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閨秀


  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新一代白領一朝穿越到舊社會,還是很舊很舊的社會,歷史書上有云:封建社會!

  有個很窮很窮的家,歷史書上有雲,他們這種人叫:貧苦農民!她該怎麼辦?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還去得忒遠了些。

  林曉霜握拳發誓:我要發家,我要致富,我要我的生活充滿陽光而不是雨霧!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曉霜│配角:林念宗等│其它:
  掉下山崖

  「楊大夫,怎麼樣?」女子的聲音只得出來很是驚惶與焦急。

  「女娃子傷得不輕啊,腿上的傷倒是無妨,有老夫的家傳秘方,就是斷了也能接好,只是這頭上的傷……能醒過來,只怕也會有些麻煩,盡人事,聽天命吧,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唉!」一聲低歎,帶著幾許滄桑,憑感覺,凌霜知道說話的是個老人。

  好痛啊!她想說話,可是拼盡了全力,只發出一絲幾不可聞的輕呼:「痛!」

  「霜兒,你醒醒,告訴娘,哪裡痛?」

  是啊,哪裡痛呢?為什麼會痛?凌霜的大腦遲鈍地轉動,依稀記起那恐怖的一幕。迎面一輛貨車直衝過來,司機忙著打方向盤,大客車沿著盤山公路翻了下去,她身邊坐著的是一對母女,那女孩長得漂亮極了,嘴巴又甜,不叫阿姨叫姐姐,把凌霜逗得直樂。

  翻滾的車箱,被夾住的雙腿,徹骨的疼痛,就是這樣,她記得身邊那位年輕的媽媽當場死亡,而她拼著最後一點力氣,護住了身旁的小女孩。當救援人員到來的時候,她覺得全身的血都快流盡了。

  孩子被從砸破的車窗抱了出去,她聽見有人說:「堅持住,我們來救你。」

  可是她堅持不了了,先前之所以能夠挺住,是因為有一股力量支撐著,不想只留下孩子一個人,怕她會害怕,她要陪著她,等著人來救她。

  意識陷入昏迷,凌霜墜入一片黑暗。

  爸爸媽媽,我就要和你們團聚了!凌霜沒有遺憾,父母先去了另一個世界,也許上天知道她太過思念他們,所以來接她走了。

  那她是死了吧,死了怎麼還會痛呢?圍著她的又是些什麼人,記憶中媽媽不曾叫過她霜兒,都是叫小霜。哽咽的女聲,溫柔細軟,像媽媽,又不像。

  「娘子,都怪我沒出息,對不起你們娘兒……」

  「相公,你別這麼說,怪我,明明知道她病著,還讓她去採野菜。」

  「唉!都不怪,只怪這亂世……」

  凌霜努力又努力,終於睜開了眼,入目的人和物,是那麼地陌生……

  昏黃的油燈在前方散發著微弱的光,床前立著一對夫婦,男的長相清俊,卻瘦得像根竹竿,女的年約三十,若不是苦難的生活在她臉上刻下了印跡,想必是個美麗的女人,比曾經的她大不了幾歲,盤著髻,鬢角已有幾絲白髮。這兩人皆著一身粗布衣裳,那樣式,她只在書本上見過。

  原以為帶著前生的記憶,走過了奈何橋,誰知道竟不是投胎去到未來,卻是回到了過去!

  「這是哪兒?」迫不及待地開口,凌霜想弄清楚,自己到底穿越到了哪個朝代。

  「霜兒……霜兒醒了,真的醒了,相公……」婦人無視她的話,激動地撲向身邊的男子,緊緊握住他的手,淚落如雨。

  男子輕輕拍著她的肩頭安慰:「娘子,別哭了,霜兒醒了,不是應該高興嗎?」他一邊說話,一邊看著凌霜,眼底有著喜悅的光芒,「快,把湯和藥端來。」

  婦人點頭出去,男人的大掌落在凌霜的頭上,輕輕地撫摸著:「好孩子,告訴爹爹,你哪裡難受?」

  「痛,全身都痛!」凌霜誠實地答道,從頭到腳,她像被磨碾過一樣,火燒火燎的痛。

  「霜兒乖哦,忍一忍,喝了藥就不痛了。」淚水很快湧向眼眶,男人背過身過,回過頭時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知怎地,讓凌霜感覺卑微而可憐。

  這時婦人端了托盤進來,木製的托盤,油漆都掉落了,斑斑駁駁,很是難看,上面擺著兩個土陶碗,一碗是黑漆漆的藥汁,散發著苦味,一碗是雞湯,凌霜一聞就知道。

  凌霜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反正這會兒她腹中空空,確實餓了,由著婦人餵她喝下一碗雞湯,這才覺得好了些,當那碗藥送到面前時,她沒再要人喂,強撐著坐起來,這對夫妻拗不過她的堅持,小心地一個抬腳,一個抬頭,扶她坐起,男人還拿了個厚厚的蒲草糰子,給她墊在腰後。

  一口喝盡苦得讓人作嘔的藥汁,凌霜的眉心皺起,要想早點好起來,就得好好吃藥,良藥苦口的道理,她明白。

  「你們是誰?」凌霜問道。她不是他們口中的霜兒,再怎麼學也不會像,索性問個明白,如果別人接受不了,大不了她再死一次。

  夫妻倆面面相覷,婦人目光一黯,低頭又抽泣起來。

  男人低歎一聲,對上凌霜迷茫的目光,緩慢說道:「我們是你的父母,你叫林曉霜,你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你出門采野菜時,從山崖上摔了下去,頭撞在石頭上,撞了個大包,所以可能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不過霜兒你別怕,楊大夫是這四鄉八里最有名的大夫,他給你看過了,說你會好的,你不要著急,想不起來就別用勁想,你只需知道,我們是你的家人,我們會照顧你……」

  凌霜愣了一下,原來不用她裝失憶,人家早就給她找好了借口。也不算是借口,正主兒就算還有氣在,估計也真的會失憶,畢竟這是要命的一摔……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既來之,則安之。命運之神既然將她送到這裡,一定有她的原因。凌霜點了點頭,從善如流,衝著這對夫妻叫了一聲爹娘,婦人破啼為笑,抱住她心肝兒肉地叫喚一通,惹得男人不時以袖拂面。

  想到先她而去的父母,凌霜不禁心酸,陪著哭了一場,直到哭得累了,才閉眼睡去。

  因為身上的傷痛,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雞還未叫頭遍,她就醒了過來。眼睛瞪著帳頂,四下裡一片漆黑,空氣中散發著一股霉味,隔壁傳來輕微的鼾聲,身旁的婦人還會磨牙,間或說那麼一兩句夢話,唸唸叨叨都是霜兒,可憐天下父母心,夢裡也是對她的擔心。

  還好,雖說窮一點,但她體會到了珍貴的親情,這對夫妻的樣子,也不像是重男輕女的,從他們窮成這樣還請最好的大夫給她看病就知道,她這個女兒並不是命如草芥。有哥哥有弟弟,沒有姐妹,說起來她還是獨生女呢。

  那位姓楊的大夫說的沒錯,她的腿傷不嚴重,骨頭沒斷,傷筋動骨一百天,只要養養就會好,嚴重的是頭上的傷,不過換了她,似乎也不重要了。凌霜右手握著左手,試探了一下脈搏,數數來估摸著時間,跳動正常,而且她感覺不到頭上的包塊,只不知以後會不會有什麼,但現在卻是沒事了。

  衝著黑暗的帳頂笑了一下,她輕道:「從此後,你就是林曉霜,友愛兄弟,孝順父母,這是你的責任!」

  閉上眼,忽略房中奇怪的味道,林曉霜再次進入夢鄉,醒來已是晌午,睜眼便對上一張放大的臉,嚇得她驚叫一聲。

  「念祖,不許胡鬧!」清朗年輕的聲音,溫柔而富有磁性。

  頭上的男孩撅起嘴:「大哥,我沒有胡鬧,我是擔心姐姐怎麼還不醒。」

  「霜兒,記得我嗎?」林念宗轉向曉霜,俊朗的少年,綜合了父母的優點,除了瘦得有些厲害以外,漂亮得一塌糊塗,打著布丁的粗布衣裳也遮掩不了他的光華。

  「大哥?」林曉霜試探著叫了一聲,少年開心地笑了,手放在她額上拭了一下,點了點頭。

  「姐姐,我呢?我呢?你記不記得我?爹和娘說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這是真的嗎?昨天你才給我編了個小蚱蜢,那麼複雜你都記得,怎麼會不記得以前的事呢?」七八歲的小男孩梳個總角,身上也一樣地瘦,臉蛋卻圓圓的,配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子,無比可愛。

  林曉霜對小孩子是沒有什麼免疫力的,不分男女,尤其是漂亮的小孩子,方才被他驚嚇的不快對上這張小臉,頓時煙消雲散,伸手掐了掐那嬰兒肥的臉蛋,笑道:「爹娘沒有騙你,姐姐撞傷了腦子,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不過念祖記得啊,你要幫姐姐想起來,好不好?」

  「好!」林念祖響亮地應了一聲,小胸脯往前挺了挺,顯得很高興,一時忘了提醒姐姐,不要掐他的臉,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了。

  「霜兒,來,先吃藥,吃完藥咱們再吃飯。」

  在英俊少年的扶持下,林曉霜喝光碗中的藥汁,一隻小手很快伸過來,遞了一塊半紅不黑的東西到她嘴邊。

  「這是什麼?」

  林念祖舔了舔嘴角:「方糖啊,姐姐連這個也不記得了嗎?爹去城裡趕集時買給我的,我想吃時就拿出來舔一舔,沒捨得全部吃掉,姐姐,給你,藥很苦,你舔舔這個就不苦了。」

  林曉霜本待張開的嘴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趕緊地閉上,搖了搖頭,她將那隻小手推了回去:「姐姐是大人了,不怕苦,念祖留著自己吃吧。」

  林念宗摸了摸她的頭,欣慰地笑道:「難得念祖這個小饞貓捨得,既然他給你,你就吃吧。」

  林曉霜表現出了高風亮節的一面,堅辭不受。她的嘴很苦,也很感動弟弟的好心,不過一想到林念祖小朋友的舌頭在上面舔了無數次,不知道那塊糖沾了他多少口水,再多的苦,也能忍了。

  父母要做事,哥哥要唸書,只有林念祖還小,就算學識字,要的時間也不多,所以家裡派了他暫時守著姐姐,在林曉霜有需要時給她端茶遞水,甚至遞尿盆,想到這點,林曉霜還有些臉紅。

  可是沒有辦法,她的臥床期還很好長一段日子,畢竟林念祖是小朋友,好過別的人來服侍她,若是那位英俊的哥哥,她還不得羞死。打發時間,就從與林念祖小朋友聊天開始,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先瞭解自己的過去,而是給林念祖小朋友講「衛生好習慣故事」。

  隨弟唸書

  過了一段日子,林曉霜總算弄明白了自身的處境,她所在的這個地方,叫做南臨,搜遍了腦海裡所有的歷史知識,她只記起解放戰爭時期,在山東省南麻、臨朐地區發生過一場國共間的對戰,史稱南臨戰役,其他的半點蛛絲馬跡也沒尋著,最後她只有無奈地承認,自己到了一個歷史的真空地帶。

  這個國家原來的國號是魏,魏帝昏庸無度,奢極淫樂,搞得民不聊生,林曉霜出生第二年,大魏便亡國了,之後各地紛紛起兵,這裡稱王,那裡稱帝,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打成一團,只苦了四方百姓。

  林崇嚴的家在戰火中毀於一旦,他帶著妻兒到海城投親,路過南臨,正逢張氏生林念祖,便落腳暫住。南臨有個虎威將軍元拓鎮守,其驍勇善戰,治下百姓相對安寧得多,倒也沒受到太多驚擾,見到多少血腥,只是日子貧苦些,捨不得妻兒繼續過這種顛沛流離的日子,又怕去了海城尋不到親戚,林崇嚴便住了下來,到如今已有七八年時光。

  如今關中的秦氏稱帝,改國號為安,收復了半壁江山,素聞秦帝愛民如子,知人善任,乃是上蒼命定的真命天子,這天下也該要太平了吧。不過倒霉的是南臨虎威將軍元拓卻是個魏室的死忠,若是秦軍打將過來,只怕有一場好戰。

  在林曉霜的印象中,古代戰爭就是血淋淋的殺戮,冷兵器時代,一旦打起仗來,脫不開傷亡慘重,血肉橫飛。她有些害怕地問過林念宗,如果秦軍打過來,他們家是不是又要逃亡。林念宗卻道,如今各處道路已封,要逃也逃不出去,還好他們是在鄉下,山中多的是藏身之處,他已尋了一處所在,連吃的都準備好了,到時候打起來,只管躲進去,打完了再出來。

  林曉霜想到了地道戰,小鬼子片甲不留的掃蕩,勞苦大眾尚且能對付過去,心下稍安,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林念宗身兼人民群眾與知識份子兩重身份,說的話應該有可信度。

  林家不算是真正的農民,父親林崇嚴中過秀才,母親張氏雖不識字,也出身小康之家,會一手好刺繡,在南臨這些年,家裡除了種幾畝荒地,就靠張氏做繡活和林崇嚴偶爾替人寫寫書信什麼的謀生。

  他們的老家在關中,林曉霜的父親林崇嚴是家中的老三,還是個庶出,大伯父是家中嫡子,還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對自家這位庶弟向來不怎麼瞧得上眼,大難臨頭各自飛,收拾細軟就往媳婦娘家跑了,也不管自個兒兄弟死活。二伯父同樣是庶出,卻與林崇嚴不是一個娘,倒是好心要他一起,可惜二伯母是個勢利眼,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林崇嚴有個同母姐姐嫁在海城,便往這邊來了。

  林曉霜之所以知道這些,大半是從林念祖那兒聽來的,估計是父母想著他小,說話時沒怎麼避著他,都給他記了下來。

  這時候正值春耕,一家人都要去地裡忙活,林念祖還小,也做不了多少事,就留他在家照顧行動不便的姐姐,也順便讓林曉霜看著他。

  「念祖,你好好陪著姐姐,爹娘下地去了。」張氏一邊招呼小兒子,一邊隨丈夫出了門。

  「爹,娘,你們放心吧,姐姐交給我了,我一定好好照顧她。」林念祖在身後大聲回答。

  林念宗扛了犁耙過來,袖子高高挽起,拍了拍他的頭笑道:「不光是招呼好姐姐,讓你偷懶了一陣子,功課該落下了,一年之計在於春,從今兒起你每天給我練二十個字,字帖放在屋裡的條案上,你給我照著寫,晚上回來檢查,若是錯一個字,用柳條抽掌心十下!」

  林念祖小臉一垮,情不自禁地縮了一下左手。

  林曉霜整天見弟弟陪著她,倒不知林念祖已經開始習字了。想想也是,在現代,他也是該入學的年紀了。

  「哥哥,你放心吧,我會幫你盯著念祖。」

  「嗯,曉霜你有什麼事吩咐念祖做,腿還沒好全,別四處走動,風大就回屋去休息,小心著了涼。」林念宗看著妹妹,眼中滿是關切。

  「知道了!」林曉霜含笑答道。

  目送他們遠走,直到視線裡沒了那三人的影子,她回過身來,卻看到弟弟在樹下逗螞蟻,逗得正歡。

  「念祖,快去習字。」

  林念祖小朋友喜歡習武弄棒,喜歡英雄人物,不大喜歡唸書,聞言央求道:「姐姐,我陪陪你再去。」

  林曉霜見他一臉的不情願,笑了笑:「那好,你把條幾搬出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寫吧。」

  林念祖無法,只得進屋尋了字貼出來,出來時手上拿的卻不是筆墨紙硯,竟是個製作簡陋的沙盤。

  「這是……」林曉霜有些疑惑。

  「我就用這個習字,」林念祖愁眉苦臉地說道,「唉!對著字貼寫我會,可晚上大哥檢查時就不許我看著寫了,寫不出來要被打手心的。姐姐,大哥對你最好了,晚上如果寫不出來,你要幫我求情啊。」

  「給我看看。」林曉霜要過字貼,拿在手上一看,一張泛黃的糙紙上,用蠅頭小楷寫了二十個字,全都認得!猛力一掌拍在林念祖肩頭:「別怕,有姐姐在,一定不會讓大哥抽你的手心。」

  在林念祖感激的目光中,她繼續補充道:「我會在他回來之前,先檢查你的作業,一遍你記不住,寫兩遍,兩遍記不住,寫三遍……」

  林念祖垂頭喪氣,外帶幾分不屑:「你檢查?你識得那是什麼?」

  林曉霜看來是不識字的,否則弟弟不會這麼說,她曬笑一聲:「草蚱蜢看一遍我都會編,這些彎彎繞繞能難得倒我?這樣,你先教我讀一遍,就不會搞錯了。」

  在弟弟不信的目光中,她跟著稚嫩的童聲念了一遍那二十個字,眨了眨眼睛,對著林念祖一口氣說了出來,然後道:「好了,記住了,你快寫吧。」

  「這……這就記住了?」林念祖有些結巴,雖然說他很佩服姐姐編小物件的能力,不過這是識字啊,是他最頭痛的識字,她怎麼可能讀一遍就認識那些字了呢?大哥教他可是用了整整四天,一天五個字,他也只是會念,寫還寫不全。

  「嗯,這有什麼難的,不信你看著。」拿起身邊的樹枝,林曉霜一邊嘴裡唸唸有詞,一邊在沙盤上勾畫,「趙,張,陳……」不是她要顯擺,實是這二十個字是姓氏,筆劃不算雜,恰好她都會寫,若是別的也不見得這麼快記住。

  在林念祖吃驚的目光中,她一字不差。

  「你總不會連姐姐都不吧?」林曉霜用起了激將法。

  小朋友的好勝心被激起,他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地練習起來,林曉霜聽到他小聲的嘀咕:「我才會連個女子也不如。」她裝沒聽見,往後一躺,仰頭對著著天空,閉上了眼睛。

  和煦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點點灑在她的身上。她穿著母親張氏舊衣改制的衣裳,本是粉藍的顏色,洗成了灰藍,腰間繫了一條同色白花的裙子,半新不舊。長長的發未梳鬟,只鬆鬆的辮了根辮子,用紅繩綁了拖在腦後,這會兒髮辮垂在椅子後頭,扎辮子的紅頭繩像只振翅的蝴蝶,在春風中輕輕搖晃。

  鄉間雖貧苦,勝在四時風光燦爛,四時風光,又以春日為最。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漫山遍野,此花謝了彼花開,美不勝收。林曉霜每日裡最愜意的時光,莫過於這早間躺在院子裡曬太陽,透過籬笆編的低矮院牆,遠處的青山綠水,田野風光,盡收眼底。

  她身下的竹椅是兄長林念宗專門為她編的,為此小書生的手被劃出好幾道血口子,倒讓她好生過意不去。椅上鋪了一層褥子,細細地與椅子綁在一起,不會硌人。

  林曉霜勾起唇角,偷偷地笑。原以為這個世界不同了,這裡的文字會像天書一樣看不懂,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是繁體字,還是正宗的楷書。

  虧了當年初出校門時被死黨拖著給灣灣家當過編輯,雖然那時節是用鍵盤敲出來的,與提筆寫是兩回事,不過好歹繁體字與她算是混了個臉熟,大學時為了冒充文藝女青年,她還修過書法課,毛筆字尚算端正,不至於寫得像狗爬,將來若是有了條件,練練就會好的。

  姐不是文盲啊!她慶幸地長歎,還能繼續冒充文藝女青年的感覺,真好!

  晚上林念宗檢查,發現一向粗心的弟弟居然破天荒地一字未錯,全部寫對了,不由得感慨,臭小子終於肯學了,很是表揚了一通。為了培養兄弟倆的感情,林崇嚴將小兒子交給大兒子教導,得知此事,亦是歡喜。

  林念祖開心地看了一眼姐姐,正要開口說出真相,卻被林曉霜搶先開了口:「爹,大哥,從今天起,我想跟著念祖一起識字。」

  「對啊,有姐姐陪我,我會學得更快,今天我只教她念一遍,她就全都記下來了。」

  林崇嚴驚訝地瞪大了眼:「真的?」

  「不光記下來,姐姐還會寫呢,一筆未錯!」林念祖笑道。

  林曉霜低頭,羞澀一笑:「是念祖教的認真,我記性也還好。」

  「女孩子家,學些女紅也就罷了,讀什麼書。」張氏開口反對。

  「爹……」林曉霜拖長了聲音撒嬌,上前扯住林崇嚴的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呵呵呵,我林家書香門第,女孩子也不乏書讀得好的,霜兒既然有這樣好的記性,不唸書卻也可惜了,」林崇嚴微微頓了一下,「或許將來,我們也是要回去的,讀些書明點事理,很是要得,就這樣吧,你就跟著念祖一起學習,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大哥和爹爹。」

  「謝謝爹爹,辛苦大哥了!」林曉霜趕緊說道。

  識字方能明理,老林同志說得太對了,她得為自己的「明理」先鋪條路,再找個出處,當文盲是沒有前途的。

  準備進山

  當林曉霜的腳恢復行走時,她已經跟著哥哥學了三個月,林念宗教得很用心,對著個如此聰明的妹妹,他嘗到了做老師的快樂,恨不得一夜間把自己所有的知識全灌輸給她,還總拿她來和林念祖比,搞得林念祖小朋友幾次紅了眼。

  林曉霜暗道慚愧,除了意思不甚明白,她相當於是重讀,她是個小孩的身子,腦子裡卻是大人的智慧,這麼比較其實對林念祖同學很不公平,但是在看到那個不愛唸書的小孩子被她刺激得越來越用功時,只有把勸慰的話偷偷嚥回了肚裡,盡可能地履行她身為姐姐的責任,以作補償。

  唸書的時間是每日傍晚,吃飯之前,那個時候林念宗與父母幹完了地裡的活兒,正好收工回家,張氏到廚下生火做飯,林崇嚴則沏一杯粗茶,坐在一邊看書。

  就算天陰,光線昏暗,燈也是不點的,為了節約用油,要等天全黑了,才會點上家中唯一的一盞燈,時間控制在一個時辰以內,這還是為了念宗和念祖學習才破的例,村裡其他人家都是天黑就睡了,所以整個山村傍晚過後若是沒有月亮,就會陷入黑暗,似無人居住的孤野荒郊。

  林曉霜有傷在身的時候就一直在盤算著這日子要怎麼過,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尤其她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漂亮哥哥,不忍心少年清亮如水的眼將來變成近視,這裡又沒有眼鏡,眼睛要是不好了,多難受啊!

  「霜兒,發什麼呆?」林念宗微笑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哥哥,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去看看娘做好飯沒。」林曉霜回過神來。

  林念宗合上書:「好吧,你去吧。」

  她碎步來到廚房,張氏正在煮湯。

  春天萬物復甦,是生長的好季節,卻也是一年中最缺糧的一季,過了一冬,儲下的糧食都吃光了,而新的又才種下,還沒長起來。

  那湯是一鍋小米糊糊,中間綠色的,是切碎的野菜,鍋裡不見半點油星,說是糊糊,卻是湯多米少。

  「娘,我來幫你。」林曉霜笑瞇瞇地湊上去,她今年剛滿十一歲,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看個頭才像八九歲的孩子。

  「哎……小心燙著!」張氏一把拍開她的手,端了鍋放在桌上,「毛手毛腳的,你還是去擺碗筷吧。」

  林曉霜吐了吐舌頭,依言拿了五副碗筷擺在桌上,這動作又惹來張氏一通念叨:「你一個女孩子家,如今歲數大了,也該學著點規矩,不然過兩年嫁了人,在婆家會讓人瞧不起……」

  「我去叫爹爹他們來吃飯!」林曉霜一聽她念,就以最快的速度擺好碗筷,一溜煙跑了出去。

  「慢點,你這孩子,這才剛好,小心……」張氏在後面提高了聲音。

  林曉霜無奈地捏了捏眉心,她才十一歲啊,怎麼就提起嫁人的事了,一想到過不了幾年就要嫁人,心下不由忐忑。

  山村裡有些發育得好的女孩子,十二歲就嫁人生子了,自己都還是個孩子,還要帶孩子,看著都讓人心慌。林曉霜不想做被摧殘的幼苗,最起碼也要等到十六七歲吧,那是大多數人出嫁的平均年齡,十八歲以上再生孩子,那時候發育到位了,危險係數也小得多。還有她的新郎,得挑一個好的,這個社會沒有離婚制度,婚姻就是一輩子的事,她得慎重對待,這一點要好好和家人溝通,可不能隨隨便便就訂了親。

  林家的三個男人入席,儘管吃的野菜糊糊,規矩還是有的,待林崇嚴先坐下,林念宗才坐,然後是最小的念祖,林曉霜與張氏給他們盛飯。

  「娘,你也坐下吧,我給你盛飯。」林曉霜說道。

  「我還不餓,你們先吃。」張氏推著林曉霜坐到桌前,在她碗裡舀了滿滿一碗糊糊,稠多稀少。

  林曉霜還要再勸,父親發話了:「霜兒快坐下吃吧。」

  這個女兒很讓林崇嚴欣慰,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她這麼聰明呢,竟是比勤學上進的大兒子還要強,無論多難的東西,一點就透,早知道他就早早教她唸書了。

  他很是感慨,要是林曉霜是個兒子就好了,這樣的話就能為林家光宗耀祖,這是他最大的心願,所以給兩個兒子取名都是比著這個來的,尤其聽聞關中的秦帝將要開科取士,不拘一格降人才,林崇嚴的遺憾更深。

  百姓們私下都在議論,王孫再怎麼守著遇隅,光靠元拓一個人也扭轉不了乾坤,天下遲早得歸秦,林崇嚴也暗地裡做了一些打算。

  不過能養出這樣的女兒,也顯得他林家家傳淵源,林崇嚴想想又釋然,他下定了決心要好好教導女兒,以後為她尋個好婆家,就這麼一個女兒,可不能委屈了她,只不知哪家的小子才能配得上如此聰慧的女兒。越看越是喜愛,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向保持的嚴父形象這會兒根本看不到半分,他臉上的表情,只有慈祥二字可形容。

  林曉霜在父親的目光注視下,小口地抿著野菜糊糊,動作文雅端莊。林崇嚴點頭微笑,抬手幫她理了理垂落的髮絲,動作溫柔地別在耳後。

  抿了幾口,林曉霜就放下碗說吃飽了。林念祖這時已經喝了兩碗,眼見得碗底又見空了,聞言掄了手過來:「姐姐不吃,給我吧,我還要。」

  林崇嚴把眼一瞪,拿筷子打開了念祖伸過來的手:「急什麼?你姐姐病才剛好,吃這麼點怎麼會飽,別打她的主意,你若還不飽,鍋裡還有呢。」

  林曉霜苦笑,張氏是按一人一碗的量煮的,她那碗都給林念祖舀來喝了,鍋裡除了一點清湯,哪裡還有稠的。就是為著這個原因,她才裝作吃飽了,想給娘留一些,當然,喝不慣這個東西也是原因之一。

  之前她是病號,家裡唯一的雞都殺來給她補身了,平時她的吃食也是單獨的,哪裡知道家人吃的是這種東西,怪不得念祖一到她的屋子,總是說好香好香,她還納悶一屋子的霉味和她的汗味,哪裡來的香,後來才明白他指的定是食物的香味,只有她的碗裡帶了葷腥。

  林曉霜眼裡不禁湧上一層淚花,她想到了前世的父母,也和他們一樣,有什麼好的都會留著給她這個唯一的女兒,就算是飛機失事前一晚,媽媽還怕她照顧不好自己,把冰箱裡都塞滿了。

  「爹,我真吃不下了,念祖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給他吃吧。」將碗推到弟弟跟前,她笑道,「吃吧,念祖。」抬頭看了張氏一眼,她微微歎氣。娘這一天,只能喝點湯了。

  「姐姐,你吃,我現在又不餓了。」林念祖怯怯地看了父親一眼,又將碗推了過來。

  「爹……」林曉霜沖父親喊道。

  林崇嚴無奈歎氣,他已經明白了女兒的習慣,一旦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那就是下定了決心不會更改,將碗端給小兒子,目光放暖,親眼看著他喝下那半碗糊糊。

  「念祖啊,長大了,要好好對你姐姐,知道不?」林崇嚴輕聲對小兒子說道。林念祖意識到了什麼,放下碗,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在桌上。

  「怎麼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不是整天嚷著要做大英雄麼,哭鼻子的英雄我可沒見過。」林曉霜笑著打趣。

  用手背狠狠地揩了一下眼,林念祖大聲說道:「我才沒哭,是……是沙子進了眼睛。」

  林念宗先起的頭,全家人哈哈大笑。

  陪張氏收拾了碗筷,林曉霜拉了弟弟走到一邊,湊在他耳邊說道:「我的腿也好了,明日你帶姐姐出去看看,我們也該幫著家裡幹活兒了,順便弄點好吃的。」

  一聽好吃的三個字,林念祖兩眼放光,悄聲問道:「什麼好吃的?」

  「那要看有什麼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山間長的,樹上結的,只要是可以吃的,只要是你喜歡吃的,咱們明日就去弄來。」

  「你們倆說什麼悄悄話呢?」林念宗轉過頭來,眨了眨眼,難掩好奇。

  「我說,明日讓念祖帶我出去轉轉,大夫也說我的腿沒事了,好久不動,這筋骨也該活動一下。」

  「可不能走遠了。」張氏交待道。

  「嗯,娘,我知道,不會走遠的,就在近處走走,隨便看看。」林曉霜微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林曉霜和林念祖與父母一道出門,林念宗有些不放心他兩個,可他們家的地又在半山上,距離較遠,總不能讓林曉霜跟著去,只得一路上交待了半天注意事項,尤其提到不要進山,怕遇到毒蛇。

  與家人在村頭的岔路口分了手,林曉霜拍了拍手:「走吧,念祖。」

  「姐姐,去哪兒?」

  「進山!」

  「大哥才說了不要進山。」

  「不進山哪有好吃的?」林曉霜說道。

  這事她思量了好久,若是冬天還好,山中定有野物,就算大的她抓不了,小的也可以施計弄那麼一兩隻,現在這種季節麼,只有繼續吃素了。歎了口氣,她拽著林念祖就往山裡去了,順路還找了一根帶杈的木棍提著。

  「這個用來幹什麼?」林念祖問。

  「用來打蛇啊,大哥不是說了麼,山上有毒蛇。」

  「姐姐,你不怕嗎?」

  「嗯,其實你怕蛇,蛇也怕你,你不招惹它,它自然也不會主動攻擊人,不過呢要防著點,以前我在路邊見到過捕蛇人捕蛇,知道怎麼捉它們……」

  「這個你都學會了啊,姐姐你可真厲害!」

  「細心一點就是了,念祖最近功課好了很多,也是你用心的結果。」

  「嗯,我以後會更用心讀書。姐,等我長大了,要做大官,要給你買好多好多新衣裳。」

  「好啊,我等著!」

  兩姐弟一路念叨著走進山中。

  山中尋食

  林曉霜打聽過了,山中並沒有什麼危險的野獸出沒,若是有,她也不敢帶著弟弟往林子裡走了。林子裡或許有毒蟲之類的小生物,這點對受過野外生存訓練的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相比熱帶雨林的可怕,眼前的林子簡直可以用溫和無害來形容。

  許久不曾用過的技巧,難免生疏,她一路揮動著細瘦的胳膊,手中的木棍帶出一陣輕微的風聲。

  「姐,你這幾下哪裡學來的?」林念祖好奇地看著自家姐姐,這個崇尚英雄的小孩兒整天想著學武,奈何村中會點把式的人都從軍去了,沒人教他,在他看來,林曉霜揮動的這幾下,和他見過的武師傅們比劃的差不多。

  「這個啊……看別人使過,就會了。」林曉霜微笑著回答,小孩子很好騙的,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尤其林念祖對她還帶著一份盲目的崇拜,誰讓她學什麼都比他快得多呢!

  「記性好,才是真的好啊!」林念祖感歎,羨慕無以言表。

  林曉霜頓時一臉黑線。「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她想起了這句廣告詞,同時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她是女孩子,總是要來那個的,上輩子她就有著痛經的毛病,而且不輕,最嚴重時痛得她起不了床,吃過中藥,貼過暖宮貼,每樣都收到一點效果,卻是不能根治。好友說嫁了人生了孩子就會好,可惜她還沒找到願意伴她一生的男人,就直接擺脫了那具身體,不知到了這裡,舊事還會不會重演?

  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林曉霜感覺到了前途的艱辛,更堅定了要提高生活水準的決心。

  「念祖,記性也是練出來的啊,姐姐也不是天生就記性很好的,你要學著對身邊的物和事上心,凡事多看,多學,慢慢地就會收到效果。」少年兒童還在成長期,林曉霜本著對社會負責的原則,時時不忘教育。

  林念祖側頭想了想,搖搖頭。

  「你不信?」

  「不是,我是覺得奇怪,你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那不就是說腦子被摔壞了麼,怎麼記性沒摔壞,還更好了?」林念祖加快了腳步,繞到前面正對著她,邊說邊後退。

  「臭小子,你腦子才摔壞了呢。」林曉霜一瞪眼,身上嗖嗖冒出那麼幾絲火氣。

  那一臉狹促的小傢伙早就跑遠了,她揮動著手中的木棍追了過去,林子裡響起姐弟二人的打鬧聲,棲息的鳥兒受到驚擾,紛紛飛起。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兩姐弟就像兩隻沒人管的潑猴兒,大聲笑鬧著。林念祖雖人小腿短,卻比剛康復的林曉霜壯實得多,蹦蹦跳跳地在前頭走,躲到灌木叢中,將手攏在嘴邊,嗷嗷嗷地學幾聲狼叫,學得還真像,林曉霜被他嚇了一個冷驚,待到發覺真相,追上去又在那光亮的腦門上練了起了彈指神通,小弟弟的額頭一片通紅。

  昨夜下了一場春雨,山間落英繽紛,空氣中自有一股清新的味道,林曉霜深吸一口氣,只覺心情大好,她兩手叉腰,扯開喉嚨唱起來:「百花開呀等你來,等你來呀等你來呀,天上沒有烏雲蓋,為啥子妹還不來,百花開呀等你採,難道你也不喜愛……」

  林念祖沒有出聲,咬了一根青草在唇邊,靜靜地看著意氣風發的姐姐,覺得她這個樣子,竟似從來沒有過的好看,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具體不同在什麼地方,他又說不出來。

  她唱的歌詞他也差不多聽明白了,和村裡的小伙姑娘們唱的差不多,都是什麼哥哥妹妹的,可調子有很大的不同,一點也不拖,很歡快,聽得他想跟著動起來,用爹爹教過的成語來形容,那就是擲地有聲。

  「嘁!」

  林曉霜唱得正高興,忽然一聲細細的輕笑傳到耳中,她頓時卡帶。

  「誰?」

  環顧四周,林間靜寂無聲,繞著林子走了一會兒,半個人影也不見。那聲音雖細,她卻聽得真切,是人的聲音沒錯,轉頭看向弟弟,林念祖眼珠骨碌碌亂轉,肯定地點了點頭。

  「姐姐,該不會是……山,山鬼吧?」

  他也聽見了,證明沒有聽錯。林曉霜皺了皺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來的鬼怪,你沒聽過嗎?世間本無鬼,庸人自擾之,念祖,別自己嚇自己了。」

  也不知是什麼人,故意躲藏在林中,玩這嚇人的勾當!

  她本想喊一聲「藏頭露尾的,算什麼英雄好漢」,忽然想起現在不是法制社會,她與林念祖不過是兩個小孩子,若是什麼歹人,只怕對他們不利,瞬間林曉霜的大腦閃現出一系列現代社會拐賣孩子去討飯、取人體器官等等案例,心下害怕起來,緊緊拽住了林念祖的手,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

  「有趣!」又是一聲,這次她聽得再明白不過。緊接著,前方百米遠,粗大的樹幹後閃出兩個人影,足尖輕點,快如火石,瞬間消失不見。因離得遠,林中光線又暗,她只從衣裳辨認出那是兩個男性。

  拍了拍胸口,林曉霜提著的心落回原位,揮手嘟囔道:「神經!」

  「是人哎,姐姐,他們用的是輕功,好快啊!」林念祖激動地看著前面,跺著腳叫道,「我們快追過去看看。」

  「你都說了是輕功,你追得上嗎你!何況誰知道是些什麼人,躲都來不及你還往前湊。」林曉霜撇撇嘴,玩了半天,也該做正事了,拉著他問正事,「哪裡有松樹林子,咱們得快些去,爹娘和大哥早上才吃那麼點稀粥,定然會餓,晌午咱們給他們送點吃的去。」

  「什麼吃的啊?」林念祖一聽到吃,精神不是一般的好,其他的都拋到腦後了。

  「燉蘑菇!」林曉霜說道。

  今天的主要目的就在此,雨後的松林,正是各種菌類植物生長的好環境,今天她要扮演的是采蘑菇的小姑娘。

  菌類植物營養豐富,可以提高機體免疫力、止咳化痰、通便排毒降壓。但是野生菌有很多是有毒的,甚至是劇毒,因為這個原因,這裡的人守著這麼好的天然資源,卻都浪費了。從家人的嘴裡林曉霜聽說,有一次,村裡有人忍不得飢餓,採了山裡的蘑菇吃,被毒死了好幾個,從那以後,這裡的人們談菌色變。

  山林裡的蘑菇品種很多,不可能每一種都有毒,村人不敢吃,是因為他們辨不清,林曉霜恰好懂得,她至少知道5種分辨有毒蘑菇的方法,也許並不是所有的菌類都能分清,可是她只需要知道哪幾種是沒有毒性就好了,樹林那麼大,那麼多,少吃幾種蘑菇餓不死人。

  誠如她所料,弟弟雖然嘴饞,對蘑菇也懷著懼怕的心理,聽她說完,連連搖頭說不可以。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了,但是我可以肯定,我能分出蘑菇是否有毒,沒準正好我什麼時候在山中遇到了什麼人,比如採藥人啊之類的,人家教給了我方法,也許還不止這麼多,我還曉得了一些其他的東西,」林曉霜神色認真地說著,一邊還敲了敲腦袋,「放心吧,我不會拿全家人的性命開玩笑,要是你怕,我先試吃給你看,你還不信姐姐麼?」

  「有這樣的事啊?」說起來林曉霜好像真的沒騙過他,林念祖舔了舔嘴唇,掙扎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相信。

  姐弟倆在松樹林裡找到了大片的蘑菇,看著那一朵朵小傘,林曉霜直接抓起一片灰色的香菇就塞到了嘴裡,好吃極了,這種灰色的香菇在民間有些人叫它奶奶菌,其味道好比牛奶,她很久都沒有喝過牛奶了,輕輕咀嚼著香菇,不禁愜意地瞇了眼。

  林念祖見她吃得津津有味,終是克制不住肚子裡的饞蟲,也學著她摘了一朵,小心地咬了一口,嘗到味道後,便一整個塞進了嘴巴。

  林曉霜好笑地看著他,接著一一指給他看,告訴他那些顏色鮮艷的,紅通通黃燦燦白生生綠油油黑亮亮的,都不要采,那些多是有毒的,反而那些顏色難看,灰不溜丟紫不隆冬的,才是可以吃的。

  「你還可以聞味道,香香的果子味的,一般都沒毒,蘿蔔味的有毒,還有要采乾淨的草地上和樹上長的,不要在那些陰暗的地方采……」林曉霜一邊向弟弟傳授知識,一邊將採下來的蘑菇放在林念祖脫下來鋪開的外衣上。她也不管他記不記得住,告訴他哪些可以采,還說了名字,有木耳、蘭花菇、牛肝菌、雞腿菇、北風菌、金針菇……甚至還有猴頭菇。

  林念祖對長得像猴子腦袋的猴頭菇十分感興趣,他蹲下看了半天,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又趕緊縮了回去。

  林曉霜笑著指給他看:「這上面的叫覆刺,正是因為有這一層,它看起來像猴頭,被人們叫做猴頭菇。這個東西很好呢,常食可以延年益壽。」

  「真的好像!」林念祖嘿嘿地笑起來。

  田間送飯

  「爹,娘,歇會兒吧。」林念宗抬頭看了看頭頂正中火辣辣的日頭,拍了拍巴掌直起身來。

  「早些做完也好回去,去得晚了,只怕霜兒和祖兒在家餓壞了。」張氏頭也不抬,繼續低頭費力地刨地。

  「孩子他娘,歇下來喝口水吧,也耽誤不了多大功夫。」在外面,林崇嚴也學著這鄉間的人如此稱呼。

  聽到是丈夫下令,張氏這才直起腰來。三個人走出地頭,在一棵大樹下坐定,林念宗拿了水囊出來,先遞給了父親,林崇嚴喝了幾大口,又把水囊遞給張氏,最後,又才傳遞回林念宗手中。

  左邊的蔡家嬸子帶著小兒子正在啃黑面窩頭,抬眼看了看這邊,拐了小兒子一下:「二虎,拿三個窩頭給你林家嬸子他們送去。」

  「哎!」蔡二虎應了一聲,一隻手就抓了三個窩頭,跑了過來。

  「林大叔,林大嬸,林大哥,這是我娘做的窩頭,給你們吃。」黑小子臉上掛著憨憨的笑。

  這個小山村比較偏遠,林崇嚴是村裡唯一有文化的人,原先境況還沒這麼差的時候,他在村裡辦過村學,蔡家老大那時進過學,算起來還是林崇嚴的學生。

  蔡大虎與林念宗年紀相當,從小就愛舞刀弄槍,兩人一文一武,竟然很合得來,他十一二歲就長了十七八小伙子的個頭,四年前元大將軍進村裡招兵,他瞞著老娘就跑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蔡大嬸是個寡婦,丈夫多年前就不在了,她一人把兩個兒子拉扯大,很不容易。

  知道她家也極為不易,這窩頭沒準就是娘倆的早飯,林崇嚴擺了擺手:「二虎,不用了,你拿回去吧,我們早上吃過飯了。」

  「林家大哥,你莫不是瞧不起我的手藝?」蔡大嬸覺得林家人什麼都好,就是書讀多了,有些窮酸氣,她本來是累了懶得起身,這才讓兒子送過來,見林崇嚴擺手,便知他的窮酸氣又發了,只得親自走了過來。

  「哪裡哪裡,蔡大嫂的手藝,可是村裡最好的,只是我們真吃過了,不餓。」張氏附和著丈夫說道。

  蔡大嬸從兒子手中拿過窩手,往張氏手裡一塞:「一個窩頭也撐不著,雖然是粗面做的,不過我加了些野菜在裡邊,還算能吃,嘗嘗吧。」見張氏還待推辭,她又笑道:「我還有事想求你們呢,你若不吃我的窩頭,我都不好開口了。」

  「那我們就不跟嫂子客氣了。」張氏聞言只得接過,分給丈夫和兒子,三個人就著水,慢慢吞嚥起來。

  蔡家嬸子的手藝還真不是吹的,這窩頭看起來硬,吃到嘴裡卻沒那麼糙,不知加了什麼,還挺香的。

  「蔡大嫂,有什麼事你儘管說,都是鄉里鄉親的,別見外。」林崇嚴說道。

  蔡大嫂看了看地頭:「我尋思著咱們兩家人都少,趁著現在天氣好,不如並在一處,再加把力氣,早些把地翻遍種完,不然錯過了雨水,再施種可就沒那麼好了。」

  張氏一聽愣了一下,這主意不錯,雖說兩家的地並起來就多了,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這幾個人,但是俗話說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確實幹勁要足些,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再說了,蔡家雖然只有娘兒兩個,蔡大嫂身板卻很硬朗,農活做慣多年,比他們這些半道出家的要利索得多,才十三歲的蔡二虎也像他哥哥,小小年紀就有一身蠻力,相比林家這三個文弱之人來,實際幹活要強得多。

  「這怎麼成,蔡大嫂,若是如此,豈不是咱們佔了你的便宜。」林崇嚴也想到了這點,直接就說了出來。

  「哎!他大叔,你這是什麼話呢,你幫咱家的還少了?我是看到別家都是這麼做的,確實比一家人種快得多,村裡就咱們兩家沒什麼親戚,何不打伙算了。咱們每天起早些,互相幫忙,輪著歇息,這樣隨時地裡都有人,也不會把人累垮了。」

  「這方法好,就這麼辦吧,爹。」突然間插進來一個聲音,林崇嚴抬頭一看,卻是林曉霜帶著弟弟來了,兩人手裡提著個竹籃,一人握著一邊提手,他們和蔡家嫂子說得專心,沒有注意到這倆姐弟,也不知啥時候就摸到了跟前。

  「霜兒,祖兒,你們怎麼來了?」張氏驚訝地問道。

  「我和姐姐給你們送午飯來了。」林念祖笑瞇瞇地回答。

  「什麼?」張氏眉頭輕微地皺起,家裡的存糧不多,緊著吃都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夏糧收穫,這倆孩子居然擅自做飯,豈不是……顧慮著蔡家人在跟前,她也不好說什麼,只把眼睛一橫,瞅了姐弟二人一眼。

  林念祖接收到母親的白眼,暗地裡偷笑著,放下了竹籃。

  林曉霜拿開蓋著竹籃的白帕子,裡面放的正是家裡那個扁砂罐,再揭開蓋子,一陣熱氣向上躥起,香味撲鼻。砂罐的保溫效果很好,這時節溫度又不低,湯一點也沒有冷卻。

  「爹,娘,這是我和念祖去林子裡摘的蘑菇,燉了湯,味道還行,拿來給你們嘗嘗。」林曉霜一邊說,一邊利索地取出碗筷。

  張氏聽說不是家中的粟米,才鬆了一口氣,又聽到說砂罐裡是蘑菇,一下子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厲聲叫道:「不能吃!」伸出巴掌去,就想端了砂罐倒掉裡面的東西。

  還好姐弟倆動作快,林曉霜拖著籃子退後,林念祖攔在了張氏跟前,大聲道:「娘,這蘑菇沒有毒,是可以吃的,我們都吃過了,你看我和姐姐不是沒事?有毒的我們都沒有采。」

  林念宗驚異地看著弟弟妹妹:「你們怎麼知道這些蘑菇沒有毒?」

  「姐姐告訴我的,」林念祖輕輕一擺頭,有點得意地斜睨了蔡二虎一眼,小嘴吧嗒吧嗒地一一道來,將林曉霜給他說的那些全都複述了一遍。

  林曉霜含笑看著他,對感興趣的事,這小子記性倒是蠻好,一點都沒說錯。

  林曉霜見父母尚自驚異不定,林念祖話音剛落,便接口補充道:「其實蘑菇有毒無毒,有很多種辨別方法,除了看形狀,看顏色,看生長的地方,聞氣味這些,還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在採摘野蘑菇時,可用蔥在蘑菇蓋上擦一下,如果蔥變成青褐色,就證明有毒,不變色的則無毒;還可以在煮的時候,在鍋內放進幾粒白米飯,如果白米飯變黑,就是毒蘑菇,不可食用。只要綜合以上法子,就能夠分出有毒無毒來,斷然不會有錯,何況我和念祖采的這些,都是認得的,人們常食無害的,常食還對身體有益。」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林崇嚴出言問道:「這些東西,你是怎麼會知道的?」

  「爹,姐姐都不記得過去的事了,你問她她哪裡回答得出來。」林念祖插嘴道。

  「是啊,我也不大記得,只是腦子裡自然而然的,就知道這些東西,」林曉霜配合地皺了皺眉頭,「先前我還道是爹娘教的,原來不是,想來是聽其他人說的了。」

  鄉村的女孩子不像城裡的大家姑娘,整日養在深閨,林曉霜從小就滿山遍野亂跑,幫著家裡幹活,這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在她出事前,卻不曾見她采過蘑菇,不過這個問題已經無法深究了。

  林崇嚴是有學問的人,聽女兒說得頭頭是道,已是深信不疑,蘑菇他以前是吃過的,只是那些都是干品,他雖書讀得好,於農事一道卻是兩眼一摸黑,看著所有的蘑菇都長得差不多,根本分不出哪些有毒哪些無毒,難得女兒竟有此本領,一時心喜,撈過碗就舀了一勺吃起來。雖說沒有放油,就是白水煮了放點鹽,他卻覺得再也沒吃過這麼美味的蘑菇。

  見丈夫都吃起來,張氏也自信了,讓林曉霜給蔡大嬸母子也盛了一碗。蔡大嬸笑瞇瞇地看著林曉霜,對張氏說道:「林家嫂子,你是個有福的,兩個兒子這麼乖巧,閨女還這麼能幹。」

  張氏謙虛道:「這孩子就是野慣了,還好記性不錯,看什麼一遍就會,也不知她哪裡學來雜七雜八的這些東西,有的我們連聽都沒聽說過。」她雖然用的是嗔怪的口吻,眼底眉梢卻俱是笑意。

  林曉霜背過身去,對著弟弟做了個鬼臉。

  「嬸兒,林子裡蘑菇挺多的,您若是見到其他鄉親,告訴他們一聲,免得有人又誤食有毒的蘑菇,憑白丟了性命。」林曉霜好心提醒道。

  「哎喲,我可沒有丫頭這麼好的記性!」蔡大嬸笑道。

  「回頭你告訴爹,咱們寫下來,給村長送去,不就結了?」林崇嚴含笑說道。

  「嗯!還是爹想得周到。」林曉霜點頭答應。

  鄉人多純樸,若不是逢著這亂世,各家只能顧著自個兒,多是好心的。蘑菇是天生天長的,又不是自家的,鄉人們能多尋一樣吃食,也好熬過困難時期,從父親與大哥的對話中,林曉霜敏感地意識到戰爭也許持續不了多久了。

  她並不是沒有私心,也曾想過只是自家曉得分辨,不如就把蘑菇採了曬乾,放著慢慢吃。不過後來想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那樣,其他人見她家吃了無事,也會效仿,若是吃著有毒的,反倒害了人,索性公開分辨之法,再說了,這世上又不是只有蘑菇可以吃,沒有受過工業污染的自然界,就算戰爭起也不會受到炮火的摧殘與毀滅,物質不是一般地豐富,很多東西都可以下嘴。她想過了,四周儘是山林,別說蘑菇有很多,不怕被採摘光,就算被采光了,她還可以自己種,曾經看過的蘑菇種植法,因為是直觀的印象,加上技術人員詳細的講解,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腦海。或許老天爺早就預備安排她穿越當農民,所以才早早給她進行了訓練。

  「娘,以後家裡的飯菜,就由我來安排吧。」林曉霜等大家吃完,收了碗筷說道。她不能只做個米蟲,也知道這是不現實的,遲早都要面對,不如由自己提出來。以她的性格,也不喜歡坐著等人來養,她喜歡自己創造財富,從中可以獲得樂趣。

  「你行嗎?」張氏眼帶疑問。

  「嗯!」林曉霜重重地點頭,「我一定做好了,不會餓著爹和娘。」

  「只說爹和娘,是不是就可以餓著大哥了?」林念宗打趣道。

  「大哥……」林曉霜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不依地哼道。

  「好了好了,你們兄妹就別鬧了,念宗,吃也吃好了,趕緊下地,趁天黑前,把這茬給種完了。」張氏喚道。

  「你倆快回去吧,路上別耽擱了。」林念宗摸了摸弟弟妹妹的頭,挺直了腰桿往地頭走去,吃飽喝足,他的步子比原先有勁得多。

  林曉霜與弟弟站在樹下看了會兒,頂著日頭慢慢往來路走去,半路上見林曉霜走得氣喘,林念祖主動接過了籃子。今天真是走了太多路,走走歇歇的,姐弟倆用了大半天時間才回到家,林曉霜去舀水洗臉,就著水光,看到臉頰被太陽曬得通紅。

  「唉!沒有防曬霜呢,怎麼辦?」她摸著臉,自言自語道。

  不管怎麼說,長著一張耐看的臉,至少嫁人時也算是一份本錢吧!她掬起一捧水,輕輕拍打在臉上,慢慢沉思起來。

  有肉吃了

  林曉霜於農事方面,多的不會,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偏門的東西卻比誰都知道得多。

  接過了廚房的活兒,總不能天天讓家裡人吃蘑菇吧,再好的東西,就算是山珍海味,一直吃下去不變化,也會有厭煩的那一天,而且……營養失衡!於是她變著法兒地收集能吃的東西,榆錢兒、槐花兒,香椿,一樣接著一樣。

  不同的東西搭配著吃,甚至偶爾還有肉湯,她的廚藝很快得到了家人的肯定。

  哪裡來的肉呢?卻是些雀兒肉。還別說,這山村的雀兒不少,都是成群結隊地活動。林曉霜琢磨了幾天,回憶了書上曾經看過的麻雀捕捉法,確定沒什麼遺漏後,請村東頭的獨眼老蔣用細麻繩編了一張大網,代價是抓到的雀兒得給他一半。

  而後她拉上大哥帶上小弟,一人扛一根竹竿,每天傍晚去村口的林子裡打劫。他們先把大網用竹竿輕輕掛到樹叢一端的頂上,網口敞開,網底垂直下落,然後幾個人用竹竿從樹叢的另一端往有網的這端驅趕雀兒,那些傻頭傻腦的雀兒在黑暗中拚命地往網裡鑽,等合網落地,那些雀兒就逃不掉了。

  林念宗直誇妹妹聰明,反正這些雀兒不是好鳥,秋收的時候會吃地裡的莊稼。他們根本就沒有客氣,網住一批,捏死,又接著網下一批,抓得不易樂乎,若不是林曉霜叫收手,兩個男孩直想把附近的雀兒都給捕殺盡了。

  反正麻雀隨時有,又有大哥和弟弟這兩個勞力在,林曉霜沒決定逮太多,而且麻雀肉要吃新鮮的味道才好,償了對蔣獨眼的承諾,又給蔡家送去了幾隻,剩下的宰殺了,很是燉了一鍋,那肉質厚實,肉色黃澄,吃得林念祖幾日裡滿嘴流油。

  本來林曉霜不想沾血腥,女孩子嘛,對這些事總有些排斥,她讓林念宗干,沒想到小書生怕血,捏死麻雀時毫不客氣,宰殺時一見血就暈了,她只得忍著噁心,自己操刀上陣。此後很長一段時期,林曉霜在弟弟的心目中形象蓋過了他的大哥,她手提菜刀的英勇形象,盤旋在林念祖小朋友的腦海多年,光輝而燦爛。

  張氏與蔡家嬸子閒聊時,越來越多地提到了女兒,兩家人自打並在一起做活,效率確實提高了很多,蔡大嬸與二虎做活賣力,一個頂林家兩個,林家這邊覺得過意不去,少不得讓他娘兒倆不用做午飯了,林曉霜每日多做兩人份的送去,兩家人還真像是一家人。

  每日晌午能吃到熱乎乎的飯菜,蔡大嬸很是歡喜。

  「真是羨慕你,林家嫂子,女兒最是貼心了,我就兩個兒子,沒一個讓我省心的。」蔡大嬸一邊說,一邊打量著一旁的林曉霜,這閨女雖說瘦了點,可長得白白淨淨,水靈靈的,關鍵是能幹,真是越看越是喜歡。

  「這孩子啊,我還想著年歲不小了,該教她些廚房的活兒,哪裡知道她在這方面倒有些天份,比我強得多。」張氏話語中不乏驕傲。

  「可曾許了人家?」蔡大嬸問道。

  「她還小,我還想多養在身邊幾年,蔡嫂子你沒養過閨女,不知道這養閨女比養兒子麻煩多了,唉!操心啊,也不知她將來會嫁到什麼人家,一想到將來大了就要離開父母,我這心裡就難過。」

  「你既然心痛閨女,就別嫁到遠處去,挑個近處的人家,也好時時看著。」

  「嫂子說的是。」張氏看著不遠處的女兒,眼底一片溫柔。

  「不知道林嫂子想給霜兒找個什麼樣的人家,我們村裡的莊稼戶,怕是配不上你這個女兒。」蔡大嬸繼續打探著。她存了試探之意,自己的兒子二虎大了曉霜兩歲,要是可能的話,她真想訂下這個兒媳婦。

  張氏卻沒有接她的話,笑了笑,將話題扯開了。雖說他們家如今敗落了,可原先也是大戶人家,聽丈夫的口氣,等戰爭平息以後,還是要回關中去的,這山村裡的人,確實配不上他家女兒。

  在這裡日子雖苦,一家人卻是和和美美,團團圓圓,依張氏的意思,若是能在這裡過一輩子也好,因為關中的家裡,林崇嚴還有兩名妾氏,不過為了兒女的前程,她也知道這個想法是不現實的,只有期望這麼多年,那兩名妾氏守不住,自個兒跑了。

  雖然張氏沒有發話,蔡大嬸卻是存了心思,對林曉霜愈加好了,常叫她到家裡去玩。她家院裡栽了幾棵果樹,有桃有杏有梨,頭一年的果子打下來吃不完,手巧的她都做成了果干,第一次林家姐弟上門去給她送麻雀,她就抓出一大把來給他們吃,林念祖正是嘴饞的年紀,惦記著人家的果子干,知道蔡大嬸喜歡姐姐,便常常拽著她上門,順便蹭東西吃。

  蔡大嬸不止會做果干,她還會做豆腐、醃鹹菜、做甜酒……反正鄉下人家會吃的,就沒有她不會做的,林曉霜本著技多好傍身的想法,也愛去她家,跟她學了不少東西。她嘴巴叫得甜,人又長得乖巧漂亮,蔡大嬸一高興,也不藏私,將拿手絕活盡心教她,就連獨門絕技也傳了出去,沒幾天林曉霜就學會了醃鹹菜,其他的暫時沒材料做,但是理論上她都熟悉了,估計若是有料,也能做得穩穩當當。

  見蔡大嬸如此盡心待女兒,又時常讓蔡二虎與自己的倆孩子在一塊玩耍,張氏還能看不出她的心思,找了個空,試探了丈夫幾句。

  林崇嚴思量了一下,說道:「說起來二虎也是個好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為人實誠,若他家境好些,女兒嫁到他家也不錯,可惜……」

  「咱們現在也比人家強不了多少!」張氏歎口氣,「我也想女兒嫁個好人家,只是這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眼看過兩年就大了,可別耽擱了。」

  「還早呢,看看再說吧。」林崇嚴說道。他聰明可愛的女兒,比兩個哥哥家的強多了,大哥的長女嫁的是東臨縣縣尉,二哥的長女嫁的是個秀才,蔡小虎人品雖好,卻沒有功名,她的女兒就算不比兩個哥哥家的嫁得更好,也不能比他們差才對。

  林曉霜並不知情,在她眼裡,蔡二虎就是個小孩子,和林念祖一樣,她把他當成了弟弟,若是知道大人們想將她與個孩子送作堆,不吐血才怪。

  她的腿已經完全好了,周圍的環境也熟悉了,出門不再用林念祖跟著,她知道父親的期望,所以更多的時候是讓林念祖在家中讀書,不聽話就以不做好吃的相威脅,林念祖為了能飽口腹之慾,對這個姐姐比對他老子還要怕,言聽計從。

  林曉霜再次來到山中,頭上戴個草帽,背後背個小竹簍,見到什麼好東西就往後面丟。獨眼蔣別的本事沒有,手編工藝一流,自編網事件過後,林曉霜常到他那裡送些小東西,多是吃食,作為答謝,獨眼蔣教了她幾樣技能,這個草帽就是她跟著獨眼蔣學編的第一件物事,出門在外,謹記防曬,帽簷編得很大,足以遮擋陽光。

  春天的山裡,可食的野菜很多,有蓴菜、蕨菜等等大家熟知的,也有這裡的人從沒吃過的魚腥草、蒲公英等等,林曉霜後世吃過,所以她的採摘面比別人廣得多。

  這次進山,她發現了一種芋頭,經多番鑒定,卻是魔芋,在她的記憶中,中國早在兩千多年前就開始栽培魔芋了,西晉使致洛陽紙貴的《蜀都賦》一文中就有「以灰汁煮即成凍,以苦酒淹食,蜀人珍之」的記載。欣喜地挖了半簍回家,她開心不已,可以做魔芋豆腐吃了,回家試驗去。

  抬起頭來,林曉霜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進到了山林深處,心下有些慌亂,雖說這幾年山林中的野獸據說都被飢餓的人們捕光了,可小心些總沒錯,若是有那麼一兩隻漏網的給她遇上,這條小命可就二次交待了,忙急急往回走,幸好來時她有標記,不致迷路。

  「救命……」

  忽然間林曉霜聽到若隱若現的呼救,莫不是什麼人掉進了獵人的陷阱?這山林中會有哪些獵人布的陷阱,她可是向蔡二虎請教過的,進到深山,就得避開這些陷阱,不然掉下去若是無人發現,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去看看吧,她告訴自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沒準老天爺能開恩讓她下輩子投個好胎,做個富貴閒人。

  小心做好標記,穿過樹叢,沿著發聲的方向而去,走出好長一段路,終於看到了人影。

  灰衣的男人,腰間佩著劍,對上林曉霜的目光,焦急的面容有一剎那的愕然。

  「大叔,需要幫忙嗎?」林曉霜問道。

  大叔?灰衣青年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不過這時不是計較稱呼的時候,他焦急地問道:「小姑娘,你可識得出山的路?」

  林曉霜點了點頭,男人欣喜地站起身來:「那好,請你帶我們出山,我會給你報酬的。」

  她這才發覺灰衣男人的身邊躺著一個年輕人,面容蒼白,瞳孔有些渙散。

  「啊!他怎麼了?」林曉霜驚道。

  「被蛇咬傷了,傷口不紅不腫,也不痛,開始我們以為那蛇無毒,誰知道走了會兒,他就開始發冷發熱,腿也麻木了,我們得趕快出山找大夫。」

  林中奇遇

  林曉霜大驚:「放下,快放下他!」

  依灰衣人所說的症狀,八成這個更年青的男人是被銀包鐵蛇咬了,這種毒如果不及時救治,三四個小時就能至人死亡,他們現在是在林子深處,要出去還得一個時辰左右,等再找到大夫,也來不及了。

  灰衣人被她吼得發愣,只見她放下背簍,從裡面拿出些草藥,根部還帶著泥,想是新摘的,面上頓時一喜:「姑娘你能解這蛇毒?」

  林曉霜面色沉靜:「出林子找大夫,已經來不及了,我剛好有藥,暫且試試。」

  「你沒把握?」灰衣人面色一沉。

  林曉霜搖了搖頭:「他中毒已深,我沒有絕對的把握,不過……死馬當做活馬醫吧,你若是選擇現在出林子,耽擱了時辰,他卻是一點活命的機會也沒有,你選吧!」

  「大膽,你……你竟敢將……將他比作畜牲!」灰衣人對林曉霜怒目而視。

  「大……哥,放我下來,就讓這位姑娘試試。」眼神迷濛的年輕男子尚有一絲神智。

  他一發話,灰衣人就不啃聲了,乖乖地將他放下,背靠大樹。林曉霜掃了一眼他蒼白的臉,心頭喃喃念道:好一個俊朗的少年。看起來,這男子也只十七八歲年紀,其五官可用眉目如畫來形容,什麼F4F5,全部加起來也比不過這個啊!她看得有些發呆。

  「喂!你到底會不會治啊?」灰衣人急道。

  「沒有器具……」林曉霜呢喃道,抬眼看了看灰衣人,「你們有嗎?廣口的瓶子、罐子、碗之類的?」

  灰衣人沒好氣地說道:「誰出門會隨身帶著碗,又不是搬家!別管用什麼了,你倒是快些幫忙治啊!」

  「那也是!」林曉霜對著坐在地上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呆會兒你可別嫌髒啊,為了活命,暫且委屈一下。」看穿戴就知道這倆是有錢人,別看灰衣人一身灰撲撲的,人家那衣料,可是絲綢的,林家連這樣的一角布都拿不出來,而她接下來的動作,鄉下人無所謂,這些城裡的有錢人可是會噁心的。

  將草藥抹了抹根部的泥,林曉霜也不嫌髒,放到嘴裡就嚼開了,直到嚼得稀爛,示意灰衣人伸開雙手,她俯身將藥渣吐在他的掌心。

  灰衣人的手抖了一下,緊皺著眉頭,「你這是做什麼?」

  「沒容器,只好用你的手來盛藥了,」林曉霜舉了舉自己的手,「我的太小了,你看,所以只有你最合適。」

  「你腰間的葫蘆裡是酒吧?」

  「是!」

  「那正好,有酒,可以更大效果地發揮藥效。」不看灰衣人灰敗的臉,林曉霜自顧解起他腰間的葫蘆來,拔開葫蘆上的木塞,一陣酒香撲鼻,她果然沒猜錯。

  將酒倒在灰衣人的掌心,林曉霜伸出兩個食指,攪啊攪啊,灰衣人手心發癢,忍不住顫了一下,幾滴酒液順著掌縫滑落。

  「別動!這藥很難找到,只有這麼點,灑了你弟弟就危險了。」

  灰衣人咬牙忍著,很懷疑林曉霜是不是因為他方才吼了她,所以在報復。不過看她專注的樣子,只顧著弄藥,又覺得不像,也許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吧。

  直到酒的顏色變成了與草藥一樣的綠,林曉霜方才停止攪拌,問道:「是哪裡被咬了?」

  少年嘴唇顫抖著,蛇毒的麻醉性已經讓他說不出話來,灰衣人代為答道:「是右腿。」

  「你把右手中的藥,給他喝下去,服酒就行,不須服渣。」

  一邊交待,林曉霜一邊拉高少年的褲腿,低頭探查,結實的小腿肚上,有著淡淡的蛇牙印跡。避開傷口,她自下而上地在少年腿上搽藥酒,很費勁地按摩著。

  少年畢竟還沒昏死過去,聽到林曉霜說的,眼睛一時睜得老大。灰衣人面帶為難,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少年,說道:「小……弟,你別怪我,救命要緊,你就忍了吧。」不顧少年的吱唔,他將手掌半握著湊近,將藥液灌進了少年的口中,藥液入口,少年認命地閉上了眼,順喉滑下。

  灰衣人的左手掌依舊好好地舉著,林曉霜從上面蘸了藥液,全數塗抹在少年腿上,慢慢地,少年的呼吸漸漸平穩。

  「真的有效!」灰衣人面帶喜色,對她繞開傷口的動作也產生了好奇,「為什麼你不搽在傷口上呢?」

  「因為這種蛇與其他的不同,搽藥時要由下而上,由遠而近,不接觸傷口,才有利毒氣的排出,若是搽在傷口處,外面的毒倒是解了,裡面毒氣卻會被封鎖在出不來,那可不就不是救人是害人了。」

  「小姑娘蠻厲害嘛!」灰衣人誇獎道,「你家裡是行醫的?」

  林曉霜搖了搖頭:「鄉下人,出行難免碰到蛇,這都是些土方子,不過累積了幾輩人的經驗,大夫還不一定能治呢。」

  等到少年臉上的蒼白不再,林曉霜才停了手:「好了,你可以帶他出山了,回去後再用半枝蓮五錢,黃柏三錢,白菊、金銀花各四錢,水煎一日一次,可清餘毒。

  少年睜開眼,卻不是意料中感激的神情,恍惚之間帶著一絲厭惡,掃過林曉霜的臉。

  那眼神很冷,林曉霜摸了摸脖子,有些害怕地縮了一下肩,忽然間就想起了農夫和蛇的故事,她不會是……救錯人了吧?

