道:「有七八人,是阿琪,阿茜和阿微等人。」

  阮氏抬起頭來,她再次拿起奶□子小小抿了一口,徐徐說道:「她們來幹什麼?」

  不等下人回答,陳茜的笑聲已經傳來,「啊,四叔母的院中好生富貴。」頓了頓,她驚喜地叫道:「這是什麼?天呀,這麼大株的珊瑚!還有這個,這個,姐姐快過來看,真是漂亮呢。」

  聽著陳茜那極不禮貌的,大呼小叫的聲音,阮氏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可她聽著聽著,那保養得白淨得體的臉上,還是流露出一抹矜持中帶著得意的笑容。

  陳茜笑著叫著,已衝了進來。

  在衝到陳容身邊時,她停了下來,朝著阮氏福了福,與眾女郎一齊叫了一聲後,低頭看向陳容,笑嘻嘻地說道:「四叔母,你就不要處罰阿容了,她剛剛才得知她的七郎有了卿卿,正傷心著呢。再一處罰,說不定她就不活了。」

  她一進院落,便是大呼小叫的,不管是阮氏,還是李氏,一直都強行忍受著。

  此刻聽到她沒大沒小地說完,阮氏那白淨矜持的臉上,已有點怒意了。

  不過她沒有發作。

  在陳茜說完後,她沉吟起來。

  這時,陳茜朝身後的陳微瞪了一眼,示意她上前為陳容說情。可陳微因為她的生母是陳元最疼愛的小妾,一直不得嫡母阮氏的歡心,都有點怕她,哪裡敢上前?剛才在院落外,她也是退縮著,任陳茜怎麼扯也不肯開口的。

  幾個女郎好奇地,期待的眼神中,阮氏朝她們瞟來。她在眾女的臉上,沒有看到不捨和幾分同情,倒是看熱鬧的居多。

  看熱鬧?阮氏心中一動。於是,她沉吟著,抿了一口奶□子,轉過頭看向李氏,吩咐道:「把阿容送到一個空屋子裡,讓她好好悔過自己的行為。至於其它的,等夫君回來再說吧。」

  只是關禁閉,這樣的處罰便是不重。陳茜嘻嘻一笑,向阮氏道了謝,轉向陳容擠了擠眼,湊近她低聲說道:「倔阿容,你可欠了我一個人情了。」

  陳容顯然心神不定,只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沒有回話。

  陳容被帶了下去。

  也許真是陳茜的話起了作用,關押她的房子,位於陳元所在的院落的一側。

  望著這四面空空,除了一塌,便只有頭頂上那個天窗的房間,陳容在塌上坐了下來。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頭頂的天窗上,出現了明月才有的漫天銀光。遠處的喧囂聲,也漸漸沸騰,笙樂聲開始飄蕩。

  今天王弘的歸來,讓太多的人感到意外了,那宴會一直舉行到午夜。

  直過了子時,陳元的馬車,才駛回府中。

  他剛進府,李氏便迎了上來,她一邊溫柔地幫他拭去並不存在的灰塵,一邊輕聲細語的,「夫主,阿容回來了。」

  陳元沒有在意,他伸了一個懶腰,道:「什麼阿容?」

  李氏白了他一眼,嬌聲說道:「便是那個平城來的阿容啊!與王七郎有牽扯的那個。」

  陳元伸懶腰的動作一頓。他回過頭來,端正容長的臉上,露出一抹詫異,「她居然還敢回來? 」剛說到這裡,他心神一動,連忙轉身,盯著李氏問道:「她是今天回來的?你有沒有問過,她為什麼會與王七郎同時回南陽?」

  李氏輕聲說道:「問了,她也不知道七郎會在今天回來,驚喜著呢。」說到這裡,李氏掩嘴嬌笑,朝陳元拋了一個嬌嗔的白眼,「莫陽城那是什麼地方?那可是死亡之地,阿容一個小姑子,她有去那裡的勇氣嗎?夫主這話不該問。」

  她的白眼,陳元極為受用,他哈哈一笑,伸手摸上李氏艷麗的臉蛋,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不錯。」

  這時的他,也不顧婢女在場,左手一伸,便伸進了李氏的衣襟中,他一邊輕柔撫搓著那團乳肉,一邊笑道:「聽說王七郎這次帶個卿卿回來了,有看到的人說,那卿卿是個丰姿絕世的美少年,不過我們都沒有見到,也不知此言是真是假。」

  說到這裡,他一把扯下李氏的衣襟,在她的呻吟中低頭咬上一側紅櫻,含糊說道:「既然王七郎有了卿卿,那他對阿容,應該沒有什麼興趣了。這幾天我來運作一番,把這個不聽話的小姑子送了得了。」

  在李氏越來越亢奮,眾婢越來越臉紅耳赤中,陳元的聲音中也充滿了興奮,「經過王七郎和南陽王這一弄,阿容的身價那是高得很,不管送給哪個貴人做妾,都是拿得出手的。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利用利用。」

  李氏抱著他的腦袋,呻吟道:「夫主所言極是。」

  陳容被關了一個晚上,餓了一個晚上後,第二天一大早,便聽到一個僕人叫道:「阿容,郎主來見你了。」

  陳元來了? 陳容一凜,她連忙站起。

  被鎖得緊緊的房門卡嚓一聲打了開來。

  五官端方,留著幾絡長鬚,一看就是個正人君子的陳元出現在房門口。

  陳容一迎上他,連忙福了福,低聲叫道:「伯父。」

  陳元點了點頭,目光由她的臉,轉向她的身軀。

  他望著站在暗室中的陳容,暗暗想道:這個阿容,長相身材都是絕佳,世間女人,若是長得如她這般艷麗,未免有幾分浮華之姿。她卻沒有,看她這神色這眼光,竟另有幾分神秘深遠,讓看到的人,總有幾分看不透的感覺。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才引得南陽王還念念不忘,引得王七郎那樣的風流丈夫,也願意維護她。

  想到這裡,他伸手撫向下頜的鬍鬚,一臉滿意。

  陳元的目光,又像評頭品足,又像是思量著怎麼把她賣一個好價錢。這讓陳容十分噁心,她低垂著眉眼,再次福了福,叫道:「伯父。」聲音略略提高,帶了幾分凜然。

  陳元收回心神,他走上一步,朝著木屋中望了一眼,轉向陳容,慈祥地說道:「阿容啊,你這次不告而別,可讓伯父擔足了心啊。」

  他長歎一聲,無力地搖著頭,感慨連連,「阿容明明知道,這兵荒馬亂的,到處都是賤民,你卻為了一個賤奴,不惜以身涉險。就算阿容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要在乎擔憂你的親人啊。伯父想到這事,便憂心得睡不著覺啊。」

  聲音溫柔敦厚中,充滿著關懷。

  陳容被他感動了,她低著頭,以袖掩臉,哽咽地說道:「父兄不在,阿容都以為無人牽掛,現在聽到伯父這席話,才知道自己錯了。」

  她再次朝著陳元一福,恭敬地說道:「這種傻事,阿容以後不會再做了,伯父也可不為阿容擔憂了。」

  語氣誠摯,那表情那眼種,比陳元還動情。

  陳元似是呆了呆。他朝著陳容盯了一眼,溫和地說道:「好了,過去的事就過去啊。阿容啊,你伯母把你關了一個晚上,你可會怨她?」

  陳容連忙搖頭,急急說道:「阿容是因為不聽話,才被伯母懲罰的,伯父千萬不要怪罪於她。」

  陳元聽到這話,撫著長鬚的動作一僵,好一會他才呵呵一笑,道:「阿容很明事理啊,好吧,伯父便不怪罪她。」

  這木屋太小太壓抑,陳元站了這麼一會,便有點胸悶氣短的。他退到外面,對一個婢女叫道:「還不把阿容扶出來?」

  那婢女連聲應是,快步走到木屋中,把陳容扶了出來。

  陳容一出來,便向陳元再次行了一禮,她低著頭,聲音弱弱地說道:「伯父,阿容有一事相求。」

  陳元慈祥地說道:「說罷。」

  陳容輕聲說道:「這一次,阿容在送走那老僕平嫗時,路中曾遇流民。」她說到這裡,陳元一驚,連忙關切地問道:「可有出事?」

  陳容感激得以袖拭眼,連忙說道:「伯父不要擔憂,沒出事呢。當時平嫗擋在阿容的前面,差一點被流民們從馬車中扯下去了。幸好上天眷顧,我們主僕才得以平安得脫。」

  她盈盈蹲福著,眼巴巴地望向陳元,求道:「伯父,平嫗對阿容情深意重,阿容實在不忍棄她而去。伯父,你讓平嫗跟在阿容身邊吧,求求你了。」

  陳元連忙上前一步,把她扶起。在走近時,一股幽香撲鼻而來。陳元一愣,轉眼便明白了,這是屬於陳容的處子幽香!

  他聞著這幽香,雙眼大亮,很早以前,他便聽說過,有的少女還是處子時,幽香醉人,他一直有聽說,可玩過的女人中,愣是沒有碰到過。真沒有想到,眼前這阿容,還有這麼一個優點。好,好,果然是一個極品女人!

  他扶著陳容的手不放,陳容暗暗蹙了蹙眉,不動聲色地抽回雙手。這時,陳元也反應過來了,他哈哈一笑,道:「好,好,阿容不錯,很不錯。」

  他大袖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那個平嫗什麼的,你既然不忍,那就繼續續放在身邊吧。那幾個走了的僕人,你還有不捨的,也一併招回。阿容啊,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跟伯父說說!」

  陳容站在他面前,聽著他口沫橫飛地說話,已是一種煎熬。哪裡還願意與他繼續廢話?當下連忙感激地回道:「沒,沒有了。」

  「那好,阿容你若有所求,隨時可以跟伯父說。」

  「是。」

  「去吧。」

  「是。」

  陳容一走,陳元也甩袖離去。

  走著走著,陳元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向衣裙翩翩,身段優美之極的陳容,望著她那漸漸遠去的背影,陳元突然想到她剛才表現出的溫馴恭敬,不由向左右問道:「你們說,這個阿容是個什麼人?」

  跟隨他左右的僕人們一怔,相互看了一眼,訥訥著不知如何回答。

  這時,陳元已收回目光,他喃喃說道:「管她有什麼詭異,不過是個小姑子而已。」說到這裡,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哈哈一笑。

  這笑聲,令得他左右的僕人們一愣,他們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臉糊塗。

  第086章 陳元受辱

  陳容回到院落中。

  平嫗一看到她走近,急急迎上,喚道:「女郎。」目光中憂心忡忡。

  陳容朝她點了點頭,道:「無事了,郎主允你留在我的身邊了。」

  這話一出,平嫗歡喜之極,她連連說道:「郎主果然是個心善的,郎主果然是個心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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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善?陳容暗中冷笑一聲,朝裡面走去,她一邊走,一邊疲憊的說道:「給我燒水,我要沐浴了。」昨天被關在那屋子裡,她睡沒睡好,整個人一直處於緊繃中,急需要熱水來舒解舒解。

  平嫗連聲應是,轉身吩咐起另一個婢女來。

  等待的這一會功夫,陳容回到自己的房中,靜靜的坐在塌几上。

  轉眼幾天過去了。

  這幾天,南陽城人最大的話題,還是王七郎的平安回來。

  聽著四周的人不斷的議論著王弘,陳容想起了陳元看她時,那古怪的笑容和態度,心下不安,便坐上馬車,向街中駛去。

  至於上得街後,要不要找到王弘,請他幫自己說說話,陳容一時還沒有辦法決定。她主要是擔心找王弘幫忙的結果是,自己被一輛馬車無聲無息的送入他的後院……

  街道中,依然是人聲鼎沸,歡呼聲,笑談聲不絕於耳。

  陳容的馬車,穿梭在這些笑語歡聲中,聽著這些人聲,曬著暖洋洋的冬日,陳容直到現在,還有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個驚叫聲傳來:「那是什麼?」

  陳容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四周,已是驚呼聲四起,有人顫抖叫道:「那是莫陽城,那是莫陽城!」

  莫陽城?

  陳容一凜,迅速轉頭看去。

  這一看,她也呆了。

  只見西北方向,十數柱黑煙滾滾衝入雲霄。今天太陽晴好,藍天白雲中,這滾滾濃煙此起彼伏,煞是觸目驚心。

  一陣驚叫後,幾乎是突然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這年頭,縱使少數沒有見過戰火的,多少也聽過。他們都明白,會出現這種現象,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胡人在縱火焚燒莫陽城!

  無比的安靜中,一個顫抖的聲音傳來,「才,才跑出了十幾戶士族,千數百姓啊!」

  另一個中年人的聲音也暗啞的傳來,「莫陽城主也沒有得脫吧?」

  他們說到這裡,再次啞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壓低的歌聲響起,「濃煙滾滾,白骨堆雪,河水滔滔,滿塞殘冠。孫劉何在?阿瞞何在?當年漢家英雄拚殺盡,今日胡兒焚祠堂!」

  歌聲中,滿滿都是沉痛,都是絕望。

  那歌聲一起,人群便是一靜,轉眼,嗚咽聲四起,轉而,越來越多的人合了起來,「孫劉何在?阿瞞何在?當年漢家英雄拚殺盡,今日胡兒焚祠堂。」

  越來越響亮的歌聲中,充滿了眾人對昔日英雄的渴望,期待,充滿了對今日現狀的無力,絕望……

  這歌聲,聽得陳容也紅了眼眶,她咬著唇,低啞的對馭夫喚道:「走吧。」

  「是。」

  馭夫的聲音中,亦滿是哭腔。

  當馬車駛動時,歌聲又起,「前日洛陽,今日莫陽,明日南陽……」

  陳容才聽了一句,便大聲命令道:「駛快些。」聲音沙啞之極。

  馭夫把馬鞭一甩,吆喝聲中,馬車向前衝而去。

  轉眼間,馬車便把那絕望無助的歌聲給拋到了身後。

  南陽城中,這時刻都變得安靜之極,沒有聲音,不是嗚咽,便是悲歌。每個人都在望著莫陽城沖天的濃煙處,有的甚至跪了下來,乞求蒼天的相助。

  在這種情況下,陳容哪裡還有心情閒逛,她令馬車向陳府駛回。

  剛剛下得馬車,一個婢女便急急走來,她一看到陳容,便歡喜的叫道:「陳容回來了?郎主找你呢。」

  陳元找我?

  陳容一凜,她停下腳步,盯著那婢女問道:「不知郎主找我是為了何事?」

  她的語氣中,有一種異常的僵硬。

  那婢女詫異的望了她一眼,道:「說是今晚劉府舉行夜宴,郎主要帶你和阿微出席呢。」

  陳微也去?

  陳容暗暗鬆了一口氣,不過她的語氣依然因為警惕,有點無禮,「還有誰?」

  那婢女收起笑容,道:「女郎還是快快洗沐,準備赴宴吧。」說罷,她身子一轉,再不向陳容看上一眼,扭著腰就走。

  走了幾步後,陳容聽到她嘀咕道:「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身份。」

  這個婢女,一看就是阮氏院落裡的,所謂僕因主人貴,她們這樣身份的婢女,看不起她一個小庶女,那是尋常事,陳容實在習慣了。因此,她聽了這話,也只是盯了那婢女一眼,便急急向院落裡走去。

  洗沐時,平嫗一邊給陳容梳理著秀髮,一邊說道:「女郎休要擔心,你把老奴帶回來,郎主都沒有計較,那說明他對女郎上了心啊,今晚的宴會,定然是想讓你與阿微她們一樣,認識一些青年才俊。」

  陳容蹩著秀眉,沒有回答。

  平嫗見她還是不開心,目光一轉,瞟到了她外露的肌膚。陳容骨骼細小,肉肉多,肌膚在水光中,於十分的豐潤白嫩中暈紅隱隱,妖媚的很。

  平嫗望著望著,突然低歎一聲,苦著臉說道:「女郎就是生得太妖了,若再瘦一些,蒼白一些,定然更能得到郎君們的喜歡。」

  瘦一點,蒼白一點,這種病弱的美,叫梨花之姿。若是五官精緻,肌膚又蒼白得近乎透明,再加上幾分才情,便在建康,也會受到世人的追捧。比起那種女郎,陳容真是輸在先天上。她這種長相身材,與高潔,超塵脫俗還真是掛不上鉤。

  陳容沒有理她,她從浴桶中站起,伸過豐腴白嫩的手臂,從平嫗的手中接起那套淡藍色,鑲著紫色邊紋的裳服穿上。

  這套裳服一套,陳容的艷麗中,便添了一份文靜優雅。她赤足踏上木屐,一邊拂了拂濕淋淋的長髮,一邊說道:「便是能得到郎君們的喜歡,我父兄不在,自己又是這個身份,一樣沒有人會正眼看我。」

  這話一出,平嫗不由長吁短歎起來。

  陳容走到紗窗處,她望著那漸漸西沉的夕陽,輕聲說道:「嫗,若是孫小將軍他,身份再低微一些,便與我一般樣,可有多好?」

  平嫗頻頻點頭,又長吁短歎起來。

  陳容望著那華艷艷的夕陽光,望著那染透了半邊白雲的彤紅,眼前不由浮現了王弘的影子。

  不過他的影像剛剛浮現,陳容便搖了搖頭。至於冉閔的影子,她是斷然不許它浮現!

  今晚大擺宴席的劉府,那身份著實不一般,他們是漢王室的嫡系,那骨子裡的血脈,可以說是高貴得不能再高貴了。

  陳府的馬車到達時,劉府廣場上已經停滿了馬車。

  陳元率先走下馬車,在婢女的扶持下,向前緩步踱去,在他的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陳微和陳容。

  這一次陳府來的女郎,便只有她們兩個,郎主只有陳元一人。

  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陳微緊緊地握著陳容的手,她雙眼明亮明亮的,嬌美的臉上,紅暈隱隱。

  陳容朝她看了一眼,忍不住再次問道:「阿微,你說你父親叫我們兩個前來,是何緣故?」

  陳微的指甲,深深插入她的掌心,她沒有回頭,只是說道:「進去後阿容不就知道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囂中,陳元率先踏入殿中。

  兩女見到四周的士族如流水般湧入,生怕走散,連忙不再交談,緊跟而上。

  陳府在南陽城是一等一的大府,陳元一上前,便向左側第二排的塌幾走去。

  他剛剛走近,還沒有坐下,一個劉府的僕人上前擋住了他,清聲說道:「陳家郎主,你們的位置在這裡。」

  他領著陳元,向左側第四排位置走去。

  陳元不走了,他端方的臉一沉,怒道:「這是誰的意思?你家郎主麼?」

  如這樣的場合,雖然人流擠擠擁擁的,可每一個士族,都自覺的表現得雍容得體。此刻陳元這麼沉著臉,雖然聲音不大,卻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從來貴族,臉面都是排在第一位的。他們朝著那排位望了一眼,同時明白過來。

  那劉府僕人約莫三十來歲,生得白淨體面。他朝著沉怒的陳元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他這目光中,卻多多少少有著輕視。

  本來,陳元還只是有著憤怒,此刻看到他那輕視的目光,那憤怒立馬升級成大怒。

  在他漲紅著臉,準備咆哮時,那僕人指著左側第一排,慎而重之的施了一禮,笑道:「這位置,是給琅琊王七的。」

  陳元兀自盯著他。

  那僕人又指著第二排,道:「這位置,是給冉閔冉將軍的。」

  他指著第三排,朗聲道:「這位置,是給孫衍孫將軍的。」

  說到這裡,他斜睨向陳元,反問道:「郎主以為,這三人,誰應該在你之下?」

  陳元指著孫衍的位置,冷聲道:「便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便也有資格居我陳府之上?」

  「是陳府郎主你陳元之上!」頓了頓,那僕人白淨的臉上,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他說道:「如果是陳公攘前來,他自是有資格坐在第三排。不過陳公攘是忠厚長者,也不至於與我這個下個爭什麼第三第四!」

  陳元大怒,他喝道:「你,你這賤奴!」

  那劉府僕人抬起頭,廣袖一甩,傲慢的說道:「我是賤奴,然而,我是劉府之奴。郎主要是想生氣,還是回你陳府吧。」

  說罷,他轉身就走。

  陳元沒有想到,劉府一個小小的僕人,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不由大怒,他漲紅著臉,喘著粗氣,好不容易平靜一些,便對上四周看熱鬧的,譏嘲的目光。

  陳元的臉更紅了。

  這時,有幾個聲音飄入了他的耳中,「這個陳子術,雖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卻是個汲汲營營,奔波事務的庸碌之輩。聽說他為了向南陽王求一個官職,都送了一個女兒給南陽王了。」

  「當真?看來是一個庸俗小人。」

  「小人倒不見得,不過偽君子倒是真的。」

  在這貴族滿堂的時候,那些議論聲輕飄飄而來,毫不客氣的傳入了陳元的耳中!

  聽著聽著,陳元的臉已經越漲越紅。

  一旁的陳微,眼睜睜看到父親被辱,她漲紅著臉,含著眼淚向陳容連連說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往日我父親出席宴會,哪一次不是坐在第二排塌幾?偏偏這一次被劉家如此輕待,被劉府一個僕人如此侮辱,還被眾人嘲笑。」

  她牽著陳容的手,急急說道:「阿容,你說這是怎麼啦,這是怎麼啦?」

  她是真急了,眼眶紅通通的,淚水都要滾下來了。如她這樣的女郎,父母的名聲地位,與她的婚嫁前途是直接掛鉤的。眾人侮辱她的父親,也會對她的名聲造成傷害。

  在急得淚水直流的陳微旁邊,陳容也是一臉驚異,她感覺到,那劉府僕人也罷,那幾個議論的人也罷,明顯是針對陳元而來。莫非,這個陳元得罪了什麼大人物?

  那邊的議論聲,已是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目光聚集到了陳元身上,那目光中,有嘲諷,有不屑,也有同情。

  陳元一張端方的臉,在眾人的目光中,那是越漲越紅,越漲越紅。

  終於,他再也不堪受辱,廣袖一揮,轉身便向外面衝去。

  他一走,陳微便楞住了,好一會,她反應過來,急急鬆開陳容,也跑了出去。

  這一下,陳府的主人中,只有陳容一個庶支女郎了。

  陳容也歪著頭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也跟著跑出去。

  她跑到廣場上時,陳元的馬車已經離開了,陳微的馬車則剛剛駛出劉府。

  陳容上了馬車,懶洋洋的喚道:「走罷。」

  駕車的尚叟身後一靠,悄悄問道:「女郎,出了什麼事了?郎主他怎麼滿臉紫漲,惱羞成怒似的?」

  陳容低下頭,她玩著自己的手指,冷冷笑道:「也不知他得罪了什麼人,被暗算了。」

  她說到這裡,輕輕一笑,眼中波光流轉,「也不知那人是誰,我若得見,非得暗中感謝他一番不可。」

  尚叟呵呵一笑,也沒有理會,駕著車便向大門外駛去。

  第087章 搭線

  陳容三人剛剛離去,幾輛馬車地到來,便中止了所有的議論。

  大殿中,廣場上,喧囂聲都止住了,眾人同時回過頭,恭敬地看向那幾輛馬車。

  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馬車停下,車簾掀開,在眾人的注目中,俊逸脫俗的王弘,施施然地走下馬車。

  幾乎是他一出現,人群中,便暴發了一陣小小地歡呼聲,這些歡呼聲中,絕大多數是少男少女所有。

  面對眾人地歡呼,王弘只是微微一笑,他轉過頭,看向後面。

  他後面的一輛馬車中,也走下了一個中年人。

  這中年人生得一張清秀的臉孔,鬍鬚短短,他的雙眼特別明亮。

  看到這中年人下了馬車,大殿中,一個士大夫哈哈大笑著迎了出來,遠遠的,他便朝著那中年人一輯,朗聲道:「琅琊王儀駕到,劉府真是篷壁生輝啊。」

  那王儀聞言,轉頭盯向那士大夫,詫異地問道:「有七郎在,還不夠你家的破牆壁發光嗎?」

  這話一出,那士大夫不由一愣,轉眼他敢笑幾聲。暗暗想到:早就聽說過,這個王七郎的親叔叔王儀,有張毒嘴,說起話來很難應對,現在看來,還真是不差。

  在他尋思際,那王儀也不用他招呼,廣袖一甩,大步向殿中走去。

  不一會,王儀便站到了殿門口。

  他朝裡面望了一眼,突然咦了一聲,詫異地說道:「那個姓陳的小人呢?」

  聽到了他話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王弘嘴角一挑,淡笑道:「陳元啊?好似先行離去了。」

  王儀皺起了眉頭,不高興地說道:「他怎麼會先行離去?昨日時,那傢伙還托人找到我,說要把一個女兒送給我。我當時便想著,七郎你死裡逃生,也是需要一個女人來敗敗火,聽說他那女兒是個騷媚的,便應了。沒有想到,這小人卻失信了。」

  他說著的時候,王弘笑了,他嘴角微扯,慢慢說道:「此事以後再也休提。」

  王儀也沒有聽出他話中的異常,點了點頭,道:「聽管事說,那小人連女兒也沒有拿出來,邊說著要與我們一道回健康,還要給他安排一個六聘職位。這種人,是不值得一提。」

  王弘眉頭挑了挑,沒有吭聲。

  這時的陳元,哪裡知道人家琅琊王氏來的掌權人之一的王儀,直接把它稱為小人,還說他不值一提了?

  他坐在馬車中,一張臉紫紅紫紅的,噗哧噗哧地喘著粗氣。可馬車剛使到陳府外面,他便悔了。

  他伸手掀著車簾,半天沒有動作傳來。

  直到陳薇怔了怔,也向後面看去。

  不一會,他便看到陳容的馬車駛入府中,當下叫道:「父親,他在那裡。」

  陳元不耐煩地喝道:「我沒瞎,看得到!你先回去吧。」

  陳微見他心情不好,連忙小小聲的應道:「是。」

  陳容看到陳微的馬車使遠,而陳元的馬車沒動,不由有點納悶。

  當他靠近時,陳元正從馬車中,伸出頭來打量著她。

  此時正是夜間,天上一輪彎月,光線很暗,他這般目光詭異地盯著陳容大量,直讓她打了一個寒寒顫。

  陳容低下頭來,小心地喚道:「阿容。」

  「是。」

  在陳容小心的,詢問的目光中,陳元沉吟了一會,卻是大手一揮,道:「無事,你先回府吧。」

  「是。」

  陳容的馬車,也迫不及待地向府中使回。

  昏暗的月光中,陳元望著陳容遠去的馬車,皺起了眉頭。他瞪著陳容的馬車時,表情有點懊惱:還真給大哥陳公攘說中了,現在的南陽城,是一日比一日靠不住。要過富貴日子,還是得回到健康。花了兩天時間,好不容易搭上了琅琊王儀那條線,自己一氣之下又沒有把握好。只怪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子,要是她當初不曾當眾說出,她彈鳳求凰便是為了嫁王七郎,自己大可把她送給王七郎為妾。唉,弄到現在,有個王七郎卡在那裡,自己要處置她總是沒有底氣。

  這一次,王儀為了迎回王弘,率領 大隊私軍,闖過胡人的包圍入了南陽城。這消息對於南陽城的士族來說,還真是大好。

  陳元這人,臉皮還是很厚的,他雖然一怒之下衝回了陳府,那怒火,這個時候已經笑得差不多了。對他來說,在劉府受到了侮辱雖然難以忍受,可與身家性命來比,又算不得什麼。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搭上琅琊王氏那條線,隨他們的私軍一道返回健康的好。陳元尋思中,他的馬車駛向了院落中。

  剛剛胯下馬車,陳元想到了剛才所聽到的話,便又轉身回到馬車中,喝道:「去陳公攘的院落。」

  「是。」

  一天時間轉眼過去了。

  剛到中午,陳容便聽到,陳微的院落裡,傳來了一陣歡笑聲,和一陣嘰嘰喳喳地說話聲。

  聲音隨風入耳,陳容沒有在意,轉身返回。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轉眼,陳微在院門外笑著叫道:「阿容,阿容。」

  聽著她那歡快如小鳥的叫聲,陳容暗暗納罕,她開口應道:「在呢。」

  陳微衝入了她的院落中。

  她望著陳容,目光明亮之極,語氣又輕又快,如鳥兒歌唱,「阿容阿容,剛才大伯父的人來了,他說啊,今天晚上,要帶我們兩個參加王氏的夜宴。」

  她的聲音一落,便看到陳容歪著頭望著自己,目光審視。不由撅起了嘴,跺腳惱道:「為什麼這樣看人家?」

  「不跟你說!」

  陳微丟下一句,扭著腰肢跑了出去。

  不一會,一陣歡快的歌聲從陳微的院落裡傳出。

  陳容聽著這歌聲,心神一動:能讓陳微如此歡快的,只有一人,只有一事。莫非,今天晚上陳公攘帶我們赴王家之宴,會遇到冉閔,也會向他正式提起接親之事?

  陳容越想,越覺得此事大有可能。

  平嫗走出院落,一眼便看到陳容呆杵在那裡,木木的,也不知想些什麼,便喚道:「女郎,女郎?」

  陳容回過頭去。

  平嫗關切地望著她,輕聲說道:「女郎臉色不好,可是累了?」

  陳容搖了搖頭,衝入了房中,她把房門重重一關,半天沒有出來。

  轉眼,傍晚到了。

  這時候,陳公攘也派了人來,通知她今天晚上參加王氏的夜宴,還要她好好打扮一下自己。

  於是,陳容在婢女們地服侍下,洗沐更衣,此刻,他便坐在銅鏡前,任由兩個婢女擺弄著。

  一個婢女一邊給她修著眉,一邊笑道:「女郎肌膚白裡透著紅,太過健康,還是略略蒼白些好。這粉可以敷厚一些。」

  另一個婢女輕應了聲是。

  那個婢女又說道:「女郎的嘴唇豐潤微翹,讓男人看了想入非非,塗口脂時,盡量遮掩一下。」

  「是。」

  她又打量著陳容的身材,笑道:「女郎胸乳肥大,腰又太細,臀又太過圓翹,記得把胸束緊一些,腰也纏兩層布帛。這樣一來,那臀也會被襯得平實些。」說到這裡,她瞟了一眼陳容,目光中有著輕蔑,說的話,卻是笑笑的,「女郎休怪,我氏族小姑,自以清雅為美,女郎又不是個舞女,生得這般妖嬈,實是不好」

  陳容看也不想他看上一眼。

  她抿著唇,廣袖下,雙手相互絞動著。

  這兩個婢女,是阮氏派來給她打扮的,她們來時說了,今晚的宴會非常重要,陳公攘也非常重視,她們的任務,便是把她打扮得得體華麗,不輸給健康城中的女郎。

  陳公攘和阮氏這般慎重其事,直讓陳容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她坐在榻上,任由她們擺佈的這一個時辰中,好幾次都想破門而出,逃得遠遠的,可想一想,她又不能。

  前一世,她做什麼事,都隨著自己的性子來,可什麼也沒有得到。

  在發現自己從新來過時,她發過誓,一定要換一種方式過活,一定要活得很好很好的。

  可這一刻,她的心,在兩個婢女的撫弄中,時時都有崩坍地跡象。

  她一次又一次地絞著雙手,她只能借由這個動作,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來使自己平靜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婢女的聲音傳來,「好了,女郎可以起來了。」

  陳容無意識地應了一聲,向銅鏡中看去。

  這一看,她差點跳了起來。

  鏡中的她,臉上敷了厚厚一層粉,直是白得刺眼。那嘴又被口脂塗得紅紅的,小小的,至於眉毛和額側的頭髮,更是被精心修剪過。在她的太陽穴上,還貼著兩片小小的花黃。

  這哪裡還是她了?只怕王七郎和孫衍見到自己,都不認識了。

  陳容迷糊地忖道:健康城中的女郎,要都是這樣地打扮,那,那還真是不合自己的眼光。轉眼,她又忍著把臉洗淨地衝動,看向鏡中的自己,忍不住問道:「這,這是健康城流行的妝容?」語氣中,儘是不敢置信。

  兩婢見她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蹙的蹙眉,搖的搖頭,其中一婢回道:「女郎長相不好,敷了粉還是只見庸俗。」

  另一婢笑道:「還是可人的。行了,走吧走吧」

  第088章 王弘賞她一盆清水

  陳容坐上馬車時,天色已晚,陳公攘的馬車已經上路。

  尚叟驅著車,跟在陳微的馬車後面,緩緩駛出了陳府。

  這一天晚上,明月剛好,清風如水。陳容掀開車簾,望著街道中來來往往的行人,這些行人中,已有不少衣衫襤褸之人,這次孫衍從莫陽城突圍時,舉動太過突然,有許多士人,連行李都顧不上攜帶,便跟在後面匆匆跑出。

  來到南陽城後,在城中有家族的,還能混個三餐溫飽,沒有家族在南陽城的,那日子已過得相當拮据。

  在這樣的世道,如陳容這種,能托庇於家族護佑之下的,少而又少。

  馬車向王宅駛去。

  一來到王宅大門,便見屋簷下,樹枝上,街道側,到處都燃燒著火把,掛滿著燈籠。

  大開的正門中,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一個個盛裝打扮的女郎,一輛輛熏著香的馬車,給寧靜的夜晚,增添了一分繁花似錦之象。

  馬車在廣場上停了下來。

  陳微在婢女的扶持下,碎步向那笙樂傳來處走去,她的腳步有點輕浮,雙眼明亮得異常。

  陳容走到她身邊時,陳微都沒有注意,她只是眼睜睜地望著殿中,嘴唇緊緊抿著,那扶著婢女的小手,緊張得有點僵直。

  陳容望著她,慢慢收回目光。

  這時,陳公攘已在幾個士大夫的簇擁下,大步跨入殿中。

  陳容快走幾步,緊跟在他身後,向裡面走去。

  一入大殿,所有人,包括陳容在內,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主塌處。望著那個方向,陳容第一次明白蓬蓽生輝的含義。明明燈火也就是那燈火,明明處處都是衣履風流的士人,可那個方向,卻特別的明亮,它明亮得灼眼,明亮得讓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去……那方向,有王弘。

  陳容收回目光,跟在陳公攘身後,在左側第三排塌几上,那最靠角落的地方坐下。

  坐下後,她的目光,再次轉向王弘。

  這個男人,不管在什麼時候看到,永遠是那麼清風朗月著,似乎這塵世間所有的煩惱,所有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陳容望著望著,目光有點失神。

  就在這時,淡淡笑著的王弘,抿了一口酒水,目光瞟向了陳公攘,也瞟向了她。

  他的目光在轉到陳容身上時,明顯怔了怔,慢慢的,他右手向後一揮。

  一個僕人快步走近,恭敬地問道:「郎君有何吩咐?」

  「端一個裝了清水的臉盆來。」

  「是。」

  不一會,那僕人便端著水盆,來到王弘身後。

  望著那僕人,王五郎好奇地笑道:「七郎這是要做什麼?」

  王弘只是一笑。

  他慢條斯理地朝著陳容所在的方向指了指,淡淡說道:「送給那個女郎。」

  那僕人應道:「是。」

  他端著水盆,向陳容走去。

  要知道,王弘本是士人關注的重點,他雖然聲音不大,動作也尋常,可無數雙目光,還是向他,也向那端著水盆的僕人看來。

  眾目睽睽之下,那僕人端著水盆,大步走到陳容面前。他把水盆朝她一放,溫和有禮地說道:「女郎,這是我家郎君所賞!」

  一言吐出,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陳容身上。

  刷地一下,陳容敷了厚厚白粉的臉上,嗖地一下變得紫紅紫紅。不過她臉上的粉實在太厚,那紅色沒有從臉上透出來,倒從她的頸項一直延伸到被衣襟遮擋的胸鎖處。

  她抿著唇,好一會才低聲回道:「多謝你家郎君。」這話仔細聽,頗像是從牙縫中迸出來的。

  眾人還在盯著她。

  這時候,所有人都明白了王弘的意思。

  陳容當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她只是猶豫了一下,便把小手伸入水盆中:看這情形,她不按照王弘的意思把事情做了,只怕大伙會一直這樣盯著她不放。

  伸手入盆後,陳容掬了一把清水,拂向自己的臉蛋。

  她在這大殿中,在盛宴時,在眾目睽睽之下,無奈地洗著臉時,陳公攘皺了皺眉,他向旁邊問道:「這是誰給她化的妝?」聲音依然溫厚,不滿之意卻溢於言表。

  那僕人低聲回道:「是陳元的妻子。」

  陳公攘輕哼一聲。

  陳容在這裡洗臉時,一側的陳微,還有坐在角落裡的十幾個女郎,都有點坐立不安了。

  她們不時伸手撫向自己的臉,猶豫良久後,一個一個地悄悄離去。

  眾女的這個變化,王五郎看在眼中,他四下顧盼了片刻,喃喃說道:「這一盆水,整個建康都要被影響了!」他的語氣中,或多或少,含著酸意。

  這時的王五郎,在看向陳容時,目光依然複雜,不過沒有以前那麼火熱。

  不一會,陳容把臉洗得一乾二淨。

  那僕人把水盆端起了。

  眾人的目光,還是鎖在她的臉上身上,殿中響起的私語聲中,都是一些關於她的事跡。

  在這種種火熱的目光中,陳容一直低著頭,這時,另一個王家的僕人送來了一把熏了香的乾淨毛巾,陳容接過,把臉上的水滴拭去。再接著,一個婢女把一面銅鏡擺在她的几上,她自己來到陳容身後,便在這大殿中,把她梳好的頭髮打散,梳理,直到她那秀髮齊齊整整,清湯寡水地垂在肩膀上,眾婢僕才退去。

  這期間,總共花了兩刻鐘——如此華宴之上,便為了她這妝容,足足耽擱了兩刻鐘!