  幸好這時灰衣人出來圓場了,他從懷裡掏出一錠元寶,遞到林曉霜手中:「謝謝姑娘,這點銀兩,權作酬金。」

  從他掏出來,林曉霜的眼光就被元寶吸引,自動忽略了少年厭惡的目光。她還從未見過這麼多錢,林家連點碎銀子都沒有,只看見張氏數過銅錢,還沒幾個。她毫不客氣地接過來,用牙咬了一下,元寶上頓時出現一絲凹痕。

  「真的是銀子哎!」

  「那是當然,你以為我們會騙人不成?」灰衣人含笑道,「你救了我弟弟,這是你應得的,可惜我們出門在外,帶的不多,只有這點,還請姑娘多多包涵。」

  「這個已經夠多了,已經夠了,嘿嘿嘿。」林曉霜喜不自勝。有了這十兩銀子,她可以做好多事了。

  「你們不是迷路麼,跟著我出山吧。」向灰衣人揮了揮手,林曉霜帶著前行。

  灰衣人背起少年,一路走一路與林曉霜閒聊。林曉霜知道了他們姓祁,灰衣人叫祁亮。

  「你弟弟叫什麼?他好像不大愛說話。」林曉霜問道。

  「祁……祁宣!他叫祁宣。」祁亮說道。

  名字不錯,比大哥和小弟的好聽。

  「聽你們的口音是外地的吧,怎麼跑到山裡來了?」林曉霜問道。

  「這個……家中是行商的,只要有生意可做,走南闖北,哪裡都得去。」祁亮答道。

  林曉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不管他們是什麼人,出了林子就分道揚鑣了,這輩子可能不會再相遇。

  「小姑娘,你呢?你叫什麼?這麼小就出來做事了,家裡人能放心?」祁亮問道。

  「我叫林曉霜,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林曉霜低歎,「何況我也不小了,今年十一,吃十二的飯了。如今逢著亂世,還好山神爺賞了口飯吃,否則莊稼被徵糧征走了,沒剩下幾粒,人都得餓死。」

  若是張氏聽到,肯定又要拍她一巴掌了,姑娘家的閨名說是不能說給人聽的,林曉霜卻總是記不住。在她看來,名字就是取了給人叫的,不然取名做什麼,而且就算不說,村裡哪家不知道她叫林曉霜,現在她不是關中林氏家族的小姐,只是個鄉下丫頭,哪有那麼多講究。

  祁亮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是啊!戰爭一起,苦的是百姓。」

  「戰爭一定很快結束!」一直不說話的祁宣突然插了這麼一句。

  「但願如此!」林曉霜說道,看了看遠處,眼神有些黯淡,低聲說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是沒有戰爭了,苛捐雜稅一來,脫不開一個苦字。」

  祁氏兄弟倆一起看向她,眼神透著幾許古怪。

  「你這小丫頭,想得倒挺多的。」祁亮說道,「聽你的口氣,你認得字?」

  「認得一兩個,會讀不會寫。」林曉霜謙虛了一把。她驚醒到自己忘了自己只是個小姑娘,再說話時就小心了許多,只談些村中風物,不提自身。

  走出了林子,三人在林子外分了手,林曉霜往東,祁氏兄弟往北去了,等林曉霜走遠,祁亮忽然跪下:「小王爺,請恕屬下不敬之罪。」他深知這位小王爺向有潔僻,可是剛才他卻逼著他喝了沾有林曉霜口水的藥液。

  小王爺不說話,目光不知看向何方,半晌方才揮了揮手,低頭看著眼前的人,說道:「起來吧,你也是為了救我,幸好那丫頭的藥還管用,否則……此事怪不得你,只是,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就好,休得再提起!」

  「屬下明白!」祁亮站起身,恭謹地立在一側。

  「看她的談吐,並不粗笨,一點也不像是個鄉下丫頭。」小王爺看著遠處小姑娘消失的方向,眼神輕微地瞇了一下。

  「屬下也這麼覺得,亂世之中,便是大族也有破落為奴的,想來原先此女一家並非農戶。」

  「嗯!且不管她,還好本王早有計較,鄭王那老小子果然不是誠心歸順,他竟然將元拓下獄,沒了元拓,我看他抵擋得了我秦軍幾天!咱們快些回去,向皇兄報信!」

  「是!」

  兩道身影漸行漸遠,很快消失不見。

  家有來客

  林曉霜回到家中,這一耽擱,父母與大哥卻都收工回來了。

  「霜兒啊,你跑哪兒去了,怎麼飯也不按時做,你爹和大哥都餓壞了!」張氏嗔怪道。

  放下背簍,林曉霜挽起袖子就往廚房去:「娘,您歇著,我來。」

  張氏推開她:「我這都做了一半了,你也別摻和了,昨日的剩菜還有些,我隨便弄弄咱們就吃飯。」

  「哎!」林曉霜答應一聲,笑著退出廚房,院子裡林念祖正低著頭,在竹簍裡翻找著什麼,見林曉霜出來,嘿嘿笑道:「我看看姐又弄了些什麼好吃的回來。」

  看他手裡捧著一捧魔芋果,用袖子擦了擦就要往嘴裡送,林曉霜忙道:「那個不能吃,快放下。」

  林念祖嚇了一跳,趕緊丟開:「為……為什麼?」

  林念宗聞聲出門來,說道:「小妹回來了?」看到竹簍裡的東西,眉頭一皺,「這是鬼芋,你怎麼弄了這麼多回來,這東西可是有毒的。」

  原來這裡把魔芋叫做鬼芋啊,妖魔鬼怪是一家,倒也貼切。

  林曉霜揀起被弟弟丟在地下的魔芋果,說道:「大哥不知道了吧,這可是好東西呢,雖有一定毒性,卻也是一味藥材,蔡大嬸這些天不是不小心扭傷了嗎,爹也總嚷牙痛,不管是去看大夫,還是自個兒去藥鋪抓藥,都貴得要死,別說咱們沒錢,就是有他們也捨不得,但總這麼拖著不是個辦法,今天我進山就是想採點草藥的,我識得不多,這鬼芋卻是知道,有活血化瘀、解毒消鐘的功效。」

  「那也不用采這麼多回來啊,你又不是要開藥鋪。」林念宗說道。

  「進山太麻煩了,路遠,不方便,我把它移栽到屋後,取用方便。」

  林曉霜沒有說製作魔芋豆腐的計劃,畢竟果實還不算成熟,她的思想也還不成熟,她只是聽說過魔芋豆腐的製作方法,沒有親手做過,說大話不是她的習慣,且等試驗成功了再說。

  林念宗深思地看著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細瘦的肩:「霜兒,自從這場變故,你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懂得越來越多了。」

  林曉霜心頭一凜,嘴角抽了抽,低頭掩藏住眼底的不安,用玩笑的口吻說道:「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或許是老天爺看我忘記了前事,太過可憐,在我昏迷時賜了靈丹妙藥,讓我洗髓伐經,變聰明些,以作補償。」

  「噗哧」一笑,林念宗戳了她的腦門一下:「才誇你兩句呢,看把你得意的,再說下去,你都快成神仙了,那我不是成了神仙的哥哥?」

  「嘿嘿嘿!」林曉霜傻笑道,心道還好,林念宗看來並未起疑,只是發點感慨,以後行事看來還是低調些好,得讓自己真正的融入這個時代,去掉所有的現代氣息。

  林曉霜思量了一陣,沒把元寶拿出來交給張氏,對那天的事也絕口不提,她將元寶藏了起來,等最困難的時候再用吧,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是不是會打仗,或者等啥時候去城裡換成碎銀,她自己留一部分,做事也方便些,尤其一些女孩子家用的東西,她決定自己準備,第一嘛,就是製作內衣褲,胸前的小饅頭似乎比之前大了些,照這趨勢她的發育期開始了。

  很快的,春耕生產也結束了,地裡的莊稼全部種下,林曉霜的鬼芋也種在了屋後的空地上,只等著它們長大成熟。除了偶爾去地裡頭轉轉,看看有沒有長雜草什麼的,暫時沒什麼活兒,林崇嚴閒下來,開始抓兒子的功課,雖然他也希望女兒跟著學,林曉霜卻對那些官樣文章不感興趣,她只要把字認熟就好了,學得多又不能考個女狀元當,有這時間,不如跟著張氏學些實用的。

  張氏對女兒的決定很滿意,於是大多數時間裡,林曉霜就搬張小凳子,坐在院子的樹蔭下跟著張氏學針線,從開始的歪歪扭扭到現在勉強針腳成行,練得很是辛苦,手指被刺破了無數次,奈何張氏還說這樣的針線見不得人。

  張氏說她:「不該的記下一大堆,這要緊的卻給忘光了,原先女紅也學得差不多了,如今又倒回去了,這針腳,只怕讓人見了笑話。」

  林曉霜不依地扭著母親的胳膊撒嬌:「娘啊,這又不是我可以選擇的,你可不能怪我,而且那些記得的東西也並非無用,不是還幫爹治好了牙痛麼?」

  在那剛長起點肉的小臉上掐了一把,張氏笑道:「你個猴兒精,別想偷懶,總歸將來是要當人家媳婦的,娘對你要求嚴格些,也是為了你好,你學的那些倒也不壞,可婆家卻不見得能容你擺弄,若是女紅拿不出手,怎麼做個好媳婦?」

  「娘你又說這些,我不聽了。」林曉霜捂了耳朵,紅著臉跑一邊去了。

  張氏呵呵直樂。

  過了好些日子,林曉霜暗地裡擔心的戰爭一直沒有出現。這天早上,她賴在床上不想起,天氣越來越熱了,晚上又有蚊子哼哼,吵得她睡不著,清晨正是涼快的時候,朦朧間聽到張氏起了,想到早飯有人負責,她便懶得動,繼續補眠。

  窗外喜鵲喳喳喳地叫,回籠覺沒睡多久就被吵醒,閉著眼,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慢吞吞地坐起身來,將濕落的被子扯到胸前,睡眼惺忪。

  院子裡傳來一陣歡笑聲,似乎是來了客人。不好意思再睡下去,林曉霜趕緊穿衣起床,胡亂擦了兩把臉,紮了兩根辮子就出了門。

  「嬸兒,二虎哥,你們來了?」林曉霜張口喊道,一眼瞥到蔡二虎身邊濃眉大眼的年輕男子,和二虎有著幾分相似,俊朗的面容,小麥色的肌膚,一笑一口白牙,和佳潔士廣告上的男模有得一拼。

  「這是……霜兒妹妹吧,都長這麼大了啊,我走的時候,才是個這麼高的小丫頭。」他伸出手掌比劃了一個小小的高度,引來眾人一陣的笑。

  「你是大虎哥?」林曉霜猜到了眼前的人是誰。

  「可不正是你大虎哥,他現在可是當官了,還帶了個天大的好消息,這叫什麼?衣錦還鄉!」張氏笑道。

  蔡大虎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道:「師母說的哪裡話,不過是個小小的百夫長,算得什麼官兒啊。」

  百夫長,在現代就是個連級幹部,行政級別也就是個科級,雖然不大,可也真的算是個官了,要知道蔡大虎與林念宗同齡,今年不過十七歲,十七歲的科級幹部,別說放眼前世,就是現在的世界也沒幾個吧!林曉霜倒抽一口氣,看向蔡大虎的眼神多了一絲驚訝,微笑道:「恭喜大虎哥!」

  明媚歡快的小臉上是由衷的恭喜,從那雙清澈如水的眼裡,蔡大虎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倒懸的臉,心中一時被一種別樣的情緒填滿,脖根處浮起一絲紅暈。

  小姑娘真漂亮,聲音真好聽!

  在軍隊裡,那些兵閒暇時談的就是女人,開始時蔡小虎想到的便只有自家娘親,後來慢慢的懂事了,聽懂了他們的談話,在記憶裡搜尋半天,記得的姑娘便只有林曉霜,因為那個時候他整日和林念宗在一起玩耍,屁股後頭就跟著這個小姑娘。

  他曾經在腦海裡勾畫過她的模樣,想像她長大的樣子,可是怎麼也想不出來,一年比一年模糊,如今她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沒有鄉間女孩的黑紅膚色,白玉般的小臉,尖尖的下頦,含笑的眼,像極了那次閱兵時遠遠的站在城頭,那個仙女般的錦城公主。

  「多……多謝霜兒妹妹,這不當什麼。」蔡大虎擺擺手,呼吸一緊,差點話都不會說了。

  「你帶來什麼好消息?」林曉霜偏了偏頭,「嗯,我來猜猜,是不是鄭王願降秦,這仗不打了?」

  「差不多,只是不是鄭王願降秦,而是鄭王被逼宮,為了南臨百姓,元大將軍開門迎進了秦軍。」林崇嚴對女兒解釋道,「秦軍入城後,他與對方首領談了一夜,那邊承諾會善待鄭王,他便拔劍自刎。」

  「那他死了沒有?」林曉霜急忙問道。

  「這元大將軍倒是個真英雄,他一直不降,為的是忠,對魏室王朝的忠;降,為的是義,對南臨百姓的義,當忠義兩難,他只有以死示忠,捨身取義。幸好燕王察覺他的用意,取暗器彈落了他的刀,好險,脖頸上已留下一道刀痕,都見血了。」蔡大虎說道。

  「那就好!」林曉霜歎道。南臨的百姓,沒有不尊敬這位元拓大將軍的,不管他為誰效命,終是他保了南臨一方平安。

  閒談了一會兒,蔡大嬸起身要走,張氏起身留飯。

  「就這麼說定了,嫂子,你們母子三個就留下來吃頓飯,霜兒,跟我去廚房!」張氏把兩次起身的蔡大嬸按回座椅上,招手喚過女兒。

  蔡大嬸還在那裡客氣,林曉霜抿嘴一笑,過去勸道:「嬸兒,您就聽我娘的吧,我的廚藝還是跟您學的呢,您瞧,侄女兒是您的徒弟,大虎哥又叫我爹師父,咱們兩家不跟一家人似的,您還客氣什麼呀!娘,您陪嬸兒聊聊家常,廚房的活兒交給我一個人好了。」

  「你家霜兒啊,可真是會說話!那……我就不客氣了。」蔡大嬸笑道。

  「嫂子正該如此,」張氏笑道,「咱們兩家誰跟誰啊,太見外就不好了,說起來我還要謝你呢,霜兒得你指點,廚藝大有長進,她這個徒兒還沒好好孝敬過你這個師傅呢,你權當這是謝師宴!」

  「哈哈,好好好,我就厚著臉皮留下,嘗嘗霜兒的手藝。」

  林曉霜對眾人笑了笑,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林念祖一蹦一跳地跟了過去:「姐,我來幫你摘菜。」

  「好!」

  林念祖最愛的就是和姐姐下廚,因為林曉霜吃鹽比較淡,林家其他人吃鹽要重些,每炒一道菜,她都要試一下鹽味是否適合大家的口味,林念祖在的時候,這項工作任務就交給他了。

  「我們……也去幫幫忙吧!」蔡大虎坐了一會兒,眼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廚房,最終忍不住,悄聲動員起了身旁的林念宗。

  「也好,霜兒一個人只怕也忙不過來。」林念宗站起身,「爹,娘,嬸兒,您們聊,我和大虎去廚房看看。」

  「哎……你陪大虎坐著,男兒家哪有下廚的道理,更何況大虎還是客人!」

  「師母,才說了是一家人,您立刻又把我當外人了?既是一家人,就沒那麼多講究,我在軍中時還當過伙頭軍呢,今兒就借花獻佛,也炒兩個菜,就當孝敬師父師母。」

  蔡大虎如此一說,張氏也不好再說什麼,拿眼直□林崇嚴,後者卻不予勸阻,反倒撚鬚笑道:「雖說君子遠皰廚,但為了孝道又是另一回事,如此說來,我倒要等著嘗嘗大虎的手藝了。大虎,你和霜兒比比,看看今日能不能把她給比下去。」

  「哎!」蔡大虎喜滋滋地應了一聲,扯了林念宗大步往廚房走去。

  蔡二虎一看只剩下自己一個,趕緊跟著站起身來:「我也去!大哥等等我。」

  搬家事件

  「大虎,真不走了麼?」林念宗問道。

  「嗯,不走了,仗也打完了,走了這些年,都沒好好孝順我娘,雖說京中繁華,到底不是自己家鄉,娘捨不得離開南臨,我也只好留下。」

  「可惜了,你不是說那位趙將軍挺賞識你的?」

  「對啊,我在戰場上救過趙將軍的一次,他對我很好,」蔡大虎一臉的笑,沒有絲毫鬱悶,「我留下來,不是正好和你作伴!」

  「可是我還是覺得可惜,你跟著趙將軍,前途肯定與呆在南臨有天壤之別。」林念宗真的是為朋友惋惜。

  蔡大虎無所謂地揮了揮手:「沒仗打,呆在哪裡不是一樣?好了好了,我都不遺憾你替我著什麼急,走,陪我下河捉魚去,別整天埋頭在書本裡,也得換換腦子,晚上回來給師父師母他們燒魚吃。」

  林念祖聽到兩人的對話,眼巴巴地瞅著蔡大虎:「大虎哥,我也要去!」

  看從蔡大虎回來,他就換了崇拜的對象,整天跟著人家,對這個崇拜英雄的小朋友來說,從戰場上回來的蔡大虎無疑就是他的榜樣。

  「走吧走吧,去,連你二虎哥也叫上。」蔡大虎樂呵呵地拍了拍林念祖的頭,轉向林念宗,「我們都走了,師父師母也不在,霜兒妹妹一個人在家怕是不好,不如叫上她一道?」

  「她在看書呢,又怕曬太陽,只怕未必肯去。」林念宗看了看裡屋,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你不問問怎麼知道她不去?」蔡大虎搓了搓手,「河邊涼快,若是她怕曬,戴上斗笠好了。」

  林念宗進了屋裡,蔡大虎眼巴巴地瞅著門口,聽著裡面模糊的低語,很快林念宗就出來,對他搖了搖頭。

  「看,說了也是白說,我就知道她是不會去的。」

  林曉霜的脾性他早知道,這個妹妹每天巳時三刻至申時三刻,是從來不會出門的,就窩在屋裡看書睡覺練字繡花,這是個很奇怪的習慣,但家裡人都習以為常了。

  蔡大虎很失望,他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甚至在想是不是林曉霜不喜歡自己,故意躲著他。

  林曉霜絲毫不知,她不出門,單純是不想曬壞了皮膚,浪費了她的白芷面膜效果,要知道皮膚的保養是很麻煩的,她很喜歡自己這張臉,發誓要好好保護它。

  申時三刻過後,林曉霜准點出門,站在院子裡,舀了一瓢水喝了幾口,餘下的淋了淋手,拍在臉上,輕呼:「純天然礦泉水,夠味!」

  「姐姐……」

  抬眼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矮矮的籬笆牆後,林念祖拎著一尾魚,跑得飛快,進了院子,小臉上滿是興奮,仰頭叫道:「我要吃魚。」

  後面跟著的三個人也進來了,林曉霜一一打過招呼,看了看蔡大虎手中的魚簍,湊了過去:「收穫真豐富啊,誰抓的多?」

  「當然是我哥了!」蔡二虎得意地伸了伸脖子。

  「大虎哥你好厲害,以後想吃魚就找你了,」林曉霜笑瞇瞇地說道,「你比我大哥可強多了,上次讓他去抓魚,去了一天,一條也沒逮著。」

  林念祖在一旁哈哈大笑:「今天大哥還是一樣,一條也沒抓著。」

  林念宗輕咳一聲,紅著臉苦笑:「要不怎麼會有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蔡大虎搖了搖頭:「你可別這麼說,你書讀得好,將來是有大出息的,不像我只是認得幾個字,是個粗人,也就只能幹幹這些力氣活兒。」

  「大虎哥謙虛了,你這叫文武雙全。」林曉霜笑道。

  得到表揚,蔡大虎一陣高興,挽了袖子走到水缸邊:「霜兒妹妹,拿個盆和刀來,我來剝魚。」

  林曉霜答應一聲,從屋裡端了洗菜的木盆出來,蹲在旁邊看蔡大虎展示絕活兒,只見他都不用砧板,拎著魚尾猛地往木盆裡一摔,一手壓住魚尾,刀光閃爍,幾下就剝光了魚鱗,掏內臟的速度更是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好了。

  林曉霜張大了眼睛,佩服無比。

  晚上的飯桌於是全是魚,都是林曉霜做的,水煮魚、糖醋魚、酸菜魚,煎魚。

  全家人圍坐在桌前,林崇嚴笑著說道:「今兒飯菜可真豐富,怎麼,莫不是你們知道了?」

  「爹,知道什麼?」林念宗問道。

  林崇嚴清瘦的臉上隱含喜色,卻賣關子不說:「先吃飯,吃完我再宣佈好消息。」

  林曉霜輕輕扯了扯張氏的袖子:「娘,什麼事讓爹那麼高興?」

  「吃飯,別說話!」張氏的臉色卻有些沉鬱,低頭吃飯,沒有理會林曉霜。

  她左看看右看看,爹娘一個喜一個憂,但是明顯的老爹並沒有發現娘的異樣,會是什麼好消息?若真的是好消息,娘怎麼會不大高興?她納悶了。

  林崇嚴一直等到林曉霜收拾好碗筷出來,才讓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宣佈了他所謂的好消息。

  「今日爹和你們的娘進城,遇到一位關中老鄉,打聽到咱們家的老屋都還在,家裡人也都在,你兩位伯伯都帶著家人回去了,所以爹決定,搬回老家去。」

  「啊?」眾人齊齊被這個消息驚呆了。

  「好好地,為什麼要搬回去,咱們地裡的莊稼怎麼辦?」林曉霜問道。

  雖然她是很想去京城看看沒錯,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這片土地她才剛剛熟悉,這裡的鄉民純樸,只不過她曾經看那些掛著鼻涕,餓得像雞仔兒的孩子們可憐,送過吃給過左鄰右舍,他們就記下了這份情,在村裡走時,不是這個塞給她一個雞蛋,就是那個遞給她一個芋頭,儘管他們自己也沒有多少可吃的。

  林曉霜皺起了眉頭,她種下的鬼芋快要收穫了,她的豆腐還沒做成,還有她天天關在屋子裡研究的東西,也正在腦子裡慢慢成形,她還沒有開始創業,現在除了私藏的十兩銀子,是真正的一窮二白。前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脫離鋼筋水泥的城市,在鄉下買一塊地,建一座小屋,種自己喜歡的東西,好不容易這個願望完成了一半,她做農民做得很開心,現在要讓她進入城市,進到有可能充滿鬥爭的大宅門,過那種等同於關禁閉的生活,她才不想!

  「地裡的莊稼確實是個問題,不行就賣了吧,老家也有宅子有地,關鍵是念宗念祖的前程,聽說你大伯跟著新皇,還升了,如今已是從五品的官,新皇要開科取士,就在今秋,念宗也該去試試,就是我也想去考一下,若是僥倖能夠功成名就,咱們一家也就熬出頭了,以後你們也能過上好日子。」

  「相公有如此心,再好不過,與其在路上耽擱時間,回家去又有應酬,不如就在這鄉間溫習,臨考了再回去。」張氏想了想,說道。

  林曉霜馬上舉手贊成:「同意,在鄉間環境好,空氣清新,學習比在城裡有效得多。」

  「哪兒來的這些歪理!」林崇嚴瞪了女兒一眼,轉向妻子,「你不懂,光靠學問是沒有用的,人際交往也很重要,早些去,請大哥帶著走一走,也好幫念宗打出點名氣去,考試不光看成績,考官的評語,也很重要。」

  商量來商量去,林崇嚴鐵了心要走,念宗念祖也贊成,唯有張氏與林曉霜,兩人立場一致,都不想回去。

  「爹,我捨不得南臨,我不想去。」林曉霜咬了咬唇,終於還是明確地表明了立場。

  張氏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女兒,眼裡有著感動,果然還是女兒體諒娘,只有她支持她。

  「難道你想耽擱你大哥的前程?」林崇嚴聞言面色一沉,臉色有些不好看。

  「沒有啊,我不是不讓你們去,要不你們去,我留下,我要照看地裡的莊稼,好不容易都快要成熟了,只要再等幾個月……」

  「我也留下吧!」張氏打斷了女兒的話,「你帶著念宗先回老家,反正祖屋那裡有人打點一切。」

  「好吧,既然如此,我帶大兒先走,這裡就交給你了,秋收後我再來接你們回家。」林崇嚴見女兒與妻子堅持,只得應允。

  「念祖,你呢?是跟著爹爹走,還是留下來等我們?」林曉霜轉向弟弟問道。

  「我?」林念祖指了指自己,想了想,跑過來拉住母親的手,「我要跟著娘和姐姐!」

  張氏欣慰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就這樣吧,祖兒還小,跟過去也怕他們照顧不好他,你也無暇分心看顧。」

  「留下可以,功課不能落下!」林崇嚴說道。

  「放心吧,爹,有我看著呢,不會讓弟弟偷懶的。」林曉霜說道。

  對女兒的承諾,林崇嚴還是相信的,儘管她沒有跟著他學,不過女兒的聰明他早已領教過,不止一次對張氏說,可惜了曉霜是個丫頭。

  商議總算有了一個結果,林家人眼看就要分離,留鄉的留鄉,進城的進城。

  五年之約

  「嬸兒,我借你家磨用用。」林曉霜見院門虛掩著,過去輕輕推開。

  見到來人,蔡大虎飛快地去抓掛在樹枝上的外衣,手忙腳亂地披在身上。

  「霜兒,我娘趕集去了,你要用只管用,這次要磨什麼?我和我哥幫你。」二虎收起馬步,他被哥哥折騰了半天,早就受不住了,看到林曉霜就像看到了救星。

  「我沒叫你收拳,給我蹲好!還有半個時辰,我沒叫你就不許動。」蔡大虎繫好衣裳,對弟弟一瞪眼,二虎撇了撇嘴,只得衝拳下蹲,繼續剛才的動作。

  「二虎哥這是在練武呢?」林曉霜笑著,草帽下一雙大眼忽閃忽閃的,「早知道我叫上念祖一道來,他最想練武了。」

  「你爹不是要讓念祖讀書麼,你娘只怕也捨不得他練武,太辛苦了。」蔡大虎對著林曉霜,馬上換了一幅笑顏。

  「你不也讀書又練武?」她有些俏皮地歪了歪頭,「就算念祖將來不從軍,學些武藝防身也是好的,誰規定讀書人就不能練武了,那些用兵如神的將軍元帥,可都是讀書人。」

  蔡大虎一愕,隨即又是一喜:「那你讓念祖過來,和二虎一起學。」這樣的話,以曉霜對弟弟的疼愛,想必也會常常出現,他又能多看到她了。

  「嗯,明日我就讓他過來。」林曉霜應道。

  「你要用磨推什麼?我來吧。」蔡大虎接過她手中的籃子,裡面竟是洗淨了的鬼芋,「這個?推成漿嗎,做什麼用?」

  「做豆腐。」

  一邊對蔡大虎解釋著做法和功效,一邊向磨房走去。雖說現在還未全部成熟,但她心急想吃了,先弄點來做試驗,大哥跟著爹去京城了,趁著蔡大虎還在休假,正好有幫手,她可是早計劃好了,要充分利用資源,尤其是人力資源,反正少不了他們的一口,這是大家都得益的事。

  「大虎哥,你啥時候回軍隊去?這次的假夠長的啊!」

  「嗯,南臨城的虎威軍與我們的鷹軍合併,南臨事務還由原先的駐防軍管著,潞王爺現在要等京城的命令,是走是留還不一定,我們鷹軍暫時無事,趙將軍知道我家是本地,便讓我回家住一陣,待通知來了,再決定是否與他一道進京。」

  趙將軍雖說還有時間給他考慮,蔡大虎卻早就表明要留下來,只是他沒想到見到林曉霜後,決心開始動搖,當知道林家老家在京城,遲早也要入京,他就改了主意。

  自他回來後,媒婆上門來提了好幾家的閨女,都被他一一拒絕,蔡大嬸很著急,丈夫早亡,她希望兒子早些為蔡家開枝散葉,這個兒子有點野,從小就很有主張,娶個媳婦來拴著他,也免得他又跑了。

  他想起了幾天前和娘的對話。

  「這個不同意,那個你也不同意,你倒是說啊,要娶什麼樣的女子,娘也好去找,」蔡大嬸急得跳腳,「你快些娶個媳婦,我就安心了。」

  蔡大虎摸摸鼻子:「我要找個自己喜歡的,媒婆提的那些,我都不滿意。」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你可別被外面的那些女子晃花了眼,咱們莊戶人家,找個會做事的最實在,光長得好看有什麼用,若是好吃懶做的,難道還要你娘我侍候她?」

  「長得漂亮又會做事的,又不是沒有……」蔡大虎小聲嘟囔。

  「誰?你倒是說啊,是哪家姑娘,娘也好替你張羅。」蔡大嬸耳朵挺尖的。

  「還用我說嗎,您又不是沒看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蔡大虎紅著臉說完,也不管他娘的臉色,自顧自做事去了。

  「你說的是……曉霜?」蔡大嬸半天才明白過來。

  蔡大虎點了點頭。

  「她……她太小了啊,我原本還想著將她說給你弟弟,如今聽說他們一家原是京裡的大戶人家,要搬回去,這事我也不好提,只怕是不成了,他家是讀書人,家裡人都是做官的,哪裡看得上我們這種人家。」蔡大嬸一邊說,一邊歎氣。

  「我不管,反正要娶,就娶她那樣的,有那個樣子還不行,還得有她那份手藝,那樣的心思。」蔡大虎悶聲說道。

  這不就是擺明了非林曉霜不娶嗎,蔡大嬸愣住了,半晌方道:「若是曉霜,娘是一百個滿意,只是……這件事,娘幫不了你。」

  「嗯!娘,您就好好管好二虎就行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

  「若你真能將曉霜娶進門,娘做夢都會笑醒。」蔡大嬸說道。

  蔡大虎那一刻下定了決心,他要跟著趙將軍走,將來再掙幾份軍功,師父師娘才會將曉霜嫁給他,不過在那之前,需要讓曉霜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娘說的沒錯,她真的還小,能夠明白嗎?

  一邊有勁地推著磨盤,一邊思忖著怎麼開口,他不擅言辭,要怎麼說,才能讓她知道他的心意?正想著,林曉霜卻先開了口。

  「大虎哥,我聽說嬸兒急著給你挑媳婦?」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幾分好奇。

  蔡大虎靈機一動:「沒成,我娘自己也說了,沒一個及得上你。」

  林曉霜眼睛眨巴又眨巴,一時無話。她心思剔透,如何聽不出這其中的意思,敢情蔡大嬸是看上她了,可她從未想過,在她的眼中,蔡大虎也只是個少年,儘管實際年齡比她大五歲,心智卻遠沒有她成熟。

  見林曉霜皺眉,蔡大虎有些不安,她應該聽明白了吧?只是為什麼皺眉,難道是不願意,瞧不起他麼?橫下心來,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與其這麼吊著難受,不如挑明了。

  「霜兒,你能等我五年嗎?」

  「啊?」林曉霜睜大眼看著他,一臉驚訝。

  「給我五年時間,我一定讓自己配得上你!」蔡大虎惴惴不安地看著她,一臉期盼。

  她才十二歲哎,居然有男生告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豆芽菜一樣的身板,林曉霜不知道作何表情,他到底看上她哪一點?

  「我說了不算,你知道的,兒女的婚事由父母作主。」林曉霜在他的注視下,猶豫半天想出了這個理由。

  「這麼說,只要師父師母那裡不反對,你是願意的了?」

  「這個……你能讓我爹娘在我十七歲前不將我嫁出去?」她更關心的是這個。

  蔡大虎點頭:「我會向他們爭取,我會求師父,希望他給我這個機會。」

  林曉霜見他說得鄭重,也正色看著他:「大虎哥,你有沒有想過,現在你還年輕,見過的人還少,五年還很長,這五年內,就算我不會遇到別人,你可能會遇到真正喜歡的姑娘……」

  「霜兒,不會!我會等你長大,不會再喜歡別的姑娘,」蔡大虎臉紅紅的,著急地解釋道,「我保證會對你好,你只要答應等我五年,就算……就算這期間有別人對你好,也請你給我一個機會,五年後,如果你覺得我真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再拒絕我不遲,我保證不會糾纏。」

  俗話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的眼睛最能表現出他的真實想法,從蔡大虎的眼裡,林曉霜看見的只有真誠。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喜歡她,但是她知道他確實沒有說謊。

  十七歲就是連長了,連長上面是營長、團長……林曉霜在心裡盤算著,不由得微微一動,前世時少年的她,不就曾夢想過嫁個軍官嗎?曾經的願望沒有實現,莫非在這來世,上天要圓她一個最初的夢想?

  雖然對蔡大虎瞭解不是很多,但憑著這些時日的接觸,知道這是個老實肯幹的年輕人,他的身上有一種執著,相貌也英俊,身材……剛才偷偷瞟到的,似乎……也很棒!而且人家多好,承諾就算她答應了,他自己是不會出牆的,她卻可以有選擇,雖然相信父母不會害她,想必挑夫婿時也會再三斟酌,但總還是盲婚啞嫁,不如這眼前的年輕人,好歹知根知底。

  「好,我答應你,只要你能說服我爹娘,我等你五年。」

  「真的?」蔡大虎一陣狂喜,鬆開磨把,上前兩步握住了林曉霜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因為練武的關係,掌中與指尖都是粗硬繭子,她的手才有他的一半大,被全部包住。

  林曉霜臉一下子熱了,但她沒有抽出手來,凝視著他,她輕聲說道:「大虎哥,好好幹,我相信你,你一定會有功成名就的一天!」

  能夠在婚前戀戀愛,其實也不錯!大虎是個好青年,不管未來會不會有變數,至少她能夠五年不嫁也好,看張氏的樣子,已經在操心她的婚嫁問題了,真怕過個兩年,還花骨朵兒般的年紀就將她嫁出去,太摧殘幼苗了。

  不得不說,林曉霜找到了個好幫手,魔芋豆腐的製作費時費力,二虎蹲好馬步後也來幫忙,磨好漿後,乾脆就在蔡家架了鍋,開始試驗。這裡有一種東西叫土鹼,村人用來洗油污,做魔芋豆腐需要加鹼,林曉霜卻不知這種土法提取的鹼對人體是否有害,她想了一陣,還是採取了最安全的方法,從草木灰中提取原料,沉澱又沉澱,試驗又試驗,也算運氣好,不過兩三次,她終於找到了最適合的配方。

  當灰白的魔芋豆腐出鍋時,蔡大嬸也回來了。

  她往鍋裡瞧了又瞧,還伸手戳了那嫩生生的豆腐一下,奇道:「原來沒有豆子,竟然也能做出豆腐來,霜兒啊,你這丫頭腦子裡怎麼有那麼多新奇的想法,這吃了真的沒事?」

  「放心吧,嬸兒,我哪回騙過您?」

  「嬸兒信你,毒蘑菇你都能分得出,何況這個,說到這爐灰啊,端陽做粽子的時候,也興放它,據說吃了能辟邪。」

  林曉霜燦然一笑:「是啊,我就是想到了這一茬,果然一試,真能去除鬼芋的麻味。據藥書記載,鬼芋是一味好藥,經過漂洗磨漿後加工成熟食,不僅沒毒性,吃了還對身體有益,嬸兒你上回扭傷腳腫,還是這東西給治好的。」

  「對啊,我們曉霜會讀書,知道得就是多!大虎,去把我摘來的菜洗洗,二虎,去把你林嬸子和念祖叫過來,今兒就在我家吃飯,曉霜這豆腐啊,就充公了。」

  林曉霜嘻嘻一笑:「本來就是做給嬸兒嘗的,我只出了一塊豆腐,您卻要管三個人的飯,如此一來,倒是您虧了。」

  蔡大嬸拉著林曉霜的手:「不虧不虧,看到你啊,嬸兒心情都要好上三分,將來誰家得了你這樣的媳婦,才真是好福氣。」

  大虎眼底含笑,直□二人,林曉霜輕嗔一眼,他趕緊低了頭出去,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

  「嬸兒,怕就是您這樣念叨,我娘才老想著把我嫁出去,您見了她再別說這話,好歹我在家多留幾年,也還能多陪陪您。」

  「嬸兒也想哦!可是你家不是要搬回京去嗎,再怎麼樣你也陪不了嬸兒多久了。」

  「那我就賴著不走,留下來給嬸兒做女兒好了。」

  ……

  傾聽花語

  「這樣不行,應該這樣……」院子裡的大槐樹下,蔡大虎正教著二虎和念祖武藝,念祖足足矮了蔡二虎一頭,認真聽著蔡大虎的講解,學得有板有眼,學了月餘了,這麼長時間,二虎都嚷嚷過好多次,難得他年紀小,卻沒有哼過一聲苦,倒讓林曉霜感到意外。大虎也說,念祖是個學武的好苗子。

  「大虎哥,二虎,念祖,歇會兒喝碗甜湯吧。」自從與蔡大虎有了五年之約,林曉霜叫二虎時,就省去了那個「哥」字,兩人年歲相當,叫名字也好。

  蔡大虎見是她來了,面上一喜,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後腦勺:「今天表現不錯,先練到這裡吧。」

  林念祖歡呼一聲,衝到石桌前,揭開了瓦罐蓋兒:「姐,是什麼好吃的?」

  林曉霜戳了他的腦門兒一下:「冰鎮銀耳湯,快去屋裡拿碗來。」

  林念祖答應了一聲,拉了蔡二虎的手一道進屋取碗,蔡大虎看著瓦罐中黏黏稠稠的湯汁,奇怪地問道:「霜兒妹妹,你這是哪裡來的,莫不是林大叔從京城帶來的?」要知道銀耳珍貴,一兩銀子也不過買幾錢,非富貴人家吃不起。

  林曉霜俏皮地眨了眨眼,衝他說道:「錯了,聽說京城什麼都比這兒貴了幾倍,我爹還讓人帶了信來,說之前帶去的銀子花光了,要我娘賣了糧湊些銀子去打點呢,他哪裡閒錢給我們買這個,你再猜猜?」

  蔡大虎嘿嘿一笑:「是你以前在林子裡采的?」

  「不是!銀耳的通風與光線要求比較特殊一點,不比其他菌種,在林間生長容易。林子裡可是難得見到,就算有,也被人先採摘了,可輪不到咱們。」

  「那我可猜不出來了。」

  林曉霜笑著揭密:「我自己栽的。」

  「你……你居然會栽這東西!」蔡大虎這回是真真吃驚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霜兒,你可真是厲害,似乎這世上少有你不會的東西。」

  林曉霜抿嘴笑道:「我不會的太多了,首先武藝我就不會。」

  蔡大虎笑了:「你怎麼不留著賣錢,卻給我們吃,太可惜了!」

  林曉霜栽銀耳,本就是為了給自己和家人吃的,美容滋補,有錢她都還想去買呢,豈會將辛苦栽培出來的便宜他人?何況她也沒想到自己的試驗會一次就成功,她用的瓶栽法,這還是六月間采收的,後來溫度漸高,環境不適宜,就沒有種了。

  「有什麼可惜的,這不就是吃的東西,自己種了,當然要自己吃。」

  這時二虎和念祖也拿了碗和木勺來,各自盛了一碗就吃起來。林曉霜給大虎也盛了一碗,遞了過去。

  「霜兒,你也吃。」大虎將碗推了推。

  「我在家吃過了,這是留給你們的。」

  「姐,太好吃了,冰冰涼涼的,你是怎麼弄的?」林念祖一邊吸溜吸溜地喝著湯,一邊問道。

  「不過就是用桶吊下村頭的老井裡放了一會兒。」林曉霜回答道,尤自歎息貧窮落後真可憐,她在老井旁足足守了一刻鐘,要是在現代,丟兩塊冰進去,馬上就涼下來了,哪裡用得著這麼麻煩。可惜她不是能人,造不出電來,只會就地取材,種點原始材料,不過仗著比這裡的人多知曉一些原理知識,能夠減少實驗的次數,離成功更近一步罷了。

  「霜兒,井邊危險,以後你不要去了,這些事情,交給我做就好。」蔡大虎聞言,有些擔心。

  林曉霜體會到他的關心,心底湧上一絲甜蜜:「不妨事的,大虎哥,又不重,挑水的活兒都是你和二虎幫忙,很麻煩你們了,這點小事,還不至於我做不成。」

  兩個人的五年之約,基本上已經定下。

  這件事開始還有些波折,林崇嚴接到信後,並不願意,一口就回絕了,在他看來,女兒聰明伶俐,才貌俱是上乘,蔡大虎這個學生雖然不錯,但出身畢竟低微,配不上林曉霜。

  蔡大虎為此專程跑了京城一趟,正好趙將軍一位好友調任京中,這位好友是個文官,他便讓蔡大虎帶了一隊士兵護送其上京。這位姓段的大人見蔡大虎人品不錯,又知道他救過趙將軍的命,竟有心把侄女許配給他。

  蔡大虎進京,住的是林崇嚴家,他便錯以為林崇嚴是蔡大虎的長輩,向他提了此事,林崇嚴聽了蔡大虎當面的承諾,再加上林念宗一直幫忙好友說話,心中本就在猶豫,見段大人家世比自己好得不是一點兩點,竟也看上了蔡大虎,最終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允了這五年之約。那位段大人聽說蔡大虎雖未婚配,卻已有意他人,正待議親,只得遺憾而去。

  林曉霜知道整個事情的經過後,心道自己這個爹果然是有些勢利眼的,不過出發點也是為了她好。林念宗則是給妹妹寫了一封信,信中暗指她精明狡猾,雖說定了個五年之約,卻沒把自己套死,蔡大虎白底黑字立了據,將來若想反悔,實屬困難,換了林曉霜卻不一樣,她若想反悔,只需等足五年,說個「不」字就可,所以撇開時間不談,吃虧的其實是蔡大虎,他既然能拒權貴之親,想來對曉霜是真心真意,林念宗也希望妹妹好生珍惜。

  最讓林曉霜意外的是蔡大虎帶來的消息,她在京中的家裡,竟然多了一弟一妹,是父親身邊的吳姨娘生下的,林崇嚴離京前她就懷了近三個月身孕,因怕有意外,一直瞞著眾人,卻不想突然間丈夫就帶著嫡妻子女不說一聲就離去,一走十年,消息全無。

  林曉霜這才知道為何父親要急著回京,多一天都留不得,原來是得到了這消息,趕著去見那對龍鳳胎,她也明白了張氏的心情,可卻無法為她分憂,總不能把那對龍鳳胎再塞回吳氏的肚子裡去吧,這是不可能的事,唯有盡可能的在她面前撒嬌,逗她開心。

  這也給林曉霜提了個醒,她直接明白地對蔡大虎說了,若是想娶她,便只能待她一人好,不得再娶旁人,就算他發達了,當了大將軍也是如此,而且連外面的花花草草都不能沾,不許沾,如果蔡大虎做不到,就當前事未提。

  蔡大虎哪裡會說不好,急急答應了,還說他們家世代如此,他爺爺就只娶了奶奶一人,他爹又只娶了他娘一個,將來他也只娶曉霜,對別的女子,看都不會看一眼。林曉霜聽到這番話還是很高興的,她願意相信他,其實這世間的男子,也不是個個都好色,便是那大富之家,也有夫妻恩愛,不納妾侍的,只是畢竟是少數。

  她尋思著,與蔡大虎這也叫青梅竹馬了吧,只是她沒有談戀愛的感覺,也許因為年紀小,兩人的相處方式,更像是兄妹,那一場婚姻之約,更像是過家家。

  這件事卻把蔡大嬸樂壞了,看林曉霜已經是一幅看準兒媳的表情,林家的壯年勞力都不在,粗累的活計基本上都被蔡大嬸的兩個兒子包了,兩家親如一家。

  林曉霜對蔡大嬸也好,這銀耳湯她也專門盛了一碗放在屋裡,留給她回來吃。

  吃飽歇了會兒,二虎和念祖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練習,林曉霜坐在一旁,雙手放在膝上,捧著臉看他們比劃招式。蔡大虎指點了一會兒,讓那倆小子自己練習,就跑過來陪她。

  「無聊了吧?」蔡大虎坐在她旁邊。

  「給,擦擦汗!」林曉霜搖搖頭,遞過一張汗巾。

  他接過去,看著潔白的汗巾上繡了一叢小花,這花在田間地頭見過,藍的花,綠的葉,像真的似的,他還聞到了淡淡的花香。

  「你繡的?送我吧!」蔡大虎捨不得將汗巾弄髒了,用袖子擦淨額上的汗,收了汗巾入懷。

  林曉霜「噗哧」一笑:「你不用它擦汗,送給你做什麼?」右手一攤,「還來!」

  蔡大虎搖頭不依,嘴裡央求道:「好霜兒,就送給我吧,這花兒繡得真好,過些日子我就要跟著趙將軍開拔去別處了,我帶著它,時常看看,也就像看見了你。」

  「要走了?」林曉霜有些意外。

  「嗯!上次我進城,聽將軍說了,估計入秋就要走,沒多少日子了。」

  林曉霜看了看遠處:「這次會去哪裡呢?」

  「還未定,開始是說要調趙將軍回京,最近又有了變化,可能會去邊城。」

  「去邊城,那會打仗嗎?」

  蔡大虎點了點頭:「外族對我邊境的侵略,不是一天兩天了,前朝安定的時候也是如此,如今我朝初定,更要加強邊防,入冬之後,關外草糧缺失,就會打中原的主意,時有軍隊扮作強盜騷擾邊民。」

  「聽說有強盜扮軍隊的,沒想到也有軍隊扮強盜啊!」林曉霜不禁感慨,「那還是很危險哦!」

  「霜兒,你不怪我嗎?我可以有別的選擇,可以不必去邊關的。」蔡二虎黝黑的眼盯著她。

  「我知道你想早些立功,在邊關危險性雖然大些,但是有對敵的機會,也比在關內容易建功。」林曉霜看著他,目光不知不覺間變得溫柔,「作為一個軍人,保衛國家是你的職責,我會支持你,只是你不要只記著立功就不顧惜自己,凡事要三思而後行,做什麼事都要冷靜,別妄下結論。你要記住,我們的五年之約!」

  「我會記住你的話!」蔡大虎鄭重地點頭,「霜兒,你真好!」

  林曉霜微笑著看他,少年英俊的臉龐在她的注視下漸漸浮起紅暈。她沒有告訴他,繡在汗巾上的藍色小花,在她的認知裡不叫補血草,它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勿忘我。

  初次進城

  這是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景,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一片豐收的景象。蔡大虎整天在地裡忙碌,只想出發前能將自己家地裡的莊稼和林曉霜家的一併收了,也免了心上人辛苦。

  「大虎哥,歇會兒吧。」遠遠的林曉霜挎著籃子過來,在樹蔭下站定。她穿著一身淺藍的粗布衣裳,瘦小的身子籠罩在寬大的斗笠下,纖細而羸弱。

  蔡大虎直起腰望來,笑著衝他揮了揮,三步並做兩步跳上田埂,迎了上來。

  林曉霜遞給他一塊手絹:「先擦擦汗!」一邊說,一邊取下斗笠,拿在手中當扇子扇。

  蔡大虎看著那張明媚的小臉,雖然紅撲撲的,卻沒有出汗,腦中驀然顯出「冰肌玉骨」這個詞來,一時有些發呆。

  林曉霜在張氏的教導下學會了梳頭,額發全挽了上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這些日子以來,她的個頭呼呼直往上躥,長高了不少,雖說眉眼間還帶著幾絲稚氣,身子卻有了少女的窈窕。感覺到蔡大虎目光的異樣,她垂下眼簾,臉上更熱了。

  「霜兒……」蔡大虎只覺嗓子發緊,看著一縷黑髮垂落,散在她的頰邊,鬼使神差地伸手,微顫著撫上去,手還未觸及,只差一點點,後面一聲大叫:「霜兒,帶了什麼好吃的來?」他飛快地縮手,若無其事地轉身,卻是二虎跟了過來。

  「哥,你傻笑什麼呢,快些打開蓋子看看霜兒帶了什麼來,餓死我了!」蔡二虎一矮身,席地而坐,伸手打開了竹籃,只見裡面是幾個紅薯,還有四隻烤得金黃的鳥兒,面上一喜,驚叫道:「哇,烤麻雀,我最愛吃了!」也不用筷子,伸手就抓了一隻,撕下翅膀就塞到嘴裡。

  「大虎哥,你也吃吧。」林曉霜遞了一雙筷子過去。

  「哎!」蔡大虎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拿筷子,而是將自己晾在樹枝上的外衫拿了過來鋪在地上,「霜兒,你坐。」

  林曉霜微微一笑,依言坐下,他隨即小心地用筷子剔下一塊肉,遞到她唇邊:「你也吃。」

  林曉霜搖搖頭:「你吃吧,我吃飽才來的,不用管我。」

  訕笑著收回筷子,蔡大虎小口小口地吃起來,二虎那裡兩隻麻雀進了肚,他還在啃著第一隻的腿。

  林曉霜忍不住想笑:「我做得不好麼?你怎麼看上去難以下嚥的樣子,都不大口吃。」

  「嘁!我哥那是在你面前裝斯文,在家裡他可吃得比我都快。」二虎嘟囔道。

  「胡說什麼!」蔡大虎一瞪眼,二虎趕緊抓了兩個紅薯在手,閃了開去。

  「我過去看看,不打擾你們!」二虎一溜煙跑遠了,把空間留給了剩下的兩人。

  跑出一段路,他回頭看去,只見哥哥背對著自己,低了頭不知在說什麼,霜兒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蔡二虎放慢腳步,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手中的紅薯狠狠地咬了一口。

  母親告訴他,霜兒將來可能成為他的嫂嫂時,他開始有些不樂意,畢竟先前母親提過,想要霜兒做他的媳婦兒,對哥哥突然跳出來「橫刀奪愛」,他很是鬱悶。可是哥哥是他崇拜的英雄,表面上他不說,心底卻想,霜兒應該更喜歡和他在一起吧,畢竟他們同齡,他想好好表現,讓霜兒在兩兄弟之間選擇自己。

  村裡就沒有比霜兒好看的姑娘了,哥哥在外面,以後還可以遇到更好的。可是隨著事情的發展,二虎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霜兒與哥哥明顯地比和他在一起話要多,哥哥可以對她說軍中的、外面的那些事,她也挺感興趣,自己卻只會問她:「霜兒,喜歡瓢蟲還是蚱蜢?我捉給你。」或者說:「霜兒,你喜歡什麼花,我採來給你。」

  「小孩子才玩那個。」

  「花兒要開在枝頭才好看,摘下來就不美了。」

  霜兒總是搖頭,對他的提議一一否決。次數多了,蔡二虎也就喪氣了,看來他是比不上大哥在霜兒心中的地位,在她面前,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才像是年紀小的那一個。少年不識愁滋味,他對她雖有好感,卻還沒有上升到非卿不娶那一步,想開了,少年也就不再糾纏,幾頓飯吃過,更是將一切拋在了腦後,其實霜兒做嫂嫂也不錯,起碼會和哥哥一起疼他。他發誓,將來一定要找一個比霜兒還要美的姑娘做媳婦兒,超過哥哥去。

  「大虎哥,明日我要進城一趟,你需要帶些什麼嗎?」林曉霜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腮看著在她出聲詢問後,風捲殘雲般吃光所有東西的青年。

  「你一個人去?」蔡大虎疑惑道。

  「不是,和我娘一道,坐王二寶的牛車去,她去交上次接的繡活。」

  「嗯,那還好,若是嬸兒沒空,你就等等,我忙完地裡的活兒陪你去,你一個人還是不要亂跑。」蔡大虎臉又紅了。

  林曉霜看得有趣,忍不住吃吃地笑,兩人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連婚約都差不多算是定下,他竟然每次見她都會臉紅。

  「好,我知道你關心我,我一個人不會亂走的。你還沒說想要什麼呢,我給你帶回來。」

  蔡大虎搖了搖頭,突然想起什麼來,在腰間一陣摸索,直接將一個小褡褳解下,遞給林曉霜:「我沒什麼想要的,這兒還有點碎銀,你拿去花吧。」

  林曉霜趕緊推開:「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有。」

  一個非要給,一個堅決不受,一推一送之間,兩人十指相觸,很快像燙了手般分開,褡褳掉到地上,一時沉默下來。林曉霜低了頭,不安地繞著手指。

  蔡大虎拾起褡褳,猶豫片刻,終是下定了決心,伸手握住那雙不安份的小手,將褡褳放在了她的手心:「霜兒,這點銀子很少,你若是不嫌棄,就收下吧,好歹可以買盒胭脂水粉,現在我不能給你買什麼好東西,不過以後……以後我一定會掙很多錢,給你買最名貴的首飾,最好的胭脂……」

  「大虎哥,你別這麼說,」林曉霜目光溫潤,「你說的那些我都不稀罕,你只須記住對我的承諾就好。」

  蔡大虎重重地點頭:「我記得,永遠都不會忘記!」

  晨光照向大地,又是新的一天。林曉霜跟著張氏坐上村裡王二寶家的牛車,往南臨城而去,雖然牛車一顛一顛的,但屁股下墊著厚厚的乾草,她並沒有覺得不舒服,開心地觀賞著沿途風光。

  「嬸兒,到了城裡,你和霜兒妹妹辦完事,可以多逛逛,我要太陽落山才往回趕,你們在西門口等我。」王二寶長著一對逗雞眼,樣子很是滑稽,人卻是個熱心人。

  「好的,二寶,我們就在西門等你,不知道西門口賣湯圓的李婆婆還在不在如果在就好了,可以在她那裡坐坐。」張氏說道。

  「嬸兒認識李婆婆啊,年前就不在了,可惜了,若是多等得兩月,她兒子就回來了。她兒子在軍中立了功,聽說現在當了什麼參軍,威風著呢。」

  「她那個兒媳婦呢?」張氏問道。

  「她丈夫做了官,自然跟著享福去了,這湯圓攤子也就不擺了。」王二寶笑道。

  「參軍是多大的官兒?和大虎哥比,不知道誰大誰小哦?」林曉霜不知道這個時代的官位軍職如何,古代官職她並不瞭解,只懂得些許,還是從電視上書上看來的,各朝代又有不同,亂糟糟的分不清。

  張氏瞪她一眼:「他那也叫官?人家參軍可是從七品,有品級的。」

  林曉霜愕然,合著她的小連長在這個社會連個品級都沒有,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看來還有得奮鬥!

  和王二寶分開後,張氏帶著她穿街走巷,她是第一次進城,對周圍的一切都很好奇。古城牆,古道,她從來都沒看過哎,和腦中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古代的馬路肯定趕不上現代跑汽車的公路,沒想到出乎意外,那青石鋪就的路面比四車道的還寬,王二寶之流的馬車牛車不能進主城,只能停在外圍,城中路面乾淨整潔,兩旁高樓林立,三四層的都有,樓上雕樑畫棟,樓下可以看到樓上衣著光鮮的人從窗口廊間閃過。

  「沒想到南方也有高樓啊!」林曉霜輕聲嘟囔。原由卻是她想到了以前讀過的一首詩,詩名和開首語都是「北方有高樓」,那時她還想,古代人建的木結構建築,能高到哪裡去,沒想到不用去北方,現在她在南方就看到高樓了,雖說不過三四層,每一層的空間卻都比現代人的格子間高得多,整體上樓層也就顯得很高,古人誠不欺人。

  張氏沒注意她說了什麼,回頭說道:「別只顧著四處亂看,跟緊些,小心走丟了。先送了貨,娘再帶你好好逛逛。」

  「哎!」林曉霜答應著,小跑幾步跟上張氏,來到一處府邸,繞到後街,到了側門邊站定,張氏對著門子說道:「煩請大哥通報一聲,我找楊家大嫂,是來送繡活兒的。」

  門子打量了娘倆幾眼,點了點頭,也沒說話,進去通報了,不一會兒便出來個中年婦人,頭髮梳得油光光的,簪了一隻鎏金翠玉雲雀釵,身著淡綠衣裙,笑得一團和氣。

  「林嫂子來了,隨我進來吧。」

  「霜兒,叫楊大嬸。」

  「楊大嬸好!」林曉霜規規矩矩地道了個萬福。

  「這是你女兒?」楊大嬸眼睛瞇了一下,「真是乖巧!幾歲了?」

  「十二了。」張氏答道,牽了女兒的手,隨在婦人身後進了側門。林曉霜低頭跟著,偷眼打量,院子很大、很寬,走了半天都不見半個人影,靜悄悄的沒一點兒聲音。

  這就是大戶人家的院落了,她有些失望,還以為會看到很多漂亮丫環或者英俊小廝,誰想除了半老徐娘一個,啥也沒有。

  孟氏兄妹

  到了一間敞亮的屋子,想來是個會客的偏廳,楊大嬸讓她們母女坐下,張氏將手中包裹遞了過去,她檢查了一下,看了看繡品,沒有不滿意的地方,很是誇讚了張氏幾句,隨即讓她們侯著,去回主人拿錢。

  楊大嬸前腳剛走,後腳就進來個丫頭,用細瓷茶杯倒了兩杯水,給母女倆斟上,微笑著站在一邊。林曉霜本來想問問母親這是什麼人家,見有人在旁,不好多問,只得捧著杯子喝水。

  「這位是林大嫂子吧,我叫蓮兒,我家夫人請你過去說幾句話。」不一會兒,一個穿淺紅衫子的丫環掀簾子進屋,笑瞇瞇地對張氏說道。

  張氏有些意外地站起身來,心懷忐忑:「蓮兒姑娘,夫人找我……可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不是,您別擔心,夫人很滿意林大嫂子的繡活兒,正好新得了兩匹好絹,想請您給做個大件兒的,所以請過去詳談。」

  「哦哦,好好,那……」張氏回頭看看女兒,蓮兒很是機靈,馬上明白過來,沖侍侯茶水的丫頭吩咐道,「小妹妹就在這裡等著吧,翠兒,去廚房拿些點心果子來。」

  張氏見狀,對女兒說道:「霜兒,你在這裡等著娘,別亂跑,我去見見夫人。」

  「娘,您自管去,我在這裡等你。」林曉霜答道。

  張氏這才跟了蓮兒出去,翠兒沖林曉霜笑了笑:「小妹妹你且等一會兒,姐姐去給你拿好吃的。」

  等人走出去,林曉霜衝著門口做了個鬼臉,她不想承認自己小,這動作卻孩子氣十足。

  等了一會兒不見人來,她開始腹謗,這家人怕是不樂意招待她這個鄉下人吧,拿盤點心拿那麼久,真有夠摳門兒的!無聊地打量四周,她從地磚看到傢俱,又從傢俱看到牆上,然後發現了壁間的一幅畫。

  她站起來,向著那幅畫走了過去,那是一幅雪景,竟好像長城俯瞰圖,山巒起伏間城牆蜿蜒,好一派冰天雪地。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難道這裡也有長城麼?有可能,長城本就是古代人修築的邊防工事。這畫是正宗的國畫啊,比親筆簽名送了一幅給老闆的那個藝林學院老頭子畫的還好。

  「北國雪,冰封萬里山,長城內外兩茫茫,銀裝素裹賽江南,何日見真顏?」林曉霜口佔小令一首,低聲呢喃間,心頭一陣失落,這一生,難道就要掬於閨閣,宅到老了麼?她原是個愛四處游的,曾經隻身背著行囊獨步旅行過很多地方,可惜這個時代的女子少了很多自由,隨意走動不得,若是男兒身,她定要踏遍天下,看盡這萬里江山。

  這小令恰好讓院牆外路過的孟家少主孟言軻聽到,聞聲一滯,翹首看去,窗扉半閉,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未得見屋中人兒。

  手中折扇輕敲兩下,孟言軻禁不住好奇,略一思索,沿著來路回轉,繞過院牆,來到松竹院的偏廳,推門進去,只見畫在人渺,那軟糯輕音的主人已然無蹤。

  翠兒端了一盤子各色糕點進來,差點與出門的孟言軻撞了個滿懷。

  「奴婢見過二少爺!」慌慌張張地拜了下去,翠兒面上一片緋紅。

  孟言軻瞥了一眼盤中之物,微笑道:「起來吧,家裡有客?」

  「不是什麼客人,就是個鄉下小姑娘,蓮兒姐姐讓我給她拿點吃的。」

  「屋裡沒人啊!」孟言軻說道。

  翠兒覺得奇怪,緊走幾步站在門口,探頭一望,果然偏廳裡空空如也,不禁愕然:「咦?林家的小姑娘呢?」

  「哪個林家小姑娘?」孟言軻問道,他們搬來南臨不久,在這城中並無姓林的親戚朋友。

  「回二少爺話,是給夫人做繡活的禹林鎮靠山村林家大嫂的女兒,林大嫂被夫人叫去問話了,留了她家姑娘在此,奴婢去拿點心果子來給她吃,路上碰到大少奶奶差奴婢辦點事,耽擱了一會兒,怎麼她就出去了?說好不要亂跑的,這孩子真是……少爺,您過來時,沒看到什麼人麼?」翠兒有些著急,不禁埋怨起來,讓她看著人的,人卻不見了,這要如何交待?最怕的是那鄉下小姑娘不懂規矩,出去衝撞了貴人,那可就害了她了。

  「我就是在牆外聽見這屋子似乎有人聲,進來卻沒看到,應該才剛出去,你說的……她是個小姑娘?」

  「是啊,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穿一件粗布藍衣,尖瘦的臉,眼睛挺大的,個頭大概這麼高,」翠兒用手在自己下巴比劃了一下,「她娘囑咐了她不要亂跑的,小孩子就是不聽話,奴婢出去尋尋,二少爺若是在路上看見了……」

  「我若見了,自會讓人領她過來,你快去尋吧,應該沒走出多遠。」孟言軻點了點頭。

  等翠兒離去,他站在原地,唇角勾起,喃喃念道:「倒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

  翠兒不過十五歲,她既然稱呼對方小姑娘,想來比她還要小了?孟言軻的好奇心被勾起,一個小孩子,竟然用那種語調說話,評的應該是廳中那幅塞北雪景圖,他飽讀詩書,那畫是出自他之手,外間並無流傳,小姑娘應是看了畫,有感而發,才吟出那首小令,那就是說是她的即興之作,一個鄉下小丫頭,竟然能出口成章,最關鍵是還能領會到畫者的心境,他繪此圖時,便曾歎過北國風光尤勝江南,有意思!林曉霜到哪兒去了呢?其實她又不是淘氣的孩子,當然不會亂跑了,只是人有三急,很不巧從進城張氏就拉著她往孟府裡沖,剛才又口渴喝了幾杯翠兒倒的茶水,想去茅房了,怕翠兒一時不來,她便自己尋了出去,打算找個人問一下。

  孟言軻過來時,她正好出門,兩人就這麼錯過了,還好運氣不錯,走不多遠遇到一個打掃的婆子,指了茅房給她。

  一般的茅房都是建在離屋子比較遠的地方,主子們的屋裡都有馬桶,茅房是為了方便客人和下人才建造的,孟府的茅房在後花園,離松竹院不遠,林曉霜轉了兩個彎就到了。小解後出來,她見園裡風光正好,花開得燦爛,便流連了一會兒。

  在花園中信步,忽然喜見一大片胭脂花,林曉霜兩眼放光,四下一看無人,她迅速動作起來。

  待收穫夠了,直起腰來正要原路返回,抬眼卻發現不知何時,面前不遠處多了一個二八佳人,正好奇地看著她。

  林曉霜暗道糟糕,看那姑娘一身綾羅,手拿團扇,意態悠閒,定是這家小姐,第一次做賊,要是給主人家逮個現行,那可就糗大了,也不知她摘種子時,給這位小姐看到沒有。匆匆行了個禮,腳底抹油正準備偷跑,卻被人叫住。

  「等等,你是哪家的姑娘?」

  孟言欣躲在一旁看了林曉霜許久了,見她只顧著看花,嘴裡還唸唸有詞,面上神情陶醉,想來也是個愛花之人,就沒有打擾。她悄悄走近,想聽她到底在念些什麼,還沒聽清呢,卻給她發現了。林曉霜採花種的一幕,當然也落入了孟言欣的眼,先她以為林曉霜是花匠宋七的女兒,後來想想,宋七好像沒結過婚,這才開口相問。

  「我姓林,名曉霜,隨我娘來府上交繡活兒的,您是府上的小姐吧?」林曉霜深呼吸一口氣,鎮靜下來,面帶微笑看著面前的姑娘。

  「我叫孟言欣,是孟府三小姐,你採胭脂花的種子去做什麼?」

  果然給她看見了!林曉霜不好意思地把藏在背後的手伸了出來,白淨的小手裡握著一把黑色小球。

  「我原不該不問而取,只是一時找不到人……」她訥訥言道,「我喜歡這花,想拿幾顆種子回去種。」抬起頭來,清澈明亮的眼睛閃過一絲羞澀,「孟小姐,不知可否將這花種賣些給我?」

  孟言欣「噗哧」一聲笑了:「這值得多大個錢,你要就儘管拿去好了,只是你須得告訴我,要這種子真的是為了栽種嗎?」

  她可不相信這個小丫頭的話,栽種的話,幾十顆也足夠了吧,她可是見這丫頭採了許多,袖袋裡都塞得鼓鼓的,若是沒看見她,估計這一園子的胭脂花種子都要被她收光了,可真是個貪心的丫頭。

  「你答應將花種給我了嗎?」林曉霜欣喜道。

  「你告訴我採它們的原因,我自然允你。」孟言欣笑道。

  「我用它做香粉。」林曉霜說了實話。

  孟言欣恍然,怪不得采這麼多,這麼小的種子,只一大把也磨不了多少粉,只是有用嗎?她懷疑地看著林曉霜手裡的小黑球,她用的香粉可都是胭脂鋪子裡買的。

  「這個研成粉,搽在臉上,不會長斑,還能讓肌膚美白。」林曉霜見她似是不信,解釋道。

  「我倒是知道胭脂花可以做胭脂,卻不知它的種子有這般功效。」孟言欣笑道,「看你小小年紀,怎會知道這些?」

  「是女孩子都愛美,」見這孟家三小姐言語親切,林曉霜也不拘束了,微笑答道,「我看有些雜書有說到,還有聽那些遊方郎中、大姑大姨們說到,便記了下來,還有好些方子呢,可比胭脂鋪子裡頭的要好得多。」

  據她所知,古代的香粉裡,都是加了鉛的,雖然美白效果很好,但也是毒素,再有錢她也不會去買的,還是自己製作純天然的,美白又健康!

  孟言欣打量了她幾眼,點了點頭:「我信你說的,你的皮膚真的很好!」

  觀林曉霜的衣著,又是來孟府尋活計的,這樣的人家買不起上好的胭脂香粉,卻見她肌膚如玉,竟比她這個富貴之家的小姐還要好,孟言欣不由得有些羨慕,伸手摸了一下右頰,前些日子跟母親去寶林寺燒頭炷香,為了表示心誠,曬著太陽爬上山頂,臉上曬起了幾顆斑,到如今也沒好。

  林曉霜也看見了,她建議道:「孟小姐也試試吧,每日取粉擦臉,不出十日,臉上的斑定然消退。」

  「真的?」孟言欣喜道,「若真能起效,我可得感謝你了。」

  林曉霜擺擺手,俏皮眨了眨眼:「一定有效的,這點我敢打包票,你不用謝我,應是我謝你才對,你沒把我當小賊抓起來,還那麼大方把花種送給了我。」

  孟言欣格格嬌笑:「你終於承認了,到我們家來就是來做小賊的」

  林曉霜雙手合十道:「阿米豆腐,讀書人竊書不叫偷書,愛花人摘花也不應該叫偷吧。」

  「噗!」這聲笑卻不是出自孟言欣之口,林曉霜驚慌地轉身、抬頭,對上一雙溫潤的眼。

  就是她了!花叢中那布衣素裙的姑娘,纖細的身影,還是個孩子,看起來讓人不由自主地生起一抹憐惜之情。正眼看她,靈動的雙眸清澈好比高山泉水,似乎經她一眼,便能蕩滌了一切污濁。

  孟言欣不知道自己何以會有這樣的感覺,只覺得在那樣的眼眸注視下,任誰也說不出半句謊言。

  「這位是……」眼睛看向妹妹。

  「二哥,她叫林曉霜,是我的新朋友!」孟言欣甜甜一笑,跑上去挽住了哥哥,「曉霜,這是我哥哥,孟言軻。」林曉霜臉抽了一下,看來這位孟家三小姐也是個不忌的,別人的閨名隨便就說了出來。

  「孟公子!」林曉霜道了個萬福。

  「林姑娘!」孟言軻回了一禮。

  林曉霜暗道:翩翩佳公子,溫潤顏如玉!這孟言軻看樣子是弱冠之年,面上笑容謙和,對著妹妹也是一臉的寵愛,讓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家哥哥,他們在一定程序上有些相似,只這林念宗輪廓要硬朗些,孟言軻相貌要文秀些。

  市場調查

  孟言欣還想和林曉霜多說會兒話,那邊翠兒尋過來了。

  「林姑娘,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快些跟我回吧,你娘回來見不著你,該著急了。」匆匆向兩位主子行了個禮,翠兒忙對林曉霜說道。

  林曉霜這才想起自己出來得有一陣了,抱歉地向翠兒笑笑:「翠兒姐姐,那我們這就過去。」

  「你以後還來嗎?」孟言欣問她。

  她初來南臨,身邊沒個玩伴,乍見林曉霜,覺得這小姑娘還蠻有趣的,不免想多相處一陣,女孩兒家在一處,少不了談些與容貌有關的話題,這才起了個頭,還意猶未盡,她身邊都是些哥哥兄弟,沒人和她說這個。

  「不一定,要看我娘下次會不會帶我進城。」林曉霜禮貌地笑道。

  「你來啊!你不是喜歡花嗎,下次來,我讓他們找些稀奇的花種給你。」

  「三小姐家種了很多花嗎?」

  「是啊,你不知道,我家不僅種鮮花,還做絹花,而且是專門給宮裡的貴人們用的,」孟言欣說道,「只要你說得出名兒來的花,我們家都能找到,也能做出來。」

  林曉霜一愣,這麼說來,孟家是皇商了,只不知除了絹花,還做些什麼生意,她不由得起了一絲興趣,卻怕張氏久等,只得向孟言欣擺了擺手:「今日是不成了,下次我來,到時再尋三小姐說話。」

  「好,一言為定啊!到時候你要什麼花種,我帶你去挑。」孟言欣說道。

  孟言軻一直笑看著那瘦小的身影走遠,回過頭來對妹妹說道:「欣兒,你又想做什麼了?」

  「沒有啊,二哥,這個林曉霜很有意思,不像那些大家閨秀,整天擺架子,這個動不得,那個弄不得,死板板的沒一絲樂趣。」孟言欣嘟著嘴。

  「你可別作弄人家!」孟言軻是知道這個妹妹脾性的,若是對了她的性子還好,若是不對,她有本事整得人哭笑不得。

  「我哪有!別看她一個鄉下丫頭,懂得還挺多的,」孟言欣摸了摸臉,「我得趕緊去試試!」

  也不管孟言軻,她提起裙擺就跑了。

  孟言軻搖了搖頭,家裡全是男孩子,他母親就只生了這麼一個女兒,寵得不得了,別看在人前言行有禮,背著人就整一個假小子,也因為如此,她和同齡的女孩都玩到一塊兒,沒想到她竟然對這個林曉霜感興趣,這個林曉霜還真有些不同尋常。

  「啪」地合起手中的折扇,他急步走回自己的書房,飽蘸筆墨,在紙上落筆,半炷香的功夫過去,再起身時,紙上已多了一幅畫,畫中少女身處一片花海,眉眼靈動。若是林曉霜看見,必定會驚訝萬分,孟言軻不過見了她一面,就已捕捉到了她的神韻,畫中之人儼然是大了一號的林曉霜,再過個四五年,想必她便是長成這般模樣。

  「原該是這般模樣才對!」孟言軻喃喃自語。

  林曉霜跟著翠兒回到松竹院的偏廳,張氏卻還沒回來,也不知那位孟家夫人拉著她說了些什麼,她肚子餓了,見翠兒相勸,將她端來的糕點撿幾樣嘗了一下,味道還不錯,就是太過甜膩。

  翠兒見她嘗了一點就不吃了,以為她不好意思,便過來勸道:「曉霜妹妹,你儘管吃,不夠廚房還有。」

  林曉霜搖了搖頭:「謝謝翠兒姐姐,已經夠了,糕點很好,只是我不喜甜食,若是我弟弟在,只怕這些都不夠他吃呢。」

  「你還有個弟弟啊!」翠兒笑道,「我也有個弟弟,小的時候可調皮了,不過我有幾年沒見著他了,如今該長大了。」

  「翠兒姐姐的弟弟不在這府裡嗎?我弟弟還小,現在正是調皮的年紀呢。」林曉霜笑道。

  「他和我父母住在外頭,家裡一個做奴婢也就是了,沒得全都做了奴婢,我在這府中做活,只盼著他能出息,將來我出去了,也有個依靠。」翠兒的神色有些黯然。

  林曉霜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才好,她有些欣慰,和翠兒比起來,她是幸福的,父母親再怎麼窮,也沒想過賣了她。

  正說著話,蓮兒領著張氏進來了,張氏手上抱著一個大大的藍布包袱。

  「林大嫂,我們夫人最是大方了,只要你做得好了,除了工錢,賞錢也是少不了的。」蓮兒說道。

  「還要多謝蓮兒姑娘提點。」張氏說道,轉身叫了女兒要走。

  送她們出門不是先前領她們進院的楊大嬸,是另一個粗使婆子,路上一直打聽夫人除了工錢外,賞了什麼好東西給她,張氏老實地答了,說孟夫人見她頭上素淨,賞了她一隻珠釵。那婆子不住地誇張氏運氣好,忽然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說誰誰誰手藝更好,她就瞧張氏繡的活計更順眼些。

  見張氏尤自不知,林曉霜從兜裡摸出一塊碎銀,約莫有個五六錢的樣子,遞了過去:「多謝嬤嬤,這點碎銀子,嬤嬤拿去買杯茶吃。」

  「哎喲,這……這讓老身怎麼好意思!」

  「嬤嬤拿著吧,只是別嫌少,煩您給我們引路,辛苦您了!以後府裡有什麼活兒需要做,少不得要勞煩嬤嬤通聲氣。」

  那婆子接了銀子,拍著胸脯允諾,一切包在她身上。

  出了門走出幾步,身後有人喊林曉霜的名字。回頭一看,是翠兒追了出來,將手中一包油紙遞給林曉霜,她笑道:「這是你剛才吃剩下的糕點,我給包了起來,你不是說你弟弟愛吃麼,帶回去給他。」

  林曉霜接過油紙包,說道:「謝謝翠兒姐姐。」

  「不用謝!」翠兒笑了笑,轉身進了院子。

  張氏看了一眼女兒,說道:「霜兒,你哪裡來的銀子,怎麼給那婆子!」

  「娘,您是真聽不出還是假聽不出,這婆子是想要賞錢呢,有道是小鬼難纏,若是她在主家面前說些咱們的壞話,對你以後接活兒只怕不利,打發了她,以後少點麻煩。」

  張氏想想也是,嘴上卻不鬆口,瞪她一眼:「哪裡學來的這些歪歪道道!就算是你說的對,你還沒回答銀子哪裡來的呢,老老實實給我說!」

  「大虎哥給的唄,」林曉霜臉紅了一下,偷看了一眼張氏的神色,低頭道,「我不要的,他硬要我拿著,我尋思著拉拉扯扯的不好,便接了,打算買點兒東西給蔡大嬸。」

  張氏一聽不由笑了,戳了一下女兒的頭:「大虎倒是個好孩子,不過你也注意點兒影響,在這裡沒人說什麼,以後回了京,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了。」

  「這不是沒什麼嗎!」林曉霜撇了撇嘴,「而且大虎哥就要走了,我們回京後,也見不到他。」

  「他不是跟那個什麼將軍去京裡?」張氏奇怪道。

  「不是,是去北邊。」林曉霜答道。

  「守邊啊……」張氏喃喃說道,「那不是很苦?」

  「是啊,不過他說那樣的話,也容易出成績,提拔也快些。」

  「不知道你爹是怎麼想的,大虎再好,再出息,將來最多也只是個武將,怎麼會想到讓你……唉!還是嫁個讀書人好,你看你大伯家的大姐姐,就是嫁了個好的,這才帶著你大伯一家如今都富貴起來。」

  林曉霜沒有說話,在她看來,武將比文官好些,好歹沒那麼講究禮數,如果真嫁了個滿口之乎者也的書獃子,她才真要抓狂了。對那些人來說,娶妻當娶閒,她卻自認不會是個閒妻,首要的一點,她不會和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光善妒這一條,她就成不了閒妻。

  想到和蔡大虎的約定,她偷偷笑了,不管怎麼說,這話是說明白了,將來若他敢負她,哼哼!林曉霜也不是好惹的!