  婢僕們一退,笙樂再起,一個個婢女端著酒肉,開始迤邐而入。

  而眾人的目光,也終於從陳容身上移開了。

  直到這時,陳容才吁了一口長氣,她睜大眼,恨恨地瞅向主榻上那個言笑晏晏的男人,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惱怒,又是羞臊。

  酒肉上幾時,眾女郎也回來了,她們此時與陳容一樣,臉上的妝容都洗得一乾二淨,頭髮也打散了,披在肩膀上。

  陳微也是。

  她伸出手,在臉上捂了捂,瞅著白裡透紅,洗過臉後更見潤澤的陳容,有點妒忌地問道:「阿容,我的臉會不會太黃了?」

  陳容看向她,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搖了搖頭,輕聲回道:「沒有,甚是清美。」陳微大喜,連忙昂起頭,信心滿滿地打量著四周的女郎們。

  第89章 再提婚事

  這時刻,王府的婢女們,開始忙著給女郎們擋上屏風。

  四面屏風一擋,陳容便是鬆了一口氣,剛才眾人目光灼灼,害得她很不自在。

  她低下頭,拿起几上的酒杯,小小抿了一口,一邊這般抿著,她一邊瞪著屏風後,身影模糊的王弘。

  就在這時,殿門 喧囂一片,眾士人紛紛站起,便連王弘也站了起來,笑著迎出。

  陳容一怔間,旁邊的陳微,低低的,歡喜地叫道:「啊,他來了。」因為緊張,她的聲音直顫抖著。

  冉閔來了?

  陳容轉過頭看去。

  透過屏風,她只能看到那個大步而來的模糊身影,燈火飄搖中,他高大的身影如一座山一般高大偉岸。

  在王弘地陪伴中,冉閔一邊沉聲說著話,一邊大步向前走去。

  不一會,他便在陳容的前一排榻幾上坐下。

  饒是冉閔已經坐下,眾士族也還圍著他不放,喧囂聲中,恭敬地示好中,陳公攘站了起來,他朝著冉閔深深一揖,朗聲道:「南陽安危,繫於將軍。將軍能夠前來,我南陽眾人,實在是歡喜啊。」

  陳公攘德高望重,他一開口,眾人便是一靜。

  在大伙地注視中,冉閔笑了笑,他的聲音有點疲憊和沙啞,「公何必多言?」

  陳公攘哈哈一笑,道:「是,是,何必多言,何必多言?將軍早就心中明瞭。」他廣袖一甩,返回自己的榻幾坐好。

  這時刻,陳微向著陳容一湊,低低地說道:「阿容,我的心跳得好快。」

  陳容盯著那個高大軒昂的男人,笑了笑,慢慢說道:「姐姐,慌亂沒有哦那個的。」

  陳微輕應力一聲,她喃喃說道:「可我就是慌著。他上次見我時,我表現不好,也不知他會不會再也不喜歡我了?」

  這個問題,陳容是無法回答的,她也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冉閔身側,見跟在他身邊的人中,並沒有孫衍那秀美頎長的身影,心中有點失望。

  這時刻,有身份的貴族已來得差不多了。樂聲中,婢女們開始穿花般入內,在眾人的榻几上,擺好酒肉。

  在給陳容和陳微的榻幾擺上酒肉時,圍著她們的屏風,不可避免被移開。

  陳容剛剛抬頭,便與陳微一道。迎上來冉閔掃來的目光。燈火通明中,他的目光如刀如電,只是一眼,陳微便下意識地一縮,小臉羞得通紅。至於陳容,也被他的目光盯得一凜。

  轉眼,屏風再次移上,男人也移開了視線。

  只見位置在主塌上的王弘,突然端著酒,大步走到冉閔旁邊,他毫不客氣的手一揚,說道:「備塌。」

  「是」

  一聲應諾中,兩個僕人搬著他的榻幾,擺在了冉閔的對面。

  王弘坐下後,舉起酒杯朝著他一晃,笑道:「這一次若不是有將軍的二千人馬,王弘已死在莫陽城了。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請飲此杯。」

  說罷,他仰天一飲而盡。

  冉閔哈哈一笑,他端起几上的酒 ,也一飲而盡。

  把空酒杯朝著幾上一覆,冉閔盯著王弘,突然問道:「卻不知,那慕容恪為何一定要得到七郎的人頭?」

  他的聲音不小,一時之間,無數顆腦袋,嗖嗖嗖地轉過來,原本喧鬧的大殿,也是一靜。每個人都在傾聽著他們的對話。

  王弘卻是一笑,他淡淡地說道:「他心胸狹小,輸不起而已。」

  這話一出,議論聲四起。

  冉閔也詫異地問道:「輸不起?你怎麼會與他打過交道?」

  王弘笑而不答。

  見他不願意回答,冉閔再次哈哈一笑,他給自己和王弘各斟了一杯酒,道:「來,再乾一杯。」

  他們在這裡喝著酒,主塌上的王儀,卻是眉頭微皺,他朝冉閔不屑地瞟了一眼,向左右問道:「七郎怎與這個兩姓匹夫如此交好?」

  僕人們一怔,好一會,一直跟隨著王弘的那中年士人,才輕聲應道:「七郎為人,向來我行我素,公何必管得太多?」

  這句話有點不客氣,王儀朝那中年士人瞪了一眼,見他雖然低著頭,卻毫不畏懼,不由哼了哼,道:「只是一個胡兒奴僕,七郎與他交好,沒的有辱身份。」話是這樣說,他的聲音還是放低了不少,自始至終,都沒有讓冉閔聽到他所說的話。

  這時刻,滿殿的士族們,開始舉著酒杯遊走在大殿裡。喧囂熱鬧中,陳公攘卻一直坐在自己的榻几上,。

  他前面的冉閔和王弘,這時已攜手走出。

  在眾人地招呼聲中,陳公攘笑容可掬,卻一直都沒有向王儀走去。一個僕人湊到他身後,低低說道:「郎主,為什麼不去跟王公說一說?」

  陳公攘與一個士族家長對飲料一杯後,溫和回道:「說什麼?」

  那僕人一怔,他朝著陳容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昨晚時,郎主不是應力陳元的所求嗎?此刻七郎不在,王儀身邊無人,阿容那小姑子也來了,正好提一提啊。」

  陳公攘放下酒杯,他徐徐說道:「王索,你收了陳元多少糧栗?」

  那僕人王索一驚,轉眼他慌亂了,支支吾吾一陣後,他輕聲回道:「一匹絹。」

  陳公攘點了點頭,溫和地說道:「你新娶了一房小妾,少了不花銷也是正常。「

  他這話說的十分溫和,可那王索已是汗流如注,他白著臉,顫聲說道:「王索不敢,郎主,王索再也不敢了。」

  在他急急的,苦巴巴求饒的目光中,陳公攘依然溫和著,他和和氣氣地說道:「剛才王七郎不是給阿容那小姑子送了盆清水嗎?說明他把這小姑子視為囊中物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再提把阿容送給王儀,不說王儀不會收,便是那七郎,也會對我們陳府記恨在心。子術那人,目光短淺了,性格也急躁了,他的話,以後不要聽了。」

  王索聞言,忙不迭地應道:「是,是是,郎主所說甚是。」

  這時,王儀已然站起下榻,他一走動,各家家住都圍了上去。陳公攘也舉起酒杯,走了過去。

  僕人王索望著他的背影,再次伸袖拭了拭額頭上的汗水,表情依然惴惴。

  他們的對話,坐在角落裡,還隔著幾個榻幾的陳容和陳微,都沒有聽到。

  陳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她再次向陳容靠攏靠,望著她,不安地說道:「阿容,你說我待會見到冉將軍,可與他說什麼的好?」

  這時刻,她已把隔著自己和陳容的屏風移開,也把榻幾向陳容移了移。

  陳容對著陳微求助的眼神,笑了笑,這笑容有點假。

  她垂下雙眸,搖頭說道:「我不知。」

  三字一出,陳微有點生氣了,她急急說道:「你不是他知己麼?怎會不知?」陳微的聲音一落,陳容便盯向她,嚴肅地告誡道:「阿微,知己兩字,可不是隨便說出的。我與冉將軍,男女有別,地位有差,怎麼著也成不了知己。你這樣說,不但於冉將軍,便是於我,也是清名有損。」

  陳容的語氣中,含著少有的認真和堅持,陳微不由一怔。轉眼,她紅了眼眶,抿著唇,恨恨地說道:「便是你不說,我也知道怎麼與他說話的。」說罷,氣呼呼地扭過頭去。

  就在這時,陳公攘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阿微。」

  陳微一聽,迅速地轉過頭去,應道:「在。」

  「隨我來吧。」

  「是。」

  陳微應力一聲,顫抖著站起,她剛把屏風移了移,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右手一伸,突然扯住了陳容的衣袖。

  她扯著陳容,眼巴巴地瞅著她,求道:「阿容,一道去。」

  這一次,陳容很爽快地點了點頭,應聲站起。

  兩女移開屏風,跟在了陳公攘身後。

  喧囂中,人流如潮中,陳公攘踱著方步,慢慢向前走去。

  當走出殿門,來到台階下,人流稀少的地方時,陳公攘搖了搖頭,向陳微歎道:「這婚姻大事,本來是長者商議決定。你們小輩,見一見也是無妨。不過這冉閔性同草莽,又來去匆匆的,我做伯父的,也只能與他一道,沒了禮數了。」

  在他說話時,陳微小臉紅得要滴出血來,她雙腿有點軟,連忙扶著陳容,一邊向前挪,她一邊低如蚊蚋地應道:「是,一切由伯父決定。」

  陳公攘沒有回頭,聽到她地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走了十幾步,陳公攘腳步一轉,向著左側那排房屋走去。

  那房屋中,也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僕人們在對上陳公攘時,齊刷刷躬身行禮。

  陳公攘踱著方步,跨入一個堂房中。

  堂房中空空如也,陳微本來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一見這空房子,不由失望地吁了一口氣。

  這口氣有點大,陳公攘不由回頭向她看來,他望了她一眼,徐徐說道:「一個士族女郎,當舉止雍容,見事不亂才是。」

  這是教訓了。

  陳微連忙福了福,低低應道:「是。」

  燈火中,一臉恭順的她,眉眼間的期待和春意,依然掩也掩不住。

  陳公攘望著這樣的陳微,不由皺了皺眉。

  他的眉頭轉眼舒展了,陳微便沒有注意到這表情變化。

  陳公攘大步走到左側首位的榻幾,他緩緩坐下後,廣袖一甩,道:「去請冉將軍前來。」

  「是。」

  那僕人大步離去時,陳公攘又歎了一口氣,在陳微不解的,緊張地注視中,他無力地說道:「如此荒唐,哪是娶妻?胡兒家奴出身的人,就是沒個輕重。」

  對陳微來說,只要陳公攘沒有悔意,她便滿足了,當下她清吁一口氣。

  這時,她一眼瞟到站在角落裡的陳容,便叫道:「阿容,你且伴我身側。」

  陳容輕應一聲,向她走來。

  陳微的叫喚,引得陳公攘轉過頭來,他盯著陳容,突然說道:「你便是阿容?」

  「是。」

  陳容福了福。

  「上前來。」

  「是。」

  陳容碎步走近,在離陳公攘只有三步遠的地方才停下腳步,她低著頭,一顆心七上八下地任由陳公攘打量著。

  陳公攘盯她半響,溫和地說道:「阿容啊。」

  「在。」

  陳公攘的目光和表情都十分慈祥,「你與王七郎,可已私定終身?」

  話音一落,陳容立馬應道:「沒有。」

  感覺到自己回答得太乾脆冷情,陳容的腦袋都垂到了胸口了,她輕聲說道:「七郎那樣的男人,怎麼會與阿容私定終身?」

  陳公攘點了點頭,溫聲說道:「你明白這一點就好。阿容,那伯父問你,他對你,可有過暗室之欺?」

  暗室之欺?那就是問王弘有沒有佔過她的便宜了。

  陳容的小臉嗖地一紅,她不由想到了那一吻,還有那兩次摟抱,不過她的口中,依然四恭順而小心地回答著,「七郎乃端方君子,怎會欺人於暗室?」

  陳公攘聽到她地回答,神色不改,只是笑了笑。

  他慢慢地再次問道:「那阿容你,可願意服侍於他?」

  這話一出,陳微在一側不由小小地驚叫出聲,叫聲一出,她便以袖掩嘴,只是雙眼睜得滾圓,瞬也不瞬地盯著陳容,盯著陳公攘。

  陳容臉色不改,她只是低著頭,回答的聲音依然恭順,「七郎雖好,阿容卻是不做他人之妾的。」

  這個回答一出,陳微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五個長年跟隨在陳公攘身側的得力助手,這時也轉過頭,認真地盯向了陳容。

  陳公攘沉吟了一會,長歎一聲,「你這孩子,恁地天真!」

  他搖了搖頭,已失去了與陳容交談的興趣。剛剛揮手令她退下,門外傳來一個晴朗的說話聲,「郎主,冉將軍到了。」

  陳公攘呵呵一笑,從榻上站起,道:「請他進來。」

  他聲音一落,冉閔已大步跨入。

  就在他進來的那一刻,陳容向後退出一步,把自己隱藏在黑暗中。

  這次的冉閔,明顯比以前要瘦了些。可饒是清瘦著,他那俊美的,立體的五官,那明亮如刀鋒的眼神,也散發著咄咄逼人的寒光。他一跨入,整個堂房的空氣便似一空,一種威壓伴隨著森森殺戮之氣逼人而來。

  陳容倒好,她知道這只是他無意識放出來的威壓,前一世時,比這更可怕的氣勢她都經受過,也即沒什麼感覺。可站在她前面的陳微,俏臉已是一白,便是陳公攘和那幾個僕人,也是氣勢被奪,虛了幾分。

  以貴族自詡,連司馬皇室也不放在眼中的晉人貴族,最是討厭這種使自己顯得拘束和膽怯的威壓了,這一點,便是陳公攘也不例外。

  他皺了皺眉頭,緩緩站起。

  似乎站起,他才找到那種足以與冉閔抗衡的底氣,他表情恢復了雍容,笑道:「冉將軍?請上榻。」

  不知不覺中,他的語氣還是有著僵硬。

  冉閔一點也沒有察覺到這氣氛有變,事實上,他沙場多年,看到他而臉不改色的人,只有那麼幾個,他早習慣了。

  在陳公攘的招呼聲中,他哈哈一笑,大步向前走去。

  長袖一甩,逕自在陳公攘的對面榻幾上坐好,冉閔伸手端起几上的酒壺,仰頭牛飲一番後,舉袖拭去嘴邊的酒水,盯著陳公攘,笑道:「陳公此次見我,為了何事?」

  他如刀鋒般的目光,瞟也不曾瞟向陳微,便似根本就不知道,這房中還有女郎。

  陳公攘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飲下後,才溫言說道:「聽說將軍今晚又要離開南陽城了?」

  「陳公好靈通的消息,不錯,前方戰事繁忙,冉某實在脫不開身。」

  陳公攘笑了,他呵呵說道:「戰事再是繁忙,身為大丈夫,也不能不要香火。冉將軍,身逢亂世,我也顧不得那個虛禮樂。因不知道將軍這一去何時能回,我想問問將軍與我陳府聯姻之事。」

  說罷,他右手一揮,道:「阿微,上前見過冉將軍。」

  陳微顫聲應力下,紅著臉慢慢挪到了陳公攘身邊,挪到了冉閔身前。

  冉閔朝她看了一眼。

  他點頭道:「這個小姑,我見過。」

  陳公攘呵呵一笑,雙手一拊,朗聲說道:「將軍馬革裹屍,是個痛快人。阿微,你為冉將軍奉上一杯茶,冉將軍,這個便是阿微,她的父親是陳元陳子術,她雖是一個庶女,可一直是放在陳子術的嫡妻身邊嬌養,陳子術沒有嫡女,她的身份等同於嫡女。你若是願意,便留在南陽幾日,抽空完了婚事如何?」

  陳公攘朗朗說著話時,不斷地皺著眉頭,說話的語氣,也不時的有點僵硬。沒有辦法,他實在覺得這不像是嫁女兒,倒像是送女兒給對方做妾。他平生見過的場面無數,還真沒有見過這種兒戲的婚姻之事。

  陳公攘說完偶,一個僕人便端了一杯茶,放在了陳微身前的几上。陳微雙手捧過,紅著臉,腳步虛軟地向冉閔走去。

  還沒有見到他時,她的腿就是軟的,心也慌亂得無以復加,可不知為什麼,現在見到他的人,她直覺得自己像活過來了一樣,雖然緊張著,可湧出心頭的,更多是亢奮,是期待,是愛慕,是恨不得匍匐在他腳前的傾心相許。

  陳微來到冉閔身前,她姿態美妙地盈盈一福,手中茶杯捧過頭頂。仰起頭,她秀美的臉上因激動,而紅艷艷的,她雙眼明亮的,癡癡地望著他,輕聲說道:「冉將軍,請喝茶。」

  聲音綿綿,眼神脈脈。

  第090章 冉閔喜歡陳容的理由

  冉閔盯了小臉暈紅,姿勢美妙的陳微一眼。

  在他的目光中,陳微的眼中,波光流動,女兒嫁的羞喜之態,足可讓世間任何一個男人軟化。

  她眼巴巴地望著他,期待著。

  在她地期待中,他沒有伸出手來。

  慢慢的,陳微捧著茶杯的動作,已不可自抑地出現顫抖,你暈紅的小臉,也漸漸轉白。

  慢慢的,淚水如珠,湧上來眼睫毛,她望著他,那發白的小臉,那期待渴望愛慕的眼神,都顯出一種精心準備過,妝點過的美。

  冉閔只是瞟了她一眼,便不為所動地抬起頭來。

  他目光轉向角落處,嘴角微扯,笑了笑,聲音低沉地說道:「陳府中,不是還有一個阿容嗎?」

  一眼吐出,陳公攘瞪大了眼,陳容側轉過頭,眼神極明亮極複雜地盯向他。

  陳微的唇顫抖著,顫抖著,不過她跪福的姿勢,依然美到了極點,動人到了極點。她咬著唇,一臉梨花般的脆弱,眼神中,卻隱隱有著倔強:果然,這一幕還是發生了。不過這樣也好,陳公攘在這裡,他會給冉閔一個解釋,陳容也在這裡,她也會明白,不屬於她的,就永遠也不要輕舉妄動。

  陳微雖然與陳容相識不久,可她就是覺得自己瞭解這個族妹,她總覺得,陳容這人,看起來直爽,做事卻有點陰,自從發現冉閔對她感興趣後,陳微就害怕這個身份低微,長相俗艷的妹子,會趁她不備,悄悄地爬上冉將軍的床,令他答應娶她為妻。

  要知道,冉將軍可能是這個世間優秀的男兒中唯一不在乎世人非議,而娶身份低微的妹子為妻的人。這種誘惑,太大了。

  她想,不管是冉將軍,還是陳容,都是聰明人,對這種聰明人,把事情擺在明處,永遠比遮遮掩掩要好。

  果然,陳公攘皺起來眉頭,他轉向冉閔,認真地解釋道:「阿容啊?她是王七郎看中的人。」

  通常而言,這樣一句解釋,已經足矣。

  不過冉閔顯然不為所動,他笑了笑,盯著黑暗中的 陳容,揮了揮手,道:「陳容,出來。」

  語聲中,有著親暱。

  四字一吐出,瞬時間,陳公攘眉頭大皺,陳微的小臉,這下真的參白了。

  陳容慢慢走出。

  她一直低著頭,不曾看向冉閔,也不曾看向陳公攘。

  她來到冉閔身前,朝他福利福。

  她一靠近他,冉閔便是右手一伸,扯向她的手臂。

  冉閔的手堪堪伸出,溫厚長者如陳公攘,也忍不住惱喝出聲,「冉將軍,請注意言行!」

  這樣的喝罵,已是很重很重。

  冉閔伸到半空的手,略頓了頓,他朝陳公攘盯了一眼,懶洋洋地垂了下來。

  他順手撈起一個酒杯,淺抿了一口,道:「陳公何必緊張?王弘那裡,我會跟他說說的,你陳府中,只有這個阿容還合我的眼。」

  語氣是漫不經心。

  這時刻,陳微的臉,已白得像紙,她的唇在不知不覺中,已咬出血來。那跪福的姿勢,也有點搖搖晃晃:冉閔與陳容沒有見過幾次面啊,他也不是那種把心放在兒女私情上的人啊,為什麼,為什麼他這次這麼執著?

  不止是陳微,便是陳容,此時也是雙腳虛軟,心跳如鼓。如此近距離地靠近這個男人,那藏在靈魂深處的,種種複雜情緒一湧而出。有那麼一個瞬間,她差一點脫口答應他:不為有愛,而是為了報復!

  幸好,已發過誓這一次一定要好好活著的陳容,斷然把心底湧出的那股恨意壓下,也把這衝動的,可能毀了自己一生的想法壓下。

  冉閔的認真,令得陳公攘收起惱怒,認真地尋思起來。

  他轉向冉閔,問道:「以將軍之才,怎會看上阿容這個女郎?」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有點冷意,看向陳容的目光中,也有了防備,「莫非,將軍與阿容也私定終身?」

  他用了一個『也』字。

  這個也自,雖是輕飄飄的,卻在吐出時,令得冉閔的眉頭,第一次蹙了蹙。

  他緩緩放下酒杯。

  抬起頭,冉閔盯向陳容,見她低著頭,一直沒有看向自己,他長歎一聲,說道:「我聽孫衍說,阿容這個女郎,為了朋友之誼,竟以身涉險,不惜親往莫陽城,也他們一道赴死。」

  一句話吐出,驚呼聲四起。

  不管是陳微,還是眾僕,這時都瞪大了眼,驚叫著,不敢置信地看著陳容。

  便是陳公攘,也是嗖地轉頭,瞬也不瞬地盯向陳容。

  他們,都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

  陳容的心中,湧出一陣苦楚。她雖然交代過孫衍,也交代過王弘和王家眾僕,可她沒有想到,這事會從冉閔的口中傳出!

  低著頭的她,閉上了雙眼,一種苦澀,佔據著她的心田。這時刻,她的腦海中只有兩個字:完了,完了。

  這事既然傳出,她便只能在孫衍,王弘,還有眼前這個有意娶她的冉閔中選一個了。以後,就算王弘願意向世人證明,她是清白之身,也不會有別家的兒郎,會娶她為妻了。

  不回了。

  不管她前赴莫陽城的理由是什麼,作為一個女郎,她的行為只有一個解釋是世人願意相信的:私奔於郎,與其赴死!

  冉閔哪裡知道這些彎彎繞繞,他還是讚賞著,第一次用一種火熱的眼神看一個女人,「陳公可知,冉某此生,注定馬革裹屍。若是身邊,有這麼一個真性情,不惜以性命相付的女人伴著,便是死在萬箭穿心之下,也是值了。」

  他望向陳容,低沉的,動容地說道:「平生最慕楚霸王,可惜,阿容卻不願做我的虞姬!」

  說到這裡,他仰天長歎一聲 ,廣袖一甩,竟是看也不向陳公攘,陳微看上一眼,轉身便走。

  直到冉閔大步離開,堂房中,還是一片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公攘溫和的聲音傳來,「阿容,你過來。」

  陳容挪動腳步,慢慢走到他面前。

  陳公攘盯著她,徐徐說道:「莫陽城之事,你說一說罷。」

  「是。」

  陳容朝他福了福,低低的,清脆地說道:「那一日,我聽到莫陽城被圍,孫小將軍和王七郎,都深陷城中,九死難生。我,我心中悲痛難以自抑。於孫小將軍,他與我逃難當中相識,情同兄妹,於王七郎,阿容陷於南陽王府,舉釵準備自盡時,他帶著五個歌妓,換出了

  我。」

  她說到這裡,陳公攘明顯動容了,他傾身向前,盯著陳容,徐徐問道:「在南陽王府時,你還準備自盡?」

  「是。」

  陳容回答得十分乾脆。

  她抬起頭,目光堅定,明亮地望著陳公攘,輕聲說道:「那日被救出時,阿容便想著,終有一日,要還七郎救命之恩。可,阿容只是一個女子,哪有什麼本事還這恩情?想來想去,也只有與恩人友人一道赴死,此心才安了。」

  陳公攘長歎一聲。

  他揮了揮袖,道:「起來吧。」

  「是。」

  陳容站起身後,陳公攘第一次用正眼,認認真真地看著她。半響,她溫言說道:「你一婦人,竟會為了恩義赴死。難能,難能啊。」

  他朝著右側一指,語氣中很慈和,「為阿容備上一塌。「

  「是。」

  一個僕人把榻幾擺上。

  陳容向陳公攘福了福,慢慢退後,坐在了塌上。

  陳公攘轉過頭,看向陳微。

  這時的陳微,已是搖搖欲墜,她想了幾十幾百遍,都沒有想到這個結果。

  陳公攘的目光中溫和,見到陳微泫然欲泣,小臉上儘是絕望,他皺了皺眉,語氣有點嚴厲,「阿微,你已對冉將軍傾心相許了?」

  陳微搖晃著,小臉蒼白著,半響,她嗚咽出聲,澀聲回道:「是。」

  她雙膝一軟,向陳公攘跪倒在地,向前匍匐幾步,她爬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衣袍,顫聲說道:「伯父伯父,你們說過讓冉將軍娶我為妻的,可不能反悔啊。我,我若嫁不得他,寧願小姑獨處,不管是十年,還是二十年,終有一天,我也要博得他回頭看我一眼,再娶我為妻!」

  聲音無比堅定,竟不是在開玩笑。

  不過她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倒像是威脅了。陳公攘脾氣最好,這時也不高興了。

  他站了起來,廣袖一揮,大步向前走去,「少丟人現眼,回去回去。」

  回府的,只有陳容和陳微兩個小姑子,至於陳公攘,自不能因為這種兒女小事,便亂來舉止。他還會留在宴中,一直等到結束。

  在幾個護衛地押送下,兩女的馬車,在黑暗的街道中,格之格之行駛著,。

  陳容望著旁邊的馬車,那裡面,一直有嗚咽聲,那絕望的,傷心欲絕的抽泣聲,讓她的心,一時又是興奮著,一時又有著物傷其類的歎息。

  幸好,街道中來往的馬車很少,便有庶民往來,他們的目光,也不會引起眾人的在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微哽咽的,充滿恨苦的聲音傳來,「我恨你!」

  她這話,自是對陳容說的。

  陳容聲音一冷,低聲喝罵道:「陳微你搞清楚,我可沒有招惹那冉將軍,是他自己說要娶我的。」

  她的聲音一落,陳微已尖聲叫道:「定是你定是你。一定是你在平時見到他時,不停的獻媚,還假笑著,還盡說他最喜歡聽的話,還假裝著臉紅,你讓他以為你喜歡他,所以他才會這樣說!」

  沒有想到,兩世為人,這個族姐還是這麼瞭解自己啊。

  陳容心中冷笑一聲,口裡卻毫不客氣地說道:「冉將軍如此英雄,傾慕他,看到他臉紅的女郎多了去了。阿微,你搞清楚,現在的我,名聲上已與王七郎扯到一塊了,你要做的事,是令冉將軍回心轉意。在這個情況下,你記恨於我,又有什麼好處?」

  她這話點醒來陳微。

  瞬時,馬車中的嗚咽聲,抽泣聲一頓。

  漸漸的,嗚咽聲轉小。半響後,聲音漸徹了些的陳微,低低說道:「你說得對。」

  這話很理智,陳容聽到,不由冷笑一聲。

  就在這時,陳微聲音再次一提,恨恨的,充滿怨毒地說道:「阿容,我平素對你不薄吧。如今你奪我心愛之人,這恨,我不會忘記的!」|聲音斬釘截鐵,宛如發誓。

  陳容冷笑出聲,回道:「你越是這樣,冉將軍便越不會喜歡你。」

  陳微再次怔住了。

  這時,陳容已不像與她多說,便對車伕叫道:「駛快些。」

  「是。」

  其實不用她吩咐,自家的兩個女郎,這般在街道上不顧顏面的爭吵,這些僕人們心下不安,也不耐煩,早就加速了。

  馬車很快便駛入了陳府。

  不過是陳微,還是陳容,都令馬車直接駛入自己的院落後才下車。

  看到陳容下車,一直等著她的平嫗連忙迎了上來,她大量著暗淡的燈籠光中,陳容的臉色,見它少見的凝重著,不由膽戰心驚地問道:「女郎,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陳容大袖一甩,衝入房中。

  不一會,重重地關門聲響起。

  陳容一直衝到寢房裡,胡亂轉悠起來。一邊轉,她一邊恨恨地罵道:「孫衍你這個傻瓜,誰叫你多嘴的?」罵到則合理,她從牆壁上取下馬鞭,在虛空中啪啪地甩打著,一邊揮舞,她一邊叫道:「抽你這個傻瓜,抽你這個傻瓜!」

  聲音中,滿是怒不可遏。

  這時的陳容,內心深處其實是明白的,孫衍向冉閔說這些話時,並不知道,冉閔那樣的男人,會因此對她產生真正的好感。並做出提親這種舉止。

  便是她,也從來不知道,冉閔原來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她啊。

  想著想著,她揮鞭的動作慢了下來,不一會,陳容喘著氣,慢慢退後幾步,軟倒在榻几上。

  她松下馬鞭,低下頭來。

  雙手撐著自己的額頭,陳容痛苦地想到:孫衍不能娶,王弘不可能娶,只有冉閔願意娶她,可她萬萬不會嫁給他。她可怎麼辦?

  以前,她還想著,說不定在哪天便遇到一個與她一樣身份低微的士子,然後嫁給他,過上平靜而富足的生活。

  可眼下,這個夢,徹底破滅了!

  天啊,她可怎麼辦?