  母女倆在城裡逛了半天,林曉霜對藥鋪也感興趣,拉著張氏要進去。

  「你這孩子,又不買藥,你進去作甚?」

  「進去看看嘛!」林曉霜說道。

  張氏不去,她眼珠一轉,拉了張氏到一個餛飩攤上坐下,叫了一碗餛飩,說道:「娘,您坐這兒吃餛飩,我進去看看。」

  張氏拗不過她,加上逛了大半天,肚子也餓了,只得坐下吃起來,任她去逛。

  「你可小心些,若是人家攆你,就趕快出來,別衝撞了人!」張氏吩咐道。

  「知道了,娘!」林曉霜拖長了聲音笑著揮了揮手,進了旁邊的藥鋪。

  店裡的夥計一見有客,趕緊迎了上來:「姑娘,抓藥?」

  林曉霜點了點頭,問了價錢,報了一串藥名,讓藥鋪的夥計一樣抓了幾包,她前世習慣了身邊備些常用藥,看到藥鋪,興起了這心思,正好中藥還不怕過期,有備無患總是好的。雖說田野山間都能找到可入藥的材料,可畢竟單了些,有些藥更是要制過,而林曉霜不是中藥科班出身,只知方子而不知其製法,還是用專業人士的放心些,反正她買的也是普通的藥,價錢並不貴。

  藥鋪裡有坐堂大夫,見她藥名報得順溜,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咳了兩聲,忍不住踱步過來問道:「小姑娘識得藥理?」

  林曉霜搖頭道:「不是,我只是背了下來,照先生抓的方子拿藥。」

  「還是要見方抓藥才對,否則若是錯了一處兩處,如何使得!」坐堂大夫接過藥去,查看了一下,點了點頭。

  林曉霜道了謝,心想這家藥店還挺不錯的,看這坐堂大夫就是一派為病人負責的認真模樣。

  出了藥店將藥包丟給張氏看著,也不管她的念叨,林曉霜就往胭脂鋪子裡跑,店裡的夥計看到她,明顯地愣了一下。她衝著小夥計笑了笑,轉身往貨架上看去,只見琳琅滿目,擺著許多的瓶瓶罐罐。

  「這位大哥,有沒有洗臉的皂球?」林曉霜問道。她記得古代人也是會制肥皂的,用天然皂莢研末加香料製成球狀,用來潔面浴身。

  「你要買嗎?」夥計有些驚訝,「我們店小,沒有,那東西價很貴,只有大戶人家才用,很不划算,你不如自家熬皂角水來用,鄉間有的是皂角樹。」

  「哦,好的!」林曉霜又打聽了各種胭脂水粉、香膏等用品的價錢,末了挑了兩盒尚好的擦面香膏,打算送給張氏和蔡大嬸。

  小夥計看到她拿出一個大元寶,嚇了一跳,心中暗暗後悔,早知道人不可貌相,應該多推薦些貴重東西給她。

  「姑娘還買點別的嗎?」他問。

  林曉霜搖頭:「不買了,麻煩大哥給我找開銀子,下次有需要,再來照顧你家生意。」

  夥計只得收了元寶,換了幾錠二兩一個的銀子,又抓了些碎銀稱夠,補齊了數給林曉霜。林曉霜將銀子全倒進了蔡大虎給她的褡褳,貼身放好,這才拿了兩盒香膏出來。

  張氏見到,又是一通好說,直道她不該亂花錢。林曉霜貼著她的身臂撒了撒嬌,說道:「娘,這是女兒孝敬您的,您還年輕,也該打扮打扮,我們都大了,也懂事了,以後您就少操些心。」

  張氏掠了掠頭髮,歎道:「娘都老了,還妝扮什麼呀!娘也不圖什麼,只要你和哥哥弟弟有出息,能過上好日子就好。」

  林曉霜搖頭:「娘一點都不老,今兒我見著了孟府的三小姐,她們家原是皇商呢,儘是和宮裡的貴人們打交道,她告訴了我一個方子,咱們回去就試,娘,只要堅持,您肯定比那些貴婦人還漂亮!」

  想到了遠在京城的丈夫,還有那兩房小妾,張氏有些心動,她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的,容顏憔悴,形同村婦,而那兩個小妾在京中,沒糟多大的難,日子比她好過,本就比她年輕的女人,只怕如今愈發將她比了下去。

  「真的能行?我都成黃臉婆了。」她說道。

  「一定行的!」林曉霜笑道,「女兒隨娘,看看我的臉就知道了,我娘也是個大美人,只要少操勞些,好好保養,定能恢復往昔的容光。」

  張氏嗔道:「貧嘴!你呀,就沒讓娘省心的時候!」臉上卻帶了幾分笑意。

  林曉霜想到了蔡大虎的話,父親的小妾,尤其是那個生了龍鳳胎的段氏,甚得林崇嚴寵愛,穿戴打扮都沒少半分。明明家裡不富裕,張氏一心還為著這個家操勞,他倒是會拿別人的辛苦錢去討佳人歡心,男人性喜風流,文人尤甚,只是林曉霜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也是個中翹楚。無論如何,她不能叫母親給一名小妾比了下去。

  「娘,和二寶哥約的時間還早,咱們再到處逛逛。」

  「好吧,你難得出來,都依你。」

  林曉霜將南臨城所有的商舖基本都逛了一個遍,她發現只有一家賣皂球的,味道一般,而且單一,基本上都是一個味。至於她所想的東西,壓根就沒有,據玉顏齋的老闆娘說,她所形容的東西是舶來品,就是說出自海外,海禁前有人從海外帶回來過,據傳那是番邦進貢的貢品,量少,只有宮裡受寵的貴人手中有那麼一點。

  草垛偷香

  在蔡家的幫助下,地裡的活兒終於緊趕著做完了,交了稅賦,剩下的糧食要安排賣了,換成銀子帶回京去,這一切也都交給了蔡大虎。

  以前林崇嚴的意思是連這邊的房子土地都賣了,全家搬進京,如今卻改了口氣,只讓帶銀子過去,絕口未提這娘仨兒。

  林曉霜看著張氏憔悴的臉和長滿繭子的手,不覺有些心酸。這就是女人,一生便繫在一個男人身上,就算那人身邊有著別的女子,還得為他考慮,為他勞碌奔波,沒有半絲怨言。

  「娘,我們……不進京了?」縱然這是她所盼望的,可是看著張氏落寞的樣子,她便開心不起來。

  張氏的手抖了一下,針尖在食指上刺出一滴血珠,放下手中活計,她將手伸進嘴裡吮吸著,含糊地說道:「雖說你爹和你哥去了是和大伯二伯住一處,沒有分家,但那邊如今什麼都沒有了,手上沒點銀子不行,在這邊好歹有點進帳,過去了,他如何養活咱們娘兒?」

  「那邊不是也有地、有田莊麼?」林曉霜問道。

  她聽了蔡大虎之言,已經向張氏求證過,那兩個妾的事,已經不是秘密。張氏將針在頭髮上撓了一下,繼續做起活來,臉上神色平靜,淡然說道:「那母子三人也要過活不是,他們又沒個依傍,這些年田莊的進項,也只夠養活他們和幾個留下看莊子的下人。」

  林曉霜默然,其實這些年來,如果不是張氏,他們一家早就餓死了,林崇嚴雖是個男人,卻還抵不過妻子張氏,農活大半都是張氏在干,加上給人縫縫補補洗衣裳的活兒,倒是張氏養活了一大家子。林曉霜不由得有些後悔,也許當初她不該為一己之私,攔著母親不讓進京。她不知那京中的兩個妾是怎生模樣,但想想也知道,守著祖產過活,又有後來的大伯二伯家照應著,再不濟也不會少了吃的吧,必定沒有張氏這般辛苦,也就不會如她這般容顏易老。

  「這樣也好……」她喃喃念道,心中有了計較,「娘,賣糧的銀子也不能全給了他們,咱們得留下一半。」

  「留下做什麼,我們娘兒仨有口吃的就行了,你大哥和你爹要緊。」張氏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娘,我也不是為了自個兒,是為了這個家,總之你聽我的,銀子我有用。」

  「你用,你怎麼用?不行,全給你爹那邊送去!」張氏斬釘截鐵地說道。

  「娘,咱們本就不富裕,送一半過去,夠大哥和爹用就夠了,多了,還不知道用在什麼人身上,那府裡不是還沒分家麼,吃穿用度有公中調配……」

  「別再說了!」張氏打斷了林曉霜的話,略加思索,輕言道,「你爹不是老夫人親生的,他……也有他的難處。」

  見說不動母親,林曉霜唯有歎息,只好靠手中那十兩銀子了,雖說本錢少了些,卻好過沒有。不禁又想到了孟家,不知道主事的人是誰,若是能說動他家……她愣了愣神,終是搖了搖頭,她只是個女子,還是個小丫頭,誰能信服?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還以為今年豐收,糧食會賣個好價錢,沒想到賣的人多了,反倒將市價給壓了下去,幸虧大虎找了點門路,才以比市面高出幾分的價賣了出去,又找人換了可在京中錢莊兌換的銀票,請了穩妥的人,隨軍中公函一道送去林崇嚴那裡。

  感激之餘,林曉霜對大虎也多了幾分體貼,每日裡變著法兒做好吃的,將自己的手藝也展示了個十足十。閒下來的時間,大虎清早便教二虎和念祖練武,然後便安排兩個小子讀書,下午則是帶著兩人上山砍柴,將蔡家與林家的柴房堆得滿噹噹的,連後院的山牆也堆了個老高。

  「大虎哥,再這麼下去,我怕山林要給你砍光了。」林曉霜打趣道。

  蔡大虎抬頭,被太陽曬黑的臉上浮現一個大大的笑容:「能多做一點是一點,我這一去幾年,只恨砍的還不夠你們以後用。」

  「夠了夠了,我們也沒閒著,時常進山撿的枯樹枝,也夠燒一陣子的。」林曉霜說道,見大虎還要往山上跑,出聲將他攔住,「大虎哥,我有事兒找你。」

  每次看到林曉霜單薄的身子背著小竹簍,蔡大虎就忍不住心痛,他想起了在繁華的城市見過的那些小姐,就連小姐們身邊的丫環,一個個也是嬌滴滴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曉霜應該和她們一樣,甚至應該要比那些人過得更好才對。

  自從他來後,基本上把曉霜該干的活兒都搶著幹了,他恨不得能在走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幹完,不讓她再受累。他經常偷偷觀察她,發現林曉霜獨自一人時神色總是淡淡的,眼眸深處像是暗藏著許多心事,有著與她這個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他希望能為她分憂,喜歡看她笑,她笑起來時,雙眉彎彎,眼睛彎彎,好像是陽光被打碎了,落在她的眼裡,分外璀璨動人。

  看到林曉霜的笑,蔡大虎的心就會暖暖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將來要讓她時時都這樣笑,決不讓她流淚。他對林曉霜沒有甜言蜜語,只用行動表示著對她的愛護,但凡她有言,莫敢不從。聽到林曉霜有事找他,馬上站住。

  「什麼事,你只管說。」

  林曉霜將自己的想法對他說了,大虎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卻沒有多問,得到大虎肯定的答覆,林曉霜取出畫好多日的圖,遞給了他。那是現代所見的器具,她不知道這裡的工匠能不能做出來,雖說她見過那些手工做的金玉首飾比現代機器打磨的還要光亮,但這並不代表她畫的東西人家就能做出來,畢竟彎彎繞繞的蠻多,要求又很精細,而手藝奇巧的工匠她不認識,也不方便去找,唯有依賴大虎。

  「放心吧,在我走前,一定給你辦成。」大虎說道。

  「嗯!」林曉霜綻開一抹微笑,她相信他,大虎允諾的事,從未失信過。

  她要的東西沒多久就做好了,張氏見了那鍋不像鍋盞不像盞的東西,問林曉霜:「霜兒啊,你這又是要做什麼了?」

  「娘,我做點實驗。」

  「啥?實驗,啥叫實驗?」張氏一頭霧水。

  「反正現在我也說不明白,做出來你就知道了。」林曉霜說道。

  張氏見狀也就沒再多問,實際上這一年來,女兒懂事了很多,不僅沒給她添過麻煩,還為她分憂不少。等大虎進屋,按照林曉霜說的將器具擺好,她才悄聲說道:「你可別告訴我娘做這東西花了多少銀子,她知道又該念叨了。」

  大虎點頭,也有些好奇她花錢弄這些個東西做什麼。

  「霜兒,看樣子這是個鍋,可幹嘛要在蓋子上弄這些彎彎繞繞的管子?」

  「這是蒸餾鍋,用它可以提取花草中的芳香油,」對大虎,林曉霜倒是未加隱瞞,「不過要試過才知道,我還沒成功,你也不要給別人說。」

  「你是說,像煉燈油一樣,從花草裡弄出油來?那有什麼用?」

  林曉霜看了大虎一眼,沒想到他一點就透,還挺聰明的。她笑著解釋:「這個油,可不是用來點燈的,是用來做香料的,比較難以提煉出來,所以我才要試嘛,如果成功了,只要一小滴,就可以有大用途……」

  大虎笑了笑:「霜兒,你真聰明!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林曉霜的眼裡閃著光,裡面充滿了希冀與信心,她握了握拳:「對,我一定會成功的!」

  時間過得很快,在張氏做好孟夫人的衣裳之前,蔡大虎就要走了。林曉霜已經習慣了身邊有個蔡大虎時時照顧著他,突然間他就要走了,這讓她多少有些愁悵。

  「霜兒,我明日就要走了。」院子外的大槐樹旁,高高的草垛上面,坐著兩個人。晚間時,林曉霜應張氏的要求給蔡大嬸送兩盤點心過去,蔡大虎就悄悄約了她晚上在這裡見面,知道他要走了,她不忍心拒絕,也就應了,等張氏熄了燈睡下,便偷溜了出來。

  說了這句後,半天不見大虎開口,林曉霜偏了偏頭瞧著他:「大虎哥,你約我出來,只是為了說這句話嗎?」

  「不……不是!」月光下,大虎的臉又紅了,「霜兒,我想聽聽你的聲音,你隨便找點什麼說吧,這一去,好幾年都見不著你……」

  「大虎哥,問你個問題。」

  「嗯,什麼?」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你長得漂亮!」大虎撓了撓頭,嘿嘿笑道。

  「那個姓段的小姐不漂亮麼?」她狹促地眨了眨眼,「我可聽大哥說了,段大人為了你,可是製造了個偶遇事件,那位段小姐連他都見著了,可是個美人兒呢。」

  「她太瘦了。」

  林曉霜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汗顏,她林曉霜更瘦好不好!

  「那……張大牙家的二妞不瘦,你怎麼又看不上她?」林曉霜的眸子泛著光,雙手支在膝蓋上,杵著個下巴,含笑對著他。

  張二妞比蔡大虎小一歲,長得豐滿高挑,杏眼高鼻,是村裡有名的美人兒,和蔡大虎也算得上青梅竹馬,不光她自己,她的家人也看上了蔡大虎,遣了媒人上門提親,偏生大虎給拒絕了。

  林曉霜想,如果自己是個男人,選外貌的話,也會選二妞那樣的做媳婦,若是為了家世的話,選段家小姐最妥當,所以更不明白蔡大虎怎麼就偏偏看上了她。

  「她,她又太胖了!」大虎想不出托詞來,只得順著前面的話,來了這麼一句。

  林曉霜彎起了嘴角,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蔡大虎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傻笑。

  「大虎哥,你可真逗!」她笑得東倒西歪,若是給張氏見著了,一定又要罵她瘋丫頭了,蔡大虎卻覺得這樣子很好,能讓她這麼開心,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忽然林曉霜身子一歪,往一側倒去,蔡大虎慌忙伸出手臂大力一拉,她便往他的方向撲過來,倒在他的懷裡,鼻子撞在他的胸膛上,「哎喲」地叫出了聲。

  「差點你就滑下去了,小心些。」熱熱的呼吸噴在林曉霜耳邊。

  林曉霜低頭捂著鼻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你是鐵打的嗎?好硬,碰痛我了。」

  蔡大虎一聽,緊張地抬起她的臉來:「我看看,撞到哪兒了?」

  林曉霜抬頭看著他,鼻子撞得酸酸的,眼淚花子都給撞出來了。他伸出手來,懊悔地按捏著她的鼻樑:「對不起,都怪我用力大了些。」

  他專注地看著她,眼底的痛惜是那麼明顯,彷彿他面前的,是世上最珍貴的寶。林曉霜在他手指的輕按下,鼻樑上的酸痛漸漸消失。

  「好了!」她說。他卻不曾收回手,那隻手慢慢地滑向一邊,微微粗糙的指腹在她臉上帶起一陣酥麻。林曉霜感到了那手的熱度,很燙,帶有些微的顫抖。

  「霜兒!」他喊了她一聲,聲音有著異乎尋常的沙啞。

  「嗯?」帶著疑問的鼻音微微上揚。

  蔡大虎的臉在林曉霜眼前放大,唇上溫熱的觸感,讓她有一瞬間的失神,等回過神來,面前是他愉悅的笑容,像足了偷腥的貓兒。

  「啊!你剛才做了什麼!還以為你很老實,看來都是裝的,裝的……」林曉霜揚起拳頭,向他擂去,蔡大虎呵呵笑著,也不閃躲,任那小拳頭一捶捶地敲在胸膛上,只覺心裡漲得滿滿的。

  她打了半天,看他根本就沒感覺到痛,氣鼓鼓地瞪他一眼,甩開頭:「哼,大騙子,不理你!」

  「霜兒,好霜兒,你別不理我啊!隨你打隨你罵都行,只是別不理我……」

  星星一眨一眨地看著草垛上的兩個人影,原先沉默不多話的少年嘴巴一直動一直動,賠盡了小心,直到他拿出一個袋子遞過去,抓住少女的手打開來,彷彿有千萬顆星星從少女手中飛出,將草垛上的兩人包圍起來,少女的嘴角方才重新翹起。

  「啊!螢火蟲,好漂亮!」

  「霜兒,念祖說你唱歌很好聽,我卻從來沒聽過。」

  「想聽嗎?」

  「想!」

  「那好,」清了清喉嚨,輕柔的歌聲響起,「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哎喲,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那河邊……」

  歌詞稍稍作了些改動,歌中之意卻依舊相同。

  蔡大虎將她摟在懷中,一起抬頭看著滿天繁星,他原本想說,讓她一定要等著他,這一刻卻只是微笑,什麼都不必說了,原來他的小霜兒什麼都明白。

  談花說畫

  在請示了張氏後,林曉霜得到允許隨蔡家人送蔡大虎進城,林念祖也跟了去。

  「對了,你記得去趟孟府,把這幾樣東西交給蓮兒姑娘。」張氏取出幾樣繡活交給林曉霜,想來是上回那府中的丫頭請她繡的。

  林曉霜接過繡品,想起了孟三小姐的交待,說道:「正好,娘不說我還差點忘了,孟三小姐上次說,要送花種給我,我順道去看看,有些什麼好的。」

  與孟三小姐見面的事,她跟張氏說過。

  「辦完事趕緊回來,別呆得太久,你那性子得拘著些,在外面可不比家裡,城裡也不比鄉下,可別失了禮數。」張氏交待。

  「娘,我省得!」林曉霜答道。

  她拉了弟弟跟著蔡家母子出了村,坐的還是王二寶的牛車。

  到了車上,大虎就將念祖接了過去抱著,對著林曉霜傻樂呵。林曉霜面上一紅,趁著蔡大嬸不注意,橫了他一眼,蔡大虎笑得更開心了。

  蔡大嬸的嘴幾乎就沒有停過,一路上絮絮叨叨,還不時用帕子蘸蘸眼角湧出的淚,想到兒子又要離家,去那惡苦的西北邊關,她心中難過萬分。

  「嬸兒,好男兒志在四方,大虎哥這是去奔前程呢,您就別難過了,沒準過幾年,就給您掙個大將軍回來,到時候您就是將軍府的老夫人了。」林曉霜笑著安慰。

  「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最好早些給我娶媳婦,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我也對得起他那早死的爹。」一邊說,蔡大嬸一邊看了看林曉霜,她不想兒子離得太遠,對於蔡大虎堅持要去守這,她是不同意的,可惜兒大不由娘,說服不了他。

  段大人看中蔡大虎的事,蔡大嬸從二虎口中聽說了,心裡有些遺憾,如果蔡大虎娶了那段小姐的話,也就不用去邊關吃苦了。雖然她喜歡林曉霜,但是更心疼兒子,林曉霜沒有和她同一陣線,攔著蔡大虎不讓他去邊關,這讓她的心裡多多少少有了那麼一絲隔閡,對林曉霜也就沒有先前那麼親熱。

  林曉霜要職場打拼多年,察顏觀色的本事一流,又怎麼會不知道蔡大嬸的變化,所以她才會向張氏肯求親自送大虎一程,也是為了拉進與蔡大嬸的關係。她覺得蔡大虎的做法沒有錯,關鍵蔡大虎做的這一切,是他的理想,並不真是為了她,就算她能夠攔著不讓他走,難保他將來不會後悔,就算兩個人的感情,也需要時間來考驗,所以她不干涉。

  「娘,這不就等幾年嗎,你說的那些,都會有的。」蔡大虎知道自家老娘心頭不舒服,趕緊賠笑道。

  「唉!你這孩子,就是不聽娘的話,二虎,你可不能學你哥,要是你敢亂跑,看我不剝了你的皮。」蔡大嬸將話題繞到小兒子身上。

  「娘,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了,我一向都很只您的話。」蔡二虎說道。

  「那就好好讀書,別整天只顧著玩,」蔡大嬸說道,「你看人家念祖比你小這麼多,可比你有學問。」

  蔡二虎偷瞄了林曉霜一眼,小聲嘟囔:「誰讓我沒有個厲害的姐姐。」

  蔡大嬸耳朵尖,聽他這麼說,想到林念祖父兄離鄉,這些日子以來都是林曉霜在教導,心裡頭的不快又消散了一些。這麼聰明伶俐的姑娘,確實很不錯,怪不得兒子喜歡,只可惜小了些,還要等幾年。

  母子分別,要交待的事情很多,林曉霜微笑著聽他們講,只是偶爾插上那麼一兩句,說得蔡大嬸漸漸開心起來。

  進了城,蔡大虎不顧他娘反對,請大家在醉仙樓吃了一頓飯,這是林曉霜第一次進古代的酒樓,對於其他人來說,又何嘗不是第一次,尤其嘴饞的林念祖,直吃了個肚皮溜圓。看著自家這個弟弟,林曉霜暗道幸好讓他跟著大虎學了點武藝,不然照這個吃法,小傢伙沒幾年肯定會長成大胖子。

  出了酒樓,本來林曉霜打算帶著弟弟去孟府的,沒想到蔡大嬸主動帶念祖和二虎去看捏糖人,讓大虎送她去孟府,她不知道自家兒子前一晚就和林曉霜談了半天話,還想著臨行前給他們一個相處的機會。

  蔡大虎很是開心,他沒想到老娘這麼善解人意,眼巴巴地看著林曉霜,只望她不要推辭。林曉霜見狀,只得應了,交待念祖好好跟著蔡大嬸,看著三人離開,兩人一起往東走去。經過一家金店,蔡大虎停下了腳步。

  「霜兒,進去看看。」

  「幹嘛?」林曉霜仰頭看他。她長高了,可是他也在長,所以她還是如初次見面時一樣,只到他的肩頭,兩人差了好大一截。

  「你都沒有耳飾。」蔡大虎說道。

  林曉霜摸了摸打了空空的耳洞,笑道:「我有,我娘給了我一對耳墜子,只是我嫌麻煩,不喜戴它。」

  「那你想要什麼?」蔡大虎問她。

  「大虎哥,我明白你的心意,其他的東西我都不要,聽說西北邊關的雪山上,有一種花叫雪蓮,以後你若是見著了,記得在花成熟時採下來,曬乾了,將來帶回來給我。」

  「好!」蔡大虎點頭,「我會記著,不過一碼歸一碼,我們進去看看再說。」

  知道他的性子也很倔,林曉霜見他堵著門,引得店小二直在裡間伸長了脖子看他二人,只得依他,心想只說沒有看中的,不買就是了。

  進了店,見二人衣著寒酸,不像是有錢人,小二也懶得招呼,任由他們自己看著。蔡大虎看中了一對金葉子的耳墜子,小小巧巧、薄薄的兩片,價錢不算貴,正好是他負擔得起的,便讓小二拿了來。

  「我幫你戴上。」他笑著對林曉霜說。

  「說了不要!」她搖頭,抬腳就往外面走,因為低著頭,忽然就和後面的來人撞了個滿懷,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林姑娘,怎麼是你!」孟言軻不著痕跡地扶她站穩,立刻收了手,站在一旁微笑。

  「二公子!」林曉霜笑著向來人打招呼,她對這個孟言軻映像深刻,這種類型的男人,曾經是她嚮往的對象,雖說與他談過兩句話,可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

  「看中什麼首飾,既然姑娘是三妹的朋友,可以打個折。」

  林曉霜驚訝道:「這個金店,是你們家開的?」隨即恍然,他家既然是皇商,一個小小的金店又算得了什麼。

  這時蔡大虎過來,衝著孟言軻爽朗一笑:「就要這個吧,如此多謝孟公子了。」

  有外人在場,林曉霜不好再和他爭執,看著蔡大虎付了銀子,將那對小小的心形葉片耳墜放到她的掌心。

  「這位是……」孟言軻出聲問道。

  「敝姓蔡,蔡大虎。」大虎笑道。

  孟言軻點了點頭,轉向林曉霜:「愚妹一直記掛著林姑娘,你給她的方子很好,現如今她臉上已恢復如初,我大哥從外地帶了些新的花種過來,她留了一些,說是給姑娘留的,姑娘準備什麼時候過去拿?」

  「我們正是要去府上,這事霜兒也記著呢。」蔡大虎搶在林曉霜前頭答道。

  孟言軻微笑道:「那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我正好要回去,一道走吧。」

  有人領路,再好不過,省得在大門外等人通傳,還要浪費半天功夫,林曉霜遂應允,加上孟言軻的小廝晴雨,四個人一起向孟府走去。

  林曉霜聽孟言軻叫晴雨的名字,不覺好笑,這名字取得真怪,又是天晴又是下雨的。晴雨跟在孟言軻後面,卻是奇怪,明明二公子才從府裡出來,怎麼見到這瘦不拉嘰的丫頭,卻說正要回府,不過他是下人,主子怎麼決定怎麼聽就是,也不敢多問。

  到了孟府,有孟言軻帶著,自然一路暢通無阻。孟言欣正在她娘跟前撒嬌,聽到丫環來報說林曉霜來了,跟孟夫人說了一聲,便一路小跑著往她二哥住的沁瑞園去了,還未進屋就聽到二哥的聲音。

  「二哥,曉霜在哪兒?」她邊走邊四下張望,先看到了一張英俊年輕的臉,膚色微黑,笑起來映著那口白白的牙,卻是很好看。

  「我在這裡,三小姐。」林曉霜站起身來。

  孟言欣微微愣了一下,偏頭看向被這少年男子擋住了大半個身子的林曉霜:「曉霜,這是你哥哥嗎?」她記得林曉霜說過她是老二,家裡還有一兄一弟。

  林曉霜搖了搖頭:「不是,這是我大虎哥,我兄長在京城老家。」

  「原來你不是本地人?」孟言軻聞言插嘴道。

  「是啊,因戰亂我們一家才遷往此地,如今時局大定,朝廷又開科取士,我父兄先行回京趕考。」林曉霜道。

  「正巧了,我家也是京城的,只我娘是南臨人,因我大哥一家在這邊,我們便陪她來家鄉住一陣子,」孟言欣笑道,「那你也是要回京城的吧,什麼時候回去?」

  林曉霜搖頭:「那可不一定,目前還不打算回去,我是在這裡長大的,對南臨有感情,這裡山青水秀,我更願意呆在這裡。」

  「這裡有什麼好啊,比不上京城的繁華,你還是回去吧,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路上也有個伴。」孟言欣嘰嘰喳喳地說道。

  「三小姐一家打算回京了嗎?」林曉霜微微一愕,她這趟來,還想試試與孟府合作,禮物她都帶來了,若是他們要走,只怕此事難成。

  「我爹來信催了,所以我們打算下個月就走,是吧,二哥?」孟言欣轉向孟言軻。

  「你和娘先走,我還有些事,要留下來處理一下。」孟言軻笑道。

  「咦,不是說好了你和咱們一道走麼,是什麼事啊?」孟言欣疑惑地眨了眨眼。

  孟言軻敲了敲妹妹的頭:「生意上的事,你也不懂,反正有人護送,你怕什麼,我幫大哥處理完了就回去。」

  閒話一會兒,孟言欣的丫環按她的吩咐取來了花種,交給林曉霜,她上前來一一為林曉霜指點道:「這是象牙紅花種,這是木槿,這是紫蘇……」

  這些花種,有些是林曉霜見過的,有些沒有,她看了看,問起她所不知道的花的屬性。這下孟言欣就答不上來了,她招手叫過孟言軻:「二哥,你來說,這些你懂得多。」

  孟言軻笑著上前,一一對林曉霜解釋清楚那些花的屬性,還說了栽種方法,最後林攻霜卻只挑了其中的幾種。

  「這些你不要嗎?開出花來很漂亮的。」孟言欣說道。

  林曉霜搖了搖頭:「我只要這幾種就好,二公子見多識廣,沒想到對花草如此精通。」

  「若說到識花,這天下沒人能比得過我二哥,」孟言欣微帶得意之色,「他畫的畫像真的一般,我們家的絹花,都是比著他畫的樣子做的,宮中的娘娘公主,沒有不喜歡的。」

  沒想到孟言軻竟有這等本事,林曉霜瞪大了眼看向他,神色間多了一絲欽佩,她也喜歡繪畫,只可惜畫的是西洋畫,對國畫卻是不精,這裡卻沒有畫西洋畫的材料,若是有機會,倒要好好向孟言軻請教一番。

  孟言軻搖頭微笑:「莫聽三妹誇大之語,其實我也只是愛花,經常看經常畫,所以畫起來比旁人得心應手些罷了。」

  「二公子不必謙虛,聽了三小姐之言,我也想看公子的畫了。」林曉霜笑道。

  「你喜歡什麼花,改日我畫一幅送你。」孟言軻說。

  「我二哥的畫,可是不輕易許人的,曉霜,機會難得,快點說快點說。」孟言欣說。

  林曉霜看了看被冷落在一旁,半天插不上一句的蔡大虎,心中一動,說道:「有一種生長在田野裡的小花,花瓣五片,花蕊似天上繁星,藍色的花瓣小巧秀麗,不知二公子可有見過?」

  「你是說……補血草?」孟言軻問道。

  林曉霜點了點頭,微笑道:「對啊,就是它!不知二公子可有畫過?」

  「那不是草麼,我二哥只畫名花,那種鄉間雜草,不曾畫過。」孟言欣說道。

  「沒關係,我見過,這個時節正是它開花的季節,林姑娘等著,我給你畫一幅。只是為什麼你不選牡丹、臘梅這一類的花,卻喜歡這補血草?」孟言軻很是好奇,凡是求他畫的女子,無不是要那美麗稀有的花朵,這林曉霜卻也怪,竟對那田間小野花感興趣。

  看了蔡大虎一眼,林曉霜淡淡地說道:「因為我偏好藍色,何況補血草還有一個名字,我很喜歡。」

  「哦?什麼名字?」這下連孟言欣也奇起來。

  「它還有一個名字,叫勿忘我。」

  視線對上蔡大虎,那本來帶著幾絲落寞的俊顏驀然綻放出笑容,一雙星眸閃閃發亮地落在林曉霜身上,他認得那花,她給他的繡帕上繡的便是,他很喜歡。

  搖錢的手

  蔡大虎與林曉霜的神情,如何瞞得了孟言軻,他雖未娶親,風月場卻是見識過了,當下便對二人的關係有幾分明了。

  孟言欣讓哥哥陪著蔡大虎喫茶,拉了林曉霜去,兩人說些女兒家的私房話,林曉霜將先前包好的東西拿出來送她,細細說了如何潔面、敷面等步驟,還有一小瓶香水。女兒家都是愛美的,孟言欣一時得了這許多東西,開心不已,尤其是那瓶香水,她打開聞了聞,香而不膩,清清涼涼的味道,卻是經久不散,憑她見多識廣,也沒聞出那是什麼香。

  「這是幾種花草混合的,所以辨不出是哪一種。」林曉霜解釋道。

  孟言欣釋然,深深吸入一口氣,試著猜了一下,卻也說對了其中兩味花名,倒讓林曉霜刮目相看。

  「還有一味,卻不是花。」她說道,林曉霜卻是再也猜不出來,晃著她的肩問答案:「就是這一味我說不出來的,這味道好清涼,聞著神清氣爽的,是什麼?」

  「薄荷!」林曉霜笑著說出答案。

  孟言欣詫異道:「真的嗎?我一向不喜薄荷的味道,這個卻是不像。這香水乃是番邦進貢,便是宮裡的娘娘,也只有得寵的一兩個才有得用,你是哪裡得來的?」上下打量林曉霜,只覺這個比自己小著幾歲的女孩,一日裡給了她太多的驚訝,香水貴重,以她的家世,會是哪裡得來,這可算是一份重禮了,莫不是她有事相求?神情不由帶了一絲狐疑,對收不收這禮,卻是猶豫起來。

  林曉霜自然看出了她的猶疑,微微笑著,繞過了重點:「三小姐用用合適不合適,若是覺得好了,幫我推薦給相熟的小姐們,若是由你介紹的,我給打個八折。」

  孟言欣出身商家,自小耳熏目染,如何不識她話中之意,聞言眼睛一亮,笑道:「好個精靈的丫頭,還說送我這般好禮為的是什麼,卻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讓我幫你揚名是吧,幸好我要下月才走,若是明日便走了,你這禮豈不是白送!」

  她沒有再問林曉霜是如何得來這些東西,既然人家這樣說了,證明手中還有,那相對來說,在林曉霜眼中這些東西就不是那麼稀罕了。貓有貓道,鼠有鼠道,這世間多的是臥虎藏龍之輩,也不知她背後是什麼人。本來就覺得林曉霜與別人不同,只沒想到她還能弄來這般精細的東西,既然人家不願意說,問了也是白問,心下對她的好奇卻是越來越濃。

  「三小姐不嫌我鄉野粗人,第一次見面就待我極為親厚,你拿我當朋友,我又何嘗不是,便是你什麼也不做,這禮還是要送的。」

  「既是朋友,如何總還叫我三小姐,不是顯得生疏了?」孟言欣拉著她的手,感慨道,「在家裡,人人誇我伶俐,我看曉霜你才是個伶俐人兒,年歲還這麼小,若是大些,豈不成了精。」

  「言欣,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林曉霜馬上喚了孟言欣的名字。心中汗顏,她外表雖小,實際年齡卻比孟言欣大了近一倍。

  兩人又說了一陣子話,孟言欣談吐鋒利,為人機敏,林曉霜思維敏捷,妙語連珠,卻是越說越投機,到了後來,兩人都生起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放心吧,曉霜,我相信你的這些東西會有很多人要,不說別的,就我那些姨母表姐,見了一定會歡喜,上次我照著你說的做,這臉上如今都好了,我姨母見了,還向我打聽來著。」

  「這也是因人而宜的,不同的人,皮膚均不相同,每種膚質適宜不同的方子,適合你的,不一定適合你姨母。」林曉霜之所以向孟言欣保證會好,不過因為她還是個小姑娘,年輕的皮膚,恢復與再塑能力較強,誰知道她姨母多大年紀,若是個半老徐娘,那臉上的斑不見得能除去。

  「你說的有理,你明明比我小,怎麼懂的就這麼多呢!」孟言欣感歎,「現在我可發愁了,過幾天回了京城,若是這些用完了怎麼辦?」指著林曉霜送的香皂香水,她一臉愁容。

  「那還不好辦,到時候只管帶信給你哥嫂,我送過府來,讓他們給你捎去,你們家做著大生意,與京中常來常往,捎點小東西還用愁?我也不賺你的銀子,打本給你就是,只是你若是要拿去賣,少不得要收高價。」林曉霜抿嘴一笑,衝她眨了眨眼。

  「這倒是!」孟言欣眼睛一亮,「對了,我們孟家就是做這個的,這方面的生意是我大哥管著,沒準會對你這些東西感興趣,要不尋他去,如果你的貨多,放在我家鋪子裡頭試賣,如何?」

  這倒是個好主意,但是林曉霜一個人,不可能大批量生產,不過機會卻也難得,想了想對孟言欣說道:「這法子可行,不過如今我手頭沒多少貨了。」

  「沒關係,物以稀為貴,這樣的東西,本來就不可能有多的,便是一件也成,我跟大哥說一聲,咱們這就見他去。」

  她這麼說,更加讓孟言欣認定了她背後有人,是在替別人辦事,只是有些想不通,是什麼人會讓一個鄉下小姑娘來辦這件事。轉念一想,或許正是知道她曾出入過孟府,特地找了她搭上孟府這條線,但若是那樣的話,讓她娘張氏出面,豈不是比林曉霜出面來得要有說服力?想破了頭,她也想不出原因來,但是她知道這是個商機,很敏捷地抓住了機會。

  將林曉霜送的東西包好,孟言欣笑道:「走吧,你既然連我娘和大嫂的都送了,也應當去見見她們,我娘最是大方了,一高興肯定會賞咱們點兒物什,咱這禮啊,就送得不虧了。」

  林曉霜聞言「噗哧」一笑,這孟言欣倒是個妙人兒。兩人相攜著去見孟夫人,一路說說笑笑,鶯聲嚦嚦。

  相比兩個姑娘,孟言軻與蔡大虎這邊就冷場了,大虎本不愛說話,孟言軻也不知他喜好,提了些自己感興趣的,不是畫就是花,奈何蔡大虎兩樣都不懂,而且他還有點緊張,只是嗯嗯應了幾聲,這話題就進行不下去。

  孟言軻只得端起茶杯勸茶,蔡大虎抬杯,張嘴就喝,不想是熱茶,一下子燙了嘴,他慌忙站起身來,動作猛了,茶水又灑在身上,打濕了衣衫。

  孟言軻忙問燙著沒有,叫了丫頭領蔡大虎下去換衣裳。

  「不必不必,晾一晾就干了。」蔡大虎擺手道。

  「哪裡能如此怠慢客人,漱紅,帶蔡兄弟下去,尋一套乾淨衣裳換上。」

  蔡大虎推辭不過,只得聽他的,漱紅拿了一件孟言軻穿過的舊衣,給蔡大虎換上,他卻是死活不讓丫環幫忙,一張臉漲得通紅,惹得幾個小丫頭吃吃直笑,最後漱紅只得由他自己在屏風後換了,舊衣他也不讓丫環拿去洗,讓人包了拿在手中,要拿回去自己洗。

  一個小丫頭鄙夷地掃視了他一眼,低聲嘟囔:「一件破衣裳,還怕人給他貪了不成!」

  漱紅瞪了那丫頭一眼,那丫頭賠著笑臉吐了吐舌:「姐姐莫生氣!」

  俗話說人靠衣妝,佛靠金妝,蔡大虎穿上孟言軻這身衣裳,配上他的朗眉星目,顯得愈加英俊,只是孟言軻的衣衫一向是淺色,不是月白便是錦灰,這件偏是件月白的,穿在蔡大虎身上,襯得那臉更黑了。漱紅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見他手不知道放哪兒才好的拘禁模樣,也不由得偷笑。

  回到廳裡,孟言軻讓人換了茶,蔡大虎謝過,說道:「等回去洗了,便將衣衫送還過來。」

  「我看這身蔡兄弟穿著倒是合適,我衣衫向來多,不必提什麼還不還的,只要蔡兄弟莫嫌是舊衣,便送予你穿就是。」

  蔡大虎一聽,不收倒顯得是他嫌棄人家了,只得訥訥應下。

  幾個丫環在孟言軻身後耳語一陣,竊笑不已,孟言軻挨得近,聽得明白,知她們是在笑話蔡大虎面黑,與衣衫不配,也不喝斥,低頭吹著茶葉,面上浮現一絲淡淡的笑。

  蔡大虎渴了,這次他端起茶來,學著孟言軻的樣子吹了吹,漱紅「噗」地一聲笑,說道:「蔡公子,您儘管喝,這次給您倒的是涼茶。」

  蔡大虎面上一紅,謝了一聲,湊到嘴邊,一口就喝了個精光,漱紅趕緊過來添上,他連連喝了幾杯,這才停下。

  孟言軻一直笑看著他,在心中比較一番,只覺蔡大虎相貌雖好,卻是個粗人,與林曉霜並不相配。蔡大虎這個樣子真正是鄉下出來的,那林曉霜,卻是半絲兒不像。

  這時聞得一陣歡笑,孟言欣拉著林曉霜的手走進來,兩個女孩兒一高一矮,都是花一般的容貌,並肩站著,林曉霜一身粗布衣衫,卻肌膚賽雪,竟也沒被盛裝的孟言欣比下去。

  「怎的去這麼久才來,談了什麼?」孟言軻問妹妹。

  「我帶曉霜去見娘了。」孟言欣說道。

  孟言欣的大哥大嫂也在孟夫人那裡,林曉霜這次是有備而來,她所帶的禮物,不光有孟言欣的,孟夫人與她大嫂的也各有一份,真正能給她做好宣傳的,孟言欣這個小姑娘還在其次,主要的是那位孟夫人和孟家大奶奶。

  孟言欣的大哥叫孟盛譽,二十七八的年紀,和其弟一樣,長著一張白淨臉兒,頦下無須,丹鳳眼,臥蠶眉,相貌英俊,眼裡卻透著幾分精明。見了林曉霜送的東西,他先前並沒有什麼表情,待聞到那香水的味道,神色就變了,連連問她是從哪裡得來,當然,林曉霜並沒有透出半絲口風。

  這趟還是挺有收穫的,她沒有想到會遇到孟盛譽,在孟家商舖寄賣的事談得很順利,孟夫人是個和藹的中年美婦,當場拍板把自己得的一套禮物拿去鋪子競賣,林曉霜便承諾改日再送一套更好的過來給孟夫人用。

  孟盛譽決定暫不標價,只這一套,就放在店裡半個月,看誰給的價高,便賣給誰。在那人眼中,林曉霜看到了商人的精明與狡猾,只可惜她礙於技術,還不能做大,不然與孟家合作的話,打開市場是件很容易的事,如今不過是賺一點是一點罷了。林曉霜很聰明,多年的職場打拼讓她對人,尤其是商人都懷著一份戒心,商人為利,往往使出的手段會很可怕,所以她不能讓人知道自己的底細,她想做那搖錢的手,而不是別人手中的搖錢樹。

  京中來信

  秋闈過後,京中有消息傳來,林崇嚴在此次恩科中了舉人,終於在蟄伏多年後,成功晉級,如今正在專心讀書,以備戰來年三月的春闈,準備謀個一官半職。林念宗也以優異的成績過了歲試,中了秀才,據他來信所稱,父子二人俱是同一日聞得喜報,那天林府很是熱鬧,老太太吩咐掛紅燈,燃鞭炮,開了流水席,京中親眷齊聚一堂,為他父子二人慶賀。

  從林念宗的字裡行間,林曉霜察覺到了與以往不同的輕快。因林崇嚴非老太太所出,以往也只是個秀才身份,在林家老太太面前並不受寵,這次中了舉,相當於半個身子踏進了官場,眼見得家中眾人的態度也變了。

  「阿彌陀佛!你爹總算是熬出頭了,你大伯還是顧著兄弟情份的,這開宴慶賀,得花不少銀子。」張氏聽林曉霜念完信,雙掌合十,已是淚漣漣。

  「誰知道有多少兄弟情份在裡頭,他們家請客,借的是爹和大哥的名,趁機還不知收了多少賀禮呢。」林曉霜撇撇嘴。

  「你這丫頭!」張氏戳她腦門一下,輕輕歎了口氣,想來心裡也是贊同她的話的,當年她可沒少受大房的白眼,轉向林念祖,表情嚴肅道:「你大哥中了秀才,你更要抓緊讀書,可別拉下功課。」

  「知道了!」林念祖答得有些勉強,不久前張氏將他塞進了鄰村的村學,跟著先生唸書,一旦背不出書來,就會被先生打手板子,那長長的戒尺抽在手上,他才知曉當初林念宗懲罰他時實是手下留情了。

  林念祖不敢跟張氏說,怕張氏知道他在學裡沒好好唸書,再加一頓責罰,找了個機會,悄悄兒跟林曉霜提起。

  林曉霜看到他被抽得紅腫的掌心,很是心疼,沒想到做先生的體罰學生如此厲害,不過大環境如此,她也挑不出先生的錯,只得找了藥給弟弟擦了,又囑咐他好生學習,不要調皮,當個好學生,先生自然就不會罰他了。

  林念祖很是委屈:「姐,你幫我求求娘,別讓我去學裡了,仍舊像以前一樣在家裡,你教我吧。」

  林曉霜聞言失笑,她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還在你後面學會認字的,怎麼教得了你,別廢話了,好好跟著先生學,嚴師出高徒,你若想不被打板子,就努力達到先生的要求,我不信你若是完成先生佈置的功課,他還會罰你。」

  「可是姐姐,我背不出書來,先生只教我們念一遍,第二日便要叫背出來,文章太長了。」

  林曉霜蹙眉,讓弟弟拿了書來看,果然長長的一篇文,足有幾千字,而且都是文言,用詞生澀難懂,她想起了前世背課文時,兩三百字的古文,老師在課堂上費盡唇舌講半天要義,一字一句解釋清楚了,讓他們回家背下來第二天抽查,她也要背個半天,不由同情起林念宗來。

  「先生沒有先教你們意思?」她問。

  林念祖搖頭:「先生讓先背下來,背熟了再講解。」

  「你們有沒有對先生提過,請他先講解意思再背呢?」

  「有啊,可是我們先生是個老夫子,很是固執,提意見的學生還被教訓了一頓。」

  林曉霜心想怪不得,這時代的讀書人不僅清高,而且固執,有學生提建議,在先生看來是在挑戰其權威,想了想,她也沒法子,但是又不忍見自家弟弟受這般委屈。

  林念祖眼巴巴地看著她,他一向崇拜姐姐,只看母親張氏現如今都愛事事聽林曉霜的意見,便可知她的厲害,他認為林曉霜一定有辦法幫到他。

  林曉霜歎了口氣,摸了摸弟弟的頭,唯今之計,也只有自己給他輔導輔導了,只她也是個半吊子,不知道能不能起到效果。不行的話進城時找個人惡補一下,反正她的記憶力是越來越好了,回來再教這小子。

  「不上學是不行的,以後不許再提,娘聽了要生氣的,這樣吧,先生說了什麼,你在課堂上好好記下來,回來學給我聽,我和你一起背。」

  林念祖等了半天,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有些失望,但聽到林曉霜與他一起背書,總好過一個人,遂點頭答應。林曉霜於是拿了他的書,進城去了。

  她用她的那十兩私房錢作為本錢,制了器具,做起了她的小發明,基本就沒剩下什麼了,還好孟言欣大方,送了她很多花樹種子,她便在閒置的土地上弄了一塊,栽花栽樹栽草,研究起花草種植來,可惜最想要的沒有,比如薰衣草、天竺葵等,不過自然界花草眾多,她本就是從事這方面研究的,就算沒有那些,其他的花香樹木,也有大把可用。

  張氏對女兒神神秘秘的搗鼓這些東西很是奇怪,原本要說服她好好學習女紅,沒想到最後卻是她被女兒說動了心,成了林曉霜產品的第一個試用人,在林曉霜的侍弄下,她每日淨面擦霜,三日一次面膜,半月一次全身精油按摩,肌膚竟然變得水潤光澤起來,感覺自己年輕不少,就連胸也變得豐腴,感覺上竟似回到了少女時代。

  張氏沒想到女兒擺弄的這些東西會有這麼驚人的效果,喜不自勝,本想快些回京的心思便擱置下來,誠如女兒所說,既然要回去,就要以最好的姿態出現在林家人面前。

  她原本不信林曉霜說的,要讓她將林崇嚴屋裡頭那兩個妾給比下去,如今卻不再懷疑,女兒果然是娘的貼心肉,沒想到之前還在教導她將來為人媳婦的道理,轉眼功夫,女兒已從中悟出許多道理,連帶著維護起她這個娘來。

  林曉霜再不讓張氏沾水做活,將家務全給承擔了下來,為此母女倆爭執了一陣,林曉霜卻道,她還年輕,自己也懂得保養,自會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讓張氏只管放心。

  林曉霜斜挎了個包出來,王二寶的牛車早等在了門口,自從第一筆生意做成功,手頭有了點銀子,她便包下了王二寶的牛車。

  「早去早回,代我問大奶奶好。」張氏送出門來,叮囑了兩句。

  「知道了,娘。」林曉霜答應著,跳上了牛車。

  王二寶衝著張氏憨憨一笑,甩了一鞭子,大黃牛叫了一聲,邁開步子往前走,張氏直到牛車拐過山梁,看不到了,才轉身回屋,悄悄兒從窗戶往裡望,見小兒子聽話地在案前唸書,書聲朗朗,微微一笑,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個兒屋子,拿了針線做起繡活來。

  女兒大了,越來越懂事了,她想起了丈夫的話,如果曉霜是個兒子……隨即搖了搖頭,幸好不是兒子,兒子再好,也不如女兒與娘貼心。林崇嚴這次來信,提到讓他們母子回京的事,她徵求了女兒的意見,林曉霜說如果父親真心要他們回去,也該派人來接才對,先等等,如果那邊不來接,臨過年再說,一家人到那個時候總是要團聚的。

  張氏對女兒的話很信服,一切便依她之言。想到瘦瘦小小,身子骨還沒長開的女兒嚴肅認真地對她說,一切交給她,不會讓人欺到娘親頭上,一臉稚氣的小兒子也跟著在一旁拍著胸脯保證,會好好保護娘親,張氏忍不住就落淚,有這樣的兒女,她還求什麼,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林曉霜坐著王二寶的牛車進了城,拿了幾錢碎銀子給他:「二寶哥,這個拿去,給幾個侄兒買點零嘴,找人幫你看著牛車,儘管多逛逛,我要好一陣才能回來。」

  「曉霜妹子,你不都給了我工錢嗎,這怎麼好意思。」王二寶推辭不要。

  林曉霜硬塞給他:「我這是托你幫我辦事呢,我自己走不開,才托你買點果子糕餅什麼的送給幾個侄兒吃。」

  王二寶只得接下,將牛拴在茶鋪邊的大樹上,請相熟的茶鋪老闆幫忙看著,進了城逛去。

  林曉霜斜挎著新研製的香皂,往東大街走去,與孟盛世譽的合作一直在穩步推進,她每隔一段時間,才向孟家商舖提供一次貨物,而且量不會多,多了,便不是珍品了。

  她做的香皂樣式美觀,不像這裡的肥皂糰子只有球形、黃黃的一團,而是有扁圓、橢圓、方形、心形,顏色也多變,白的綠的紫的,香味紛繁,深得那些富家千金的喜愛。這次她還將它們做成了各種花的形狀,和香味配起來,真真是活色生香,用林念祖的話講,看著聞著都像糕點,恨不得吃上兩口,想來這一批貨,應該更受歡迎。

  她知道,孟家商舖甚至比著她的樣式做了一批新貨出來,可是做不出她那樣的香味與顏色來,孟盛譽也遣人打探過她家的根底,可是她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所以沒有人懷疑這些東西是她親手所製,也許就算是她說這是她自己制的,也不會有人相信。

  價錢上,雖然林曉霜與孟言欣交好,孟盛譽也沒有讓步太多,四六分成,孟家四,她六,很讓林曉霜暗恨了一把,果然是奸商。幸好貨物受歡迎,本來普通的肥皂團價格都偏高,普通人家用不起,林曉霜所做的這個,價標得更高,銷路卻很好。

  背後的人

  孟盛譽再一次地試探林曉霜香水的配方,林曉霜仍舊如往常一般,搖頭說不知道,面上還帶著一絲天真,三分羞澀。

  「大公子,若是我們家人懂得那個東西,又何至於還讓我一個女孩兒家拋頭露面討生活。」她說的沒有錯,林家人是不懂,只有她自己懂而已。

  孟盛譽聽她說得有理,只是惋惜:「供你貨的那位老闆,我想見他的事,你告訴他了麼?」

  雖然孟盛譽懷疑方子就是林家的家傳,卻也沒有證據和線索,據他瞭解,林曉霜根本就很少出門,也不知道那位供貨的是通過什麼渠道給她這些東西。

  「我轉達了大公子的意思,只是他來去匆匆,讓我轉告大公子,若是有什麼事,只管與我說,由我轉達就行,配方他卻是不賣的。」

  「賣配方,我們可以出高價,他可以立時得到大筆銀子。」孟盛譽說道。

  「他說了,不光是銀子的問題,而是就算你們有了配方,也做不出一樣的來。」林曉霜暗道孟盛譽想得容易,賣配方,他再出多少銀子,也不會有她拿著技術源源不斷供貨賺得多,那是她的老本,非不得已,不到絕路,她不會賣。

  「不知道林姑娘是如何與那人相識的?」孟盛譽見談不出結果,只得不提,暫且相信有這麼一位神秘人士,好奇難忍。

  「這個……請恕小女子不便明說。」

  在一旁聽了半天的孟言軻打岔道:「大哥,別說那些了,你看這次的香皂花樣別緻,價錢是不是再提高些?」

  「你和方掌櫃說一聲,這次的提五成!」

  「這麼多!」孟言軻驚道。

  孟盛譽看向面色不變的林曉霜:「便是再提一倍的價,一樣賣得出去,你說是吧,林姑娘?」

  林曉霜笑道:「這個我不大懂,不過大公子說是,就一定是了。既然如此,我也該走了,下一次,我想那香水也該有貨了,提個建議,大公子不妨露些口風出去,就說數量有限,提前交納訂金預訂,可以打個折扣。」

  「好主意!」孟言軻讚道,手中折扇一合,俊顏帶笑,「大哥,就這麼辦。」

  孟盛譽點了點頭,將上次的貨款結付給林曉霜,送她出門。站在門口看著那日漸裊娜的苗條身材走遠,眉心攢起,滿臉不解。

  「我總覺得奇怪……」他喃喃念道,「二弟,她一個女孩子家,帶著銀票在街上晃,沒個人陪著,只怕遇到歹人,你既然有空,跟去看看。」

  「大哥說的是!」孟言軻起身,往林曉霜的方向大步而去。

  林曉霜懷揣著銀子,打聽了城中學館的方向,一路行去,聽說那裡的先生皆是飽學之士,她想試試看能不能找個人講解一下念祖的課本,自己弄懂了回去好教他。路上忽聽馬蹄聲聲,前方有人鳴鑼開道,一整嚴整的隊伍迎面而來,她急忙隨旁人站到路邊。

  「是元大將軍和六王爺!」

  「真的是元大將軍!」

  「那就是六王爺嗎,果然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議論聲中,身旁的人紛紛跪了下去,朝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人拜了下去,只剩林曉霜一人突兀地站著。

  這是個什麼狀況?她還從來沒跪過誰人呢,是不是也要跟著他們跪下去?心中正自思量,卻感到一束冷冷的目光射到身上,她順著感覺看去,高頭大馬上,勒住韁繩目視著她的,正是春天在林中遇到的祁家兄弟之一,此時那人一身戎裝,俊美的容顏中多了一股威嚴,頭束金冠,英武非凡。

  在林曉霜身邊停駐片刻,隊伍又緩緩前行,一個身披盔甲的武將從馬上下來,走到林曉霜面前,對著她微微一笑:「林姑娘,又見面了。」

  「祁……」林曉霜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還是叫祁大哥吧。」祁亮趕緊地出聲,他怕這姑娘再叫他一聲大叔,讓同僚聽到,可就丟臉了。

  「祁大哥,你不是……」林曉霜才出聲,便想通了其中關節,驚訝地瞪著他,祁宣與元大將軍並轡前行,那他不就是人們口中的六王爺!

  祁亮笑著點了點頭,低聲道:「隨我來,正好有事情請教你。」

  林曉霜被祁亮帶走,人群中的孟言軻看得清清楚楚,祁亮是什麼人,他是知道的,六王爺的心腹愛將,御前四品帶刀侍衛。

  回到家中,孟盛譽見他表情有異,問道:「可有什麼發現?」

  孟言軻拍了拍心口:「大發現,往後大哥還是別再打配方的主意了,就這樣吧,她背後的人,是六王爺!」

  「冷血六王爺?」孟盛譽似是不信。

  「那還有假!我親眼看見了,這會兒她就在燕王府!」

  林曉霜跟著祁亮一路前行,看方向是往街北走,那裡住的皆是南臨的達官貴人,林曉霜並未來過,那騎馬的隊伍早就到了前頭去了。她偷眼打量祁亮,除去那身灰衣,原來此人年紀也不大,大概有二十五六的樣子,他不多話,面上卻一直帶著笑容,讓林曉霜忐忑的心安定少許。

  「祁大哥這是要帶我去哪裡?」走了一陣子,還沒到目的地,她忍不住問道。

  「燕王府,」祁亮笑道,「我家王爺要見你。」

  「我……王爺不會是要治我的罪吧?」

  「放心!」祁亮瞇著眼笑,「相請不如偶遇害,只是正好有事要請教姑娘,到了王府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林曉霜見他不說,只有默默跟著他走。到了一處府邸,門前立著兩個大石獅,還有四個門神一樣的武士,一邊兩個,站得筆直,見到祁亮,齊刷刷向他行禮。足夠兩輛馬車馳入的大門洞開著,一眼看得到前方的台附,兩側花木扶疏,掩映著幾角玲瓏飛簷。

  祁亮做了個請的手勢,林曉霜提裙進了王府,先就聞到陣陣幽香,她在心裡默默辨識著,有月桂、有金菊……祁亮踏前兩步,引著她往東,轉過影壁,又是迴廊,朱紅的闌干,沿廊掛著一排精緻的宮燈。迴廊盡頭,是一個開滿了花的園子,上了石拱橋,再往前走,臨湖矗立著一幢建築,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進到屋子,便有面龐兒俊俏,眉眼兒美秀的丫環迎了上來,一屋子的胭粉香,丫環們端水的端水,遞茶的遞茶,祁亮坐下來,神色放鬆,看樣子很是享受。

  「扶渠,王爺呢?」他問一個著紅衣的丫環。

  「王爺在後面更衣,請祁大人與這位姑娘稍坐,片刻就來。」扶渠低眉順眼地答道,對林曉霜沒有表現出半分好奇。

  林曉霜打量四周,只見桌椅几案,佈置得極為妥協,用的是上好的檀香木,地磚由青石鋪就,光滑潔淨,搭配出簡潔的圖案。她經過了開始的緊張,此刻已然冷靜下來,安靜地喝著茶,神色淡然。

  祁亮坐在對面,見她端坐的神態,有些恍然。明明是個農家女,往那裡一坐,卻讓人覺得有股子說不出的氣派,隱隱有熟悉之感。

  忽聞幾聲輕言細語,軟簾一動,只見一位身著胡服的美貌少女娉娉婷婷地踅進屋子,簾上骨節分明的手,卻是為這女子服務的,待她走前,後面露出換了一身素色常服的六王爺,湖藍的長衫,衣袖邊角都嵌了銀絲,端的是玉樹臨風,俊逸出塵,只可惜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太過冷峻。

  「你便是林曉霜?」胡服少女卻是一臉笑容,好奇地打量林曉霜。

  「是!民女見過王爺!」林曉霜站起身,屈膝行禮。心中有些莫名其妙,她還沒到出名的地步吧,怎麼亂是個人都叫得出她的名字?

  「太好了,快來幫我看看吱吱怎麼了。」胡服少女拉扯著林曉霜的袖子就往外拽。

  林曉霜狐疑地抬頭,看向六王爺,後者明白她的意思,淡然解釋道:「吱吱是阿岫養的一隻小狸,不知怎麼病了,找了許多大夫都看不出病因,你不是長在山野,稍通醫理嗎,所以找你來試試。」

  林曉霜滿臉黑線,她又不是獸醫!不對,她連醫生都不是,唯一治過的人,只有面前這位六王爺,就因為這個他就認為她會醫動物?腦海裡將狸貓的形象與眼前的男人合二為一,林曉霜禁不住肌肉抽搐。

  「怎麼?不願意?」六王爺挑眉,週身散發出一股冷意。

  林曉霜連忙擺手:「非是不願,只是民女沒有醫過野獸……」

  「吱吱不是野獸。」阿岫說道。

  「好吧,它不是野獸,不過我沒給狸貓看過病。」

  「不要緊,我也是沒辦法了,吱吱好可憐,你試一試吧。」阿岫水汪汪的大眼睛帶著一絲祈求,看向林曉霜。林曉霜這才發覺阿岫年齡應該不大,估計和孟言欣差不多,只是身量較高,讓她開始誤以為這是個成年女子。

  「我真不懂醫術……」

  「不管不管,你既然會治蛇毒,也一定能治吱吱。」阿岫扯著她就走,根本不聽林曉霜辯解,她的力氣挺大的,林曉霜沒有反抗的力量,也不敢反抗。

  「我……我只能試試看,治不好不能怪我。」

  「不怪你,可是你要盡力,治好吱吱,我重重有賞。」

  聽到賞字,再看阿岫一身華服,滿頭珠翠,林曉霜不啃氣了。心中哀歎一聲:罷了罷了,人窮志短,獸醫就獸醫吧,反正是兼職。

  等到了地方,她看到了趴在蠶絲錦被上的狸貓,一身雪白,只有尾端與臉部有幾撮黑毛,漂亮極了,它無精打采的,看到人來,只是瞟了一眼,依舊懶洋洋地趴著。

  怪癖狸貓

  林曉霜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吱吱的全身都被看過了,並沒有外傷。

  再打聽了吱吱的生活習慣,沒有覺出什麼特別的來,她不禁搖頭苦笑,實在是看不出來這小東西得了什麼病,其症狀便是時嘔吐,整日昏睡,她又不會切脈,這內科的病症哪裡看得出來。

  阿岫滿臉期待地看著她,祁亮也連連追問:「怎麼樣,這小傢伙是怎麼了?」

  「其他大夫是怎麼說的?」林曉霜問道。

  「能說什麼,一個說是天熱煩躁,一個說是飲食失調,還有一個更說得離譜,說是吱吱懷念家鄉,應該將它放歸山林,全是一派胡言,吱吱從生下來就跟著我,就算趕它,它也不願意離開的。」阿岫說道。

  「對症才能下藥,就恕民女無能,看不出吱吱得了什麼病。」林曉霜起身,宣佈結果。

  阿岫看著她,眼睛瞪得老大,忽然一撇嘴,揪住了身後六王爺的衣袖:「六哥,你還說她會有辦法,她一個小丫頭哪裡有辦法了,這下好了,我的吱吱要怎麼辦?若是耽擱了病情,它有個什麼,我可不依!」

  「若是有什麼,再找一個就是。」

  「不行不行,我只要吱吱,你就算再給我一個,也不是它了!」阿岫不依地跺著腳。

  這是個刁蠻的姑娘啊,不知她與六王爺是什麼關係?林曉霜暗自揣測,雖然她叫他六哥,可是親朋世交的子女也可以這麼叫,這哥哥妹妹的,關係複雜著呢,也不知他二人是哪一種。這個時代雖然說女子地位仍舊如幾千年歷史中的一樣不高,但是男女大妨也沒那麼厲害,與隋唐時期有點想像,所以林曉霜才能夠以女子之身拋頭露面,而未受張氏管束。

  六王爺任阿岫說著,面上並無任何不悅,卻也沒有出聲安慰,只是神色淡然地看著那只揪住自己衣袖的小手,還是阿岫自己反應過來,在他目光的注視下鬆開了,神色委屈地喊了一聲:「六哥……」

  嬌滴滴的聲音,聽得林曉霜差點打了個哆嗦,她調開了視線,卻與祁亮四目相對,祁亮笑瞇瞇地看著她,突然衝她眨了眨眼。林曉霜心道,我跟你又不熟,垂下眼簾,無動於衷,祁亮的笑容僵在嘴邊。

  「郡主,吱吱一直未進食,早上奴婢給它準備了雀肉,可它只是聞了聞,卻不吃,這會子換了新鮮的蛙肉,不知它可會開口。」一個丫環提了食盒過來,屈身稟報。

  卻原來阿岫是個郡主,王爺的身邊的人,果然也都不是常人,那祁亮的來歷只怕也不會簡單。

  阿岫這下也不纏六王爺了,趕緊過來,親自提出食盒中的盤子,湊到吱吱嘴邊。小狸聞了聞,張開嘴咬了一下。

  「啊!吃了吃了!」阿岫開心叫道。

  才剛說完,吱吱悲哀地叫了一聲,無力地趴下。

  「咦?怎麼又不吃了?」

  林曉霜皺眉看著吱吱,面對美食而不動心,看來小傢伙還真是傷得厲害,難道是腸胃上的毛病?也許是感應到了她的關心,吱吱抬起頭,向她看過來,那雙碧波一樣的眼眸看起來是那麼無助。

  林曉霜歎了口氣,對六王爺福了福,輕聲道:「王爺,既然幫不上忙,民女先行告退。」

  那人看也不看她,點了點頭:「你下去吧。」說完起身離去,祁亮也隨著離開。

  阿岫也顧不得她的小狸了,喊了一聲六哥,提步追了過去。

  「對不起了,小傢伙,可惜無法幫到你!」林曉霜蹲下來,輕輕順了順吱吱的毛,抱歉地笑了笑,站起身來。

  她記得站在身旁的丫環叫做扶渠,沒有跟著主人離去,想來就是留來招呼她的了。

  「我不熟悉道路,還要勞煩扶渠姐姐領我出去。」她沖扶渠微笑說道。

  「林姑娘請隨我來。」扶渠回以一笑,蹲身福了福,領著林曉霜出了院子,一路上看到滿園繁花,有好些是林曉霜想要而不得的,不覺放慢了腳步。

  「這園子裡的花木很是漂亮!」林曉霜讚道。

  「這些都是原來園子的主人種的。」扶渠說道。

  「原來的主人?」林曉霜愣了一下。

  「是啊,這裡是原來的鄭王府。據說前朝的那位鄭王爺,是個花癡呢!」

  花癡?林曉霜忍不住想笑,不由自主地問道:「原來鄭王府的女眷多麼?」

  「那倒不知,」扶渠回答道,「林姑娘問這個幹什麼?」

  「哦,沒什麼,只是想到一個大男人愛花,不大說得過去,想必是府裡的女眷喜歡,才會種這麼多。」

  「那倒是,我家王爺就不喜歡花,若不是延平郡主喜歡,王爺說不定就鏟了種其他的了。」

  原來阿岫的封號是延平郡主啊,那她的爹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延平郡王了,林曉霜恍然記得蔡大虎提起過,那位延平郡王,並非皇親,在今上未登基前,卻與當今皇上是生死之交。

  扶渠倒是個愛說話的,林曉霜與她一問一答,說些花草趣事,倒也不覺得無聊,快要走出花園時,兩個丫環正提著花藍採摘菊花,見到扶渠,俱過來行禮問好。

  「是誰讓你們採了這些花的?」扶渠問道。

  「回姐姐話,是王爺身邊的劉嬤嬤,她說小郡主的狸貓愛啃這些花啊葉的,與其給它糟蹋了,不如早早摘了,菊花清火,留著還有用。」

  「劉嬤嬤倒是有心,」扶渠笑了笑,「只是吱吱病成這樣,怕是有心也無力來破壞了,這話你們可別讓小郡主知道,她可容不得人說吱吱的壞話。」

  「是,謝謝姐姐提點,我們不會亂說的。」兩個丫頭笑嘻嘻地答道。

  林曉霜忽然靈光一現,急急問道:「敢問兩位姐姐,吱吱經常啃園子裡的花木嗎?」

  「這位妹妹是……」

  「綠嫣,這是王爺請來的客人,幫小郡主的小狸看病的。」扶渠搶先說道。

  「原來是位小大夫,失禮了!」綠嫣抿嘴一笑,「姑娘你看那棵木芙蓉,花開得最是漂亮,朝白暮紅,劉嬤嬤最是愛這花,哪想前日裡吱吱在樹上玩,把好好的一樹花全給啃殘了,劉嬤嬤心痛得不得了,真叫可惜呢。」

  「啊!扶渠姐姐,我知道吱吱怎麼了,我們回去吧,有法子救它了。」林曉霜興奮地說道。

  如果不是這兩個丫環的話,誰又會想到一隻吃肉的狸貓是個有怪癖的,居然會吃花草,聯繫吱吱的病症,林曉霜可以肯定它是中毒了,而毒源就在這些花木身上,百花百種樣,有可入藥的,也有含毒的,便是治病的,用法不一樣,也可成毒藥,單說這園中有毒的花木,她一路行來所見就不下十種,吱吱既然愛亂啃花樹,中毒也就是必然。

  「林姑娘,吱吱是怎麼了?」扶渠問道。

  林曉霜將自己心中所想解釋了一下,笑道:「多虧了兩位姐姐的言語點醒了我,怨不得其他大夫看不出來,誰會想到一隻狸貓會吃花,聽起來吱吱發病的時間正好與綠煙姐姐說的時間吻合,它一定是吃了花中毒了,所以不思飲食,還好毒應該不算太深,否則此刻焉有命在。」

  「就算是吃了芙蓉花,也不至於出事嗎?」綠嫣驚訝地問道,「這麼美的花,竟然有毒?」

  「芙蓉花外用是治病良藥,亂吃卻不成,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過那句詩嗎:昔為芙蓉花,今作斷腸草!所以這花是不可亂吃的。」

  「那我們快些過去吧,那小東西也怪可憐的,都餓了兩天了,吃什麼吐什麼,再這麼下去可不得了。」扶渠聽到吱吱有救,也高興起來。

  兩人返回原地,吱吱還在趴著,兩個侍侯它的丫環在一旁愁眉苦臉,只怕它出了事,自己逃不了要受責罰。

  為了以防萬一,雖然知道吱吱餓了兩天,林曉霜還是給它做了催吐,因為不能肯定單是中了芙蓉花毒,又開了幾個方子,詳細說明了症狀,讓扶渠根據情形加以更換。

  吱吱興許知道是在救它,並不鬧騰,很是配合,林曉霜讓人弄了點鹽糖水來,它也伸出舌頭舔了個乾淨。

  這一耽擱,林曉霜今日找先生的計劃眼看要泡湯了,她見扶渠寫處方時字跡工整漂亮,眼見得是個有才的,在只有她們兩人時,乾脆拿出懷中的書來,翻開了問她。

  扶渠笑道:「奴婢從前在皇后娘娘身邊侍侯,不過是蒙娘娘開恩,跟著學過幾筆字而已,哪裡懂得書本,姑娘可是找錯人了。」

  林曉霜失望地收起課本,扶渠問她:「其實姑娘若是要找人問,奴婢卻有個好人選。」

  「扶渠姐姐肯定有的是好人選,可是王府裡的其他人我並不認識。」林曉霜說道。

  「這人啊,姑娘卻是認識的,」扶渠抿嘴一笑,「而且他最看重愛學之人,一定肯教姑娘。」

  「誰啊?」林曉霜眼睛一亮,難道是祁亮?雖然說他是個武將,不過這些富貴人家的子弟,哪個不是文武雙全,原是自己小看人家了!

  「我家王爺啊!」扶渠笑道。

  「王爺豈會有功夫教我,姐姐這話可是白說了。」林曉霜喪氣道。

  「不見得,姑娘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別看王爺外表冷漠,其實他人好著呢,何況姑娘只是讓人講解一遍,費不了多少時間。」

  虛虛實實

  林曉霜本不想多事,只是不依扶渠所提,卻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多了兩道人影,六王爺與祁亮將二人的對話盡數聽了去。

  「拿來!」六王爺伸手,林曉霜傻眼。

  手中的書被輕鬆拿了過去,不過輕輕一瞟,看到那不過是一本最基礎的讀物,錄的是些名家之作,六王爺將書扔給祁亮。

  「這種簡單的東西,你來給她講。」

  「是,王爺!」

  反正只要有義務先生,林曉霜不在乎是誰,只心中怪扶渠出的餿主意,明明她都說的是祁亮,扶渠偏偏要講王爺,這不繞了個圈,還是落在祁亮身上,早知道她直接找他了,好歹她叫了他一聲祁大哥,也算是熟人,不像那個可惡的小王爺,整天冷著個臉,像人欠他三千隻還八百似的。

  雖然說村學的課本,內容簡單,可也是一本書,祁亮接了這麼個差事,心頭並不大情願,清了清嗓子,問道:「林姑娘,這上面的字你認得全麼?」不怪他有此一問,誰讓林曉霜說過,只是識得幾個字。

  是有那麼一兩個字不認得,林曉霜遂搖了搖頭。

  祁亮苦笑,字都認不全,這要怎麼講解?

  「那,先教你識字。」

  林曉霜搖頭:「祁大哥,不必了,我還要趕著回去呢,這書也不厚,半炷香的時間,你應該講得完嗎?把意思給我解釋一遍就可。」

  「這樣啊……你記得下來嗎?」祁亮詫異道。

  「記得多少算多少吧。」林曉霜道。

  於是,書房裡便響起祁亮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給林曉霜講解。她認真地聽著,不插一言,扶渠則在旁邊添水遞茶。講完一段,祁亮便用徵詢的目光看向林曉霜,見她點頭,又接著往下講,速度越來越快,沒用半炷香時間,一本薄薄的村學教材便講解完畢。

  「還需要還講一遍嗎?」祁亮問。

  「不必,都明白了,多謝祁大哥。」林曉霜起身告辭。

  扶渠向外招手,一個小丫環手裡托著個盤兒走進來。

  「吱吱精神了許多,按照姑娘的吩咐,我們弄了點清淡的綠豆粥,它已經在進食了,這是郡主賞姑娘的。」

  拿開托盤上的紅綢,卻是一對精緻的玉耳墜,和一隻小巧的金鐲子。曉霜摸了摸耳朵,她未曾戴耳飾,手上也沒有半點累贅,延平郡主還真是會送,這趟沒白來。想想大富人家一隻狸貓竟比尋常人家的人來得金貴,她不由得有些感慨。

  道了謝,將賞賜收起,林曉霜出了王府,這一次是祁亮送她出去的,想到六王爺自稱姓祁名宣,她便問祁亮:「祁大哥,你真姓祁麼?那六王爺呢?不是聽說當朝的異姓王只延平郡王一人?」

  祁亮笑道:「我確姓祁名亮,那時我與王爺兄弟相稱,是為了隱瞞身份,進城刺探軍情的,王爺乃今上第六皇子,冊封燕王,名諱麼……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悄悄告訴你也無妨,上容下宣。」

  今上姓秦,原來那個俊美的男子,叫秦容宣。

  送到街口,林曉霜與祁亮分手,沿著來路返回。要辦的事情都辦完了,還得了賞賜,心情不覺輕鬆起來,她記得念祖說劉記的糕點好吃,便拐了個彎過去,準備帶點回去,張氏喜歡吃徐記的鴨脖,那個也要買些回去。

  走出不遠,巧遇出來閒逛的孟言軻。

  「咦?林姑娘還未走麼?」

  「二公子!」林曉霜上前見禮,「難得進城一趟,想四處看看,買點東西回去。」

  微微錯開視線,不去看那緊盯著她的雙眸,雖說孟二公子給人的印象是溫潤有禮,林曉霜卻總覺得那眸子裡似藏著什麼,看得她不舒服。

  「我陪你吧,這城裡我熟。」

  「不勞煩二公子,不過隨便逛逛,也就該回去了。」

  「不麻煩,欣兒來信還提起你,我很快要回京去,若是她問起你的事來,我也好有個說法。」

  說到這一步,林曉霜也知道推辭不過,要麼她現在就離開回家,要麼就只有讓孟言軻跟著,思量再三,還是不想讓一個外人打亂了她的美好計劃,跟著就跟著吧,就當得個免費勞力,孟二不管怎麼樣,還是個彬彬有禮的君子,不會眼見她一個女孩子大包小包提著。

  孟言軻果然盡責,不僅幫忙提東西,還幫忙付了錢,林曉霜推辭不過,只得受了,反正孟盛譽沒少賺她的,就當她分的紅利吧。

  孟言軻談起言欣在京城的狀況,又問起林曉霜何時進京。

  「要等家父的消息。」她答道。

  「林姑娘若是進京,我們這樁生意可還做得下去?」孟言軻問道。

  這個問題林曉霜也考慮過,所以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可以,若真回京,我會提前安排,二公子大可放心。」

  見她如此回答,孟言軻微不可察地輕輕點頭,更堅定了心中的懷疑。

  「對了,方才遇到林姑娘時,看樣子姑娘是從北大街出來,難不成姑娘在那邊有熟人?」

  林曉霜含笑看他一眼,明白了他為什麼跟著自己不放,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點了點頭,她也不多做解釋,說道:「嗯,遇到一個故人,請去吃了杯茶。」

  「嗯!」孟言軻低應一聲,不再多問。他親眼看著她被祁亮帶走,一路相隨,聽她喚他祁大哥,若林曉霜不是六王爺的人,打死他都不相信,只是他沒想到傳說中的冷血王爺居然會暗地裡做生意,再想想宮中那些女人,他又恍然,這世上的女人皆愛美,後宮的女人尤甚,六王爺的最終目的,只怕是那裡吧……

  林曉霜全然不知身邊這位孟二公子一時想了那麼多,隱約地知道他大概誤會了什麼,不過想必他不敢去找秦容宣對質,誤會就誤會吧,有了這個招牌,她的一切行為便找到了一個最好的借口,就算是回京去,也多了一分把握繼續保持與孟家的合作。

  孟言軻細緻周到,一直送她上了王二寶的牛車,目送著牛車出了城,這才離去。

  林曉霜思索了自己的經歷,皇商、王爺、郡主,感覺頭腦暈乎乎的,怎麼就與這些人扯上關係了呢?延平郡主送的是好東西,她正愁回京的話,沒有好的飾品給張氏佩戴,她是小姑娘,又與大虎有了五年之約,不必打扮給誰看,這些首飾張氏佩戴正合適。

  回到家,張氏已經在做飯了,林曉霜搶上前去:「娘,都說了你別碰,這些事情我來做。」

  「你也累了一天了,做頓飯又如何,還是娘做吧。」娘倆搶來搶去,始終張氏沒搶過林曉霜,她只得含笑站在一邊,看女兒麻利做活。

  「菜有現成的,我買了你最愛吃的鴨脖,還有些滷肉,我做個湯就成了。」林曉霜邊忙活邊說道。林念祖這時也放下書本過來,嚷著要幫忙。

  以前家貧,沒有太多計較,如今日子好過些了,張氏記起了規矩,朝小兒子揮著手:「去去去,男子進什麼廚房,好好看你的書去。」

  林念祖撅嘴道:「我幫幫姐姐不行麼,咱是在家裡,又沒外人。」

  林曉霜也不客氣,指揮他去摘菜,沖張氏笑道:「娘,您別管,男兒家要上得廳堂,也要入得廚房才好,反正躲在家裡,誰看得見,沒得將來他一個人時,餓著自個兒。」

  張氏笑著瞪她一眼:「就你歪理多。」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轉眼便是冬天,張氏在林曉霜的照顧下,股膚越來越有水色,像是年輕了十歲。

  林曉霜也沒有忘記蔡大嬸,只要是她家有的,蔡家也必定有一份,大虎不在,她要幫忙照顧好老人。二虎沒有唸書,去了城裡的一家藥鋪做學徒,得空時林曉霜會和他探討,教他些藥理,當然也從他那裡聽到不少東西。她覺得這樣也好,學些藥理知識,將來二虎沒準能幫她打理生意。

  燕王府那邊,她再沒有去過,後來不大懂的書本,她是找孟言軻問的,孟言軻畫絕,詩書也不差,而且她本來就要去孟家供貨取款,順路的事。孟言軻在教她的同時,還借了些書給她看,每次她看完,還回去時書本都壓得平平整整,讓孟言軻在驚訝她超強的記憶力時,對她愛護書本的行為也大加讚賞,相處日子多了,她發現孟言軻其實是個熱心而溫和的人,雖然也有著商人的精明。

  臘月初,就在第一場小雪降臨時,林崇嚴來信了,讓張氏準備準備,變賣南臨的房屋地產,要接他們回京居住。原來林念宗知書達禮,相貌出色,又因著大伯家的關係,便有媒人上門提親了,張氏是他的親娘,這些事得由她來打理,所以林崇嚴決定按他們母子回去。

  總算林崇嚴還沒忘記這一雙兒女,尤其是對林曉霜,他一向喜愛,聽聞張氏已把當家的權力交給了她,寄回京的那些銀兩,有大部分是這個女兒賺的,他更是欣慰,想著女兒與大虎訂了盟約,不出意外,也只能陪他們幾年,更急著想見他們。

  林曉霜長呼一口氣,這一天終於來了,她按著早就擬好的計劃,去到孟府,拋出她的條件,其中的好處孟盛譽自會惦量,想來他是不會拒絕的,她要帶著母親與弟弟,風風光光回京城老宅。

  一路相隨

  等林曉霜將一切事情都辦妥,還給一家人置辦了冬裝時,京裡來人了。

  張氏以為丈夫會親自來接,待只見到府裡的管事時,明顯有幾分失望。林曉霜寬慰道:「眼下要過年節了,京中事多,想必父親與哥哥都忙著,不能親自前來。」

  那管事的也解釋道:「三爺與五少爺本是要跟著來,只是被老太太攔住了,小的辦事一向穩妥,定將三太太安全送上京。」

  轉了個身,林曉霜拿幾個錢打賞了隨行的一位婆子,從她口中聽到了實情。原來林崇嚴還真是打算來的,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那庶出的九小姐和七少爺,也就是林曉霜同父異母的龍鳳胎姐弟倆,同時生病了,這一來老太太當然就不讓林崇嚴走了,連帶著林念宗也被攔下,說是有管事的去接就行,沒得出去辛苦,也落一身病。

  林曉霜不由冷笑,從張氏口中她知道那個妾是老太太賞的,原就是她的貼身丫環,她生得好啊,一生就是倆,還是龍鳳對,母憑子貴,又有老太太作主,一下地位就躍了上去。估計他們沒進京這段日子,西院裡就是她當家,當太太當得很過癮吧。

  派來的這位管事姓何,在府裡原先也只是個一般的,並不是大管事,如果這些年沒什麼變化的話,可見老太太對林曉霜母子三個,還真是不怎麼親厚。

  東西是早就收拾好的,只在南臨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啟程,坐在馬車裡的林曉霜想著臨別時差點哭出來的蔡大嬸,心中多少有些不捨。她沒有依父親之言變賣土地,而是將地交給了蔡二虎打理,就當提前給自己陪嫁好了,對南臨她是有感情的,這地方山青水秀,氣候怡人,說不定將來還要回這裡來居住。當然,手續什麼的是辦好了的,房屋土地都過戶到了大虎手中,不過是由二虎代管,同時保書中註明了,要有林曉霜同意,這些財產蔡大虎才能處置,否則留在林曉霜手中,也還是林家的財產,她憑白替人出錢。

  馬車行了一段路,後面馬蹄聲響,得兒得兒靠前一騎,馬上青衣小廝恭手抱拳道:「敢問前面可是林府車駕?」

  林曉霜聽聲音有些耳熟,正準備掀開車簾看看,被張氏抬手擋住:「沒規矩!以後進了京,可不比鄉野,你是林府的六小姐,代表著林家的顏面,要矜持。」

  林曉霜這裡聽訓,那邊何管事從另一輛車廂伸出了頭應道:「正是,敢問小哥有何事?」

  「小的是孟府長隨,我家二少爺要回京去,聽聞我家大奶奶說林府也是今日出行,正好同路,大奶奶與貴府太太小姐都是相熟的,更是與貴府小姐姐妹相稱,囑咐著咱們趕上同行,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見來人衣冠楚楚,坐的馬車甚是氣派,談吐也不俗,何管事如何不知這來者非尋常人家,遂問道:「不知府上是……」

  「京中太平巷孟家,這位爺想必聽說過。」小廝雖然說得平靜,卻掩蓋不了眼中的得色。

  太平巷孟家!何管事倒抽一口冷氣,他如何不曾聽說,孟氏乃是欽點的皇商,宮中但凡有物事出入,無不經由孟家之手,民間有傳說,孟家富甲天下,今上打下江山,靠的是兩個人,一個是用兵如神的延平郡王,這一個提供了兵力,另一個就是後宮孟妃的哥哥孟春江,而這一位提供的是財力。二者相得,這才有了今天的大安江山。

  何管事馬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急急下車來:「聽說過聽說過,原來是孟國舅府上,我家三夫人與小姐少爺均在前面車上,待小的去稟報一聲。」

  「好的,我家二少爺一個人坐在車中,正好沒個伴,麻煩管事的問一聲,小少爺可否賞光,過來做個伴。」

  「行行行!」何管事一路小跑著過來,外面的對話,車中的人早聽了個一清二楚,林曉霜與張氏對看一眼,皆有些莫名其妙。

  張氏納悶的是她不過做過幾樁繡活,啥時候就讓孟府的大奶奶給惦記上了。倒是知道女兒進城寄賣藥材乾貨時,常去孟家,卻只知道她與孟家那位三小姐關係不錯,三小姐常帶話來給她要些小玩意兒,她便繡了送去,卻不知她所享受的那些美容用品,俱是女兒親手所製,還以為是孟家回送的,也難怪,林曉霜自與孟家合作後,所出的產品哪樣不是在上面刻了孟家的印記。

  「你和孟家大奶奶啥時候處得這麼好了?」她看著林曉霜,這個女兒行事總是讓人出乎意外。

  「三小姐一直就盼著我進京,讓我帶新培植的花種過去,想來是她請孟大奶奶照看咱們。」林曉霜回過神來,想到如今自己已是孟家的股東,便釋然了,估計是孟盛譽不放心,讓孟言軻跟著一路護送,畢竟若是她出了事,可就沒人給孟家最賺錢的這項新興產業提供貨源了。

  說起來林念祖的課業日漸長進,少不了孟言軻的功勞,若不是林曉霜先從他那裡學了去再教弟弟,念祖的進益也沒這麼快,讓他與孟言軻一道,正好有什麼疑問,也可以向他請教。對林念祖說明後,林念祖也表示願意過去,畢竟林家的馬車太小了,娘仨坐一車,還是有些擠。

  所以何管事的聲音才響起,林曉霜就掀了車簾吩咐道:「我都聽見了,如此便請何管事領小弟過去吧。」

  何管事彎著腰答應,態度較先前恭謹了許多,林曉霜遠遠地一看,那邊孟言軻也掀開前面車簾望過來,衝著她點頭微笑,她回之一笑,不管如何說,孟家這樣做,給她們娘兒仨漲了臉面。而且她估摸著既然孟家提出同行,這路上的費用,想必會一力承擔了,雖說來接他們的費用是公中出,可孟府與林府的消費水平可不在同一水平線,能有高級酒店住,誰願意住小旅館?有便宜不佔白不佔,她樂意吃大戶。

  林曉霜料的沒錯,這一路上,孟言軻照顧他們可謂無微不至,行到半路,還會讓下人送上精美的糕點,怕他們餓著。有時候道路寬些,孟家的馬車與他們並行,林念祖會掀開車簾與她講話,興奮之情難掩,林曉霜看到孟言軻寬暢的馬車中儘是食盒,就曉得林念祖這個吃貨定是飽了口腹之慾,不禁好笑。張氏承了人的情,又有小兒子在上面,自然把那不掀簾的規矩拋了開來,有時還會主動叫林曉霜掀開車簾,與另一頭的林念祖和孟言軻講幾句話。

  三房不受寵,這在林家不是什麼秘密,所以這趟來接人,好些是有怨言的,尤其何管事,給的銀兩不多,一切都要他精打細算,如今憑白有孟家一力承擔了,他樂得什麼也不管,還跟著吃得好住得好,對上林曉霜母子時,那態度可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本來懶惰的下人變得一個比一個勤快,林曉霜有時候想起什麼,才招呼一聲,呼拉拉爭著跑到前頭來,笑得諂媚。

  張氏笑道:「看你指揮起下人來,倒有一幅當家人的派頭。」

  林曉霜卻說道:「娘,回去後就是你當家了,要擺出你太太的派頭來,別讓那些下人越了矩。」

  張氏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放心吧,娘省得,就算是為了你們姐弟,娘也會撐好這個家。」

  經過十餘日長途跋涉,這兩家的人馬終於進了京。林曉霜與弟弟都是第一次進京,看著比南臨繁華許多的街市高樓,連連咋舌。

  孟言軻一直將他們送到林府門口,說是改日再來拜訪,這才離去。

  林府的大門倒也光鮮,畢竟是百年的世家大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光看那門,還蠻有氣派。林曉霜一行才到,便有下人迎了上來,用小轎將他們從東邊的角門接了進去,走了不多時,轎子停下,抬轎的小廝們退了出去,幾個婆子打開轎簾,扶了張氏和林曉霜下車,林念祖不去拽母親的手,卻跑上來拉住林曉霜,姐弟倆攜手同行。

  先到了正房大院,拜見了老太太,那是個六旬老婦,滿頭珠光寶翠,蓋不住容顏蒼老,鬢髮斑白。

  「你倒是越活越滋潤了,老三說你們那邊日子難過,我看也不見得嘛。」老太太打量了張氏半天,冒出這麼一句。

  「前些年是辛苦,這不歇戰了,便漸漸好些了。」張氏低頭應道。

  老太太點了點頭,視線從林曉霜臉上掃過,沒有多做停留,直接落在林念祖身上。

  「這便是念祖了吧!」老太太招了招手,林念祖上前,依著先前張氏在家所教的,恭恭敬敬跪下磕頭,說了幾句吉祥話。

  老太太喜滋滋地拉過去,問他讀了什麼書,路上可辛苦,卻把張氏母女晾在半邊。張氏靜靜坐著,唇角含笑看著老太太與兒子,林曉霜卻睜著眼四下打量,只見老太太身邊的丫環皆是一樣裝束,綠襖黃裙,一個個俊眼修眉,長得水靈。她想到了林崇嚴的妾室,老太太身邊的丫環既然是這個樣子,那吳氏估計也是個出挑的。

  「對了,崇嚴父子跟著懷章出門去了,要晚些才回來,你們母子一路也辛苦了,先下去梳洗罷,都是一家人,犯不著講那些虛禮,晚飯時再見其他人。」老太太說了會子估計累了,轉向張氏道。

  「是,多謝老太太體諒!」張氏道。

  「香茗,引你三太太下去,告訴吳姨娘,就說是我說的,讓她好好侍侯。」

  一個圓臉的丫頭上前,笑著應了,引了他們出去。

  林曉霜尋思著,老太太擺明了是想讓吳姨娘繼續管著西院的事,有了這句話,張氏若是想要接手西院的事務,倒不大好辦了,看來老太太很看重這個昔日的丫環啊!她蹙了蹙眉,見張氏也是面帶憂色,悄悄伸手過去握住她的,張氏抬頭,見到女兒含笑的雙眸,眉間憂色頓消。

  這個女兒,就是貼心,什麼都瞞不住她!

  什麼都是假的,一家之主畢竟是林崇嚴,只要抓住男人的心,又頂著正室的身份,其他女人翻不起風浪。不過這是一項系統工程,還需要林曉霜的大力配合,這麼想想,其實張氏不管事,倒是件好事,她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修身養性,只要她心態放得開。

  人到禮到

  還未到西院,遠遠便傳來一陣嬌嫩的歡笑聲,一個披著桃紅猩猩氈,梳著婦人頭的女子帶領幾個著丫環僕婦迎了上來,蹲身輕福,聲如翠珠:「飛櫻給三太太請安!太太可回來了,老爺與哥兒可是盼了好久。」

  後邊一眾人跟著見禮,其中有一個打扮素淨的女子,也是梳的女人頭,見林曉霜看她,回了個溫溫婉婉的笑。不用猜,這定是林崇嚴的另一房妾室,張氏提過叫月娘的。那自稱飛櫻的,便是吳氏了,想來她也覺得自己生了一雙兒女,要高人一等,並未如月娘自稱奴婢。

  張氏面帶微笑,招呼林曉霜:「霜兒,這是你兩位姨娘。」

  「姨娘安好。」林曉霜道了個萬福。

  月娘側身讓過,不敢受禮,吳氏卻是搶前一步,拉住了林曉霜和林念祖的手:「太太好福氣,七小姐這相貌,端的是萬里挑一,要是往園子裡一站,那些花兒都給比了下去,少爺又是個聰明的,老爺常掛在嘴邊誇獎,真真讓人羨慕。」

  「妹妹這張嘴啊,還是那麼甜,說的話又好聽,又叫人歡喜。」張氏笑著答道。

  回到京城,她宛如變了個人。吳氏誇她的兒女,是想著讓她先問起那對龍鳳胎麼?人都沒帶來迎接嫡母,吳氏不提,她也裝昏不提。

  吳氏放開林曉霜的手,用手絹拭了拭眼角:「多少年了,當年太太與老爺離京時,我身子不好,還道今生恐難有相見之日,總算是皇天保佑,咱們一家終於團聚了,那時我剛得知自己……」

  話沒說完,被林曉霜打斷了,她上前挽住張氏的手:「娘,外頭冷,咱們進屋再說吧。」

  「嗯!」張氏點頭,邁步前行,其他人跟在後面。吳姨娘的話卡在了半中,當下臉色僵硬,抿著唇頓了一下,臉上又堆起笑容,小跑著跟了上去,指派僕婦搬箱籠,堆放到各屋。

  林曉霜發現這個飛櫻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安排得井井有條,屋子打掃得很乾淨,床上鋪的都是新被褥,隔間布了厚厚的簾子,屋內有幾盆新添的炭火,想來是早早備下的,一聽到他們回來就開始安排。

  「離開飯時間還早,七小姐六少爺想必路上餓了,我讓廚房備了點熱菜,太太您看要不要先上一點?」飛櫻侍侯著張氏坐下,開口問道。

  聽到有吃的,林念祖馬上放大了眼睛,轉著看向林曉霜,她忍不住笑了,弟弟貪吃的毛病總不見改。

  「娘,我也有點餓。」她說道。想到一會兒一大家子在一起吃,大家族規矩大,只怕是吃不飽,林曉霜也想先吃點,這個吳姨娘想得挺周到,估計她也想到了這點才會這樣安排,看樣子果然是個伶俐人。

  「那就請妹妹安排一下吧。」張氏聞言,趕緊吩咐下去。

  吳姨娘帶了人出去,不一會兒就端上一碗碗熱氣薰騰的菜來,她和月娘站在背後布菜。一向習慣了自己吃,有人在旁邊盯著,感覺很不好。張氏也察覺到了兒女的拘束,便讓兩位姨娘下去,人一走,氣氛頓時松和起來。

  林曉霜拍了拍胸口:「這是誰定的規矩,有人看著,飯菜都難以下嚥。」

  張氏戳了她腦門一下:「哪家不是這等規矩,你好好學著點,別鬧了笑話。」

  「主要是我看她們盯著,一幅嘴饞的樣子,我就吃不下了。」她嘻嘻笑道。

  張氏聞言也忍不住笑了。

  林曉霜吃了個六分飽,停下筷來,奪過林念祖的碗筷:「你也別吃了,一會兒還要到正房去,還得吃一頓,當心到時候撐著。」

  「可我還餓!」林念祖撅著嘴。

  「乖,聽話,晚上姐姐給你做消夜。」

  「真的?」林念祖頓時兩眼放光,林曉霜的手藝可是高,以前在南臨時,他最愛吃姐姐做的菜,這一路行程花了不少時間,他都好久沒吃過了。

  「那是當然,我騙誰也不會騙小孩子。」林曉霜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讓下人來收了碗筷,這邊還沒弄停當,外面有人通傳,說是有客來了,在老太太那裡,讓林曉霜過去一趟。

  「我嗎?」林曉霜疑惑道,「是什麼客人,可是要我娘也一道去?」

  「客人是來找七小姐的,帶了禮過來,」帶話的丫環笑說道,「說是孟府三小姐下了貼子請七小姐明日過去做客。」

  原來是孟言欣,這姑娘就是個急性子,居然這麼等不得要見她。

  「娘,那我去了。」林曉霜向張氏打了聲招呼,得到母親首肯,便跟著傳話的丫環去了。

  這丫環也是老太太身邊的,方才拜見老太太時見過,林曉霜問她:「不知姐姐怎麼稱呼?」

  「不敢當,七小姐叫奴婢漱雲就可。」

  林曉霜微微一笑道:「原來是漱雲姐姐,以後還請姐姐多關照。」

  「七小姐有事儘管吩咐,只要奴婢能做到,自然不敢推辭。」

  漱雲暗暗稱奇,之前聽家中的人議論,都只道這位七小姐自小長在鄉間,只怕是個不懂規矩的,而且從老太太那裡聽說,好像是連人家都定了,要許給個鄉下小子,卻沒想到她行止端正,落落大方,雖然穿著打扮樸素了些,卻一幅世家小姐的模樣,半點不拘束,這才回府便有貴人上門來請,看來傳言不可信。

  穿過兩道垂花門,又轉過幾道迴廊,到了老太太的院子,三進的院落,正面一排大屋,東西廂也有不少房間,皆是雕樑畫棟,只是油漆有些舊了。轉過穿堂的屏風,便有小丫環上前說道:「漱雲姐姐來了,老太太在屋裡侯著呢,快些領七小姐進去。」

  林曉霜跟著漱雲進到裡屋,一邊有人打著簾子,一邊向裡面通傳:「七小姐來了。」

  才進去向老太太見了禮坐下,便有個小丫環迎上來行禮:「見過七小姐。」

  林曉霜一看,認得是孟言欣的貼身丫環燕兒,遂問道:「燕兒,三小姐可好?」

  「挺好的,多謝七小姐掛心,明兒我們府上有宴會,請的都是閨閣女孩兒,三小姐一聽說您來了,便趕緊吩咐送了貼子過來。另外備了幾份禮給府上的老太太、太太和小姐,叮囑了七小姐的要親自送到您手上。」

  燕兒一邊說著,一邊遞上一個紅緞包裹的匣子和一張大紅請柬,林曉霜接過,也不管一屋子人眼巴巴地瞅著,拎在手中道了謝,並不打開。

  她笑看向老太太:「這事還需得請老太太示下,不知明兒可抽得出空來。」

  老太太對她的尊重顯然很是滿意,笑容可掬地伸手將林曉霜拉到懷裡,一邊捏著手一邊道:「好孩子,你只管去,祖母還怕你在這京中沒有個伴拘得慌,正想找個日子請幾位太太小姐過來坐,讓你認識些伴兒,沒想到你與孟三小姐倒先認識了。」

  燕兒得了回話,告辭回去了,林曉霜想起身送一送,卻被老太太叫住,另遣了身邊的丫環送燕兒,把她留下了。

  喚了林曉霜坐到身邊,老太太說道:「我打聽過了,孟家就一位夫人兩位小姐在京,叫你母親不用操心,禮我替你備下,明日會遣人送過去,你只管帶了去。」

  「多謝老太太!」林曉霜謝道。

  「這孩子,也學著他們了,你是我正經的孫女兒,叫祖母便是,」老太太臉笑成了一朵花,手指向一旁穿藍色襦裙的中年婦人,「老太太是他們叫的,讓他們敬著些,沒得總在我面前撒嬌作癡。」

  林曉霜抬眼看去,中年美婦一身珠翠,用手絹捂著口鼻吃吃地笑,末了說道:「大夥兒可聽見了,原是老太太怕媳婦撒嬌呢,侄女兒也好做個見證,下回老太太再要罵咱們不孝,連聲娘都不喊,我可不依。」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來,老太太指著中年美女對林曉霜介紹:「這是你二伯母秦氏,你還未見過,她可是我們家的潑辣貨,好孩兒,以後你就能見識到她的厲害了,不過別怕,若是她欺負了你,有祖母給你作主。」

  林曉霜忙搶上前去行了禮,喚了聲二伯母。

  秦氏拉住她的手,上下端詳半天,笑著說:「離京的時候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如今都長成大姑娘了,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在我懷裡一拱一拱的,張著小嘴就想找奶吃,你娘還說像是我生的一般。」

  「瞧瞧這話也敢說,我就說她是個潑辣貨吧,馬上就現形了。」老太太指著秦氏,一句話引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

  笑聲才止住,聽得一陣環珮叮咚響,進來一個小姐,穿著錦繡衫裙,臉上擦了胭脂,打扮得粉光紅艷。

  秦氏招手喚道:「快過來見過你七妹妹。」

  林曉霜知道這是秦氏的女兒了,早站起身來,搶先一步拜了下去:「曉霜見過姐姐。」

  「妹妹有禮!」那姑娘趕緊對拜。

  「這是你五姐姐玉涵,大你三歲,」秦氏拍手道,「正好了,明日你去孟府,總得帶個伴,你五姐姐也是出過門的,不如兩姐妹一道去,互相有個幫襯。」

  怪不得,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林曉霜笑了,不過舉手之勞而已,還能夠拉攏關係,遂點頭應道:「還是二伯母想得周到,我正犯愁不知這京中規矩禮數,怕失了林家的顏面,有五姐姐跟著去在旁提點,那是再好不過。」

  秦氏一聽很是高興,拉著兩個女孩兒坐下,不讓林曉霜走,說是反正一會兒都要在一起用晚膳,沒必要跑來跑去,索性叫丫環去西院,將張氏也請到老太太屋裡,一屋子娘兒坐著說話。

  老太太與秦氏旁敲側擊地打聽林曉霜是如何與孟三小姐認識的,林曉霜只說在南臨時偶遇,兩人都喜歡花兒,孟大奶奶也喜歡張氏的繡活,因此便結識了,旁的沒有多說。

  「原來三媳婦與孟家大奶奶也相識?」老太太問道。

  「是,母親幫孟夫人繡過衣裙,孟夫人很是喜歡,大奶奶便常請她做些活計。」

  「我還聽說是孟家的馬車送了你們到大門口?」老太太又問。

  「是啊,老太太,可巧了,孟二公子也從南臨回京,雖然走在我們後面,不過他們家馬快,半道遇上了,便結伴同行。」

  「這樣啊!」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只不過張氏進來時,明顯地與她說的話多了些。

  背過身時,林曉霜微微皺眉,孟言欣此舉,也不知給她帶來的是好事還是壞事,不知道孟言軻把她的事告訴這個妹妹沒有,明日過去,還得和他們通個氣,不能說漏了嘴。

  幸好何管事那裡瞞了下來,林府拿出來去接他們的費用,她做主讓那群人分了,順便也是封他們的口,若是這府裡知道一路上的開銷都由孟言軻包了下來,還不知道會生些什麼事。她是孟家的股東的事,不能讓人知道,不然賺的銀子可就進不了自個兒口袋!

  嫡庶有別

  晚些時候一大家子人齊聚一堂,林曉霜總算見到了未曾謀面的兩位伯父和一大群堂兄弟姐妹。

  大伯父林崇尚面色白淨,三綹長鬚修剪得甚是齊整,身量頎長,雖然年已五十有餘,卻是儒雅端方,頗具文人氣質,從外表,看不出半分勢利來,對兄弟一家甚是和氣。

  二伯父林崇海個兒要矮些,不同兩位兄弟的白淨,他偏黑,相貌普通,身材粗壯,看起來倒像是練過武,林曉霜向他行禮時,他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樣子憨厚,讓林曉霜想起了蔡二虎,這兩人倒是一般長法。

  她偷偷瞧了一眼秦氏,心道怪不得二伯父是個怕老婆,他一個老實人,娶了秦氏那麼漂亮的媳婦,必定被管得死死的。

  大伯家兩個兒子,二伯家也是兩個,林崇嚴這裡多出來一個,以前沒回京時,不知道還有個林念堂,所以搞得稱呼都弄亂了,先這邊的都叫林念堂六少爺,知道南臨還有個林念祖,又叫下人改了口叫他七少爺,如今回來了,才想起來林念祖是在後面出生的,年齡比他小了幾歲,老太太又發了話,讓改過來,林念祖從老六變成了老七。

  姐妹這裡,前面的四個姐姐都出嫁了,八小姐若秋是李氏所出,正經的長房嫡女,五小姐玉涵是二伯嫡出的小女兒,正當及笄,六小姐若琴是大伯父的妾室錢氏所出,若琴大玉涵一歲,十六了,大姐姐若菁給介紹了一門好親,如今剛剛訂下,若秋只有十一歲,有姐姐照顧,將來嫁得只怕也不會差,只有玉涵,目前待字閨中,高不成低不就。

  秦氏想玉涵陪著林曉霜去參加孟家的宴會,就是想把這個女兒推銷出去。孟家是皇商,地位不同普通商人,孟春江是黃馬褂加身的,其妻也得了個誥命封賞,人人稱她一聲孟夫人,聽說這幾日孟妃又生下了皇子,隆恩甚寵,加封貴妃,孟家的地位更穩固,所以孟家雖非官身,地位卻超然。

  這樣的孟家,來往的客人非富則貴,林崇尚這個叢五品的小京官,還入不了他們的眼,這也就是老太太得知林曉霜與孟家三小姐認識後,變臉如此之快的原因。

  當然,這一切林曉霜是不知道的,她除了知道孟家是皇商,別的一概不知,若是知道孟家有這樣大的來頭,恐怕與孟盛譽談生意時底氣也不會這麼大。

  近半年不見,林念宗又長高了一頭,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儼然是個青年的模樣了。

  「霜兒長高了!」他看著林曉霜,眼裡依舊含著溫暖。

  「恭喜哥哥,喜事連連,很快又要錦上添花了吧?」林曉霜笑著道上遲來的祝福。

  林念宗被妹妹說得臉上一紅,顧及著旁人,悄悄兒湊上去低聲道:「鬼精靈的丫頭,回去再和你說。」摸了摸林念祖的頭,拉了他過去,問起別後的事來。

  吳姨娘所出的兩個雙胞胎也到了,過來與嫡母和姐姐弟弟相見,原來之前他們隨大伯母李氏去寺廟上香祈福,所以不在家中。敢情人家病得也真巧,去接人時他們病了,如今人接回來了,這病也好了。

  林曉霜這個庶出的妹妹名曉妍,人如其名,雖然還小林曉霜一歲,卻比她高了半個頭,生得粉雕玉琢,眼睛烏溜溜,下巴尖尖,膚色水嫩,跟個粉團兒似的,身著蝶練裙,紅綃衣,小腰窄窄一束,鬢髮如雲,挽成兩個雙環,頭上一隻蝴蝶玉簪,上面垂著流蘇,站在那兒微微一笑,說不出的容光奪魄,生生把素面朝天的林曉霜給比了下去。

  那個弟弟也是一樣,長得明眸皓齒,穿著寶藍的錦袍,一進來就被老太太叫到跟前心肝兒肉地叫喚,看他眼珠子轉得飛快,嘴巴又甜,就知道人家得寵也不是光憑著外貌。

  要說這一家的兄弟姐妹,外表還就吳姨娘生的這兩個最出色。林曉霜喚了聲妹妹便沒再說話,站到張氏身側,扶著她的手坐下。

  才坐下兩個妯娌就靠了過來,與張氏套著近乎,不住口地誇林曉霜漂亮懂事,誇張氏兒女教得好,把個張氏說得眉開眼笑。

  用飯的時候,老太太一高興,格外開恩讓幾個妾室也在旁邊擺了一小桌,沒要她們在旁邊侍侯,還招手把林曉霜叫到她身邊坐下,另一邊坐的,正是林玉涵。

  林曉妍見自己常坐的位置被新來的姐姐佔了,有些不高興,那張美麗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祖母,那妍兒坐哪裡?」

  「挨著你姐姐坐就是。」老太太不在意地說道。

  林曉妍還想說什麼,卻被她的雙胞胎兄弟一聲呼喊止住。她走過去,林念堂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姐姐別鬧了,這是什麼場合?老太太都發了話,你還待怎的,她是姐姐,又是嫡出的,你且忍著些。」

  「可那是我的位置,」林曉妍委屈地說道,「祖母一向最疼我,一向都讓我坐她身邊的。」

  「今時不同往日,你切記了,縱有什麼不甘,也不能露在面上。」說這話時,林曉霜正好看過來,林念堂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招了招手,林曉霜微笑道:「七兄弟、九妹妹,過來這邊坐。」如果說之前她以為孩子是無辜的,都是被大人利用,現在看林念堂那雙亂轉的眼珠子,她就知道這小子也不見得安生。想想也是,原本他們沒出現,有老太太寵著,有父親姨娘捧著,如今他們來了,這寵分了去,這捧的又不敢放在明面上了,不是害人憋屈麼。

  林曉霜越想越是好笑,原來鳩佔鵲巢,這鵲還成了惡人。不管如何說,這一刻她很感謝孟言欣及時送了貼子來,不然他們娘兒幾個在這席上還不知道要受多少冷落呢,老太太明顯地就不喜歡張氏,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因為張氏是林崇嚴死去姨娘的娘家親戚,不是老太太挑的媳婦。

  晚飯過後回到西院,林崇嚴的態度還好,和張氏說了一番話,又拉林念祖問了功課,再考查了一下,甚是滿意。

  「霜兒,弟弟說他的功課都是你教的?」

  「不算是,是我跟著弟弟一塊兒學,爹知道念祖是個好強的,這樣學起來也快些。」林曉霜說道,她可不敢說是先找的孟二少教了功課,畢竟再開放,男女大防在這個時代還是要講的,她行得正坐得直,卻不能不顧及別人的態度,就怕林崇嚴古板,聽了後不許她與孟言軻來往,那她還怎麼做生意!

  林崇嚴倒也信了她的話,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爹會努力的,以後讓你們都有好日子過。」林曉霜點了點頭,他又說道:「你是個懂事的,以後和府裡的弟弟妹妹要好好相處。」

  林曉霜愕了一下,上來就說這個,難道還怕她為難他們不成?再看他一邊說,眼角卻瞟著張氏,便知道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林曉霜抿嘴一笑:「那是,我定會好好教導弟弟妹妹,盡好長姐的責任。」但若是別人不聽教導,那可就與她無關了,其實她是很想和平相處的,畢竟流著一樣的血,她不是好戰份子,而且要忙她的生意,對其他的毫無興趣。

  「聽說明日孟家邀請你去做客,你答應了帶你五姐姐一同出席?」

  「是啊,爹是聽二伯母說的吧?」

  「爹倒沒想到你會與孟家三小姐成了手帕交,不如把你九妹妹也一同帶去吧,她和你差不多大,也該學些人際交往了。」扯了半天,最後這句話才是重點啊!

  「我不知九妹妹想去……」林曉霜猶豫道,「她也沒跟我提起。」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想跟你提呢,卻不好意思。」林崇嚴說道。

  「爹說的是,只是這事不大好辦,孟三小姐只邀請了我一個,您知道人家的宴席安排都是按著人來的,當時帶話的人在,知道五姐姐要隨我去,也將消息帶回了孟家,若是明日咱們冒然多了個人出來,怕主人家不大方便。」她撒了個小謊,其實要帶林玉涵去,是燕兒走了才決定的,她方才才遣丫頭去孟府回了一聲,那丫頭是她在南臨時就買下的,因為她不讓張氏做粗活,張氏也不讓她做,折中之計就請了個婆子,買了兩個丫頭,她進京時將其中一個丫頭留在了蔡家,另一個跟了過來。

  「你才回家孟三小姐就來下貼子,可見你們關係是很要好的,多帶個把人,不要緊吧?你馬上遣個人過去傳個話也就是了。」林崇嚴卻不放棄。

  若是林曉妍自己來求,林曉霜也就答應了,可人家不拿她當姐姐,拐著彎兒用父親來壓她,她可就不耐煩了,不動聲色地微笑著,「這樣也是使得的……」

  林崇嚴面上一喜,站起身來道:「那我去告訴你妹妹一聲。」

  見他如此迫不急待,林曉霜眉頭一皺,看了看背過身去的母親,搶在林崇嚴出門前說道:「爹爹先別急,我話還未說完呢。」

  林崇嚴只得回身坐下:「還有什麼?」

  「本來是使得的,但只有等下次了,」林曉霜惋惜道,「我打聽過了,孟家這次請客,原是為了答謝先前上門賀喜的人,三小姐說了,去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太太和嫡出的小姐們,因為人多,庶出的小姐卻是一個未請,所以妹妹如果去了,孟家那裡雖不好說什麼,心下肯定是不樂意的,而且就她一個庶女,在那些嫡出的小姐面前,只怕受什麼委屈,五姐姐若不是嫡出,我知道這話也要回絕了她。」

  林崇嚴一聽如此,只得罷了,不過交待了林曉霜,以後出門多帶著林曉妍。

  「你有你娘教,爹是放心了,只是曉妍一直跟在姨娘身邊,規矩什麼的,還需要多學學,你帶著她,也好指點一二。」

  林曉霜差點笑了,說到規矩,若不是為著與孟府做生意,向孟言欣打探了一二,再結合上輩子從電視書本裡得來的,大概瞭解一點而已,她哪裡比得從小在老太太身邊長大的林曉妍!如果沒有孟家這件事,只怕要倒過來,讓她跟著林曉妍學規矩了。

  父女倆正說著,外面簾子一動,丫環進來通報,吳姨娘領著七少爺和九小姐過來了。林崇嚴發了話讓人進來,龍鳳胎先上前,給父母磕了頭,吳姨娘這才過來給三爺三太太請安。

  「剛才人多,也插不上話,九小姐和七少爺早就嚷嚷著要過來與姐姐弟弟說話,想著三爺久不見太太了,肯定有很多話要說,飛櫻便未來打擾,這會子想必說得也差不多了,便過來給三爺和太太請安,順便道聲喜,總算是一家團圓了。」吳姨娘笑著說道。

  林曉妍則是一臉期待地看著父親,林崇嚴沒有原以為這是很容易的事,答允了她能辦到,沒想到卻出了茬子,這會兒覺得有些愧疚,不敢對上小女兒的目光。從出生以來,十年不在他們身邊,聽了吳氏的哭訴,他本就覺得委屈了吳氏母子,所以見面後,盡可能的在物質上補償著他們,說起來這也無可厚非,只是他忘記了一點,就是戰爭持續了十年,京城卻早在新帝登基時就安定了,大伯一家早就授了官搬回老宅,吳氏他們跟著老太太過,又能吃得了多少苦,反倒是張氏,一直務農養活一家人,那才叫真苦。

  這裡說了一會兒話,張氏稱乏了,吳姨娘便帶著龍鳳胎退下,念宗也帶著念祖回房了。林崇嚴跟了出去,張氏輕歎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臉。

  林曉霜本來也要回房了,走到門邊卻又倒了回來,她靠著張氏,輕聲道:「娘,您別怕,您一點兒都不老,要是您戴上那些首飾,塗上脂粉,什麼吳姨娘有姨娘的,全都得靠邊兒站。」

  「說什麼呢!」張氏反應過來自己的心思被女兒猜中了,面上一紅,習慣性地戳了一下林曉霜的額頭,「快去歇著吧,累了一天了,明兒你還要去孟家,得養足了精神才好和那些小姐們打交道。」

  看到她眼裡的擔憂,林曉霜安慰道:「您就放心吧,女兒既然能讓孟三小姐另眼相看,可是有著真本事的,不必我去哄那些小姐,保管讓她們自動湊上來和我結交。」

  看她得意洋洋,張氏「噗」地一聲笑了:「你倒是一點也不謙虛,說實話,是你自己不想帶曉妍去的吧,借口倒是挑得好。」

  「娘……我說的可是實話,你看她今日那個樣子,怕是寵壞了的,帶出去若是不聽話失了規矩,人家笑話的也是咱們。」

  張氏點點頭,這裡西廂傳來一陣隱隱的哭聲,夾雜著幾聲勸慰。

  張氏搖了搖頭:「還真是個任性的。」摘了頭上的釵環,催著林曉霜去休息,到了門邊就要把門關上。

  「娘,你閂了門一會兒爹進不來了。」

  「小孩子家,不用你操心,他自有去處。」張氏啐了她一口。

  正說著西廂的門開了,林崇嚴大步走了出來,說道:「霜兒快去歇著吧,別站在風口,小心著涼。」

  林曉霜朝張氏吐了吐舌頭,轉身小跑著進了自己的屋子,關門的時候湊到門縫看了看,林崇嚴握著張氏的手,一起進了屋,聽到對面的門關上,她才回過身,吩咐丫環夏昭打水洗漱,自上床睡了。

  閨秀聚集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母李氏親自派了府裡最好的馬車送林曉霜姐妹兩人過去,秦氏領著女兒過來,喜笑顏開地叮囑林玉涵要跟好林曉霜,又請林曉霜多照看著她,聽得林曉霜直想笑,明明她才是妹妹,要照顧也該是做姐姐的林玉涵照顧她。

  林玉涵帶了個叫玉笙的小丫環,林曉霜只有夏昭一個丫頭,便準備帶她去,小丫頭沒見過世面,有些膽小。

  老太太的貼身大丫環聞竹帶人捧了送給孟家人的禮盒過來,交到夏昭手裡,一樣一樣地吩咐給她聽,夏昭人本來就有些慌,聽她說得快,一時懵了,記了幾遍也沒記住藍色錦盒的是送給誰,黃緞子裝的又是給誰。

  「這麼點小事都記不住,你平日裡是怎麼侍侯小姐的?慢慢來,你再說一遍,老太太可囑咐了,不能拿錯。」

  聞竹的語氣並不含責怪,讓林曉霜對這丫頭頓時有了一絲好感,她停了與張氏的對話,走過去說道:「姐姐別難為她了,你說給我聽,我記得就是。」

  聞竹沉吟了一下,建議道:「七小姐不如另帶個丫環去吧,夏昭這樣子過去,只怕是侍侯不好小姐。」

  「那太好了,小姐,奴婢還是在家陪太太做針線吧,讓聞竹姐姐陪你去,奴婢是個笨的,沒得丟了您的臉。」夏昭聞言欣喜道。

  「你呀!」見她一幅扶不起的阿斗模樣,林曉霜只好不再難為她,轉向聞竹笑道,「我看派誰也沒有你明白,不知聞竹姐姐可願意,若是願意,我這就去回了老太太,借她老人家一員大將。」

  林曉霜不敢拿大,畢竟京城地頭她沒來過,好多規矩不懂,有個熟悉禮數的丫環在身邊隨時提點著,也是件好事。

  「七小姐不用麻煩了,」聞竹抿嘴一笑,「老太太吩咐過,若是小姐身邊缺丫頭,只管使喚奴婢們便是,讓小丫頭回去說一聲就是。」

  「那正好了,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到,多謝姐姐了。」林曉霜笑道。

  李氏的面色微微變了變,笑著上前:「是大伯母考慮不周,竟忘了給你們派幾個使喚的。」一邊說,一邊吩咐下去,很快便派了兩個丫頭去西院侍侯,還說人手緊,等過幾天再買幾個送來。

  李氏腹中那點小彎腸子,瞞不過林曉霜,先前她還道老太太不喜張氏,怠慢了也沒有什麼,多派一個人到西院,便多一份開銷,反正西院侍侯的本就有兩個丫環了,她也就樂得裝暈,卻沒想到林曉霜會剛來就接到孟家的貼子,老太太一下轉了性,對三房的熱絡起來,她什麼都還沒來得及準備。

  除了聞竹和玉笙,李氏又派了兩個婆子跟著,那兩個婆子都是府裡的老人,一路上給兩位小姐講了一遍世家大族間交往的一些規矩禮儀,等馬車停在孟府門前時,林曉霜將以前不清楚的東西瞭解了個大概。

  原以為會在門口看到一片車水馬龍,沒想到卻是冷冷清清的,沒幾個人影。

  正疑惑間,守門的小廝驗過了貼子,便在前頭引路,將一馬車帶著往左邊拐了個彎,從敞開的側門駛了進去,一直駛了大約百米,才停了下來。

  林曉霜下了車,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怪不得門口不見車馬,原來全都停在了這個類似停車場的地方,一排排地停得整整齊齊,中間間隔著一定隔離,就算哪輛馬車要先走,也不會挪不開位置,乍一看去,足有二十餘輛馬車。在家裡修停車場,孟家這佔地不是一般地寬。

  這還不算,下了馬車,便有幾個粗使婆子迎了上來,兩人抬一頂小轎,將林曉霜和林玉涵請上了轎,抬著往前走,穿過幾道垂花門,轉過兩道迴廊,最後停在一座精緻寬敞的院落前面。

  林曉霜才下轎,披著寶藍色鑲毛邊錦裘的孟言欣便迎了出來:「曉霜妹妹,你可來了,我一直盼著呢!」

  「欣姐姐,你可是越來越漂亮了。」林曉霜笑道,在兩人通信時起,就改了稱呼,姐妹相稱。

  不光是林玉涵,就連孟家的下人也吃了一驚,家中這位三小姐性子最是怪,便是她親表妹來了,也不曾親自出迎,平時也沒見她與哪個小姐如此親近,沒想到對林曉霜卻是另眼相看。

  林曉霜向她介紹了林玉涵,林玉涵正想著如何稱呼,孟言欣開口道:「五小姐可去過南臨?」

  「五姐姐一向跟著二伯在京城居住,最遠就去過河間,那是她外祖母家,我和她都是昨日才認識,她哪裡到過南臨。」林曉霜笑道。

  一聽如此,孟言欣便對林玉涵失了興趣,衝她點了點頭,拉著林曉霜的手進了屋。林玉涵咬了咬唇,跟在後面進去。

  寬大的廳裡用屏風隔成兩室,火盆裡燃燒著精炭,每個角都放了個精美的雕花銅架,中有蓮花狀的玉缽盛著水,用透明的琉璃罩子罩著,散發著氤氳之氣,淡淡的橙香味飄散在空中。

  林曉霜眼睛一亮,看向孟言欣:「香薰燈?」

  「對啊,我二哥設計的,前些天才做出來,正好今日派上用場。」

  林曉霜不得不感歎,她不過是提了這麼一兩句,沒想到孟言軻就設計了出來,湊前看了看,原來用的是蠟燭加熱,也不知他是怎麼弄的,竟沒讓燭煙溢出,香味卻照樣飄散出來。

  屏風隔開的另一頭,有男人的笑聲。

  「你不是說今日都是女客,怎麼也有男子?」

  「還不是我二哥啦,他朋友多,本來人家請的都是女客,讓他改期卻不聽,非得跟著湊熱鬧,」孟言欣嘟起嘴來,「所以我隔了屏風,免得他們打擾了咱們。」

  兩人正說著,左邊的屏風後轉出一人來,正是孟言軻,他今日換了一身裝束,錦衣玉帶,腰間絲絛垂下,中間是一枚精瑩剔透的玉珮。

  「二公子!」林曉霜先得他招呼道。

  「七小姐來了,」孟言軻含笑道,隨即眼光瞟到了林曉霜身後的美人身上,「這位是……」

  林玉涵面上的胭脂更濃了,睫毛輕顫著低下了頭。

  「這是我五姐姐。」林曉霜道,又轉向林玉涵,「這是孟二公子。」

  「哦!林五小姐,你好!」孟言軻笑得溫文爾雅。

  「孟二公子好!」林玉涵道了個萬福,嬌嫩的聲音婉如黃鶯出谷。

  「二哥,去招呼你的客人吧,我和曉霜先進去了。」孟言欣不耐煩了,拉了林曉霜轉進右邊的屏風後,林玉涵看了孟言軻一眼,抱歉地笑了笑,隨後跟了進去。

  孟言軻站在門邊搖了搖頭,也自回轉。他原是聽到林曉霜的聲音才出來,還想聽聽她對自己設計的這個香薰燈有什麼看法,性急的妹妹卻不給他半分機會,也罷,總歸還有時間。

  孟言欣拉著林曉霜落了座,給她介紹了桌旁的女孩子,不是這個大人的女兒,便是那個大人的侄女,聽來聽去,竟全都是些官家女孩。若不是之前林崇嚴告訴了她孟家的事,林曉霜定會納悶,如今卻是沒有半點詫異,在她看來,孟家就是明朝時候的沈萬三,清朝年間的胡雪巖,那可是皇上罩著的啊,再加上又是皇親,縱然以前是商,以後只怕也不是了。

  見孟言欣對林曉霜態度親熱,那些女孩都有些好奇。等孟言欣被孟夫人叫過去交待事情時,終於有人忍不住問了。

  「林小姐,不知令尊在何處高就?」問話的女孩兒叫嚴紫薇,林曉霜記得是個什麼嚴侍郎的千金,她對那些亂七八糟的官職也不瞭解,只知道能收到孟家請貼的,官不會低就是了。

  「我父親今年開恩科才中的舉,原先是個教書先生。」林曉霜答道。

  一桌的女孩皆訝然,看孟言欣的態度,還以為她是哪個當朝大員的女兒,沒想到只是個舉人之女。

  「那……林小姐可是與孟家有親?」

  林曉霜搖頭:「不曾,我只是孟三小姐的朋友。」

  話剛說完,便看到幾個姑娘面上含了一絲輕笑,轉過了臉去,桌上再次響起說話聲,姑娘們三三兩兩地閒聊著,只冷落了林家兩姐妹。

  席間唯有一個叫丁寧怡的女孩子衝著林曉霜笑了笑,看樣子是個不多話的,側了頭聽別人說,她自己卻沒發言。

  「七妹妹,我……我想出去一下。」林玉涵坐不住了,面色蒼白地小聲說道。

  「五姐姐是要淨手嗎?」林曉霜問道。

  「不是,只是有些悶,我想出去透透氣。」

  「那讓聞竹陪著你吧。」林曉霜說道。聞竹生事穩妥些,有她跟著,林曉霜也好放心。

  林玉涵沒有異議,由聞竹扶著出去了。林曉霜知她是受不了這席上的冷落,她卻是無所謂,沒人找她說話,她還要自在些,自顧自抓了瓜子在嘴裡閒磕著,欣賞著歌姬的絲竹聲,她開始想著下一步的計劃。

  吳姨娘這裡,父親還態度不明,看大房那邊,聽說大伯升那個叢五品花了不少銀子,只怕這兩年也不寬裕,不過是要面子,死撐著場面罷了,如今京城物價貴,比南臨的貴了一倍不止,尤其因為有科考,筆墨紙張都漲了價,光是這一筆就要開銷不少,父兄還都要應酬,生活必須項可從公中領取,額外的人家是不管的,林家三兄弟手頭都手得有莊子店舖什麼的,不過林崇嚴這裡一走就是十來年,如今也沒多大進項,靠著南臨「賣房賣地」的那點兒銀子,根本不夠開支。

  林曉霜自己倒是不愁,只是她要拿出來撐起這個家嗎?如果是,又該如何解釋銀子的來源呢?她不敢讓老太太和大房二房的人知道她的本事,如果那樣,她的自由就不能保障了,若是進門一家親還好,偏生不論過去還是現在,不論是聽張氏說的還是她感受到的,那些親戚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最好的就是分家,不過老太太活著一天,這家就不可能分了,她要顧忌著林家的名聲,在人前,她還扮演著母慈子孝的戲碼,哪怕老二老三不是她生的,她也一幅慈母的模樣。

  孟言欣回來,向著幾位閨秀拍了拍手,笑道:「顏家姐姐來了,和楊家哥哥搶白了幾句,兩人賭上了,叫我來喚幾個有才的,咱們去和他們比一比。」

  聞聲便有幾個閨秀站了起來,躍躍欲試,她拉了林曉霜,要她一起,林曉霜說道:「我一不會作詩二不會行文,琴棋書畫更是不懂半分,去了可幫不上什麼忙,再說五姐姐出去了,我還得在這裡等她。」

  「走嘛,去湊個熱鬧,不是還有我麼,留個丫環在這裡,五小姐來了自然帶她過去。」

  林曉霜被她拉扯不過,只好跟了去。對這些才子佳人的所謂遊戲,林曉霜真真是提不起半分興趣,還不如在地裡擺弄她的花草自在。這就好比看過了最美的花,再看其他花都失了顏色一般,她所聞所見的經典實在是太多,這些小姑娘小弟弟弄得再好,只怕也及不上她記憶中曾有的半分。

  即景聯句

  轉到左邊屏風後面,那裡圍著火爐早坐了一干人,別的都是男子,只當中一個著桃紅衣衫的女子,年約十七八歲,單鳳眼,容長臉,樣子不是十分美艷,唇邊一絲淺笑,卻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這便是孟言欣口中的顏家姐姐了吧,只不知是何方神聖,她身上引人注目的,便是所謂的氣質了,古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林曉霜想,看來這姑娘是個有才的。

  「顏姐姐,我給你找了幫手來了。」孟言欣拽著林曉霜上前,後面跟了其他幾個閨秀。

  顏可久眼中閃過一絲精芒,目光落在林曉霜身上:「這麼小?」

  林曉霜知她誤會了,忙擺手向身後一指:「不是我,是她們。」

  顏可久恍然,淡然一笑。孟言欣為兩人作了介紹,林曉霜這才知道面前這位顏家大小姐可是名滿京華的才女,大學士顏文庭之女。

  「你便是欣兒說的很會擺弄花草的小姑娘?」顏可久微帶了一絲驚訝,「我原以為……沒想到你比欣兒小了好多。」

  林曉霜微微一笑,沒有講話,拉了拉孟言欣的手,兩人退後幾步,很快幾位閨秀上前,圍在了顏可久身邊。

  「你都亂說我些什麼?」林曉霜問道。

  「沒說什麼啊,我聽你在信中的吩咐,都沒告訴別人你會弄胭脂,只是顏家姐姐對我好,她喜歡花,有一次偶然向她提起你也喜歡花,還很會種,沒想到她還記得。」孟言欣在她耳邊悄悄說道。

  林曉霜點了點頭,看了看場中一干男女坐定,開始討論起來,問孟言欣:「你也要參加她們麼?先說好,我可不會這些東西,坐你身邊看你得了。」

  「好好好,知道了,可是若是難著我了,你也記得提點我兩句。」

  「我都不懂,如何提點你,那我還是坐遠點,你找個會的在身邊。」

  「你不會?」孟言欣撇了撇嘴,「騙騙別人也就罷了,你可騙不了我,若是不會,是誰找我二哥問策論的?這當中的女孩兒們,寫幾首歪詩也許還行,論到做學問,除了顏家姐姐家傳淵源,別的又有幾個會的。」

  林曉霜睜大眼瞪著她,一臉愕然,沒想到孟言軻把這個給他妹妹說了。皺起眉頭,她說道:「你可真別指望我,那是我弟弟在學,我怕他小孩子家貪玩學不好被先生責罰,仗著自己記性好,不懂的地方去請教你哥,回家再複述給他聽,哪裡就懂得了。」

  這是實話,人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她林曉霜就是那只會吟的一個,要讓她玩兒原創,那可真是難為了她,亂逮兩句,只怕也不是自己想的,都是那些吟過的前人詩篇中的句子。

  「好了好了,反正你能幫就幫,不能幫就算了,咱倆在一起,我還有好多話要和你說呢。」孟言欣倒是真的喜歡和林曉霜說話。

  「美容方子倒是有新的教你,作什麼歪詩正詩的,還是你自己來吧。」林曉霜鄭重其事地說道。

  孟言欣「噗哧」一聲笑了。正好這時顏可久向她招手,她便拉著林曉霜坐到了顏可久身邊,正好挨著先前問她話的嚴紫薇。

  林曉霜見嚴紫薇拿眼斜瞪她,自覺地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孟言欣身後,沒去擠人家。想來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次見面,也沒有人做介紹,林曉霜卻是不認識,青年男子有五個,孟言軻竟然不在,她隨意打量了一下,除了一個滿臉痘痘的十五六歲的小子,其他的都算得上俊俏。

  「你哥怎麼沒在?」林曉霜悄聲問孟言欣。

  「他去前邊兒迎客了,他朋友多,還沒來齊,這幾個是先來的。」

  這邊說了兩句,那邊著灰色錦袍的男子已經寫出了題來,原來是聯句,七言排律,限二春韻。

  「哎呀,柳公子出的這題,可要難住有些人了。」一個圓臉的姑娘笑著說道,嘴角漾起兩個醉人的酒窩,眼角似有若無,看向孟言欣。

  孟言欣臉色變了變,不過很快又換上了一幅笑顏,裝作無意。回頭卻對林曉霜耳語道:「這個曾芙,最是討厭了,專門和我作對。」

  林曉霜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別怕,你盡力就是,不過是遊戲,最多罰酒時我幫你喝幾杯。」

  那邊柳瓚開了頭,寫的是「風過梅香飄滿亭」。

  林曉霜□了□,心道這景並沒應對,若是在南臨,這會子梅花早就開遍了,京城的卻還有幾個月才到花期。不過座中無人提出異議,便接著這句聯了下去。

  顏可久接道:眾芳譜裡早報春。惆悵東君不相顧,

  一個叫倪桐的接道:花自無言恨暗生。芳心點點千瓣淚,

  該孟言欣了,她本就不擅長聯句,再加上有些緊張,一下子卡了殼。

  「快說快說,說不得罰酒三杯!」曾芙在一旁笑著舉起杯來。

  「我想想,容我想想。」孟言欣敲了敲腦袋,側過了身,不住地向林曉霜使眼色。

  林曉霜無語了,還以為這姑娘好歹也能撐個幾場,怎麼這一上來就落了下風。她咧嘴一笑,安慰道:「慢慢想,別著急。」

  「哎呀,三小姐莫不是要請幫手?」曾芙裝出一臉驚訝的樣子。

  孟言欣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誰說我請幫手了,你哪只眼睛看到哪只耳朵聽到了?再說了,事先也沒規定不許請幫手,就算我請了又如何?」

  「若是請幫手,誰都請,不是難不倒人了麼,還怎麼罰人?」有人說道。

  「就是!」

  顏可久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別說了,請幫手是不允許的,可咱們也沒規定時限,就讓孟小姐再好好想想。」

  得,林曉霜不用煩了,人家說了,不許請幫手,這麼說來,連罰的酒都免了她相幫了,她還真怕孟言欣輸多了,自己跟著喝醉呢。

  這邊孟言欣還在冥思苦想,那裡林玉涵在孟家丫環的陪同下過來了。她面上帶著一層紅暈,想來是在外面被凍的。

  「七妹妹,這是做什麼呢?」在林曉霜身邊坐下,她悄聲問道。

  「聯句,前面的人剛說到花自無言恨暗生和芳心點點千瓣淚,到孟小姐接了,這不正愁呢。」林曉霜道。

  林玉涵突然站起,盈盈一拜:「原來各位在聯句,我也想加入,不知可否中途加人的?」

  顏可久笑道:「哦,這位小姐是……」

  林曉霜接口道:「這位是我五姐。」

  「哦,也是林小姐,」顏可久點了點頭,「既然有興趣,就一起玩吧。」

  林玉涵笑著轉向孟言欣:「我這裡正好有一句,不如孟小姐讓讓我,就容我先可好?」

  孟言欣知她是為自己解圍,正好藉機下台,笑道:「那就林小姐先請吧。」

  林玉涵道了謝,接道:隨雪化作靜湖水。半山缺月掛疏桐,

  就這麼一個個地接了下去,孟言欣得這一緩,也有了句,再接下來時很順利地過了。林曉霜初時還聽一聽,後來覺得這遊戲挺無聊的,一群姑娘小伙兒,多麼陽光的年紀,卻在這兒傷春悲秋的無病呻吟,還不如去陪那群太太聽戲,好歹人家唱的是故事,就算聽不懂,看那戲子的表情,也有那麼幾分韻味。

  這麼想著她便跟孟言欣說了一聲,假稱要去淨手,出了門來,聞竹見她起身,趕緊將斗篷取過來為她披在肩頭。

  「七小姐要去哪裡?」

  「屋裡悶,在外面走走,」林曉霜說道,「你若想看他們玩,便不用陪我了,我走不遠,就在附近。」

  「奴婢是小姐的丫頭,自然是陪著小姐。」聞竹笑道。

  林曉霜點了點頭,兩人出得門來,慢慢沿著廊下走著,邊走邊閒聊。林曉霜得知聞竹並非林家的家生子,父母原來都在外面,只是家裡太窮,為了給哥哥湊錢娶媳婦,才賣身進府,簽的是活契,十年到了就可以放出府,如今還差兩年。

  「這麼說你進府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林曉霜問道。

  「奴婢進府那年,正好十歲。」聞竹說道。

  「十歲啊……」林曉霜皺了皺眉,「那麼說來,今年你不是有十八了?」

  「是啊。」

  「你父母有沒有給你說親?」林曉霜繼續問道。

  聞竹臉上一紅:「我自小是訂了親的,府裡的人都知道。」

  林曉霜來了興趣:「是什麼人啊,做什麼的?還得讓他等兩年,他沒意見嗎?」

  聞竹笑了笑:「是奴婢的表哥,他在軍中服役,說過會等奴婢。」

  林曉霜不說話了,她想起了蔡大虎,不知道他如今怎樣了,西北苦寒,如今的天氣,肯定是冷得要死,不知道他有沒有吃苦?