  第91章 雪上加霜王七郎

  這一晚上,陳容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睡夢中,她先是夢見自己被一輛馬車給迎進了一個極豪華極氣派的府第,王弘一襲新郎打扮,正含情脈脈的望著她。不知為什麼,在對上他那雙眼睛,在對上滿座賓客,和這慎而重之的迎娶之禮時,她的眼淚,不可自抑的流了滿枕,直到從夢中醒來,她睜開雙眼後哦,那淚水還在奔湧著,轉眼便沁濕了被塌。

  折騰了好一會,陳容再次入睡。

  這一次,她見到了冉閔,她見到她站在大火中,穿著新郎裝的冉閔向她瘋狂的直衝而來,他抱著她衝出了火海。當他低頭,對著奄奄一息的她時,竟是放聲大哭,那淚水,濺在她慢慢閉上的雙眼中。

  這兩個夢,不管哪一個,都令她驚醒後久久無法入睡。

  天邊還沒有亮,陳容便從床上坐起,她慢慢走到紗窗處,望著東方天空上,那一顆冉冉升起的啟明星出神。

  這時的天空,是如此的清新,如此的明媚,那是一種不管大地是多麼滿目蒼夷,不管眾生是多麼癡苦的明媚。

  也不知過了多久,平嫗的聲音從外而傳來,「女郎,起塌了?」

  陳容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吱呀一聲,房門推開,平嫗端著洗漱之物走了進來。她關切的望著陳容,輕聲說道:「昨晚上,女郎數度驚醒,每每大叫大嚷,可是又做惡夢了?」

  她記得上一次,陳容連做一陣子惡夢後,無論行事還是性格,都變得彷彿是另外一個人。因此,她的語氣中,有著掩不住的不安。

  陳容搖了搖頭,望著那爬上了屋頂的太陽,低聲說道:「沒事的。」

  平嫗走到她身邊,解下她的長髮梳理著,望著這黑緞一樣濃密的齊腰長髮,平嫗突然歎了一口氣,嘟囔道:「女郎若不是長得這般妖媚,婚事定然容易些。」

  她抬起頭,望著朝陽中,陳容那白膩中,透著暈紅的艷美小臉,望著那雙便是怒著,也眼波如秋般流轉,媚意天生的大眼,望著她微撅的,似在期待男人親吻的紅唇,不由長歎一聲,暗暗忖道:女郎這種樣相,最是招那些中年權貴的喜愛,哎。

  她給陳容梳妝打扮時,一直都注意著,盡量掩蓋她這種天生的媚態,盡量顯得清雅些。

  就在平嫗給陳容忙活著的時候,外面傳來了一陣嗡嗡聲。

  聽著那些說話聲,陳容突然蹩了蹩,輕聲說道:「嫗,今日不管誰來求見,便說我病了。」

  「是。」

  平嫗這時也聽到了,自家院落裡來了不少客人,她連忙放下梳子,走了出去。

  不一會,陳茜高昂的聲音傳來,「不行,我便非要見過你家女郎。哼,這消息傳得太離譜了,我要問她一問。」

  接著傳來的,是陳三郎的聲音,他的聲音溫和有力,「去告訴你家女郎,裝病沒用的,我做哥哥的親自前來,她怎能不親自迎接?」

  聽著那一聲一聲咄咄逼人的問話,陳容對著走到門外,正準備向她稟告的平嫗輕聲說道:「嫗,那你把他們請進來,我在屏風後回答他們。」

  「是。」

  平嫗連忙搬來一個二丈長的屏風,把它擋在陳容的床榻前。

  腳步聲中,陳茜嘻嘻笑道:「噫,莫非真是病了?」

  這時,另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來,「姐姐勿惱,想阿容死裡逃生,便是體質最好,也禁不住的。」

  這話有理,眾人便不再在陳容有沒有生病上糾纏。

  眾人坐下後,陳三郎的聲音率先傳來,「阿容,你伯母令三哥來問你,你可真去了莫陽城?」

  陳容沉默了會,低低應道:「是。」

  「如此說來,前一陣,你並不是隨你那賤僕去找什麼親人了?」

  陳容咬著唇,再次低聲回道:「是。」

  這話一出,陳三郎沉默了。過了好半晌,他長歎一聲,道:「這,三哥會如實告知你伯母的。」

  他轉身離去後,陳茜嘻嘻笑道:「阿容,你當真去了莫陽城?」

  陳容的聲音有點疲憊,「是。」

  「當真?沒有騙我?我卻是不信!」

  陳容聽到這裡,只能苦笑。

  見她不答,陳茜突然說道:「阿容,你真是不畏死,這一點,我不如你。」

  回答她的,依然是一陣沉默。

  安靜中,陳琪問道:「阿容,聽說,那冉將軍不想要阿微,想要你?」

  陳容想了想,疲憊的回道:「婚姻之事,自有長者安排,這個阿容不想說。」

  陳茜格格一笑,樂道:「你少來了,這種瞎話,誰都會說。阿容,你挺行啊,謫仙般的王七郎,俊美無雙的冉將軍,居然都與你扯上了關係。說真的,我都羨慕起你來了。」

  陳茜這話一出,眾女都嬉笑起來。

  正當寢房中熱鬧喧天時,一個高昂的叫聲傳來,「虞氏阿姿,求見陳容小姑。」

  虞姿?

  陳茜叫道:「噫,這虞姿不是一直自命清高,以才女自詡嗎?她來見阿容幹嗎?」

  她的聲音剛落,又是一個響亮的聲音傳來,「劉氏阿茹,求見陳容小姑。」

  緊接著,又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吳氏阿蘇,求見陳容小姑。」

  「楊氏阿沁,求見陳容小姑。」

  ……

  此起彼伏的叫聲傳來,唱響了整個院落,也成功的令得屋中眾人,都停止了說話。

  熱鬧中,平嫗急急走出,她朝著眾人一福,恭敬的應道:「承蒙各位女郎看重,親自前來,可我家女郎昨晚偶感風寒,不能起塌相迎,奈何?」

  略略停頓片刻後,一個清高中帶著優雅的聲音傳來,「阿容既然身有不適,自當好生休息。請嫗轉告於她,便說我等改日再來求見。」

  那聲音傳來後,馬車滾動的聲音傳來,眾女郎陸續離去。

  不一會,院落中再次恢復了清淨。

  陳茜陳琪等女,齊刷刷的收回目光,盯向屏風後的陳容。

  沉默了會,陳茜妒忌的聲音傳來,「阿容,你名聲大了。」

  陳容低弱的聲音傳來,「阿容羞愧。」

  陳琪站了起來,她姿容清逸,皮膚白淨,眼神靈透,這樣的長相,是時下士人們最喜歡的。

  她望著屏風後的陳容,罕見的溫柔起來,這溫柔,已與她平素與男人們相見時一般了,「敢去莫陽城赴死,不管原因如何,阿容,你不畏死的名聲,卻是響遍南陽城了。便是那些士人丈夫,也會感慨你的風骨吧?」

  她對陳容用上了『風骨』兩字。

  屏風後,陳容的雙手,絞成了一團,她清艷的臉上,露出一抹不知是歡喜,還是苦澀的笑容來。

  重生後,她時時刻刻,都想為自己贏來一個『風骨』的點評,可不管她做出多少,因為她的身份,因為她的長相,世人都對她的出色視而不見。

  當然這很正常,便如冉閔,不管他救了多少晉人,不管他為南陽人擋了多少風雨,世人在背後,總因為他的姓氏,而存輕薄之意。

  現在,她終於得到這個評價了,縱使只是陳琪這個不起眼的女郎所給出的評價。可是,伴隨這評價而來的,卻是她的進退兩難啊!

  眾女郎在嘰嘰喳喳了一個時辰後,開始告辭離去。

  聽著她們遠去的腳步聲,陳容躺回床榻上,攤開手腳一動不動,半晌,她突然大吼一聲,「平嫗!」

  平嫗驚了,她急急跑來,連聲問道:「女郎,女郎,怎麼啦怎麼啦?」

  回答她的,是陳容突然變得有氣無力的聲音,「無事無事,退去吧退去吧。」

  接下來,陳容的院落,徹底變得車水馬龍,越來越多的女郎們前來探望。

  一一托病辭退後,臨近傍晚時,床榻上的陳容,突然發現自己的院落,竟是一下子安靜得不像話了。

  要知道,平素就算安靜,可婢僕們的私語聲,遠處傳來的笑聲,還是不斷飄來的。可這一刻,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陳容先還不在意,慢慢的,她感覺到了不對勁,便從床榻上翻身坐起,張嘴便想把平嫗叫來。

  她剛剛坐直,那聲音剛湧到咽喉處,只聽得平嫗顫抖的,歡喜得無以復加的聲音響起,「您,您竟親自前來探望我家女郎?請,請,請。」

  一連迭的請字中,是平嫗那語不成調的喜意。

  陳容聞言,連忙閉嘴,把聲音壓了下去。

  這時,一個熟悉的,清潤動聽的,宛如流泉般的音線,溫柔地,緩緩地傳來,「都起來吧。」

  只是四個字,只有四個字。

  可那聲音一落,原本還安靜得壓抑的院落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和人語聲。

  夾在喧囂中的,是一個悠然而來的腳步聲。

  聽著那徑直向自己寢房走來的腳步聲,陳容嗖地跳了下來,她右手一伸,按向了掛在牆壁上的馬鞭。

  小手剛剛碰到鞭柄,一個低笑聲從門口傳來。

  這笑聲,很溫柔,很清潤,很,有種令陳容動作僵直的戲謔。

  陳容只是頓了頓,便嗖地一下摘下馬鞭,瞇著雙眼,回頭看向那人。

  那個倚著門框,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白衣勝雪,令得滿室生輝的美人,可不正是王弘?

  陳容朝王弘身後望了一眼,低喝出聲,「把門關上!」

  語氣很沉,已是命令。

  王弘聞言,嘴角不自禁地向上揚了揚,他廣袖一揮,當真施施然的,從善如流地把房門給帶上。

  就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陳容一個箭步衝到他的面前。

  她右手一伸,倒提著馬鞭,把鞭柄抵向了王弘的咽喉。

  恨恨地瞪著他,她明媚的大眼睛中有著濕意,「誰叫你來的?」

  低吼出這一句話,陳容都要哭了,她眨巴眨巴著眼,那淚水還是止不住後,她伸袖重重拭了一把,把自己的小臉擦得通紅。然後她瞪著他,氣苦地說道:「現在滿城人都在盯著我,姓王的,你這個時候來,是什麼意思?你,你,你就是想讓我嫁不出去!」

  王弘長歎一聲。

  他伸出手,姿態高雅而雍容,這種雍容,直把陳容給鎮住了。

  於是,他的食指,輕輕抹在陳容的臉上,把她的淚水溫柔拭去時,她還一動不動著。

  他拭著她的淚,低歎道:「阿容既然知道這一點,為何我一入寢室,你便要我把房門關上?」

  他好不溫柔地望著她,明澈高遠的眼神中,這一刻全是憐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關上了門……這可如何是好?」

  嗖地一下,陳容的小臉,已閃電般的速度漲得紫紅。

  她舉著馬鞭的小手,顫抖啊顫抖,不停地顫抖著。

  好一會,她把鞭柄向前一送,重重地抵著他的咽喉,惡狠狠地喝道:「那你剛才為什麼不提醒我?」她氣得淚如雨下,胡亂拭了一把後,她壓抑著怒火,低低咆哮,「你還那麼順從地把房門給關了?」

  好不無辜地望著她,輕輕地,極純潔地說道:「可是,是阿容你要我關的啊!」

  聲音要有多真誠便有多真誠。

  陳容氣得一口血倒湧,她的手顫抖了好一會,終於支撐不住了,猛然向後退出一步,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手捂臉,廣袖遮頭,嗚咽道:「你這混蛋,你這混蛋!」

  她實在太生氣,語無倫次地罵來罵去,卻只是這句話。

  溫熱的體息傳來,接著,一雙溫柔的手臂,摟上了她。

  他把她摟在懷中,右手溫柔地,輕輕地撫著她的秀髮,說出來的話,也溫柔得醉人,「卿卿,關上房門,嗚咽聲聲,你儂我儂……世人傳了,必說我便是那個令你為之赴死的郎君啊。」

  頓了頓,他低著頭,對著渾身僵直,一動不動的陳容溫柔如水地說道:「看,我這次提醒你了。」

  清潤如水的聲線中,有著向她邀功討好的語氣。

  陳容僵直著,一動不動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嗖地站了起來。在站起時,她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是用小腦袋把王弘重重地一撞。

  這一撞甚猛,直撞得王弘向後踉蹌退出幾步,砰地一聲撞到了門板上。

  隨著這砰地一聲撞擊傳來,外面僅存的私語聲也停止了。

  而這時,陳容已一個箭步衝到房門旁,她一邊胡亂拭著淚水,一邊伸手握上門柄,想把房門打開。

  第092章 貴妾

  就在這時,王弘的聲音悠悠傳來,「卿卿,你一見我,便哭得這般傷心,若讓他人瞅見……」

  話還沒有說完,陳容開門的動作便僵住了。

  她慢慢的收回了手。這一點她剛才也思量到了,只是後來被王弘氣糊塗了,忘記了。

  陳容轉過身,盯向王弘。

  對上他可惡的笑容,陳容嗖的上前一步,把馬鞭鞭柄再次抵上他的咽喉。

  這一次,她抵的有點緊,令得他不得不抬起頭。

  陳容狠狠的瞪著他,壓低聲音命令道:「王弘,我命令你想個說辭,把你我的關係掰清!」

  見他臉上的笑容依然可惡,陳容再次把鞭柄向上頂了頂。轉眼,那粗糙的金絲,便把他白淨修美的喉結處劃出一個小小的紅點。

  隨著一滴血珠沁了出來,陳容的心一軟,手中的鞭柄,便向後移了移。

  王弘正瞅著她。

  正靜靜的瞅著她。

  那目光,有點奇異,陳容一對上,莫名的心虛起來。她垂下雙眸,避開他的視線,嘟囔一句,「反正你又不可能娶我。」

  王弘悠悠一聲長歎。

  長歎聲中,他廣袖一甩,緩步向外走去。

  轉眼,他那白淨的手,握上了門柄。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愣愣的望著他的陳容,四目相對,他那清澈之極,高遠之極的眼眸中,露出一抹傷感。

  這傷感,很輕微,似有似無,可不知為什麼,對上這樣的眼神,陳容心中的愧疚達到了極點。她張了張紅艷艷的小嘴,本能的想要安慰他,可話到了嘴邊,卻想著與他這般廝纏下去,自己就真的沒有退路了。便嗖的一聲轉過身,背對著他。

  歎息聲悠悠響起。

  寢殿中,一縷極溫柔,極綿軟,極傷感的音線響起,「原來,阿容並不愛我啊……」

  這聲音中,帶著一種穿越了亙古的寂寞和失落,似乎陳容並不愛他這個事實,令得他極痛心,極失落,極感傷。

  陳容明明知道身後這個男人聰明絕頂,也知道他早對自己的意圖心思洞察分明。可這一刻,卻還是低低的回道:「不,我動心了……可對你王七郎動心,會使我萬劫不復!」

  「吱呀」一聲房門輕輕打開的聲音傳來,轉眼,那道頎長的,白永勝雪的身影,便離陳容越來越遠了。

  不知為什麼,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陳容嗖的一聲轉過頭去,眼睜睜的望著他,望著他,望著望著,她的小嘴已抿成了一線!

  王弘一出門,擠了一院落的人,便同時轉頭,瞬也不瞬的望著他。

  一襲白袍的他,宛如風中玉樹,笑得極高遠,極清淡。

  他便這般含著笑,廣袖一甩,施施然離去。

  轉眼間,他坐上了馬車,轉眼間,他帶著眾僕離開了陳容的院落。

  陳容望向那籌擁著他馬車離去的眾人,總覺得有一點不對勁。

  當平嫗向她急急走近時,突然聽到陳容驚叫一聲,咒罵道:「該死!他什麼都沒有說!我明明要他把關係掰清的!」

  平嫗呆了呆,見到陳容小臉上淚跡儼然,連忙把房門關上,衝上前來。

  她執著陳容的雙臂,小心的問道:「女郎,怎麼啦?」

  陳容呆呆的轉過頭來,見到是平嫗,她的小嘴越來越扁,突然的,她「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一邊哭泣,陳容一邊撲入平嫗的懷中。她無助的抓著平嫗的衣袖,喃喃說道:「嫗,我不要喜歡他,我不要喜歡這個男人!」

  平嫗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驚,連忙拍著她的背,問道:「女郎指的是王七?」

  陳容胡亂點著頭,哽咽道:「是他是他,這個男人我一點也不懂,他又有那麼高貴的身份,嫗,我不要喜歡上他。」

  哽咽到這裡,陳容啜泣聲一止,她慢慢的離開平嫗的懷抱,低著頭,以衣袖拭去眼淚,陳容喃喃的說道:「嫗,剛才我聽到她說,『原來,阿容並不愛我』,聽到他那麼歎息,胸口好生難受。」

  她伸手壓在胸口上,瞪著大眼望著前方,低低說道:「孫衍說得對,我這樣的人,愛不起,也輸不起……我已輸過一次了,這一次,我決不能再沉淪!」

  她的聲音很低,含糊其辭的,平嫗不由好奇的問道:「女郎說什麼呀,我沒有聽清。」

  陳容自是不會解釋,她低頭走出幾步,把馬鞭掛上牆壁,坐在床榻上,愣愣的發起呆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砰砰砰」的撞門聲傳來,轉眼間,一群人衝了進來。

  她們看到愣神的陳容,同時嘰嘰喳喳的說著,「阿容,王七郎為什麼會來看你?」

  「阿容,你便是為了他而去莫陽城赴死的嗎?」

  「阿容,我雖然也愛慕七郎,然而我不如你,我萬萬不願為他赴死的。」

  ……

  此起彼伏,吵吵鬧鬧的聲音,差點把屋頂也掀翻了。

  陳容抬頭盯上這些女郎們,慢慢的低下頭,伸手撐著額頭。她閉上雙眼,頭痛的想道:他不但沒有把我與他的關係掰清,我,我還把真話都說出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在眾女的追問,好奇的目光中,陳容站了起來。

  她望向她們,搖了搖頭,聲音沙啞的說道:「不,我不是為情赴死,我只是為了恩義。」

  她的聲音堪堪一落,陳茜已哧聲笑道:「少來了,你的臉上還有淚水呢。王七郎這麼來一下,你都喜得失魂落魄的,還好意思說不上為了情。」

  另一個性格溫柔的陳氏女郎輕聲說道:「阿容此舉,只怕連琅琊王氏也會驚動。也許王家人思來想去後,會願意以娶妻之禮,迎娶陳容為貴妾呢。」

  這是陳容的身份,能享受到的最大的禮遇!

  因此,那女郎的此言一出,眾女都靜了靜。

  半晌,陳琪喃喃說道:「以娶妻之禮迎之?」她望向林容,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一抹妒羨。

  畢竟,她自己雖是南陽陳氏的嫡女,可如果是她配王七,也只能為妾,也就最多是個貴妾。

  陳容對上了眾女變得羨慕的眼神。

  她勉強一笑,低聲說道:「我說了,我不是為他,我是為了恩義。」

  自然,這一句話,沒有半個人聽得進去。

  陳容暗歎一聲,又說道:「琅琊王氏何等門第?我萬萬高攀不上的。」

  說到這裡,她廣袖一揮,喃喃說道:「姐姐們請出吧,阿容實是累了,想休息了。」

  她也不等眾女反應過來,便這般和衣連鞋地倒在床塌上,側身背對著她們。

  眾女郎沒有理會她的逐客,逕自嘰嘰喳喳地議論著。直過了大半個時辰,才陸續離去。

  他們一走,外面馬車已是川流不息,這一次,是各府女郎紛紛送上請帖,邀請她參加她們的冬日宴,詩會還有什麼琴賽。

  陳容一律推拒。

  第二天清晨,她剛剛梳洗完,一個僕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阿容可在?郎主有召。」

  陳元要見?

  陳容嗖地站了起來,她反射性地按了按胸口,輕聲回道:「稍後。」

  她轉過身,衝到寢房中伸手便去摘馬鞭。

  可手一按上鞭柄,她便是輕歎一聲。慢慢地收回手,陳容從抽屜中掏出一把金釵出了門。

  一個從平城跟來的婢女見狀,上前一福,「女郎?」

  她望著陳容,用眼神詢問是不是要跟去。一大早,平嫗便與尚叟一道,去處理那些店舖的事了。現在陳容的旁邊,只有這個婢女。

  陳容搖了搖頭,抿著唇,提步跟上了那僕人。

  現在冬寒漸深,太陽掛在天上,也透著一種濕寒。陳容望著四周落得光禿禿的樹叢,暗暗忖道:再過兩個月,又要進入春天了。

  在她四下張望時,那僕人朗聲說道:「女郎,請進吧,郎主在裡面呢。」

  陳容回過神來。

  她來的這地方,是阮氏的院落。

  陳容緩步踏入。

  李氏正站在台價上,她見到陳容入內,睜大眼盯了她一陣後,轉頭低低地說了一句。

  不一會,陳容走到了台階下,她福了福,低頭輕聲說道:「阿容見過伯父,伯母。」

  回答她的是李氏,「阿容啊?進去吧。」

  「是。」

  陳容抬起頭,吸了一口氣,踏上了台階。

  堂房中,陳元正坐在主塌上,他的旁邊坐著阮氏。

  陳容瞟了瞟,見四周除了僕人外,並沒有陳微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朝著陳元和阮氏福了福,低低地問了一聲好。

  主塌上的陳元,一直盯著她在打量,見她施完禮,點了點頭,朝右邊的一個塌幾指了指,溫和地說道:「阿容啊,坐吧。」

  「謝伯父。」

  陳容溫馴乖巧地再次一福,低頭碎步走出,輕輕地坐在那塌上。

  陳元收回打量的目光,輕咳一聲,問道:「阿容,你去了莫陽城?

  陳容輕聲應道:「是。」

  「把經過詳細說來。」

  「是。」

  陳容低著頭,把跟陳公攘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她的聲音剛剛落下,陳元便是冷笑一聲。

  他沒有開口,一旁的李氏已是尖聲笑道:「真真可笑,你一個女郎,會為了什麼恩義去赴死?你別把我們都當成傻子!」

  她瞪著陳容,聲音高昂,命令道:「這其中必有隱情,你馬上給我說出來!」

  陳容離開塌幾,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低著頭,聲音堅定地說道:「並無隱情。」

  李氏尖笑起來。

  在她的笑聲中,阮氏搖了搖頭,她輕聲說道:「阿容,我們都是女人,你有什麼事,何必對長輩都瞞著?

  陳容一怔,她抬頭看向阮氏,詫異地問道:「瞞著?什麼事我要瞞著?

  阮氏笑了笑,不等她開口,站在一側的李氏已經尖笑道:「還有什麼事?定是你已有了某個男人的孩子,左右都沒有退路,索性與那人一道赴死。」

  她說到這裡,聲音一提,尖聲問道:「是也不是?

  陳容一呆,轉眼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沒有看向李氏,而是轉眸望著阮氏,輕輕說道:「阿容還是不是女兒家,很容易弄清啊。伯母若是不信,大可一查。」

  她一個女郎,竟然主動要求別人驗身。

  阮氏怔忡間,李氏尖聲說道:「真真不知羞恥!」

  這話一出,陳容差點失笑出聲:她們可以肆意冤枉自己,卻說自己用事實證明的想法是不知羞恥。

  這思路,還真是怪異。

  陳容沒有理她,她依然用那種明澈的,理直氣壯的眼神望著阮氏。

  阮氏轉頭看向了陳元。

  這時,陳元輕咳一聲,他長歎道:「阿容,你一個女郎,竟有為情赴死的勇氣,了不得啊。只是,」他聲音一轉,頗為語重聲長地說道: 「此事你不但瞞著長者,還用假話來瞞騙我們。哎,要不是水落石出,伯父當真不知。陳容你說起謊言來,那是爐火純青啊。」

  陳容垂下目光,等他說完後,她低低應道:「阿容慚愧。」

  嘴裡說著慚愧,可那表情,哪裡有什麼慚愧的樣子?陳元失望地搖了搖頭。

  他再次長歎一聲,傾身向前,盯著陳容,徐徐說道:「阿容,你癡慕於王七郎,還願意為他赴死。這等情意,真是感天動地。」

  他咳了一聲,撫著下頜長鬚,笑得好不慈愛,「伯父這一次叫阿容來,是想告訴你,我已派人向王府提親了。」

  嗖地一下,陳容抬起頭來。

  在她的盯視中,陳元笑得滿臉春風,「幸好琅琊王氏的王儀也在南陽,伯父已請人把你的事情告知於他,令他們王家,便在南陽城中,以娶妻之禮迎你為貴妾。」

  他說到這裡,看向陳容的眼神中,已是施恩般的得意,「阿容,以你的出身,能攀上琅琊王氏,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份。你跟了王弘後,定會與他們一道回到建康。到了那時,你可要恪守婦道,溫馴行事,不可惹惱了王府中人。不過你大可放心,到得那時,伯父我,還有你三哥,都是你的臂助。不管出了什麼事,我們都是站在你這一邊!」

  他說到這裡,突然長歎一聲,喃喃說道:「王弘身邊,尚無妻妾,你若是已經懷上了他的兒子,那可多好?那可是琅琊王七的長子啊!」

  他的眼神中儘是惋惜,似乎,陳容未婚先孕,被世人指責,在王府中再難抬起頭來做人的事不值一提,似乎,她只要有了這個孩子,他便會有了更多的,可以與琅琊王氏提要求擺條件的籌碼。

  第093章 發誓

  陳容一直沒有抬頭。

  廣袖底下,她的雙手相互絞動著,一顆心也七上八下的,儘是苦澀。

  她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還能做什麼了。

  難不成,兩世為人,苦苦掙扎,便還是換來這樣一個結果?

  也是因為兩世為人,陳容更明白,若是父兄可靠,上輩子,她也不會落個那樣的結局!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一輩子,便是走到絕路,逼到盡頭,陳容也沒有想過脫離家族。一來,她與時人一樣,家族觀念已是根深蒂固,深入血脈,二來,這樣的亂世,沒有了家族的庇護,不管她擁有多少財產,轉眼便是被搶一空,連人也被販賣的下場。

  想當初,王室南遷時,不知多少王公貴族被殺被毀,便是貴為皇妃,也曾在逃亡期間被人販子拐賣,至今生死未卜的。

  想著想著,陳容苦澀的一笑,暗暗想道:罷了罷了,陳容,不要掙扎了!

  陳元望著沉默的陳容,呵呵一笑,撫著鬍鬚說道:「阿容休要太過歡喜,琅琊王七,那可是公主們也爭先獻媚的對象,你就算是個貴妾,上面還是有妻的。你年紀輕,還不知道啊,人活在這世上,只有家族才是唯一的倚仗。」

  他語氣中,在說到「唯一」兩字時,特別加重了些。

  陳容依然低著頭。

  陳元以為她是羞澀,又是呵呵笑了起來。笑了兩聲後,他慈祥的說道:「阿容,以前是南陽王苦苦相逼,伯父才不得不把你送去的。你會不會因那件事,對伯父一直記恨?」

  說到這裡,他傾身向前,認真的盯著陳容。

  陳容依然低著頭,好半晌,她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無力的話,「阿容不敢。」

  陳元沒有察覺到異常便繼續呵呵直笑。倒是李氏,警惕性的回過頭來,朝著低頭不語的陳容認真的打量著。

  陳元抬頭,看了看外面的日光,朝陳容揮了揮手,道:「退下吧,你也得做做準備了。」

  陳容聞言,慢慢站起。

  她剛剛站起,一陣腳步聲傳來。

  不一會,一個有點氣喘,有點呼吸不穩的聲音傳來,「郎主,我們回來了。」

  陳元一聽那聲音,便站起來,迎出門去,問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難道你們沒有見到王儀?」

  這時的陳容,剛對阮氏和李氏福了福,準備退下,突然聽到「王儀」兩字,不由腳步一僵。

  不止是她,便是阮氏和李氏,這時也是緊張起來。她們急急起塌,來到台階上。

  台階下,是十幾個壯僕。站在最前面的,三十來歲,皮膚白淨,五官清秀,一看就是個能言善說的。

  這僕人這個時候,卻低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陳元見狀,急了,他怒道:「到底怎麼回事?快點說。」

  那僕人嚅了嚅,輕聲說道:「奴不敢。」

  陳元心下一沉,他瞪著那僕人,緩了緩氣,狐疑的說道:「是不是王儀那傢伙說了難聽的話?」

  見那僕人搖頭,他鬆了一口氣,不耐煩的說道:「到底怎麼回事?你照實說出便是。」

  「是。」

  那僕人朝他行了一禮,低著頭,吶吶的說道:「我們按照郎主的指示,帶著禮物,從王家正門而入,持請帖求見王儀王公。」

  他說到這裡,瞧瞧抬頭看了一下陳元,喃喃說道:「門房剛剛接過請帖,王弘王七郎的馬車便過來了。他見到我們,便上前詢問情況。」

  那僕人的聲音更細了,他吞吞吐吐的說道:「我們見到是他,便照實說了。結果,王弘他,他要我們原路返回,還說,有一句話可說給郎主你聽。」

  這時刻,陳元的心已完全沉了下來。

  他回過頭,朝著陳容瞪了一眼,暗中怒道:莫非,那王弘壓根就不喜歡阿容這小姑子?真是個沒用的廢物,生得這麼妖媚風騷的,連個男人都抓不住!

  他回頭之際,那個僕人便不再說話。

  陳元狠狠瞪了低頭不語的陳容一眼後,回頭暴喝道:「什麼話?愣著作甚?怎麼不說出來?」

  那僕人見他惱了,嚇得縮了縮頭,連聲應是。

  等陳元的咆哮聲一停下,他結結巴巴的背誦道:「王弘,他,他的話是這樣的:爾是嫁女?還是賣女索官?節義之婦,生死之友,豈容如此輕辱?」

  僕人聲音一落,四野靜了。

  陳元啞住了。

  他瞪著那僕人,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那張端方的臉孔,有點發白,「你,你說什麼?」

  那僕人望著這樣的他,哪裡還說得話來。當下雙膝一軟,伏地不起。

  只是片刻功夫,陳元的臉孔已是越來越白。

  他兀自瞪著那僕人,聲音壓低,不敢置信的,喃喃的說道:「不可能!王弘這人,世人都說溫文爾雅,清逸超俗。他可是從不惡語傷人……」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完全的啞住了。

  這個時候,啞住的還有陳容。

  只是她雖然啞住,心情卻是放鬆的,愉快著的。她見陳元那張端正的臉孔越來越白,漸漸的,白裡還透著青,連忙腳步輕移,極敏捷極快速的從院落中消失了。

  一出院門,陳容便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才笑兩句,她便以袖掩嘴,低著頭,向自家院落裡急衝。

  轉眼間,陳容衝入了院落裡。

  已經趕回來了的平嫗見她回來,急急迎上時,突然腳步一頓。

  只見這時的陳容,廣袖一放,放聲大笑起來。

  她這是真正的大笑,清亮,舒暢,愉快!

  這笑容,平嫗已是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了。

  她先是一驚,轉眼跟著她笑了起來。

  陳容以袖掩嘴,狂笑了一陣後,捂著肚子哎喲起來。平嫗趕忙上前,幫她揉著肚子。

  陳容靠著平嫗,還在格格直笑。

  好不容易她的笑聲稍止,平嫗笑道:「這是怎麼啦?女郎今兒這麼高興?」

  陳容享受的微瞇雙眼,她望著阮氏院落所在的方向,壓低聲音,向著靠攏的眾僕忍笑說道:「剛才,陳元被王七郎怒斥了!」

  她眨著眼,一臉認真的向他們說道:「那是真正的怒斥哦。嘿嘿,王七郎的怒斥,也不知陳元經不經受得起!」

  她說到這裡,見眾僕還是一臉迷糊,也不想說了,便推開平嫗,蹦跳著向房中走去。

  一邊蹦著,她還一邊哼著歌。

  上一次,陳三郎隨她趕赴名士之會時,被其中一人羞辱了,結果,直到現在,他還龜縮在家中,愣是不敢去與他的狐朋狗友們遊玩了。

  甚至,陳元已經著手,準備為他在建康廣置良田和店面,讓他就這樣脫離士林,要麼混個小官,要麼如一個商人一樣過日。

  沒辦法,這是個一言之貶,可以毀人一生的年代!

  現在,輪到陳元了。

  也不知道王七郎的貶損,可以造成一個什麼樣的後果?陳容抬起頭來,一臉嚮往。

  第二天,陳容便知道了,當天晚上,陳元便被陳公攘關在祠堂,並正式撤消了他的家長繼承權。現在,如果陳公攘不在,繼任南陽家主之位的,將是商人出生的陳術。

  遺憾的是,陳元的損失也就這麼大,他這種人,汲汲營營於官途,是人盡皆知的『俗物』,本來就沒有多少學識,在士林中也是名聲不好。

  人家本來便不是在士林混的,從來便沒有過清名,本來求的便是世俗之極的小官之位,所以,王弘的斥喝,也就是讓他承受的指點和白眼更多一些。

  轉眼幾天過去了,冬更深了。

  這一天凌晨,陳容側過頭看向外面明亮的天容,奇道:「天這麼亮了?"

  回答她的是平嫗,她端著一盆熱騰騰的,冒著蒸汽的熱水,一邊擰著毛巾,一邊笑道:「是下雪了,女郎,下雪了!"

  陳容聞言,歡喜叫道:「真下雪了?"

  平嫗瞇著小眼晴,慈祥的臉上儘是笑容,「是啊是啊,下雪了,還是大雪呢。女郎,這下可好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有點顫。

  陳容也是。

  沒有辦法,這種大雪,整個南陽城的人,都期待太久了。

  下了雪,便代表著,胡人不會南下!真希望這雪能一直下下去,一直一直下下去。

  陳容側過頭,讓平嫗更方便抹拭自己的臉,她聽著外面傳來的一陣陣歡呼聲,喃喃說道:「下雪了,真下雪了。」

  她明明知道,這個時候是會下雪的,可被南陽城緊張的氣氛所感染,心中竟也慌亂起來。直到這場雪準時降下,她才鬆了一口氣。

  平嫗顯得很開心,她一邊給陳容準備著洗漱用的青鹽,一邊朝陳微所在的院落望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女郎,昨晚我又聽到哭聲了。那阿微哭了近一個時辰呢。」

  陳容笑了笑,眼中閃過一抹快意。

  等陳容漱完口,平嫗再次把熱毛巾遞過來,歎道:「要是陳公攘下令,撤去陳元郎主對你的管制之權就好了。哎,這一下子,女郎可把他們一家子得罪狠了,那天我還聽說,那陳微在背地裡說,恨不得殺了女郎呢。」

  陳容慢慢收起臉上的笑容。

  她垂下雙眸,冷笑道:「這是沒法子的事!"