  聞竹暗暗打量著這位新來的七小姐,只覺得她行事沉穩,全然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府裡的其他小姐,十二歲時還只在母親懷裡撒嬌呢,她卻不一樣,那雙眼睛給人的感覺有一絲深沉,對了,就是這個詞,讓人看不透。可深沉這個詞,怎麼也不應該安在一個小姑娘身上!

  在外頭吹了一陣風,林曉霜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返回,正要過屏風,聽到裡面提到自己的名字,一時停了腳步。

  「她叫林曉霜啊,這名字倒也普通,是你帶她來的?今天來的小姐中,她怕是最小的一個了吧,小孩子在家裡就好了,帶了來做什麼,你看什麼也不會,沒得掃興,我就從來不帶我妹妹。」說話的姑娘,好像是叫顧圓圓,林曉霜聽孟言欣介紹過。

  「那個……是家裡大人的意思。」

  語音有些輕顫,是林玉涵。

  聞竹偷偷看了林曉霜一眼,那張尚帶著稚氣的小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不過我妹妹還是會不少東西,就是淘氣了些,你這個妹妹可不像你,聯句這麼簡單的都不會,怪不得和孟小姐能談到一塊兒,那也是個不喜書的。」吃吃的笑聲傳來。

  「怪不得她,戰亂時他們一家搬到鄉下去,這才回京的。」林玉涵這次的聲音不再抖了。

  「鄉下丫頭啊……怪不得!」

  「唉,阿芙,我們一會兒逗逗她,如何?只是林小姐你可別生氣啊!」

  「這……不好吧,你們要怎麼逗她?」

  「就是看她出糗了,別著急,她們也經常逗我妹妹,就是玩玩,沒什麼的。」

  「那……那好吧。」

  「反正她又不是你親妹妹,你也不必護著,咱們想想,弄個什麼法子逗逗她,找個樂子玩玩。」

  聞竹變了臉,咬了咬嘴唇,看向林曉霜:「七小姐,要不,奴婢送五小姐先回去?」

  林曉霜笑了笑:「她玩得正開心,老太太交待了我帶人來,自然要一起回去。」

  聞竹愣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七小姐的笑,看起來竟然有幾分陰險。

  孟府家規

  在林曉霜看來,自己是活了兩輩子的人,這些說要逗她的閨秀也就十來歲,不過是些孩子,她本不悚她們,倒要看看,她們怎麼個逗法,她也有些好奇。

  等屏風後的話語聲消失了一會兒,她才帶著聞竹走進去。

  孟言欣上前來,撅著小嘴,臉紅撲撲的:「曉霜你可來了,我被罰了好幾杯酒,說好幫我的,你怎麼臨陣脫逃了。」

  林曉霜笑了笑,從荷包裡掏出一顆淡綠色的糖丸遞了過去:「這個糖很好吃,試試。」

  孟言欣接過送到口裡,酸酸甜甜的味道,微苦,帶著一股清涼,令她一下子精神起來:「這是解酒丸?」

  林曉霜點點頭,她自製的解酒丸,成份有靈芝、薑黃、枳子、白芍、蜂蜜等,效果很好,原來是準備給父兄的,他們與人應酬,喝酒容易傷身,還沒來得及給,放在身邊正好今日派上用場。

  「你總是讓人意外,曉霜,還藏著什麼好東西,改日我要去你家,你可得給我好好瞧瞧。」

  「好啊,我備了禮物給你們姐妹和孟夫人,因為今日的場合怕上不了檯面,便沒有帶來,你去拿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是了,我娘也整天惦記著你呢,晚些時候客人少了再領你去見她。」

  林曉霜笑著點了點頭,看來給孟夫人配的面霜也起到了作用。她其實有些懊惱,若非林家也算是大族之家,她不至於如此困頓,起碼可以自己在外頭開個小店,生意一定不會差,不論古代現代,最容易賺的錢便是女人的,女人為了臉和身材,在金錢上的消費可是個恐怖數字,而有錢的男人,為博紅顏一笑是很捨得的,一擲千金也有可能。

  兩人在這裡嘀嘀咕咕,林玉涵和別人說完話,抬眼看到,含著笑走了過來:「七妹妹,你剛才去了哪裡,害我一直擔心。」

  從聯句開始,林玉涵就像變了個人,開始的羞澀無措慢慢消失了,整個人自信不少,煥發出一種別樣的光采。林曉霜想,其實她一開始就該這樣,這個樣子,才像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小姐,唯唯諾諾顯得過於小家子氣。林家他們這一支雖說落敗了,可整個家族在仕林中的威望還是很高的。

  「五姐姐不必擔心,我不小了,會照顧自己,而且還有孟小姐在,我和她相熟已久,她不會讓人為難我,倒是要請姐姐諒解,我只顧著自己說話,卻忘了二伯母的囑咐。」

  林玉涵臉紅了,神色不自然地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七妹妹只管玩好就是,我也交了幾個新朋友,她們叫我了,我過去說話,你們聊著。」

  一邊轉身向曾芙等人走去,林玉涵一邊咬緊了嘴唇,面上浮起一絲不甘。不過是仗著運氣好,先認識了孟三小姐,便自以為高人一等了,她以為她是誰?不過一個鄉下來的丫頭,論才,論貌,論談吐禮儀,她都比不過自己,若是孟言欣先認識的是她林玉涵,也不會受這番羞辱。

  是的,對於秦氏提議讓林曉霜帶她出席這場宴會,林玉涵心中是高興的,但同時亦覺得羞辱,她是姐姐,是京城長大的小姐,卻要一個鄉下長大的妹妹領她出席宴會。所以看到林曉霜受冷遇,聽到那些小姐們在背後說她的壞話,林玉涵覺得很解氣。

  這世上有一種人,就像那喂不熟的白眼兒狼,你待它好,它覺得是應該的,是你欠它的,你待它不好,那便是你的錯。

  林曉霜盯著林玉涵的背影,心想果然不愧是秦氏的女兒,若她像表面那般溫順,她反倒要吃驚了。只是卻不能讓她丟醜,因為都是林家女兒,林玉涵丟了醜,一樣會連累她。那個笨丫頭以為人家已經接納了她,卻不想想如果林曉霜出醜,她是姐姐,一樣會受人恥笑。

  丫環們開始擺桌子了,精緻的銀器、瓷器擺放到桌上,香噴噴的飯菜也端上了桌,既然都在一處玩了,孟言欣索性讓人拆了屏風,把哥哥的客人也請上了桌,相熟的男女混雜而坐,倒比先前熱鬧幾分。

  「曉霜,你和我坐一處。」孟言欣拉著林曉霜的手,坐到了孟夫人那一桌。

  「曉霜來了,好孩子,許久不見你,長高了不少。」

  「夫人好!」林曉霜落落大方地行了禮,「夫人氣色很好,倒似越來越年輕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三小姐的姐姐呢!」

  「瞧這孩子,嘴巴真甜!」孟夫人笑著拉她去過坐在身旁,對身邊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孩兒介紹道:「歡兒,這是林七小姐,名喚曉霜,是你妹妹在南臨的好朋友。」

  「林家妹妹,常聽三妹說起你,我叫言歡。」

  林曉霜知道這便是孟言欣的二姐了,忙站起福了福身子:「見過二小姐!」

  「你若不嫌棄,便學著欣兒,叫我一聲二姐姐便是。」孟言歡笑道。

  林曉霜馬上對這位和顏悅色的姑娘產生了好感,爽快地叫了一聲二姐姐,心道孟家的人看來脾氣都挺好的。

  孟言欣挨著她坐下,緊緊拉著林曉霜的手:「曉霜是我的,二姐可不許跟我搶。」

  孟言歡「噗」地笑出了聲:「人家一個大活人,有父有母的,什麼時候成了你的了,說這話也不害臊。」

  孟言欣對姐姐扮了個鬼臉:「反正曉霜要陪著我,你若要找她,得先我同意。」

  「鬼丫頭,不和你爭便是!」孟言歡嗔道,轉向林曉霜,「欣兒總是一副小孩子脾氣,若是有得罪之處,還請林家妹妹不要計較。」

  「不會不會,欣兒姐姐脾氣直爽,我最是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我們是好朋友,相互之間不會計較什麼。」林曉霜道。

  她這裡和孟家姐妹相談甚歡,那邊廂看得林玉涵眼珠子都差點鼓了出來,尤其在孟言軻走到林曉霜的對面坐下,笑著與林曉霜攀談時,她眼中郁色更濃。

  吃正餐的時候,孟夫人不斷地給林曉霜挾菜,一會兒叫她嘗嘗這個,一會兒讓她嘗嘗那個,孟言欣嘟著嘴道:「娘啊,怎麼你對曉霜比對我還好!」

  孟夫人笑道:「皮猴兒,娘挾給你,也不見你好好吃,總挑食,哪裡像曉霜這麼乖,若她是我女兒倒好了,可不會像你這麼讓娘操心。」

  「這位林小姐是什麼來頭?」客中有人悄聲問道。

  「不知道,京中姓林的官兒,四品以上的就一個林醉,可他家沒女兒啊,莫非是他侄女之類的?」

  「誰知道,或許是孟家的親戚。」

  林曉霜低頭微笑,慢條斯理地吃著,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掃向身邊的人,學著他們的一言一行,不讓自己在用餐上失了禮儀。不過有孟夫人和孟言欣照顧著,跟著她們學,倒也不會出什麼差錯。

  孟言軻的表情帶著一絲戲謔,此刻席間這個乖巧聽話的小姑娘,與月餘前他在談判桌前看到的簡直就像兩個人,她和大哥談起條件時,咄咄逼人,寸步不讓,言語鋒利如機簧,將孟家從中可得的利分析得頭頭是道,那個樣子根本不像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這會兒的樣子才符合她的年齡,他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忐忑。

  燕王為何會選這麼個小姑娘在前頭,真是奇怪啊!孟言軻想不通,會不會猜錯了?但如果不是燕王,與林曉霜交往的人中,再也沒有誰有那麼大的實力,能夠弄來那些東西。

  吃完飯,孟夫人拍了拍手,笑道:「各位尊客,有興趣的可隨我到園子裡賞花去?咱們園裡的臘梅花可是開得好呢,每株花樹上都掛了謎題,猜中有獎。」

  她這麼一說,客人們哪有不感興趣的,何況客隨主便,一時都站起來,往園子裡去。

  孟言欣很是興奮,拉著林曉霜說道:「你可知獎品是什麼?」

  「什麼?」

  「若是小姐夫人們中了,獎品便是香水胭脂,若是公子們中了,便是筆墨紙硯。」

  林曉霜笑了,怪不得,獎品卻不是她感興趣的。

  「我知道你瞧不上那個,咱們就去看看熱鬧,謎都是我二哥出的,他可厲害著呢。」

  「對了,你二哥既然這麼有才華,為何不去考科舉?」林曉霜一直奇怪這一點,趁著這個機會,問了出來。

  「他呀,他不喜做官,說是做官不自由,其實他原有功名在身,繪畫很有名氣,皇上還賜了個宮中教習的官兒給他,教皇子公主們繪畫,不過他總在外面亂逛,都很少去。」

  「他這麼年輕,就是宮中教習啊,這麼厲害!」林曉霜歎道。

  「我二哥看起來很小吧?」孟言欣吐了吐舌頭,「誰都以為他年紀不大,其實他是都二十五了,大我十歲。」

  這一點林曉霜倒是沒想到,她一直以為那人最多二十歲,拍著手掌笑道:「呀!你們家的人真會保養,你娘,你哥哥,一個個都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多,連你也是,我一直當你和我同歲。」

  孟言欣格格直笑:「你也被騙到了吧,我不說,你一定不知道我二哥多大了。」

  「是啊!」林曉霜也笑起來,然後她想起了一個問題,「那你應該有二嫂了吧?」

  沒想到孟言欣搖頭:「沒有,你一定看出我們家和你家的不同了吧,聽說你有兩個庶出的弟弟妹妹,我們家沒有,五兄妹都是一個娘,孟家的家規第一條,就是不許納妾進門,所以我二哥一直拖著婚事,總在外面流連,他說反正不許納妾,那就要挑個最好的進門,我娘著急也沒辦法。」

  原來是個浪子,害怕婚姻拴住人,奉行婚前玩個夠。林曉霜明白了,卻詫異孟家如何會有這樣的家規,卻是個好東西。

  「可惜了,若你是個男子多好,這條家規不錯。」林曉霜由衷道。

  「嘻嘻,錯了!」孟言欣道,「若我是男子,只怕也想著三妻四妾,這條家規於我何益?」

  林曉霜想了想,那倒也是,若孟言欣是男子,又不會覺得妻妾多不是好事了,不覺好笑。

  沒想到孟言欣又補充了一句,把她雷得個半死:「若我是男子,我定娶了你,你那些好方子天天給我用,我就有滑嫩的肌膚,天天弄得香噴噴的……」

  「噗……」林曉霜摀住嘴悶笑。

  「你笑什麼?」孟言欣掐了她一下。

  她想像著孟言欣一幅人妖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邊笑邊回答道:「哪有男人整天塗脂抹粉的!」會塗脂抹粉的,那是東方不敗。

  孟言欣這才注意到自己說的話有誤,也跟著笑了:「對哦,哈哈哈……」

  一計不成

  瞟了一眼後面,林玉涵孤單單只有丫環相伴,之前與她一起的幾個閨秀此刻圍著風流倜儻的孟言軻談得正歡,沒有人理會她,她不時看她們一眼,臉上浮現著一絲委屈。

  林曉霜在她看向自己之前,快速地扭回了頭。既然人家是姐姐,用不著她這個妹妹照顧,愛幹什麼幹什麼去吧,只是吩咐了聞竹一聲,讓她跟著五小姐,聞竹領命而去。有老太太身邊的丫頭提點著,林玉涵想來也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不該做。

  孟府不愧是大安朝最有錢的人家,光是這臘梅園就比別人家整個後花園的面積要大,孟言欣卻說,這園子只佔了後花園的五分之一,另外還有蓮湖、竹苑、百花塢、青松閣四處。

  臘梅園種的全是臘梅,一棵棵梅樹比人還要高,朵朵黃的、紅的花兒競相綻放,散發出陣陣清香,浸人心肺。

  「我最喜歡這種了,這叫檀香梅,你看,紫心黃瓣,香味最是濃厚……」孟言欣捻了一朵臘梅花在手中,對林曉霜說著。

  「可以收集起來,泡水喝,或者製成冷香丸服用,」林曉霜配合地說道,悄悄指了指那個一臉痘痘的少年「可以治那種臉上長痘痘、黑斑之類的。」

  「我只知道可治咳嗽,卻不知臘梅花竟有這個效果,曉霜,似乎在你眼裡,所有的花兒都是美容佳品。」

  「人們不是常用花來形容女子麼,想來正是這個道理。」林曉霜笑道。

  「那個冷香丸容易做嗎?」

  「很簡單的,只是要再加幾味藥,效果才好,若是你喜歡,把臘梅花收給我,我幫你做。」

  「那太好了!」孟言欣笑道。

  「兩個小丫頭,說什麼呢?可是猜不出謎題來?」顏可久從後面過來,拍了一下孟言欣的肩膀,打斷了兩人的悄悄話。

  梅樹上掛的條幅不時被人取下,謎題一個個地被人猜出來,林曉霜與孟言欣壓根沒想去猜,卻讓人誤會了她二人猜不出。

  眾家閨秀走了過來,曾芙笑道:「顏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孟家妹妹一向與咱們不同,要是考術數什麼的咱們無人是她的敵手,弄這些個文芻芻的東西,孟家妹妹可是會頭痛呢,至於這位林小姐……」她的眼睛掃過林曉霜,「聽說剛從鄉下來投奔伯父家,種地可是一把好手,咱們分不出那些粟啊谷的,卻是她的強項,猜謎這種高雅的遊戲,只怕林小姐並未玩過。」

  那些小姐們的眼中,多半露出了鄙夷,林曉霜目光如電,射向不遠處的林玉涵,林玉涵躲閃著,不敢看她,臉色微微發白。

  「這麼說來,曾小姐猜了很多了,真真讓人佩服,看來曾小姐讀過很多書,一定很有學問了?」出乎意料,林曉霜臉上並未出現怒容,就連脾氣火爆的孟言欣,這次也沒有發火。

  其實孟言欣早就怒不可抑了,只是林曉霜及時拉住了她的手,看到林曉霜淡定的目光,她浮躁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這群笨蛋,曉霜懂得的可比她們多得多。

  「孟小姐若是要猜,這些謎題又豈能難住她,她是主人家,不過是想各位小姐多得點綵頭罷了,她贏自家的東西,有什麼意思!」林曉霜笑道,說得孟言欣連連點頭。

  「哦?那林小姐為何也不猜呢?」嚴紫薇抿嘴笑道。

  「我嘛……」林曉霜微微一笑,「正如曾小姐所說,小女子身在鄉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都未跟著先生好好學過,雖然家父也曾指點一二,卻是比不過各位小姐,小女子自知短處,既然拿不出手來,何必貽笑大方,索性不為。」

  「這麼說林小姐真的只會種地了?」

  林曉霜但笑不語,四周響起一陣哄笑聲,這下就連幾位公子也撇著嘴笑起來。

  顏可久微微側了側頭,目光如水,落在林曉霜身上,嘴角勾起,輕輕點頭。熟知她表情的人便會知道,她這是對林曉霜的肯定。

  咱不跟小孩子一般見識,會種地怎麼了,沒人種地,你吃什麼!林曉霜轉身走開,孟言欣緊跟著她。

  「別走別走,咱們在座的眾人,只有林小姐一人會種地,這可是稀有人才,怎麼也得教咱們幾招才是。」臉上長痘痘的少年怪腔怪調地開了口。

  「韓成宇,你跟著湊什麼熱鬧,教你種地,你學得會嗎?先把你臉上的坑坑窪窪填平了再來學吧!」孟言欣終於還是忍不住發了火。

  韓成宇見提到他的臉,氣得不輕,面色變了幾變,冷著臉說道:「哼,本少爺不和女人一般見識。」

  孟言欣還待要說,林曉霜及時將她拉住:「欣兒姐姐,你急什麼,韓公子想學種地,那可是好事,民以食為天,就算不會種地,也該明白一簞食,一豆羹是如何得來。是這樣嗎,韓公子?」

  韓成宇見她看著自己,笑容可掬,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你若再亂說話,別想我給藥幫你去掉臉上的疙瘩!」孟言欣見狀,衝著韓成宇瞪了一眼,嘴角高高翹起。

  韓成宇眼睛一亮:「是什麼藥?你不給我,我找舅母要去。」

  原來韓成宇卻是孟言欣的表哥,怪不得林曉霜還在奇怪,孟言軻的朋友怎麼會有年紀這麼小的。

  「哼,藥只我有,母親那裡你不可能得到。」孟言欣得意起來,「過幾天就有朋友送來,本來我好心好意要幫你,你對林小姐不敬,這不給你了!」

  「好妹妹,是我錯了不行麼!」韓成宇臉上的痘痘可是困擾了他很久,他生怕治不好,以後成個大麻子,之前配了好多藥,就連宮中御醫那裡也看過了,可惜都沒治好,反倒是越來越嚴重,聽到孟言欣的口氣,似乎是專門給他找的藥,心下一喜,趕緊上來認錯。

  「你得罪的可不是我!」孟言欣扭過頭不理他。韓成宇嘻笑著上前,沖林曉霜作了個揖:「是我胡鬧了,還望林小姐莫怪。」

  人家怎麼說,也是孟府的親戚,孟言欣這麼給自己面子,林曉霜又如何會生氣,忙笑道:「韓公子言重了,本就是玩笑,何來怪之。」

  「妹妹,這下你聽到了吧,林小姐是個大方的,你可莫再與我置氣,藥到了,一定要給我留著。」

  孟言欣輕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伸手指向前方亭子,對大家說道:「各位請繼續,若是累了,那邊亭中設了暖閣,備有茶點,可稍做歇息。」轉向林曉霜,「顏姐姐,霜兒妹妹,我們過去坐,讓霜兒妹妹給我們說說在南臨的趣事。」

  韓成宇這裡算是過關了,他不敢再得罪這位小表妹,慇勤地在旁邊做起了跟班,到了亭子間圍成的暖閣,親自倒了茶給幾位小姐,嘴裡不停地說著討好的話,逗得孟言欣直樂。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進了暖閣,曾芙有些失望,本以為能借韓成宇他們幾個嘲諷一下那個鄉下丫頭,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讓她躲過去了。心生一計,她匆匆走向梅樹下的柳瓚,輕聲說了幾句,柳瓚連連點頭,不一會兒便進了暖閣,直接走到顏可久面前。

  「顏小姐,方纔的聯句,還沒分出個勝負,不如咱們接著遊戲,可好?」

  顏可久笑看向他:「柳公子意欲何為?」

  「方纔是我出題,這次就換顏小姐出題,無論什麼,我等自當奉陪。」

  「哦?」顏可久的視線在幾個臉上掃過,「可還是分男女各一隊?」

  「這倒不必,看顏小姐出什麼題了。」

  「林小姐,你看呢,不如就由你來出題吧。」顏可久卻將視線轉向林曉霜。

  林曉霜訝然,顏可久應該是沒有參與曾芙的計劃,那她此舉是何意?曾芙那邊卻是笑了起來:「顏姐姐這樣,不是為難林小姐麼,不如由我來出題吧。」

  林曉霜笑了,曾芙想搶風頭,偏不讓她如願,直接忽視掉她的話,開口道:「既然顏小姐給我這個面子,我就卻之不恭了。有個遊戲,想必大家都沒玩過,大家可自由組隊,取幾顆白棋子,一顆黑棋子,放在暗箱裡,每個隊派個代表,摸到黑棋的人,可對任意執白棋的人提問,被問者必須對神明起誓,回答必須說實話,只要說了實話,便算過了,若是不想回答的,可以選擇懲罰,懲罰的內容,由各位每人出一個,寫在紙上,一樣封到暗箱裡,被罰者抽到什麼罰什麼。」

  顏可久率先贊同:「這個遊戲好,我也不曾玩過,就這麼說定了!」

  林曉霜環視眾人,見大家也是一臉新奇,躍躍欲試的樣子,再問了一遍可有人有異議,得到一致通過後,她開始告訴孟言欣所需的工具,孟言欣聽明白後起身,不一會兒,領了孟言軻和孟言歡過來,三個人手上分別拿了一盒圍棋,兩個暗箱,上面的圓洞剛好可伸一隻手進去,還有筆墨紙硯。

  「這麼有趣的遊戲,我也要參加。」孟言軻笑道。

  「好啊,人越多才越熱鬧,」因為他是衝著林曉霜說的,林曉霜便回答道,看了看和林玉涵在一邊嘀咕的曾芙等人,她眼睛輕輕地瞇了一下,「請各位寫懲罰內容了,每人一條,只是大家可要想好了,這懲罰可說不準會落到自個兒身上,太出格的話,只怕害了自己。」

  她這麼一說,有好幾個下筆時便猶豫了幾分,有人更是臨時改了主意。寫了懲罰內容的紙條被捲也卷兒,放進了暗箱。

  花香襲人

  組隊時,沒有再男女分開,因為人多,便分成五個隊,孟家三兄妹各帶一隊,另外兩隊,則由顏可久和柳瓚分別帶領,林曉霜自然歸入孟言欣這一隊,韓成宇可能是想討好孟言欣,也加入了這一隊,林玉涵猶豫了一下,也站到了林曉霜身邊,其他幾個領隊身後也各自站了人,和曾芙一道的幾個,站在了柳瓚的身後。

  其實遊戲很簡單,真心話遊戲,林曉霜玩過不止一次,她知道這裡的人信神明,起了誓的人是不敢說假話的,所以大家先舉手立誓,然後開始遊戲。

  第一個摸到黑子的,是顏可久,她微微一笑,視線在另外四隻隊伍間逡巡了一遍,纖纖十指點向孟言軻:「我問你吧。」

  孟言軻雙眼含笑:「顏小姐請。」

  「孟二公子一向眼界頗高,我想這個問題是在座的小姐們都想知道的,那就是……你可有意中人?」

  「嘩」地一聲,全場興奮起來,林曉霜詫異地看向顏可久,沒想到這位小姐如此大膽,莫不是她也戀著孟言軻,有這個可能,不然十八歲的女子,早就許嫁了,卻未曾聽說她許了人家。

  眾人都期待著孟言軻的回答,沒想到他咳了一聲,笑瞇瞇地站起身:「我認罰!」從箱中抽了一個紙卷兒出來,孟言欣搶過去念道:「折梅一枝,送給在座你認為最美麗的女客。」

  這個懲罰倒不難,孟言軻笑著出了暖閣,不多會兒折了一枝純黃的素心臘梅回轉來,看著座中一干閨秀。除了他兩個妹妹和林曉霜,估計所有的小姐們都被那枝梅花所吸引了,殷切的目光緊盯著他。

  見他向孟言欣走去,顏可久笑道:「孟家兩位妹妹可不能算,題中規定的是送給女客,二位妹妹可算不得二公子的客人。」眾人拍手附和。

  孟言軻手已伸出,眼看梅枝就要遞到孟言欣手中,聞言一愣,卻是為難了,頭上一時就冒起了冷汗。他可不想讓人誤會了什麼,若是給孟夫人知道今日折枝贈佳人之事,豈不是明日就有可能帶人上門提親?他還想多快活幾年,不想這麼快給自己套上枷鎖,心念急轉之間,梅枝輕轉,遞到了林曉霜的手中。

  在座唯有林曉霜未及笄,還是個孩子,兩人年齡相差甚大,家庭地位也懸殊,只有送給她,孟夫人聽到後才不會起旁的心思。

  「謝謝!」林曉霜含笑接過,她是聰明人,自然明白孟言軻的壓力,除了他兩個妹妹,自己確然是最合適接梅枝的人選。顏可久輕笑出聲,並未看出不快,曾芙和另外幾個閨秀的笑容,卻是剎那間變得僵硬。

  林曉霜悄悄湊到孟言欣耳邊:「孟二哥拿我當擋箭牌,過後你得讓他補償我,真是招蜂引蝶啊,你快看看,那些怨毒的目光刺得我後背鮮血淋淋了。」

  孟言欣拍了她一下:「小丫頭,胡說八道!」卻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對自家哥哥這麼受歡迎,她由衷地感到驕傲。

  「唉,你說,這些人都想當你嫂子吧,你覺得誰合適?顏小姐如何?」林曉霜忍不住八卦道。

  「她?」孟言欣狐紅疑地看了看顏可久,搖了搖頭,「我倒是挺喜歡她的,可惜……早有人家看中了她。」

  「我看她對你哥哥……」林曉霜擠了擠眼睛,「有什麼人家還能強過你家去?」

  新一輪的遊戲又開始,兩人的談話暫時中斷。這次換了林曉霜摸子,孟言欣見到她手中的黑子,興奮地跑過來:「曉霜,咱們問誰好呢,得想個好問題。」

  林玉涵和韓成宇也湊過來,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異口同聲問道:「問誰好呢?」

  曾芙手指攥緊了棋子看著他們,因為孟言欣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轉,這個丫頭一向與她不對盤,她有十分的把握孟言欣會挑中她,何況她譏笑過林曉霜,心想著她們一定會趁機報復,真怕她們問出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她有一些緊張,也有幾分期待。

  「韓公子是咱們這隊唯一的男士,不如就交由他發問吧。」林曉霜側頭徵詢大家的意見,林玉涵和孟言欣都點頭,遂將話語權交給了韓成宇。

  當她的目光從曾芙臉上閃過時,微微露出一絲嘲諷之意,對付這種愛出風頭的小姑娘,最好就是無視她,畢竟所謂的懲罰也是因人而異,說不定就成了個人表演的舞台,既然如此,何必給她機會呢,對不喜歡自己的人,乾脆徹底無視。

  韓成宇問的竟然也是孟言軻,他問的是國子監學士出的一篇文章,向孟言軻求解,孟言軻很爽快地解答了。

  孟言欣一臉鄙夷地看著他:「你竟然用這個來作弊?這是先生交給你的作業吧?」

  韓成宇厚著臉皮直樂,也不否認,幾步走到林曉霜面前,作了個揖:「多謝林小姐,若不是你想出這個遊戲,我還無法交差呢,剛才讓二哥幫忙,他都不肯,這下好了!」

  林曉霜覺得這小子挺有意思的,調皮地眨了眨眼睛:「這是韓公子運氣好,與我可是不相干。」

  「反正這份功勞算你的,你既然叫欣兒姐姐,也不必和我見外,我在家排行第三,欣兒都叫我三哥的,你也叫我三哥好了。」

  「韓三哥!」林曉霜也不推辭,大方地叫了一聲,起身福了一福,韓成宇笑著回了禮。

  林玉涵也跟著笑,心頭卻是暗暗難過,憑啥風頭都讓林曉霜佔了!抬起眼,與不遠處的曾芙對望,兩人眼神交流,林玉涵幾不可察地頷首。

  下一輪遊戲,是林玉涵出面。

  「誰摸到了黑子,快些亮出來。」見各個隊都沒人吭氣,顏可久舉起了手中白棋。

  「我們得的也是白棋。」孟言軻笑著從同伴掌心取過一枚白子,朝著大家晃了晃。

  孟言歡帶的那一隊,也取出一枚白子,只剩下林玉涵和曾芙了,兩人的拳頭都握著,沒有出聲。

  「你們兩個到底是誰得了黑棋?」

  曾芙臉上露出了笑容:「黑棋在我這裡,說完她攤開了左掌。

  「你既得了,怎麼不早說。」孟言欣不滿地撇了撇嘴。

  「我想著讓大家緊張一下,增加點氣氛嘛。」曾芙笑道,「既然三小姐都等不及了,那麼我們立刻開始發問吧。」她突然一下轉向林曉霜:「林小姐,請問對你自己來說,財與學,哪個排在首位?並請說明理由,聽清楚了,我問的是財富的財,不是才華的才,學麼……當然指的是學問。」曾芙的臉上帶著一絲狡黠。

  林曉霜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勁,可身旁的起哄聲已經容不得她多想,周圍的人都催促著她快些回答,明顯地之前嘲笑過她的小姐公子們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就連顏可久也不例外地等著聽結果,只有孟言欣皺了皺眉頭。

  這是個圈套麼?林曉霜覺得很好笑,曾芙是哪裡來的篤定,認為她一定是把財排在首位呢?不用說一定是她那位聰明的五姐姐所言了,之前和聞竹一席話,讓她得到了不少信息,經由吳姨娘的口,林家上上下下都以為她這個七小姐是個不學無術的守財奴,小小年紀,不知詩書,卻學著人做生意,還與張氏爭著管帳。聞竹側面的提醒帶著善意,讓她對這個老太太身邊的丫頭多了幾分好感。

  照著這個邏輯,她若是說實話,將財排在首位,定惹人恥笑。若是不回答,選擇懲罰,既然對方如此篤定,料不準是哪些人要針對她,說不得他們先有了溝通,讓她抽到什麼變態的紙條,上面寫些學狗叫之類的,可就侮辱人了。何況若是如此,等於變相地證明了她的心虛,還是一樣落了下乘,因為在這些富家子弟當中,沒有人會認為財富比學問更重要,財富他們已經有了,缺的是學問,這些清高的人,必然會將學問排在財富之前。

  林曉霜不信這一方的神明,其實她若是說了謊話,並無人知曉,老實說,學對她來說確實比不上財重要,不過看著曾芙得意而興奮的目光,她深信如果回答學更重要,對手也準備好了陷阱給她跳。

  電光火石之間,她想到了對策:「曾小姐這個問題很有趣,相信大家的心中都有了自己的答案,我猜你們都選擇的是學比財重要,對吧?」見曾芙要張口,林曉霜抬手示意,緊接著說下去,不讓她出聲:「這個問題其實沒有固定的答案,環境不同,答案亦不同,曾小姐問的是對我來說,那麼誠實地回答,目前對我來說,是財比學更重要。」

  周圍一片嘩然,曾芙笑了起來,眉梢挑起,向嚴紫薇等人使了個果然如此的眼色,幾個青年男子面上已經露出了幾分不屑。

  「言軻,你妹妹怎麼與這等人要好?你要小心啊,怕是看上了你家財物,打的是你的主意。」柳瓚曬笑著提醒孟言軻。

  孟言面色沉鬱,輕輕搖了搖頭,面前這位小姑娘倒是沒有說謊,她愛財的樣子,他可不是沒有見過,不過她愛學的樣子,他更是瞭解,很明顯是有人要故意捉弄她,有些不解她為何要如此回答。

  曾芙拍手道:「原以為林小姐會回答學在先,沒想到卻給了我們一個意外,難得啊難得,如此公開表明自己愛財的人可真是少見,理由呢,林小姐說來咱們聽聽,若是說得好,沒準本小姐也會改了態度,奉行錢財至上是真理。」

  這話中的譏諷之意,誰都聽得明白。孟言欣微嗔著叫了一聲林曉霜的名字,林曉霜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峰迴路轉

  林曉霜笑著說道:「我知道在座的公子小姐們都是家中富足的,不愁財物,但是想必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吃飯、穿衣,都得花錢。有了財富,生活無憂,便能靜下心來做學問;若是整天為衣食奔波,食不果腹,試問有幾個能空著肚子做出學問來?」

  「這話倒也沒錯,可將財富看得比學問還要重,那是粗鄙之人才會做的事!」一聲冷笑,直衝林曉霜而來。

  「是嗎?這麼說來公子非俗人了,這倒讓我想起一個故事來。」林曉霜眼中笑意變濃,「以前在鄉下時,鄰居住著一位秀才,秀才整日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家中大小事務全是秀才娘子打理……」

  「咦?這對句不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是那秀才說的?」柳瓚拍掌讚道,「好句!好句!平淡中顯真味,道出許多學子心聲,做學問便要有這樣的專心致志,才能成功。」

  孟言軻也給這個故事勾起了興趣,推了柳瓚一下:「別打斷,聽林小姐說完。」

  林曉霜等他們議論完畢,這才接著開口:「秀才娘子一個人要管一大家子的吃喝,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越過越吃緊,漸漸地家中米都快揭不開鍋了,想讓秀才去找點事做,賺些銀錢貼補家用,秀才卻說讀書做學問要緊,等他來日考取功名,一家人就能飛黃騰達了。秀才娘子無法,只得靠著自己做些手藝活,幫別人家漿洗衣服掙點錢養著一家人。一日大雪紛飛,家中無炭,秀才冷得看不進書去,對著窗外得詩一首:天上下雪不下水,下到地上變成水,下雪變水多費事,何不當初就下水。」

  聽到這裡,許多人已被故事吸引,顏可久妙目一車,「噗哧」一聲笑道:「好個酸秀才,原來他做了許久的學問,便做出這等水平來,那秀才娘子聽了,是不是很生氣?」

  「顏姐姐料對了,」林曉霜點了點頭,「我有心講下去,卻怕鄉野雜談,言語粗俗,污了各位的耳。」

  「無妨無妨,你講吧,秀才娘子聽到後如何說?」孟言軻揮了揮手道。主人都這麼說了,其他更無異議,紛紛點頭。

  林曉霜於是接著講下去:「秀才娘子正為家中無米下鍋而愁苦呢,聽到這話不由得火冒三丈,冷笑對道:夫君整日忙著讀書,做的就是這等學問啊,看來這學問為妻也做得。秀才不服氣道:這是詩,別瞎搗亂,除了柴米鹽油,你會什麼?秀才娘子這下真生氣了,她冷笑著合詩一首:郎君吃飯不吃屎,吃到肚中變成屎,吃飯變屎多費事,何不當初就吃屎!」

  「哈哈哈……」孟言軻帶頭,一干人笑成了一團,韓成宇的表情最為誇張,捂著肚子歪倒在背後的亭柱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顏可久用手絹捂著嘴,微喘著笑道:「好一個秀才娘子,實在是高明!林小姐說的對,這空著肚子做學問,果然是要不得。」

  「果真粗俗!」曾芙抽了抽嘴角,忍住笑意說道。

  林曉霜正色道:「鄉野之人在曾小姐眼中是粗俗的,卻是這些粗俗之人辛勤勞動,種出了我們吃的糧食,織出了我們穿衣所需的布匹,扛著槍保衛著我們的不受敵國侵犯。是他們不想學得高雅嗎?不是!是因為他們窮,沒有財富,若是生活允許,誰也不會拒絕做一個高雅的人。

  「前面所說那位秀才,若是他先創造財富,讓家人過上富足的日子再去做他的學問,想必就不會受到秀才娘子的嘲笑了。學問其實也是一種財富,它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財富,有別於我們生活的物質財富,二者缺一不可,應是相輔相成的,環境不同,我們追求的重點便有所不同,但是無庸置疑,物質基礎決定精神財富,正如遠古之初,人類忙著生存,忙著適應環境,這些花去了他們大量的精力和時間,所以沒有多餘的空隙來學習,而當物質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人們的生活漸漸變好時,便產生了文字,產生了知識,有了我們今天所說的學問。

  「我們一家近日方才從鄉下歸京,在很長一段日子裡,因戰亂導致我們生活窘迫,兄弟一度因為沒有財物交納束脩,不得不中斷學業。吃飯、穿衣,哪一樣不需要花錢?在座的各位小姐公子家中富足,又被長輩們保護得很好,或許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日子,你們不缺財物,如今又身在安樂之都,對你們來說,做好學問、學好禮儀當然比財富更重要,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坦白而言,財富更重要,沒有財富,我如何請先生?沒有財富,我如何買筆墨?而我不偷不搶,憑自己的雙手創造財富,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可讓人鄙夷的。」

  啪啪啪……先是顏可久,然後是孟言軻、孟言欣……很快地,掌聲四處響起,包括曾芙也不情願地舉起手,拍了幾下。

  「林小姐說得好,你年紀輕輕,就能說出這番話來,憑這一點,我也不信你是個無才的,有一個詞叫藏拙,還有一個詞叫謙虛,我猜你是後者。」

  「顏小姐謬讚,與大家相比,我確實差了許多,不過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你們懂的我不一定懂得,我知曉的你們卻也不一定知曉,所以別人的嘲諷我並不放在心上,該怎麼過,我還怎麼過。」

  「便是這份胸襟氣度,也讓人佩服三分,林小姐,你可是真的還未及笄?」顏可久睜大了眼,面帶驚訝地看向林曉霜。

  「那是當然,她還小我三歲呢!」孟言欣欣喜地拉著林曉霜的手,湊到她耳邊,「我就知道你是個厲害的,那些花草藥養顏,她們都沒一個懂的,若是知道你會這手,還不把她們羞死,曾芙這麼討厭,等她臉上長痘痘時,不賣我家珍妍軒的藥給她!」

  林曉霜笑了,這世上有壞人,亦有好人,有敵人,更有朋友,她不見得能討得所有人的歡喜,她只要知道是什麼人喜歡自己就好。

  新的一輪遊戲又開始,她走到林玉涵身邊,輕輕說道:「五姐姐,手中的棋子該放回去了。」

  「啊!是,我這就拿過去。」林玉涵的手掌一直沒有攤開,之前浮現在心頭的疑問有了答案,林曉霜想起來,曾芙的兩隻手剛才也都是攥緊的,一隻手裡是黑棋,那另一隻手裡是什麼,不用想也知道了。

  後面的玩樂,有人說真話的,也有人選擇懲罰的,紙條上的內容倒也不出格,只是韓成宇抽到跳舞,搖搖擺擺扭了幾下,逗得大家又是一陣好笑,顏可久抽到唱曲,她唱了一闋詞,是她自己填的,從詞中之意聽來,這位大小姐似乎也有難解之事。林曉霜也得到過幾次黑棋,但她從未問過曾芙,她問的都是男生,問題刁鑽古怪,難倒了好幾人,自然又讓人對這位林家七小姐多看顧幾分。

  玩了一陣子,客人陸續告辭而去,嚴紫薇走的時候招呼林玉涵:「林小姐,咱們同路,不如結伴而去,路上也可說說話。」

  林玉涵遲疑了一下,說道:「等我問一聲七妹妹。」

  她過來問林曉霜:「七妹妹可要回去了,嚴小姐邀請咱們一路。」

  不等林曉霜回答,孟言欣先開了口:「啊!五小姐等不及就先走一步吧,我娘還要見霜兒妹妹呢,一會兒派我們家的馬車送她回去。」

  不等林玉涵說話,孟言欣就安排下人送客,林曉霜想到孟夫人說的話可能與生意有關,也不方便讓林玉涵知道,索性隨了她,吩咐聞竹和玉笙先一步回去。

  聞竹問道:「七小姐,奴婢還是陪著您吧,沒個丫環在身邊,畢竟不好。」

  「聞竹這是不放心我麼?」孟言欣吃吃笑道,「你儘管回去吧,我家少不了丫環,正好前兒買進府的有幾個伶俐的,我送霜兒妹妹幾個使喚也成,一會兒回去時你就將她們帶了去。」

  「這如何使得!」林曉霜說道。

  「有何不可,我也教了一陣子了,這樣以後咱倆在一塊兒玩,丫頭們也才有得說的,而且熟悉你家我家,我要找你也方便些。」

  「欣兒姐姐,你待我太好了,我可無以為報。」林曉霜想到自己身邊正缺人,笑著應了。從孟府過去的丫環,總比家中伯母挑的穩當。

  「你幫我多配幾副那個叫面膜的東西就好了。」孟言欣笑嘻嘻地說道。

  林玉涵走後,林曉霜在孟言欣屋裡教她如何護理肌膚,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說了大半天,孟夫人才遣人來叫林曉霜過去。孟言欣蹦蹦跳跳地拉著她到了母親的屋裡頭,進了屋孟夫人就拉了兩人炕上坐,又讓丫環沏上熱茶。

  孟夫人拉著林曉霜的手道:「這孩子,我越看越是歡喜,今兒席上看你吃得也不多,身子骨這麼瘦弱,可得多吃點才是,我這兒有莊子上送來的野雞和鮮鹿肉,特意給你留著。」

  「娘,我也要吃!」孟言欣撒嬌道。

  「當然少不了你的,」孟夫人笑道,讓丫環端了盤子上來,卻是烤的,用竹籤串成了串兒,林曉霜見了也不客氣,她最喜歡吃肉串了,道了聲謝,與孟言欣你一串我一串地吃起來。

  「慢點吃,別噎著!」孟夫人笑道。

  等兩人吃完,孟夫人也不知使了什麼,讓孟言欣出去,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個心腹陪房在身邊,這才與林曉霜提起正事。

  「曉霜,我找你來是有件事問你。」

  「夫人儘管說。」林曉霜答道。

  孟夫人斟酌著用詞,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林曉霜眼巴巴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靈機一動,拉過身邊的陪房:「這樣吧,我也不好說清楚,你過來,我讓你看看。」

  林曉霜走前去,孟夫人拉過身邊的陪房,讓她脫了下裙。林曉霜心道,莫不是要讓自己看婦科病?她可不是這方面的專家,眼看著人果然脫光了下裙,露出光溜溜的一截在她面前,不由得滿臉黑線。

  孟夫人指著陪房的肚子:「你看,這個紋路,聽說那些西域來的舞孃肚子都光潔白嫩,你可有聽說過她們使的是什麼辦法?」

  林曉霜這一聽才明白,敢情是問妊娠紋要如何去除啊,孟夫人孩子都生了十幾年了,不至於現在才來要消除這個東西,莫不是……她腦筋一轉,想到了那位宮中的貴人,不正好生了小皇子嗎。

  「夫人,倒是聽說過,不過要看各人的體質,不一定能全部消除,一般說來,最好是生完孩子五天內就開始治療,效果最佳,拖得越久,越不容易恢復。」

  孟夫人張大了嘴,有片刻的愣神,然後笑道:「你這丫頭是個聰明的,竟然這你也懂得。」

  林曉霜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娘的肚子上也有啊,她說是生我的時候撐成那樣的,我都在試著幫她全身按摩,雖然時間久了,可還是有一定的效果呢,縱是收不了,卻也變淡不少。」

  「真的?」孟夫人眼前一亮,「這麼說來,你都學會方法了,要些什麼藥材,難不難?」

  「倒也不難,就是比較複雜,吃的喝的要跟上,還要堅持鍛煉,做按摩什麼的,有些麻煩。」

  「不怕麻煩,只要能夠消除,」孟夫人拍了拍手掌,「乾脆找幾個人來,你教她們,不好不好,只怕等教會,這時間也拖久了,怎麼辦才好呢?」

  林曉霜見她著急,笑著勸道:「夫人莫急,這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夠做到的,我知道您府上不缺藥材,若是急著用,今兒我就可以給您配出來先用著,至於按摩的要領嘛,慢慢再學就是,也不難,懂點基礎的看我示範一遍應該就會了。」

  「我倒是不急,是有人等不急了,」孟夫人想了想,毅然說道,「乾脆這樣,我派人去你家送個信,就說想留你在這裡住兩天,陪陪欣兒,你今日就配好藥,明日你與欣兒陪我進宮。」

  「進……進宮?」這下輪到林曉霜大吃一驚了,她連忙擺手,雖然說她也很想看看傳說中的皇宮是什麼樣子,但是看多了宮廷片,對那地方有著一種別樣的恐懼,不敢進去。

  「怕什麼,你這孩子,」孟夫人見她樣子驚恐,不覺好笑,「貴妃娘娘是欣兒的姑姑,常召她進宮去玩耍,她為人極是和氣的,見了你也一定歡喜,只是……總得找個理由才是,你的出身,也不適合……對了!就這麼辦!你和欣兒如此投緣,索性做我的乾女兒,可好?」

  啊?林曉霜徹底懵了,微微張著小嘴,呆在那裡。

  「怎麼樣啊,莫非是瞧不起咱們家,不願意?」孟夫人笑著問道。

  「娘,什麼不願意?你讓曉霜做什麼,可別為難人家!」孟言欣推門進來。

  「娘想認曉霜做乾女兒呢,怕她不願意。」

  「啊!真的?太好了,娘!」孟言欣三步並做兩步跑了過來,伸手勾住了林曉霜的脖子,「曉霜曉霜,快答應,這下你就真成了我妹妹了,我一直當妹妹,好不容易得個姐姐做,你可別不應啊。」

  林曉霜無奈笑笑,起身跪下:「女兒拜見乾娘!」這門親一認,對自己畢竟是利大於弊。

  孟夫人笑著答應,起身去扶林曉霜,褪下手上的金釧,順勢套在了她的手上:「好好好,我又得了個女兒,還是個聰明伶俐的,這往後有你們倆在身邊,可不會寂寞了!」

  「恭喜夫人!」陪房早在孟言欣進來前穿戴整齊了,這時忙著道喜。

  「你派人去林家帶個話,將那鮮鹿肉野雞肉也送些過去,就說我先留七小姐住一陣子,過幾天就擺酒請客,到時候正式下貼子請林家老太太、三爺、三太太過來喝茶。」

  不動之產

  原本還以為住幾天就回去,不曾想林曉霜這一住下,便是半個月。原來孟貴妃也不知是不是得了產後憂鬱症,就算身邊的宮女學會了按摩的方法,她也不要她們,就指定了林曉霜侍侯。孟夫人不得已,只得在擺酒認親那天向孟家老太太和張氏說了,要讓林曉霜多住些日子。

  張氏覺得有些奇怪,女兒才進京來,林家的人都還沒認全,就留在別人家住,雖說孟夫人是她乾娘,卻也不大合理。她想要拒絕,奈何老太太一口答應下來,張氏也不敢違背。抽了個空,林曉霜告訴她這是自己的意思,想在孟家跟著孟夫人學點東西,張氏這才放下心來。

  最好笑的是吳姨娘,聽說孟家留下了林曉霜,忙向張氏打聽孟夫人是不是喜歡乖巧的小女孩兒,並不住口地誇林曉妍,說起林曉妍是如何地想姐姐,想與林曉霜說話,見了面卻又害羞,也是少與人接觸,多見見世面才會改善。

  張氏笑著聽了一陣,隨她講得口乾,只點頭附和,多的話卻是一句沒有。吳姨娘出了門進了林曉妍的房間,明眸皓齒的少女立刻迎了上來:「娘,如何?」

  吳姨娘慌慌張張地說道:「我的小祖宗,小聲點,你這麼叫給人聽見了如何是好,以後不管在人前人後,你還是叫我姨娘吧。」

  林曉妍撅著嘴:「明明您才是我和念堂的親娘,那個女人一天都沒帶過我們,憑什麼叫她娘啊!」

  吳姨娘摀住了女兒的嘴,苦笑道:「這話以後不許再說,說了可就害了我了,那才是你們正經的娘,我不過是個妾。」

  吳姨娘把前因後果一說,林曉妍有些著惱地跺了跺腳:「我叫那女人娘,她可有把我當過女兒?爹爹也真是,若不是他拋下咱們,也不至於讓咱們在這院中受別人的氣。明明都是爹的女兒,憑什麼她過得比我好,在南臨認識了這麼厲害的人家,我是她親妹妹,出門也不帶上我,只會討好別人,五姐姐是去了,人家也不見得領她的情,我聽丫環們議論,五姐姐從孟府回來,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呢,這會兒只怕二伯母也恨上她了。」

  「真的?」吳姨娘的臉色陰晴不定。想了想說道:「妍兒,不管如何她如今得勢,你可別輕易得罪了她,畢竟她是嫡女……」

  「哼!」林曉妍冷笑一聲,「怕什麼,娘,爹覺得虧欠了我們,不是發過誓要好好補償咱娘仨兒?老太太也是偏向咱們的,這西院的物事,不是還由您管著麼,這個家做主的還是爹爹,只要咱們把他哄好了,一切都不是問題。」

  林曉妍粉龐兒上顯出一抹紅暈,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水靈。吳姨娘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心甚安慰,不愧是自己生的,還是與自己同一陣線,因為有了這一雙聰明可愛的兒女,三爺對她也與以前大為不同,真是要感謝老天爺。

  說話間外邊門響,林曉妍撇下吳氏,風一般地跑了出去,吳氏跟了出去,只見她拉著林念宗的胳膊,笑容滿面,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五少爺回來了,快屋裡坐,學裡可冷吧?」吳氏笑著問侯道。

  「姨娘也在啊,」林念宗含笑叫了一聲,跟著林曉妍進了屋,拿出一盒印有珍妍軒標記的香脂給她,溫和的眼中含著幾許寵溺。

  「啊,哥哥真給我買了,我不過隨口說說。」林曉妍吐了吐舌頭,模樣甚為俏皮。

  林念堂呵著手進了屋:「你又拼哥哥買東西了,這次是什麼?」

  「六哥就會欺負人,還是五哥好。」林曉妍歪著頭,沖林念堂做了個鬼臉。

  林念宗笑著摸了摸林曉妍的頭:「好了,這下不用羨慕別人了吧,下次想要什麼,只管告訴五哥。」他下學回來的第一時間,便是給這個小妹妹送香脂,看來還蠻疼愛她的。

  吳姨娘面上帶著一絲不安:「五少爺,你太寵這孩子了,若是太太知道,恐怕不好。」

  林念宗笑了笑:「姨娘說的什麼話,曉妍是我妹妹,正該寵的,娘知道也不會說什麼,我給曉霜也買了一盒,兩個妹妹都有。」

  他在屋裡,又和林念堂說了幾句話,這個弟弟聰明上進,比林念祖不知強了多少,兩兄弟一問一答之間,林念堂規規矩矩,很是恭敬。

  從林曉妍的屋子出來,林念宗這才去上房給張氏請安,林念祖見他回來,高興地跳了上去:「哥哥回來了!先前我就說聽到你的聲音,娘還說是我聽茬了。」

  「是我,給九妹妹買了盒香脂,我先送去給她了,你在家可有好好學習,爹娘也是,由著你胡來,也不讓你進學裡去。」

  「我等開春了再去,姐姐說了會幫我找個好先生,這陣子這麼冷,我要在家裡多陪陪娘。」

  林念宗搖了搖頭,轉向張氏:「娘,霜兒還要在孟家住多久?」

  「不知道,」張氏說道,「孟夫人待她很好,孟家二小姐三小姐也與她情同姐妹,讓她多玩耍一陣也好。」

  林念宗笑了笑:「沒想到她竟投了孟夫人的緣,霜兒是個有福氣的。」

  「福氣?」張氏看他一眼,「她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沒見過,這福氣也不是憑白得來的,就是她做事勤快,這才討得了孟家大奶奶的夫人的歡喜。可不像有些人,守著祖產不缺吃不缺穿,只嬌滴滴做人家的大小姐!」

  林念宗摸了摸鼻子,沒有答話。他知道母親的心思,可是吳姨娘是父親的妾,那對龍鳳胎怎麼說也是他的弟弟妹妹,尤其自打來京,上上下下吳姨娘都打點得很周到,對他也很好,父親給吳姨娘買鐲子的錢,也被吳姨娘拿出來給他買了冬衣,先前的一點不快,在隨後的相處之中漸消融。加上林念堂對他恭敬有加,林曉妍追著他哥哥哥哥地叫,又有父親整日念叨著這些年他們受的苦,便是鐵石也心軟了。

  縱然不是娘肚子裡出來的,那對小人兒,卻也是他的親弟弟親妹妹,在林念宗看來,他們和念祖曉霜是一樣的,雖然沒有一起長大,感情上沒有這麼深厚,但始終是一家人。

  林曉霜這些日子以來卻玩得很開心,皇宮雖然沒有逛遍,孟貴妃住的寶和宮卻是四處都走過了,而且孟貴妃現在也知道讓孟家人天天出入宮中並不好,慢慢也接受了別人,林曉霜調教了一個她身邊的貼身心腹,每隔幾日去看看進度,空閒的時候,孟言欣就讓她二哥帶著兩人,有時候也叫上孟言歡,逛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林曉霜與孟言軻商談了一陣,說明了自己想開個鋪子,卻又不得不瞞著家裡人。從孟家分得的紅利,放在身上不安全,最好的就是變成不動產,只要不透露出去,找個可靠的人管著,這便是屬於她自己的產業。

  孟言軻二話不說,幫她選址買下一個店面,京中房價也貴,林曉霜那點錢根本就不夠看的,孟言軻幫她付了五成,說是從以後的紅利中扣除。不管如何,林曉霜很是感激,這一切只他二人知曉,連孟言欣也給瞞住了。

  「你準備賣什麼呢?」孟言軻問她。

  「放心吧,不會和珍妍軒搶生意。」林曉霜笑道。

  孟言軻搖了搖頭,清俊的臉上擺出一幅受傷的表情:「妹妹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再說孟家的生意那麼大,你想搶也搶不走,我是問你要不要我給你供貨,每樣都來點?」

  「不是連人都沒找好麼,暫時先不操心那個,麻煩二哥幫我看著,等人手配齊了,我想好了做什麼再開業,到時候少不得要你在當中操心。」

  「麻煩倒是談不上,只是我想和妹妹打個商量,將來若是擺弄什麼新玩意兒,算我一份可好,像你說的那什麼……入股,對了,若你真同意,紅利我還照給你,那五成算我出的份子。」

  林曉霜聽他這麼一說,覺得這主意也不錯,如果鋪子的生意有孟二的一半,他管理上不是更盡心了。

  「我倒是這麼想的,就怕二哥瞧不起我的小打小鬧,若是你願意,再好不過。」

  「就這麼說定了,我幫你瞞著,你也幫我瞞著,我也不想讓家裡人知道。」孟言軻笑道。

  「噗哧」一聲,林曉霜笑道:「二哥也學會攢私房錢了。」

  孟言軻見她笑得開懷,露出細米白牙,全不做作,不覺心情大好,衝她眨了眨眼:「這是咱倆的秘密。」

  「嗯!」林曉霜應道。

  看著這個笑得爽朗的青年,林曉霜有些恍惚,她張了張嘴,想把心中的疑慮告訴給他,最終卻還是謹慎地忍住,有些事,便是知道,也不能說,何況是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說了也不一定有人信,而且那些事,不是她一個小小百姓能夠摻和的。

  孟貴妃生下小皇子後,皇上賞了她不少東西,其中包括一盒錦裡油,那香味很好聞,抹在面上能令肌膚光滑,據說是來自西域,是大安沒有的名貴花草所制。見林曉霜感興趣,孟貴妃便給挑了一點給她,她拿回研究了好幾天,分析出了其中的成份,竟然大部分是麝香,只是與一種叫曲洛花的花香味混合,便產生了一種新的味道,聞不出麝香味了。

  麝香長期使用,會致人不孕,孟貴妃卻提過皇上喜歡孩子,還說讓她多生幾個,錦裡油是皇上親自賞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成份,宮裡的東西,不知道成份誰敢亂用,可是他沒有說,還將之賞給了孟貴妃。

  皇上如果是有心不讓孟貴妃再生,是不是對孟家起了戒心?小皇子的身體也不是太好,經常哭鬧,若不是因為這樣,孟貴妃也不會患上產後憂鬱症,她是孟言軻的小姑姑,是孟家老太太的老來子,年紀也不過和孟言軻差不多,嫁給皇上多年,一下沒有生育,只在如今得了小皇子。

  不讓自己的女人生孩子!林曉霜暗自打了個寒噤,她想起了沈萬三的悲劇,這個皇帝,莫非也和朱元璋一樣?

  現如今孟貴妃兒子也生了,小皇子的舅舅富可敵國,皇帝不忌憚是不可能的。林曉霜忽然覺得有些悲哀,這世上再有錢,也還是敵不過權力,富如沈萬三,皇帝一聲令下,一樣被三次抄家,終至流放。

  孟家子弟未入官場,說不定孟老爺是個明白人,想到這個一直未謀面的乾爹,林曉霜想或許以後有機會提醒他一二,至於能不能起到作用,卻是她無法預料的。

  嫡庶交鋒

  接近年關,林府熱鬧起來,各院都披紅掛綵,迴廊處每隔一段路都掛了燈籠,廳堂裡桌椅都抹得乾乾淨淨,案上擺著香爐,點著上好的檀香,走到哪裡都是香風陣陣。

  過年了,家家都要祭祖,林曉霜想,看來這兒的老祖宗們都是喜歡吃檀香的。

  她陪著張氏在屋子裡坐著,雖是大白天,卻把門關得緊緊的,不理會外頭的喧囂,窗欞上透過來的光線稍微有些暗,打在張氏的側臉上,半暗半明。光線並不影響娘兒倆的作業,因為兩人正在打毛線。

  林曉霜在孟家發現了毛線糰子後,就萌生了織毛衣的念頭,這些毛線糰子是從大西北那邊進的,還是純羊毛,染了漂亮的顏色,那些美麗的西域毯氈就是這種線織的。林曉霜沒想到這個地方居然有這種東西,馬上從孟言軻那裡拿了幾團過來,準備給母親織一身毛衣毛褲。

  張氏的身體並不大好,尤其南方濕氣重,她生下林念祖不久就下地勞作,落下了病根,特別畏寒,從來到京城後,她白日裡守著火盆不出門,晚上撤了火,常常冷得睡不著。林曉霜知道後便讓丫頭們晚上也生起火,因怕人中毒,輪流著守夜加炭,這樣一來公中分下的炭就不夠燒了,吳姨娘那裡臉都白了,背後裡跟林崇嚴不知嘀咕了多少次。

  轉過天林崇嚴就在一戶人家做了個西席,將預支的銀子交給了吳姨娘,告訴她別的都有公中出,他給的這點,就用來貼補炭錢,張氏屋裡照樣火燒得旺旺的,吳姨娘沒敢再多言。

  林曉霜從丫環蘭香口中得知這件事,不覺偷偷笑了,看來張氏在林崇嚴心中的位置還是很重要的,他向來是個心軟的,雖然覺得對吳姨娘和雙胞胎有所歉疚,但是姨娘始終只是姨娘,越不過太太去,他與張氏從少年夫妻一路過來,十幾年的情份,沒人任何人比得上。

  對於讓吳姨娘繼續管著西院的事,林曉霜也是贊成的,當時林崇嚴問過張氏的意思,而張氏又來探聽女兒的意見,林曉霜想,她愛管就讓她管去吧,反正現在沒分家,除了林崇嚴這裡,也沒啥進帳,張氏與其管著那些麻煩事不得靜心,不如好好保養身體要緊,樂得輕閒。聽了女兒的話,張氏便回絕了,當她告訴林崇嚴身體不好,管家的事繼續交由吳姨娘暫理時,看得出林崇嚴鬆了一口氣,想來吳姨娘所謂的要交權,也不過是個幌子。

  「娘,咱們不管他們,清清靜靜地過,您就教教女兒針線,好好教育念祖就是,其他的一概不要過問,等將來分了家,那才是您該管的。」

  「是啊,你這丫頭,總是東奔西跑的,也不好好坐下來做點針線,還不是得由娘操心。」張氏說的是林曉霜的嫁妝,床上身上要好幾套,都是要自己繡,她不耐煩做針線,多由張氏幫她經手。

  張氏的手很巧,看到林曉霜織毛衣,打聽著學了幾下就會了,尋思著給丈夫也織一件衣裳,林曉霜又去孟言軻那裡拿了些線過來,她給張氏織,張氏給林崇嚴織,娘兒倆就在屋子裡烤火閒聊織毛衣,倒也有趣。林念祖本也想陪著兩人,卻被姐姐趕去學習去了,林曉霜規定他學半天休息半天,等和院裡的堂兄弟們混熟了,他也不來纏著母親和姐姐,自顧自玩去了。

  「娘,我都忘了問您,爹有沒有說您變年輕了?」林曉霜笑瞇瞇地看著張氏,神色很是八卦。

  張氏一愣,在這不太明亮的光線下,面上很快浮現一抹紅暈,羞澀竟如二八佳人。她停下手上的動作,輕輕摸了摸臉:「他是有說……」

  「這就好!」林曉霜說道,「那兩位,娘是怎麼安排的?我看爹爹也沒去她們那裡。」

  張氏眼神複雜地看著林曉霜:「這孩子!你……算了,告訴你也無妨,你眼看大了,沒幾年就要出嫁,這些事也是該知道的。」張氏知道自家這個閨女是個鬼靈精,不能把她當普通的女孩兒看待,女孩子早熟些,其實也不是壞事,至少嫁了人後懂得如何應對,能夠做個好媳婦。

  「照老規矩,每月裡你爹一個姨娘屋裡頭呆五天。」

  「這是誰定的規矩?」林曉霜問道。

  「老太太當年定下的。」張氏答道。

  林曉霜撇了撇嘴,這些當婆婆的真是不要臉,兒子房裡的事也要插手。不能怪她自私,張氏是她的娘,看到自己的爹在別的女人身邊,無論如何林曉霜是高興不起來的,就算她同姑娘兒秋氏沒有兒女,但也不會將自己老爹往別的女從那裡推。

  「娘,那個秋姨娘怎麼一直沒孩子,倒是這吳姨娘,不聲不響的就冒出倆來。」

  「你爹這個人,其實是個書獃子,對女色一事不怎麼上心,當年他答應你祖母會好好待我,所以成親以來我們一直都挺好的,就算老太太把貼身丫環指給了他,他也很少去那邊,不過因是長者賜,看在老太太面上,也不得不應付著,至於秋姨娘,原是你二伯父救回來的一個孤女,因你二伯母是個醋缸子,容不下她,也被老太太作主給了你爹,不過因是個外人,老太太也沒放在心上,所以你爹只拿她當個丫環使喚,她倒也本份。」

  這麼說來,林崇嚴和那個秋姨娘之間是清白的?林曉霜瞪大了眼,知道自己老爹不是個好色之徒,怎麼說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那……娘,何不給秋姨娘找個好人家,把她嫁了,也免得誤了人家。」

  「胡說什麼呢,怎麼說她也是你爹的妾。」張氏戳了戳她的額頭。

  林曉霜皺起眉頭來,從這一點上來說,林家和張氏挺不地道的。正在這裡外面的門被輕輕扣響,傳來夏昭的聲音:「太太,七小姐,秋姨娘拿了些果脯來,說是她娘家親戚送來的,給太太和七小姐嘗嘗鮮。」

  林曉霜跳著過去開了門,探頭看了看,問夏昭:「秋姨娘呢?」

  「放下東西就回去了。」夏昭說道。

  用林曉霜的說法,與其早早讓人打擾,不如自己多睡會兒美容覺,對女兒的這個說法,怕冷的張氏深以為然,所以免了兩位姨娘每日請安這一節,吳姨娘樂得高興,自此不見蹤影,便是有什麼事,也是讓手下的丫環來傳話,秋姨娘卻會不時送些東西過來,而且都是自己親自送來,也不多坐,每次閒話兩句就告辭。

  林曉霜接過夏昭手裡的東西,那是個白布縫的小口袋,裡面裝了一袋子梅子柿餅桔條,只一眼口水就出來了,她忙捻起一顆梅子,放進嘴裡,酸得眼睛瞇成了縫。

  張氏抬起頭來:「秋姨娘娘家不是沒人了麼,哪裡來的親戚?」

  夏昭說道:「奴婢也不知,可她是這麼說的。」

  林曉霜笑道:「以前亂糟糟的,興許以為死了,如今又找著了唄。」

  「呸呸呸,大過年的,別亂說話!」張氏瞪了她一眼,林曉霜吐了吐舌頭,她總是記不得這些禁忌。

  見天色已晚,父親和兄弟快要回來了,林曉霜忙和張氏收起了毛衣,她讓張氏別對林崇嚴講,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張氏倒也配合。

  才剛收拾好,外院的大門便響了,林念宗與林念堂先回到家,兩人齊齊到張氏面前見了禮,便坐在火邊取暖,張氏讓柳絮上茶,林念堂看著美艷動人的柳絮,一時有些愣神。

  「六少爺請喝茶。」林念堂眼睛看著她,伸手來接,被燙得縮回手去,「六少爺小心燙著,這是剛沏的熱茶。」柳絮抿唇一笑,秋波兒橫掃間,將茶杯輕放在桌上,林念堂訕笑道:「多謝姐姐。」

  柳絮說道:「六少爺折殺奴婢了,叫奴婢柳絮便好。」

  「你是姐姐身邊的得力丫頭,我年紀還小,叫你一聲姐姐也不為過。」林念堂說道。

  林曉霜轉過身和林念宗說話,裝沒看見。柳絮和蘭香,都是孟言欣送給她的丫頭,不是一般的機靈,而其中柳絮的樣貌又是極為出挑的,她長了一雙勾魂眼,天生一股風流態,若不是那一身丫環服飾,這滿府裡的小姐,沒一個比得上,便是林曉妍也差了幾分。

  柳絮不過十六歲,孟言欣送給她時明說了,這丫頭人聰明,但心氣也高,若不是怕留她在家裡出什麼茬子,她是捨不得送給林曉霜的,不用說,那茬子定是孟言軻,那是個風流公子,但孟家又不讓納妾,是怕兔子吃了窩邊草,不好收拾吧。可能也是有了這個苗頭,孟言欣才藉著這次送林曉霜丫環,將柳絮也一併送了過來,林曉霜便將她放在張氏身邊侍侯。

  「念祖呢?」林念宗問道。

  「出去玩了。」林曉霜回答。

  「怎麼又去玩了,玩這麼久還不收心,他的功課落下了怎麼辦?」

  「哥哥放心,念祖聰明著呢!」林曉霜吃了一口茶,方才慢條斯理地說道,「總是讀書,沒得讀成書獃子,是我讓他學半天玩半天的,勞逸結合,才能達到好的效果,我已請乾娘給他找好了先生,過了年就去拜師。」

  「哦?是哪位先生?」林念宗問道,林曉霜斜睨一眼,只見林念堂也支起了耳朵專注地聽著。

  「國子監的田先生!」

  「田……田先生?可是國子監司業田文長?」林念宗驚訝出聲,這位田文長,乃是當朝名士,以一手書畫稱絕文壇。

  「正是,」林曉霜笑道,「正好我那干大哥的兒子也和念祖差不多大,請了田先生授課,我想著念祖也該請個老師了,便請乾娘問田先生可介意再多收一個學生,田先生看了念祖的文章,便應了下來。」

  提起這件事,林曉霜暗地裡有些慚愧,因為林念祖的文章是她幫著作的,竊取了前人的成果,雖然改了改,符合了一個小孩子的語氣,可這水平也高了些,令田司業大為驚喜,直想早些見著林念祖這個學生。姐弟倆商量好了,林念祖以後要好好跟著先生學習,回家來要原封不動的全教給林曉霜,林曉霜照樣像以前一樣幫他。看慣了那對龍鳳胎經常各在一處,林曉霜有時候不禁覺得自己和林念祖的這種相處方式,更像雙胞胎一些。

  林念堂倒抽了一口冷氣,才喝進的茶似乎翻了上來,嗆得他不住地咳嗽。一絲妒忌悄悄從眼底浮現,很快又掩藏在長長的睫毛下面。抬起頭來,他微笑著說道:「那要恭喜七弟了。」

  他聰明,他努力,守到父親回來,對他另眼相看,可是也只能進普通的學堂,在西門外的松墨書院跟著石先生唸書。石先生是什麼人?不過一個舉人而已,田先生又是什麼人?國家最高學府的二號人物。一時之間林念堂心情複雜,為什麼那個整天只知道玩樂的弟弟,有如此好命!

  「六弟功課好,常聽父親誇獎你,以後還需要你多多指點念祖。」林曉霜笑道。

  「弟弟愚笨,還得七姐姐多指點。」林念堂恭敬地站起。

  「別拘緊啊,自家姐弟,還這麼客氣,」林曉霜輕笑一聲,「快坐下,你這不是笑話七姐姐麼,誰不知道我是個沒用的,除了種地,擺弄些花花草草,啥也不成!」

  林念堂心道:你有個好乾娘就成了!他卻不知縱有個好乾娘,若不是林曉霜作的那首詩,田司業也不會爽快收了林念祖,那個倔老頭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得入他門下的學生,至今為止不超過十人。

  過了會兒,林曉妍也聞聲過來,對張氏行了禮後,跑到林念宗身邊倚著:「哥哥,今天有什麼好玩的?」

  林曉霜冷眼看著那張嬌俏的容顏,那原本屬於她的位置,如今被這少女佔著,那常常落在她頭上的手,這會兒正握著林曉妍白嫩的小手。

  「今兒學裡先生讓做五言詩一首,我得了誇獎,先生獎了我一個筆洗,一會兒給你看。」林念宗的笑容溫暖如春,林曉霜卻覺得有些刺眼。

  「嗯,我就知道哥哥一定是最棒的!」林曉妍笑得很可愛。

  林曉霜低頭,目光落在自己因勞動而長了一層繭子的手上,她輕輕蹙眉,這手,是得好好保養一下了。

  門外傳來林崇嚴和林念祖的聲音,她站起身迎了出去:「爹爹辛苦了,娘專門沏了您最愛喝的雲霧茶,快些進屋喝一杯暖暖身子。」

  「還是你娘想得周到!」林崇嚴含笑看著女兒,左手牽著林念祖,右手牽著林曉霜進了屋,他摸到了那手上的繭子,看林曉霜的眼神越發溫柔和藹。

  林曉妍看到爹爹,想要迎上來撒撒嬌,可是手給林念宗握著,一時不好掙開,只得笑著叫了一聲,林崇嚴目光只在她臉上掃了一下,便被林曉霜溫糯的聲音吸引了過去。

  「爹爹您做下,我幫你捶捶肩。」

  他坐下,身後女兒的小手按摩得很有勁,一身的疲倦在這雙小手的捏壓之下盡數褪去。

  「我的小霜兒真是長大了,你把娘和弟弟都照顧得很好!」林崇嚴閉著眼愜意地說道,他已經聽林念祖說了拜師的事。

  「這是女兒應該做的,女兒也會好好孝敬爹爹的!」林曉霜笑著對上林曉妍帶著幾分冷意的臉,跟姐姐鬥,你還太嫩了些!

  「哼!馬屁精!」林曉妍低聲嘟囔道。雖然她說提小聲,離她最近的林念宗卻聽了個一清二楚,他的臉色一時就沉了下來:「曉妍,你是怎麼說話的!」

  「哥哥,我……」林曉妍咬了咬嘴唇,一臉的委屈。

  林念宗眸中笑意不在:「為人子女,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你不去做,還背後詆毀自家姐姐,這是誰教你的?」

  「哥哥,我錯了!」林曉妍雖然嘴巴有些快,卻不是笨蛋,忙低下了頭認錯。

  林念宗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下次不可!」

  「是!妹妹受教,以後一定不會再犯!」林曉妍輕輕說道,心裡對林曉霜的恨,卻又多了那麼一分,原來她再如何努力討好林念宗,還是比不得人家嫡親的妹妹,只一句話就能讓人變了臉。

  林曉霜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兩人的小聲嘀咕落在了她的眼裡,換來她一絲淺笑。人若敬她、愛她,她必慕他,喜他;人若恨她、怨她,她必挫他、整他!她不是惡人,卻也從來不是軟柿子任人捏打。

  親愛的小妹妹,你最好別惹我,否則倒霉的只會是你自己!

  謠言未知

  不知是不是秦氏母女在老太太跟前說了什麼,老太太再見林曉霜時,言語總讓她聽著不怎麼舒服,倒也不是說別的,只不過是再三強調家族的重要性,讓她行事要顧及家族顏面。

  林曉霜心道若要聽她的,還不知更如何丟林家的臉呢,對老太太旁敲側擊的那些話,她一概裝不懂,那些真不要臉的老太太不去說,卻只來提醒自己,這老太太還真是夠「疼」她的。

  他們家沒有沾到族中幾分好處,便是戰時,大伯二伯也只顧著自己,沒人管他們,若不是張氏與林崇嚴夫妻同心同苦,只怕也活不到現在,此時見有好處,一個個都想來沾上幾分,林曉霜很不恥這種行為,表面上卻不得不敷衍。

  新年裡,在外當差的大伯父與幾個堂哥休沐在家,幾個出嫁了的姐姐也回來拜年,林曉霜見到了久已聞名的大姐姐林若菁。正是有了這位嫁給大理寺少卿的姐姐,才帶得大伯一家春風得意起來,老太太對這位嫡出的大孫女很是看重,專門為迎接她開了宴席,拉上全家大小相陪。

  林若菁粉腮珠唇,二十來歲年紀,人是個美人,那身體卻是嬌弱,怯生生的見著風都似要倒的樣子。身為大理寺少卿的大姐夫王正人如其名,長得周周正正,只是樣子怎麼看怎麼普通,個頭也比林若菁矮了一截,他對林若菁倒是不錯,噓寒問暖,一派體貼,從林若菁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這位姐姐是個享福的。

  老太太一手拉著孫女,一手拉著孫女婿,說是自家人不用避諱什麼,讓王正說些外面的新鮮事來聽。這個王正倒是個能說的,把那些外面聽來的趣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來,聽得老太太和一眾姑娘媳婦表情變換,時而驚歎,時而莞爾。

  對於新出爐的林七小姐,大小姐林若菁沒怎麼在意,畢竟孟夫人認乾女兒的事,只是請了兩家親戚和幾家好友,並沒有大肆鋪張,京中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林若菁這段時間也沒有回娘家,可能並不知曉。

  林曉妍嘴巴甜,以前又與林若菁相熟,擠到她身邊大姐姐長大姐姐短地說著話,一會兒誇她這個,一會兒誇她那個,林若菁聽得高興,也問了她幾句,平日讀什麼書,習的什麼字帖,學了什麼技藝之類的。

  因為林曉霜最近擋了幾回老太太提出的無理要求,沒有帶上林家的女孩子出席孟府的邀請,再加上不知哪裡傳來一股流言,說孟夫人之所以收林曉霜做乾女兒,乃是因為吐谷渾國來使要求和親,皇上有意讓孟家的一個女兒出嫁,孟夫人捨不得女兒遠嫁番邦,所以收了林曉霜做乾女兒,想她代嫁,老太太對林曉霜也就沒了先前的熱乎勁。

  一枚棋子的價值,和一個親家的價值,老太太還是懂得衡量的,如果事實如此,孟府不過是利用林曉霜,最多林曉霜的陪嫁由他們家出,等她一嫁,林家和孟府這條線也就斷了。至於林家同不同意的問題,有孟貴妃在那裡壓著,一切由不得他們。

  林曉霜受了冷落,她坐在角落,看著上座的老太太與一眾孫女媳婦其樂融融,思緒卻早飄到了她的鋪子上頭,在心中算著帳。前些日子孟言軻那裡已經定好了人,她盤算著把鋪子開成一個小型的超市,只接待女客,賣的也是女性用品,凡是她想得到的類型都有,甚至包括了經期護理的用品和各種洗液都待價出售,只不知市場前景如何,還有作為二東家,孟言軻那裡一個大男人,她要怎麼解釋。

  所以在林曉妍帶著挑釁的目光射過來時,某人壓根沒有注意,美麗小姑娘得意的笑還沒來得及傳遞,就被人甩了個後腦勺。

  那邊林玉涵忽然提高了聲音道:「大姐夫,皇上接待吐谷渾的使者,聽說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員都有出席,你豈不是也見著了?」

  王正點了點頭。

  「大姐夫快說說,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長得像人傳的那樣,和未開化的蠻子一般,連吃肉都是用手抓,禮儀全無?」六小姐林若琴一臉好奇地問道。

  「確實如傳言所說,那吐谷渾的使者身高七尺,說話嘰哩咕嚕,皮膚比咱們中原人黑,詩詞文章什麼的根本不會,空有一身蠻力,那使者卻還向皇上獻上他們國主做的一首詩,那叫什麼詩啊,韻律什麼的都沒有,叫長短句都嫌糟蹋了。」王正笑呵呵地說道。

  林曉霜聽到吐谷渾,算是回過神了,留意起了這邊的動靜,見王正如此說,不由得暗自撇了撇嘴,這些人懂得什麼,真正能夠表現情感的好詩,何論韻律格式,雖說這個吐谷渾未必是她所知的那個吐谷渾,不過聽著熟悉的名字,與她曾經所處時代的歷史有了共同之處,她覺得還蠻親切。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給一直注意她的林曉妍看進了眼裡。「七姐姐似乎對大姐夫的話有異議?」她笑瞇瞇地問道,臉上帶著這個年齡的女孩子該有的幾分天真。

  王正的目光刷地一下落在林曉霜身上,她衝他微微一笑,搖頭否認:「九妹妹怎的如此說。」

  「我看你皺眉撇嘴,若非對大姐夫的話有異議,為何做如此表情?」林曉妍不放過地問道。

  林曉霜看了她半晌,似笑非笑,慢條斯理地說道:「九妹妹觀察倒挺仔細的,我卻不知你如此關心我,不過是身上有些不舒服罷了。」

  「哦,不舒服嗎?」林玉涵接過話去,臉上是幸災樂禍的表情,「莫不是聽到吐谷渾三個字,妹妹才會如此?」

  林曉霜不知道流言一事,所以對她說的這個沒什麼反應。

  「吐谷渾很好啊,我不過是吃了些涼的東西不舒服,與吐谷渾有什麼干係了?」林曉霜見她無緣無故強調吐谷渾,反倒起了一絲好奇心。

  「妹妹卻不知麼,京中都傳遍了,吐谷渾王要求娶我天朝貴族女子為妻。」

  「那與我有何相干?」

  「妹妹不是孟夫人的乾女兒麼,怎麼也算是巴了個貴族女子的邊,機會不是就來了?」林玉涵笑道。

  林曉霜側頭盯著她,之前卻沒發現她如此伶牙俐齒,敢情那嬌羞的模樣全是裝出來的,她帶著一絲淺笑:「姐姐這話,我怎麼聽著有些妒忌的成份在裡邊,難道說姐姐想做吐谷渾王妃?你若是想有這個機會,我倒是可以幫你。」

  「這種好機會,還是妹妹自己留著吧,我可不希罕!」林玉涵輕蔑地笑道,「有些人以為飛到枝頭做了鳳凰,其實鳳凰窩裡也不是那麼好呆的,沒準就是拿它來擋獵人的槍。」

  雖然不知道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過林曉霜也知道不是好話,她淡淡一笑:「瞧五姐姐說的,雖然鳳凰窩不見得是好地方,可是能飛上去總是好的,總比那連給獵人擋槍的資格都沒有的草雞強。」

  「你……你罵誰是草雞?」林玉涵怒目圓睜。

  「噗!」林曉霜笑起來,「五姐姐這是急什麼啊,別說我只是打個比方,就算我真罵了,那也是罵的草雞,與姐姐有什麼相干呢,你也沒喂草雞不是。」

  「夠了!瞧這一個兩個的,跟小孩子似的,吵什麼吵,沒得叫你們大姐姐和姐夫笑話。」老太太出聲喝止了兩人。

  林曉霜向老太太行了禮,說道:「老太太,孫女兒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又轉向林若菁夫婦:「大姐姐,姐夫,有空到西院坐坐,請恕妹妹失禮。」

  王正含笑道:「七妹妹既然不舒服,趕緊去下去休息吧,得空我與你姐姐再來看你。」

  林曉霜點點頭,帶著丫環離開,走到無人處,她問蘭香:「蘭香,她們說的話,似是與我有關,你去打聽打聽。」

  蘭香遲疑了一下,說道:「小姐,其實……其實不用打聽,奴婢明白她們說的是什麼。」

  林曉霜皺了眉:「那你為何不說?」

  「都是些謠言,本不可信,怕小姐聽了煩心,奴婢便沒有理會。」蘭香小心地笑道。在林曉霜的追問下,她將流言說了出來,補充道:「奴婢是孟家出來的,來時孟夫人和三小姐就交待過,以後小姐就是奴婢的主子,一切奴婢都聽您的,夫人可真是將小姐當成了女兒,斷沒她們說的那些想法,再說了,吐谷渾王娶妻,怎麼也得娶位公主不是,就算不是公主,宗室中的郡主也有的是,怎麼可能把主意打到孟家的頭上,那也與吐谷渾王的地位不相稱不是?」

  林曉霜感歎,一個丫環都明白的道理,她那些親戚卻不明白,在裡邊跟著攪個什麼勁兒。她也算知道了老太太的態度何以像那天氣,說變就變了。

  「算了,不管他們,你叫孟加套車,隨我出門一趟。」丫環是孟言欣送的,孟加卻是孟言軻送給她的,只為了她出入方便。

  「一會兒就要開席了,府裡的人發現小姐不見了,若是問起來,要如何讓他們應對?」蘭香問她。

  「他們才不會管呢,而且我不是病了麼,出門看個大夫抓個藥什麼的,也是正常,告訴你悄悄兒從大太太那裡尋我娘說一聲我有事出門,免得她擔心。」

  蘭香答應著下去,林曉霜走過花園,轉到側門時,孟加已經等在了那裡,待蘭香過來,便駕了車把兩人送了出去,一直來到林曉霜的鋪子,鋪子已經打掃乾淨了,門上掛了個匾額,上書三個大字:舒心齋。

  林曉霜下了車,正要往裡走,卻被人叫住:「林姑娘!」

  她回過頭去,見到一身狐裘的阿岫正抱著小狸,笑瞇瞇地看著她,她身邊一左一右站著兩人,正是六王爺與祁亮。

  林曉霜又驚又喜:「祁大哥,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拜見先生

  「我們去那邊的酒樓,沒想到卻遇見林姑娘,真是巧了,你怎會在京裡?怪不得後來在南臨城中未見著你。」祁亮笑道,眼中有一絲驚訝。

  看了看滿大街的人,林曉霜很識趣地沒有叫王爺和郡主,這樣身份顯貴的人,還是不要驚動旁人的好,她只輕微點了一下頭,沖兩人笑笑。

  秦容宣的視線落在那張熟悉的小臉上,只不過一瞬,很快便調開了。在她的眼裡,看不到別人眼中那種敬畏與討好,原本這正是他所希望的,可是不知怎麼的,他有些不舒服,這個小女人,從第一次見面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就算知道了他的王爺身份,一樣如此。

  「你來買東西麼?這鋪子賣的是什麼?」阿岫盯著門上的匾額,盈盈的雙眼裡盛滿好奇。

  「這是朋友開的店舖,所賣皆是女孩兒家所喜所用之物,」林曉霜笑著回答,並沒有請他們進去,「既然幾位還有事,就不打擾了,郡主若是有空時來店裡看看,或許有您喜歡的東西。」

  阿岫笑著應下,也沒有多話,與另外兩人轉身進了前面的酒樓。

  孟言軻選的這是個繁華地段,遇上熟人毫不稀奇,只是林曉霜沒想到會遇到這幾個,燕王不是在南臨嗎,怎麼也入了京,想想不覺失笑,暗罵自己笨,過年了嘛,皇帝當然也要一家團聚,兒子進京看老子,那是天經地義。

  我一次偶遇林曉霜並未放在心上,檢查了鋪子的陳設,又召了管事娘子尤大姑問了話,因為做的是女人的生意,這個鋪子從掌櫃到小二,全是女子,尤大姑便是管事娘子,她是孟言軻找來的,是個寡婦,自己做過些小本生意,行事麻利,性格直爽,林曉霜試過,是個掌得了事的。

  鋪子才開張沒多久,客人並不多,畢竟只招呼女客,年關之際,出門的女人並不太多。林曉霜也不急,她有信心做好,細水長流,日子還長著呢,一兩天是看不出效果的。細細交待了尤大姑幾句,指點了一下店中陳設,看著她們重新擺過,她這才帶了蘭香上了馬車,的道回府。

  還以為過年是一家人的事,沒想到整天的應酬,除了開頭幾天是家人聚會,後面便是互相拜年,宴請,跟輪流坐莊似的,這家玩一天,那家玩一天,女眷們坐在一起也沒個消停,一會兒猜燈謎,一會兒搞詩會,林曉霜迫不得已,也只得參加,為了不給父母丟臉,略略地應和了一下,表現中規中矩,既不出采,也不太差。

  等到過完年,林曉霜覺得整個人都快虛脫了。看到吳姨娘累出來的黑眼圈,她無比慶幸張氏沒有參與管家,每天早睡早起,按時鍛煉和保養的張氏,氣色看起來比旁人好了很多。林崇嚴的目光越來越多地注視在她身上,覺得妻子似乎重新煥發了青春,越來越年輕了,不禁感歎前些年讓她吃了太多苦,更加下定了決心要功成名就,讓她下半生能好好依靠自己。

  林曉妍果然聰明,在各種聚會上很是出了一番風頭,與林家來往的人家大多知道了三房有著一位漂亮又有才華的小姐,聽說好幾位太太打聽過她,對她表示了一定的興趣,只是聽到是庶出時,便沒了下文。

  林曉霜儘管表現平平,卻也倍受矚目,不過是因著那些流言。張氏聽說了,有些擔心地問她,林曉霜笑道:「孟夫人從未提過,若真有此事,還不早早與你和父親商量了,怎會面也不見一個,而且……嚴格說來,我算是有婚約在身的。」

  張氏想到這茬,也放下心來:「是了,便是他家真有這個意思,只要說你有婚約了,又不是作假,男方有名有姓的,還能強迫了你不成!說到這,大虎那裡可有消息,不知那孩子在邊關苦不苦。」

  林曉霜上前捏捏母親的肩膀:「是啊,西北苦寒,這大冷的天,也不知他是如何熬過的,對了,過了年孟家的商隊想必會去西北,我問問看,如果能給大虎哥帶點東西就好了。」

  張氏笑看著女兒:「我還以為那袍子是給你哥哥做的,原來不是。」

  林曉霜面上微紅:「哥哥的娘做的都穿不完,只怕我的針線他還瞧不上。」

  張氏拍了拍她的手,輕歎道:「娘是心疼你呢,轉眼又是一年,沒幾年你就是大姑娘了,真要等他五年?娘怕你會為當初的決定後悔,這京中好幾家的孩子都不錯……」

  林曉霜打斷了張氏的話:「娘,就算你瞧得上人家,人家不見得瞧得起咱們,那些富家子弟,浮華的多,誠實的少,大虎哥雖出身寒門,卻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關鍵是他對我很好。」

  想起那容易臉紅的少年,林曉霜心中泛起一絲甜蜜,那個螢火紛飛的夜晚,她一直沒有忘記,只要他信守承諾,她願意等,別說五年,就是再多也願意。

  張氏猶豫著說:「我看著孟家老二這孩子卻也不錯,看他對你也挺好的。」

  林曉霜笑道:「什麼呀,他可是我乾哥哥,娘這想的都是什麼!」

  張氏也笑了:「乾哥哥有什麼,你以為認了干親便像親的一樣了麼?干親開姻親的人家多了去,好些人家想結親,又不好說的時候,便是先從干親認起,慢慢再圖之。」

  林曉霜愕然:「還……還有這等說法?」

  張氏見她表情可愛,忍不住大笑起來:「怨不得你,你忘記了許多前事,不知道蔡大嬸子也提過想認你當乾女兒麼,我正是知道她打的是這個主意,才沒有答應,那時候她想撮合的是你和二虎,沒想到頭來你還是要進她家的門,只是對像換成了大虎。」

  林曉霜訕笑起來,不過孟夫人認她做乾女兒,卻是為了進宮給見孟貴妃方便,這件事她瞞著家裡人沒有說。想想孟言軻,她一陣惡寒,那男人是長得不錯,不過大了她十多歲,雖然年紀她不計較,可那是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主兒,對這樣的男人她一向敬謝不敏。還是她的大虎哥實在,還會懂得用螢火蟲取悅她,傻小子身上也是有浪漫細胞的。

  過年後念祖便要上學了,孟言軻侄兒孟郊也從南臨接了回來,別人幫忙鋪好了路,其他的還得靠自己,十八那天,她便和父兄一起,領了林念祖去拜會田司業,正式行拜師禮。禮物是林曉霜探聽了田司業的喜好而買的,是前朝名家珍范先生的畫作,花了她不少銀兩,不過為了弟弟的前途,她覺得這筆錢花得值。只是林崇嚴問起時,她謊稱是孟夫人所賜,讓林崇嚴好一陣噓唏,只道這個人情欠得大了。

  聽說林崇嚴是舉人,林念宗是秀才,田司業很是高興,他沒有拿什麼架子,捻著花白的鬍鬚笑道:「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念祖小小年紀,文章做得中規中矩,詩詞上於平凡中透著靈性,老夫相信假以時日,必能有一番成就。」

  林念祖聽到老師的話,冷汗浸濕了手心,林曉霜拉著他的手緊握了一下,示意他不要緊張。兩姐弟的秘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想到姐姐告誡自己那番話,林念祖堅定了信念,他一定會好好珍惜學習的機會,不會給姐姐丟臉,雖然他更想從武,但是如姐姐所說,文武雙全才是大才,筆桿子和拳頭都要硬,才沒有人敢欺負他們。

  田司業一時高興,又當著林崇嚴的面考了林念祖幾句,在林曉霜的輔導下,念祖已熟知了這位先生的脾性,雖說不上對答如流,卻也沒有出錯,對自家小弟的表現,林念宗也甚是驚訝,不過半年不見,與他記憶中那個不喜讀書的孩子完全不同了,而這一切都是妹妹的功勞,他深深地看了林曉霜一眼,眼中除了溫柔,還有一絲憐惜。

  田司業與林崇嚴探討了幾句,輕輕點了點頭,林崇嚴雖然沒有過人之處,但還是有一定學識的,他提示道:「今上剛剛平定天下,最需要的便是有治國才能之士,守業更比創業難,崇嚴可在這些方面多下下功夫,文章最重實用,詞藻的華麗,也有一定的好處,但不是最重要的。」

  林崇嚴很開心地表示受教,謝了又謝,又拉大兒子上前,請田司業指點幾番。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幅畫的關係,田司業並未推辭,當場考了林念宗,末了竟然拿了張名貼,讓林念宗去找太學館的館長,舉薦他進太學讀書。這份意外讓林念宗大喜過望,國子監司業是太學館的上司,有他的舉薦,這事是板上釘釘,絕對成了的。

  林曉霜因為是女孩兒,田司業沒有多關注,只讓司業夫人領了她下去聊了幾句。張氏沒有來,是因為她本身沒有什麼學識,怕與司業夫人談不上話,反倒不好,林曉霜深知夫人外交的重要性,給司業夫人也準備了一份禮,她早打探到司業夫人有風濕之症,便帶了一瓶她珍藏的蛇膽酒,這還是當年在南臨深山捕捉烏梢蛇泡的,加了幾種珍貴的輔助藥材,對治療風濕症有奇效。司業夫人收下禮物,很是高興。

  司業夫人也是出身世家,有著一身才華,是二十年前名動京城的才女,本來她還奇怪林家太太怎麼不來,卻帶著個女兒來,與林曉霜一席話談下來,卻是令她大開眼界,面前的姑娘見聞之廣,竟是少見。

  聽孟夫人說司業夫人愛看雜書,林曉霜便與她聊些山川地理,人物風俗,更講了一些外國的風物,只說住南臨時接觸過外邦人士,聽人說起的。

  不曾想司業夫人對此大感興趣,原來她祖父從前是前朝掌管外務府的高官,那時還未海禁,有許多外國人到中原經商學習,司業夫人少時是個活潑性子,勤而好學,還曾跟一名外籍老師學過洋文,她嘰哩咕嚕學了幾句,聽起來有些像意大利語,林曉霜跟著老闆滿世界跑,法國與意大利也是常去的地方,多的不會,日常用語也學了幾句,聽著發音與她以前所學也差不了多少,便試著猜了意思,司業夫人一聽她聽得懂,大是高興,將她引為同道中人。待道林曉霜說是自己並不懂,只是聽人說過猜的,卻也不惱,還直誇她聰明。

  兩人說得投機,臨走時,司業夫人親自送了出來,還包了一包回禮,讓林曉霜帶去給張氏,並請她們母女有空時常來坐。

  田司業等客人走後,微笑著問夫人:「怎麼你從來是個清冷性子,最不喜見客的,這次卻對這林家如此客氣?」

  「難得有緣人!」司業夫人說道,「這林家小姐我很是喜歡,可不像你,是衝著人家送的那幅話,才這麼虛偽應對。」

  田司業老臉一紅,咳了兩聲:「老夫豈是那等人,我是真心喜歡林念祖那小傢伙,那小傢伙有靈性,有前途,只要老夫好好培養,將來由他繼承衣缽也說不定。就是他那個哥哥,也非庸才。」

  「你們的談話我也聽見了,兩個小子的資質,都比不上我屋裡這個,林家直正出挑的,我看是這林小姐,若非女兒身,她定比兩位兄弟有出息。」

  「是是是,夫人說的是!能讓夫人青眼有加的,必定不是平常人。」田司業笑道,外人不知,他卻明白,他這位夫人的成就,絲毫不在他之下,無論畫還是文,司業夫人巾幗不讓鬚眉。

  「對了,上次聽你說國子監要開女科,這事可定了沒有?若是定了,不知道怎麼個考法?如果收的學生像那林小姐一般,我都想去擔擔教學之職。」

  田司業面上一喜:「皇上是有此打算,只是此事還有待商榷,不過就算開女科,招收學員也有限,男子都是要七品以上官員子弟才能入讀,其他子弟須得有教授推薦才可入內,女科只怕限制更多,非五品官以上的人家,怕是難以入內。」

  司業夫人撇了撇嘴:「如此還談什麼為國家選拔人才,一群紈褲子弟能有什麼出息,就是今日見的這個林念宗,你不也說他好麼,若非你推薦,這樣的人才不是一樣被排斥在外。我看不管男科女科,都應考試選人才是。」

  「這一點我們也在考慮,可是招收名額有限,全國學子如此多,國子監只有這麼大,舉薦也有舉薦的好處,可以減少中間環節,直接招收到好的人才,我與漆大人正商量,以後進學的也要考試,若是那沒有真才實學的,管他是不是官家子弟,一樣勒令退學。」

  林曉霜卻不知道自己一時高興,在司業夫人面前露出了真性情,莫名得到了她的賞識。若是知道了,肯定大吃一驚,沒想到她人緣這麼好,有人收了做乾女兒,現今又有人想收她做學生了。

  謠言誘言

  孟言軻騎著馬來到自家門口,握著馬鞍急匆匆往裡走,幾個拐彎,來到孟家的議事房。議事房裡坐著孟家的掌舵人孟春江及其夫人,兩人面上皆有陰鬱之色。

  「父親,母親!」孟言軻脫下雪披扔給貼身小廝,顧不得行禮,神色焦急道,「皇上果真下旨,讓妹妹和親?」

  孟夫人本來眼中就蓄著淚,聞言一下子哭泣起來:「軻兒,你快跟著想想辦法啊!」

  孟言軻問詢的目光轉向父親,卻見孟春江緩緩點頭,他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不是說……一切有貴妃娘娘,不會……」隨即一絲怒色閃現在他臉上,他整個人都變了,不再是謙謙君子的模樣,目露精芒,戾氣頓生,「皇家宗室有的是女兒,為何偏偏要挑中咱們家!」

  「皇上說了,這是吐谷渾人的要求,吐谷渾人重商貿,我孟家世代經商,孟家女子自小耳濡目染,自比皇室宗親中的那些女孩子懂得多,嫁過去一能顯出我天朝威儀,二來可以通過這樣的聯姻,加強我孟家的實力。」孟春江說道。

  「實力?」孟言軻冷笑,「他還怕我孟家實力不夠強嗎?父親,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要幫這麼一個人,過河拆橋,我看他這是想要對付咱們孟家了,當初你拒絕了大哥和我封官的建議,是不是就想過了會有那麼一天?可是你為什麼還要如此做?」

  孟春江長歎一口氣:「軻兒,你不能否認,唯有他才能將混亂的局勢扭轉,也只有他才能統一中原,我集孟家之財力輔佐於他,不過是場豪賭,反正在當時的亂局之下,我們的財物也是保不住的,何不做個人情,賭贏了,孟家的未來更加輝煌,就算贏不了,好歹我有了時間,不至於當時就淪落在涉江王手中。雖說皇上的心胸……可你小姑姑如今生下皇子,不管怎麼說,看在她的面上,只要我們示弱一些,他不會對孟家做什麼。這件事,應該不是故意,也許真是吐谷渾人的堅持,他們也知道我孟家是中原第一富,而且我們手中掌握著多種技術,孟家女兒,確實可遇不可求。」

  孟言軻咬牙道:「不行!難道咱們就這樣妥協了麼?無論如何,我不同意妹妹嫁去吐谷渾,說什麼王妃,聽著好聽,那吐谷渾王后宮女人一大堆,孩子都生了一群了,妹妹嫁給了他,有何幸福可言,我倒寧願她嫁個普通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孟春江閉了閉眼,搖頭道:「為父也不願,可……皇命難違。」

  「老爺,就再沒有別的辦法了麼?」孟夫人淚漣漣,「早知如此,便該早些給歡兒訂了親事,就算他是皇上,也不至於做出奪人妻的事來。」

  「唉,都怪我,想給歡兒挑個好的,卻誤了這孩子終身。」孟春江一陣懊悔。

  「皇上有指定二妹嗎?還是說,只要是我孟家女子,嫁誰都行?」孟言軻問道。

  「雖未指定,但咱們孟家人丁單薄,女孩兒中除了你兩個妹妹,族中未出閣的都是些小孩子,難道說要讓欣兒嫁過去?她那性子倒是個不吃虧的,但她還這麼小,我又如何捨得。」孟夫人越想越是傷心,孟貴妃原是答應了她,此事一定向皇上說明,不會落到孟家頭上,誰知道那些謠言還是成了真。

  謠言?她忽然想起來,猛然睜大了眼睛看向兒子。孟言軻知道母親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點了點頭,俊美的臉上釋放出一抹微笑:「歷代皇室允婚,不是常常做這臨時認親之事麼,母親捨不得妹妹,也可如法炮製,咱們這樣的人家捨不得女兒遠嫁,有些人家卻是巴不得呢,出嫁前這邊皇室怎麼也得給個公主的封號吧,嫁過去也是一國之母,富貴榮華,唾手可得。」

  「是了!」孟夫人眼睛大亮,扶住丈夫的手臂道,「老爺,您看呢?咱們可以認個女兒,代替出嫁。」

  孟春江輕捋鬍須,眼睛一瞇,說道:「這法子本來可行,可若是這當頭才提起,便讓人看出是有心了,咱們比不得天家,只怕是皇上那裡不好交待,最好……」

  「最好什麼?」孟夫人急道。

  「你之前不是收過一個乾女兒,若是她倒好了,畢竟是在這之前收的,皇上也曾在貴妃娘娘那裡聽說過。」

  「不行!」孟言軻出聲打斷父親所言,應林曉霜的要求,他和大哥孟盛譽並沒有將她的身份公開,孟春江也不知道他的這個乾女兒便是孟家商行最有力的合作者,兒子只是告訴了他,合作者與的背後靠山是燕王,這位合作者推陳出新的速度很驚人,有著敏銳的商業頭腦。

  「霜兒那孩子太小,」孟夫人也不贊同地搖了搖頭,「怎麼可能,而且貴妃娘娘也挺看中她的。」若不是她調的那些寧神香,孟貴妃也不會睡上安穩覺,失眠症就會把她折磨瘋了。而且那孩子有一手好技藝,她的頭痛病在那雙小手的調理下,也很久沒有發作過了,這樣的人兒,怎麼捨得……

  「除了她,便是換一個人,皇上那裡估計也不會同意,你考慮考慮吧,是咱們的女兒重要,還是一個外人重要?」孟春江說道。

  「這……」孟夫人猶豫了,是的,她把林曉霜當成了女兒,但終究不是她親生的,如果要犧牲她才能保全自己的女兒,那麼,她不得不做!只不過猶豫了那麼一剎那,孟夫人已經下定了決心,「好!就是她了,林家雖曾是京中望族,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家已衰落不堪,全靠那個當大理寺少卿的孫女婿幫襯著,若是曉霜嫁為王妃,那對他們家也是有利的,我去跟林家老太太說,她定然答應,到時候,我們多給曉霜一些嫁妝作為補償好了。」

  「母親,這只怕不妥吧,你捨不得嫁女兒,她父母只怕也捨不得,而且她還這麼小,如何做得了一國王妃?」孟言軻皺了皺眉頭。

  「那麼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為了你妹妹,只有如此了!」孟夫人含淚說道,「我也不強迫她家,只是說不定曉霜願意呢,咱們去說一說,若是她願意,不是兩全齊美麼?」

  她會願意嗎?孟言軻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嚥回了肚子裡,雖然對那個女孩有些痛惜,但是她終比不過自己的親妹妹,生意合夥人可以另找,親妹妹失去了,卻難以找回。母親說得對,若是她願意!

  林家老太太之前就聽過謠言,所以聽孟夫人真的提起親事時,並沒有感到驚訝,她驚訝的是隨著這門親事提出的附加條件,若不是丫環聞竹悄悄提醒,老太太差點忘了合上嘴。

  「若是曉霜願意,咱們兩家將來也就是一家人了,曉霜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都是老太太教得好,想必她那些姐妹也是出色的,我聽娘娘說,朝庭要開女科,初定了五品以上官員之女可就讀國子監,學成考核評級,可定品級,授女官,這個女官可與宮裡的不同,她們負責教習的不是宮嬪、宮人,而是皇室與各大臣家中年幼的孩子,將來出閣,夫婿可在同品級以上官員當中挑選,不論門弟出身,若是定為一品,便是王公貴族也嫁得。面向民間只招十人,而有二品以上封號的官員女眷,有兩個推薦名額,我們的娘娘和我加起來,就有四個名額,可是我只有兩個女兒……」孟夫人說到這裡,停頓下來,拿起茶杯優雅地喝起茶來。

  林老太太心中飛快地打起了算盤,林家最大的官兒林崇尚只是個叢五品,所以林家的女兒是沒有機會中選的了,考的話只有十個名額,競爭可見激烈,別說來自民間的,就是五品以下官員的女兒也不知有多少。孟家這裡有四個名額,兩個給了自家女兒,還有兩個,聽孟夫人這意思,只要林曉霜答應嫁那番王為妃,這兩個名額就能給了林家的女兒。

  林家未出閣的女孩兒,還有老大嫡出的八丫頭若秋,庶出的六丫頭若琴,老二家有五丫頭玉涵,老三家有九丫頭曉妍,不管是哪一個,若是能進國子監讀書,將來的前途可就一番風順了,最少也能嫁個官兒,還能不用管嫡出庶出,若是運氣好能嫁個高官,甚至嫁入後皇室……老太太的眼睛瞇了起來,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不過是犧牲一個七丫頭,也算不得犧牲,雖然嫁去外邦,好歹她是個王妃,說起來也是她的福氣呢。至於老三說過的那門親事,反正沒有換過庚貼,不過是嘴上說說,就算是悔了,也無人能說什麼!

  「孟夫人,您可真是痛愛曉霜啊,真真比她親娘還要考慮得周到,我孫女兒能攀上這麼一門好親事,可真要感謝佛祖,讓她遇上你這麼個好乾娘!」

  「這麼說,老太太是答應了?」孟夫人的臉上浮起一絲淺笑,她努力抑制著心頭湧起的狂喜,來時她再三思考過,就知道林家不會拋棄這麼大的誘惑。

  「答應答應,這麼好的親事,為什麼不應!」老太太笑得滿臉開花,「或是夫人不嫌,曉霜那幾個姐妹也是聽話的,她走了,可以另換一個去陪你。」

  這老太太,似乎是想她再向林家收一個乾女兒呢,這種事可得講緣份,林曉霜若不是和小女兒交好,人又恰逢機會,她也不會收她做乾女兒,別的人可就沒這麼好的機會了。面上孟夫人卻沒有表現出來,她陪著老太太笑著,心頭提起的千金重擔終於卸下,她的女兒終於保住,不用嫁去那蠻荒之地了。

  林曉霜此時卻正陪著司業夫人張穎茹翻弄一本寫滿洋文的書籍,對家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在司業夫人的教導下熟悉著那似曾相識的語言,互相推敲著意思,確定了便提筆寫下來,這是一本婆羅尼人寫的遊記,記載了那人行過的所有國家,林曉霜沒想到司業夫人手上會有這種東西,從這本遊記,可以瞭解這個世界的地理,她很感興趣。

  各懷心思

  林崇嚴被老太太叫去,回來時臉色潮紅,直奔張氏屋裡。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可是出了什麼事?」張氏驚訝地起身。

  林崇嚴坐下,抓起桌上的冷茶就喝,冰冷的茶水入喉,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皇上對吐谷渾許嫁了孟家女,孟家把主意打到了霜兒頭上,老太太已經允了。」

  張氏一驚,急得柳眉雙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女兒有父有母,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做主了?你是怎麼說的,這事可不成,我就這麼一個女兒,怎麼能讓她嫁到番邦去,別說是做王妃,就是做女王,我也不讓她去!你回了老太太沒?」

  「我也不同意,她卻以嫡母的身份壓我,罵我不孝,我能怎麼辦?」林崇嚴是文人一個,一向講究禮教傳統,對吐谷渾的習俗他素有所聞,那裡父死子娶母是常事,對他來說,那就是個沒有教化的蠻夷之邦,女兒嫁過去,豈不是要受苦,何況那吐谷渾王誰知道有多大年紀了,萬一是個七老八十的……

  張氏拿出手帕拭淚,傷心道:「早知道咱們不回這個家,在南臨雖說苦些,一家人樂樂和和,也沒人管著……」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有什麼用,得想個辦法回絕了這事。」林崇嚴煩躁地說道。

  「你沒有說霜兒和大虎的事?」張氏問他。

  「說了,那又有什麼用,口說無憑,老太太說這事反正只有我們兩人知道,蔡家那裡又沒訂下親,便不算。」

  「霜兒定是不應的,這孩子的脾氣我知道,」張氏說道,「對了,她是個有主意的,得讓她知道,她去跟孟夫人說不願意,讓孟家另外找人不就行了。柳絮,柳絮……」她扯著嗓子大喊。

  柳絮掀了簾子進來:「太太喚奴婢何事?」

  「你知道七小姐去了哪裡?」張氏知道女兒是個有主見的,一向不大過問林曉霜的事。

  「七小姐帶蘭香出門去了,說是晚些時候會和七少爺一塊兒回來。」

  張氏想到林曉霜曾提過林念祖的授業恩師田司業的夫人知識淵博,為人極為和氣,對林曉霜多有指點,便知道女兒定是又向她請教問題去了,遂喚了柳絮去田府,趕緊將小姐接回來。

  兩夫妻正說話的時候,東邊耳房悄悄閃過一個腦袋,不過誰也沒注意。那是吳姨娘屋裡的丫環紫菱,她等柳絮出了門,方才慢慢走出院子,尋到正與大老爺的妾室錢姨娘喝茶的吳姨娘,悄悄耳語了幾句。

  「真的?」吳姨娘兩眼放光。

  紫菱點頭:「千真萬確,奴婢親耳聽到的。」

  「妹妹,什麼事這麼驚訝?」錢姨娘噙了口茶,含笑問道。

  吳姨娘臉上的表情很怪,說是興災樂禍也不為過,卻又帶著幾絲嫉妒,她轉向錢姨娘:「原來傳言都是真的,今兒孟家來人了,要咱們家的閨女代嫁,也說不准那丫頭是命好還是不好。」

  錢姨娘當然也聽過傳言,神色一驚,羨慕道:「哎呀,這麼說咱們家真要出個王妃了?」

  「又不是嫁給皇親貴戚,一個番邦蠻子,姐姐有什麼好羨慕的?」吳姨娘哂笑道。

  「不管如何,總是個王妃呢,別的不說,這一世榮華富貴是少不了的,而且母憑女貴,女兒做了王妃,母親怎麼著也能封個夫人吧,可惜咱們沒那個福份。」

  吳姨娘瞇了瞇眼,沉思片刻,又笑起來:「便咱們的女兒做了王妃,那封賞也是給人家嫡母的,咱們做姨娘的,總歸沾不上半點好處。」

  「不是這樣說的,我聽說一般嫁去和親的宗室之女,都能得個公主的封號,就算是庶出的,其嫡母封夫人,生母也能封個孺人,怎麼說也是有品級的朝庭命婦,可不一般。奇怪了,不是說七小姐可是許了人家的嗎?」

  「許什麼許啊,不過是口頭上這麼一說,沒有交換庚貼,都作不得準,」吳姨娘冷笑一聲,「何況姐姐不是說做王妃有福麼,就算真訂了親,那也是可以嫁的,反正嫁得遠,又言語不通,還怕男方家能找了去鬧不成。」

  錢姨娘笑了笑,沒再說話。吳姨娘也覺察到自己說話沖了些,轉了口氣和錢姨娘隨便扯了幾句,帶上丫頭回了西院。

  林曉妍這裡也得到了消息,拉了她姨娘的手就退進臥室,讓丫頭關上了門。她興奮地看著吳姨娘:「娘哎,孟家真的提了,這下可好了,她早早嫁去,我才不用等五年了。」原來她是怕林曉霜守著與大虎的承諾,拖累了她,林家家規大,姐姐未出嫁,妹子是不能先嫁的。

  吳姨娘心疼地拉住林曉妍的手道:「我的好小姐,你也別這麼高興,露在面上給別人看到了不好。」

  林曉妍眨了眨眼,笑道:「娘怕什麼,我姐姐要當王妃了,做妹妹的怎麼能不替她高興呢。且看著吧,等她知道了,有得鬧的,老太太的決定,誰敢違抗!」她眼裡閃過一絲狠毒,似乎說的是仇人。

  見柳絮去催,林曉霜不捨地結束了與司業夫人的談話,急忙趕回家,見張氏與林崇嚴一個面有惱色,一個臉上哀淒,頓時愣住:「爹,娘,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在林崇嚴的示意下,張氏將她拉到一旁,將來龍去脈說清楚。料想中的氣惱與悲傷,一樣沒在林曉霜臉上見著,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哦,是這麼個事啊。」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也不著急,難道你想去做那什麼勞什子王妃不成?」張氏恨道。

  林曉霜笑了:「娘您別慌,您和爹都不答應,誰還能逼得了我去,沒聽說過誰家女子出嫁是由祖母作主的道理,而且我還有婚約在身,這事是誰應了孟家,誰愛嫁誰嫁,與咱們可不想幹。」

  這件事雖然還不清楚,可林曉霜知道絕對不會是孟貴妃的主意,前兩天進宮,那位娘娘還對她說過,要她別離開京城,隨時有事好找她。在她的調理下,孟貴妃如今恢復得很好,面色更是比生產前亮麗,尤其是她調製的熏香特別醒神,連皇上都誇讚,說是勞累了一天,只要到孟貴妃的宮裡,這疲倦就能減輕幾分。若說是讓她進宮她還信些,嫁到外邦去,孟貴妃這裡首先就不會允許。

  張氏見林曉霜成竹在胸的樣子,帶著幾分疑惑道:「你真的有把握?」

  對於父母的維護,林曉霜很是感動,他們沒有因為榮華富貴迷了眼,把女兒推向火炕,當然,也許那是個好坑也不一定,但不是她所求的。她拉了張氏起身,走到林崇嚴身邊,一手一個挽著兩人的手臂,含笑道:「爹,娘,謝謝您們,您們真心為我著想,我很高興能做您們的女兒。」

  「傻孩子,說的什麼話!」林崇嚴伸出另一隻手,在她頭上輕撫了一下,「你是爹最疼愛的女兒,可不能讓你受了委屈。就算將來你嫁人,也要嫁在我能去的地方,爹娘也好時時能看著你。可惜爹沒用,如果老太太一意為之,就算拼著人說不孝,大不了我們搬回南臨去,一切從頭開始。」

  「這件事,爹和娘只要咬定了不同意就成,其他的交給我來辦,現在我就去一趟孟家,看看到底是怎麼搞的。」林曉霜說道。

  「那就快去問清楚,還以為那孟夫人是真心疼你,沒想到卻是打的這主意,咱們不和他們家做親了。」張氏道。

  林曉霜噗哧一笑:「沒準這事就是個誤會,爹,娘,我先去了。」

  等女兒走後,林崇嚴摟住妻子的肩頭,安慰她道:「快坐下歇歇,你也別太擔心了,這件事是他們做得不對,父母不同意,哪有逼著人家嫁女兒的,我還是在京城呢,天子腳下,由不得他們囂張,實在不行告御狀,拼了不要功名,我也不會做這悔約賣女之事。」

  得到林崇嚴如此承諾,張氏放下心來。大安朝的規矩,平民告御狀要先打一百殺威棒,學子則是先革掉功名,林崇嚴能說出這番話,證明在他心中真的看重這個女兒。張氏現在覺得,有沒有功名也沒那麼重要了,只要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就算是仍舊回去種地做個農婦,她也是願意的。

  林曉霜坐著孟加駕的馬車,並非先進孟府,而是去孟家的商舖找孟言軻,孟言軻在珍妍軒旁邊的賓至樓有房間,他常在那兒辦公,林曉霜不止一次去找過他。

  見面第一句話,林曉霜就說道:「孟二公子既然毀約,咱們的合作到此為止,違約金你也就不用給了,就抵了舒心齋的投入吧。」

  孟言軻大驚:「曉霜妹妹,此話從何說起,我沒有毀約啊。」

  林曉霜冷笑一聲:「不想和我合作就直說,我也不會賴著你們孟家,天下生意這麼多,不獨你家,有的是人可以合作,我自問沒犯著什麼事吧,你們家為何要害我,想把我直接給踢到國外去,連故土都回不來麼?」

  孟言軻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這還用問嗎,你妹妹不肯嫁吐谷渾王,別人的妹妹就肯了?」

  孟言軻頓時明白了她是為什麼事而來,趕緊換上一張笑臉:「曉霜妹妹說的是這件事啊,怎麼,今日我娘去林府找你了麼?這事我娘說過,她捨不得妹妹,想著你是她乾女兒,所以問問你,畢竟是做王妃呢,我心想沒準你會願意,便隨她去說說了,反正只是這麼一提,如果你不同意,那也就算了。」

  「你說算了能行嗎?我可是壓根沒見著孟夫人,」一氣之下,乾娘也不叫了,林曉霜冷淡地說道,「一回家就聽說我家老太太答應了這門親事,我爹娘都沒應呢,只不知道你們家是什麼意思,想強迫我嫁麼?別說是個番邦王妃,便是正經的大安朝王妃,也得問問我願不願意!」

  孟言軻卻是不知道孟夫人去向林家老太太提親了,原先他和父母商議時,說的只是讓孟夫人去問問林曉霜的意思,沒想到他娘沒問當事人,直接就和人家長輩把親事定下了,聽林曉霜這麼一說,他驀然一驚,想起了林曉霜背後那人。

  猛地握緊拳頭,在自己額上捶了一下,孟言軻懊惱萬分,竟然忽略了這一層!當時只顧著這件事能解決,他沒多想,這會兒想起來林曉霜背後站著燕王,才警醒過來,燕王既然讓林曉霜幫他出頭斂財,又如何會放她離開大安,自己真是糊塗了。尤其聽到林曉霜這一番話,讓他有些心驚,難怪道燕王信她至此,什麼都交給她做,自己根本不露面,看來兩人關係菲淺啊!

  林曉霜壓根不知孟言軻想歪了,她只是想到借此敲打一下孟家,如果得罪了她,合作也就沒有必要進行下去。

  酒樓奇遇

  有了孟言軻的保證,林曉霜未去找孟夫人。孟盛譽在商言商,與她所爭的都在明面上,便是他佔了諸多好處,在林曉霜看來也屬正常,那是商人的本份,若不利字當先,他們非親非故,她反而還會懷疑其別有用心。孟家人對她的好,也許並不是那麼單純,但是她始終沒想到孟夫人會算計她。

  林曉霜一路想,一路生氣,她不是氣別人,氣的是自己,因為一切太過順利,一一按著她原告計劃的發展,讓她無形中放鬆了警惕,她並沒有強大的靠山,與孟家對峙,吃虧的只能是自己。之前自己也太過自以為是,如果孟貴妃不像她想的那樣,在面對外甥女的婚姻問題時將自己的利益放在了後面,跟著以權勢壓人,她豈不是沒了退路?畢竟這個社會不是法制社會,法制社會面對強權都一樣存在陰暗面,何況這裡一切以權力為先。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去,馬車穩穩地行駛在路上,孟加不時吆喝一聲,就連這個人,也是孟家送過來的。她皺眉思索著,不管如何,這一關總歸要過,但願孟言軻能說到做到。

  她想起了司業夫人的一番話,林曉霜開始只是姑且聽之,並未細思量,這會兒看來,是不是應該為自己爭取一番呢?可是她只會制美容護膚品,調調香這類的,要想考進國子監,實在是太難,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如果從頭學起,來得及嗎?又該找誰做老師呢?

  越想心下越是煩躁,她忍不住出聲讓孟加停車。

  下得車來,她囑咐孟加:「你先回去,我在前面酒樓坐一會兒,讓夏昭過來這邊找我。」出門時她是一個人來的,這裡離家不遠了,本來她想一個人靜一靜,不過孤身一個女孩子,給人看到總是不好,讓夏昭過來,也不過片刻功夫。

  孟加點了點頭,駕著車回去了,林曉霜轉身進了酒樓,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坐下。這間酒樓檔次不算高,格局也小,但卻乾淨清雅,這會兒不是吃飯時間,大堂裡只坐了兩三個客人。

  小二慇勤地上前問道:「姑娘要點什麼?」

  林曉霜也不知道該點什麼,見左邊桌子上擺了壺茶和幾樣點心果子,便指著那桌說道:「照著他那個給我來一份好了。」

  「好咧!」小二吆喝一聲,笑著去了,很快就一手拎茶壺,一手端托盤過來,盤子還未放穩,屋外急匆匆進來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手中拿一柄大刀,「啪」地往桌上一放,大聲說道:「快給爺上些好酒好肉來。」

  小二笑著說道:「姑娘慢用!」麻溜地過去招呼那大漢,不一會兒功夫,就切了一大盤牛肉,拿了一罈酒過去,那大漢也不要別的東西,撕著肉就吃起來,吃一口肉,喝一口酒。

  林曉霜見他面色紅潤,眼如銅鈴,像那畫上的門神,不覺多看了兩眼。他一身皂靴直裰,倒像是公門中人,鞋上沾著泥水,髒得緊。此人吃相也難看,活像餓死鬼投胎,大盤牛肉不過一會兒功夫,就被他吞進了肚,還嫌不夠,又讓小二切了兩盤過來。

  林曉霜看得怔住,那一盤牛肉少說也有兩斤,三盤豈不就是六斤,加上酒,那酒少說也有五斤,他喝起來就像喝水似的,十幾斤下肚,這個還沒停嘴,真能吃。

  那漢子吃完抹了抹嘴,叫道:「小二,結帳!」

  小二樂滋滋地跑過去:「客官,一共是十二兩銀子。」

  「什麼?」大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唬俺呢,不過這麼點兒肉,一壺淡出鳥來的酒,卻要這多銀兩!」

  「這位客官想必是從外地來的吧,您不知道,京中物價如今是節節攀高,咱們這裡算是便宜的了,不信您問問別家,您這一頓,少了十五兩銀子可吃不下來。」小二仍舊微笑著。

  這時林曉霜左邊的那位客人結帳了,一壺茶,兩盤點心,一盤乾果,小二收了七兩銀子。那大漢見了,心下也相信了小二的說詞,眉頭卻是緊緊皺起。林曉霜注意到他摸了摸懷中,手又空著伸出來。

  小二回身催帳:「客官,您這桌一共十二兩。」

  「吵什麼吵,俺還會欠你的不成?」大漢拍了拍桌上的刀,「俺身上沒有銀子,用這刀先抵著,明日交了差事自會來贖回。」

  小二臉色難看地說道:「這位爺,咱這兒可不興賒帳。」

  「你這是不相信俺?」大漢將胸脯拍得啪啪響,「你可知俺是什麼人,俺是西北大營出來的,俺們拚死把脫脫人擋在關外,你們倒好,在這裡賺老百姓的黑心錢……」

  林曉霜心頭一動,站起身來:「這位大哥是從西北大營來的?」

  「正是,咱家是來公幹的,誰知道京中物事這般費錢,若是早知,也不進這酒樓了。」大漢見說話的是個姑娘家,口氣和緩不少。

  林曉霜掏出銀子遞給小二:「小二哥,這桌的帳我結了。」

  小二見大漢發火,本就驚出一頭的汗來,見有人結帳,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忙接了銀子過去,稱謝退去。

  那大漢倒也爽快,對林曉霜一抱拳:「多謝姑娘相助,俺叫周醉,請姑娘留下姓名住址,明日俺將銀子送你家去。」

  林曉霜笑著一擺手:「區區小事,周大哥不必介懷,正如你所說,若非邊關將士拚死抗敵,又哪來我們的安怡生活,相逢即是有緣,這頓就算我請,小女子姓林,有事想打聽一下,不知周大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姑娘要問什麼?」周醉一邊問,一邊在林曉霜的邀請下坐到桌前。

  「我有親人也在西北大營,想向周大哥打聽一下,只不知周大哥是哪位將軍帳下?」林曉霜問道。她沒想到會在這個酒樓遇到西北大營的人,正好打聽一下蔡大虎的消息。

  「咦?不知林姑娘的親戚是哪個?俺在趙將軍帳下聽差,此次進京,正是奉了將軍之命,帶信而來。」

  「可是掌管鷹軍的趙隱恆將軍?」林曉霜喜道。這時夏昭進來了,林曉霜對她做了個手勢,她便沒有說話,默默地站在了林曉霜身後。

  「林姑娘認識趙將軍?」這下輪到周醉吃驚了,怎麼說趙隱恆在西北軍中,也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

  「我……我那親戚正是在趙將軍帳下,不知道周大哥可認識,他叫蔡大虎。」林曉霜迫不急待地說道。

  「哈哈哈……」周醉一陣大笑,「認識認識,大虎兄弟與俺住在一個帳營,俺知道你是誰了!」

  林曉霜一愣:「你知道我?」

  周醉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大虎兄弟練功最拚命,上陣殺敵最英勇,前些日子抗擊脫脫人時更是立下大功,升至千夫長了,俺與他一向聊得來,聽他說起過,他之所以如此,都是為了一個人。」

  林曉霜臉紅了,她沒有想到,蔡大虎居然對眼前的人說過他們倆的事,但她沒有扭扭捏捏,只是帶著一絲羞意出聲問道:「沒想到周大哥竟然與大虎哥相熟,如此正好,不知周大哥何日回西北大營,我想寫封信請你帶給他。」

  「哈哈哈,姑娘想帶什麼,只管拿來就是,俺保證給你帶到,俺還得在京中呆上三四天,姑娘慢慢準備。」

  當下兩人說好在哪裡找周醉,周醉便扛著他的大刀離開了酒樓。林曉霜又傻坐了會兒,面上一陣憂,一陣喜,憂的是和親一事還沒個結果,喜的卻是知道了蔡大虎的消息,而且從周醉的言辭中可知,大虎一直都念著她。

  夏昭絲毫沒注意自家小姐的異態,只管埋頭吃林曉霜遞給她的點心。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林曉霜這才結帳,帶著她回了家。

  林崇嚴今兒哪兒也沒去,就守在家等女兒的消息,見林曉霜回來,與張氏一起迎上來,齊聲問道:「如何?」

  林曉霜看了看西廂虛掩著的門,挽著張氏的手說道:「進屋說吧。」進了屋子,將事情說了一遍,孟言軻說過晚上會來回話,看他當時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偽,林曉霜選擇相信他一次。反正這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定下的,孟夫人同意了,林家老太太同意了,人家當事人,皇上與吐谷渾王那邊不是還沒信兒嗎,皇上點的是孟家女,孟家如此行徑,還不知道會如何呢,林曉霜畢竟不姓孟,她不知孟家清不清楚,她卻知道皇帝並不如表面這麼待見孟家。

  當天林曉霜便聽了下人的議論,孟夫人對老太太開的條件,她也知曉了,據傳這消息才一傳出,林家未出閣的幾個女兒就眼巴巴地瞅著了,名額只有兩個,競爭者卻多了幾倍,連林家的那些族親也來打探,一個個跑到老太太跟前湊熱鬧。

  「娘,林家的大嘴巴可真是多啊!」她對張氏說道。

  張氏皺了皺眉頭:「這樣傳來傳去的,以後不管事成與否,對你的名聲都不大好。」

  林曉霜無所謂地笑了笑:「那也無法了,管天管地,咱們還能管著人家的嘴巴子?」她想,幸好訂下的是蔡大虎,若是換個人家,如此流言蜚語,只怕男方家早就悔了。

  「方纔你二伯母來過,一進門就嚷嚷咱們家要出王妃了,被我幾句話刺了回去。」張氏說道。

  「那就是個炮筒子,您別與她一般見識。」林曉霜勸道。

  「娘是心疼你,小小年紀就要應付這些事,都怪娘沒本事,可就算拼了命,娘也不讓他們欺負你半分。」

  「娘,我知道您對我好,我不會有事的。」林曉霜笑著安慰張氏。

  到了晚間,孟家那邊來人了,來的卻不是孟方軻,而是孟言欣。

  王妃難做

  屏退了左右,孟言欣握住林曉霜的手,一臉歉然:「曉霜,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娘會這麼做,你放心,皇上要的是孟家女兒和親,你不姓孟,牽扯不到你身上,我二姐不願,孟家還有我呢,我這便進宮,向皇上和娘娘說明。」

  林曉霜微帶訝異地看著她,卻是沒想到孟言欣會說出這番話,心頭的不快卻也稍微漸輕了一些。見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要走,忙扯住她的衣袖:「這事宮裡頭並不見得知曉,你娘也是今日才提,你進什麼宮,小心弄出別的事來。」

  孟言欣雙眼微紅:「總歸孟家是要嫁一個女兒的,若我二姐不願意,就只有我了,我娘是一時糊塗了,別說你不是孟家的女兒,就算是,你還這麼小,又怎麼忍心……」

  「說我小,難道你自己就大了?」林曉霜皺了皺眉,孟言欣也不過剛及笄,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個花骨朵兒。

  「反正比你大!」孟言欣說道,「只是我若遠嫁,以後咱們就見不著面了。」

  「宮裡那邊,就不能通融了麼?皇室宗親不是也有人麼,為什麼要你們家的女兒?」林曉霜問道。

  孟言欣搖了搖頭,苦笑道:「那些公主郡主,一個個大的大,小的小,大的多半訂親了,小的還未到年齡,何況人家的父母如何捨得自家女兒嫁去番邦受苦。」

  林曉霜不瞭解,問她:「吐谷渾難道很窮嗎?怎麼見得嫁過去就是受苦呢?」

  孟言欣見她問得有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誰告訴你吐谷渾窮了,那可是個有錢的國家,盛產珠寶玉石,還有一種精砂,是做鋒利刀劍的必不可少的材料,只不過是糧食出產上沒有中原豐富,他們以牧為生,牛馬也比中原的強壯得多,雖是小國,卻極為富庶,若非如此,皇室何必與他和親!」

  「那……」

  「你是問為什麼無人願嫁吧?你沒看到那些使臣的樣子,長得牛高馬大,一臉橫肉,身上還都是毛,」孟言欣撫摸著肩膀,壓低了聲音說道,「他們的人和咱們長得不一樣,眼珠子有的是藍色,有的是綠色,看著就□得慌,試想哪家姑娘願意嫁給這種人,整天對著綠眼珠,嚇都給嚇死了。還有啊,他們都是未開化的蠻子,子可以娶母,弟可以娶嫂,想想都怕人。」

  「別的都不說,就是後面這條,確實有點嚇人,不過其實也有它的好處啊,至少不用守寡,還嫁得越來越年輕。」林曉霜笑道。

  孟言欣聞言捶她一拳,臉上生起一抹紅暈:「呸!這是女兒家該說的話麼,你也不害臊。」隨後又長歎一聲道:「主要是那吐谷渾王年紀不輕,都可以當我爹了。」

  林曉霜搖了搖頭,這些事她插不上手,幫不了忙,雖然她同情孟家,卻不代表可以犧牲自己。

  「你二哥回去是怎麼說的?」林曉霜問她。

  「我二哥?啊,他不說我還不知道我娘上你家來的事,一聽到我就馬上跑過來了,不知道他和我娘說了什麼,不過聽二哥的意思,也是反對我娘這樣做的。曉霜,你別怪我娘好麼?」

  原來孟言欣真的不知情!林曉霜鬆了一口氣,她一直喜歡孟言欣的直爽性子,將她當成了朋友,幸好她沒有看錯。想了想,她說道:「其實這只是你娘的想法,就算我這裡同意,不見得宮裡那位會同意。」那麼多王公大臣,皇帝為什麼偏偏挑中了孟家?

  「這倒不會,從我姑姑那裡探聽過了,皇上只是要一個懂商的女兒家嫁去過,這一點確實沒人比得上咱們家,那些王公大臣之女,只會吟詩作對,傷春悲秋,為商之道,卻是不通。宮裡也知道我娘有個乾女兒,姑姑是清楚的,你並不比孟家女兒差,只有更好,也許在她們看來,讓你代嫁是恩典,可我知道你的心性,你一慣是個有主意的,必然不會願意別人操持你的事,就算是當王妃,你也不見得希罕,再說了,我看得出,你人小心可不小,只怕是早有了意中人吧?」

  林曉霜卻沒想到一向看似粗心的孟言欣其實心思細膩的,她笑著承認道:「算你猜對了,所以你娘說的這件事,縱然我家老太太答應了也是沒用的,我是訂了親的人,一女許兩家,世上可沒這規矩,你娘行事也欠妥,這是我的事,應該找我和我父母商量,林家老太太答應有什麼用,咱們家沒人答應。」她眼中精芒一閃,想到了個主意,「不過……欣兒姐姐,其實還有一個法子,正如你所說,你不願意,別人不見得不願。」

  「啊?什麼法子?」孟言欣喜道,「若是能不嫁,我當然願意,我們家富比王侯了,那吐谷渾王再有錢,我也是不想的。」

  林曉霜笑道:「我家老太太不是答應了你娘麼,她的孫女兒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只需換個人就是了,反正外人只知道孟家認了個林家姑娘做乾女兒,具體又沒公開是誰,只要貴妃娘娘那裡說得通,定了誰,就是誰了,我們仍舊像以前一樣便是。」

  孟言欣輕歎道:「雖然這是個法子,只是若你的姐妹們不願,又被你家老太太強逼著出嫁,豈不是害了人家。」

  林曉霜暗道孟言欣果然是個心善的,這個朋友沒有白交,想到之前謠言興起時,不光有人興災樂禍,也有人眼帶羨慕,她說道:「這個說不準,你家不比我家,就你姐妹兩個,我們林家光是這一支就有四個未出閣的女孩兒,旁的堂叔伯家中更多,總歸是有人願意的,只是怕我們家老太太捨不得這王妃的頭銜落到了別家頭上。」

  孟言欣聽得連連點頭,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她便急著回去了,林曉霜想了想,這事拖不得,索性與她一道去,早些找孟夫人說清楚。兩人才出了院門,就遇上孟家的馬車停在外面,車中坐的是孟夫人,她正要下車,卻被林曉霜與孟言欣搶先一步阻住,兩人上了馬車,孟言欣就吩咐車伕調車車頭,林家的人只道這車是專程來接她的,也沒在意。

  「娘,您又來做什麼?」孟言欣的語氣帶著些微不滿。

  「你這孩子,是不想讓娘進林府麼?我是來向林家老太太解釋的,霜丫頭,是我考慮不周,不知道你不同意,這事原該先問問你的意見,你若不願意,那便算了。」

  孟夫人說得有些勉強,想起兒子的話,她卻不得不收回之前的話。她不知道燕王與林家有什麼關係,不過卻知道燕王是個惹不起的主兒,皇上十幾個皇子,燕王不是最受寵的,卻是最不能得罪的一個,他聰明決斷,熟知兵法,十四歲就領兵出戰,屢建奇功,向來我行我素,若是有人惹惱了他,他定會十倍奉還,皇上那裡也不止訓誡過一次兩次,可他一切照舊,畢竟是皇上的骨血,他又是個有才的,皇帝也拿他沒辦法。孟夫人怪道兒子不早說,要是早知道林曉霜背後有個燕王,說什麼也不會將主意打到她頭上。

  孟言欣帶著祈求看向林曉霜,林曉霜是個人精,既然事情解決了,沒必要與孟家扯破臉,就算衝著孟言欣這個好姑娘,也該大肚些,她笑著拉住孟夫人的手:「我知道夫人也是想我好,只是也怪我害臊,沒告訴夫人我原是訂了親的,親事由我父母作主,老太太那裡不清楚大概,事情經過欣兒姐姐已經解釋過了,既然是個誤會,揭過就是,我過來,就是想與夫人商議一下接下來的事該怎麼辦,畢竟您上林府提親,這事已是傳開了。」

  孟夫人一驚:「都傳開了嗎?不過是早上的事呀!」

  林曉霜冷笑一下:「咱們林家雖是百年大族,可也沒出過一個王妃啊,夫人又是直接說定,老太太不是樂壞了麼,這事怎麼瞞得住,現如今我是不能嫁的,但若夫人要收回先前的話,只怕老太太那裡也是不依,既然如此,咱們就來商量商量。」

  她將與孟言欣商量的結果說給了孟夫人聽,孟夫人聽完後眼睛一亮,點了點頭:「這法子使得,宮裡面我去說,有貴妃娘娘幫襯著,應該沒事。霜兒,你心裡別有疙瘩,這件事是我做得不當,往後你可還得當我是你乾娘啊!」

  林曉霜笑道:「那卻是不成了,夫人想啊,若要這件事順順當當的,您的乾女兒便只能是那未來的吐谷渾王妃,往後我還是稱您夫人吧,您是欣兒姐姐的娘,咱們的情份也不重在一個稱呼上。」

  孟夫人只得笑著稱是,又問道:「霜兒今年不過十三歲吧,怎麼就訂了親,不知男主是哪家?」

  林曉霜羞澀道:「這件事還只是口頭約定,要等我大些才正式定親,男方不過是小門小戶,說了夫人也是不認識的。」

  她不肯說,孟夫人心中更是懷疑,難道真如兒子猜測,這個林曉霜是燕王看中的人?雖然看起來不像,但也說不準,她確實是有幾分本事的,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時時調理著,精神都要好些,或許燕王正是看中了她這一點,正妃以她的家世是不可能的,但是做個側妃,卻是足足有餘。

  燕王秦容宣此時與一干皇室子弟在獵場練騎射,他箭無虛發,卻只射中幾樣小獵物便收了手。

  祁亮問道:「王爺為何不多射幾隻?」

  秦容宣看他一眼,淡然道:「無趣!」

  祁亮摸了摸鼻子,跟著他調轉馬頭往回走,半路上迎過來一騎,勒住馬頭抱拳問道:「敢問前面可是燕王殿下?」

  「正是!」秦容宣答道。

  「末將驍騎衛參將賀問及,奉對上口諭,召燕王殿下即刻面聖。」

  秦容宣點點頭,打馬衝到前頭,往皇城方向駛去。

  祁亮與賀問及並轡而行,笑著道:「在下祁亮。」

  賀問及笑道:「祁大人之名,末將早有耳聞,你跟在燕王身邊,可是立了不少大功,讓末將好生佩服。」

  祁亮謙虛道:「都是燕王指揮有方,在下不過跟著沾光罷了,比不得賀參將駐守皇城,責任重大啊!」

  「過獎過獎,你我年齡相差不大,祁大人叫我一聲問及即可。」

  「那好,我便喚你一聲賀大哥吧,你也別叫我祁大人了,聽著彆扭,叫我祁亮或是祁兄弟都行。」

  「好!祁兄弟是個爽快人。」賀問及笑道。

  「不知賀兄可知聖上為何事急召六殿下?」

  「西北大營剛傳來戰報,脫脫人聯合塔斡爾人入侵我邊境,邊關告急。」

  祁亮神色一凜,如此說來,陛下是要讓燕王帶兵出征了,看來,又有仗打了!