  平嫗沒有吱聲。

  洗漱完畢的陳容,走到房門處,吱呀一聲推開了大門。

  隨著大門一開,一股徹骨的寒意一衝而入,同時入眼的,還有那雪白雪白的,一望無垠的純潔。

  望著直把天地都染成了白色的雪,陳容笑道:「這一場雪,可下得真大啊。」

  平嫗一聽到她說起這雪,心情又好了,便跟著呵呵笑了起來。

  陳容則仰著小臉,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寒意,以及呼吸之間,可以凍僵鼻孔的冷森。

  她望著前方白中夾著褐色的土丘,還有那積了厚厚一層雪花的樹幹,暗暗想道:是啊,這下可把他們一家是徹底給得罪了。不過,陳公攘想來會護著我,他是顧全大局的人,明知道冉閔和王弘都對我感興趣,斷斷不會允許陳元他們來傷害我。

  想到這裡,她心頭一鬆。

  這場大雪一下,整個南陽城都沸騰了。

  一時之間,處處都是歡呼聲、尖叫聲,處處都是笙樂聲,便是少年男女,這時也如野馬一樣放了出去,滿城的縱馬行歡。

  與閉門不出的陳微相反,陳容的院落裡,每天都有持著請帖求見,請她參加宴會的各府僕人。

  不過,不管什麼人來請,陳容一律推拒。她知道自己沒有多少交際能力,赴這種宴會與其說是揚名,不如說是出醜。

  兩世為人,對陳容來說,她所得最多的,是有了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並不聰明,也知道自己有著很多毛病。這日子再過一遍,她能想到的,便是找一個不會嫌棄自己,沒有那麼多複雜的內宅爭鬥的家庭,富足地過一生。

  可便是這麼簡單的事,也離她越來越遠了……

  想到這裡,陳容朝著結滿了冰花的紗窗呵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叫道:「平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不一會,平嫗出現在她身後,她呵呵笑道:「什麼事?"

  陳容盯著那漸漸暈開的冰花,透過那片剔透,她彷彿看到了那張俊美高遠的臉,還有那天他離去時,那受傷的表情。

  不知不覺中,她伸手按在了胸口上。

  陳容咬著唇,低低說道:「嫗,你給我準備一份請帖,我想去見見他。」

  「他?」平嫗詫異地問道:「誰呀?"

  陳容訥訥地說道:「是王七郎。上一次,他對陳元說我是『節義之婦,生死之友』,我也是時候上門求見,表示感謝了。」

  平嫗沉默了會,嘀咕道:「老奴寧願他同意收女郎為貴妾。」她看向陳容,傷心地說道:「女郎,成為王七郎的貴妾,那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事!現在人家看不上,你還要感謝他啊?"

  陳容垂下雙眸,冷冷說道:「便是貴為公卿,便是身為名士,妾永遠就只是妾。嫗,我曾發過誓的,這一生,我一定要過得像個人一樣!身為女子,決定命運的,只有這一次婚嫁。我無論如何,也要嫁個值得的男人,過上堂正的日子。嫗,我不能再輸了!"

  平嫗沉默了一會,長歎一聲,轉眼,她好奇地問道:「女郎為什麼說『不能再輸了』?」

  陳容一僵,半晌才低聲回道:「你聽錯了。」語氣沉沉,平嫗立馬不敢再問。

  第094章 冉閔擄人

  請帖一會就準備好了,陳容坐上馬車,向府外走去,。

  一出府門,陳容便把車簾掀開,向陳微的院落張望。那院落大門是開著的,可裡面卻十分安靜。陳容瞟了一眼,見那院落裡忙活著的僕人,都是低頭行走,大氣也不吭一聲。

  望著這一幕,陳容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來。轉眼,她的眼前一陣恍惚,這樣的景象,前世時她也是經歷過的,當時,陳微也是這般失落著,她也是這般冷笑著。

  可到頭來,笑到最後的人,並不是她。

  想到這裡,陳容馬上收起了心神。

  院落內外,到處都是一片雪白,這幾天,那雪便沒有停過,一直飄啊飄,大地早被染得一片銀白。

  道路一陣泥濘,一片狼藉,處處都是車印。兩側的樹木,光禿禿地掛滿積雪,有時馬車行駛的聲音大了些,便喲一層厚厚的積雪掉下來,重重地砸在馬車頂上。

  太冷了。

  陳容把車簾拉起,還是冷得直搓雙手。她連忙貓著腰靠近火爐,伸手取著暖。搓了兩把手後,她想起外面駕車的尚叟,便從兩個小炭爐中選一個,順手遞了出去,喚道:「叟,暖暖手。」

  外面,傳來尚叟呵呵的笑聲,「不用不用,女郎,老奴要駕車,可騰不出手來呢。」他笑得特別開心,滿臉的皺紋都綻放開來。與平嫗一樣,他總覺得女郎自從南遷後,真是懂事太多太多了,實令他老懷大慰。

  馬車中,陳容應力一聲,把火爐拿回。

  這時,馬車出了陳府,駛入了南陽街道中。

  出人意料的是,街道中很熱鬧,除了衣衫襤褸的庶民更多了些外,貴族們的馬車,也穿梭著來去。

  尚叟望著這一幕,笑呵呵地說道:「女郎,大伙都在享受太平呢。」

  陳容應力一聲。

  街道泥濘,積雪時深時淺,馬車走不動。時不時的顛覆中,馬車幾次都向一邊偏去,差點撞到了旁邊的車輛。

  陳容伸出頭去,喚道:「叟,慢點行。」

  「好勒!」

  尚叟歡快地答聲中,一個清朗的男子聲音傳入了陳容的耳中,「聽說冉閔將軍回陽城了?」

  另一個男音回道:「是啊,昨晚回來的。呵呵,這雪一下,我心中就安了,現在冉將軍也回來了,我這心啊,可真放到肚子裡了。」

  聽著這閒適放鬆的言論,陳容笑了笑,縮回了頭。

  她的馬車繼續向前走去。

  不一會,馬車來到了南街。

  自從在這裡買了一些店面後,陳容每每上街,都會到這裡來轉一轉。望著那些緊閉的門戶,她的心中,都會有一種富足感。

  陳容掀開車簾,盯著一家又一家的店面,過了一會,她輕快地喚到:「叟,停一下。」

  尚叟應了一聲,馬車一緩。

  陳容低頭,正準備跳下,突然的,一個熟悉的,低沉雄厚的聲音傳來,「陳氏阿容?」

  幾乎是這個聲音一出,陳容便給僵住了。

  她慢慢的,慢慢地抬起頭來。

  在抬起頭,看向來人那一瞬,她那清艷的小臉上,已掛上了一抹矜持的,疏離的微笑。

  望著來人,陳容微微福了福,低眉喚道:「見過冉將軍。」真是的,才聽到有人在談論他,這麼快便遇上了。

  出現在她面前的,正是冉閔。與以往不同,這一次他也坐著馬車。

  他目光灼灼地盯了陳容一眼,轉頭盯向馬車伕。

  那馬車伕,生得五大三粗,銅鈴大眼,一看就是個悍將。冉閔的眼神一甩,他馬上明白了意思。當下嘿嘿一笑,驅著馬車,向陳容的馬車靠來。

  陳容這車,本來是停在路側,靠向店面的。那馬車轉眼便靠了過來,緊緊地擠著它。

  冉閔這時又看向了陳容。

  他朝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又望著她不知不覺中抿緊的小嘴,還有那紅艷艷的,含著戒備的小臉。

  望著望著,他低笑出聲,「小姑子,你我都肌膚相親過,好不容易再遇,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刷地一下,陳容臉孔漲得通紅,她抬起頭來瞪向冉閔。

  在對上這張俊美無疇,不怒而威的面容時,她的目光游移了,陳容咬緊唇,沉聲說道:「請將軍慎言!」

  語聲倔強。

  冉閔還在盯著她。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盯著她,半響,他輕歎一聲,問道:「小姑子,你說說罷,我是怎麼得罪你的?」

  他說到這裡,苦笑起來,低沉磁性的聲音中充滿了好笑,「每一次見到你,你都這樣怒不可遏,一臉怨氣地望著我,我每次也都要問你一遍,可總是得不到答案。」

  他顯然心情很好,那雙黑不見底,閃動著陰烈的火焰的雙眸中,少見的溫柔著,清澈著。他那俊美的,輪廓分明的臉孔上,也帶著淡淡的笑容,這笑容與往不同,它有著放鬆。

  這樣的冉閔,並不常有。

  陳容只是望了一眼,便迅速地移開目光。

  冉閔還在望著她。

  陳容盡量把面容放得溫和些,她低眉斂目,輕聲回道:「你沒有得罪我。」

  冉閔哈哈一笑,他伸手朝著馬車車梁重重一拍後,幾乎是突然地,右手朝她一伸,笑瞇瞇地說道:「既然不曾得罪,那阿容可願意與我一遊?」

  他的大手伸到了陳容的面前。那粗糙修長的大手,帶著屬於他的體溫,便這樣擺在了陳容的眼前。

  他望著陳容,目光中,有著她從來不曾見到過的專注……隱隱的,似乎還有執著?

  見陳容遲疑,冉閔低沉有力的聲音輕輕傳來,「小姑子,你不是惱我嗎?既然惱了怨了,為什麼不靠近來,揍上一頓,」他目光瞟過掛在馬車內壁的馬鞭,繼續誘惑,「便是甩上幾鞭,也可以痛快些。」

  這話,真的很誘惑很誘惑。這話,真的真的說到了陳容的心坎上。

  她嗖地抬起頭來。這一次,她瞪大了眼。媚眼惡狠狠地瞪著,用眼神殺著這個男人,陳容問道:「當真?我可以揍你一頓,打你幾鞭?」

  幾乎是她的聲音一落,兩個大笑聲同時響起。放聲大笑的,除了冉閔,還有那個車伕。

  那車伕笑得樂不可支,他一邊用力地拍打著車轅,一邊朝著冉閔叫道:「將軍將軍,看來這女郎恨你入骨啊!」

  冉閔也是笑得甚歡,他瞇著陰烈的雙眸,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陳容,說道:「小姑子剛剛都說過我不曾得罪你的,怎麼一轉眼就忘了?」

  陳容沒有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使得這兩個大男人不顧體面地放聲大笑,驚得四周行人不停駐目。她咬著唇,轉頭便想要尚叟驅車離開。

  就在這時,冉閔右手一探。他手這一探,直是迅如閃電。準確地,力道十足地鎖住她的左臂後,他手輕輕一提,竟把陳容這麼舉了起來。

  身子猛然騰空,陳容大驚,不由叫了起來。

  這時的冉閏,還在放聲大笑。他一邊笑著,一邊提著陳容,輕輕巧巧地把她拿出了馬車——這動作難度很大,可他愣是輕輕巧巧地做到了。

  轉眼,身材窈窕修長的陳容,便被他舉嬰兒一般給提到了自己的馬車中。

  他陰烈的,如暗夜火焰的雙眸,瞅了一眼臉色蒼白,瞪著自己說不出話來的陳容後,瞇了起來,笑容滿溢。

  只是笑了一聲,他便轉向尚叟,俊臉一沉,命令道:「你自行回府!」

  一個久經沙場,殺人無數的將軍,這麼沉著臉說話,便是飽學儒士也會膽寒,何況尚叟只是一個平凡的老僕?

  當下他臉色一白,不由自主地連聲應道:「是,是是。」一邊說,他一邊驅著馬車,急急離去。

  一直衝出了十幾步,尚叟才從驚魂中甦醒過來,他心下擔憂陳容,連忙回頭望去。

  可他望到的,卻是那輛絕塵而去的馬車。望著那馬車,聽著那馬車中不時傳來的男子大笑聲,女子低語聲,尚叟徹底傻眼了。

  冉閔舉著陳容,把她放在身邊,把尚叟嚇走後,便對還在大笑著的車伕喝道:「走吧。」

  那車伕響亮地呼嘯一聲,應道:「是,將軍大人!」

  馬車駛動。

  冉閔回頭看向陳容。

  這時的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呆呆地望著冉閔。

  冉閔含笑望著她。

  四目相對,陳容咬著唇,壓著怒火叫道:「姓冉的,我還是一個小姑子呢。你,你怎麼能這麼不管不顧,便把我從馬車中給擄了過來?你,你這叫無恥!」

  她的聲音堪堪落下,外面又是一道洪亮的笑聲傳來。那車伕呼嘯一聲,怪叫道:「對對對,罵得好,冉將軍確實有點無恥!」車伕叫到這裡,似乎說上了癮,又怪叫一聲,嘎聲笑道:「奶奶的,我家將軍馬上擄人無數,可擄女郎,這還是第一次,無恥啊!太無恥了!」話一說完,他右手使勁地拍著車轅,放聲大笑。

  被那車伕這麼一參合,陳容義正詞嚴的指責,頓時變成了打情罵俏。陳容大怒,她回頭朝那車伕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轉頭看到冉閔還在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自己,不由向他也瞪了一眼,低聲吼道:「放我下車!」

  第九十五章 喝他一口血

  冉閔笑吟吟地望著陳容,大手一伸,也不顧她躲閃著,生生地摸上了她艷麗的小臉。

  他粗糙的手指,有種特意的放鬆,撫過陳容的小臉時,那種粗糙中夾著溫柔的感覺,如冬日的輕風,以一種刺的溫柔拂過心臟。

  冉閔回道:「不放。」

  聲音果斷之極。

  陳容氣得噎了一口氣,她瞪著他,低聲咆哮道:「姓冉的,你離我遠一些!」雖是咆哮,也是苦求!

  她不願意的,可不知為什麼,那話說出口時,咽中便有點哽塞。

  冉閔卻是不理,他的大手還撫在陳容的臉上,見她把頭避開,忙著躲閃,他五指一收,定住她的下巴,笑道:「不行!」

  這人,竟跟她耍起無賴來了。

  陳容實是氣到了極點。

  她漲紅著臉,惡狠狠地瞪著他,瞪著他,如果眼神能夠殺人,此刻冉閔已被她萬箭穿心。

  可惜,眼神不能殺人,因為先天所限,陳容的一雙老天所賜的媚眼,即使怒到了極點,那眼波也是媚意隱含的。

  在陳容氣得上氣不接下氣時,鎖住她的下巴,朝她定定望著的冉閔,皺著濃眉,嘀咕道:「實實在惱我。」

  自言自語後,他扣著她下巴的手,向前一扯。

  這一扯,一股強勁的力道襲來,瞬時,陳容被巨力一帶,竟不由自主地向前一衝,撲向他的懷中。

  感覺到他溫熱的,男性濃烈的氣息傳來,陳容不顧下巴上傳來的痛楚,雙手齊伸,抵著他堅硬的胸膛。

  這一抵,用力極大,從那漲紅的小臉,頸項上跳動的動脈可以看出,陳容是用盡吃奶的力氣,在抗拒著他,在避免自己落入他的懷抱。

  若是常人,看到這一幕,也許會就此放手,會不再勉強。可惜,冉閔不是常人。

  他濃眉一挑,眼中精光一閃。右手鬆開了她的下巴。

  陳容得到自由,剛要跳離,他右手閃電般地鎖上了她的腰,然後,把她摟向自己的懷抱!

  冉閔那是什麼力道?那是力拔千斤,所向披靡的!他只是輕輕一鎖一摟,陳容已不由自己地向前一撲,結結實實地跌入他的懷中,鼻尖與他結實的胸膛,碰了個正著!

  瞬時,一股溫熱的,曾經的十幾年,午夜夢迴,春閨癡望,魂牽夢縈的氣息,撲入她的鼻端!

  陳容呆住了。

  她瞪大雙眼,一動不動著。

  感覺到她的僵硬,冉閔低沉的笑聲從她的耳邊傳來,絲絲潤入。

  輕輕的,他溫熱有力的大掌,在她沒有一絲贅肉,完美之極的腰線上游移。

  在還是處女之身的她,無法自抑的顫抖中,冉閔低下頭,薄唇湊到她的耳邊,低低地說道:「春閨癡望,豈能無恨?阿容,你每次見到我,都這般失態。你可知道原因所在?」

  呆若木雞的陳容,愣愣地搖著頭,她依然瞪大著雙眼,抗拒著那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濕潤。

  冉閔的右手,從她的細腰,撫到了她的背上,他五指成梳,梳理著她烏黑濃密的秀髮,在不知不覺中,弄得她珠釵散落,髮髻凌亂時,低低的,啞啞地說道:「那是因為,你愛我。」

  在陳容的僵硬中,他低低笑道:「陳氏阿容,你愛我多時了。」

  就在他的聲音落地的那一瞬間,陳容瘋狂了。

  她突然撲上前去,緊緊摟著他的頸,頭一低,惡狠狠地咬上了他的頸側動脈!

  這是可以致人於死地的。

  沙場慣將冉閔哈哈一笑,閃電般地避了開來,然後,他把肩膀朝著陳容嘴上一送,低啞笑道:「咬這吧。」

  話音沒落,陳容已重重地咬了下去。

  真是重重地咬了下去。

  轉眼間,一股鮮血沁出,轉眼間,她的小嘴已是鮮血淋漓。

  他的肩膀處,鮮血如泉噴湧而出,陳容張開嘴,狠狠吞了一口那鮮血。在汩汩吞嚥的聲音入耳時,冉閔先是一怔,轉眼又是放聲大笑。

  就在這時,就在他大笑著時,陳容以一種極為突然,極為瘋狂的力道,她把他重重一推。

  冉閔斷斷沒有想到,她一個女郎,會在突然間擁有這麼強勁的力道,頓時悶哼一聲,雄壯的身軀向後一撞,撞得車壁發出一聲沉響。

  就在他手臂不由自主一鬆時,陳容如兔子一般,極迅速極敏捷地一竄而出,掀開車簾,便這般跳下了行進中的馬車。

  那車伕一驚,叫出聲來,轉眼,他便喲喝一聲,讚賞地叫道:「好身手!」

  卻是從馬車上縱身跳下的陳容,一個優美的觔斗,穩穩地落在雪地上。

  車伕的叫聲才落,陳容便像受了驚 一樣,提起裙角,閃電般地衝向城中心——不知不覺中,冉閔的馬車,已把她載到了城郊靠近城門處。

  望著陳容那箭步如飛的身影,那車伕再次讚歎一聲,回過頭來。

  這一回頭,他頓時瞪大牛眼,怪叫道:「哇哇哇,好狠的小姑子,竟把我們神勇無雙的冉將軍咬出血來了!」

  冉閔瞪了那車伕一眼,也沒有在意左肩處,那還在奔湧的血流,逕自望著陳容遠處的方向,嘀咕道:「也不知道哪裡得罪她了,竟這麼狠。」

  車伕大樂,他哈哈笑道:「好啊好啊,難得遇上一個敢對將軍這麼狠的小姑子!」

  聽到他幸災樂禍的笑聲,冉閔再次瞪了他一眼,轉眼他也失笑出聲,伸手撤下一塊衣帛,漫不經心地把被陳容咬傷的肩膀纏了纏,他瞪著那車伕,喝道:「還不過來幫手?」

  那車伕不樂意了,他遲遲疑疑地跳下馬車,走近前來,一邊綁,一邊嘀咕道:「綁了多可惜?留著這,也讓大傢伙知道將軍你輕薄了人家小姑子。」

  冉閔沒有理他絮絮叨叨的車伕,逕自望著陳容離去的方向,嘟囔道:「竟是恨死我了?」聲音中有著笑意。

  陳容瘋狂地向前衝著,衝著。

  不知不覺中,她已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也不知跑了多久,一個聲音傳入她的耳朵中,「噫,這狀若瘋癲的小姑子,有點面熟呢。」

  聲音隋著冷風,吹入她怒火焚燒的心口,令得她一凜。

  一個急剎,陳容停下了腳本。

  這時刻,她已衝入了北街中,過了這條街,便正式進入繁華熱鬧的南陽幾條正街處。

  陳容望著前方越來越多的行人,見到有不少人詫異地向自己張望,還有個孩子在叫著,「啊,她流血了,好可怕。」

  對上那些人的目光,聽到那孩子的聲音,陳容暈沉的大腦清醒了些,她以最快地速度低下頭來,悄悄的伸袖試了試嘴,然後把頭髮全部解下,用五指胡亂梳了下,挨著街邊向前走去。

  急急走出幾十步,見到不再有人關注自己後,陳容放下緊繃的心。

  這一放鬆,她的心神便回到了剛才那一幕。一想到那一幕,她便抬袖朝著嘴角重重一抹,恨恨說道:「咬死你!」

  三個字一出,她便呆了呆。

  慢慢的,她眨了眨眼,強行收回眼中的淚意,加快了步伐。

  從北門到陳府,陳容足足在雪地裡走了近一個時辰。

  聽著單調的『滋滋』雪聲,吹著刺骨的寒風,陳容慢慢的恢復了平靜。

  她來到陳府外時,一眼便看到,尚叟的馬車停在巷道中,他正站在一旁朝外張望著。

  一見到陳容,尚叟大喜。

  陳容也是一個箭步便衝了上去,她掀開車簾爬上馬車後,一動不動地軟在榻上。

  這時,尚叟不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女郎,你哭了?」

  陳容沒有回答。

  馬車啟動了。

  好一會,尚叟又問道:「女郎,還要去王府嗎?」

  陳容有氣無力地回道:「還去做什麼?回家吧。」

  「是。」

  車輪滾動的格之格之聲中,尚叟小心地詢問聲再次傳來,「拿出來,冉將軍輕薄你了?」

  陳容依然沒有回答。

  尚叟吆喝兩聲後,繼續嘀咕,「老奴已經聽說了,冉將軍向陳公攘提親,說不想娶阿微,想娶女郎你。女郎,你是不是顧及王七郎,才不願意嫁給冉將軍?」

  說到這裡,他低歎一聲,愁眉苦臉地說道:「女郎,老奴真是不明白了,你為什麼就不答應呢?不管是給王七郎為貴妾,還是嫁給冉將軍,都早早選好,早早應了,那可多好?這樣拖下去,老奴真擔心……」他擔心的,自然還是陳容的名節。

  馬車中,陳容依然沒有回答。

  這時的她,只是軟手軟腳,地倒在榻上,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是瞪著失神的雙眼,傻傻的望著車廂頂。

  馬車慢慢地駛向側門。

  一個門衛伸出頭來,對尚叟叫道:「叟,外面雪這麼深,又這麼冷,阿容這是往哪裡去啊?」

  他望向陳容的馬車的目光中,閃耀著興趣。

  尚叟呵呵一笑,道:「無事,無事,我家女郎悶壞了,在街上走了走。駕——駕——」

  吆喝聲中,馬車駛過來林蔭道。

  慢慢的,馬車駛入了陳容自己的院落。

  隨著『吱呀』一聲院門打開,幾乎是突然的,尚叟的聲音從外面輕輕地傳入阿容的耳中,「女郎,阿微來了。」

  馬車中,依然沒有響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才問道:「阿微?」

  「是啊。」

  尚叟一邊把馬車停下,一邊靠近車廂,陪著笑臉,小小聲地說道:「她帶來很多人呢,正坐在台階上,望著我們這。」

  陳容騰地一聲坐直了腰,尚叟才說完,她便把車簾一掀,轉頭望去。

  第096章 誰欺負了誰?

  台階上,陳微坐在榻上,任由寒風把她的臉吹得紅通通的,正望向陳容。在陳微的身後,是一字排開的婢女和僕人。

  好些日子沒有看到成為了,陳容發現,她的下巴更尖了,臉色也蒼白著,憔悴著。

  四目相對。

  陳容呆了呆,她發現,陳微看向她的眼神有點空洞,有點茫然,看這樣子,莫非她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一邊尋思,陳容一邊下了馬車。

  她低著頭向前走去。

  這時的陳容,頭髮凌亂,嘴邊還有乾涸的血跡。來到陳微身前時,她福了福,輕聲道:「姐姐稍候,阿容沐浴後再來見過姐姐。」

  說罷, 陳容越過陳微,逕自朝房中走去。

  「站住!」

  陳微的喝聲低啞無力。

  陳容站住了,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剛才阿容不慎摔了一跤,儀態全無,請姐姐允許我沐浴更衣。」

  她這番解釋,是精心思量過後說出來的。

  可陳微沒有心情聽這些,她只是瞪著陳容,堅決的說道:「不必了,我不想等。」

  說到這裡,她站起身來,來到陳容的身後。

  陳容見她站在自己身後,卻不動作,也不說話的,只這般瞪著自己,不由有點發寒,她強笑回頭,喚道:「姐姐?」

  陳微蒼白著臉,瞪著她說道:「到屋裡說吧。」見陳容怔住,她又說道:「為什麼站著不動?」

  陳容朝四周擔憂的望著自己的僕人看了一眼,想了想,轉身朝房中走去。

  陳微緊跟在她身後,她一跨入房中,長袖一帶,便把房門重重關上。

  聽著那關門聲,聞著陳微有點急亂的呼吸,陳容不安的想道:剛才那一幕,不可能這麼快就傳到她耳中了吧?

  就在陳容胡思亂想之時,突然間,身後傳來「撲通」一聲響。

  陳容回過頭去。

  這一回頭,她瞬時呆了傻了,愕愕的望著跪在地上,蒼白著臉,倔強的抿著唇,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的陳微,陳容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陳微直通通的跪在地上,抬頭盯著陳容,在對上陳容清艷嫵媚的小臉時,她咬了咬唇。

  這一咬甚重,轉眼間,她的嘴上血絲沁出。

  陳微盯了陳容一陣後,突然重重磕了一個頭,嘶聲說道:「阿容,你放過我吧。」

  這話一出,陳容的驚愕也罷,呆怔也罷,都消失了,她冷冷一笑,低喝道:「阿微,我不曾招惹過你!」

  前一世,她或許謀過她的幸福,可這一世,她沒有主動做過任何事!沒有!

  她的話,陳微一點也聽不進,她又朝陳容重重磕了一個頭,逕自嘶聲說道:「阿容,我愛慕冉將軍啊。自從第一次見到他,不,從聽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畫像起,我就愛慕他。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他,每天吃飯都想著他。阿容,我這一生,只求與他相守了,你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要引起他的注意?為什麼?」

  最後一聲,已是嘶吼。

  外面傳來一陣小小的混亂。

  陳容朝門口望了望,轉向陳微,抿著唇,壓低聲音說道:「阿微,這些話你跟我說了沒用,你愛慕冉將軍,就去找他,去告訴他啊!」

  依然的,陳容的話,陳微一句也沒有聽進,她繼續嘶啞的,自顧自的說道:「阿容,你已經有了王七郎了,求求你了,你就放過冉將軍吧。你去告訴他,你一點也不喜歡他,你便說,你跟王七郎有過肌膚之親了,已失身於他了,你去這樣說,他一定不會再喜歡你的。」

  說到後面,她的語氣加重了,聲音也凝滯了。直到這時,陳容才知道,她說這麼多,為的便是最後一句!

  這時的陳微,一邊說,一邊繼續磕著頭,轉眼間,額頭便是一片鐵青。

  滔滔不絕的把話說完後,陳微終於抬頭看向陳容。

  這一看,她對上了坐在榻上,自顧自的斟著酒,喝著酒的陳容。

  自己都跪下了,都磕頭了,她竟然還這樣!

  一時之間,無名怒火熊熊而起,無邊的憤怒伴隨著殺機,襲捲而來。

  就在陳微氣得渾身顫抖時,陳容瞟了她一眼,冷冷的說道:「阿微,你憑什麼以為我應該為了你的幸福,去自毀名節?你以為你跪下來,向我磕兩個頭,我就應該把自己的未來,幸福,人生都毀了,去成全你?」

  陳容的臉色鐵青,看向陳微的眼神中,也儘是憤怒和厭惡,她放下酒杯,騰地站起,右手朝外面一指,低喝道:「滾出去!聽到沒有,你給我滾出去!」

  陳微沒有想到,陳容會比自己還更憤怒,她呆住了。

  就在她呆呆愣愣的時候,陳容嗖的衝上前來,她把跪在地上的陳微手臂一扯,把她提了起來。

  然後,她把陳微向外推去。

  這些動作,陳容做來迅速而果斷,讓陳微措手不及,再說,陳容畢竟是習過武的,那力道大著呢。只是轉眼,陳微便被她重重的推到了門口旁。

  呼的一聲,陳容把房門打開,把陳微重重一推。

  陳微一個踉蹌跌出了房門,在婢女們驚呼著扶住時,房門「砰」的一聲大響,陳容憤怒的咆哮聲從門裡面傳來,「陳氏阿微,殺人不過頭點地,欺人不可太過甚!你給我滾——」

  聽著裡面傳來的咆哮聲,望著陳微那鐵青的額頭,兩個女郎的僕人,面面相覷起來。她們都給搞糊塗了,這情況,到底是誰欺負了誰啊?

  再僕人們的目光中,一直精神恍惚的陳微,卻安靜下來,她靜靜的望著陳容緊閉的大門,雙唇抿成一線,轉身朝外走去。

  她們一走,平嫗立馬上前兩步,湊到房門處,低聲說道:「女郎,阿微走了。」

  半晌,門內才傳來陳容疲憊的聲音,「走了就好。」

  平嫗見她願意回話,接著問道:「女郎,剛才怎麼回事?我們怎麼聽到叩叩叩磕頭的聲音?」

  陳容沒有回答。

  平嫗等了一會,見始終沒有聲音再響,搖了搖頭,走了開來。

  一天時間轉眼過去了。

  第二天,天空放晴,積雪開始溶化。

  這個時候,氣候是最冷的,陳容縮在房中,床前擺著幾個炭盤,被子也蓋了兩床,可她還是冷。

  從昨晚起,她便一直這般冷著。

  前世時,她就知道,冉閔一直是個有著激情的人。可當有一天,他的激情是面對著她時,她就無法平靜了。

  昨晚在夢中,一時是王弘那瞇著眼睛,無比溫柔的聲音,一時是冉閔哈哈大笑,任由她咬著他的畫面。

  擁被呆坐了良久,陳容垂下雙眸,冷冷一笑,聲音沙啞的對自己說道:「想這麼多幹嘛?這兩個,你都不應該想的。陳容,時不我待,你要抓緊時間找個合適的了。」

  以前,她還不曾這麼急迫過,可這次不知怎麼的,她想起冉閔的態度時,突然的,為自己的清白擔憂起來……她真怕有一天,那兩人哪個心血來潮,戲耍之下,讓外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樣子,讓她回頭無路。

  想到這裡,陳容紅著臉,胡亂甩了甩頭,然後縱身下榻,喚道:「嫗,嫗,給我洗漱吧。」

  「好勒!」平嫗見陳容的聲音,終於恢復了清朗,顯得很高興,回答她時,那語氣也是明快而清亮的。

  平嫗給她梳發時,尚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女郎,今天還要不要到王府去,持帖求見王七郎?」

  陳容蹩起了眉頭。

  好半晌,她抿緊唇,忖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明知那個男人自己配不上,為什麼還要放任自己?要是真沉下去了,豈不是如上一世一樣,陷入無邊苦海?

  想到這裡,她果斷說道:「不用了。」三個字一出,她的眼前一澀,那張俊美高遠的臉,那受傷失落的表情再次浮現。

  陳容恨恨的甩了甩頭,站起身來。

  這時她已洗漱一新,在平嫗的幫助下披上狐袍,陳容向外走去。

  院落中,縱使陽光照著,那積雪還是很厚,踩在上面滋滋的作響。

  陳容一步一個腳步,慢慢順著院落走了出來。

  不知不覺中,她走上了昔日的林蔭道。不過這時刻,兩旁光禿禿的樹幹上,掛滿了積雪,上面也是一片狼藉,腳印處處。

  陳容一路走來,遇到的僕人婢女,全都好奇在向她張望著。

  不過,拐過這條林蔭道,拐入花園中的小路時,便安靜了些。

  風一吹來,越發冷得刺骨,陳容走了這麼小半個時辰,已冷得受不了了,她猶豫了一陣後,轉身返回。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從樹林中傳來,「子潤這話說得過火了,我雖然沒有見過你家族妹,可她一弱質女流,敢於胡人圍城時入城赴死,實是可傾可佩。再說,也許正是她自己所說的,是為了恩義,而不是為了私情。」

  頓了頓,他長歎一聲,感慨的說道:「不管是為了恩義還是私情,這樣的女郎,太罕見了,若是她願意,我就想娶她為妻!」

  陳容聽到這裡,腳步一僵,不知不覺的放輕步伐,躲到了一棵高大的榕樹後。

  第097章 又遇七郎

  樹林中的人安靜了會。

  轉眼,陳三郎的哧笑聲傳來,「張項,你的膽子不小啊,這樣的女人也想娶,難道你不擔心,她嫁了你後,因為思念情郎而日日以淚洗臉?」他說到這裡,嘿嘿一笑,哂道:「不過真說起來,你的身份與她的身份,倒是匹配。」

  這句話一入耳,陳容便嗖地轉過頭去。她睜大雙眼,想透過那重重樹木看到那人,可又哪裡看得清?

  張項的聲音平平和和地傳來,「我相信,她那樣的女郎,如果對他人有情,定不會同意嫁我,如果她願意嫁我,儘是已經想明白想透徹了。」

  聲音一落,陳三郎已哈哈一笑,道:「你倒是會自寬自解。」

  『滋滋』的腳步踩在雪堆上的聲音傳來,兩人離陳容越來越近了。

  慢慢的,陳三郎的聲音,在離她只有十五步不到的地方傳來,「好了好了,不說女人了。張項,自被羞辱後,我那些昔日交遊甚游的同伴,連影子也沒有看到。只有你還來一下。哎,古人說,患難見真情,昔日我們老是說不到一處,沒有想到,真有了什麼事,還是你這人靠得住。」

  張項笑了笑。

  他們所走的地方,是離陳容十五步遠的一條湖邊小路。此時小路上積雪深達小腿,兩人走得很慢。

  陳容悄悄伸出頭去。

  站在左側的,正是陳三郎。伴著陳三郎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這青年一張長方臉型,五官端正,膚色粽黑,一雙大眼相當神。他長得也很高,站在陳三郎旁邊,雖然沒有他白淨俊朗,可那挺直的腰背和健康的膚色,卻把顯得酒色過度的陳三郎比了下去。

  陳容的目光轉向他的衣著,這麼冷的天,他也穿著狐裘,可仔細看的話,能夠看到裘衣的袖口處和衣領處,有磨損的痕跡。

  他應該就是張項了。這樣的長相,身家,還有氣質,正是她一直想要尋找的寒微士子啊!