  林曉霜回到家中,庶妹曉妍帶著丫環來到她屋中,揚起明媚的小臉笑道:「七姐姐大喜了,妹妹特來恭賀。」

  林曉霜笑道:「妹妹這話卻是奇了,喜從何來?怎麼我卻不知道?」

  林曉妍輕輕一抿唇,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咱們是親姐妹,姐姐何必瞞我,府裡都傳開了,妹妹好生羨慕呢,姐姐的命真是好,馬上就當王妃了。」

  林曉妍一邊說,一邊觀察林曉霜的表情,見她卻似半點不惱,不覺有些奇怪,之前她可是聽吳姨娘說了,她爹和嫡母知道這個消息,可是氣極了,莫非林曉霜心中是想當那個吐谷渾王妃的?想到對方是個老頭,她不由得撇了撇嘴,只怕那吐谷渾王孫子都有了,給人去當後娘後奶奶的,換了她可不希罕。

  「當王妃?妹妹這話可真好笑,也得我有那個命啊!」林曉霜抬手摀住口,輕笑道,「我雖是你姐姐,可也只比你大著一點點,一樣沒及笄呢,何談嫁娶,我倒是剛從孟府回來,孟家是打算從我們府上挑一位小姐認做干親,嫁到吐谷渾去,只是這事還不知道成不成呢,孟夫人倒是問我的意見來著,想瞭解一下咱們府上哪位小姐合適,我心道妹妹年紀小,也沒想到你這麼急著想嫁,還這麼想當王妃,要不……看在咱們是親姐妹的份上,我再去孟家說一說,讓他們家挑人的時候,把妹妹你也考慮進去?」

  林曉妍咬了咬唇,氣得站起身來:「誰……誰惦記著嫁了,你別胡說!明明孟家提親的對象就是你。」

  「別亂造謠,這事可亂說不得,」林曉霜冷下臉來,「若是傳出去,還當林家的小姐都巴著攀高枝兒呢,妹妹自己想攀,也該將心事藏在心底不是,何必說出來惹人笑話。」

  林曉妍賭咒發誓道:「誰想攀高枝兒,誰不得好死!我不過好心來恭賀七姐姐,你不領情就算了,何必埋汰人。」

  「你是我妹妹,別學著人家聽風就是雨的,說起與孟家的交情,你們誰能和我比?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且回去吧,我還要去尋老太太說話。」

  林曉妍見她成竹在胸的模樣,有些驚異不定,難道真的不是吳姨娘所說的那樣?

  林曉霜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笑瞇瞇地問道:「妹妹剛才說的可是真話?若是你真不願意,我就稟明老太太,後面可就沒你什麼事兒了。」

  林曉妍咬牙道:「不願不願!你只管說你的去。」

  「畢竟是王妃呢,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小心將來後悔。」林曉霜狹促地笑著,上下打量她。

  「誰愛嫁誰去,別扯上我!我才不會後悔呢!」林曉妍跺跺腳,恨恨地逃回屋裡去了。

  林曉霜心情大好,一路笑著去了老太太的屋子,將孟夫人的請柬帶給了老太太。

  「孟夫人這是什麼意思?」老太太有些發懵。

  林曉霜笑道:「今日孟府三小姐來,和我一起聽到了府中下人的傳言,才知道老太太理解錯了,老太太莫不是忘了,我還未及長笄,又是個定了親的,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但人無信不立,咱們林家也是百年大族,萬沒有無故悔約的道理,孟夫人的意思,是說看我年紀小就這麼懂事,林家的女兒看來是教得好的,想在我們族中找一個出挑的,認做女兒嫁去吐谷渾。」

  「是……是這樣嗎?」林老太太疑惑地問道。

  「老太太若是不信,後日帶著各位姐妹赴宴,親耳聽孟夫人說便是。」

  「是了,我也說你這丫頭還小呢,怎麼能嫁人,原來卻是這個意思。」老太太收起臉上的驚愕,換了一幅笑臉說道,「這人年紀大了,可真是……霜丫頭,你就留下來陪祖母吃飯吧,我叫人把你爹娘也喚過來,咱們一起合計合計。」

  知道老太太這是示好呢,林曉霜也沒推辭,笑道:「老太太,這是大事,不如把兩位伯父家也叫來一起商量,孟夫人說了,就算不是咱們家,旁支的族親小姐也是可以的,只要人品出眾。」

  「咱們家有的是閨女,用不著在旁支找,你說的也對,把你伯父伯母找來,大家一起合計,不過最後的人選還是要孟家那邊定。」

  果然如林曉霜所想,老太太是捨不得肥水流到外人田的。她兩個姐姐兩個妹妹,小的不大可能,大的就是五小姐林玉涵與六小姐林若琴了,後者因是庶出,也不大可能,最有可能的就是林玉涵,除了她,還有誰合適?她不是總愛嘲笑林曉霜嗎,看這事落到她的頭上,她會是什麼表情!

  六少早熟

  孟家的宴請林曉霜缺席了,她反正不湊那個熱鬧,林曉妍卻被張氏帶了去,不想嫁老頭,不代表曉妍不想出門玩耍,尤其孟家二公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美男子,林曉妍少女懷春,當然是要去看看的。

  林曉霜讓蘭香和柳絮都跟了張氏過去,那兩個原是孟家出來的,有她們領著,張氏也方便些。對女兒的安排,張氏當然是舉雙手贊成,這件事她巴不得林曉霜置身事外,樂滋滋地帶了林曉妍過去,只要孟家不打她女兒的主意,什麼都好說。

  孟家那裡,孟言欣帶過話來,林曉霜知道宮裡那位是通過了的,只等著在林家挑人了。皇帝的心思也不好猜,也不知他把吐谷渾王妃之位賜給孟家女子,是對孟家的恩典還是對孟家的折磨,不過既然他也允了,想來這件事在皇帝心中,也不是什麼太大的事,也許正如他所說的,只是要一位懂生意經的女子嫁過去,好給大安拉點生意過來。

  老太太領著一干女眷出了門,留在家的幾位姨娘得了閒,趁機聚在一起打馬吊,西院的兩位姨娘也去了,整個西院基本上沒了人,顯得靜悄悄的。林曉霜送走母親後又鑽回了被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喚了夏昭進來,手腳麻利地梳洗罷,穿上張氏給她縫製的小裌襖,套上鵝黃的外衫裙子。

  「夏昭,多穿些,和我出門一趟。」

  夏昭聞言,拿了件大紅帶風兜的斗篷過來,要給林曉霜繫上。

  「這顏色太艷了,換一件吧,不是有黑色的麼?」林曉霜說道。

  「這件才好看啊,小姐這個年紀,正該穿得鮮艷些。」夏昭說道。

  「還是換黑的。」林曉霜堅持道。夏昭無奈,只得找了黑色的那件給她繫上,邊系邊說道:「小姐,您又長高了呢,幸好太太給您做的衣服都偏大些,否則要穿不得了。」

  林曉霜看了看,是了,袖口原來蓋住三分之一手掌的,如今卻是到手腕了,居然都沒注意,手長了,人當然也長高了,看來她的食補與鍛煉還是起到了效果,女孩子發育早,基本上初潮過後幾年就難再長高了,她現在大姨媽還沒來造訪,希望可以再長高些。

  和夏昭比了比,只差一點點就有她高了,夏昭已經十六歲了,看來過不了多久就能超過她。

  今日是和周醉約好的日子,林曉霜把封好口的信,還有帶給大虎的衣物鞋子打成個背包,給夏昭拎著就出了門。

  「小姐你真會裝,這麼多衣裳,居然能夠弄成一個小包裹,全都是帶給蔡少爺的?」

  「是啊,每季的都做了兩套,蔡大嬸那裡就算做了,也沒處寄去,幸好我有準備。」

  「這可就叫有緣不是,」夏昭笑道,「你這兒想著呢,就遇上那叫周醉的了。」

  林曉霜笑了笑,自己也覺得好巧。兩人穿街走巷,來了與周醉約定的大馬胡同,尋到唐記茶鋪,走了進去。

  「兩位姑娘,裡邊坐。」見是女客,老闆娘扭著胖胖的身軀過來招呼道。

  「我們是來找人的,請問大姐,周醉周大哥可是住在這裡?」

  「你是……」老闆娘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說道,「你說是周醉說的那位林姑娘啊,請坐請坐,他是住這裡,這會兒出去了,交待過你來了就等等,沒想到,他口中的小姑娘還真是個小姑娘。」

  老闆娘嘿嘿笑著,拉了長凳讓林曉霜和夏昭坐下,店裡沒客人,便與林曉霜拉起家長來,原來她是周醉的大姐,嫁的男人姓唐,兩口子在這裡開個茶鋪。

  林曉霜喝著她沏的茶,茶葉是粗茶,也就適合普通大眾口味,幾文錢的營生,想來也是賺不了什麼錢的,倒是配茶賣的包子饅頭還能賺幾個錢。

  「看周大哥一臉大鬍子,若是大姐不說,我還以為他是你哥哥呢。」林曉霜笑道。這老闆娘雖然長得胖,眉眼卻很細緻,是個漂亮的女人,看年紀也就三十出頭。

  「可不是,家都還沒成呢,就留個大鬍子,憑白把人顯老了,我勸過他幾回,讓他把鬍子剃了,就是不聽,還說這樣上陣殺敵時才能鎮住人。」

  林曉霜與夏昭聽得吃吃笑,心想這倒也是。只是不知道那大鬍子下是怎樣一張面孔,看眼睛倒是挺亮的。

  「周大哥今年多大年紀了?」林曉霜問道。

  「二十五了,我們周家就他一個獨子,還想著他早點娶媳婦傳宗接代呢,唉,到現在我那弟媳婦也沒個影兒,真愁人啊。」周大姐歎道,「你這些東西是捎給誰的,我猜不是你家人吧?」

  林曉霜垂眼笑道:「不是家人,是鄰居家的哥哥,他說過等立了軍功,就回來娶我。」

  周大姐羨慕地看著林曉霜,心中對林曉霜的鄰居哥哥大為佩服,這麼小年紀的姑娘就給他騙上手了,相比之下,她家阿弟可真太老實了。

  等了不一會兒,周醉就回來了,林曉霜將東西交給他,他問道:「就這些?不多帶點別的?」

  夏昭搶白道:「不少了,四季衣裳各兩套,就是八套衣裳,還有四雙鞋。」

  「我怕周大哥自己也要帶東西,太多了累您。」林曉霜靦腆地笑道。

  周醉嘿嘿笑道:「那是不少了,我不是獨自上路,你若是有儘管多帶些,皇上派兵增援西北大營,我跟著押糧草,有的是車,不怕重。」

  「真的和脫脫人打起來了?不是零星的掠奪麼?」林曉霜問道。

  「看來是真打,」周醉道,「在我來之後,大將軍派了傳訊官回來傳訊,脫脫人和塔斡爾人聯手了。」

  這樣一來,大虎不是身處危險當中了麼,林曉霜不自覺地擔憂起來。

  周醉看出了她的擔心,咧嘴笑道:「放心吧,林姑娘,大虎身手好著呢,不會有事的。就算為了你,他也不會冒險,大虎兄弟可總是念叨著你呢,沒有見到你之前,他不會讓自己出事。」

  「那就好,請周大哥幫我帶句話給他,讓他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周醉應下,林曉霜也沒多打擾,告辭出來。今日是個晴天,冬日暖陽照在身上,十分舒服,她也就不急著回去,到舒心齋看了看,不得不說孟言軻是個宣傳好手,舒心齋的生意比剛開業時一下拔高了好幾層,出入的都是貴婦小姐。

  見到門口「男客止步」的牌子,夏昭嘴角抽了抽,問林曉霜:「小姐,莫非這店裡孟二公子也不曾進來過?」

  林曉霜忍不住笑了,孟方軻身為老闆,怎麼可能沒進來過呢,只是他第一次看到貨架上那些叫不出名堂的東西,開口問尤大姑那是什麼,惹得兩個看店的丫頭和尤大姑一陣臉紅後,再也不敢問,等再見到那些女兒家穿的小衣之類的東西後,這位一向自詡風流的少爺也臉紅了,此後再沒進過正店,人來了就往後堂鑽。

  見到林曉霜這位幕後老闆,尤大姑慇勤地迎了上來,她吩咐過在人前不可流露出半分與店裡的關係,尤大姑牢記老闆的叮囑,招呼道:「七小姐來了,進來看看有什麼中意的貨。」

  林曉霜含笑點頭,與夏昭進了店裡,對夏昭說道:「今兒小姐我心情不錯,看中什麼只管挑,我送你。」

  「真的?」夏昭一陣激動。

  「當然是真的,我可有騙過你?」林曉霜斜睨她一眼,「主要是獎賞你嘴巴牢實,只要你牢記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以後有的是打賞。」

  「謝謝小姐!」夏昭樂滋滋地挑東西去了,這會兒她心中十分滿足,原來還道自己笨,趕不上新來的蘭香在小姐心中的地位,沒想到小姐最看重的還是自己,這間店舖的事,蘭香都不十分清楚內情,小姐卻沒有瞞著她。

  林曉霜用手抹了抹貨架,指上半點灰塵也沒沾,滿意地點了點頭。

  「尤大姑,店裡生意還好嗎?」

  「小姐,好著呢!」尤大姑笑得瞇了眼,瞅瞅身邊無人,壓低了聲音說道,「對了,公主郡主都來過好幾個,托了小姐的福,竟然看到了那麼些想也不曾想到的人物。」

  「哦?」林曉霜心中一動,「可有延平郡王家的小郡主?」

  「有有有,那位小郡主可是這裡的常客,她還問起過你呢,我照著小姐的吩咐,說你是我們老闆的朋友,偶爾也會來這裡買些東西。那位小姐可捨得花銀子了,那些瑪瑙珠串,不光自個兒買,還給她的狸貓也配了一套戴著玩耍。」

  林曉霜失笑,這確實是阿岫能做出來的事,對那只狸貓她可寶貝得緊。想到阿岫,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燕王來,那個臉上隨時刻著生人勿近的男子,面龐比孟言軻還生得招人,但是又多了一分冷硬,比孟言軻有男子氣,不愧為京城第一美男子,私下裡不知迷倒多少閨秀,只是除了阿岫以外,他的身邊從來不曾出現過別的女子,就連他的姐妹們,也不曾!

  晚上回到家,張氏對林曉霜講了宴會的情形,孟夫人拉著她說了大半天的話,又賠了不是,她終於放下心來。

  「看樣子孟夫人對你幾位姐姐妹妹的印象都不錯,」張氏笑道,「只是可惜你妹妹小了些。」

  「就算不小,她不是不願嫁麼,爹疼著她,咱們沒必要去尋晦氣,由著她好了。」林曉霜說道。

  「你不必為我置氣,娘想通了,怎麼說那兩個也是你爹的骨肉,十幾年沒在他們身邊,難免多疼著些,再加上他自己就是庶子,知道庶子女的難處。」

  「其實在我心中,並沒有什麼嫡庶之分的,娘,若是他們真心對咱們,我也願意當他們是親弟弟親妹妹,可是他們何嘗這樣想過,咱們還沒回京呢,那位吳姨娘就會變著法兒的討好爹爹疏遠你,換了個人,都不知道咱娘兒倆還回得來這京城不,拿熱臉去貼人冷屁股的事,我可幹不來。你是沒看到林曉妍那嘴臉,似乎我不是她姐姐,是仇人,她巴不得我快快嫁得遠遠的,不在她眼前出現才省心,可惜我福氣大,她的如意算盤可沒打響,這會兒心裡不知如何著惱呢。」林曉霜吃吃地笑。

  張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是個老實的,你爹也是個老實的,怎麼就生了你這個皮猴兒,滿腦子的機關。」

  林曉霜摟著她的脖子:「若是我老實,眼前這一關就過不去了,娘應該高興才是。」

  張氏歎氣道:「辛苦你了,說來說去,都怪爹娘沒本事護著你,什麼都靠你自己打點,連這家用……」

  「噓……」林曉霜伸手指在唇邊,悄聲兒說道,「娘,私房錢的事可不能說,對爹也不要提,那是給您的,您收著就好,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只能用在你自個兒身上,其他的找吳姨娘要就是,她管家嘛!」

  張氏噗哧一笑,眼睛彎彎地:「好,都聽你的,女兒賺的錢,當然由女兒支配,要是將來你兄弟與你爹知道,還不知會怎樣怪你。」

  「那就瞞他們一輩子。」林曉霜說道。如果一直在這個大家庭生活下去,她不介意瞞一輩子。

  其實張氏骨子裡是精明的,不然也不會夥同林曉霜一起瞞著林崇嚴了,在女兒的潛默移化下,張氏以夫為天的中心思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改變了,現在的她,說是以兒女為天還來得貼切些,而在她放開思想包袱之後,整個人的氣質卻變了模樣,多了一份隨意與閒適,舉手投足間有了那麼幾絲貴氣,看起來人更年輕了。

  也許男人都是賤骨頭,當張氏不那麼在意丈夫時,林崇嚴卻在意起妻子來,越來越多的時間都留在了她的身邊,吳姨娘那裡雖然管上了西院,卻也把林崇嚴給管丟了,除了問去看一雙兒女,林崇嚴基本上沒在吳姨娘屋裡留宿過。

  又過了幾天,林曉霜和張氏打的毛衣都完工了,當張氏把毛衣拿出來,給林崇嚴套上時,林崇嚴激動不已,受了一段時間的冷落,他以為張氏不在乎他了,沒想到原來是躲著給他織衣裳。

  林曉霜含笑著替父親理了理肩頭,說道:「這可是娘一針一針織出來的,我要幫忙都不讓。」

  林崇嚴溫潤的目光注視著妻子:「辛苦你了。」

  張氏笑了笑:「辛苦什麼,咱們是一家人。」

  林曉霜沖母親擠了擠眼,悄悄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林崇嚴握住張氏的手,兩人四目相對,張氏伸手在他鬢邊摸了摸,輕聲歎道:「還記得才嫁進你們林家,轉眼間你我都有了白髮。」

  林崇嚴訕笑道:「我有了白髮是真,你卻依舊如初見時一般年輕,一點也不像三個孩子的母親。」

  「你這話是哄我呢,都老了,女兒都快嫁人了。」

  「湘兒,」林崇嚴叫著張氏的小名,「謝謝你為我生了三個懂事的孩子,這輩子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娶了你……」

  林曉霜聽了一會兒壁角,躡手躡腳地退開,吩咐柳絮道:「老爺和太太歇下了,誰也不許去打攪。」

  「若是九小姐又來呢?」柳絮問道。

  林曉妍最近不知是哪根莇不對,專門大晚上的過來給張氏送這送那,要不就是找林崇嚴撒嬌,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娃娃似的,搞得林曉霜一陣惡寒。她估計是吳姨娘支的招,不過就是來破壞人家夫妻獨處,想把林崇嚴勾到她那兒去。

  「管他九小姐十小姐,不管是誰來,你只管給我掃地出門。」林曉霜惡狠狠地說道。

  柳絮看她呲牙咧嘴的表情,忍不住偷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的人,果然拿了個掃把守在外屋,只是等了半天,來的不是林曉妍,而是林念堂。對付這位六少爺,沒用上掃把,柳絮幾個笑容,就將他勾得找不著東西南北了,聽柳絮說父母歇下了,他膽子更大了,站在那裡與柳絮說了好一陣子的話,眼睛只往柳絮的胸脯上瞄。

  林曉霜聽到蘭香的匯報,找了個杯子按在牆壁上,耳朵貼上去聽了半天,蘭香和夏昭也有樣學樣,末了興奮地說道:「呀!沒想到這樣聽得清楚呢,小姐是如何知道這法子的?」

  林曉霜笑而未答,卻感慨道:「咱家的六少爺可真早熟啊!比賈寶玉還熟得厲害!」

  「什麼是早熟?賈寶玉又是誰?」夏昭好奇地問道。

  「人家是早熟,你是晚熟!」林曉霜拍拍夏昭肩,沒有回答她的提問,蘭香卻是猜到了,吃吃笑著湊過去和夏昭耳語一陣,夏昭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孟二心動

  林曉霜一直覺得,做生意也是講風水的,運氣好的人,開個店擺在深巷也有人聞風而去,運氣不好的,再你如何裝潢,弄得如何繁華,那錢也是入不敷出。所幸她是個運氣好的,舒心齋往那裡一擺,不用操什麼心,生意好得讓旁人妒忌,她亦不怕有人鬧事,一切有孟言軻打點著,出入的顧客又都是有身份的,明眼人都知道舒心齋背後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人,因此一切順風順水,林曉霜就是坐著收錢。

  代嫁風波期間,她與孟言軻很少見面,就是見了,態度上也冷淡了許多,直到這件事慢慢平息,她置身事外後,兩人才慢慢恢復到以前的隨意。

  這天兩人盤點了舒心齋最近一段的帳目,坐在一起喝茶,孟言軻笑話她,說她天生是個做生意的高手,簡直可說是奸商,因為舒心齋的東西標價之高,令他歎為觀止。

  林曉霜回答道:「咱們這是高端產品,做的也是高端生意,京中的大家閨秀之間又愛攀比,用舒心齋的東西,已然成了一種身份標誌,若不是價高,你想想會引得幾位公主前來光顧麼?物以稀為貴,我這裡的東西,很多只此一件,概無類同,我都還想再把價格提一提呢。」

  孟言軻衝她伸了伸大拇指道:「曉霜妹妹是此中高手,言軻甘拜下風,以後一切你拿主意就是,事實也證明,你的決定是正確的,我只管跟著你賺銀子就好。」他眼含星光,對她有著掩飾不住的欣賞。

  「話說你們家的銀子多得數不清,夠你幾輩子吃穿不盡了,怎麼還覺得不夠?」不解風情的林曉霜自動把孟二欣賞的目光歸結為其對黃白之物的渴望,心道果然有錢人更貪財。

  「什麼東西都是無盡的,學無止盡,賺錢一樣無止盡,坐吃山空的道理你總該知道吧,所以既然能賺,為什麼不賺?」孟言軻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在林曉霜面前,他越來越多地顯示出了自己真實的一面,不是世人眼中溫潤守禮的翩翩公子,而是個帶些無賴的精明人。

  「也是,」林曉霜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之前的疑慮,對孟言軻道,「孟二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哦?」孟言軻興趣滿滿地看著她,「什麼故事,我洗耳恭聽。」

  「這是以前教我的一位老師告訴我的,是另一個國度的傳說……」林曉霜將聚寶盆的故事娓娓道來,她的嗓音溫柔委婉,像一股清清的細流,慢慢淌過孟言軻的心頭,他有些發愣,就著冬日的陽光注視著她的側臉,看到股膚上柔柔的一層絨毛,被陽光鍍成了淡金色。

  好像覺察到了孟言軻的恍惚,林曉霜抬眼問道:「你在聽嗎?」

  「哦!在聽,你說。」孟言軻回過神來,趕緊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林曉霜改變了時間地點,將朱元璋與沈萬三換化成了兩個外國名字,講完了整個故事。孟言軻聽進去了,這中間的故事情節,與孟家是那麼地想像,他懷疑地看著那張尚嫌稚嫩的臉,不知道是真的有這樣一個故事,還是她編出來的。

  林曉霜微笑著問道:「孟二哥,你說世上真的有聚寶盆嗎?」她的笑容帶著一絲天真與嚮往,打消了孟言軻心頭的疑慮,其實不管如何,她能說出這個故事,對孟家都有著很深的啟發。

  「傳說畢竟只是傳說,」孟言軻恢復了正常,笑著說道,「我想故事中那富商若是真有這東西,只怕也不會只是一介商人了,那皇帝如何奈何得了他。」

  林曉霜俏皮地舉起右手握住,在孟言軻眼前晃了晃:「不是你這種說法,只有拳頭才是硬道理。」

  拳,權,孟言軻陷入沉思,而後笑容微微一收:「你說的有道理!」

  當林曉霜告辭而去時,他站在窗前,盯著樓下走遠的背影,心情起伏不定。這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嗎?還是說她的那番話是借了別人的口來向他宣示?孟言軻不能肯定,不可否認,他對林曉霜越來越有興趣,或者說,他已經動了心。對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孟言軻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可偏偏,他心中的律動告訴了他,這是事實。

  生意不讓人操心,林曉霜空出了更多的時間學習,正如孟言軻之前所說,學無止盡,她深知自己不懂的東西還很多,而司業夫人是個很好的老師,與她在一起,收穫良多。

  田司業與夫人只有一個獨子,三年前外放漳州知府,帶了妻兒同去,所以無人在老兩口身邊,田司業又沒有妾室,家中冷冷清清,只得幾個下人。林曉霜的來訪並沒有給這個院子帶來多少熱鬧,很多時候她與司業夫人各執一本書,靜坐觀看,不過遇到難處才會問兩句,得以解惑後,又一次陷入沉靜。

  司業夫人很喜歡林曉霜的性子,十幾歲的小姑娘,卻一點也不鬧,比許多成年人要沉穩冷靜,這日兩人閒話了幾句,她得知林曉霜的母親姓張,高興地拍手道:「巧了,你母親與我同姓,如此說來,你應該喚我一聲姨母。」

  林曉霜原是打聽過司業夫人姓氏的,卻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微微一愕,便順著她所說,叫了一聲姨母。

  司業夫人高興地應了一聲,摸了摸林曉霜的頭,進屋去了,片刻後出來,後開林曉霜的手放入了一樣東西:「你既叫我一聲姨母,這見面禮總是該給的。」

  林曉霜低頭一看,卻是一枚雞血石的空白印章,她雖然不大懂玉,卻也知道這東西的貴重,忙推辭不受:「姨母,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司業夫人將冰冰涼涼的印章放進她的手中包住,正色說道:「我送出的禮,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實話告訴你吧,這印章是我祖父留給我的,原是希望我學有所成,將外族的精華譯著成書,讓中原仕子學習,我牢記著他老人家的教誨,在自己未成功之前,印章上一直空著,沒有刻上名字,誰知道沒過幾年就有了海禁,我的老師也離開了中原,我的學業半途而廢,祖父的心願一直沒有達成,我送你這枚印章,不是白送的,這上面寄托了我與祖父的寄托,我希望你能夠完成我們的心願。這是一個長輩的囑托,你願意接下嗎?」

  她這麼說,林曉霜不好再推辭,她接過印章,向司業夫人道了謝,而後說道:「我只怕才疏學淺,辜負了姨母的期望。」

  司業夫人笑看著她:「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在語言方面的天賦遠勝於我,當今皇上是睿智之君,海禁總有重開的一天,我沒有做到的事,你一定能夠完成,希望我能夠早日看到你用這枚印章刻下你的名字,印在你的譯著上,傳揚天下。」

  「姨母!」林曉霜看到司業夫人眼中剎那綻放的光芒,她的心也跟著雀躍起來,「我答應你,一定做到。」

  她的上司本就是個天下無匹的怪才,那傢伙精通多國語言,身為他的得力手下,林曉霜被迫學了很多東西,雖然她不精通,但是會的文字也不少,包括一些很少人知道的少數民族語言,也被那人強迫著學過。她一直被對方罵是個語言白癡,如今重活一世,竟然有人誇她是這方面的天才,讓她如何不感動。就衝著這份知遇之恩,她也會完成司業夫人的心願。

  也許是這顆年輕的腦袋比原來的好使,林曉霜研究了司業夫人手中的幾本外國文字,對照以前所學,竟然很輕鬆的就能找出規律,記住那些在外人看來如鬼畫符的文字。她深知語言的重要性,只要語言通了,何愁不能走遍天下,這個世界雖然有著變化,但是她記憶中的名山大川仍舊在那裡,只是換了個名字,沒有變動,她可以肯定這裡依舊是地球,地球,她熟悉的家園,縱然換了一個時空,它依舊是她熟悉的家園。

  司業夫人緊接著拋出一個令林曉霜吃驚不已的決定:「你也知道,國子監要開女科了,我手中有兩個推薦名額,別的人也就算了,我決定推薦你。原本議定的是五品以上官員子女和二品以上夫人推薦的可免試入學,民間考試只取十個,但聖上說,既然開科,當取有才者,最後聖裁依前約選人,卻要經過考試方能留下,此案還未公開,我先向你說明,你好有個準備。」

  林曉霜驚訝不已,她知道孟夫人手中也有兩個名額,身為她的乾娘,那位也不曾對林曉霜提過半點這方面的事,當初拿出來當誘餌誘惑了一下林家老太太,後面事情有變,她便沒有再提,林曉霜深知自己也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人物,絲毫沒有半點非份之想,學習也是自娛自樂的行為,沒想到司業夫人卻給她安排好了一切。

  「姨母,可是我自小長於鄉野,六藝中倒有五藝不精……」林曉霜說的是實話,這裡的學生考試,考的是六藝,禮、樂、射、御、書、數,與她前世所知的有一點點不同,但差異其實也不大,禮是大頭,包含兩個方面的意思,即字面的禮節,類同於現代的思想品德,還有就是文化知識,相當於語文;樂為音樂,要考一門樂器演奏,她倒是會彈鋼琴,可也得這兒有啊,早知道以前學古箏了;射是射箭,她打靶倒是瞄得準,不過那個用的是手槍,兩者不同;御是馬術,這個,完全不會;書是書法與繪畫,她倒是一直沒放棄練字,可是時間太短,不能與那些練了多年的世家小姐相比,只能說字還不算太難看,至於畫畫,花樣子她倒是畫得不錯,其他的不知道;數是算術,唯有這個難不倒她。

  「你不用擔心,」司業夫人笑著打斷林曉霜,「考試也針對偏科的學生有所規定,只要六藝中其中一項得了第一名,不管其他科成績如何,可獲通過,而每一項的最後一名則淘汰掉,不能入學,最後考下來,再以平均成績決定名次,並根據各科的表現,分到不同的學館,所以從今日起,我們針對其中你最擅長的一科練習,只要拿下第一名就沒問題了,相信以你的聰明,再加上我與夫君的指點,這不是難事。」

  「田先生也會指點我嗎?」林曉霜大喜,如果能夠順利,她豈不是可以和哥哥弟弟一起唸書了!「對了,姨母,你說分到各學館,難道說這女科並不是集中學習,而是打散了與男科在一起嗎?」

  「正是,考慮到教授們,為了授課方便,決定不單設女科,只是招收女學生而已,學的時候是在一起。」

  林曉霜高興得快要暈了,這麼一來,她還有可能與哥哥或者弟弟坐在一間教室,重回教室讀書,是也多少年的願望啊!她滿面欣喜地看著司業夫人,衷心地說道:「姨母,謝謝您,我自己覺得比較擅長的是數科,不過其他學生的實力我並不清楚,還是需要您的指點,由您來幫我判斷,看看衝擊哪一科有望。」

  司業夫人微笑著點頭:「好,今日也累了,你回去好好準備準備,明日我先考考你,然後決定衝擊哪一科。」

  一品女官

  林曉霜恭恭敬敬地向司業夫人鞠躬告辭,趕緊回家去,她將這個好消息告訴母親張氏,張氏喜不自勝。

  林曉霜告訴母親:「娘,這事我只告訴了您,先別告訴爹和哥哥弟弟,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等最後有把握了再告訴他們,給他們一個驚喜。」

  「好好好,一切依你!」張氏摸著女兒嫩嫩的小臉,越看越愛,難得地得意了一下,「你爹還真是沒說錯,我生的孩子,就是個頂個的聰明!沒準咱們家也能出一個女狀元。」

  林曉霜笑著擺出個踱方步的姿勢,在張氏面前走了一圈,惹得她一陣好笑。

  想起六藝中有樂,林曉霜思量著,也不知道戲曲算不算,估摸著是不算的,上流社會玩的是高雅音樂,戲曲卻是屬於民間,在上流社會的人物看來,難登大雅之堂。興之所至,她一時技癢,便唱了一出女駙馬給張氏聽,作為業餘愛好,小姐們也會唱幾句,在孟家的某次聚會時林曉霜曾聽人唱過。

  唱完了她問張氏:「娘,我唱得好不好?」

  「這曲兒倒是好聽,像是沿東一帶的方言,你是幾時學來的?」張氏問她。

  「胡亂學的唄,對了,娘,想聽故事不,我把這個故事學給你聽吧。」林曉霜今日講故事講上了癮。

  張氏正是無聊,如何不想聽,忙不疊地催她快講。兩母女坐下,林曉霜正要開講,外面柳絮掀了簾子進來:「太太,小姐,秋姨娘來給太太請安了。」

  秋姨娘只是林崇嚴名義上的妾,兩人從未同房過,而且事情的起因還在秋氏自己,反正她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讓林崇嚴近不了身,後來索性找張氏說明,因為身體的關係,她不能侍侯老爺,還請張氏諒解。張氏雖然懷疑,可哪個女人願意別的女人親近自己的丈夫,便做了順水的人情,給林崇嚴說明後,遂了秋氏的心願。

  十幾年過去,當年的妙齡少女青春年華已遠去,張氏對秋氏不由得生起幾分憐惜,她與吳姨娘都有兒女相伴,秋氏卻是孤身一人。

  「叫秋姨娘也聽聽吧?」她徵求林曉霜的意見,見女兒點頭,這才吩咐柳絮:「請姨娘進來。」

  秋氏進來,向兩人見過禮,取出一件小襖來遞給張氏:「這是我縫的,也不知道太太喜不喜歡,是我的一點心意。」

  張氏接過,看著那密密的針腳,面上神色溫和:「姨娘有心了,謝謝!霜兒正要給我說故事呢,正好,咱們一起聽她說吧,柳絮,上茶。」

  「哎!」柳絮泡了上好的大紅袍,一人面前放了一盅。林曉霜拿起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講起故事來,張氏和秋氏不一會兒就聽得入了迷。

  林曉妍在自己屋裡,恨恨地瞪著正房,嘴裡念叨著:「什麼下賤玩意兒都學了來,哪有一點小姐的樣兒,真是鄉巴佬,沒學識沒教養的。」

  「我的好小姐,你就少說幾句吧,若是給人聽到,少不得老爺又要數落你。」吳姨娘勸道。

  「明明她樣樣不如我,爹和哥哥卻都護著她,她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做什麼都入不了他們的眼,還不是怪我是姨娘生的。」林曉妍氣惱地說道。

  吳姨娘臉色一下變了,哆嗦著嘴唇說道:「你這是怪我麼?我又能怪得了誰,誰讓我只是個姨娘的命……」一邊說,一邊嚶嚶地哭了起來。

  正屋那裡,林曉霜正講到馮素貞高中狀元,在屋裡得意地擺譜,她連比帶劃,惹得張氏與秋氏一陣好笑。

  吳姨娘聽到笑聲,哭聲慢慢歇住。笑聲刺耳,她覺得她們就像是在笑她,銀牙一咬,她捏緊了手指,只恨不得將那手絹撕成碎片。

  當年林崇嚴與張氏恩愛情深,就算進她的屋,也是例行公事,專門挑了她不能懷孕的日子來,她對張氏恨得要死,卻沒有想過是自己插進了人家夫妻之間。後來她用計誘惑了林崇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怕張氏知曉了,一直瞞著,得知那邊夫妻同行去了南邊,她悔不當初,卻是無計可施,只能找到老太太,哭訴一陣後,留在了老太太身邊。

  林崇嚴拋下她一走就是十年,好不容易歸家,她將一雙教得聰明伶俐的兒女送到林崇嚴面前,又極力示弱表現得溫良恭順拉攏五少爺,以為仗著自己比張氏年輕,從此有了與張氏一拼高下的資本,誰知道那個笨女人不僅不顯老,養的女兒還那麼有運氣,竟與孟家攀上了關係,連帶得老太太都高看她幾分。

  命運為何總是偏向她,我就不信,她運氣一直這麼好!吳姨娘死死地盯著笑聲傳來的方向,目光沉沉。她撫著女兒的肩,安慰道:「妍兒,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你放心,孟家夫人給咱家兩個入國子監的名額,你比幾個姐妹都聰明,我一定幫你向老太太爭取到。只要能入國子監,將來考到個品級,你這庶女的身份就當不得什麼了,憑你的相貌,就是嫁到王侯之家,也不見得不可能。」

  「娘,你可不能騙我!」林曉妍一聽頓時露出喜色,「這次我可不能讓那個鄉下丫頭再搶到我前面去。」

  「嗯,我的妍兒是最聰明的,那野丫頭除了四處瘋跑會討好人,有哪一點比得過你?想來老太太也不會讓她出去丟了咱們林家的臉面,你放心,這事萬萬輪不到她。」

  另一間房裡,看到這母女倆在一處就時刻注意著的蘭香收起了手中的筒狀物,面上帶著一絲嘲諷,輕輕嘀咕道:「不要臉的東西,自家的親姐妹都要算計,怪不得沒人拿你們當盤菜。」

  等林曉霜回到自己屋裡,蘭香將今天的聽到的一切向主子作了匯報。

  林曉霜讓她注意吳姨娘這邊的動靜,是怕這位有心計的姨娘算計了張氏,一聽是針對自己而來,提的還是入學的事,不覺好笑:「她既不拿我當姐妹,那就怨不得我了,從今後我會記住,那個叫林曉妍的,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小姐,」蘭香猶豫著說道,「聽起來那國子監是個好地方呢,您去找孟夫人說說,只要她發話,老太太這裡還能如何。」

  林曉霜搖頭道:「孟夫人要給誰,那是她的人情,咱們犯不著去求人,蘭香你記住了,如今你不是孟家的人,你是我的丫頭,從欣姐姐把你送過來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別背著我去孟家,我的事自有分寸,你不必操心。」

  「是,小姐!」蘭香答應著退下。

  林曉霜雖然比孟言欣小,但她覺得這位小姐比孟小姐還有氣勢,那眼神落在人身上,像是能夠看透人心似的,在她面前,便是謊話也不敢提,林曉妍竟然敢說她是鄉下丫頭,哪個鄉下丫頭有這般氣勢?

  蘭香不是第一次被賣,她以前是一個貴人家的奴僕,主人獲罪才被輾轉賣到孟家,以前她服侍的那位小姐,乃是位高尊貴的陳國公主,她怕引來殺身之獲,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這段過去,在她看來,林曉霜的某些神情與行事方式,像極了那位前主人。

  林曉霜第二天在司業夫人的監督下對六藝進行了考核,令司業夫人吃驚的是除了數科,她在其他方面也有著極高的天賦。舉例來說,比如作詩,林曉霜不懂詩的格律,拋開這方面的因素,她作的詩無論從用詞還是意境上,都可說是上品;她拿箭的姿勢都不對,但經過司業夫人的指導,卻能很快命中靶子;她沒學過樂器,對樂調卻有著天生的直覺,樂感非常好;唯一差的,也就是御科了,這一項,對女孩的要求也不是那麼高,司業夫人自己是馬術高手,可以慢慢教她。

  至於數科,這是最令司業夫人欣慰的,在出了幾道題給林曉霜計算過後,她拍掌笑道:「就是這一科了,我將歷年國子監的試題找給你看一遍,再弄幾份各位博士出的題來做做,熟悉一下,拿個第一名肯定不成問題。」

  林曉霜卻是不敢大意:「萬一有人比我厲害呢?」

  司業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對自己有信心,你這個水平,不比律算學院的博士差,再有比你好的基本上不可能,你主要就攻這一科吧,其他的也不能放棄,我來教你,能學多少算多少。」

  「多謝姨母!」林曉霜起身盈盈拜了下去。

  司業夫人扶起她:「我可是很嚴格的,你要有吃苦的準備。」

  「嚴師出高徒,我不怕吃苦。」林曉霜道。

  「那就好!」司業夫人說道,「以後你每天早上辰時準時過來,拉一個時辰的弓,巳時到午時學詩書與書法,中間半個時辰用來吃飯,你姨父白日在學裡不回家,你就在這裡吃,吃完休息一會兒消消食,未時三刻學琴,申時過後學騎術,學完了你就回家,我會把數科的題抄下來給你帶回家去,晚上做好了,第二日交給我。」

  時間安排得滿滿的,林曉霜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司業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立刻行動起來,拿了書開始給她講解。如此幾天下來,林曉霜早出晚歸,回到家中往床上一躺便不想動了,把個張氏心疼得不行,不過她還有律算題要做,休息一陣子起來點燈夜讀,竟是比她幾個兄弟更勤快。

  畢竟住在大院裡,沒有以前自由了,林念宗大了,晚上也不好隨便進出妹妹的房間,沒發現林曉霜在做律算題,只是覺得她有些異常,經常在他回來時入睡。張氏解釋說女兒晚間睡不好,是她吩咐了白天補補眠,林念宗也不疑有他,還道是林曉霜怕冷,晚間讀書時也不籠火,將自己屋裡的炭火節約了給林曉霜送來,林曉霜不收也行,硬逼著她收了,讓丫頭晚間的時候籠了火睡,別冷著。

  林念祖卻是精力旺盛,他年紀還小,也不避什麼,一向又愛粘林曉霜,晚間就湊了過來,兩姐弟如同回到了在小山村的時候,一起湊在燈下學習。對林曉霜做的題,林念祖很是感興趣,少不得又叫姐姐教了他一番,林曉霜順便也打聽了國子監的一些事情。原來田司業在外不單獨授課,便將林念祖與孟郊帶進了國子監,他有課時便讓林念祖和孟郊跟著坐堂,兩個小朋友相當於插班生,無課時他就將兩人帶在身邊,專門指導。有弟弟陪著,林曉霜覺得沒那麼累,兩人經常做完了題還嘰嘰喳喳說到大半夜,要張氏來催了才各自睡去。

  吳姨娘見西院的炭火被張氏母女佔了大半,心頭憋著一股火,發也發不得,難受得要死。

  林念祖拜了田司業為師後,林念堂與他親近不少,他問起兩姐弟晚上在屋裡關著門弄些什麼,林念祖答道:「我溫習功課,姐姐陪我。」他還掀起外袍讓林念堂看林曉霜給他織的毛衣,得意地說道:「我姐姐對我可好了,看這衣裳就是她織的,可暖和了,別人都不會織呢。你姐姐有沒有給你做衣裳?」

  林念堂頓時無語,很顯然這個小弟忘了他們是一家人,他壓根就沒覺得林曉妍也是他的姐姐,而自己是他的哥哥。他輕輕皺起了眉頭,吳姨娘與林曉妍的排外他是知道的,也勸過不少次,可是那兩人並不聽他的,也怪不得人家沒拿她們當一家人。

  他搖了搖頭,微笑著看向林念祖:「曉妍姐姐沒曉霜姐姐手巧,這樣的衣裳她可不會織。」

  「那我叫姐姐也給你織一件。」林念祖笑道。

  「不用了,曉霜姐姐已經很辛苦了,不用麻煩她,再說我的衣裳夠穿了。」

  「嗯!也對,姐姐是很辛苦,這次就算了,下次她有好東西,我讓她給你也留一份。」

  林念堂但笑不語,看著林念祖一溜煙跑到前頭去了,面上神情頓時萎頓起來,長長歎了一聲,袖著雙手轉身回了屋。他是真的羨慕林念祖有個好姐姐,他也想呢,可是幾番湊上前去,林曉霜看似溫和,口氣卻透著疏離,他與林念祖畢竟是不同的。

  嫡庶之爭的把戲他不是沒看過,光是大伯父家的那一群兄弟姐妹就教育了他很多,林念堂年紀雖小,人卻極為精明,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爭就能爭得來的。吳姨娘和林曉妍雖然聽他之言,與林念宗處好了關係,卻因為張氏的出現急進了一些,導致之前的打算都落了空。

  攤上這樣的生母和姐姐,林念堂有些灰心,少年戴著面具在大宅門生活了多年,已經學會了偽裝,將真實的自己掩藏在了堪稱完美的笑容之下,他更不會輕易想念別人,就算是他的親爹說過會好好給他安排一個前程,他也不完全信。

  微微冷笑,他看到了迎面走過來的柳絮,眼光落在那張嬌美的臉上,或者,就當個紈褲子弟吧,至少不用這麼累。

  林曉霜一直忙著學習,沒有去孟家,孟言欣坐不住了,找上門來,劈頭就問:「你最近哪裡去了?我來了好幾次,你都不在。」

  「為生活奔波勞碌唄,哪有你大小姐清閒。」林曉霜笑道,見她不悅,趕緊將話題扯到她最愛的美容上面去,果然幾句便讓這位大小姐開心起來。

  「對了,曉霜,我要去國子監唸書了。」孟言欣說道。

  「真的嗎?那可是大好事。」林曉霜連聲恭喜。

  「我娘希望我們姐妹將來能當上一品女官,以後挑個好夫婿,將來日子也好過些。」

  「你們家還用得著嗎?就是現在也有的是青年才俊由著你挑。」林曉霜笑著打趣她。

  「那不一樣,」孟言欣悄悄看了看四周,湊到林曉霜耳邊,「你不知道,我聽貴妃娘娘說了,這一品女官可不一般,不光能自行挑夫婿,而且娶一品女官的男子,是不許納妾的。」

  「噗」地一聲,林曉霜一口水嗆飛了出去,濺了不少在孟言欣臉上,忙說著對不起,取了手絹幫她擦乾淨。

  孟言欣一臉鬱悶地看著她道:「你……你真是!」

  「對不起對不起,欣兒姐姐最是好了。你說的這事太過驚人,我一時沒注意才嗆住了。」林曉霜雙手合十,連連作揖。

  孟言欣無奈地搖了搖頭,倒也沒發脾氣:「我也覺得很新奇呢,據說是皇后娘娘提出的,說既然設了品級,當有不同的賞賜,品級之間要有所區別,而且一品女官不是這麼容易得的,要全部成績都是優等,並且對朝廷要有特殊貢獻才行。」

  林曉霜聽得直樂,覺得這大安的皇帝與皇后還挺可愛的,思想蠻先進,隨口誇道:「皇后不愧是一國之母,竟然想得出這個賞賜來。」

  孟言欣卻不屑地撇了撇嘴:「你當她真的是出於公心麼?那是因為她哥哥的女兒是京城第一才女,我看她這一品女官,就是為了顏可久一個人定的,不然還有誰能拿到全優,國子監的博士們那麼苛刻,男學生們幾年也沒見出一個全優的,更何況女子。」

  「啊,原來皇后娘娘是顏姐姐的姑姑?」林曉霜恍然大悟。

  「對啊!」孟顏欣說道,「顏可久你也是認識的。」

  是認識,那個美麗婉約的姑娘,一直不嫁人,原來是在等著自己挑夫婿嗎?林曉霜不覺對她多了一重欣賞,只是不知道她想嫁的男人會是誰?就算一品女官的福利是為她而設的,也是對大家的一個鼓勵,想來想上國子監的閨秀們更多了。

  從孟言欣口中打探了一下孟夫人的意思,不無意外,她看上了林玉涵,只是還沒有明說。

  「其實我娘看中的本是你六姐姐,不過一打聽,說家裡給她議了一門親事,雖說還沒換庚貼,也算是訂下了。」

  林曉霜對這些堂姐妹倒是談不上瞭解,問道:「我六姐嗎?你娘怎麼會覺得她適合些?雖說我大伯父是個官,不過她是庶出,身份上還是比不得五姐姐這嫡出之女吧。」

  「你不知道你六姐姐的生母是出身商賈嗎?而且打得一手好算盤,你六姐姐跟著她學了不少東西,據我娘說,在鑒賞寶石方面,你六姐可是個行家。」

  林曉霜愕然地張了張嘴:「這我倒是不知道。」

  兩個姑娘閒話了一陣,林曉霜記掛著要學習,便借口天晚了,主動送客,送孟言欣出了門。

  送走孟言欣回轉,半途被大伯父的妾室錢姨娘攔住,定要請林曉霜到她屋裡坐坐,林曉霜向來與這位姨娘沒有什麼交情,倒給嚇了一跳。

  何事所求

  林曉霜被錢姨娘半拖半拽地領進了屋子,進了屋錢姨娘把門給關上,合攏門前還探頭朝外面看了看,這鬼鬼祟祟的動作讓林曉霜沉了臉。

  「姨娘這是做什麼,莫非我是那見不得人的,若是你怕,又何必硬拽了我過來?」

  錢姨娘轉過身,忙著解釋道:「七小姐勿怪,只是我有事想要麻煩你,怕旁人知道了與你為難,所以小心了些。」

  「原來姨娘不是專門請我來喝茶啊!」她帶著瞭然的笑,看向錢姨娘。雖然不知她打的是什麼算盤,可是這麼熱情地將她拉來,定是有事相求。

  「七小姐,明人不說暗話,我也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想到求你,還望你成全。」錢姨娘說著,忽然就跪了下去。

  雖說是大伯父的妾,卻也算個長輩,她這麼一跪,林曉霜頓時愣住,回過神來,忙雙手去扶她起來:「姨娘有話好好說,這可使不得!」

  錢姨娘眼中帶淚:「七小姐,求你一定要幫幫我們母女,只要你肯,這個忙你一定能夠幫的。」

  「姨娘快些起來,你這樣跪著,我可走了。」林曉霜見她話也不說全就這樣,心裡也不快,難道以為這樣就能逼她答應嗎,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呢,如果是進國子監讀書,連她自己都沒指望別人幫忙,如何幫得了別人。

  錢姨娘見她果真甩袖要走,連忙起身:「是我太心急了,事情都沒講清楚,七小姐請坐下,我慢慢說給你聽。」

  林曉霜這才坐下,準備聽聽她到底有什麼事。她其實並不是那種冷心腸的自私之輩,如果能夠幫到別人,在不損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能夠幫她還是願意幫的。

  錢姨娘所提的,居然是孟家代嫁的這件事,原來她想自己的親生女兒林若琴去,但她也知道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於是想到了求林曉霜幫忙。

  「六姐姐不是訂了親事?不是大姐姐幫著找的,聽說家世不錯?」林曉霜詫異道。

  錢姨娘苦笑道:「對外說得好聽,什麼家世不錯,不過是個小吏罷了,而且男方娶過妻,你六姐姐嫁過去,不過是個填房,那人前妻生的兒女都快有你六姐姐的年紀了。填房也就填房了吧,誰讓你六姐姐是個妾生的,我也勸她認了命,誰知道前些日子那小吏的上司把自家的一個遠房表妹許給了他,原本說好的親事就反悔了,對方說了,你六姐姐嫁過去,只能為妾。我自己父母心狠,把我送人做妾,可我不能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走同樣的道路。」

  原來如此,想到大伯母說起這件事時那得意的表情,林曉霜不由得好笑,原來大伯母並非如表面所見的那樣,對大伯父的妾室與子女表露出的溫柔體貼也是假的。這一點林曉霜可以理解,只是覺得她在人前一直裝樣子,到底累不累!

  林曉霜皺了眉道:「姨娘,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六姐姐著想,你可知嫁去吐谷渾,不過名義上聽著好聽,那吐谷渾王也是七老八十了,孫子都有了,又是背井離鄉遠離故土,說難聽點,沒準過不了幾年王妃就做了寡婦,而且那王宮裡妃子不是一個兩個,雖然嫁過去做的是正妃,勾心鬥角也少不了,不見得比做妾強幾分。」

  錢姨娘說道:「你說的這些我都考慮過,你六姐姐也知道,不掙饅頭掙口氣,其實我是有些捨不得的,只是她執意如此,她說了,那小吏既是背信棄義之輩,也不是能托付終身的良人,她寧願伴那老番王,趁著年輕,也許還能得幾分憐惜,其實她還沒有說出的一層意思,是為了我,畢竟是我生的,她若得了那王妃之銜,我在這個家也能好過幾分。」

  錢姨娘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來,神色淒然。

  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正是林若琴,她過來跪在林曉霜面前:「求妹妹成全我。」

  林曉霜頭痛地看著這對母女,怎麼都這麼愛跪,也不怕膝蓋痛!

  「六姐姐,原來你一直在啊!」

  「我自己說不出口,央求我姨娘代為出頭,」林若琴臉上帶著紅暈,「我怕七妹妹不信姨娘……」

  林曉霜明白了,輕輕拍了拍額頭,她問道:「六姐姐,你真的想好了?」

  林若琴肯定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孟夫人中意的定是五姐姐,她本來也不願意,若是定了她鬧將起來,也是個麻煩事,不如我自薦,如此一來孟夫人有了心甘情願的人選,我也能脫了苦海,七妹妹幫我這次,我必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

  本來想著讓林玉涵去嫁那老頭國王,讓她嘗嘗笑人前落人後的滋味,既然林若琴想爭這個位置……

  「六姐姐,我可以幫你說說,行不行可不一定,還有,我幫人也不是白幫的,咱們就是親姐妹,也當明算帳。」既然林若琴嫁過去是做王妃,吐谷渾又有很好的資源,可不能浪費了,先打個預防針,將來少不得有用。

  「七妹妹說的是,我願與你立下字據,只要事成,將來但有差遣,若琴莫不敢辭。」

  這母女倆不愧是商人之後!林曉霜笑了,大家都是爽快人,如此最好。

  「好,姐姐且等有了消息,我再來討字據,也不為難你,若姐姐真成了王妃,想來你的手諭也是管用的,將來若有機會去到吐谷渾,少不得能行幾許方便。」

  「只要此事能成,又豈是幾許方便能還得了妹妹這份人情,但有吩咐,若琴定當竭盡所能!」林若琴也看出自己這位堂妹不是個簡單角色,是了,若是簡單,又豈能與孟家那樣的人家親密來往。她不怕賭,骨子裡流著錢家的血,她的柔弱只是表象,精明與敏銳,才是她的本質。這樣的人,識人也比一般人要準得多,所以找上林曉霜,她找對了人!

  孟夫人很快提出了人選,令林家老太太吃驚的是,她選的是六小姐林若琴。

  「若琴是庶出……」

  老太太話未說完,便被孟夫人截斷:「不管什麼嫡庶,既是認在我的名下,那便是我的女兒了。怎麼,老太太不願意嗎?若是不願,那我只得另找人家挑一個了。」

  林老太太本想說林若琴已許了人家,一聽這話趕緊打住:「行行行,夫人喜歡誰便挑誰,這事當然由著你。」

  林曉霜看到大伯母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瞟了錢姨娘一眼,說不出什麼滋味。錢姨娘安靜地坐在一旁,像個木頭人一樣坐著,一動不動。

  「既然說定了,明兒我就進宮回了皇上和娘娘,封賞這幾日應該就下了,還請老太太做好準備。」孟夫人說道。

  雖說嫁的是外邦,也無人看好那個行將就木的老國王,可是聽到庶女要做王妃了,李氏還是像吃了蒼蠅般的難受。秦氏與林玉涵也是一臉愕然,開始時林玉涵確實不願意,在母親勸了半天,分析了許多利害給她聽後,她也有所鬆動了,儘管心中還是不怎麼情願,可是看到意料中的事情出現了變故,到手的雞蛋被人砸飛了,心中還是不舒服到了極點。母女倆一同看向林若琴,妒忌、羨慕、怨恨……五味陳雜。

  孟夫人和老太太商定好後,喚林若琴上前拜見,正式認了她做義女,孟夫人褪下手腕上的赤金鐲子,順手套在了林若琴的腕上:「好孩子,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女兒了,貴妃娘娘親自為你賜了名,以後你就叫孟言樂。」

  林若琴站起身時,眼中含著淚光,她的心願達成,從此後,林家再也束縛不了她,往後的日子就算再難再苦,她也不會後悔,因為這一次是她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別人的安排。

  送走孟夫人,林若琴專門去了西院向林曉霜道謝,並送上了她先前的承諾。林曉霜吹乾紙上的墨跡折疊收好,笑容可掬,林若琴果然守信,還蓋上了手印。

  二月已過了一半,國子監女科的考試定在三月初一,聽說各家閨秀與夫人們推薦的小姐都報了名,在國子監備了案,孟夫人答應林家的兩個名額卻還沒有定下是給誰,除了林曉霜與林若琴,其他三位小姐都急得團團轉,為這個名額的競爭暗地裡不知斗了多少次,互相揭了好多短,一向討喜的林曉妍最近在老太太跟前也受了不少訓斥,看情形吳姨娘的曲線救國運動執行得不是很成功。

  這一天林曉霜應孟言欣幾日前的邀約去孟家做客,孟夫人提起了女科的事,有些抱歉地對林曉霜說道:「霜兒,本來以你跟我們家的交情,這種機會應該讓給你的,可是你也知道,就算推薦去了,還是要考試的,你從前在鄉下沒有學過那些東西……」

  不會,你又沒有看過,怎麼知道我不會?道聽途說而已,就算不會,若是真心,之前有月餘的時間,也可以學嘛。她算看透了,沒有利益的事,孟夫人是不會做的,之所以答應選林若琴,一來是她自己本身就看上了那位,二來那是她所求,沒有利益衝突,國子監的事卻是不同了,她答應了林老太太,不好反悔,但是牽涉到考試,所選之人會成為她女兒的對手,當然要慎重。

  她不是怕林曉霜不會,而是怕她太會了!她能識字,會經商,懂養生,擅調香,誰知道還有什麼是她不會的!

  「娘,曉霜就算不會,我可以教她啊,您就給林老太太說一聲,讓曉霜陪我進學吧。」孟言欣抱著她娘的胳膊撒著嬌。

  「傻孩子,我既然說明了是給林家的,自然由林家定,我如果插手,不是失信於人了,這要看曉霜在老太太跟前的表現了。」

  林曉霜暗地裡翻了個白眼,有那些牛鬼蛇神天天在老太太跟前念叨,她的表現好不到哪裡去,奇怪那三個丫頭窩裡鬥得慌,對上林曉霜時,卻是一致對外,果然人家從小一起長大的,畢竟有幾分真感情在,她就是個外來戶。

  見孟言欣還在那裡糾結,挽著孟夫人的手不放,林曉霜覺得自己不應該瞞著這位好朋友的,她始終是站在林曉霜這邊。

  「欣兒姐姐,你不用著急,我一定考上,和你作伴。」

  孟夫人微微吃驚地看她一眼:「曉霜真的要考嗎?那可是百里挑一啊,只有十個名額,你有把握?」

  「其實沒這麼嚴重,田司業的夫人推薦了我,我會和欣兒姐姐一樣,直接進入國子監,只要不考最後一名,入學不成問題。」

  「真的嗎?曉霜?」孟言欣大喜。

  「是真的,司業夫人跟我說了,今日她把名字報上去,十日內不論哪天,我去國子監點個卯備案即可。」林曉霜微笑道。今日早上練完弓箭,司業夫人就出門去了,為的就是去國子監呈上推薦書,順便放了她半天假,這才得以有空出來。

  「你弟弟隨著田司業讀書,沒想到你與他家夫人竟然也熟識!」孟夫人笑道,神色微帶尷尬,原來不通過她,林曉霜也有了推薦。

  「還多虧了夫人幫忙介紹田司業做我弟弟的老師,這才得以認識司業夫人。」林曉霜笑道。從這一點來說,她是衷心感謝孟夫人的,其實兜兜轉轉,縱然她不願,林曉霜的入學也是托了她的福,這麼一想,林曉霜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張氏發威

  林若琴的封賞沒過幾天就下來了,畢竟她的出嫁關係皇家顏面,這位更名為孟言樂的林家六小姐被封為青河縣主,賜嫁吐谷渾單于諾波,吐谷渾表示願意向大安稱臣,吐谷渾單于將親自前來京都,接受大安皇帝的封號,順便迎娶青河縣主。

  封賞的時候林曉霜不在,她在司業夫人處學習,等回來一聽張氏說起,頓時笑噴了。

  「又怎麼了?」張氏看她笑得開心,一邊給她拍著背一邊說道,「好好兒的,也不怕嗆著,總這麼一驚一乍的,沒個正形。」

  「娘,看來咱們這位皇上也是個懶人,這封號也不好好想一個,青河縣主,倒過來,不就是和親縣主,哈哈哈,有趣有趣。」

  張氏一想果然如此,也不由得跟著笑起來。

  在一旁侍候的蘭香也是一臉樂和:「也只咱們七小姐想到這上頭去了,別人哪裡注意這個。所以說,七小姐就是聰明,太太您說是不是?」

  張氏連連點頭:「聰明是聰明,就是這舉止該得收斂收斂,還有話也不可亂說,皇上豈是由得你編排的!」

  林曉霜笑道:「我又沒說什麼壞話,皇上是明君,大人大量,也不會和咱小老百姓計較。」

  母女倆說笑著,去向林若琴道喜,林曉霜送的禮物是一套珍妍齋的頂級套裝,有胭脂、香水、面膏等等,這套東西珍妍齋是限量版,除了供給宮中的貴人,外面只有極少數幾套,反正配方大多數出自林曉霜之手,她才不在乎。

  林若琴收到禮物,果然如她預料的一臉驚喜,林曉霜道:「六姐姐出嫁時,若是不棄,由我來給你上妝如何?定然打扮出一個最美的新娘子來。」

  「傻丫頭,哪裡輪得到你,縣主出嫁,自然有宮裡的姑姑做這些事。」張氏笑道。

  林若琴卻喜道:「三嬸嬸,不要緊的,宮裡的姑姑那裡說一聲一准行的,我正想請七妹妹呢,咱們想到一塊兒去了。」她知道張氏的妝容都是林曉霜在打理,有了容光煥發的三嬸嬸作參照,她對林曉霜的技術很有信心。

  「只要你和宮裡的姑姑說好,到時候我就幫你上妝。」林曉霜興奮地說道。好多年不曾化過新娘妝了,她有些技癢。

  吳姨娘這邊,林曉妍興沖沖地問著:「娘,如何了?祖母怎麼說?」

  吳姨娘看起來神色疲憊,無精打采地說道:「老太太沒個准話,只說這事還得再商量商量,也不知她要和誰商量!」

  「是不是您孝敬祖母的東西太少了?家裡還有什麼好的,快些拿出來,再晚可就來不及了,我聽說二伯母可是一趟趟地往祖母房裡跑,從來不曾空手的。」

  吳姨娘搖了搖頭:「你也知道,這當家的是大伯家,公中都是按例分配東西,我手頭有的,還只是你爹給的一點私房,娘連嫁妝錢都全貼上了,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林曉妍咬了咬唇:「太太那邊……」

  吳姨娘冷笑:「你又不是她生的,人家哪會想著你,便是有點錢,也是留給她親生的女兒,若是她知道你有這心思,不定怎麼扯腿呢,還想著她給你說上話?再說了,老太太從來就不待見她,就算現在表面上好,那也是衝著別人的面子。」

  林曉妍喪氣地坐下,手托著腮沉思起來,想了一會兒,對吳姨娘說道:「對了,求爹爹啊,只要爹爹開口,太太那邊還能不從不是?」

  吳姨娘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這法子不錯,只是咱們不能直說,先計劃計劃,這樣……」

  母女倆嘀咕了半天,算計起了張氏的嫁妝。

  晚上林崇嚴回到家,林曉妍就去到父親跟前撒嬌,運氣也好,林曉霜母女都不在。說起進國子監讀書的事來,她帶著幾分委屈:「八姐姐是一定的了,她是祖母的親孫女兒,我也不敢和她爭,還有一個名額,五姐姐是二伯的嫡女,看樣子祖母也偏向她些,我就虧在這個出身上,爹,您得幫女兒想想辦法。」

  林崇嚴頭痛地說道:「出身是定了的,無法改變,我能有什麼辦法!」

  「爹,二伯母可是變著法兒討好祖母,連天地送東西過去,您要是疼女兒,可得幫幫我。」

  林崇嚴皺起了眉頭:「這……咱家的境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伯父做著生意,二伯母娘家也有些底子。爹如今還是個白身,也沒個一官半職,實在是……」

  林曉妍湊到林崇嚴耳朵,輕聲嘀咕了幾句。

  林崇嚴沉下了臉:「這怎麼行,萬萬沒有這個道理。」

  他聲音大了些,嚇得林曉妍「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吳姨娘走了進來:「這是怎麼了,剛才不是好好兒的,見著爹爹高興麼?」

  「姨娘,我的命可真苦啊!」林曉妍撲到吳姨娘懷中大哭起來,「您為什麼要生下我,若是早知道是這個命,當初您就不讓我來到這個世上受苦……」

  吳姨娘假裝問了幾句,隨後也展開了眼淚攻勢哀求起林崇嚴來,母女倆哭成一團。

  林崇嚴心煩地揮了揮手:「好了好了,別哭了,這事我來想辦法。」

  抽抽咽咽地停了聲,林曉妍乖巧地歪過去抱住了林崇嚴的脖子:「爹,女兒知道令您為難了,實在不行,就算了吧,誰讓我是庶出的呢,這也是我的命。」

  林曉霜雖然和父親親,但從來不會做這樣的舉動,只因她心中是個成年人,可沒有去抱老帥哥的習慣,林曉妍軟軟的身子貼近了林崇嚴,乖順的樣子讓他心頭一陣悸動,這是他的小女兒啊,若不是自己是個庶子,入不了老太太的眼,也不會讓她委屈成這樣,雖然她不甘,卻是那麼懂事,他如何忍心棄之不顧!

  「九小姐,都怪我連累了你!」吳姨娘上前跪下,抱著林崇嚴的大腿道,「老爺,不管怎麼說,九小姐也是奴婢身上掉下來的肉,希望她能有個好前程,求求您幫幫她吧,只要她有出息,奴婢就是死了也甘願。」

  林崇嚴歎了口氣:「起來吧,妍兒也別哭了,我答應了你們,自然會做到,你說說,大概需要多少銀子?」

  自家人還要送禮才能成事,林崇嚴心頭有些發冷,兒子的錢也要圈,這就是他的嫡母!

  「要比壓過二伯家送的,最少也得有一千兩銀子。」

  吳姨娘見林崇嚴鬆動了,索性獅子大開口,將她之前貼進去的數目一併說了進去,還誇大了幾分,實際上只需要三百兩銀子就夠了。」

  林崇嚴倒抽一口冷氣:「這麼多……」

  「娘那裡拿得出來,有一次她開箱時我無意中看到了,箱子裡滿滿的都是銀子,怕是不止這個數。」林曉妍不怕死地開口。

  林崇嚴也顧不得其他,驚訝道:「當真?」妻子的嫁妝他是知道的,嫁過來時有陪嫁的單子,壓箱銀也就三百兩銀子,何來這麼多?

  「真的,爹,我沒騙您!」林曉霜無辜地眨了眨眼,「莫不是娘賣南臨的田產時收著的?那些田地房屋應該值不少錢吧?」

  林崇嚴驚異不定,南臨的田產有這麼值錢麼?難道張氏真的瞞著他存了私房銀子?這也不是不可能,她知道吳姨娘生了兩個孩子後,心頭確實不怎麼高興,可是他是那麼信任她……

  因為這母女倆的貪心之舉,西院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林崇嚴夫妻相敬如賓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紅了臉,張氏在丈夫問出話後,就將買賣的單據翻了出來,全部摔在了他的面前,林崇嚴看了單據,上面的保人還不止一個,還有當地官府出具的市價證明,賣的銀兩比張氏交給他的還要低了,聽張氏哭訴母女倆起早貪黑靠給人刺繡和上山挖藥材賣,將銀子多添了些,林曉霜怕父兄知道了心痛她們,於是兩人瞞著沒說,他自知誤會了張氏,一時尷尬不已。

  也是林崇嚴性子直,若是他迂迴一點打探,沒準張氏真將嫁妝給了他,誰知道他直接就問起南臨的事來,張氏如今在女兒的影響下,不再那麼軟弱了,想到女兒小小年紀就拋頭露面,辛辛苦苦撐起這個家,卻還要給人中傷算計,一時怒了,對林崇嚴說道:「別說我清清白白,就算真如你所說我貪了,也別想我拿出來一分,我的嫁妝,自當給我女兒留著,誰也別想動,你若是覺得我有錯,你休了我便是!」

  孩子們聽到爭吵聲,都跑了過來,林念宗跪倒在地:「爹,您可不能如此啊,娘為了這個家,可沒少吃苦。」

  「娘,你別哭!」林念祖跑過去抱住張氏,伸手幫她擦著臉上的淚。

  林念堂也過來相勸:「爹,有話好好說,娘,您也別說氣話,一家人有什麼事不好商量的,說出來我們也幫著出個主意。」

  只有林曉霜冷靜地看著兩人,再看了看黑燈瞎火的西廂,猜到了事情與吳姨娘和林曉妍有關,鬧出這麼大動靜,所有人都驚動了,連外邊的下人都探頭探腦的,還是她讓蘭香去打發了,這兩個卻像是睡死了,半點動靜也無,若是不知情,那才是怪了!