  陳容睜大雙眼,望著他和陳三郎越去越遠。直到他們消失不見了,她才開始返回。

  不過放晴了半天,傍晚時,天空又開始飄雪。

  對南陽城人來說,下雪實是蒼天庇護他們,一時之間,本來有點不安的眾人,重新歡笑起來。便是陳府中,也是笙樂喧天,陳公攘和他的朋友們,大白天的便帶著歌伎,開始踏雪長歌。

  這些與陳容無關。

  這半天時間,她想了又想,都找不到與那個叫張項的士子接觸的機會——這點很無力,父兄不在,她一個女郎,真是連與異性相識的機會都沒有。

  嗟歎了一會,陳容決定找點事來打發時間。於是她喚來尚叟,坐上馬車,準備去看她的那幾個店面。

  就在她掀開車簾,踏上馬車時,一件腳步聲轉來。轉眼間,一個婢女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阿容在麼?」

  陳容一怔,應道:「在。」

  四個婢女踏入院門。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一直跟隨在阮氏左右的那個。

  沒有想到來到找她的,會是阮氏的人,一瞬間,陳容警惕起來,她跳下馬車,道:「可是夫人有事吩咐?」

  為首的那婢女輕蔑地盯了一眼動作輕浮的她,漫不經心地福了福,說道:「今天晚上,南陽王府有宴。如今女郎已是南陽城的知名之人,夫人要我來說一聲,請女郎早做準備,及時赴宴。」話一說完,她轉身便走。

  望著四女浩浩蕩蕩離去的背影,陳容若有所思。

  平嫗走到她身後,不安地問道:「女郎,可是南陽王他?」

  陳容搖了搖頭,低低說道:「她們對我這麼不客氣,應該不會有詐。」

  現在時辰已經不早了,既然有宴,她得抓緊時間休浴更衣了。

  二個時辰後,天空暗了下來。只是積雪處處,映得那夜色都明亮了幾分。

  陳府里外,燈籠處處,火把飄搖。

  陳容的馬車,開始緩緩地駛出府第。本來,她是應該跟隨在陳元身後的,可等了又等,都不見有人前來。陳容只好坐上馬車,自行出發了。

  天空中,還飄著大片大片的雪花,透過雪花,前方的燈火飄搖而閃爍。

  尚叟一邊吆喝著,一邊對馬車中的陳容問道:「女郎,這沒有請帖,若是被拒之門外,那就太掃顏面了。」

  陳容掀開車簾,一邊打量著四周的景象和來往的車輛,一邊回道:「真被拒之門外,陳元也會大丟顏面,臾無需擔憂。」

  她張望了一會,便發現來來往往的馬車極多,竟似是南陽城中的權貴和出名的人物,都在趕向南陽王府。這讓陳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這一放鬆,陳容便拉下車簾,靠著車壁休息起來。

  就在這時,馬車晃了晃,停了下來。

  陳容睜開眼,直起腰問道:「怎麼啦?」

  尚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前方的路女郎們擋住了。」

  不等陳容再問,一件女子的歡呼聲、尖叫聲傳來。

  撲天蓋地的喧鬧中,一個女子如癡如醉地叫道:「七郎,七郎,既已出行,何不露出面容,讓我等一醉?」

  她這個『醉』字,用得極妙,一時之間,十幾個女子同時嘻笑著叫道:

  「對呀對呀,快快露出你的面容,讓我們醉醉。」

  「七郎,日日思君不可見,今日得見不謀面,太無情了吧?」

  「七郎,請容我等一觀。」

  「格格格格……」

  笑聲如潮中,尚叟笑道:「女郎,是王七郎來了,他的馬車被眾女攔在了中間呢。」

  陳容輕輕應了一聲。她慢慢掀開車簾,朝前方望去。

  就在她抬眸時,王弘的馬車車簾也掀了開來,在眾女的尖叫聲中,他那俊逸高遠的面容,飄然若仙的白色身影,出現在陳容的眼前。

  天空中,雪花飄落,大地上,白茫茫一片,他一襲白袍,這般含笑望著眾人,一時之間,陳容只覺得天空上那顆最為璀璨的星星,降落了凡間。

  他永遠都是這樣,不管出現在何時,何地,便會讓人眼前一亮,眼前一清,便會讓人覺得,這世界,真是如夢如幻般美麗。

  陳容望著他,望著他,垂下雙眸,雙手絞動著,低低說道:「這樣如玉如月的郎君,我竟然還敢動心?」聲音中,含著嘲諷。

  她果斷地伸出手,拉下了車簾,對尚叟喚道:「走另一條道吧。」

  「是。」尚叟應了,驅著馬車,轉入了一個巷道中。

  二刻鐘後,陳容的馬車,來到了南陽王府外。

  南陽王府,建得十分的氣派豪華,那大門有城牆那般高,巨大的大理石,在雪光中散發著威嚴和壁壘森嚴的光芒。

  陳容望了一眼站在大門兩側,持槍而立的護衛,對尚叟說道:「別猶豫了,上前吧。」

  「是。」

  陳容的前面,排著數十輛馬車,當輪到她時,已過了一刻鐘。

  一個護衛恭敬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何家女郎?請奉上名帖。」

  尚叟陪了一個笑臉,道:「我家女郎是隨郎主來的,只是落在後面……」

  不等他說完,那護衛已高聲喝道:「名帖!」

  尚叟一噎時,陳容的聲音從馬車中傳來,「叟,我們回吧。」

  尚叟猶豫了,他對著四周張望而來的目光,陪著笑臉嘿嘿笑了一遍後,轉向那護衛說道:「那,我們走了?」

  這時,一個青年士人走到了護衛身後,朗聲問道:「這位陳府來的女郎,可是陳氏阿容?」

  聲音一落,四周便是一靜。

  陳容也是一怔。她聽出來了,這青年士人的聲音有點熟悉,當下透過車簾縫一望,才發現,眼前這青年士人,可不正是那個與陳三郎交好的張項?嗯,他怎麼會在南陽王府中?

  陳容沉默時,尚叟在一旁應道:「是,我家女郎便是陳氏阿容。」

  那護衛一怔,向後退出一步,響亮地說道:「陳氏阿容啊?自是可以入內的。請。」

  尚叟應了一聲,驅動馬車時,陳容掀開了車簾。一襲藍紫相間的衣裙,長相艷美動人的陳容,出現在眾人眼前。

  就在眾人都在向她打量時,陳容的目光,看向了那青年士人張項,她朝著他嫣然一笑,正準備開口,卻見張項目光一轉,瞬也不瞬地盯向了她的身後。

  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盯向陳容的身後。

  陳容愕愕回頭,她還沒有看清來人,一輛馬車已駛到了她的旁邊,同時,一個清潤的,如流泉般動人的聲音傳來,「阿容也來了?一道走吧。」正是王弘的聲音!

  一片鴉雀無聲中,陳容慢慢抬頭看向王弘。

  她對上的,是他淺笑著的俊美面容。

  此刻那張項就站在王弘的後側方,兩張臉是同時出現在她的視野裡的。

  目光瞟過正抬著頭,仰慕地望著王弘的張項,這一刻,陳容不由自主地暗歎著:在這個男人的面前,只怕所有的男人,都如土雞瓦狗般庸俗!暗歎了一番後,陳容收回了目光。

  她的目光剛剛收回,剛剛轉向王弘,那清潤動聽的聲音,便在耳邊低低響起,「阿容在看錐?目灼灼似賊也!」聲音似笑非笑。

  第098章 有情無情王七郎

  他竟然靠得如此之近!

  陳容反射性地一縮,一轉眸。這一下,她對上了無數雙灼亮灼亮的目光,以及女郎們瞪大的,恨恨的眼神。

  百忙中,陳容還不曾忘記瞟向那張項。此刻,張項正在看著她和王弘,他的眼神中,隱隱有著讚揚。這是一種看到才子佳人的讚揚。

  陳容的心中格登了一下:這天下間的士子千千萬,以她寒微的身份,已經被玷污的名聲,能不介意的,只怕只有眼前這個叫張項的陌生人了。雖然這人她一轉眼,便忘記了長相,雖然人家也許只是說著玩笑一下,可她總得努力一回吧?

  想到這裡,陳容轉頭瞪向王弘。

  王弘正淺笑著望著她,不知不覺中,他的馬車與她的馬車已經並排,她與他之間,隔不到一臂遠。

  瞪了王弘一眼,陳容就在馬車中福了福,清亮地、充滿敬意地說道:「勞七郎詢問,阿容身體康健,中午還吃了兩碗飯呢。」

  她的聲音一落,一個女郎已是迫不及待地笑道:「我就說嘛,七郎根本是有話問她,才不是親近她呢。」

  與那女郎一樣,四周灼亮緊張的眼神,這時都鬆懈下來。

  陳容見狀,大為滿意。她轉頭再次看向王弘。

  再一次,她對上他似笑非笑,似是溫柔,又似是嘲弄的眼神。

  對上這眼神,陳容躲閃了。她低下頭,就在馬車中.向他匆匆福了福,轉向尚叟喚道:「叟,走吧。」

  馬車駛動。

  陳容的馬車,順利地進入了南陽王府。

  前面是漫長的車隊,後面也有車隊跟上。

  陳容打量著這青石板路,強迫自己不要回頭。

  這條青石板路並不寬,只可容兩輛馬車並行。

  當陳容專注地盯著前方,耳朵卻是豎起,聽了又聽,都沒有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準備拉下車簾時,她的眼角,瞟到了那輛與自己並行的馬車——可不正是王弘?天啊,他怎麼這麼快就甩開包圍跟上來了。

  在陳容睜大了眼,愣愣地掃向王弘的馬車時.這個俊美高遠的男人,也含著笑再次向她靠近而來。他望著她,笑得甚是溫柔。這是一種可以把人溺斃的溫柔。

  陳容心臟猛地一跳,不過才一下,她便果斷地轉過頭,伸手拉向車簾。

  她剛剛做出這個動作,那清潤如泉,動聽之極的聲音,悠悠而來,「掰得很清啊……卿卿,見到如意少郎,目光灼灼,真類賊也。莫非,你又想說情深了?可我這舊人,便就此扔下麼?」說到這裡,他幽幽說道:「卿卿好狠的心!」

  陳容掀向車簾的動作一僵。她含笑的嘴角,也是一僵。她呆了住了。好一會,陳容才動了動,她僵硬地轉過頭去看向他,在對上他那幽幽的目光時,她清艷的臉上,閃過一抹愧疚和一抹狼狽。

  王弘便是這樣,縱有惡語,也是溫柔說出。可那份量,卻一點也不輕。他這話,分明是指責她當日,說愛他的話太虛偽……

  可他的聲音太動聽,目光太幽然,一時之間.湧出陳容心頭的,只有無邊的愧疚。

  可轉眼,那愧色便一掃而空,只見陳容瞪著他雪白的衣襟處,盯著那繁複精美的衣襟,低聲回道:「你,你又不能娶我!」

  靜了靜。

  不一會,王弘低而誘惑的聲音傳來,「卿卿不曾努力,怎知我便不能娶?」

  這話一出,陳容嗖地一聲抬起頭來。她呆呆地看著他,她不知道,此刻她的眼睛是如此明亮,直是燦若星辰。

  只是轉眼,那目光黯淡下來,陳容低著頭,任由碎發被寒風吹得拂過雙眼,「努力有用麼?」她的聲音中,有著一縷魂碎過、夢銷過、腸斷過的惆悵和苦澀。她瞪大溫潤的雙眼,只是望著他那雪白的衣襟,苦澀地、徐徐地說道:「奢求太多,是會粉身碎骨的……努力不會有用的。」

  王弘一僵。那一直雲淡風輕的,悠然而笑的雙眸,突然滯了滯。他專注地盯向陳容,鎖著她的眼。

  陳容沒有看他,她一句話說完,便吸了吸鼻子,頭一縮回到馬車中,順手把車簾拉下。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

  這一次,直過了許久許久,都沒有聽到王弘的聲音。

  當她的馬車,在廣場上停下,陳容在尚叟的扶持下走下馬車時,左右看了看,這才發現,王弘的馬車並不在左右,至於他的人,更是看不到了。

  陳容進入大殿時,大殿內外,已是人流如潮,一個個衣履鮮華的身影,一陣陣醉人的幽香,一抹抹寬袍廣袖。

  處處都是風流人影,陳容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也低下頭,順著殿角,悄無聲息地向前走去。

  殿中燈火通明,笙樂陣陣。陳容只是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陳氏眾人。那裡,除了陳公攘,還布陳元陳術等人,至於女郎,是一個也沒有。

  陳容快走兩步,在靠近角落處的最後一個榻幾上坐下。

  陳容剛剛坐下,一個僕人走了過來,對她說到:「阿容,過來一下。」

  陳容應聲站起,跟在他身後走去。

  那僕人徑直來到陳公攘的旁邊,施了一禮。

  不等他開口,陳公攘已轉向陳容,溫和笑道:「阿容啊?坐我身側吧。」

  「是。」陳容慢慢坐下。

  她一坐下,婢女們便走上前來,在她的四周搭上屏風。

  就在這時,眾人一靜,同時轉頭看向殿門處。

  陳容因為隔著屏風,影像模模糊糊。饒是如此,她只看一眼便認出來了,那個白衣勝雪的頎長身影,可不正是王弘。他正伴著王儀,大步走來。

  就在王弘和王儀入殿時,裡側內殿門,也是一陣喧囂聲,只見肥胖的南陽王,在幕僚和姬妾的簇擁下,慢騰騰地走來。

  眾人朝南陽王望上一眼,便同時掉頭,繼續看向王弘和王儀。當然,殿中更多的,是連頭也不曾轉過來,瞟也不曾瞟向南陽王一眼的貴族。

  見狀,南陽王哈哈一笑,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向王弘走近,嘎聲說道:「七郎便如那傾園牡丹啊,所到之處,再無餘色可入眼啊。」

  他這個比喻,頗為不倫不類。因此,一句話說出後,除了他身後的幕僚配合的大笑著,王弘只是嘴角扯了扯,權作一笑。至於王儀,那是連眼也沒有抬一下,便越過南陽王,向自已的榻幾走去。

  王弘王儀的榻幾,就是陳府的前面一排。因為南陽王喜歡表示親民,那第一排的榻幾,是留給他自己的。

  王儀大大賴賴地在榻幾上坐下,舉起酒杯,便是一頓猛灌。

  而這時,陳容的眼前一暗。那個白色的身影,在她的正前方坐了下來。

  隔著屏風,陳容朝那身影悄悄地望上一眼,便又低下頭來。

  她雙手相互絞動著,王弘剛才所說的話,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響起。」掰得很清啊……卿卿,見到如意少郎,目光灼灼,真類賊也。莫非,你又想說情深了?可我這舊人,便就此扔下麼?」「卿卿不曾努力,怎知我便不能娶?」

  十指翻絞來翻絞去,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容才吸了一口氣,暗暗想道:阿容,你胡思亂想些什麼?你可別忘記了,琅琊王七他是什麼人!陳琪不是說過嗎?便連王室的公主,也有兩個為他犯了相思病。在沒有把他的人完全弄清之前,你能陷下去嗎?你輸得起嗎?

  這麼一番自問,陳容心神大定。只是望著近在身前的白色身影,聞著屬於他的清新體息,她那顆砰砰跳動的心,終還是處於綿軟混亂中。

  這時,南陽王也坐到了主榻上。一坐到榻上,他便端起一個玉杯喝了一口酒,然後湊過嘴,從一個美人手中咬下一大塊肥肉。

  咀嚼吞嚥中,南陽王揮了揮手,含糊不清地說道:「都說要賀這一場雪,要用美人的歌舞來感謝老聲天。奶奶的,這一場宴,你們自顧自玩吧,要酒肉,我這裡有的是,要美人,我後苑也多著。誰要看中了,自取了去,隨便一間殿房,都可行歡。」

  說到這裡,他可能是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很有趣,當下咧著油光發亮的大嘴,咧著黃牙哈哈笑了起來。

  南陽王的笑聲一起,引起殿中符合而來的笑聲一片。

  就在這時,陳容聽到前方的王儀,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省:「真是噁心。」王儀說到這裡,轉過頭看向王弘,問道:「小七.南陽城實非善地,一開春,我就會離開,你也一併同行吧?」

  王弘要走了?一直低著頭的陳容,嗖地抬起頭來,透著屏風,她眼睜睜地望著那人,耳朵張得大大的,連呼吸都抑住了。

  在王儀的盯視下,王弘向後倚了倚,靠近了陳容,他雙手交錯於腹前,淺淺笑道:「離開南陽啊?也不是不可。」在陳容緊張得額頭出汗時,他俊臉微側,似是朝向她,也似是朝著過道,慢慢一笑,溫柔無比地說道:「可有一人,我還得帶著同行才是。」

  第九十九章 有情無情王七郎(二)

  王弘的聲音很溫柔很溫柔,很清淺很清淺,王儀只聽了個大約,他點了點頭,道:你願意離開就行

  而把話聽得一清二楚的陳容,小心臟已怦怦地跳得厲害,她不由自主地想道:他說的那一個人,會是我嗎?看他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可不對,他是看著過道說的……

  難道,他是真心想帶我離開?

  饒是陳容兩世為人,饒是她一直警惕著,小心著,這時刻,也是芳心惴惴。神思混亂不能自已。

  這時刻,坐在榻上的南陽王,那張嘴吞下一個美人遞上來的糕點後,目光朝陳容的方向轉來。

  那目光剛剛轉來,那許姓幕僚便湊近來,盯著陳容和王弘,低低說了一句什麼。

  南陽王輕輕頷首,目光依然鎖在陳容身上,不過現在的陳容,被屏風擋住了面容,他看不親切。

  看不親切,南陽王便收回了目光

  就在這時,坐在前方的王儀,突然對著陳公攘說道「聽說你們陳氏有個阿容的,於七郎共過生死,她可來了?」

  陳公攘呵呵一笑,扶向長鬚,朝陳容望來。道「這位小姑便是」

  王儀眉頭一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陳容

  望著屏風後的她,王儀瞟了一眼,便不再留意,他繼續望向陳公攘,十分隨意地說道「這個小姑可許配了人?」

  這話一出,陳容一凜,她嗖地抬頭,看向了王儀

  陳公攘皺起了眉頭,他徐徐說道「許人倒是沒有」

  不等他說完,王儀便徑直說道「既然沒有許人,便給我加七郎吧,抬她做個貴妾什麼的也行」

  語氣中,極為輕慢

  陳容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這件事,她心神一凜,情不自禁地低呼出聲

  聽著她的呼聲,王儀眉頭微皺,他再次瞟了陳容一眼,向沉吟的陳公攘問道「如何?」

  一旁的陳元,這時臉上又是懊惱又是失落的

  安靜中,遲疑中,屏風後的陳容,輕軟堅定的聲音傳來「王公見諒,阿容雖然身卑,卻發過誓,此生絕不做妾」

  她這話一出,嗖嗖嗖,所以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王弘也裝過頭來看向她

  透過屏風,陳容無法看清王弘臉上的表情,她只是盯著他隱約的面容,徐徐的,輕緩地說道「生死與共,只為恩義,本與私情無關,王公不必在意」

  她這話,比起剛才那一句,又多了幾分堅定果敢!

  幾乎是她的聲音一落地,王弘便抬起頭來,目光直直的,直直的盯著她

  陳容也盯著他

  可惜,她與他之間,隔著屏風,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不等陳公攘叱喝,王儀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道「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罷,這樣吧,我給你十車財帛,如果你願意回到建康我可以做主給你嫁一戶好人家」

  他這是回報了

  這樣的回報,對於王氏這樣的家族而言,實在是一件太簡單的事,就在一側的陳元有點不滿時,陳容驚喜的聲音傳來「陳容多謝」

  她剛剛說到這裡,王弘那清澗的,悠然的聲音傳來「叔,這個小姑子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語氣隨意而不客氣

  王儀怔了怔,他轉頭看向王弘,朝著王弘認真地盯了一眼,點點頭,道「隨你吧」說罷,他轉過頭去,不再看向陳容。

  可憐的陳容,這時還張著嘴,一句話還剛剛吐到一半……好半響,她才合上小嘴,苦著一張臉瞪向王弘

  透過屏風,王弘的表情模糊中含笑,陳容望了她一眼,便低下頭來,她不知道,就在她低頭後,王弘轉過頭來,靜靜地盯了她一眼,如果他沒有看錯,剛才他在說出要帶她離開南陽裡,她明顯動心了,動情了…… 真難以想像,一個年紀輕輕的女郎,轉眼間便可把那躁動的心按捺下,轉眼又可回到無情時!

  剛才陳容擅自插嘴,明顯已引起陳府眾人的不快,一個僕人走到她身前,面無表情地說道「女郎,請回角落。」

  這時陳公攘式的貶抑了。

  陳容低低的應了一聲,站了起來。

  幾個婢女走了過來,她們把攔著陳容的屏風移開。

  屏風剛拿走,嗖嗖嗖,王氏眾人,都回頭向她打量而來,這一打量,那些上了年紀的頓時雙眼放光,書生氣重地文士,則是眉頭暗皺。

  被旁邊的僕人說了一聲後,王儀也回頭看向陳容。

  對上她,他明顯怔了怔,朝著陳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王儀奇道「眉梢帶春,骨肉風騷,便是眼神中,也只有煞氣和媚態,不見慷慨高潔,這樣一個騷媚入骨的女郎,會為了恩義前赴莫陽城送死?奇了怪了,奇了怪了!」

  這時人看人,喜歡看人的容止,也就是容貌舉止,同時,也喜歡通過氣質,鳳儀,骨骼,眉眼來評價一個人,那些閱人無數的長者,通常一眼便可以看穿一個人的本質,因此,識人之術,評人之言,在這個時代,是極流行的。

  此時,王儀對陳容,也是用來這種識人之術,可他看來看去,評來評去,卻只得了一個「奇了怪了」的評價。

  在王儀盯著陳容打量時,四周都安靜下來,幾十雙目光,都鎖到了陳容身上,幾十副耳朵,都在傾聽王儀的評價。

  因此,他的聲音一落,嗡嗡聲四起,與王儀一樣眾人也都好奇起來。

  這些目光,看得陳容很是難耐,她低著頭,朝著陳公攘,王儀匆匆一福,轉身便想離開。

  剛剛走出兩步,她聽到身後傳來王儀的聲音「怪不得七郎對這個阿容感興趣,便是我,也好奇了,行行行,這樣的趣事讓你遇上了想玩就玩吧。」

  陳容只是怔了怔,便猛然提步,挪動著僵硬的軀體,來到了角落處。

  她剛坐下,幾個婢女便走上來,把屏風重新圍上。

  屏風一放,陳容便慢慢坐在榻上,縮成一團。

  很久很久以前,她便知道,自己沒什麼風骨,更沒什麼鳳儀,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俗物,庸人,是個市儈的人,是個市井俚婦一樣的小人。

  重生後,她一直刻意地武裝著自己,一直想像個名士一樣,做個風流的,高潔的人。

  看來,真正的眼力的人,還是一眼就看穿了自己。

  可那又怎樣?陳容暗中冷笑一聲。

  冷笑中,廣袖底,她的雙手卻絞成了一團。

  恍惚中,時間奇慢無比。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中越來越熱鬧了,燈火通明中,歌舞一片,笑鬧喧天。

  陳容見到陳公攘,王弘和王儀等人,都聚在大殿當中喝酒談笑。

  沒有人注意她這個小小的角落,便悄悄的移開屏風。

  她退到黑暗中,對著商人出身,不想出去受人白眼的陳術盈盈一福,低聲說道「叔叔,阿容先退了。」

  陳術回過頭來。

  他望著陳容,慢慢放下酒杯,點了點頭,瞭然地說道:「這一次宴會沒有什麼女郎參加,阿容覺得無聊,那也是正常的事,你要走就走吧,哎,可惜我還得熬著。」

  在陳術的牢騷聲中,陳容再次福了福,順著角落向外走去。

  不一會,她便走出了大殿。

  一出門,滿目清光伴著雪光同時映入眼簾,陳容仰頭望著天空中朗朗的明月,忖道:明天又是一個大晴天了。

  發了一會呆後,她不知想到了什麼,慢慢轉過頭了,看向殿中。

  殿中歌舞昇平,熱鬧一片,縱使隔著重重身影,陳容也知道,那個人數最多的角落,必是王弘的所在。

  她望著望著,嗤地一笑,轉身大步走開。

  陳容徑直向著廣場走去。

  她來到了馬車旁,掀開車簾,陳容縱身入內,剛要命令尚叟驅車駛離,一個人大步向她走來。

  那人遠遠看到她,便放聲叫道「陳氏阿容?」

  陳容一怔,定神看去,這一看,她馬上認出了,這人正是王弘身邊的那個中年文士,在莫陽城中共過患難的。

  陳容見是他,連忙福了福,恭敬地說道「阿容在此,君子有何吩咐?」

  那文士大步走到馬車旁,就這月光,他用一種奇異的眼神,洗洗地盯了阿容一眼。

  然後,他把一樣東西送到了陳容面前,道:「送給你。」

  「給我的?」陳容奇了,她伸手接過,卻發現這是一個用最精貴的宮綢做成的香囊,香囊溫軟軟的,顯然剛從身上取下來。

  那文士呵呵一笑,道:「錯了,這個我家七郎給你的。」

  砰砰砰,陳容的心,跳得又快了。

  她咬著唇,怔怔地望向那燈火通明處,那一顆剛剛凍冷的心,迅速地回暖,慢慢的,她垂下雙眸,輕輕問道「他為何要給我這個?」

  「這個我不知」那中年文士扶須笑道,「我問七郎時,七郎回到說,女郎心中洞明。」

  他呵呵樂著,細細地瞅著陳容的眉眼,搖頭晃腦說道「想我走南闖北,也見識過不少事,可給小女兒傳體己之物,卻還是第一次,哈哈,倒也有趣,倒也有趣。」

  第100章 起也他,救也他

  中年文士一邊吟誦,一邊呵呵樂著。

  陳容手棒著香囊,一顆心亂成了一團。這可是私相授受啊,以前她還可以說,與王七郎親近,她是為了保全自己,可上次接了他玉珮,這次又接下他香囊,那豈不是說,自己已認定了他那個郎君?

  她的兩隻手,都在顫抖,一隻手要她把香囊收入懷中,他可是琅琊王七啊,便是當他的妾,這一生榮華富貴都跑不掉了。另一隻手,卻在推拒著。琅琊王氏又怎麼樣?她配得上麼?配不上,徒惹相思,那後果,她前世不是嘗受過嗎?

  一想到前世,那種種綺麗的夢境,種種酥入心田的渴望,便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見到那中年文士轉身離去,陳容騰地一聲跳下馬車,向他衝去。她衝到他身後,把那香囊送入他手中,匆匆福了福,顫聲說道:「陳氏阿容,卑微之人也,怎配消受七郎體己之物?君還是拿回吧。」說到這裡,她頭也不抬,轉身便向馬車衝回,明明是拒絕了人家,她卻像是在落荒而逃。

  中年文士挑著眉,詫異地望著她的背影,半晌低頭看向香囊,呵呵一笑,低低說道:「這世上,竟有對七郎的示好無動於衷的女郎?倒也有趣。」他又說了『有趣』兩字,轉身哼著歌,向殿中返回。

  馬車駛動了。

  車外,一直呆在外面,並不知道王儀曾向陳公攘提過親的尚叟嘟囔起來,「這琅琊王七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既不願意納我家女郎,又送什麼香囊,難不成,便是想這樣胡亂玩一玩?」

  他的嘟囔聲,並沒有傳入陳容的耳中。此時的陳容,呆呆地倚在榻上,雙手絞成一團,清艷的小臉上,一時明亮異常,一時又露出沮喪之色,分明是被攪碎了一池春水……

  馬車向外面駛去。

  格支格支,車輪在積雪上滾動的聲音轉來,銀白的雪光,映照著天上的明月,透過車簾縫,照在陳容的臉上、身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嘩地一聲把車簾拉開,讓那刻骨的冷風,吹去那亂如絲麻的心,吹去臉上的紅暈。漸漸的,她的雙眼恢復了平靜。

  馬車駛向了側門。

  望著那大門的拱門,阿容突然說道:「叟,走前門吧。」

  「是。」尚叟應了一聲,驅著馬車繞了一個彎,改向正門而去。

  他一邊驅著車,一邊好奇地回頭望向陳容方向。見到月光下,雪光中,她那美麗的小臉上,嘴唇抿成一線,顯得格外倔強,便按下心底的好奇,沒有開口詢問。

  從側門駛向正門,可足足用了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一過,陳容的臉上,羞喜之色盡去,眼神中清明一片。

  馬車靠近正門處時,陳容伸出腦袋,朝著那門房所在的方向瞅了又瞅。不一會,她便從幾個高壯的護衛旁,看到了一襲青衫,端正溫和的張項。

  馬車慢慢地駛近了。

  眾人聽到馬車滾動聲,同時回頭看來。見到是陳容,有幾人,眼都亮了。

  這幾人中,包括張項,他正目不轉晴地看著陳容,嘴角含笑,眼神中帶著讚賞。

  陳容也回望著他。

  就在張項有點詫異地看向她的眼睛時,陳容慢慢地,朝他嫣然一笑。這一笑,甚是嫵媚和明艷。

  前世時,陳容對著銅鏡練過無數次,一心只想憑著這笑容,改變冉閔對她的惡感。這是女人誘惑男人的笑容。

  張項明顯一呆,他定定地看向陳容。就在陳容的馬車靠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時,他突然低下頭來,向後退出半步。只是半步,他便躲在了一個高大的護衛身後,隔絕了陳容看向他的視線。

  陳容一怔,慢慢垂眸,收回了頭。

  馬車駛出了正門。

  走出大門十幾步遠後,陳容回頭望去,她看到的,依然是一群高大的護衛,和屬於張項的一片衣角。望著那衣角,陳容苦笑起來,無力地想道:我□操之過急了。只怕我那一笑,不但沒有讓他心生綺思,反而還會對我這個人,存了幾分疑惑和不屑。想著想著,陳容長歎一聲,突然意興索然。

  尚叟聽到她在歎息,不由側過頭,問道:「女郎,可有不適?」

  陳容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搖了搖頭。

  馬車格支格支的滾動聲,在暗夜中,唱出寂寞的樂音。

  這時,尚叟低聲說道:「女郎,既然七郎有意,你還是嫁他吧,相信他會護著你,不會讓他以後的妻子欺負你的。」說是這樣說,尚叟的聲音中,卻有著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茫然。

  本來,他以為陳容不會回答的,不料過了一會,陳容低啞的聲音傳來,「做他的妾,不如嫁冉將軍為妻。」

  尚叟馬上應道:「女郎三思啊,冉將軍是家族給阿微準備的,你搶了來,會激怒家族,以後有個什麼事,便沒有了庇護。」

  再一次,他以為陳容不會回答時,陳容沙啞的聲音傳來,「我不會,叟,我不會的。」聲音沙啞中有苦澀。

  馬車回到了陳府。

  第二天果然是一個大晴天。天空中那輪白日,照得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融化。按下來的四五天,一直是大晴天。

  這幾天,陳容一直呆在自己的院落裡,寸步不出的。

  這一天,一個婢女跑了過來,對陳容行了一禮,笑道:「女郎,外面有人送來請帖呢。」

  請帖?陳容天天都接到請帖,她伸手拿過,隨意一瞟。這一瞟,她給怔住了。

  上面有一行極俊逸的行書,「午未之交,陽水之濱,湖山之側,與卿曾約,盼卿再至!」

  是王七郎!一定是王七郎!陳容並沒有見過王七郎的筆跡,不過與她曾經相約過陽水之濱的,只有他一人。

  陳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

  這幾天,她雖然閉門不出,可一靜下來,便會想到那張俊美高遠的臉,那雙淺淺而笑的雙眸。

  陳容壓下心底湧出的輕快,那自拒絕了他的香囊,以為再也不會相見的惆悵更是一掃而空。

  她騰地站起來,小臉暈紅的大聲叫到:「叟,備車!」

  她剛剛叫出,平嫗便伸頭過來,問道:「女郎要出門了?」

  陳容猶豫了一下,她垂眸看向塌上的請貼,伸出小手,把那一行字撫了又撫,撫了又撫,這時的她,臉色時白時紅,顯然掙扎得厲害。

  好半響,她慢慢抬頭,應道:「是,我要出門。」說出這句話,她便用手按在胸口,喃喃說道:「老是思前顧後的,活著也沒有什麼趣味啊。」

  平嫗詫異地望著自寬自解的陳容,好奇起來,她朝著塌上的帖子一瞟。雖是奴僕,平嫗因是專門伺候陳容的,這種貼身之僕,也是貴族們的顏面,因此,在陳容父親地要求下,她也絡續識了一些字。

  陳容見到平嫗朝那請貼看了又看,臉一紅,心一亂,伸手便把它拿起,攏入袖中。

  她急急向外走去。

  現在就是正午時了,馬上便到午末之交。

  陳容走出時,尚叟正應聲過來。陳容一看到他,便叫到:「叟,備馬車吧。」

  「是。」

  天氣晴好。

  南陽街中,積雪盡化,泥濘處處,只有那些溝壑深處,還有一些白色的殘痕。

  陳容扶著袖中的請貼,饒是一再拒絕,那紅暈還是爬上了雙頰。

  慢慢的,馬車駛出了城門。

  馬車繼續向陽水的所在駛去。

  隨著時間流逝,四周轉為安靜,人聲漸去漸遠。

  也不知過了多久,尚叟叫道:「女郎,到了!」

  陳容從馬車中伸出頭來。

  這一看,她蹙起了眉頭,這裡沒有人啊。奇怪,上次明明是在這裡與王弘,桓九郎他們相見的。

  陳容四下張望了一眼,朝著前方人影綽綽處說道:「叟,往那裡走吧。」

  尚叟應了一聲是,驅著馬車,向前方駛去。

  一靠近,陳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她望著那些人,道:「也不是。」

  尚叟也皺起了眉頭,他喃喃說道:「下了大雪剛剛融化。湖中寒風刻骨啊,我就說,王弘他不會在這個時候來遊湖。」

  這話一出,陳容一凜,她馬上應道:「叟,掉頭,我們回去。」

  她這話剛剛出口,一個粗啞的大笑聲便從林後的山坡下傳來,「美人兒很性急啊,這麼早就趕來了。奶奶的,你爺爺差點慢了一步!」

  陳容大驚,她急叫道,「叟,掉頭。」

  一邊說,她一邊向前一仆,把一出門便習慣帶著的馬鞭拿到手。

  「來不及了。」

  這次笑著的,是一個瘦小的漢子,這人蒼黃著一張臉,正睜著一雙老鼠眼打量著陳容,嘎嘎笑道:「那人說得不錯,果然是個尤物。」

  他雙眼粘在陳容高聳的胸脯上,流著口水嘿嘿笑道:「奶奶的,老子長得這麼大,都沒有玩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在他說話之時,山坡下迅速地跑出了六個漢子,而早就站在不遠處的那二三人,也向這邊急急跑來。

  尚叟大驚,他連連揮動馬鞭,吆喝道:「駕——駕——」

  喝聲連連中,馬蹄翻飛,向前衝去。

  可這地面不同於城中,那可是黃土地,剛剛融了雪,地上泥濘甚厚,馬車一衝便是一歪,哪裡跑得動?

  車輪陷在泥中,怎麼也拔不動時,那六個漢子,已呈四面包圍之勢,擋住了馬車去路。

  尚叟急得汗出如漿,他顫聲叫道:「駕,駕——」右手長鞭連甩,已是死命地抽向馬腹。

  可他越是抽得急,那馬車越是顛得厲害,好幾次都向一側歪處,差點把陳容甩下。

  這時,那些漢子已把馬車扎扎實實圍住,他們也不動,只是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幕,那最先開口的,四十來歲消瘦如柴的漢子,一眨不眨地粘著陳容,歡喜地說道:「美人兒何必害怕?想你們這些女郎,一生只能嘗一個男人的味道。這次你可以享受個飽,那是美事啊,怕什麼?」

  這話一出,哄笑聲,嘎嘎奸笑聲,淫笑聲四起。

  陳容收起亂成一團的心,絕望地想道:看來,這是上天要收我啊,他知道我是不應該存在於世間的,所以要收了我。

  這樣一想,她的心靜了靜。

  自從上次莫陽城脫圍後,陳容發現自己的心,變得真正堅硬起來。如此刻,想明白沒有後路,湧出心頭的思緒中,居然沒有了害怕。

  她抿著嘴,低低喝道:「叟,算了。」

  這話一出,尚叟竟然放聲大哭,他嘶啞的叫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陳容沒有理他。

  在眾漢子的尖笑聲中,她右手一探,從頭上取下了那金釵。

  把金釵收入袖中,陳容舉起馬鞭,冷冷說道:「便是要死,也要拖幾個人同行才是。」頓了頓,她咬牙切齒的恨道:「只可惜,那個陷害我的背後之人,沒有辦法對付了。」

  眼神煞氣畢露,聲音既狠且厲。她瞪著那些人,厲聲叫道:「是誰讓你們過來害我的?何不說出來,讓我做個明白鬼?」

  一話吐出,那臘黃臉漢子大笑道:「這麼美的人兒,當鬼當可惜?當我們的壓寨夫人大好啊。」

  陳容嗖地轉頭看向那首領樣的瘦子,尖叫道:「是誰要害我?反正我都跑不掉了,何不說出來?」

  那瘦子雙眼盯向她高翹的玉臀,露著黃牙流著口水,道:「我們見到的,也只是一個操著北方口音的大鬍子,那人可沒有說,是誰要他來的。」

  陳容聽到這裡,恨聲說道:「居然連仇人也不知道?」聲音中儘是失望。

  在陳容與他們對答時,尚叟還在放聲大哭,他握著馬鞭的手,已顫抖得不成樣。

  望著這樣的尚叟,望著憤憤的陳容,漢子們繼續放聲大笑,這時刻,另外的幾個人也已經圍上,一共九個漢子,把陳容的馬車,和陳容、尚叟兩人,堵了個結結實實。一共九雙目光,都淫穢地鎖在陳容的臉上、身上,那嘻笑而來的穢語,更是越來越不堪。

  這時,陳容嗖地回過頭去,厲聲喝道:「哭什麼,不過一死而已!」

  這喝聲一出,尚叟便是一噎。

  陳容還在瞪著他,她尖聲叫道:「手抖什麼抖?我都不怕死,你人都老了,怕什麼死?」

  尚叟望向她,老淚縱橫著。

  他之前所以這麼痛苦,其中的大部分,是為了陳容。不忍心她因此墜落。現在見她一個小小女郎都不慌亂,心下稍安。

  伸袖拭去眼淚鼻涕,尚叟和她一樣,也舉起長鞭,顫聲說道:「女郎所言甚是,大不了一死。」

  陳容見他終於平靜下來,放鬆了些。

  她轉頭看向那些賊漢。

  那走在最前面的那賊漢,目光轉向了陳容手中的長鞭,他咧著黃牙,嘻嘻笑道:「小姑子,這鞭子可不容易甩啊,我看你還是放下吧,仔細傷了手。」

  這話一出,又是哄笑聲四起。

  陳容冷笑一聲,忖道:不錯,鞭子是很難甩。可真正甩得好的,便會有與人一搏的武力!

  漢子們望著艷麗動人的陳容,見到她馬鞭握得穩穩的,那笑聲是越來越大。

  一個黑瘦漢子越眾而出,一邊大步向陳容走來,一邊怪叫道:「奶奶的,我可等不及與美人兒親近了。」

  說話之際,他與陳容越離越近,漸漸的,五步,四步,三步,兩步!

  黑瘦漢子右手一伸,扯向陳容的馬鞭,嘎嘎笑道:「美人兒還是把它給我吧,嘎嘎。」

  說話之際,他毛手毛腳地拿向陳容白嫩的手腕。

  就在這時!「啪——」地一聲,長鞭擊過空氣發出的嗚咽聲響過,轉眼間,一道鞭影如蛇,閃電般地擊向那漢子!

  這一鞭,且准且沉,這哪裡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郎所能揮出?

  黑瘦漢子一驚,他本能地向側一避,想讓開來。

  就在這時,長鞭已至!

  「啪」長鞭入肉的沉悶聲,突兀地響起。伴隨著這響聲的,是那漢子尖利的慘叫聲。

  他的慘叫聲剛剛響起,只聽得『啪啪啪——』,鞭聲揮過長空的響聲不斷傳來。每一次鞭影閃過,響聲一起,便是一聲慘叫聲傳來。

  「嘩——」地一聲,一抹紅色沖天而起,血如噴泉中,一聲人臨死時才能發出的慘叫,暮地破空而來,震盪著所有人的耳膜。

  緊接著,只聽得『砰——』地一聲重物倒地聲傳來。

  所有人都驚住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每個人都瞪大雙眼,傻呼呼地望著地上那具還有抽搐的軀體。那軀體的頸管已被抽斷,頸間鮮血還在外湧,而地上,泥濘與血泊相混,分外觸目驚心!

  嗖嗖嗖,所有人都抬頭看向陳容。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面不改色,冷漠異常的美麗面孔。這個貴族出身的小姑子,在如此處境中,不但不慌不亂,竟還用如此雷霆萬鈞的手段,生生抽死了一個人!

  她見到血,便不會暈麼?

  迷亂中,已有一些漢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就在這時,陳容的厲喝令的尚叟清醒過來,「還愣著幹嘛?衝出去!」

  聲音沉沉,殺氣森森。

  尚叟一凜,不由自主地應道:「是。」他馬鞭一揮,一聲急喝。

  也許是因為這時的尚叟,比剛才冷靜些,也許是運氣還不錯,嗎那躍蹄一衝,竟拖著馬車衝出了泥濘坑洞,衝向了前方比較堅實的石子路。這地方畢竟是貴族們喜歡遊玩的所在,多數路上,都被鋪上了碎石。

  陳容的馬車一衝出,那最前面的漢子怒不可遏,嘶喝一聲,「逮上她!奶奶的,逮上她——」

  最後一句,已是吼叫。

  眾漢子清醒過來。

  他們同時發出一聲嚎叫,撲向陳容,撲向了馬車

  馭座上的尚叟,此時已汗流如洗。也顧不得擦上一擦,他一邊用力地抽著馬,一邊連聲吆喝。

  而陳容,這時則轉頭對上眾漢子。每有人衝上來,她便是一鞭狠狠甩去。

  她的馬鞭上,兀自鮮血淋漓,於陽光下,散著奪目的死光。因此,她這又狠又重地一鞭甩去,便是那個匪首給會急急躲開。

  這一躲,他們的速度便是一緩。

  如此緩了兩三下後,陳容的馬車,已衝出五步遠了。

  就在這時,漢子中,一人厲吼道:「不能讓這姑子逃了去。追,一定要追到她!」

  聲音一落,那首領清醒過來,他大聲叫道:「去騎馬,奶奶的,我們還有馬啊。」

  一話吐出,眾漢子同時驚醒,同時轉身,向他們剛才藏身的地方跑去。

  不過半刻鐘,六匹馬便同時出現在陳容的視野中。

  陳容一邊望著,一邊對尚叟叫道:「叟,注意腳下,萬萬不可翻車。」

  她想,只有不翻車,他們便還有一線生路。

  尚叟大叫道:「是。」陳容的鎮定感染力他,他這刻的回答,響亮而平穩。

  於是,馬車向前沒命地直衝,在馬車的後面,六匹馬狂奔而來。

  那漢子的首領一邊策馬追趕,一邊嘶叫道:「衝啊——奶奶的,連個小姑子也對付不了,還給死了一人,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得吐出!」

  另外五人同時亂七八糟地應和著。

  他們的叫嚷聲,喊殺聲,混著寒風,嗖嗖地刮入陳容的耳朵。

  陳容抿著唇,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幾個人。寒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吹迷了她的雙眼。

  她的心一直抽緊著,雙眼眨也不曾眨一下。

  這時的陳容,隱隱中竟在想著:幸好有過莫陽城那一曲,不然,我今天不會這麼冷靜。

  馬車還在狂奔。

  六匹馬還在瘋追。

  本來,按道理那些奔馬因為負重較輕,應該早就可以追上馬車裡。可是他們的速度,一直隔著那麼二三十步遠,一直趕不上。

  沒辦法,他們的馬,瘦得骨頭都看得見。而陳容的馬,卻是精選出來的強壯之馬。

  半個時辰過去了。

  雙方的距離,現在已拉到五十步遠了。

  陳容的馬,本是上等的好馬,只是這些年養尊處優慣了,一時速度提不上。可論耐力,卻是遠勝那六匹連粟米也吃不上,只能吃點草,品性低劣的馬匹。

  看著陳容的馬車越去越遠,那個匪首哇哇直叫,他大吼道:「追!一定要追上,這麼大奶大屁股的小姑,追上就可以玩個痛快!」

  這話一出,那五個漸漸生出退意的漢子激動了,他們大叫一聲,馬鞭連甩,腳尖連踢,策馬加速。那匪首還在大叫,「大伙想想那剝成白羊似的美人兒,力道是不是足了些?啊?追!」

  吼聲中,一個漢子迎著風叫道:「頭兒,我們的力道是足了,可馬兒不懂這些啊,它們跑不動啊!

  另一個漢子也叫道「奶奶的,回去非抽死這玩意不可。連馬車都追不上,要它做甚?」

  叫聲順著風吹來,尚叟精神大振,他歡喜地說道「女郎聽到沒有?聽到沒有?他們跑不動了,他們跑不了。」

  陳容一直回過頭,一直盯著那些人,那隨風吹來的對話,自然也入了耳,她顫著聲音,連聲應道「是,是,叟,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平安了。」

  尚叟笑了起來。

  他再次長鞭一甩。

  馬車又加快了兩分。

  漸漸的,身後的眾人越隔越遠,越隔越遠,饒是他們的大叫聲不住順風入耳,馬鞭抽得啪啪作響,可那馬力,還是越來越弱,速度也越來越慢。

  漸漸地,他們的面目,已開始模糊了,叫出的聲音,已聽不清了。

  陳容大喜過望,回過頭來。

  她叫道「叟,我們平安了。」

  尚叟呵呵一笑,道「平安了啊,平安了啊」最後,聲音中已有哭音。

  陳容也是紅了眼睛。

  就在這時,她眼睛一瞟,臉色微變,急叫道「叟,這是哪裡?」

  尚叟一驚,張望起來。

  這一看,他一張老臉,也是蒼白一片,前方是茫無邊際的黃塵古道,左側是一座座高山,右側則是一處處荒蕪的田地,這地方,哪裡還是南陽城?

  陳容望著日頭,沉聲說道「叟,我們錯路了。」

  ……

  尚叟慌不迭地應道「女郎,是老奴的錯,是老奴的錯」不等他繼續說下去,陳容已斷然命令道「事已至此,不要多說了,叟,那些人既然沒有追上了,我們便緩一緩,等看清了方向再走。」

  尚叟應了一聲,停下奔馬。

  兩人跳下馬,四下張望起來,這地方,前方看不到邊,山上荒蕪一片,也看不到人,田地裡,更是空空闊闊。

  尚叟看了兩眼,對陳容叫道「女郎,我到那山頭上去看看,順便找找有沒有人。」

  說完便向前跑去。

  陳容連忙叫住他,道「馬走得快些,叟,我們一起去。」

  尚叟一頓,馬上反應過來,是不能把陳容一個人留在這裡。

  於是他應了一聲,坐在馭架,驅著馬車繼續前行。

  陳容掀開兩邊的車簾,張望了一陣後,看著日頭,感慨地說道「幸好我們出來的時候是中午,看這太陽,還有一個半時辰才會天黑,叟,我們得在天黑之前回到南陽城。」

  在這種胡兵隨時南下的時機,南陽城天一黑準時關門,我們如果天黑之前趕不回去,就得在城外過夜,而城外,處處都是流民聚集。

  尚叟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一甩馬鞭,驅車加速。

  馬車向前疾馳而去。

  足足走了兩刻鐘,他們才來到一個比土丘還要高點的山峰前,沒辦法,這山勢綿綿的,看去來明明很近,可一走才知道極遠極遠。

  馬車一到,尚叟便跳了下來,急急向那山峰跑去。

  陳容沒動,她使著馬車來到一片青草萋萋處,一邊讓馬吃草,一邊焦急地看著尚叟。

  一刻鐘,尚叟下來了。

  他的臉色很不好,望著陳容,他訥訥地說道「山矮了,望上去都是山頭,看不到南陽城。」

  他的聲音中,帶著哭聲。

  陳容抿緊唇。

  她沉聲說道「叟,不要怕,我們想想,我們要好好想想。」

  她縱身跳上馬車,朝四下張望。

  這時,尚叟叫道「女郎,馬上便到晚餐時了,我們可以看看四周哪有炊煙冒起。」

  陳容尋思;了一會,低啞地說道「如今的南陽城,流民太多」她的意思是說,便有炊煙只怕也是流民燃起的。

  尚叟急了,他慌亂地叫道「女郎,女郎,這可怎麼辦?」

  陳容也不是歌好脾氣的,被他這麼一叫,火冒三丈,她尖聲叫道「問我作甚麼?我哪會知道怎麼辦?」

  尚叟一愣,慢慢的,他低下了頭。

  這時,陳容命令道上馬車吧,要是有流民來了,我們可以甩開他們。

  「是。」

  尚叟應了一聲。

  不一會,陳容命令道「對了,南陽城不是南方嗎,我們順著南方再走一點」她想,不管如何,越往南越沒有胡人,那是肯定的,至於流民,只怕越往南就越多。

  尚叟應了一聲,揮動馬鞭,向著南方駛去。

  走著走著,太陽漸漸西斜。

  走著走著,兩人已是慌亂起來。

  左側永遠都是連綿不盡的群山,右側,永遠都是荒蕪的田野,前方官道上空無一人,永遠走不到邊。

  就在這時,陳容低聲說道「叟,不必走了。」

  尚叟回過頭來。

  陳容測過頭,看向一個山坳處,伸手一指,道「我們走了這麼久,都沒有看到人,說明這裡安全,叟,那地方不錯,我們就在這裡過一晚吧,到了明天再想辦法。」

  尚叟急道「可是女郎,如此深山,若有野獸怎麼辦?」

  陳容漲紅著臉怒吼向他「那你說怎麼辦?天都黑了,南陽城都要關門了,現在就算知道方向,我們也進不去了。」

  尚叟呆了呆,他又低下頭,甩著馬鞭,驅著馬車,向陳容所說的山坳中走去。

  轉過一個小山坡,便進入了山坳,這山坳很淺很小,前方是兩人高的山坡擋住,後面是高山,裡面只有容下五輛馬車的空間。

  陳容跳下來,她朝左右望了望,喃喃說道「都冬天了,應該沒有什麼野獸了。」說是這樣說,她對野獸的生活習性是一無所知,這話不過是自我寬慰罷了。

  望著南方方向的唯一出口,陳容低聲說道「叟,我們要不要把這裡用石頭擋起來?」

  尚叟看向她,問道「擋風嗎?」

  當然不是,陳容正準備發火,突然想道:如果被人發現了這裡,石頭擋住又有什麼用?照樣可以搬開的啊,再說,如果有人和野獸從山坡上下來,他們還可以驅車逃命,擋在了,只會阻擋他們自己的馬車

  這樣一想,她便閉緊了嘴。

  天,很快便黑了。

  陳容縮在馬車中,尚叟坐在馭駕上,兩人一邊傾聽著外面的風吹草動,一邊低低地說著什麼話。

  這般安靜的時候,山上不斷傳來野獸的嘶吼,蟲聲唧唧不斷的,一陣陣寒風吹來,會帶有一種似是人呼吸才能發出的響動。

  越是聽,陳容越是害怕。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尚叟的聲音,「女郎,你怕嗎?」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尚叟雖然年紀不小了,可他是家生奴,從小便在陳府,也是個沒有經過風浪的。

  當下,陳容低聲回道:「我沒事。」

  頓了頓,她吩咐道:「別說話,聽,那是不是馬蹄聲?」

  安靜中,尚叟過了一會回道:「沒有聲音啊。」

  「哦。」陳容回答的聲音中,充滿一股不知道是失落,還是放鬆的意味。

  這時的陳容並不知道,南陽城中,二百來個護衛夾著一輛馬車,駛向了城門處。

  馬車外,一個僕人湊近來,他向著馬車中的人低聲說道:「郎君,不過是一個老僕婦的猜測之語,因為這樣的小事用盡南陽王的一塊令牌,不值得啊。」一位胡兵即日將南下,天一黑,四方城門一律緊閉,任何人不得出入。只有極少數的家族,如王氏,可以得到三塊令牌,擁有三次夜間出入南陽城的機會。這還是因為琅邪王氏也有人在此的緣故。如陳府,便只有一塊這樣的令牌。

  片刻後,一個清潤動聽的聲音淡淡回道:「不是猜測之語。我沒有給過她請帖。」說話的人,正是王弘。

  嗖地一聲,他掀開車簾。

  望著外面的人流,和西邊的最後一絲殘陽,他俊美飄逸的臉上,依然是笑容淡淡,「以我的名義約她出見?這種事,我可不喜歡。」

  那僕人點了點頭。

  這時,軍隊已來到了城門處。

  城門早已關閉,那僕人策馬上前,舉起令牌,叫道:「我家郎君是琅邪王弘,有急事還要出城。」

  一個守門小官策馬上前,正要拒絕,那僕人舉起了另外一塊令牌,『啪』地一聲丟在他的腳下,道:「這是南陽王給我家郎君的。」

  那小官把那令牌撿起來一看,馬上雙手一拱,朗聲應道:「是,郎君請行!」

  馬車驅動。

  數十輛駿馬,的的的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城門小官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喃喃說道:「琅邪王弘?難不成又有戰事了,竟逼得這樣的人物不管不顧地夜間出城?」

  二百來個人馬,整齊劃一的步伐,神駿的馬匹,還在擦得光了的刀槍,一出現,那些縮在道路兩邊的流民,不管是聽到了馬蹄聲的,還是望到人影的,紛紛向後退去。避在角落裡,目送著他們遠去。

  不一會,他們便來到了陽水之濱。

  王弘朝著那佔地五十畝的湖水望了一眼,淡淡下令,「分成五十人,沿湖走一圈,看看哪裡有不同尋常的腳印,馬蹄印,和車輪印。還有,若看到人,拿上問一問。」

  「是。」

  五十匹馬領命離去。

  一刻鐘後,有五匹馬向他奔來。一個青年護衛剛跳下馬,便拱手說道:「郎君,離此二百步處,有一輛馬車,和九個人的腳印,還有一些人血和屍體倒地的印痕。」

  說道這裡,他頓了頓,就著火把光看向王弘。

  火光飄搖中,王弘俊美飄然的臉孔,容光照人,卻如隔著煙霧,他哪裡看得出什麼?

  那青年護衛繼續說道:「那馬車印曾陷在泥沼中,後來由此向西方向奔去。緊隨那馬車印痕的,先是八個人的腳步印,接著是六匹馬的馬蹄印痕。這馬蹄印痕自坡下而來。」

  他說道這裡便閉上嘴,看向王弘。

  飄搖的火光中,王弘點了點頭,道:「必是她無疑,吩咐下去,順著印痕追蹤。」

  「是。」

  馬蹄翻飛,車輪滾動。

  那個青年護衛,顯然是個跟蹤的老手,他策馬走在最前面,每跟上幾十步,便跳下來觀察一番。

  不一會,他策馬靠近馬車,向王弘說道:「郎君,那六匹馬馬力不勝,已沒有追了。只有那輛馬車向那個方向而去。」

  他朝著前方一指。

  王弘拉下車簾,淡淡說道:「知道了,走吧。」

  「是。」

  眾馬再次奔飛。

  那青年護衛依然走在前面,他走出百來步,便跳下去看一看,然後又縱馬帶路。

  如此走了一個時辰後,那青年護衛指著一個馬車印,道:「他們在這裡停了一會,便向那山峰方向而去。」

  「繼續。」

  「是。」

  又過了一會,那青年護衛停了下來,他轉向王弘,拱手說道:「郎君,馬車就在這附近了。」

  頓了頓,他認真問道:「要不要叫喚他們的名字?」這般處於群山當中,只要一叫,便是回音陣陣,很快便可以找到人的。

  火光飄搖中,王弘笑了笑。

  這一笑,有點神秘,有點狡猾,有點憊懶。

  只見他掀開車簾,縱身跳下,一邊向那青年護衛走去,一邊輕笑道:「叫名字幹什麼?想她噎嚇得夠慘了。」

  那青年護衛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王弘縱身跳上另一個護衛的馬匹,朝那青年護衛說道:「走罷,尋她去。」

  「是。」

  青年護衛一邊應著,一邊狐疑地看向王弘。

  好一會,他才應了一聲,策馬向前。

  這一次,每走出幾十步,他便觀察一番。而王弘策著馬,緊跟在他身後。

  不一會,他來到一處地方,朝裡面一指,低聲說道:「郎君,可能就在這裡面。」

  王弘應了一聲,他側耳聽了聽,慢慢的,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瞇著眼睛笑了一陣後,他輕聲說道:「你上前吧,腳步加重些,見到有人出來,也不用招呼,隨便挑一個方向去耍耍。」

  這一下,那青年護衛聽懂了,他嗤笑出聲,壓低聲音向王弘擠了擠眼,道:「郎君可是想要美人感激之下以身相許?」

  回答他的,是背負著雙手,身影無比高遠飄渺,無比純潔的王弘,只見他淺淺笑道:「以身相許?以她的性格怕是不容易,不過讓佳人感動一番,傾心相許,倒是可能。」

  那青年護衛聽到這裡,忍著笑,放重腳步,朝著那山坳走去。

  第101章 情動

  山坳中,陳容縮成一團,和尚叟一樣,一動不動的。他們雖然對戰場之事一無所知,可這個時候,也能感覺到氣氛的不同。特別是數百馬蹄同時踏動,引得蟲聲止息,野獸止嘯,令他們感覺到一種肅殺。

  不敢說話,不敢動彈,每一息,都過得極慢無比。

  陳容緊緊地睜大雙眼,一動不動的瞪著前方黑暗處。

  這時的他們,在馬嘴上都塞上了布條,只有這樣,他們藏身的所在,才有可能不被人發現。

  就在這時。

  突然的,一陣腳步聲響起!

  這腳步聲,在暗夜中沉重如山,肅殺而來!

  陳容的臉色蒼白一片,不由想道:莫非,那些盜匪找到我們了?本來,這是不太可能的事,可她的心亂成一團,實沒有辦法清醒思考。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它竟是正對山坳而來。

  陳容額頭大汗淋漓之際,尚叟向後靠了靠,湊近她,壓低聲音顫抖的說道:「女,女郎,是衝我們來的。」

  他的聲音中充滿著絕望。

  陳容想要否認,可就在這時,她清楚地聽到,那腳步聲,竟然快靠近山坳了。

  真的被發現了!

  陳容臉白如紙!

  就在這時,尚叟沙啞著說道:「女郎,我看看能不能引開!」他想,他不過是一個半截入土的人,遲早要死的。女郎可不同,她還綺貌年華,最重要的是,她是一個美貌小姑。不管落到任何人手中,她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這樣想著,他勇氣倍增,一時之間,覺得自己都高大起來了。

  也不等陳容回答,尚叟跳下了馬車,朝著外面衝去。

  轉眼間,他來到了山坳處。

  剛伸頭一瞅,他便看到了百步開外,那個雖然身影模糊,卻高大健壯的漢子。那漢子的身後,插著一根火把,飄搖的火光,把那漢子的身影,映得高大而可怖!

  而這人,正朝著山坳入口走來。在離那漢子很遠的地方,黑暗模糊一片,竟似有無數人馬埋伏其中。

  那人擋在出口必經地那條路上,如果駕車,那將是直直的掉入人家早就布好的陷阱中。

  想到這裡,尚叟一咬牙,回頭朝著陳容低低說道:「女郎,保重!」聲音一落,他已一個箭步衝出。

  尚叟的腳步是沉重的,他在向著與山坳相反的方向跑去。

  就在他一邊奔跑,一邊頻頻回望時,果然,那高壯的漢子被他的奔跑聲驚動了。那人嗖的頭一抬盯向他,低喝一聲,「誰?」語氣沉沉,帶著軍卒們才有的警惕。

  尚叟故意向山上跑出兩步,奔跑時,帶動的山石滾落聲,引徹了夜空。

  果然,那人停止喝叫,腳步一提,向他大步追來。

  他追來了,他的身後並沒有同伴!女郎暫時安全了。

  想到這裡,尚叟心頭一鬆,他開始沒命的向前逃奔。在他的身後,那漢子因為太過高大而有點笨拙,追了幾十步,離他卻是越來越遠。

  尚叟一衝出,陳容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嗖的一聲,她右手拿著馬鞭,左手拿著金釵,瞪大雙眼,眨也不眨的看著黑暗的前方。

  前方,一片寂靜。只有一陣奔跑聲越去越遠。

  難道,尚叟把人成功引開了?

  想到這裡,陳容屏著呼吸,她慢慢的爬下馬車,向外試探的走去。

  頭頂上星星點點,那極淡極淡的星光,使得天地間並不是絕對的黑暗。

  她一步一步,挪向山坳出口處。

  天空太暗了,地上太黑了,她走出幾步,腳上也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差點摔倒在地。幸好她鞭柄朝地上一撐,才穩住身形。

  陳容撐著鞭柄,急急起身。

  她堪堪起身,整個人便僵住了。

  山坳入口處,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此的星光下,如此的肅殺中,這人穿著白衣,不,不會是鬼吧?

  一聲尖叫差點脫口而出。

  就在她驚惶到了極點時,那白色的身影開口了,他的聲音清潤動聽,最重要的是,無比熟悉,「阿容?」

  是王弘!

  天啊,竟是王弘!

  陳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從絕望中看到希望,一個人從大悲轉為大喜,會是如此滋味。

  她雙腿一軟,坐在地上,顫聲道:「王弘?」

  「是我。」

  王弘的聲音,依然優雅清淺,不用看,陳容也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是嘴角含笑,悠然而來。

  瞬時,陳容的眼眶紅了,她哽咽兩聲,低叫著向他奔去。

  她奔得甚急,轉眼便衝到他面前。無邊的驚喜和感動,令得她什麼也想不了,她只是縱身一撲,投入了他的懷抱中。同時,她的雙手一伸,摟著了他的腰。

  緊緊地摟著他,陳容哭了。她顫聲說道:「你怎麼才來?」頓了頓,她嗚咽聲聲,不由伸出小拳頭,一下又一下,輕輕捶打著他的胸口,啞聲叫道:「你怎麼才來,你怎麼能才來?」

  無邊的喜悅,無邊的放鬆,無邊的感動,在這一刻全部化成淚水,化成了這一句,「你怎麼才來。」

  脫口而出的陳容,一直在重複著,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自己是如此的期待著他來相救自己……

  這時,王弘雙臂一伸,輕輕摟住了她。

  他的手臂,是如此溫暖,如此有力。他那並不寬闊的懷抱,是如此的寬大,如此的沉穩,便如一座山,一座她渴望了兩輩子,魂牽夢縈,春閨遙望,卻從來不敢奢求自己也有福擁有的山!

  陳容像抓著救命的稻草,便摟著自己追尋了太久的溫暖一樣的摟著他,她把臉埋在他的頸側,感覺著他清新的體息帶來的溫暖,淚如雨下,嗚咽聲聲,「王弘,王弘,王弘……」

  一聲又一聲,綿綿不絕。

  星光下,王弘似是被她這含了太多感情的呼喚怔住了,好一會,他雙臂加了一分力道,他更緊的摟著她。

  陳容把臉上的淚水,在他的頸間拭了拭,香軟的唇,在嗚咽中不時擦過他的頸動脈,她感覺到他的脈動,感覺著他的體溫,繼續喚著,「王弘,王弘,王弘……」叫到後面,嗚咽略減,漸轉安靜。

  這時,王弘雙臂一伸。

  他把她攔腰抱起。

  這個人,看不出來還有一把力道,抱著她竟是輕輕鬆鬆的。

  他抱著陳容,向前走出兩步,把她輕輕的放在馬車上。

  剛把陳容放下,陳容便嗖的伸出手,緊緊地揪著他的衣袖,黑暗中,她淚眼朦朧,喃喃說道:「別走,別走……求你。」

  「我不走,「黑暗中,他的聲音非常溫柔,他的雙眸,燦若星辰,含著淺笑,他伸出手,輕輕拭去陳容眼角的淚痕。

  修長的手向下移,有意無意的,指尖成勾,劃過她的唇角,引得她一陣顫動後,他微笑道:「卿卿在此,我怎麼會走?」

  陳容的心定了下來,她慢慢的鬆開了緊揪著他衣角的手。

  悉悉索索的響動中,王弘也上了馬車。

  他一上車,陳容再次一撲而來,她緊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她的雙臂鎖得那麼緊,分明還是怕他離去。

  王弘把她摟起,輕輕放在腿上,然後,他懶懶向後一倚,靠上塌幾。

  以一種舒適的姿勢摟著陳容,王弘手指如春風,綿綿的拂著她頰側,鼻旁的淚水,低低說道:「休怕。」

  「嗯。」陳容應了一聲,她把臉埋在他的懷中,喃喃說道:「你來了,我就不怕了。」

  她摟著他的腰,躺在他的懷中,一動不動的感覺著他溫暖的體溫,低低的說道:「方纔,我以為我完了。」

  王弘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的陳容,似被打開了話匣子。她繼續娓娓而談,「賊匪有九個,他們攔著我的馬車,當時馬車又陷到了泥中,怎麼也走不動。我以為我完了。」她的聲音中充滿驚惶。

  王弘伸手輕撫著她的秀髮,低低安慰,「休怕。」

  只是極簡單的動作,只是極簡單的語言,陳容語氣中的驚惶便減少大半,整個人也沉穩了些。

  她把自己埋在他懷中,喃喃說道「我還殺了一人!王弘,我親手殺了一人,一鞭抽下去,他的頸管便斷了,血流如注,有很多還濺到了我身上。」

  她沙啞的,詳細的描繪著自己殺人的過程。

  王弘五指成梳,輕輕梳理著她的秀髮,低低的,極溫柔極溫柔的說道:「別想了,他們該死。」

  同樣,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再次令得激動的陳容安靜下來。

  她緊緊抱著他,喃喃說道:「你來了,真好。七郎,我曾經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人真的看重我,喜歡我,珍惜我的……七郎,你來了,真好啊。」

  聲音綿綿,情意也綿綿。

  星光下,王弘低下頭來。他明澈異常,星辰般的雙眸,靜靜的望著閉上雙眼,顯得筋疲力盡,心力交瘁後,陡然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的陳容。

  他望著她,靜靜的望著她。

  ……

  就在這時,雙眼已睜不開了的陳容,突然驚叫一聲,急急說道:「尚叟,七郎,快去救尚叟!」

  王弘伸手撫著她的秀髮,低而清淺的說道:「睡吧,他不會有事的。」

  他的語氣,他的聲音,奇異的令得陳容安靜下來。

  她閉上雙眼,慢慢的,輕細的鼾聲響起。

  她放鬆的睡著了。

  星光下,寒風吹過車簾,發出嗚嗚的響聲,四周,蟲鳴唧唧,山頂上,又傳來了野獸的嘶吼。

  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馬車中的兩人,彷彿置於春光明媚中。他摟著她,她躺在他懷中,相依相偎,呼吸交融……

  也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天空上的群星更明亮了些,更璀璨了些。縮在王弘懷中的陳容,突然驚得抽動了一下,她呼地坐下,瞪大倉惶的雙眼驚叫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尚叟!尚叟!」

  她四下張望著。

  才張望了幾眼,她掃到了靜靜望向她的王弘。

  對上黑暗中,他那明澈的雙眸,陳容放鬆了,她把臉偎進他懷中,重新閉上雙眼,轉眼間,細細的鼾聲再度響起。

  星光下,王弘伸手撫向她的長髮。

  五指成梳,一下又一下的梳著她的長髮,順手把她插在頭髮上的金步搖等飾物取下。

  轉眼間,陳容已長髮凌亂,春睡於懷。

  他低下頭,望著法式鋪滿自己胸口的陳容,輕輕伸手,撫向她長長的睫毛。

  他的手指,宛如春風,他的眼波,宛如春譚。

  ……

  陳容是在一陣鳥鳴聲中甦醒的。

  迷糊中,她慢慢的睜開雙眼,那明媚的眼波中,此刻是一片迷茫,一片空洞。

  一下,兩下。

  她眨著眨著,眼波清澈了些。

  慢慢的,她感覺到自己身下有點異常。

  陳容緩緩側頭,看向身上。

  她對上的,是一張俊美異常的臉。這張臉離她只有數寸,吐出的呼吸之氣還噴在她的臉上。

  嗖的一下,陳容的小臉瞬時通紅。

  她急急一撐,想要直起身來。

  可剛一動,便牽動著麻刺不堪的雙臂和雙腿。原來,整整一個晚上,她都不曾變過體位。

  陳容咬了咬牙,放鬆手腳,只敢移開臉蛋。

  她再度看向被自己壓在身上的俊美男人。

  這個男人,雙眼緊閉,呼吸細細,睡的正香。朝陽中,他那烏黑如緞的髮梢上,還串著幾滴露珠,欲墜不墜的。

  對了,便是他形狀優美的薄唇上,那微翹的嘴角上,也沾著細碎的,如極小珍珠般的露珠,它們在他新生的鬍渣上閃爍著。

  便是這樣睡著,他也有一種容光。這是一種珍珠般,明月般的容光。它染在他俊逸無倫的臉上,染在眉目之間,使得任何人一眼看去,便被這光華所攝,便移不開眼,甚至,都來不及細細欣賞他的五官輪廓。

  這樣的美少年啊,風華蓋世,無與倫比。

  琅琊王家的七郎啊,舉止雍容,名士無雙。

  而這個男人,會在半夜前來,只為了救她……

  陳容閉上雙眼,再次偎進他的懷中。

  不知不覺中,她的唇角已勾起一朵燦爛的笑容。

  直到這個時候,陳容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就喜歡上他了,傾慕著,癡戀著他了……因此,她才在發現他前來時,顧不得詢問她視為親人的尚叟,也想都沒有想到過,他是不是一個人孤身前來的,他怎麼知道她躲到了這個地方?是誰向他傳信的,甚至,問一問那份請帖的事。

  見到他,她竟沒有一絲理智,一絲清醒。她只是驚喜於他的相救,只是歡喜於他的相救,只是徹底的放鬆了,感動了,歡喜了,也,傾心了……

  陳容想著這些時,無邊的喜悅,那滿滿的幸福,都令得從來沒有體會過兩情相悅滋味的陳容,第一次感覺到,這世界,竟是如此美好……真希望,時間就此打住,她就此死去!

  胡思亂想了一陣後,陳容突然想道,自己的手腳都麻木了,那被自己壓了一個晚上的王弘呢?

  想到這裡,她心疼起來。連忙伸了手,忍著那鑽心的麻刺,慢慢挪開身軀。

  才一動,她手上無力,整個人便是向馬車上一栽。轉眼間,她的肩膀重重的撞到車轅上,發出一聲沉響。

  忍著痛,陳容支起上半身,反射性的看向王弘。見到他雙眼依然閉緊,睡得香甜,心下便是一鬆:總算沒有吵醒他。

  她咬著牙,用另一隻手臂撐著車轅,慢慢的走下馬車。因疼得厲害,她白嫩的後頸和前額,都滲出了冷汗。

  她一步一步向前艱難的挪去。

  陳容的身影,剛剛離開山坳,安睡不動的王弘,便睜開了雙眼。他微微側頭,看向陳容慢慢挪移的身影,然後,轉向她受傷的右肩膀。

  陳容回來時,一眼便看到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他正端坐在車簾掀開的馬車上。

  聽到陳容前來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淺淺一笑。

  瞬時,晨光大亮,花香四溢!

  陳容對上他的笑容,不知不覺中也展開了一朵燦爛地笑。她羞怯的,癡癡的望了他一眼後,幾乎是反射性的,把拿著一串山果的左手藏到背後。

  在背後換了一下手,她艱難的用受傷的右手舉起那山果,笑道:「看,我摘了一串山果呢,這個可以吃的,很香呢,要不要嘗嘗?」

  王弘淺淺一笑,他的目光,瞟過其中一粒葡萄狀的山果,那山果上面濺了幾滴新鮮的血珠。

  這些山果,顯然剛剛清洗過,一粒一粒的,在晨光下散發著晶瑩乾淨的光芒。

  王弘看向陳容,慢慢的,他伸出右手。

  他伸手的動作,緩慢而優雅,可心神全放在他身上的陳容,已發現他動作透著僵硬。

  當下她緊走幾步,急急說道:「是不是手麻了?」她睡在他上面,手腳都麻了半天,那睡在下面的他肯定麻得更厲害啊。

  一邊說,她一邊伸出不曾疼痛的左手,想要撫向他,可左手剛伸出來,她便想到了什麼,連忙換成右手伸出。

  就在這時,一直淺笑著的王弘,右手伸出,緩緩撫上她的臉頰。

  他手如春風,撫過她的眉眼。

  然後,他低斂眉眼,伸手探向她的左手。

  他把她的左手握在了掌心中。

  低下頭,細細的端詳著掌心這只白嫩滑膩的小手,這小手實在是美,粉嫩嫩的還有幾個小小的肉渦渦。

  他目光轉向她的食指處。

  那裡,有一條寸長的口子,撕得皮肉翻開的傷口,鮮血已經止住了。

  他慢慢低頭。

  他薄唇一低,輕輕含上了那根受傷的食指,溫熱的唇碰上那指頭時,陳容顫抖起來。

  王弘抬頭了。

  他便這般含著她的手指,抬頭看著她。晨光中,他的眼眸明澈高遠,卻透著一種讓陳容心慌意亂的嫵媚。

  特別是,他那滴著露珠的髮梢,正調皮的落在他挺直的鼻樑旁,有一滴露珠,還隨著他的動作,滾落而下,沁入他的唇中……

  嗖的一下,陳容的臉紅透了。

  她垂下頭,眼睛向上略略抬頭,含羞帶怯瞅著他,低低的,弱弱地說道:「別這樣。」

  聲音綿軟,雙腳也綿軟。

  心跳更是如鼓。

  王弘從善如流的移開了唇。

  隨著他的唇一移開,一縷銀絲順著指尖,在陽光下,它連著她的指,他的唇,閃耀著七彩的光芒。

  陳容的腿這下完全軟了。她軟軟的摔入他的懷中,喃喃的說道:「別,別這樣……」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只是知道,此刻的王弘特別誘人,特別的令她臉紅耳赤,特別的令她騷 動。那騷 動甚至強烈得,令她的下腹處,湧出一股陌生的情熱!

  兩世為人,一直是處 子身的陳容,只知道,這時刻的自己很陌生,她似是想他做些什麼事,最好是把她揉入他的體內,最好是……她不敢再想了。

  王弘伸臂扶住軟到的她。

  他低下頭,溫柔的望著她,嘴角微揚,淺淺而笑,極關切極關切的問道:「阿容可是身體不適?怎地臉紅得這般厲害,身體也是熱著?」

  此刻,他的目光是那麼純潔,那麼關切!

  陳容縱使一直是個閨閣女子,一直沒有人告訴過她兩 性之事,這時也知道自己異常的原因。

  當下,她的小臉刷的一下,從耳尖一直紅到了頸根。

  她急急的抽回身,向後撤去。然後,她嗖的轉過去,背對著他,低著頭,羞不自勝的,自責的說道:「是,是,是身體不適,可能病了。」

  她聽到的,是汩汩的倒酒聲。

  陳容怔怔回頭。

  她看到的,是含著淺笑,容光混著露珠,晶瑩剔透的王弘。他正低著頭,優雅的在兩個酒杯上滿上酒。

  他的動作,是那麼優雅,他的笑容,是那麼雍容。這是一種含著金馬玉堂的貴氣的雍容,這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高高在上的優雅。

  陳容仰起臉,癡癡的望著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心,在慢慢的沉淪,沉淪……突然間,她在想著:如果這個世間,有一種愛會讓女人低到塵埃裡,必是那女人,愛上了眼前這個男人。

  如果說,愛上冉閔,會讓人覺得絕望,那愛上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會讓人覺得徹底的卑微!

  慢慢的,陳容垂下了雙眸,慢慢的,她伸手捂向了自己的胸口。

  第102章 七郎,請從背後給我一劍!

  碎發掉落在陳容的額前,她捂著胸口,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有點苦澀。

  慢慢的,陳容抬起頭來。

  晨光中,她抬頭看著他,明亮嫵媚的大眼,認真的瞅著他。

  這眼神,特別特別認真,特別特別遙遠。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令得王弘偏了偏頭,任長髮劃過白淨俊美的臉孔,「怎麼啦?」

  陳容的小嘴張了張,半天,卻重新閉上,她望著他,燦爛一笑,有點天真,也有點認真的說道:「蒼天戲弄阿容啊,這一生,怕是不會圓滿了。」

  王弘抬頭,不知不覺中,他右手撐著塌幾,極優雅的坐直身軀。

  他盯著陳容,慢慢扯唇一笑,雙眼瞇起,「阿容這是什麼意思?」

  陳容仰著小臉,癡迷的望著他。這是真正的癡迷,是把一個人記在了心上後,光是看著他,便感覺到滿足,光是靠近他,便再無他求的癡迷。

  她用這種癡迷的目光望著王弘,櫻唇顫動,笑道:「沒什麼意思啊。」

  王弘依然瞇著雙眼注視著她。

  聰明如他,自是明白了陳容這話的意思。她分明是在告訴他,縱使她愛他入骨,縱使她戀他如癡。她的心裡依然很清明,她清明的知道,她配不上他,她得不到他……終她這一生,都不會與他在一起,所以,她的人生不會圓滿了。

  這世上,怎麼有這樣的女郎?年紀輕輕,性情火熱衝動中,卻總是有著智者的從容和世故,甚至,滄桑!

  一個激情四溢的軀體中,怎麼能有著這麼冷靜得近乎殘酷的思量?

  王弘淺淺一笑。

  他垂下雙眸,白衣勝雪的身影,向左側的車轅靠去。就在他斜倚而下的那一瞬,青絲如瀑,披洩在白衣上。

  這時的他,沐浴在晨光中,清風裡,明明身後只是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山壁,明明只是坐在馬車中,卻優雅高貴,如臥於華堂。

  他垂下雙眸,修長白淨的手,緩緩地撫著几上的酒斟,淺淺笑著,慢悠悠的說道:「阿容的意思,是不是想告訴我,一旦回到南陽城,你便還是你,我也還是我。此間之事,璧如春夢?」

  他說得很慢,聲音清潤動聽之極,那雙清澈高遠之極的雙眸,也似笑非笑的睨著她。

  不知為什麼,望著這樣的王弘,陳容的心抽了一下。

  她低下了頭。

  這時,王弘伸出手,撫向她的手。

  在撫到她的小手時,他指甲如勾,在手心中輕輕一劃。

  瞬時,一陣酥麻不期而來。陳容心頭大顫。

  王弘卻只是從她的手中拿過那山果。

  他低頭撫弄著那山果,淺淺笑著,說道:「卿卿好生無情啊。」

  一種極隨意的語氣。

  陳容望著他,癡癡的盯了兩眼,她低下頭來,喃喃解釋:「能夠活在這世上,很不容易。奢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和感情,是會粉身碎骨的。」

  王弘淡淡一笑,他的聲音有點淡,有點點冷,「既然如此,卿卿何必靠我如此之近?」他摘下一個山果,把紅得剔透的葡萄樣的果子在白淨的掌心滾動著。一邊滾動,他一邊似笑非笑,「若是他人見到,豈不會以為你我已經有了苟且之事?」

  他用了「苟且」這個詞。這詞,一般是民間用來形容狗男女的,既粗俗不堪,又是辱罵之句。

  這麼高貴的,不沾塵埃的王七郎,居然對她用上了這個詞!

  陳容臉孔一白,她低著頭,喃喃說道:「在君身側,那感覺極是美妙……今日方知,什麼叫情難自禁。」她這話,當然摻了假,前一世,她便知道這世上有一個詞,叫情難自禁,便知道她這樣的人,愛不起,輸不起!

  陳容的聲音一落,王弘便慢慢抬頭望向她。

  他的眼神十分專注,分外的專注。

  盯著她美麗的臉,這臉孔,雖然經過了昨日的驚嚇,昨晚的大起大落,雖然只是用清水洗過,可它透著一種驚人的艷美,暈生雙頰,眉染情愫。

  王弘伸出手來,低低說道:「過來。」

  聲音低沉,誘惑。

  陳容傻傻的抬起頭,癡癡的望著他,向他走近。

  她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他的手掌中。

  王弘掌心一收。

  他的右手,包著她顫抖的左手,他伸出左手,摟向了她的腰。

  陳容沒有抗拒,她甚至向他倚來,只是倚在他懷中的軀體,不住顫抖著,顫抖著。

  王弘摟著她。

  他伸手撫著她烏黑的秀髮,低聲問道:「昨晚,可怕了?」

  直到他這麼問起,陳容才記起自己還有很多疑問呢。她伏在他懷中,閉上雙眼,小臉暈紅中帶著醉意,喃喃說道:「怕,極怕,我以為這便是劫數。」

  「劫數嗎?」

  王弘弟弟吟道。

  這時,陳容軟軟的說道:「它確實是劫數。」

  她與他,都明白她這話的意思。

  陳容伏在他的懷中,一動不動著。她的臉貼在他的鎖骨處,吐出的芳香之氣,暖暖的撲在他的身上。

  聞著他清新的體息,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的溫度,突然的,陳容喃喃說道:「七郎。」

  「嗯?」

  「你可有僕人跟隨?叫一個過來,要他殺了我。」

  王弘低頭看向她,目光專注。

  陳容依然閉著雙眼,嘴角含笑,可她的聲音,真的很冷靜很冷靜,非常非常的冷靜,她輕聲說道:「便這樣,從我背後刺上一劍,記得要刺中心臟,這樣才死得快。抽劍時,不要太急促,那血濺了你的白衣裳,就不好了。」

  她慢慢抬頭,目光迷離而溫柔的望著他,聲音顫抖著,「真的,求你了。七郎,我怕再過一會,我又悔了。」

  王弘卻是一笑,他極溫柔極溫柔的望著她,問道:「為何說這種胡話?」

  陳容一笑,她垂下雙眸,再次伏入他的懷中,她還伸出雙臂,主動摟上他的腰。便這般緊緊抱著他,她輕輕說道:「是不是胡話,以七郎的聰明,豈會不知?七郎,我是覺得,也許這一生,我都不會如此刻這般快活了,更不會如此刻這般圓滿了。若能在真正快活圓滿的時候死去,勝過世人多矣。」

  王弘沒有回答。

  他任由她摟著他,偎著他。

  直過了許久許久,他輕輕笑道:「現在呢?可還想死?」

  他懷中的陳容搖了搖頭,聲音有點苦意,「不想了,死這個字,真是千古最最艱難之事。」

  她沒有放開他。

  她依然緊緊地摟著他。

  偎在他懷中,聞著他的體息,她輕輕說道:「真不想回南陽城。」說到這裡,她吊上他的頸,癡望著他,頑皮笑道:「七郎,我們今天不回城可好?你要是餓了,我就去摘山果給你,渴了也有山泉,我們明天再回去可好?」

  王弘淺淺而笑,他一直在打量著陳容,目光明皎,「既然阿容如此不捨,為何執意推開我?」

  他這次,話說得格外透,「阿容若真有情,你我可以廝守。」

  陳容卻是一笑,她艱難的從他的懷中起身,一邊用手指梳理著枕亂的長髮,又拭平衣裙。

  然後,她率先向外走去,走了一步,她朝他回眸一笑,燦若曇花,「阿容知道自己的,我這人,心太貪。總想得到更多。當了七郎的妾,便會千方百計的當上貴妾,說不定啊,還會用手段害了你的妻。一次害不成,便會害二次,二次害不成,便會害三次。只要阿容不死,七郎你的寵妾啊,妻啊,娶多少害多少,有多少死多少!」

  她笑得燦爛,秋波明媚,那話,卻是實實在在的殘酷森冷,而且,理所當然,「所以,除非七郎你一打開始,便想只娶阿容為妻,只寵阿容一人。否則,你這一生,我這一生,都不會安生了。」

  她轉過頭,提步向前走去,腰背挺得筆直,便如那青竹。

  陽光下,她的身影格外明媚,格外亭亭玉立。

  王弘側過頭,任由碎發遮住雙眸,目送著她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不一會,陳容來到了山坳出口處,她朝外張望著,問道:「七郎,你的僕人呢?他們怎麼還沒有來找你?」

  王弘跳下馬車,他優雅的走到她身後,也向外張望,然後悠悠一笑,道:「我會策馬,上車吧,我們自行回南陽。」他沒有向陳容解釋那些僕人的事。

  陳容沒有多想,她一聽到他會駕車,還聽到他願意為自己駕車,頓時睜大了雙眼。

  她嗖的回頭,目光晶亮晶亮的望著他,歡喜的叫道:「你會駕車?」大眼瞇起,她格格笑著撲向馬車。

  三兩下爬上車廂坐好,陳容歡叫道:「啊,王七郎為我駕車啦!王七郎當了我陳容的馭夫啦!」

  聲音又脆又響,極是快活。

  王弘聽到她這笑聲,叫鬧聲,苦笑了一下,向馬車走去。

  隨著他長鞭一揚,那馬便甩開蹄子,向外走去。

  馬車出了山坳,馬車向官道走去。

  一直走出老遠,王弘都沒有聽到陳容的說話聲,不由回過頭來。

  他對上她癡癡望來的目光,不過這一次,她的癡迷中,夾著呆怔,夾著得意,夾著說不出道不盡的好奇。

  她眼神空洞的望著他,喃喃的,一句又一句的重複道:「琅琊王七,居然為我駕車了?」

  聲音中,儘是不敢置信!徹底的不敢置信。

  確實,這件事,不管放到哪裡,不管說給誰聽,只怕都不會相信。在這個時代,貴族的顏面,遠勝過生命!有所謂「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在這個時代,上下階層之間,涇渭分明,那已是一條千百年來無人跨越過的銀河。

  而現在,這個琅琊王家的天之驕子,居然願意給她這個寒微卑賤的小庶女充當馭夫。就算是權宜,說出去,也是石破天驚之事。

  第103章 誰人送來黃金棺

  馬車緩緩行駛著。

  不知為什麼,陳容明顯地感覺到,王弘驅車驅得很慢,難道,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想這一刻能留得久一些?

  想到這裡,陳容苦笑了一聲。她嘩地一聲拉下車簾。

  可剛剛拉下,她便悔了,便掀開車簾一角,看向他的背影。

  漸漸的,馬車駛上了官道。

  官道漫長,黃塵揚天而起。過了一會,陳容發現,王弘只在官道上行駛了二刻鐘,便把車驅入一個山間小道。

  這山間小道,兩側溪水潺潺,竹林時有,那些因為進入冬季,已經乾枯的雜草都還有半人高,雜草和枯籐交織著。纏繞在樹根上。

  小道的兩側,是連綿的山脈,看來看去,這裡竟是極少有人行走的模樣,仰著頭看了又看,都看不到一戶人煙。

  陳容詫異起來,她伸頭問道:「七郎,此是何處?」

  王弘頭也不回,他懶洋洋地坐在馭座上,縱使馬車滾動激起的煙塵,已染黃了他的白衣,他那樣子,也彷彿自己正華服盛裝,參加王室的宴會一樣的都雅。

  他含著笑,漫不經心地甩了一下鞭子,道:「是一條小路,彼處行人少,沒有農田,流民不喜。」

  陳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說,這條路很安全。

  她心頭一鬆。

  就在她準備繼續詢問時,王弘清潤動聽,宛如流泉般的聲音響起,「這附近的小道,我都熟悉。」他彷彿知道她想問什麼,率先說了出來。

  這話陳容都有點不相信了,她怔了怔,瞪向他的背影。

  不過,她沒有開口質問。她知道,不管是冉閔,還是王弘,他們位高權重,說出的話一句便是一句,這類人,不喜歡自己的話被人質疑,更不喜歡解釋。

  晨風悠悠而來,它拂起王弘的墨發,拂得車簾嘩嘩作響。

  走到小半個時辰後,王弘右手按著馬鞭,左手輕拍轅木,放聲清唱起來,「望洛陽,意沉沉。想西山落日,照昔日王都,今日荒塚落枯鴉。」他剛唱到這裡,聲音卻是一啞。

  幾乎是突然的,他仰起頭,放聲長嘯起來。嘯聲如金石相擊,既明且脆,遠遠傳出。

  就在陳容傻呼呼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王弘時,他的長嘯聲,漸漸轉為嗚咽,轉為嗚咽……

  嗚咽聲中,陳容的呆呆傻傻中,一個高歌聲從遠處的山腰上傳來。那個歌聲,卻是沙啞蒼老,唱得十分蒼涼,「他年英雄今日塚,他日衣冠雍容,今朝白骨無墳。」

  那個聲音,也就是唱到這裡,唱聲便止,嘯聲高起。

  陳容回頭張望,只見遠方三百步處,山腰間,枯樹中,一個四十來歲,鬍子拉雜的中年樵夫,正雙手叉腰,仰天長嘯。

  那樵夫的嘯叫聲,蒼涼古樸,其章綿綿,遠遠傳出。

  陳容望著那人,突然想道:這人是個隱士。

  就在她尋思之際,那個中年樵夫彎下拾起斧頭,一邊砍向前面的小樹,一邊粗著嗓子吶喊道:「山下歌詠者何人?好端端地唱什麼歌?勾得老夫斷了腸!」這樵夫顯然精通音律,他一邊吶喊,一邊用力砍著那枯樹,動作和說話配合極好,頗有節奏感。

  馭座上,王弘揮了揮馬鞭,也沒有抬頭,便這般高聲回道:「琅琊王七也。」

  「哈哈哈哈。」回答他的,是那中年樵夫的放聲大笑,「琅琊王七?好大的名頭啊。」

  這時,馬車離他只有二百步了。

  中年樵夫低頭一看,詫異地叫道:「噫,馬車中坐著何人?竟勞得琅琊王氏的王弘親自驅車?」

  王弘笑了笑,朝陳容吩咐,「把車簾拉起,讓長者一觀。」

  陳容應了一聲,把車簾掀開。

  只是在掀開時,由於自慚形穢,她的頭,還是低了低。

  那樵夫一怔,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顯然心情甚好,竟是嘩地一下把斧子遠遠扔開,雙手叉腰放聲大樂。

  大笑一陣,引得回聲不斷後,那樵夫叫道:「好,好。堂堂琅琊王家的嫡子,竟願意為一個婦人馭,好,不愧是我輩中人。」

  過一會,他轉向王弘說道:「你剛才所吟,長短不一,是新詩體?」

  王弘淡淡一笑,朗聲回道:「非也,只是聽到我這婦人上次念過一遍,覺得這體裁長短不一,倒也清爽上口。」

  那樵夫繼續放聲大笑。

  笑著笑著,他扛起斧頭,轉身朝山深處走去。漸漸的,那笑聲變成了悲咽,悲聲混合在風聲中,彷彿蒼天在哭。

  馬車再次駛動了。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

  王弘所挑的這條路,不但偏僻,還是條近道。不過二個時辰不到,陳容的視野中,便出現了南陽城的城牆。

  陳容望著那高大的城牆,望著遠處隱約的人影。那人影黑壓壓一片,堆積在城外,難道是流民們聚集在一起,要鬧事了?

  陳容想到這裡,看向前方的王弘。

  王弘依然一派悠然,他甩著馬鞭,變成灰色的白衫隨風飄蕩,墨發亂舞,便是這樣,便是從背上看去,也是容光逼人,皎如玉樹。

  只是陳容知道,王弘甩動馬鞭的速度加快了些。

  不一會,馬車便來到了城門外。

  這裡的南陽城外,已是人山人海。上千人擠在那裡,中間是吵鬧著的貴族們,而四周,卻是全副武裝,盔甲如林的士卒!

  這些士卒人人身著散著金光的黃銅甲,手持長戟。裡三圈外三圈地圍著那些貴族,至少也有五千!

  這五千悍卒,是南陽王的親衛!

  陳容忍不住低叫出聲,「出了什麼事?」

  前方吵吵嚷嚷,哪會有人回答她的疑惑?

  就在這時,貴族中,傳來一個青年士人的朗叫聲,「南陽王這是何意?前一次,我們想要離開南陽城被他攔住了。這一次,他竟是連琅琊王氏的車隊也敢攔住,莫非,他真以為這天下間,無人可以制得他一個地方郡王?」

  聲音沉沉,已是怒喝。

  琅琊王氏有人要出城?

  陳容嗖地一下,轉頭看向王弘。

  她看到的,依然是一派悠然,好不自在的背影。

  那青年士人的叫聲一止,眾卒中,一個將軍冷笑起來,「琅琊王氏確實了得。可是他琅琊王七既然如此招惹了慕容恪,就別想這麼不聲不響地把禍水推到我南陽城,自己離開!」

  他說到這裡,向後退出一步,右手一揮,喝道:「攔住了,一個也不許走!」

  貴族中的那青年士人氣得都要笑出來了,他高聲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裡面有沒有琅琊王七!」

  那將軍自是早就發現人群中沒有王弘了,他卻是不理,只是昂著頭,手中令牌一舉,沉聲喝道:「王令在此!我可不管有沒有王七,反正屬於琅琊王氏的車隊人馬,一個也不許出城!」

  聽到這裡,王弘顯然有點糊塗了,他揮了揮手,令一個僕人打扮的少年走近。

  那少年雜在十幾個流民中,衣裳最是整齊。他正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一轉頭便看到王弘在招手,人沒有認出,卻被他的容光所懾,雙眼眨也不眨地,好奇而仰慕地望著王弘,大步跑來。

  王弘朝著前方三百步處的人群一指,淺笑道:「小哥可知,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知道,我自是知道。」少年的聲音清脆響亮,他大聲說道:「昨天晚上,二百個胡人,抬著一副黃金棺,突然出現在城外。他們對著城中喊話,說什麼:他家將軍仰慕琅琊王七的風采,一直想親近親近。

  上一次在莫陽城中,王郎不告而別,他很是傷心。現在聽說他在南陽城中,特奉上黃金棺,願與王郎相定再見之期。」

  少年牙齒伶俐,聲音清脆,記憶又好,他一口氣背到這裡,喘息了一下,繼續說道:「胡人還說,他家慕容將軍已為王郎備好了金縷玉衣,玉衣華貴,製造不易,萬望王郎不要推拒。說完這些話後,胡人放下棺材,揚長而去。」

  這一下,陳容和王弘完全明白了。

  王弘笑了笑。

  他這一笑,容華動人,那少年眼前一晃,看呆了去。

  王弘輕笑著,瞇起雙眼,淡淡說道:「於是,今晨裡,南陽王發現我琅琊王氏有車隊想離開了?」

  「正是正是。」那少年青澀的臉上,閃過一抹失望,不過轉眼,他的雙眼又亮了,又信心滿滿,「剛才那人都說了,他們琅琊王氏,才不會做出這種臨陣脫逃之事。他們走的這些人,是去建康搬救兵的。至於王七郎,還有大半的王家精兵,自會留在南陽城中。還有一個人說,既然慕容恪要的是他家七郎,如果他家七郎離開了南陽城,慕容恪便不會再對南陽城感興趣。不肯給他們放行的南陽王,才是目光短淺之人呢。」

  王弘一笑,他道了聲謝,讓那少年離開後,抬起頭,悠然地望著那群人。

  這時,他向後倚了倚,靠近阿容,淺笑道:「阿容。」

  陳容一怔,連忙應道:「是。」

  王弘的聲音,極溫柔極溫柔的,「你如想離開南陽城,那就在這兩天走吧。一切我都會安排。」

  陳容萬萬沒有想到,他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第一時間想的,便是讓自己平安離開南陽城。

  她望著他,她暈生雙頰,一抹感激和愛戀,又浮上眉梢。

  第104章 守株待兔

  片刻後,她輕聲問道:「你呢?你在哪裡?」

  王弘輕笑道:「我啊,當然是南陽城。若是一個胡人匹夫哧了哧,琅琊網七便見風而逃,那可多沒趣?」

  陳容想了想,低聲說道:「那我也留在南陽城。」

  背對著她的王弘,身軀一直,半響,他柔柔問道:「卿卿不畏死?」

  死?當然是會畏的。

  陳容說道:「郎君都不畏死,阿容怎敢畏死?」

  說完之後,她很久都沒有得到王弘的回答,不由轉頭看來。

  四目相對,那一瞬間,她在他怔怔望著她出神地眼眸中,看到了迷離……

  不過眨眼功夫,他有事悠然一笑,那個高華超然,不染塵埃的王七郎,重新回到世間。

  這時,身後出現了一陣沖天煙塵。站在路旁的十數流民,齊刷刷把看向城門口地目光移向身後。

  只是一眼,他們便開始退去,不一會,流民們已經退去,便是那個少年,也退得遠遠的,好奇地向這邊張望著。

  出現在陳容眼中的,卻是二百個盔甲著身,身形高大悍勇異常的壯漢。這些壯漢,應該就是北方人,任何一個的體形,都比得上兩三個流民。

  他們整齊劃一地策馬而上,圍上了馬車。

  陳容嗖地轉頭看向王后,見他若無其事,便放下了心。

  其中一個壯漢策馬而出,他朝著王弘雙手一拱,喚道:「郎君?」

  居然是王弘的護衛?陳容村道:原來他們都在後面啊。直到這時,陳容才想到,自己都沒有問過王弘,昨天晚上,怎麼回事他孤身前來尋找自己,按道理,他的僕人不應該離開他左右啊。

  王弘施施然地走下馬車,他朝陳容瞟了瞟,命令道:「王生,你把女郎送回城吧。」

  「是。」

  一個二十七八歲,一張國字臉的護衛策馬上前,朝著陳容拱了拱手,然後跳下馬背,跨上了馭座。

  馬車駛動。

  駛出幾步,陳容還在瞬也不瞬地盯著王弘,她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幾次向跟他說些什麼。可看到正被護衛們籌擁著,臉上雖然帶著笑,卻又了兩分疏離和嚴肅地王弘,又閉上了嘴。

  馬車漸漸遠去。

  不一會,陳容的馬車便出現在城門口。

  堵在城門處的南陽王的私兵,只是防止著貴族們出城,至於有人進城,卻是不管不顧地。

  陳容順利地進了南陽城,回到了院落、

  她一下地,朝著那轉身離去的護衛匆忙謝了一聲,便急急地對著院落裡面喚道:「尚叟!尚叟!「

  連叫了兩聲,都沒有人回應,她的聲音帶上了慌亂。

  這時,房中傳來平嫗驚喜地聲音,「是女郎回來了?是女郎回來了?」她衝了出來,跌跌撞撞跑到陳容面前,扶著她的手臂,朝著她上下打量。

  陳容揮開她的手,問道:「尚叟呢。」

  平嫗道:「在榻上躺著呢。」

  一句話說出,陳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她綻顏一笑,道:「回來了就好。對了,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平嫗回道:「今天一大早,「平嫗朝外面望了一眼,湊近陳容的耳邊,低聲說道:「天剛剛放亮,城門一開,尚叟便出現在南街店面中了。」她的聲音中有著憂色,「當時尚叟一見到人,便暈了過去。後來醒來後,便哭著叫著女郎你的名字。」

  陳容抿著唇,低聲說道:「他是在南街店舖裡的榻上?」

  「是。」

  平嫗抬頭望著陳容,訥訥半響,吞吐著問道:「女郎,昨天晚上,你……」

  陳容聽出了她語氣中的不安,當下雙眼一瞪,喝道:「我清白著呢。」

  「是,是是,女郎清白著,清白著。」話時這樣說,平嫗的聲音中,依然有著憂*。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躁動聲。

  喧鬧紛紛中 ,李氏尖利的聲音傳來,「阿容可在?」

  陳容還沒有反應過來,平嫗已是白著臉,喃喃說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昨天晚上就來問過女郎兩次,今晨天剛亮,又說婦人有召。現在女郎前腳回來,她們後腳就來了,我就知道她們不會放過女郎的!」

  陳容聽到這裡心一沉,她想到了那封害得自己險遇不測的請帖!

  一個婢女的聲音回道:「稟如婦人,女郎在呢。」

  「居然在啊?」李氏尖笑起來,她扭著腰,在四個婢女地籌擁下跨入院落。一入院,她便盯向陳容。

  望著衣衫儘是褶皺,長髮披垂中有著凌亂的陳容,李氏笑了起來,她陰這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尖聲說道:「呦,呦呦!果然是膽大包天,敢道莫(看不清)情郎赴死的阿容啊。」她走到陳容面前,圍著她轉起來,嘴裡嘖嘖有聲,「膽子很不小啊,前一次,一消失便是數日,回來後還編造謊言戲耍長者。

  這一次呢,一大早的,衣裳沒換,頭髮也亂了,嘖嘖嘖,這身上,還有男人的味道啊,「她做了一個誇張的嗅鼻動作,「看來,小姑子對男人是食髓知味了,幾天不去幽會一番,便情思難耐呦!」

  這話,已是十分刻薄,十足羞辱!

  陳容忍著氣,張嘴便想回話。

  可是,李氏聲音一落,右手便是一揮,向著那四個婢女命令道:「拿下來!」

  嗖嗖嗖嗖,四女同時跨出兩步,圍在陳容左右,伸手便向她按來。

  陳容盯向李氏,雙手一甩,甩開了其中兩個婢女後,她低聲喝道:「如夫人,如今的阿容,也是個一舉一動都有人關注的,請你讓她們退下,阿容自己有腳!」

  陳容的聲音剛落,李氏便是放聲大笑。

  她笑得十分尖利,十分囂張。

  笑著笑著,她聲音一收,盯著陳容,譏嘲地說道:「莫非,你還以為你有琅琊王氏護著?嘖嘖嘖。阿容啊,看來你是不知道啊,你的王七郎,已被胡人和南陽王同時盯上了。便是那個王儀,他今天早上,為了逃避圍城,竟向帶著私兵悄悄離開,也被南陽王控制了。就算他不曾被控制,那晚上你當眾拒絕了他的好意,你以為,你在他面前,還會有什麼顏面不成?」

  李氏一臉小人得意的譏諷,尖笑道:「想那琅琊王氏偌大的名頭,卻儘是出了一些貪生怕死之徒。哎,真是差我穎川陳氏太多了。」

  陳容聽著聽著,心沉了下來。她聽得出來,這李氏的語氣中,對南陽王極恭敬,對琅琊王氏,則有點輕辱。難道說,府中出事了?陳元徹底地倒向南陽王了?

  李氏心情甚好的冷嘲熱諷到這裡,手一揮,再次尖聲喝道:「拿下了!」

  嗖嗖嗖,幾婢同時扣上了陳容的雙臂,鎖住了她的肩膀。

  陳容心思電轉。

  昨天的那封請帖,分明是要置她於死地。她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可她這一世,得罪的人也只有這麼一家子!

  現在這李氏,那動作那表情,太過囂張!事情不對頭啊!

  決定一下,陳容雙肩一抖,便撞退兩個婢女,向後退出一步。

  她這反抗地動作一做出,李氏便尖叫起來,「反了反了,真的反了天了。」尖叫聲中,她大聲命令道:「你們也上去。」

  她指的,是剛剛跨入院落的兩個護衛。

  這兩個護衛,陳容是識得的,他們是阮氏陪嫁過來的,一個個都有很不錯的身手,上一次阮氏另路南遷,便是因為有他們護著才一路平安。

  望著那兩個大步逼來的護衛,望著旁邊縮成一團,尖地尖叫,哭的哭救的平嫗等人,陳容停下了動作。

  她沒有做徒勞無功的掙扎。

  兩個護衛走到她面前,見她沒有再跑,便停下腳步,而另外四婢再次圍上陳容,她們鎖住陳容,把她朝著前面重重一推,喝道:「走吧。」

  玉氏,在;李氏扭著腰,一路尖酸刻薄地辱罵中,她們押著陳容,向阮氏所在的院落走去。

  不一會,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入了阮氏的院落。一入堂房,一婢在陳容背後重重一掌,擊得她向前踉蹌衝出幾步,險些撲倒在地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喝道:「跪下!」

  陳容沒有跪。

  她昂著頭,盯著坐在主榻上的阮氏,雙眼一陰,突然說道:「夫人,便是琅琊王氏捨棄了阿容,那冉將軍,必然是還念著阿容的。想阿容與婦人之間,也沒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恨,夫人無需這麼大張旗鼓地押回我?」

  再一次,她聲音剛落,李氏已尖笑出聲,「難道你阿容現在還想要名節了?咯咯,都一夜沒歸了,也不知與幾個男人睡了,居然還怪我嗎大張旗鼓地押了你。」

  嗖地一下,陳容的臉孔漲得紫紅。她嗖地回頭瞪向李氏。

  阮氏的輕喝聲傳來,「掌嘴!」

  李氏先是一怔,轉眼她一張臉漲得通紅,她慢慢伸出手,輕輕地在自己臉上抽了一下,哭巴這臉叫道:「夫人!」

  阮氏看也不曾向她看一眼,喝了一口奶*,慢悠悠地說道:「我陳氏,也是百年公卿世家,這種粗俗不堪的話,賤民們可以說,你卻不能說。」

  李氏連忙低頭,應道:「是,是。」一邊應著,她一邊又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抽了抽、

  阮氏轉頭又看向陳容。

  盯著陳容,她那保養得圓潤的臉上,帶上了一抹笑容。

  第105章 曲折

  笑著笑著,阮氏伸出塗了蔻蘭的蘭花指,一邊抿著奶□*子,一邊輕言細語地說道:「不錯,是個會勾男人的。琅琊王七,冉將軍,還有南陽王,那魂啊,都被你這小姑子給勾了去。」說到這裡,阮氏不知道想到什麼,帶著厭惡陰陰一笑,「死了是怪可惜的。」

  她右手一揮,命令道:「押下去吧,記得看牢一些。還有,她那個院的人,也看牢些。」

  「是。」

  李氏走到陳容身後,把她重重一推,喝道:「走!」

  陳容回頭瞪了她一眼,那眼中的煞氣,直令得李氏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幾步,她才轉身向外走去。

  走著走著,就在陳容跨到台階上時,她突然腳步一慢,說道:「上次在莫陽城中,王氏眾人問我可有所懼。夫人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回答的?」

  阮氏蹙起眉,不耐煩地把奶□*子放在几上,剛要喝令婢女們快些把她拖走,陳容已大聲說道:「當時我便說,我最懼的,不是死,而是不得族伯陳元和他的夫人所喜。」

  她說到這裡,盯了李氏和阮氏冷笑一聲,掉頭轉身,大步離去。

  望著陳容的背影,阮氏伸手在幾上一拍,氣得臉孔通紅,「這,她居然敢威脅我?她居然敢威脅我?」

  轉眼,阮氏又坐了下來,她重新端起奶□*子抿了一口,冷笑道:「拿琅琊王氏來唬我?陳氏阿容,王弘尚且性命難保,便是保得住,他可是連個貴妾也不願意給的,你又算得什麼?哼,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什麼長相,還想倚仗逢場作戲的男人!」

  陳容再次進入了上次的小木屋中。

  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站在李氏身側,一個尖下巴,嘴邊長著一刻美人痣的婢女盯著她,尖聲笑道:「陳氏阿容,你那刀子不是耍得很好嗎?今兒怎麼不耍了?笑到這裡,這婢女討好地朝著李氏望去。

  李氏則高傲地抬起下巴,盯著陳容。

  陳容轉過 ,沒有理會她們。

  那婢女見狀,叫道:「看你得意道什麼時候!」這時,李氏已尖聲說道:「看她一下都硌眼,把房門關上。」

  「是,是是。」

  關上後,陳容聽到她在外面叫道:「看緊一些。」

  「是。」

  時間漸漸流逝。

  陳容抱著雙膝坐在榻上,望著頭頂的那片天窗,咬著唇不停地尋思著。

  可她這人,本就不是特別聰明,不然前一世,怎麼也落不了那樣一個結局。

  她坐在這裡尋思來尋思去,卻是什麼脫身之策也想不出。現在她只能祈求,那封請帖並不是阮氏和李氏拿出的,不然,她這一次可真是在劫難逃了。

  陳容把臉埋在雙膝,恍惚中,王弘的面容再次出現在她眼前。昨晚那驚魂的一夜,也在她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

  轉眼,天黑了。

  小木屋中,已黑得看不清五指,要不是外面不時傳來人語聲,嬉笑聲,陳容幾乎要被自己的心跳給弄瘋掉。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窗中漸漸有星光漏入,人語聲漸漸轉少。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陳容聽到腳步聲,連忙一個箭步衝出,湊到房門口,眼巴巴地望著。

  果然,那腳步聲是往這裡來了。

  砰砰砰砰,陳容的心跳,變得急促而慌亂。

  不一會,那腳步聲出現在房門處。然後傳來的,是鎖被打開地聲音。

  陳容快步回到榻幾處重新坐下。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星光入眼。

  出現在房門處的,卻是兩個婢女和兩個高大的護衛。那兩婢女朝陳容盯了一眼後,轉向那兩護衛低聲說道:「動作快些。」

  動作快些!

  陳容大慌。

  她連忙站起,不等她有什麼動作,那四人已一擁而上,轉眼間,一塊白布蒙上了陳容的嘴,同時,她雙手被剪,整個人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撞衝出。

  一輛馬車停在門外。

  轉眼,她便被那兩個護衛扔到了馬車上。一得到自□由,陳容便想縱身躍下,可哪知道,這兩個婢女,卻是身懷武技的,她剛一動,兩女便一左一右撲了上來,啪啪兩下,她的雙肩同時被制,那剛剛離口地白布,又蒙到了她的嘴上。

  在馬車駛動時,兩婢拿出一個繩子,把她反綁了起來。

  直到把陳容綁成了一個粽子,手腳全部一動不得動,兩婢才把她朝馬車中一扔,自顧自地坐在榻上。

  這時,馬車正在想府外駛去。

  既然動彈不得,陳容便沒有再掙扎。她躺在車板上,睜大雙眼,暗暗村道:他們這是要把我帶出陳府。也不知是想把我帶到外面弄死,還是另找地方關押起來?

  也是奇怪,事到臨頭,陳容一想到那死字,心中並沒有很恐慌。也許,是因為死過一回。也許,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前面的路,該怎麼才能走下去。

  馬車咯吱咯吱中,駛出了陳府。進入了南陽城中。

  夜深了,城中一片安靜,只有位於巷道深處的朱門華第裡,才有笙樂和笑聲傳來……總是這樣,就算明日胡人便攻下了南陽城,士人們也不會忘記縱情聲樂。

  在陳容的胡思亂想中,馬車顛覆聲停了停。

  接著,它拐了一個向。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把車簾扇得大開。陳容連忙轉頭一瞅,她看到的,是一片高大的圍牆,圍牆裡面,是一個莊子。

  那個莊子,兩世為人的她卻是識得的!這時阮氏在南陽城中置下的一個莊子!

  只是一眼,車簾再次掩上。

  陳容閉上雙眼,開始從車輪聲中,計算著路程。

  約二刻鐘後,馬車停了下來。

  兩個婢女提著陳容走下馬車,她們把她扔入一個裝飾簡潔的房間。

  把綁著她的繩子解開後,兩女把門一鎖,掉頭離開。

  陳容活動了一下麻木的雙腳,慢慢站起。

  這個房間雖然簡潔,卻有一個榻,還有幾,同時有門有窗,只是那窗戶,被牛皮蒙住了,黑糊糊地讓她看不到外面。榻後還有一個小門,小門內,只放著一個馬桶。

  她聽了聽,從腳步聲可以聽出,外面至少有四個護衛。

  見到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的,陳容鬆了一口氣,她走到榻上,倒頭便睡。

  她當然睡不著,睜著雙眼,聽著外面傳來的腳步聲,聽著哇嗚聲,時間也過得很快。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低語聲傳來。陳容聽到終於有人說話了,心下一動,連忙輕手輕腳地站起。摸到門邊側耳傾聽起來。

  「應是睡了吧?」

  「都要天亮了,她一個小姑子折騰了大半宿,肯定睡了。」

  第一個聲音詫異地問道:「聽你這口氣,還認得這小姑子?」

  第二個聲音有點沙啞,他嘎嘎低笑起來,「當然認得。你不知道,這南陽城的小姑子雖多,可沒有一個比得上房中這人。嘖嘖,那屁股那奶*,嘖嘖,一看就讓人連骨頭都酥了,要是能睡一睡,死了也值。」他淫笑起來。

  這時,第三個有點沉悶的聲音傳來,「別說了,主母交待過,不許說話的。」

  第一個聲音嘿嘿一笑,低聲說道:「她又跑不掉,說一說有什麼打緊?」頓了頓,那人嘀咕道:「再說,她也睡著了。」

  見那沉悶的聲音沒有喝斥他,第二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是啊是啊,有什麼打緊?說起來真是可惜了,聽葒姐說,主母說了,先管哥兩天,如果沒什麼事,便給她一根白練。」

  聽到這裡,陳容打了一個哆嗦!那個阮氏,竟是要置她於死地?而且,她還要弄成她是自殺的樣子?

  外面的聲音還在傳來,這一次開口的,是那沉悶的聲音,他顯然有了興趣,語氣有點點激動,「是啊。」他壓低聲音,砸吧著嘴說道:「你們不知道,葒姐說了,到那時我們可以盡情的玩,便是玩死了也不要緊。」

  這話一落,三個驚喜地低叫聲同時傳來。

  沉悶的聲音立刻低喝道:「低聲!」

  安靜片刻後,他壓低聲音,砸吧砸吧地笑道:「當然,要是能逼得她自己自殺就更好了。

  我聽葒姐跟菇娘說,一個小姑一晚不歸,也不知遇到了什麼。回家後想不開,說出去誰都會信。」

  再一次,四個淫笑聲同時響起。

  陳容坐了起來。

  黑暗中,她只是冷冷一笑。

  轉眼,東方亮了。

  轉眼,遠處的喧囂聲不絕於耳。

  轉眼,光亮從西側傳來。

  時間流逝中,一直都沒有人給陳容送飯來。

  終於,在房中光亮暗下時,房門吱呀一聲,給打了開來。

  一個婢女提著竹籃,出現在房門外。她朝著坐在榻上,雙眼警惕地盯著自己的陳容望了一眼,把竹籃一放,二話不說便把房門重新關上。

  只是一眼,陳容便看到,外面站著四個壯年漢子,他們正淫笑地望著她,直到房門關上。

  天又黑了。

  青蛙的叫聲,此起彼伏,笙樂聲隨著風,從遙遠的地方飄來。

  陳容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榻上,她的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她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著,這一次要是能出去,便是暴露她粗鄙狠辣的真面目,她都要請王弘,請孫衍他們幫忙,出手處置那個阮氏和李氏。

  時間還在流逝。

  不知不覺中,陳容竟睡了過去。

  一身冷汗的驚醒後,房中還是黑漆漆的,外面已沒有了什麼腳步聲。

  陳容側耳聽了聽,見到外面確實是靜悄悄的,連忙赤足跑到門旁,重重推了推。

  門被鎖得很牢。

  她跑向窗戶。

  剛剛準備推動,外面腳步聲再響。

  這一響,便是大半個時辰。陳容只得坐回榻上,又暈暈沉沉地睡去。

  再次醒來,東方又亮。

  昨天那個婢女又來送飯時,太陽正熾熱著。

  與昨天一樣,那四個護衛一見門開了,便擠在一起,色迷迷地盯著陳容不放。一個個砸著嘴,只差流著口水。

  婢女鎖上門便走了,留給陳容的,是越來越慌亂的心。

  她知道這個莊子的,它位於南陽城的北門,很偏遠,是個人煙稀少的地方。而且這個轉自經常閒置。通過這兩夜地傾聽,她發現整個莊子中,只怕只有自己和這四個護衛在。

  現在,她只能祈禱著,希望著王弘快快脫困,快快記起她這個人……。除此之外,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了。

  如此暈暈沉沉,度日如年的過了三天後。

  第四天上午,一陣馬車咯吱咯吱的滾動聲傳入耳中。

  一動不動地坐著的陳容,聽到那滾動聲越來越近,突然的,她從榻上一跳而下,跑到了門邊。

  這時,那金釵已滾入她的手掌心。

  她的手,緊緊扣著金釵,目光則瞬也不瞬地盯著門口。

  不一會,馬車在院落裡停下了。接著,陳三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是不是再這裡?」

  他的聲音有點憤怒,很是高昂。

  那個經常跟在李氏身側的,尖下巴,嘴邊長著一顆美人痣的婢女哭道:「是,是。」

  她才叫了兩個字,便發出一陣『唔唔』的聲音,顯然嘴巴被堵住。

  陳容一怔,瞬時,一縷希望浮上心頭。

  一陣腳步聲響。

  不一會,陳三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溫和而親切,「阿容阿容?妹子,妹子,你在裡面嗎?三哥來接你了。」

  陳容盯著外面,嘴角向下一扯,口裡卻虛弱的,驚喜地應道:「三哥?是三哥?你來接我了?」

  她撲上房門,重重地捶打起來。

  陳三郎大喝的聲音傳來,「還不把房門快快打開?」

  「是,是,是。」

  一連串慌亂的應答中,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陽光一入眼,陳容便反射性地審袖擋在臉前。

  這時,陳三郎向她大步走來,他一邊走,一邊心疼地叫道:「

  阿容,你瘦了啊,哎,看著小下巴,都尖得讓人心痛了。」一邊說,他一邊抱向陳容。在陳三郎的身後,是幾個高大的護衛和婢女,他們有意無意地擋著陳容的視線,似是不想讓她看清這莊子。

  陳容聽著他這關懷的聲音,悲從中來,以袖掩臉,嗚嗚哭泣起來。

  陳三郎這時以走到她身邊,他盯著她纖細不盈一握的腰身,盯著她那黑緞般,雖然關了幾天,依然光潔之極的秀髮,雙手一伸,想把陳容摟入懷中。

  就在這時,陳容卻是雙腳一軟,整個人向地上癱去。

  陳三郎一怔,他連忙放下她,一把拂開陳容覆在臉上的長袖。望著她緊閉的雙眼,剎白地臉,不由呆了呆。

  這時,一個僕人在他身後低聲說道:「小姑子歡喜得暈了。」

  陳三郎恍然大悟,他連忙叫道:「快,快,把我妹子抱到我的馬車上去。」

  兩個婢女應了一聲,上前抱起陳容。在抱著陳容時,他們有意無意,那長袖都放在陳容臉上,擋住了她的眼睛。

  她們走了兩步,陳容便被顛醒了,她一醒過神,便是啕啕大哭。那哭聲,要多響亮有多響亮,要所刺耳有多刺耳!

  陳三郎一驚,眉頭一皺,不由叫道:「妹子不要哭了。」

  哪裡知道,他這叫聲一出,趁人多呃哭叫聲更響了。

  這高昂的,尖利的哭嚎聲,真真可以撕破人的耳膜。陳三郎大吼一聲,見她壓根就聽不進,不由惱火了。當下廣袖一揮,喝道:「抬上馬車抬上馬車。」

  兩個婢女扯著陳容剛要塞入他的馬車,陳三郎怒喝道:「瞎眼了?讓她坐你們的馬車!」

  「是,是,是。」

  兩個婢女提著陳容,把她塞上了自己的小馬車。

  而這個時候,被陳三郎丟到一邊,嘴裡被塞上布條的那生又美人痣的婢女,則被護衛們提起,扔入了最後一輛馬車中。

  馬車駛動,隨著顛覆,那車簾,穩穩地罩著,便是寒風吹來,也不晃動一下。

  慢慢的,陳容那尖利的哭聲漸漸小了些。

  再慢慢的,那哭聲漸漸止息。

  而這時,馬車已出莊子,駛入街道中。

  見到耳朵終於 清淨了,陳三郎噓了一口氣,他向榻後一靠,吞了一口奶*,罵道:「娘地,女人一哭起來,連天都要崩塌了!」

  罵到這裡,他想到自己的事,便把車簾掀開,向另一輛馬車溫柔笑道:「妹子?妹子?現下可好些了?」

  好一會,馬車中才傳來陳容沙啞安靜的聲音,「好多了。」頓了頓,她喃喃說道:「多謝三哥。」

  陳三郎嘿嘿一笑,轉眼,他確實皺著眉頭,說道:「三哥來遲了啊,害得妹子被關了好幾天。」

  他說道這裡,恨恨地罵道:「都是那賤婢!她在母親面前胡亂說話,亂扯舌根。不過妹子放心,那賤婢三哥不會放過她。這次回去後,阿容想打想殺都隨便!」

  這口氣,十分誠摯十分動人。

  陳容冷笑一聲。如果那天晚上她沒有聽到幾個護衛的私語,也許她也會以為,阮氏只是想關她幾天。

  冷笑中,陳容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不會放過她。」她聲音有點尖利,有點恨苦,「居然是那個賤□*人害我的?三哥,我不要放過她!」

  「好好,你不用放過她。」

  陳三郎呵呵笑了兩聲。示意馬車向陳容靠近。

  他伸著頭,湊近陳容的馬車,關切地說道:「阿容啊,這幾天可真是苦了你了。回去出了口氣後,你就好好休息幾天。我已經吩咐廚子,會弄些雞啊羊骨啊,給你補一補的。」

  馬車裡,傳來陳容感激不盡的聲音,「三哥,謝謝你。」

  陳三郎呵呵一笑。

  他把頭縮回,目光瞟了馬車後身影模糊的陳容一眼,暗暗村道:不行,現在急不來。那件事,還是等她養了一天再開口吧。

  馬車回到了陳府中。

  它沒有進入陳容的院落,而是直接向陳元所在的院落駛去。

  不一會,馬車便停了下來。

  陳容剛剛走下馬車,一陣含糊的嗚咽聲便傳來。只見那生了美人痣的婢女跪在陳元的面前,雙後反剪,嘴巴被塞,披頭散髮的。

  她的前面,坐著陳元,而阮氏和李氏,都低著頭,一臉愧色的站在下面,一動不動。

  陳三郎領著陳容走來時,陳元連忙站起,他迎上陳容,關切地望著她,沉聲說道:「阿容,休怪伯父。」

  他的語氣中,有著沉努。

  這時真正的沉怒。

  陳容詫異地望向他,陳元臉色發黑,拉得老長,雙眼也噴著火。那憤怒的樣子,還真地不像是偽裝呢。

  這時,陳元迎上她的目光,他直直地盯著她,再次說道:「阿容,休怪你伯父。」

  語氣真有幾分誠意。

  陳容低下頭,虛弱地說道:「伯父言重了。」

  「沒有言重。」陳元很憤怒,他在原地踱了幾步,沉聲說道:「不過出門幾天,家裡就翻了天了。這幾個,這幾天……」他重重喘了一口氣,大步衝到那婢女面前,伸腳便是用力一踢。

  這一踢,他用出了十分力道。當下那婢女慘叫一聲,向後滾了幾滾,便是站在旁邊的歷史和阮氏,這時也同時打了一個哆嗦,頭也更低了。

  踢了一腳還不解恨,陳元又衝上前,又朝著那婢女的胸口踢去。」砰」地一聲,那婢女被踢哥正著,當下身子一歪,一口鮮血噴出,令得那塞在嘴裡的布條,全被染透。

  而這廝,陳元還在死命地踢著,他一般用力地踢打,一般咆哮如雷,「一個個都長了眼啊。阿容也是你們可以動的嗎?賤□*人,賤□*人!賤□*人!」

  陳元雖然不是個士大夫,可也是讀過書的人,一直以來,他也努力地表現得溫文爾雅的。可這一刻,他竟是凶態畢露。那憤恨之情,哪是偽裝得出的。

  陳容看向一旁縮成一團的李氏和阮氏,特別是李氏,不由想道:莫非,這件事真沒有經過陳元的允許?

  陳元死命踢了幾腳後,整個人已是氣喘吁吁,他停下動作,不住地喘著粗氣。好一會,他才揮了揮手,對陳三郎說道:「阿容定是累了,帶她回去,讓她好好休息一下。」

  「是,父親。」

  陳容剛剛轉身,她的身後,陳元壓抑著怒火的咆哮再次傳來,「你,給我好好的呆在屋子裡,沒有我的允許,哪裡也不許去!」

  阮氏好一會才低聲回道:「是。」

  接著,陳元罵道:「真是瞎了你□*他媽的狗眼!」罵到這裡,他怒喝道:「把這女人關起來,關上三天,誰也不許給她送飯。」

  這一次,是李氏哭著回道:「夫主。」聲音低低,卻沒有求饒。

  隨著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陳容已是越來越好奇:難不成出了什麼事?陳元竟然捨得為自己出頭?還表現得這麼勃然大怒的?

  第106章 奔行千里去求他

  陳容回到院落裡時,平嫗和尚叟等人一圍而上,抱著她便是放聲大哭。

  這時的陳容,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便不耐煩地甩開他們,吩咐準備熱湯沐浴。

  熱湯一會就好了,陳容躺在木桶中,在冉冉上升的蒸汽中,極力放鬆自己。

  她睜大雙眼,瞪著屋頂。

  以前,她知道陳元一家人不喜歡她,也被陳元再三算計要送人,可那時的她,只有惱,並沒有強烈的怨恨。

  可現在,她剛剛接到那麼一封送她入黃泉路的請帖,回來又遇到這種事——看來,陳元一家,自己已得罪狠了,已沒有妥協緩和的可能啊!

  對陳容來說,那請帖肯定是陳元一家中的某人偽造的。不然的話,為什麼她前腳去赴約,後腳,阮氏和李氏便接二連三的派人來問她行止?再說,她得罪的也只有這麼一家子。

  想到這裡,她眼睛一瞇,一股狠煞之氣流露於外。

  轉眼,她又想到了陳元與陳三郎那異常的舉動。

  不過這事,不需要她尋思,他們今天示了好,過不了幾天,應該就會向她攤牌。

  在輾轉反側中,一夜過去了。

  第二天,又是一個大太陽天,望著外面的天空,陳容與整個南陽街人一樣,心中都是壓抑的——不知道胡人,會在什麼時候前來進攻?

  她已叫過尚叟,令他去打探一下王弘和王氏眾人地舉動。可尚叟打聽來打聽去,依然是一頭霧水。

  吃過早餐,望著漸漸升到中天的太陽,一直睡著,好不容易精神好些的陳容,便叫平嫗過來,為她準備外出的衣裳。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不一會,一個婢女的聲音叫道:「郎主有請阿容。」

  是陳元?

  陳容站了起來,她抿著唇,冷冷一笑,忖道:這麼快就攤牌了?

  她應了一聲,換上衣裳,跟在那婢女身後,向陳元的院落走去。

  院落中經過的,不管是僕人還是士族,都是低著頭,一臉緊張焦慮之色。

  那走在陳容前面的婢女,是她沒有見過的。這婢女低著頭,只是悶不吭聲地引路。

  陳容來到陳元的院落時,一個秀麗高挑的婢女正在台階上迎著,她見到阿容,福了福,低頭說道:「郎主在裡面。」

  陳容應了一聲,提步入內。

  寬敞的堂房中,只坐有兩個人,主榻上的自然是陳元,而坐在陳元下首的,則是陳三郎。

  陳容一進來,陳元便放下酒杯,朝著她細細打量。不一會,他吁出一口氣,微笑道:「阿容休息得不錯,精神多了。」

  陳容低眉斂目,她走到陳元下首,朝他福了福,低聲應道:「勞伯父詢問,昨晚阿容休息得挺好。」

  陳元點了點頭,朝右側下首一指,慈祥地說道:「阿容坐吧。」

  「謝伯父。」

  陳容坐下後,又是一陣沉默。反正陳容是對方不開口,她便堅決不開口。

  好一會,陳三郎的聲音打破了平靜,他朝著陳容歎道:「昨天三哥來得太遲了,累得阿容受了幾天驚嚇。」他愧疚地望著陳容,不安地問道:「阿容不會怪三哥吧?」

  陳容連忙搖頭,輕聲說道:「怎麼會呢。」

  依然是應完話後,便安靜地垂首於側,也不吭聲。

  陳元咳嗽一聲,他撫著長鬚,說道:「你伯母她們也是聽了那些賤婢的挑撥,才累得阿容受累。」他說到這裡,命令道:「這事已經過去了,阿容不得記恨於心。」

  陳容連忙站起,肅手應道:「是。」又說道:「不敢。」

  陳元點了點頭,揮手令她坐下。

  再一次,他咳嗽兩聲後,對陳容溫聲說道:「阿容,冉將軍對你,似是印象不錯啊?」

  冉閔?

  陳容抬起頭來。

  這時的陳元,正撫著頜下長鬚,似是在尋思著怎麼措詞。

  不一會,他再次咳了咳,望向重新低下頭的陳容,最後向陳三郎使了一個眼色。

  陳三郎明白過來,他呵呵一笑,轉向陳容,盯著她,歎道:「阿容可知,家族出事了?」

  陳容一怔,迅速地抬起頭來,瞪大眼睛望著陳三哥,問道:「出事了?」聲音有點急。

  見她關心家族,陳三郎笑了笑,轉眼他皺起眉頭,苦著臉說道:「是啊,出事了。」

  他站了起來,一邊走動,一邊向陳容說道:「阿容是個女郎,自是不知道,這年頭日子難過啊。我們這麼一大幫人來到南陽城,住的不說,便是那餵馬的飼料,一天花銷出去的,都可以養活百十上千個流民。」

  他說到這裡,朝一臉迷糊的陳容看來,呵呵一笑,道:「我倒是忘記了,阿容只是一個女郎,只需要享受家族的供養,天天想著穿好一些,吃的花樣有沒有跟上潮流,怎麼會知道這些?」

  陳容依然一臉迷糊,她的心裡卻在冷笑:說得好像我受了你們多大恩惠似的。我那院落裡,所有的開支都是我自己承擔的,我怎麼會不知道這些?

  陳三郎頓了頓,又說道:「阿容也知道,知道胡人就要圍城了。哎,這一圍城,運氣好的話,支撐個半年還能打退胡人,運氣不好的話,被圍上一年二年的,最後還是被胡人破城而入那是常事。」

  陳容輕輕應了一聲「嗯。」

  陳三郎長歎一聲,喃喃說道:「阿容不知道啊,前陣子,家族拿出大量錢帛,購置了一些糧草,前幾天傳來信息,說是家族的車隊,在經過西明城時遇到了胡人,所有的糧草都被胡人搶走了。」

  陳容一怔,胡人搶走他們的糧草?這種事,跟她一個小姑子說有什麼用?

  陳三郎顯然也知道她的疑惑,他向陳元看了一眼後,想了想,繼續說道:「我們的人,剛好知道冉將軍也在附近。以冉將軍的神勇,他若是願意拿回那批糧,簡直是舉手之勞。」

  頓了頓,他有點難以啟齒,「可我們的人找冉將軍時,連他本人都沒有看到便被攔了。一臉幾波都是如此……阿容,聽說那冉將軍對你不錯,這事看來只能由你出馬了。」

  這話,確實是難以啟齒,她一個未婚的小姑子,居然被要求千里迢迢地去見過某個男人!

  明白了始末的陳容,心中冷笑一聲。她慢慢抬頭看向陳三郎,眨了眨眼,嚅嚅地說道:「可是,阿微也與冉將軍相熟啊,家族何不派她前往?」頓了頓,她聲如蚊蚋地說道:「也正好成就一場大好姻緣。」

  她的聲音剛剛落下,陳三郎已脫口說道:「她要是有用,怎麼會找你阿容?」

  這話一出,陳元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陳三郎也知道自己失言,立馬陪著笑。他向陳容走出一步,歎了一口氣,道:「阿容,三個也知道,這事由你出馬,於你名聲不好。可是現在是非常之時啊,胡人轉眼便要攻打南陽城了,如果家族中沒了糧食,最先被斷炊的,便是你們這些小姑子。」

  頓了頓,他低低的,似是無意地說道:「聽說有的城池實在沒糧了,連女人孩子也殺了煮著吃……」

  這聲音極低,極無意,可剛夠陳容聽清。

  這時,陳元不耐煩地對陳三郎說道:「可以了。」他又轉向陳容,直接說道:「阿容快去收拾一下,最好今天晚上便動身。」

  聲音果斷,幾乎是不給她拒絕的餘地。

  陳容從陳元為了此事,而對李氏阮氏大發脾氣的態度,便知道,這件事對陳元來說,有多麼重要。

  也早知道,他們是不會容許自己拒絕的。

  因此,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了起來,朝著兩人福了福,低著頭,向外走去。

  望著陳容遠去的背影,陳元朝著陳三郎一瞪眼,喝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安排人手護送阿容前去!」

  「是,父親。」

  陳容回到院落裡,把事情一說後,轉身便向房中走去。

  在她的身後,是喜得眼淚都要出來的平嫗,她顫聲說道:「女郎女郎,這是家族鬆口了啊,看來他們已決定把阿容許給冉將軍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不止是平嫗,便是尚叟和那些男僕們,也是一個個雙眼放光,興奮地望著陳容。

  要知道,前幾天,陳容還在城外過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回來,那琅琊王氏的僕人送她回來時,甚至都沒有說一下,他們是怎麼遇到她的,更沒有說明,陳氏阿容還清白著。

  他們不說,便是由得人猜測啊。現在的府中都談論開了,有的說,阿容遇到了流民,被姦污時遇到了王家人,便順手救了。也有人說,她是與情郎私會,早已珠胎暗結。

  說什麼的都有。

  聽著聽著,眾僕只覺得,現在自家女郎,最好是求著王七郎收她當個小妾。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家族會在這個當眼鬆口。要知道,冉將軍可是向她提過親的。他們只希望,能在這些流言傳到冉閔耳中之前,把親事確定下來,造成既成事實。

  陳容一邊忙碌,一邊望著喜得轉來轉去的平嫗等人,垂下頭,一臉若有所思。

  陳容剛剛把行李準備好,陳三郎便找來了。

  陳三郎帶著陳容來到廣場處。廣場上,停著幾輛馬車,還有五六十個護衛。陳三郎伸出手,招來那個最為高大的護衛,指著陳容命令道:「李成,你們記住,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首要就是護著女郎。她平安了,你們就回來吧,如果她出事了,你們也不用再回南陽城。」

  那李成凜然應道:「是。」

  他轉過頭,朝著那幾十號護衛叫道:「兄弟們,郎君的話,可以聽明白?」

  眾人哄堂叫道:「聽明白了。」

  陳三郎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陳容。

  對著低著頭,臉上波瀾的陳容,陳三郎目光閃了閃,不由想道:被關了幾天,如果是別的女郎,只怕早就鬧瘋了,驚暈了,她倒好,轉眼又如以前一樣。便是現在,得到這樣的命令,也像一個丈夫那樣鎮定自若,這阿容,還真不可小視。

  真說起來,就算是被關押時,束手無策的陳容,那份鎮定平靜,便比眼前這個陳三郎還要表現得好。要知道,這個時代的士族,都以嬌弱為要,以不食人間煙火為美。

  推崇羊的溫雅,拒絕狼的野性。比起絕大多數的士族子弟,陳容已是很不一樣了。

  陳三郎望著陳容,輕聲說道:「阿容,這些人都會聽你的使喚,而且一個個都身手不凡,你放心,他們一定可以把你平安地送到冉將軍那裡。」

  陳容低眉斂目,向他福了福,「是,三哥。」

  陳三郎長歎一聲,又說道:「本來三哥是想送你的,奈何百事繁忙,一時抽不開身。」

  是知道路上不太平,害怕出事吧?陳容冷笑一聲,嘴裡依然說道:「無妨的。」

  陳三郎交待了幾句後,望著陳容,想了想,還是湊近說道:「阿容,如果那冉將軍還想要你,你就應了吧。家族這裡,三哥會解釋的。」

  陳容一驚,抬頭看向他。她眨了眨眼,喃喃說道:「可是阿微?」

  陳三郎眉頭一皺,揮了揮手,道:「阿微是女郎,你也是女郎。這種婚姻大事,你不必向她謙讓。」說是這樣說,他看向陳容的眼神中,有一抹不容掩蓋的鄙視:這個阿容,她當真以為人家冉將軍還願意娶她啊?最多也就是收起來當個房中人。

  陳容垂下目光,片刻後向他福了福。

  陳三郎又交待了幾句,右手一揮,命令道:「走吧,速去速歸。」

  「是。」

  車隊啟動了。陳容帶著平嫗,坐到了馬車上。

  她剛把車簾掀開,便看到光禿禿的柳樹下,站著陳微。她正仰著頭,呆呆地望著陳容的方向。那小臉,已瘦得皮包骨了,一雙眼睛更是泫然欲泣著。

  在對上陳容的目光時,陳微嘴唇一咬,一股恨意毫不掩飾地流露而出。

  陳容見狀,連忙收回目光,拉上了車簾。

  馬車駛出了陳府。

  南陽城中,依然有一種壓抑沉悶的氣氛。因為琅琊王氏的事,現在的南陽城,是許進不許出。

  不過,陳容的車隊在出城時,她看到那李成舉著一樣什麼東西晃了晃,朗聲說了句,「替王爺辦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