  「到底是怎麼了?」她看了看林崇嚴,又看了看張氏。

  「你爹懷疑咱們娘倆私吞了賣田地的銀子,要娘開嫁妝箱子給他看呢!可憐你當初想著他們在京中受苦,上山下地地忙活半天,死命地掙了銀子帶過來,我苦命的女兒,沒人知道你吃的苦,娘可是看著的,咱不指望他們忘記咱半分好,可是平白無故中傷人,我也不是那軟柿子任人捏的。」張氏拉著小兒子的手,「念宗,念祖,今兒娘可是把話說死了,我的嫁妝銀子,就是你兩人也別想得半分,你們要錢,自己去掙,我的嫁妝全部留給霜兒,將來為她添妝,這箱子裡的東西,確實比我嫁進林家時還要多,但是都是孟夫人和其他一些貴人們賞給霜兒的,我幫她收著而已,若是誰覺得這些東西拿出來充了公,我倒要問問他們,是不是左手接了人家的,右手就要交給公中?合著咱們女人頭上戴的,身上佩的,也要拿來充了公了?還有一件事我還沒說呢,咱們曉霜陪孟家女兒進過宮,貴妃娘娘也是很喜歡她的,賞賜了不少好東西,是不是也要拿出來充了公,你們誰要拿?誰敢拿?」

  張氏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這些事是母女倆的秘密,她是第一次提起,當然,真相並非如此,賞賜也是有,都是些首飾,銀子還是林曉霜交給她的,但是張氏聰明地只撿著這個說。林崇嚴也是第一次聽聞,一張臉漲得比豬肝還紅,悔不該聽了吳姨娘與林曉妍的話,惹惱了張氏。

  「爹,您怎麼會如此……娘,我支持你的決定,妹妹的東西你只管留著,咱們誰也動不得,將來兒子有了出息,少不得還要幫襯些,哪有拿她的道理。」妹妹的本事林念宗還是曉得幾分的,若不是有她,自己也進不了國子監,就連偶爾遇上田司業,也會問問他的學業,問起林曉霜在家裡的情況,他不會傻到以為人家真的是看中了他的才學才對他和顏悅色,天下有才者眾多,尤其國子監更是人才輩出,不是每個人都能和司業大人說得上話的,他知道那是因為妹妹與司業夫人有來往,得了那位夫人的歡心。

  「娘,我也不要,等我長大了,掙錢給您和姐姐用。」林念祖也配合地說道。

  張氏含淚摸了摸小兒子的頭:「好孩子,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不枉你姐姐痛你一場。」

  到了這當口,林崇嚴只得和盤托出這誤會的根源,得知是林曉妍挑起的事端,林念堂的臉頓時黑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張氏面前:「娘,我代姐姐和姨娘向您認錯。」

  張氏冷笑道:「還以為你是個明白的,原來也一樣的糊塗,既然叫我一聲娘,你是為哪個出頭?把責任往你身上攬,只聽過母教子,姐教弟的,沒聽說過還有倒著來的。」

  林念堂趕緊改口,跪著遞上一杯茶:「是兒子說錯話了,娘,您請喝茶,別氣壞了身子。」

  林曉霜似笑非笑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林念堂,心道這個弟弟還真是識時務!居然算計起她的娘來了,林曉妍還真是成器,若是她們母女收了那些小心思,好好尊重張氏,少不得林曉霜也為她謀劃一下,她不是沒有考慮過,司業夫人手裡還有一個名額,只要她提,那位夫人必不會推辭,她想看看林曉妍能做到哪一步,卻是連連讓她失望。

  父母多年來從未紅過臉,竟然讓林曉妍一語挑起事端,林曉霜真的怒了,就算老太太想給林曉妍這個名額,也得問問她答不答應!

  入學考試

  三月初一,國子監女科考試如期舉行。因為參加考試的女學生都不是尋常人家子女,為體現考試的公平公正,國子監各科的官員做監考,整個考試現場公開,男學生們都放假旁觀。

  這一科的好幾個女學生都不錯,尤其是顏可久,司業大人有意讓這些女學員挫挫那些男生的銳氣,刺激他們更加勤奮,所以安排了公開考試。

  女學生們在宮中派出的女官引領下,進了一間靜室,領了統一的服裝穿在身上,衣裙皆是淡綠的顏色,林曉霜抽了抽嘴角,暗道這顏色真環保。孟言欣站在她身邊,神情略有緊張。緊跟著兩人身後的,是青河縣主和林家八小姐若秋。

  誰也沒有想到,最後的名額會給了待嫁的林若琴,林玉涵與林曉妍都沒撈著。因為是貴妃娘娘發的話,人家這名額本就是她給的,林家誰敢反對?

  林若琴在貴妃娘娘召見時得知了內情,是貴妃身邊得力的一位姑姑將消息透露給她的,原來林曉霜進宮提醒了貴妃娘娘,理由很簡單,既然是代表孟家出嫁的女兒,能在國子監學點東西,哪怕是一天半天,對她與孟家的名聲都是大有好處。聽到宮裡的姑姑提起林曉霜一幅熟稔的樣子,林若琴驚訝之餘,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這個七妹妹果然不是個簡單角色。那姑姑卻是得過林曉霜好處的,學了她的技藝,如今甚得貴妃娘娘看重,林曉霜又不藏私,教會她很多東西,她極為喜歡這個小姑娘。

  既然和貴妃娘娘有這樣的關係,林曉霜卻不為自己考慮,林若琴感動之餘,找到她,告訴她這個名額自己不要,讓林曉霜去,她說自己做了王妃已經夠風光了,反正很快就要遠嫁吐谷渾,入不入學對她來說不重要,若是林曉霜去了,卻能給她的未來鋪平道路。林若琴堅辭不受,要拉了她一道進宮,請貴妃娘娘改了人選。林曉霜拼她不過,只得告訴她自己有司業夫人保薦,一樣能入學參考。

  林若琴起初還半信半疑,只怕林曉霜是唬她的,直等到今日親自拉了她一道來到國子監,看她領了考試的號牌,這才釋然。林若秋先前只道林曉霜是來送她們的,見到她也入場,驚得瞪大了眼,呆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驚訝的人不止林若秋,當林念宗找到弟弟,匆匆趕來,擠開前面圍觀的同窗,找了個好位置站好時,在前方身著統一服色緩緩進入場地的幾十名閨秀中,不無意外地看到了自家的妹妹,頓時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鴨蛋。

  「念祖,那是誰?你看到沒有,左邊一排倒數第五個?」

  林念祖神色如常地答道:「姐姐啊,哥,你眼睛花了?」

  林念宗深吸一口氣,喜悅的同時帶了一絲怒氣,還有一點擔憂:「她竟然也來考試?看你的樣子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為何瞞著我?」

  「我也是早上才聽姐姐說的啊,是她讓我不要告訴你的,說是給你一個驚喜。」

  林念宗控制不住咧開了嘴,看著妹妹的背影,輕聲怪道:「她怎麼不早說,早些說明,我也可幫她輔導一下,考的時候有把握些。」

  林念祖打了個哈欠,毫不遲疑地答道:「姐姐可比你厲害,用不著你輔導。」

  林念宗無語地彈了弟弟一個爆栗:「你懂什麼,在你眼裡,她就是個萬能的,可她終究是沒學過那些東西……」他真是擔憂,害怕她在考試中出醜,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若是真的考個墊底的,落在京城這些仕子們眼中可就……他還指望著將來妹妹能找個好夫婿呢,能入國子監就讀的,都是有一定身家與才學的,是個不錯的選擇!雖然大虎的事他知道,可是大虎身在邊關,不知哪年才能回鄉,而且又有戰爭——再說了,他說過不會強求,如果能有一個男子樣樣超過大虎,對曉霜又好,又有何不可呢?

  林念宗摸了摸額頭,不服氣地輕哼一聲,轉過頭去尋找林曉霜的身影去了,不再理林念宗。他從小和林曉霜親近,一直都是姐姐在教導他,林曉霜說的故事道理都淺顯易懂,他學了去照直念白,連田司業都誇獎,在他心中,姐姐就是天下最能的人,別說哥哥,就是親爹林崇嚴也比不上!

  林曉霜邁著小碎步跟在隊伍中前行,到了場子中央,在擺放好的氈毯上依古禮盤膝而坐。她知道,這也是考試內容之一。四周聚集著國子監的男學生,前方樓台上是國子監的先生,眾目睽睽之下,閨秀們的臉上浮起了紅暈,與那淡綠的衣裙相互映襯,一個比一個顯得嬌艷。

  在宮裡的姑姑示意姑娘們可以說話,一會兒考試才正式開始時,孟言欣馬上朝向林曉霜輕道:「曉霜,你看到前面的樓上的空位了嗎?一會兒肯定有大人物要來。」

  「什麼大人物?」林曉霜也壓低了聲音問道。

  「不知道,不過看那擺設,是王侯才可坐的。」

  難道皇上會親自來觀摩?林曉霜搖了搖頭,這不大可能。答案很快揭曉,不一會兒,又有幾個姑娘進來,她們的座位卻是排在最前面,林曉霜在其中發現了兩個熟人,一是顏可久,一是阿岫。

  隨著這最後一批姑娘坐下,樓上也起了一陣騷動,然後便是幾個男女魚貫而入,依次在案前坐下,那華美的衣裳,珠光寶氣的配飾,差點晃瞎了林曉霜的眼。

  「啊!錦城公主也來了!」才聽孟言欣驚呼一聲,那邊裡姑姑宣佈了此刻起不許說話,林曉霜趕緊收回視線,乖乖地坐直,眼睛平視前方。

  樓台上國子監祭酒開始宣讀考試章程。如司業夫人所說,每科的最後一名,直接淘汰,共計六人,倒數第二和第三名,看總分成績而定,總分成績末位的三人,也是直接淘汰,單科倒數二三名不在總分末三位的,與總分倒數十名以內的再比過,前三名勝出,其他全部淘汰。而單科第一名直接通過,總分排名前六的,也直接通過。

  樓台上,身著銀色錦袍的男子有些漫不經心地將視線落在下方,坐在前排的延平郡主阿岫接觸到那目光,眉眼舒展開來,一絲淺笑在唇邊綻放,那笑容讓旁觀者中一眾男子差點失了魂。

  顏可久含笑著斜睨她一眼,眸中儘是狹促。

  樓上的燕王卻只是一瞬便調開了視線,目光無意地掃過眾人,落在看似認真聽講,實質上擺著淡雅笑容玩靈魂出竅的林曉霜身上,神色有了一絲動容,冷漠的臉上微現驚訝之色。他往後靠了靠,緊隨身後的祁亮馬上會意,俯身低頭。

  「一會兒完事,你不用親去送信。」他手指點了點下方,祁亮順著看過去,笑著點頭:「明白了,王爺!」

  祁亮覺得自己與這林曉霜還真是有緣,當年林中一遇,不過是個偶然,誰知道來了京城會再遇上,這也不算什麼,可是到了西北大營,燕王帶領大軍以雷霆之勢在三日內將脫脫人與他斡爾趕出關外,擺駕回京之時,王爺新提起來的都尉蔡大虎請他帶信回京,指定的收信人居然會是林曉霜。

  台下的人面帶微笑,輕闔雙目,一身淡綠,好似枝頭嫩葉,清清爽爽,透著一股靈氣,薄薄的唇略施了胭脂,竟然帶出幾分艷麗。初遇時瘦弱的稚女,竟然出落成了婷婷玉立的少女,祁亮有一絲恍惚。想起蔡大虎略帶靦腆的笑容,他微微一笑,那小子倒是好眼光!

  措手不及

  原以為會按六藝來分科考試,卻不是,禮儀是以考試中的表現綜合評定,不計分,無過就行,具體考的是倒只是五門,一考書畫,二考騎射,三考音樂,四考數,五考作文。從分類看,騎射並做了一門,可知這一項並非很重視,想來因為學生們都是女孩的緣故。

  今日參加考試的基本上都是官家小姐,誰都受過專門教育,就連林曉霜也由司業夫人細心教導過,並有好朋友孟言欣從旁提點,沒表現出什麼差錯。

  宮中姑姑的目光一個個從她們臉上掃過,而後向著主考的祭酒大人點了點頭,表示眾家閨秀禮儀過關,祭酒大人便宣佈開考第一科——書畫。有人抬了書案來,在每個女學生前方擺下一個,上面有文房四寶,出題者是田司業,他將剛才提筆在條幅上寫下的試題垂到樓台下,林曉霜抬眼一看,卻是以「春」為題,自由作畫一幅,並以畫為題,作詩一首,時限一炷香。

  也就是說,要在兩個小時之內做完這個考題,林曉霜邊挽袖研墨邊構思,想好了,提筆作畫,她擅長的花,慢慢勾描,幸好得練了幾年,又有司業夫人指導,這毛筆也算使得將就了。她畫的是梅花,一枝一葉,都用墨細細描繪出來,用的卻不是國畫的手法,平日用的是碳筆畫花樣子,如今換了軟性的毛筆,少不得要細心些,還好她對植物熟悉,又畫了不知多少次,如今熟能生巧,用毛筆倒也畫得不錯,只是慢了些,不過一個時辰,夠了。畫完後題了一首詩,正好在規定的時間內落下最後一個字。

  評鑒過程很有趣,頗有些現代選秀的味道,考官們依閱卷後各自的感覺,把絹花放置到每個考生的案頭,按優良中差給,優的給三朵花,良給兩朵,中給一朵,差就沒有,然後各等級的再來評定名次,也是以花為數,量多者勝,遇到同樣數量的,就再來PK一次,這個過程倒也不冗長,很快就完了。

  旁邊有博士用紙筆在已經記錄的號牌旁錄下各個考生的名次,當場公佈前三甲與後三名,然後封存交由祭酒大人保存。前三名裡,竟然有兩個是林曉霜認識的,第一名是顏可久,第三名是曾芙,怪不得曾芙那麼傲氣,原來確實是個有才的。聽到後三名中沒有自己的名字,孟言欣長舒了一口氣。

  林曉霜衝她擠擠眼,那意思是我都沒怕,你怕什麼,孟言欣笑了笑,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林曉霜抿了抿嘴忍住笑,瞪了她一眼。

  林若秋似是奇怪林曉霜是怎麼過關的,直拿眼□她,她對林曉霜不瞭解,可是從林曉妍口中,她沒少聽到林曉霜的壞話,只道三叔家的這位姐姐真的是個草包,哪裡想到林曉霜會出現在考場上,還沒被刷下去。

  最後一名的姑娘淚漣漣地離開了考場,其他人在考官的帶領下,起身向另一處場地走去。林念祖見姐姐經過,激動地叫著,使勁揮手,林曉霜發現了人群中的兄長和弟弟,綻顏一笑,朝他們偷偷比了個V字,迅速收回手。

  林念宗不知道這手勢是什麼意思,見林念祖也舉起手比了個同樣的姿勢沖林曉霜揮舞,便問他道:「念祖,這代表什麼?」

  「哥,你也有不懂的東西!」林念宗帶著一絲得意,看著哥哥揚起下巴道,「這個手勢代表了勝利!」

  林念宗搖了搖頭,還以為是姐弟兩個發明的暗語:「你倆發明的東西,又沒對我說過,我哪裡會知道?」

  林念祖急了:「才不是我和姐姐發明的,這個手勢明明就是勝利的意思,咱們大安往西再往西的那什麼國家,勝利者就叫威克特,他們的文字和咱們的方塊字不同,是些彎彎繞繞的符號,這兩根手指比劃的形狀,就是字母V。」

  「啊?」這下換了林念宗大吃一驚,看弟弟一本正經地樣子,他覺得有些好笑,「咱家念祖可出息了,連外國文字都知道啊,誰教你的?」

  「姐姐教的!」林念宗笑道,「姐姐最厲害了,田司業大人說她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就是說她比老師還厲害了。」

  林念宗一愣:「曉霜有老師?」還以為她睡得晚,是在燈下伴讀,陪念祖,如今看來卻是在自修。

  「就是司業夫人啊,司業師傅說了,夫人很喜歡姐姐,他都搶不過來,不過等姐姐進了國子監,她也就成了司業師傅名正言順的學生了。」

  「為什麼這些事我都不知道?」一絲苦澀浮上林念宗心頭。

  「哥哥你只忙著自己的學業,都很少與我和姐姐說話,當然不知道了。姐姐說了,咱們是鄉下來的,人家本來就瞧不起,總想找咱們的茬,不如低……對了,低調些做人,做自己的事,不用理會旁人,另外有了成績,也不要驕傲得意,不用向人炫耀,那是不好的行為。她說咱們要做君子,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淒淒。但是心懷坦蕩就好,若是有人欺負過來,咱們也不能忍了,要在有實力的時候還擊回去,讓那些小人長淒淒,哈哈哈!」越想到姐姐的說法,林念祖越是覺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周圍的人有聽到林念祖之語的,不由得莞爾一笑,心道不知誰家閨秀,既然能得田司業夫妻青眼相看,必定能在國子監大放異彩。因為當時除了林曉霜,青河縣主與林若秋、孟言欣幾個也衝著兩兄弟點頭微笑,更有其他人也在與熟人微笑招呼,於是沒有人知道林念祖口中的姐姐到底是那些笑意盈盈姑娘中的哪一位。

  祁亮眼睛亮亮地對燕王說道:「王爺,看來國子監招女科,確實有他的道理,如此女子若是埋沒閨閣,卻是可惜,只不知她是哪家的閨秀!」

  燕王斜睨他一眼:「你問問那孩子,不就知道了麼?」

  「這樣會不會太唐突了?」祁亮一愣。

  「那你就跟著那孩子,等比賽結束,不就知道了麼?」

  「可屬下的職責是保護王爺。」祁亮正色道。

  「六哥,你不過去麼?」前方的少女盈盈笑著回頭催促燕王。

  燕王沖少女點點頭,丟給祁亮一句話,邁步離去:「本王也想知道是誰家女子,你今日就跟著這小孩,他說了什麼,回去後一字不漏地報與本王。」

  祁亮抓了抓頭,有些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當今皇上因是馬上奪得天下,皇家獵場每年秋季都有狩獵活動,各級官員都會有幸受到邀請帶家眷參與,所以京中官員子女都有練習騎馬與射箭,只為了哪一天能夠得到這個機會,在皇上面前表現表現,同時也是互相攀比,藉機察人識人,嫡結姻親的好機會。

  第二科考騎射,分兩個場地,固定射靶與馬上箭術,題目一出林曉霜就傻眼了。前者她不虛,在鄉間幹慣了活兒,不似那些嬌小姐,臂力不錯,因為玩過射擊,感覺也很敏銳,準頭找得非常好,司業夫人專門請了個射箭高手教了她要領,練習了一段時間,她的箭術進步很快,關鍵是那位老師教得好,司業夫人說,神箭手教出來弟子,差不到哪裡去,別說是過關了,就算爭個第一也是可能的。

  司業夫人之所以強化林曉霜的箭術,是因為她的騎術太爛。儘管司業夫人是馬術高手,可是林曉霜還是沒在她手下學好這門技藝,她一上馬就會頭暈,不跌下來就算好了,做其他的更不可能,考試之前,她已經做好了這科拿最後一名的準備,她的樂感雖好,但不識樂譜,不會樂器,而其他閨秀是從小就學的,所以音樂這科也很危險,必須全力爭取箭術第一,數科第一,兩個正數第一抵消兩個倒數第一,其他科全力以赴,才能在總分上勝出。

  天賦好,不代表學什麼都一下子成高手,林曉霜學的時間還短,和那些學了多年的小姐們相比,能夠不墊底已經是奇跡了,司業夫人要她只需考進,有國子監老師指導,以後會繼續提高。

  可是她沒有想到騎術與箭術兩科並做一科考,國子監的考試還是很公平的,題目是今日才公佈,原以為,這兩樣會分開……

  本來她箭術可能得第一的,騎術只能倒數第一,那是一定的,但是現在,她一下就失去了一個爭取第一的機會,只能在倒數第一上掙扎,如果掙扎不上來,這番考試豈不是過不了?多日以來的辛苦都成了泡影,還不知會如何被人恥笑!

  比賽開始,馬上身箭,固定靶,每人一百支箭,以射中數和命中率來評判名次。林曉霜騎在馬上,臉色蒼白,這馬是從皇家獵場選來的,她運氣也不好,沒分到一匹溫順的,馬兒在那裡跳來跳去,她只顧著捏緊韁繩不讓它把自己顛下來了,箭一根也沒有發出去,於是最後一名,當得名符其實。

  圍觀的人中見到林曉霜的窘態,發出一陣哄笑。

  「看,那不是林家七小姐嗎?」其中有人是認識林曉霜的,正是在孟家遇到過柳瓚。

  「騎馬都不會還來考國子監,她是怎麼得到的推薦?喂!韓成宇,是不是你家那位舅母推薦的,可真會挑人才啊!哈哈哈……」倪桐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韓成宇皺著眉頭,悶聲說道:「才不是呢,我舅母推薦的可是另外兩位林家小姐,不是她!」

  眾人都射完了,孟言欣跑過來,扶著林曉霜下了馬:「曉霜,你怎麼樣?」

  林曉霜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事,其實那馬兒顛得她差點吐出來。

  曾芙走過來:「林小姐膽子真大啊,不會騎馬竟然也來參賽,令人佩服。可有哪裡不舒服?」因為有宮中的姑姑注意大家的言行,她沒有敢說太出格的話,只不過眼中的譏誚意味,讓林曉霜看得很明白。

  林曉霜笑了笑:「多謝曾小姐過問,我還好。」

  若不是有柵欄隔著,有人守著不許進入考場,林念宗兄弟倆差點衝過來。

  「怎麼辦,怎麼辦,姐姐居然不能騎馬!」林念祖非常意外。

  「終於有你不知道的事了,你既然總跟著曉霜,怎麼會不知道?」林念宗沉著臉,擔心地看著場內,「若不是你們瞞著我,我也……」一時想到了林曉霜是司業夫人教出來的,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馬術高手,不讓鬚眉的,頓時住了口。

  考官公佈最優,這次是一名武將的女兒得了,林曉霜不出意外,被宣佈為最差。林念宗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她哭起來,可卻見到場中的林曉霜對著孟言欣笑著說了句什麼,臉色也漸漸恢復了正常。

  秦容宣注視著台下的小女人,見她並沒有退出比賽,反倒去了抽籤處,抽取下一科音樂考試的出場次序,不動聲色的他眼波微顫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身上,久久未曾離去。

  那張小臉上的表情,他看得出來,是真正的不在意,似乎是一切早在她的意料之中,甚至沒有一絲慌亂與難過。她不知道考最末的,根本就是出局了嗎?為何還要繼續下一科,莫非後面的科目有她的強項不成?再強,除非她拿第一,否則不可能改變她的命運。秦容宣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興趣,她到底依仗的是什麼?

  棄權赴約

  祁亮一直跟著林念祖,想看看他口中那位談吐不凡的姐姐是什麼樣的人,結果在林念祖撲上前拉住林曉霜叫姐姐時,徹底愣住。雖說林曉霜是個機靈的小丫頭,可是無論如何也與他腦中才女的標準不相符。

  其實也難怪祁亮驚訝,因為在他的記憶中,林曉霜可是毫無大家閨秀形象,他還記得她雙手叉腰在林間扯開喉嚨歌唱的樣子,到後來幫燕王療毒,動作粗野,只能用「彪悍」兩個字來形容。今日在考場見到她已經是個意外,再看她的表現又是一個意外,剛剛還為她的馬上動作唏噓不已,內心掬著一把同情淚,馬上她又給了他第三個意外。

  這個妹還真是讓人另眼相看!祁亮按下心頭的悸動,上前打招呼:「林小姐!」

  暫時的失敗不算什麼,身為當事人的林曉霜不以為意,反過來安慰為她難過的弟弟,聽到祁亮的叫聲,抬起頭來,對上祁亮那難解的目光。

  「還真是到了哪裡,都能遇見你啊!」祁亮微笑道。

  是說自己陰魂不散嗎?林曉霜在心頭鄙視了他一下,明明是他找上來,又不是她跟著他。

  「真巧啊,祁大哥有妹妹也參加今日的考試嗎?」林曉霜問道。

  「沒有……」

  不等祁亮說完,林曉霜搶在前頭,壓低聲音說道:「那一定是紅顏知已了,不知道是哪家閨秀,沒準我也認識。」

  祁亮被她這麼一說,頓時紅了臉:「咳!我是陪王爺來的,延平王府的小郡主也參試了。」

  林曉霜當然看到阿岫了,卻不知燕王也來了,聽他一說,頓時恍然,了悟地點點頭:「那是那是,延平郡主應試,燕王自是要來看的。」

  祁亮覺得她的話有些怪異,一時卻也沒有多想。見到旁邊的兩兄弟定定地看著他們說話,臉上帶著好奇,沖兩兄弟笑了笑:「這是你的兄弟?」

  林曉霜這才想起來忘了介紹人,指著兩人對祁亮說道:「這是我哥哥念宗,弟弟念祖。」又對兄弟倆介紹道:「這位是祁亮祁大哥。」

  「你們都是國子監的學生?」祁亮問道。今日在場的,除了被邀請的官員和前來觀考的皇室子弟與他們的侍衛隨從,便只有國子監的學生了,但林念祖的年齡明顯很小,他不覺再次驚訝,莫非這林家的孩子都不是平凡之輩?

  林念宗已是田司業推薦進了太學館,林念祖雖未進學,卻是田司業的門生,跟著他幾個學館都有進過,也勉強算是國子監的學生,見兄長點頭,他也跟著點頭。

  「果然少年才俊,好好學習,將來考中功名,為國效力!」祁亮拍了拍林念宗的肩,這才提起正題來,「早上的考試結束了,林小姐是要回家麼?」

  「是啊!祁大哥有事?」林曉霜點頭,考試是個累人的活兒,她得回家去休息一下,下午考音樂,她抽的號牌居前,雖然說這一科她也不抱什麼希望,可是已經失了一科,再怎麼著也要垂死掙扎一下,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放棄,考題是什麼,畢竟還未知。

  「這樣吧,下午你考完後來找我,我有事找你……」有林念宗他們在旁邊,祁亮沒有說蔡大虎帶信的事,畢竟那人說了,東西讓他親手交給林曉霜,可沒說讓旁人知道,他琢磨著,這兩位沒準是瞞著家長偷偷私信來往。

  林曉霜想,也許是王府哪隻貓貓狗狗又病了,無奈地點了點頭。

  祁亮走後,林念宗問妹妹:「霜兒,此人官職不低,你們還提到什麼王爺郡主……」

  「是嗎?」林曉霜不以為意,她不知道官員品級如何,何況祁亮是武將,既然跟在燕王身邊,品級當然不會低,她當然知道,「哥哥是想問我如何識得他們吧?在南臨時我不是整天上山跑麼,跟捕蛇人也學了些療毒的法子和認了些藥材,延平郡主有只小狸貓中了毒,湊巧被我救了,得了不少賞賜呢,呵呵!郡主那時就住在燕王在南臨的府上,這位祁大哥是什麼官我也不知道,他讓我這麼叫他,我便叫了。」

  林念宗若有所思,這個倒也相貌堂堂,只不過年紀稍微大了些,不知家中娶妻沒有,看他的樣子,似乎對是在打妹妹的主意,他不由得起了警惕之心,告誡林曉霜:「不知他約你做甚,哥哥陪你去。」

  「不用了,哥哥,多半是小郡主讓他來找我的,若是祁大哥找我有事,方才就開口了,也不用另約時間,郡主談的多半是女兒家的事,你去了不方便。」林曉霜拒絕了林念宗的陪同,她也察覺出祁亮找她有事,不想當著兄弟的面說,便尋了這麼個借口。

  林念宗聞言臉紅了,也就順著妹妹的意思,不再提此事。

  和孟言欣以及相識的幾位閨秀打過招呼,林曉霜上了自家的馬車,林念宗和林念祖也擠了上去,加上他們三兄妹,正好夠坐,幸好因為林若琴封了青河縣主,林家派來接她的是最豪華的那一輛。

  「咱們可是沾了六姐姐的光了。」林曉霜上車後笑道。

  「七妹妹可別這麼說,是我沾了你的光才對,對了,我沒想到你不會騎馬,之前也不見你提半點,要是早知道,前些日子就陪你練練了。」林若琴看著林曉霜,臉上有著遺憾,「不過你也別洩氣,後面還有三科,妹妹好好考,不是說奪得第一就能通過嗎?你要努力爭取,說不定還有希望。」

  「謝謝六姐姐!」林曉霜苦笑,「我會盡力而為,騎馬無論如何我是過不了關的,就算能騎,在馬上射箭也是不准,我箭術還行,卻沒想到這兩樣一起考,罷了,也只有在其他科目上想辦法了。」

  林若秋眨巴著眼睛,突然說道:「七姐姐,你還考嗎?若是再考個倒數第一,那可就麻煩了。」

  林若琴顏色一變,喝斥道:「八妹,怎麼能這麼說!」

  「對不起,七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林若秋臉漲得通紅,擺著手想要解釋,卻又解釋不通。

  林曉霜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我明白,八妹妹不必擔心,我知道你也是為我著想。」林若秋說的其實沒有錯,下午這一項,她就極有可能再得個倒數第一,一個倒數,不過是退回家中不得上學,兩個倒數,那她以後的日子怕就不太平了,那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下午這一科,要怎麼對待呢?林曉霜思量起來。其實入不入學對她來說本來意義不大,她的主要目的是能進國子監的藏書館,查找學習有關資料,當然,那一品閨秀稱號背後的附加條件對她也有極大的誘惑,但要取得那稱號也是難上加難,不試試,她卻也不甘心。

  午睡了一小會兒,沒有理會全家上下異樣的探究的羨慕的各種目光,也沒有管林曉妍得知情況後妒忌混合著興災樂禍的臉,她睡足後便與兩位姐妹再次來到考場。

  下午的考試,可以說是一場音樂會,考校的是閨秀們的琴技,考生抽籤選擇樂譜,按譜彈奏。

  林曉霜欲哭無淚,不得不說她今日很倒霉,若是不限題材來個即興彈奏,她還有希望一鳴驚人,目前這個考法,對於她這個連樂譜都識不全的初學者,照譜彈奏無異於當眾出醜。

  思考了一下,她向考官遞交了棄權申請:「大人,這科我棄權,您以零分計吧,下面兩科我再考。」

  負責主考樂科的考官大人上午的考試也在,這個姑娘已經得了一個倒數第一還能來參加考試,不在意別人的目光,這份勇氣令他佩服,沒想到她開口就是棄權,那後面的考試她參加了還有什麼意義!

  「你想清楚了?」

  林曉霜點了點頭,得到考官的批准,也不看其他人,跟林若琴孟言欣道了別,鼓勵她們一番,逕自離開了。出考場的時候,她聽到後面宣佈六號考生棄權,七號考生上場,苦笑一下,六號,是個吉利的數字,對她來說卻是個不幸的數字。

  來到與祁亮約定好的摘星樓,說了六號雅間,今天她與這六字可是斗上勁兒了。小二領了她上三樓,進了六號房,祁亮還沒有來,是她來得早了。

  摘星樓是京城最豪華的酒樓,就在她的舒心齋旁邊,站在這樓上,可以看到舒心齋。林曉霜不知道祁亮什麼時候來,索性對小二哥說道:「訂下這雅間的主人還未到,我先去下面舒心齋看看,若是他來了,麻煩小二哥叫我一聲。」說話間,手中遞過一塊碎銀。

  一般的小二見客人出手大方,不過傳個話的事,定然是眉開眼笑地答應了,這摘星樓的小二卻很有素養,竟然不接。見他擺手,林曉霜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一時有些愕然。

  「姑娘只管去,祁大人來了小的會喚您,這銀錢小的卻是不能收,大人知道要怪罪的。」小二一臉惶恐。

  「你知道約我的是祁亮?他雖然是官,也管不了你吧,收賞銀又不犯法?」原來是祁亮的緣故,林曉霜卻覺得莫名其妙。

  小二撓撓頭,也不解釋,只是不接銀子,說了聲姑娘自便,一溜煙跑了。

  「不要便不要,還省下一筆!」林曉霜嘟囔了一句,下樓進了舒心齋,問了一下尤大姑,東西銷得很快,又該補貨了。

  「大姑,前回讓你請的針線娘子請了嗎?」

  「請了請了,小姐只管放心,都是數一數二的,心思也巧,一點就透,你要做什麼,只需要畫了圖樣子,她們都能看明白。」

  「那就好!你看看銷得快的東西,就趕緊補上,告訴大家盡心做,到了月底按根據各人的表現加工錢。」

  尤大姑笑得滿臉開花,連連應著,店裡如今又增加了兩個姑娘,如今是四個店小二了,新進的兩個是林曉霜買的,賣身契還在她手裡,幹活都很盡心,尤其聽到她們和另外兩人一樣待遇,簡直樂得找不著北。賣了身的人,主人家讓做什麼就做什麼,還不跟牛馬似的,誰知道這位主家居然讓她們做這麼輕鬆的活兒,還要另給工錢,這讓兩個丫頭高興壞了,直恨不得將林曉霜當菩薩供起來,她這裡才一坐下,那邊已經手腳麻利地泡上香茗,擺了些零嘴。

  舒心齋的規矩,是讓客人賓至如歸,這些也都是客人應有的待遇,兩個丫頭很會識眼色,林曉霜吩咐了她們遇到當自己是普通客人,果然就如此做了,雖然心頭雀躍,面上也沒有表現出半分。她們當然會幫著瞞著,畢竟她們的主人是林曉霜,若是給人其他林家人知道這是林小姐的私產,充了公可就沒什麼便宜可佔了。

  在這裡坐了半炷香的功夫,摘星樓的小二過來喚林曉霜了,知道祁亮來了,她便起身,像個客人似的假意和尤大如說了幾句,這才轉身去了摘星樓。

  進了樓裡,發覺竟然不是祁亮一個人,燕王也在,他穿著一身紫色長衫,衣襟袖口處鑲著金線,鄉了騰雲紋,髮束高冠,別人戴的都是白玉冠,他的卻是墨玉,與頭髮同色,隱隱露出幾絲霸氣,與他俊得有些邪氣的面容倒是相匹配。

  林曉霜打量著他,他也在打量林曉霜,雙目幽幽,帶著幾絲冷色,落在她的身上,讓她立時就打了個噴嚏。

  背過身掏出手絹擦了擦鼻子,林曉霜這才回過神來,向座位上的人福了福:「見過王爺!」

  「免禮。」秦容宣淡淡地說道。

  林曉霜直起身來,看到含笑坐在燕王身邊的祁亮,扯出一抹笑容來,問道:「請問……我可以坐下麼?」

  祁亮的笑容更深了,他覺得林曉霜很有趣,居然不怕燕王。

  秦容宣指了指自己的對面,沒有說話。林曉霜卻知道他是允許了,便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視線不可避免要落在對面那人的下巴上,他的下巴線條並不柔和,正中處有個小凹痕,正是這一點和那雙冰冷的眼睛,中和了他略顯陰柔的面容,不會讓人誤以為他是女人。當然,還有他的身材,他又長高了些,林曉霜雖然長大了,在他面前仍舊像是當初的孩子。

  三個人都沉默著不說話,燕王垂目喝著手中的茶水,薄唇與水做著親密接觸,讓林曉霜從下巴略往上抬的視線正好落在上面,唇形真好啊,讓人恨不得咬上兩口,和以前她喜歡的一個男明星的太像了,她看著看著,然後不由自主地嚥了一下口水。

  第一第一

  皇帝家的基因就是好啊,哪怕是個丑皇帝,也能娶到天下最美的女子,所以天家容易出美人,但是秦容宣,絕對算得上美人中的極品。他今年該有十九了吧,這個曾經令亂軍聞風喪膽的六皇子,十四歲上陣殺敵,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他的事跡是來京後林曉霜才從旁人口中得知,若是早點知道,初遇時她絕對不敢戲弄於他,幸好……他沒發現!

  對面的美男吃過她的口水哎!這樣一想,林曉霜頓時覺得無比窘迫。

  「給她!」秦容宣突然發話,林曉霜疑惑地睜大眼,看到祁亮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大大的布包,方方正正,遞到她面前。

  「什麼?」她詫異地問道。

  「別人托我帶給你的東西,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祁亮笑道。

  林曉霜打開布包,裡面是個篾片編製的筐,聞到一股藥味,她心頭一動,解開活動蓋上的鐵絲扭,看到了裡面的雪蓮等物。

  「啊!是大虎哥給我的嗎?你從哪裡遇到他的?」她抬頭,欣喜地看向祁亮。

  「我隨王爺出征西疆,回來時蔡都尉托我帶給你的。」

  「多謝王爺,多謝祁大哥!」林曉霜沒忘記向那個一直不說話的王爺道謝,「大虎哥成都了?上月他還只是個千夫長,對了,都尉的官比千夫長大吧?」

  祁亮噗哧一笑:「那是當然,他有勇有謀,王爺見他是個不可多得之材,臨陣提拔的。」

  「他是你什麼人?」一直不出聲的燕王突然問道。

  「鄰居家的哥哥。」林曉霜答道。不是她不想承認兩人的關係,而是大虎還在考驗期,兩人未正式定下,她身為女兒家,不得不顧忌,萬一大虎要是不遵守承諾,她好有退路,就是父母對老太太這邊,也只說了為她相中了一門親,口頭上定下了,男方在軍中,卻沒說是誰。

  「這些都是藥材吧?」祁亮問道,「你拿來做何用的?你又不是大夫。」

  林曉霜鬱悶地看他一眼,知道她不是大夫當初還硬要她去給小狸治病,這人還真是……「這是補藥,給家中長輩調養身子的。」林曉霜答道。

  「對了,你怎麼會參加國子監女科考試的?」祁亮問她。

  這種事沒有必要瞞著,林曉霜如實答道:「是田司業的夫人推薦了我。」

  「哦?」這次發出聲音的是秦容宣,「你有哪一點讓她賞識了?」

  「回王爺話,估計是因為與司業夫人志趣相投而已,具體她欣賞民女什麼,民女也不清楚,王爺想知道的話自己去問她好了!」林曉霜怎麼聽,怎麼覺得這話帶著一點諷刺意味,回答的聲音便也冷了幾分。

  祁亮忍不住在肚裡偷笑,他還沒有看到過哪個女孩子見到燕王不被他迷住,也沒有哪個人在他面前膽子還這麼大,就連阿岫郡主在燕王面前,也不敢發她的小姐脾氣,這個林曉霜卻是完全不同常人,不迷醉於王爺的美色,也不怕他的冷峻威壓。

  他以為燕王會生氣,可是沒有,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林曉霜半晌,說了一句話:「明日,別讓本王失望!」

  那人說完便起身走人,祁亮趕緊站起,跟著他出去,經過林曉霜旁邊,匆匆將一包紙遞到她手中,還對她擠了擠眼。

  「我跟他有啥關係!」林曉霜搖了搖頭,收起心中的不解,看向手中的紙包,原來卻是大虎的信。反正房間是有人包下的,她也就不急著走,坐著專心看起信來,厚厚的一疊,詳細講了大虎的生活與他在邊關的見聞,大虎知道林曉霜對什麼感興趣,講了一些當地民眾的習俗,還有脫脫人和塔斡爾人的衣著打扮,生活習慣。

  最後在信的末尾,竟然用另一種文字記下了一首歌詞,大虎說這是當地的一個土著民族很流行的一首歌,他學會了,將來唱給她聽。以前他總要林曉霜唱歌給他聽,林曉霜要他唱時,他總說不會,沒想到去邊關沒多久,竟然學會外文歌了。

  大虎同志是羞澀的,林曉霜猜測他一定知道歌詞的意思,可是他沒有寫中文,寫的是當地文字,很不巧,曉霜妹妹正好跟著司業夫人學習了這種文字,雖然還不大熟,但是慢慢翻譯,連猜帶蒙的,明白了歌詞的含義。怪不得大虎不敢直白地寫出來,因為這是首情歌。

  林曉霜翻譯完了,坐在那兒笑得前仰後合。原來歌詞大意是哥哥妹妹約會,想牽妹妹的手,被妹妹的兄長發現,推了一跟頭,再次約會想親妹妹的臉,妹妹的爹突然跳出來,打破了小子的頭,這哥哥歷盡艱辛,才娶才了心愛的妹妹,他發誓一輩子對她好,永遠不分手。

  「哼,狡猾的小子,還以為我看不懂!這要是我真不懂去找懂的人問了,豈不是惹人笑話。」若是大虎在面前,肯定要被林曉霜扭耳朵。

  收到情書和禮物,林曉霜的心情頓時大好。這時那個見過面的小二推門進來:「姑娘,訂好的菜您是在這兒吃還是帶走?」

  既然訂了吃的,那兩個怎麼就走了?林曉霜搖了搖頭,既然有人付了銀子,沒必要浪費,她站起身來:「可以外送嗎?」

  「可以的,您府上哪兒,咱們直接派人送過去。」小二道。

  「貓兒胡同的林府,知道嗎?」

  「是翰林院的林侍講大人府上嗎?」

  林曉霜記得大伯父好像就是這麼個官職,反正貓兒胡同只有她一家姓林,想來就是了,於是點了點頭。

  「那好,晚飯時我們會派人送去姑娘府上,您只管放心好了。」

  林曉霜沒有什麼不放心的,白食嘛,眼珠一轉,她吩咐道:「菜應該挺多嗎,你分成兩份,揀些適合老人家吃的,送到林家老太太屋裡,交給大丫頭聞竹,就說是三太太孝敬老太太的,其他的給我送到西院張太太屋裡。」

  「好的。」小二答應著出去了。林曉霜提著她的雪蓮又回到了舒心齋,她在這邊有間屋子,可以放自己的東西。

  等林曉霜回到家,已是傍晚,她踏進院裡時,摘星樓的飯菜已經送來了,吳姨娘看到一個個大食盒提進來,上面有著摘星樓的標記,知道那邊賣的都是價格不菲的珍餚野味,眼睛都綠了,還以為張氏會請一家子吃,結果食盒提進了屋,人家就把門關上了,直到她去傳開飯了,那邊卻說不用管了,讓吳姨娘和九小姐自己吃,一時氣得不輕。

  林崇嚴和兒女圍坐在張氏屋裡的桌前,吃得津津有味,林曉霜讓人每樣盛了點,送去給秋姨娘。林念堂竟然也在張氏屋中,他現在天天放了學頭一件事是給張氏請安,林曉霜他們倒也沒有排斥他,只是看到這邊在吃好的,他姨娘和姐姐卻沒有,他要走的,是林崇嚴將他留下了。

  林崇嚴現在根本不敢在張氏面前提吳姨娘的事,張氏說什麼就是什麼,眼見得母女倆是故意給那邊添堵,他也裝不知道,半點不過問。

  林念堂默默地吃著,林崇嚴和張氏夾什麼給他,他便吃什麼,自己一筷子也沒有夾。林曉霜想,這一頓山珍海味吃到他嘴裡,只怕是半點滋味也無。

  不一會兒老太太屋裡的大丫頭聞竹和月桂過來,剪了幾枝梅花送給張氏,並向張氏道謝,林崇嚴這才知道張氏還送了一桌去老太太那邊,不由得直咋舌,等人走了,他問道:「這得花多少銀子!」

  「放心,不會讓你出半個子兒!」張氏淡淡地說道。

  林崇嚴訕笑道:「我沒什麼意思,你的嫁妝銀子,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我決不過問。」

  「我的嫁妝是留給女兒的,這麼貴的飯菜,我可請不起,是人家看你女兒的面子送來的。」張氏瞪他一眼。她發覺女兒的話是對的,人善被人欺,女人在男人面前也不該表現太弱了,如今她硬氣起來,林崇嚴反倒沒了以前的強硬,事事都聽她的,她在心中偷笑不已,對女兒也放心了,這麼有計謀,將來嫁了人,她也不用愁她會被人欺負了!

  「什……什麼人這麼……我明白了,是孟家,果然財大氣粗啊。」林崇嚴捻著他那新留起來的幾根鬍子,搖頭晃腦地說道,「咱們霜兒真有本事,又做了什麼好事讓人家開心了?」

  「我哪裡知道!」張氏不耐煩地搖了搖頭,「聽念宗說,今兒霜兒考了兩個最末,明日她還要去考,我有點擔心呢,這孩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自有她的主意,你就不要操心了。」林崇嚴對這件事,倒是比她看得開。

  林曉霜晚上煩得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考試,只得抹了點寧神的香精在太陽穴,這才美美地睡去,一夜無夢。第二天起來精神很好,神清氣爽地去國子監,上午繼續考音樂,這一科比較費時間,昨天還沒考完,她坐在下面欣賞,權當聽了一場古典音樂會。半個時辰過去,音樂會終於開完了,第一名還是顏可久,她一人獨得兩個第一,轟動全場,林若琴竟然得了個第二,她摟著林曉霜,輕輕歎氣,林曉霜反倒安慰她說自己沒事,替她開心不已。

  當公佈最後一名的名字時,全場的目光都投向了林曉霜,連著兩個最末,她已經出了名,大家都擔心她受不了,就連顏可久也過來安慰她,誰料她摸了摸臉蛋,俏皮地笑道:「顏姐姐,沒想到你與我各得兩個第一呢,真是有緣!」

  孟言欣哈哈大笑:「霜兒妹妹你果然厲害!我要向你學習,下一科我就算得了最後一名也不怕,我會堅持考完。」

  「這就對了,」林曉霜笑著套了一句現代體育競技的台詞,「咱們重在參與!」

  緊接著比數科,考的有算術題,還有幾何題,林曉霜前身就是個理科生,沒幾下就算出來了,以無比驚人的速度交了卷。

  「哈哈,那丫頭看來是不會做,才這麼早早交卷,看來她要創造第三個第一了!」圍觀的男生中那個叫倪桐的說道,他喜歡曾芙那朵傲芙蓉,知道她對林曉霜沒好感,便跟著同仇敵愷了。

  不少人對他的話表示贊同,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林曉霜,這個女孩肯定是傻了,早早退出考試多好,這樣一來,名氣倒是有了,卻是惡名,以後誰家會要這樣的兒媳婦,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田司業前一晚和夫人談起林曉霜的事,被司業夫人罵了半天他們國子監,說女子又不要上戰場殺敵,考什麼騎射,還道這樣的人才若是不收進國子監,是他們的損失,她才學幾天就有那樣的成就,別說是人才了,簡直就是天才。司業大人很委屈地辯解了半天,說國子監又不是他說了算的,堅決地和夫人站在了同一陣線。

  今日看林曉霜頭一個交卷,田司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夫人可是發話了,今天林曉霜得不了個正數第一,回家司業大人就別想進她的房門,這是把徒弟受委屈的氣撒在了丈夫身上了!於是他匆匆趕過去拉住數科博士陳煥的手,就想把林曉霜的試卷拽過來:「這份試卷答得如何?快給我看看!」

  陳煥奇道:「司業大人對數科也有研究?」

  田司業這才想起,六藝中自己最不擅長的便是數科,尷尬笑道:「你來批卷,你來批卷,我只想知道結果。」

  「這個學生連失兩科,大人也好奇啊!」陳煥恍然點頭,目光回到視捲上,只一眼便發出了一聲疑問:「咦?」

  「怎麼了怎麼了?」田司業一陣緊張。

  陳煥也和倪桐想的一樣,以為林曉霜是不會答才交這麼早,沒想到一眼下去,試卷上清秀的字跡,明明白白地寫明了題解過程和答案,從答案看,完全正確,無一處錯,他不覺驚訝!再仔細看題解過程,不由得拍手連道了三個妙字。

  「此女原是擅長數科啊,可惜她前面……」陳煥目光炯炯地看向田司業,「大人,她若得了第一,能不能破格錄取?」

  田司業摸了摸下巴:「本來是可以,可是她有兩個倒數,其他大人只怕不會同意。」

  「這答題過程甚是妙,連老夫也不曾想到,這樣的人才不進數科館,實在是可惜。」

  陳煥激動地等到時辰到,所有學生都答完了,數科博士們又花了一刻鐘對答案,公佈了成績,林曉霜的名字第三次被考官念到,只是這一次她是鹹魚大翻身,得了個數科頭名,全場嘩然,嗡嗡聲不絕於耳。眾閨秀瞪著她的樣子,活像是在看怪物。

  顏可久上前道:「恭喜!」她是數科的第五名,果然是個全能型的才女。

  「多謝顏姐姐。」林曉霜笑道。

  「怪不得你半點不著急,原來是有把握的,」曾芙也過來了,「下一科,卻是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這誰知道呢?昨日我運氣不好,今日時來運轉了。」林曉霜笑道,「何況我一向不相信運氣,我相信實力!」

  曾芙低笑一聲:「那我們就等著看看林小姐的實力,要知道你最後一科若是得不了第一,可就入不了學了。」

  「多謝曾小姐提醒,我會記得。」林曉霜淡然而笑,並未被她激怒。曾芙冷哼一聲,帶著人揚起下巴走了。

  得最後一名的姑娘用哀怨的目光看著林曉霜,似乎是在責怪她不該將這個倒數第一讓出。林曉霜衝她咧了咧嘴,暗道:姑娘,你要好好保重,倒數第一難當啊!也許是林曉霜的際遇激勵了她,那位姑娘也不曾退出考試,繼續跟進下一場,領了號牌才走。

  孟言欣高興地摟住林曉霜的脖子:「曉霜曉霜,你怎麼能這麼厲害!」

  「輕點,我脖子快被你勒斷了!」

  下午考第五場,也就是最後一場,考的是文章,命題是:人生只百年,當何為?

  人人都在奮筆疾書了,只林曉霜呆坐在案前,閉目沉思良久。規定的時間是一個時辰,她足足想了半個時辰,幾乎所有的人都被她所吸引了。

  這一科因為考作文,所以觀眾離得遠了些,但是林曉霜閉目沉思的樣子還是能看得見。姐姐得了第一,林念祖早上樂翻了天,林曉霜答應他下午再奪個第一的,這會兒卻一動不動,他不安地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小聲地問道:「哥哥,姐姐不會是睡著了吧?」

  林念宗皺著眉遠觀妹妹的表現,亦是不解,卻不想讓弟弟擔心,於是說道:「不要緊,時辰還未到呢。」

  注意著林曉霜的,還有兩個人,他們站在樓台高處,在一個旁人看不見的角落俯視下方。

  「六弟,還不曾見過你對哪個女子有興趣,祁亮,你說的便是此女?」他看著林曉霜,唇角勾起,溫文爾雅的外表,與秦容宣有三分相似。

  不顧燕王殺人般的目光,祁亮無奈地回稟道:「潞王爺,正是她。」

  潞王秦容蘇笑瞇瞇地搖了搖頭:「人雖漂亮,可實在是太小了啊,六弟,你的口味真是與眾不同!」

  秦容宣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突然一陣青光交過,杯中酒化為一條直線,射向秦容蘇。

  秦容蘇身形一晃,卻不避開,張嘴迎了過去,青光入口,半點未濕衣襟,他笑道:「好酒啊好酒,多謝六弟!」

  秦容宣輕哼了一聲,沒有理他,目光被台下的人影吸引了。

  只見一直閉目的林曉霜驀然睜開了眼,磨墨,提筆,卻是雙手各一隻。為了怕意外發生,也為了各人的喜好,每個考生面前擺的都是一個筆架,上面有五隻毛筆,林曉霜挑了兩隻相近的,竟然左右手同時書寫,這下連燕王也動容,微微張口,輕輕「咦」了一聲。

  「六弟看中的人,果然不同凡響!」秦容蘇這次不是開玩笑,他說得很正經,盯著林曉霜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精芒。要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武功叫做雙手互搏,少有人能練成,秦容蘇恰好是這門功夫的傳人,可惜這功夫太難學,除了他的祖師爺,門派裡竟然沒人學會,雙手同書,雙手互搏,其實同源,只是一為文,一為武,他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認識下面這個小姑娘,好討教討教,若是得到了其中奧妙,說不定師門的遺憾就能由他來圓滿了。

  秦容宣被人稱為冷血王爺,秦容蘇也有一個外號——武癡王爺。這位皇子風流成性,武藝超群,卻不喜政務,只醉心武學,早就曾向父親提過要求,待戰事一了,國家統一,要放他自由,他要去研究武學。皇帝對這個兒子也是沒有辦法,准了他的奏請,南臨收復後,就允他離開了,將兵權交給燕王,他跑到深山老林逛了一趟,最近忽然想起這個弟弟了,回來看他,本來是看一眼就走的,卻從祁亮處探聽到不少好玩的信息,牽涉到了個小姑娘,於是他起了興趣,留了下來,硬逼著祁亮帶他來看林曉霜,於是有了今天的偷窺。

  林曉霜提筆疾書:「登高遠望,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天地有萬古,人生只百年,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夫人生在世,須知身不再得,此日不再得,幸生其間者,當不可不知有生之樂,亦不可懷虛生之憂,苦中行樂,樂中品苦,常行悅心之趣,勿生失意之悲,處世不宜與俗同,亦不宜與俗異。誘而不惑,若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

  林曉霜的字排列得整整齊齊,先前她計算過了,一行寫二十五個字,她同時書兩行,共五十個字,寫了十行正好達到規定的最少五百字要求,之前閉著眼,是在想怎麼寫,並將之默下來,她的記憶力超群,雙手齊書,其實是她最大的秘密,林曉霜是用右手,而本質的她,是左撇子,所以兩隻手她都能夠寫。

  國子監的考官們都注意到了這個三個第一的林曉霜,她提筆答題時,就連祭酒大人也看得呆住,直到她收筆,所有人都呼出了一口氣。未待她起身交卷,看到香爐中的香馬上就要到盡頭,祭酒大人卻是耐不住了,親自走下考場,站在了林曉霜身邊。

  「答完了?」親切的話語,讓有些恍惚的林曉霜回過神來,她忙起身道:「大人,小女答完了。」

  祭酒大人直接從林曉霜手中接過試卷,拿到了評判席,坐下審閱起來,只看第一句,他便開始點頭。

  林曉霜之前就猜想過,想了半天,這畢竟是女科,命題談的多半是人生修養,不會談治國之策,果然猜對了。她們是女官,要學的就是修養品德,學的是處世之道,做人之道,若是去談治國,談理想抱負,只怕國子監也不敢錄取這樣的人。

  評判結果直到一個時辰後才揭曉,其間等得人心惶惶。林曉霜再次成為全場的焦點,這時她已經靜下心來了,就算是考不上也沒什麼了,她得到了一次鍛煉,以後跟著司業夫人,還是一樣能夠學到許多東西。

  祭酒大人深深看她一眼,起身公佈了最後一科的考試結果,也不知是不是吊人味口,這次他居然倒著念。孟言欣得了倒數第三,險險過去,不知道總分如何。念到第二名時,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因為京中第一才女顏可久是第二名,那麼,第一名是誰?

  「六弟,你猜會是誰?」秦容蘇湊到秦容宣跟前,笑得像隻狐狸。

  「這還用猜?」秦容宣白他一眼。

  「第一名:林曉霜!」不知是不是錯覺,祭酒大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祭酒大人緊接著張貼出了各科的成績,令人驚訝的是,書畫考試那裡,林曉霜的名字赫然排在第四。

  「過關了!」林曉霜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芒,笑容綻放。

  秦容蘇摸著下巴盯著她:「笑得好美,六弟,怎麼辦?我也對她感興趣了!你把她讓給我吧!」

  「呯!」回答秦容蘇的,是一拳頭。

  王子來了

  林府三位小姐均入了國子監,這是莫大的榮耀,老夫人吩咐了下去,府裡擺宴,所有下人均有賞錢。雖然要往外掏錢讓李氏很是心疼,不過自己的女兒進了國子監,這錢花得也不算冤。

  對於林曉霜的突然脫穎而出,又引起一陣熱議,知道是司業夫人的賞識後,老太太看林崇嚴夫妻的目光又柔和了幾分。孟家給的兩個名額,相當於是交換條件,而司業夫人與林家可沒有什麼利益關係,所以這完全憑的是林曉霜自己的人氣,加上國子監考試的兩個份量最重的第一擺在那裡,李氏和秦氏都不由暗暗妒忌,為何自己就生不出這樣一個女兒!

  熱熱鬧鬧慶祝了幾天,林氏三姐妹進入了國子監開始了她們的學習生涯。重回課堂,林曉霜的心情還是有些激動的,但是一個關鍵的問題擺在了她的面前,那就是選擇班級的問題。

  按照特長和成績,各閨秀被分到了不同的學館,林曉霜沒想到,這裡的課程設計與現代的大學在某些地方很像,比如有一些課,是公共課。因為國子學主要是針對在職官員進修所設,所以對沒有功名在身的學生來說,太學館是最好的選擇,也無異於是眾學館中最好的,集中了課業最優、知識最廣的眾多學子,他們在這裡汲取知識,備戰未來的科舉,基本上在太學館深造過的,沒人考不上舉人的。

  雖然女科的學生們將來不用參加科舉,但是能夠進入最高學府學習,對她們來說是無上的光榮,以顏可久為首的,成績排前的大部分閨秀,都被分進了太學館。林曉霜的總分成績達不到入太學館的標準,如果退而求其次,可以進入四門館,可是她的文章是最好的,兩個第一中,還有一個是數科,她繪畫的手法與書法的別具一格,也引了書畫館的注意,所以分配的時候,竟然引起了爭議,太學館、四門館、律學館與書畫館都爭著要人,這讓林曉霜自己也始料未及。

  司業夫人得知狀況,樂得合不攏嘴,得意地瞟了一眼丈夫:「我教出的弟子,如何?」

  田司業配合地說道:「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夫人可想好了執教國子監女科的事?」

  司業夫人搖頭:「你知道我不喜俗務纏身,有這一個弟子就夠了,你還是替我回絕了祭酒大人的好意吧。」

  「你不給你的弟子指點一下嗎?現在四個學館爭著要人,她到底要進哪個館,若是定了,我好幫她想辦法。」

  「問我有什麼用,自然是隨曉霜,我猜就算你徵求她的意思,她也會隨便你安排。」

  「為何?」田司業不解。

  司業夫人微微一笑:「因為不管她進哪個館,都一定是國子監最優秀的學生。」

  田司業笑了:「你倒是有信心,她不是還有兩項弱點麼?」

  「那是因為她沒有學過,慢慢教導,我相信她會超越所有人。」司業夫人肯定地點點頭,「夫君,你相信嗎?她將來一定會大放異彩,成為世間女子的傳奇!」

  四館爭執引起了京城才女們的妒忌之心,她們這些成名已久的閨秀,竟然還不如一個考了兩科零分的人吃香,這讓姑娘們的心頭很是不平衡,包括一向自認氣度過人的顏可久心情都有些微妙,只是她沒有表現出來。

  「但願她不要進太學館才好,我可不想與那樣的人同班。」曾芙冷著臉對幾個好友說道,「先說好了,若是她分來太學館,不許你們理她。」

  「她應該去律學館吧,一篇文章說明不了什麼,不過是湊巧合了考官大人的眼緣。律算可能倒是真的擅長。」

  「但願如此,她最好有自知之明。」

  田司業徵求林曉霜的意見,建議她選擇太學館,林曉霜思量半天,最終還是選擇了四門館,原因無他,只圖清靜爾,對她來說,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學習,她的主要目的其實是藏書館,所以分在哪裡讀書,區別不大,她主要靠的是自學。

  林若琴在太學館,林若秋在書畫館,三姐妹不同班,選擇四門學館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孟言欣也在那裡。

  誰都道林曉霜運氣好,連她自己也覺得這一年的運氣太好了,卻不知四館搶人也有原因。以林曉霜這樣的家世,國子監的這些官員犯不上討好她,真心想要她進館的,應該只律學館了,另外三館之所以尋了理由來搶人,是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

  考試過後,潞王回京的消息便傳開了,這位出了名又極受皇上寵愛的閒散王爺跑到國子監,對祭酒大人說了,讓他在不違規的前提下,多照看林曉霜。祭酒大人不敢問,只能依照吩咐辦事,這命令又傳達到了下面,有心人一打探,便知道了原委,於是才會出現搶人的一幕,這不過是為了討好潞王。雖說潞王未擔任任何職位,但是誰都知道這位王爺一句話,便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潞王做了這件事,就跑到弟弟面前去邀功:「小六啊,你整天擺著張苦瓜臉,可是難以討到女孩子歡心的,你那小心上人表現太過搶眼,只怕不屑的有之,嫉妒的亦有之,你明明心裡牽掛著,還裝什麼死相,哥哥幫你打過招呼了,不怕有人欺負她了。」

  「要你管閒事!」燕王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摸了摸鼻子,潞王爺討好地笑道:「六弟的閒事,我當然是要管了,別人求我管我還不定管呢,怎麼樣,介紹那姑娘給哥哥認識一下?」

  燕王的臉更冷了,直接來個不理人。

  潞王不死心地問道:「就這麼寶貝她?見一面都不許嗎?你不介紹我認識,我自己找上門去!憑本王如此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姑娘一見我還不得芳心暗許,你可不要後悔!」

  祁亮看著潞王遠去的背影,有些擔心地說道:「王爺,潞王真的去了。」

  「不用管他!」燕王說道。

  祁亮提心的不是林曉霜,而是潞王,他對林曉霜有信心,與燕王的第一次見面,那姑娘可是讓有潔僻的燕王吃下了她的口水,風流的潞王不知道會遭遇什麼?

  全家最開心的當數林崇嚴了,三個孩子都進了國子監,送來請他教的學生更多了,束脩多還是其次,學生家長們見了他都是連聲恭喜,真道他會學識淵博,教的孩子個個有出息。

  吳姨娘最近徹底沒了聲氣,做什麼都是靜悄悄的,林曉妍也變得沉默了,不像以前那麼愛在父親和兄長面前撒嬌。林崇嚴閒時教導吳姨娘所出的一雙子女,讓他們好好跟著兄長姐姐學習,平時有什麼不懂的,要多向兄姐請教,林念堂點頭稱是,林曉妍卻只是低垂了頭不講話,儘管弟弟勸了她半天,她依舊是不甘心,在她看來,自己比林曉霜強得多了,只苦於沒有那個運氣,換了是她參考,絕對不會像那個鄉下丫頭考末等,她相信自己也一樣能拿幾個頭名。

  林曉妍鑽進了牛角尖,她覺得這一切本應是屬於她的風光,就因為林曉霜是嫡女,擋在了她的前面,所以原本屬於她的一切都被林曉霜搶走了。

  林曉霜不傻,她察覺得到林曉妍那種帶著嫉妒與恨意的眼神,她也不虛,壓根不再理會。

  生活照舊,在四門館的學習很有規律,下課休息時,身邊有孟言欣陪著說話,四門館的學生大多出身寒門,林曉霜算起來是世家出身,開始同學之間有些疏遠,接觸的日子多了,便也打成了一片。

  林曉霜的性子是極惹人愛的,她說話風趣,博聞強記,腹中故事又多,最重要的一點,她會說很多種方言,就算不會說,學幾天也會說得很地道,那些外地來的同學們先因這一點喜歡上了她,她不會像京中的其他學子,嘲笑人家不甚標準的官話,她會用對方的家鄉話與與人交談,讓那些外地來的學生覺得,似乎她就是他們的老鄉。

  每一地的人情風俗,她似乎都瞭如指掌,同學們問她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林曉霜搖頭,回答說這些都是從書中知道的,由此讓大多數人更佩服她了,衷心認為她的第一不是憑白得來的,那些說她壞話的人是出於妒忌,因為她書讀得多,學得多,記得多,比很多人都強。

  時間長了,國子監的學生們發現了一個現象,四門館的學生課間都不愛出來,經常圍在一起討論,說得眉飛色舞,而大多數時候說話的是林曉霜,同學們圍在她的課桌周圍,或是請教問題,或是聽她講故事,四門館成了國子監最團結的一個班級。

  這一日大家正在津津有味地聽林曉霜講海國夷事,外面匆匆跑進來一個學生,興奮地叫道:「特大消息,咱們國子監來了幾個外國學生,大家快去看,還有幾個是黃頭髮藍眼睛。」

  「真的嗎?來了幾個?是哪兒人?是不是林同學講的西州人?」

  「好像是跟著吐谷渾王子一道來的,有五六個,他們是來我們大安求學,想學習中原文化,皇上特准了他們入國子監學習。」

  吐谷渾王子?那豈不是林若琴未來的繼子?難道是吐谷渾單于諾波來迎親了?

  林曉霜拉了孟言欣的手,與大家一起跑出去,外面的學生已經擠成了一堆,走廊上迎面來了一行人,果然有五六個異國裝束的男女,國子監祭酒和兩位司業也都陪著,走在前面的三人,左邊的是燕王,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一本正經,中間的男子黑髮黑眸,英俊強壯,身著吐谷渾人的長袍,定是吐谷渾王子了,而右邊那位長著一雙桃花眼,容顏俊美,面色白皙的男子,卻是前些天在去舒心齋的路上被林曉霜戳眼睛外帶踹了一腳的登徒子。

  聽到司業大人喚那人王爺,林曉霜揉了揉眼睛,沒錯,就是他!可是這不是那個死人妖嗎,怎麼會?看到那人往這邊看過來,林曉霜趕緊伸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小丫頭,你躲什麼?」潞王速度很快,笑嘻嘻地來到林曉霜身邊。

  所有人都驚異地看著林曉霜,林曉霜咳嗽一聲,放下了手。

  「大家還不見過潞王爺與燕王爺!」祭酒大人分別指了指兩人,向學生們說道。

  「見過王爺!」

  「免禮。」一聲冰冷,一聲熱情,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顯示出了這兩位王爺的不同的性子。

  「這便是我們的四門館……」祭酒大人對外賓介紹道。

  燕王玩弄著手上的扳指,站在潞王身邊,對林曉霜點了點頭。

  「丫頭,你膽子不小!」潞王爺笑得有些獰猙,他以為林曉霜接下來會很惶恐,沒想到她臉上飛快地浮起一絲甜美的微笑,「初次見面,請潞王爺多多關照!」

  潞王一愕,隨即浮起一絲詭異的笑:「那是,本王一定會好———好——關照你!」

  若琴易夫

  「曉霜,沒事吧?」等那群貴人走遠了,孟言欣悄聲問道。

  林曉霜搖了搖頭,雖然潞王笑得很獰猙,可不知怎麼她下意識地覺得這人不是個狠角色,如果他要報復她,早就該來了不是嗎?其實當她伸指踹腳命中目標撒腿跑開後,那人雖然叫抱著身子縮成一團,卻還有力氣對她喊話,就知道他傷得並不深,心慌意亂地回頭看過一眼,當時似乎張可惡的桃花眼滿含著笑意,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如今看來卻是不假。

  武癡潞王,她雖然以前沒見過,卻早就聽過,在南臨的時候就聽說了,這位王爺除了武功,還有個很大的愛好,就是惡作劇,只是她不明白為何挑上了她。

  六個外國學生,其中兩個是吐谷渾王子,聽名字一個叫伊加,一個叫卡迪,另個四個,一個來自墨赫,名叫施洛耶,三個來自撒爾罕國,分別叫做羅克、安和波萊卡,金髮碧眼的帥哥便是這三位,他們都是本國的貴族,到中原來,只為遊學。撒爾罕國與墨赫的來客會說一點吐谷渾話,吐谷渾王子能說幾句簡單的大安話,他帶了一名譯官,是中原人士,有那名譯官在,言語上倒也沒有麻煩。

  以上信息都是林曉霜聽來的,譯官譯的只是部分對話,那些人之間的單獨交談,並沒有譯過來,她聽到施洛耶對羅克說,大安國的女子長得好嬌小,不過看起來很溫柔,不像墨赫的多是母老虎,不如回家時娶一個帶回去。羅克聽了只是笑,波萊卡接過話去,說羅克有未婚妻了,他沒指望,自己倒是可以考慮。

  悄悄地聽了一陣,從他們的對話中,林曉霜判斷出墨赫是一夫多妻制,撒爾罕國是一夫一妻制,吐谷渾是兩種混合,自由結合。

  孟言欣得到過哥哥的明示,知道林曉霜與燕王相識,如今看來,不止是燕王,潞王也與她相識,她有些奇怪,按說林曉霜既然是燕王的人,為何潞王爺見了她會是這般模樣?聽到林曉霜說無事,她也就放下心來,是了,有燕王在,她擔什麼心,沒準潞王爺就是故意捉弄她的。

  兩位王爺孟言欣都見過,進宮尋姑姑時,遠遠的見過幾次,姑姑告誡過她,這兩位王爺都是惹不得的,所以她盡量地躲著他們,沒直接碰過面。燕王今年十九,潞王今年二十六,都沒有娶親,雖然那兩張俊顏也曾讓她心跳得像小鹿奔跑,可是她知道這兩個人都離她太遠,沾不到,也沾不得。

  姑姑的意思是想將她許給太子容豫,容豫是皇后之子,與燕王同歲,只大月份,很快就要到二十了,他是儲君,要娶的不是一個兩個,宮裡已經在張羅著為他選妃。不過爹爹對此事卻持反對意見,他說皇上沒有這個意思,如果孟家硬要湊上去,只怕適得其反,而且一來孟言欣的性格也不適合宮闈,二來她不可能做正妃,所以這件事還沒有定論。

  孟言欣對太子的感覺倒還好,溫文爾雅,容顏俊秀,只是看他經常咳嗽,聽說身體不大好。今天見到兩位王爺,她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拉了林曉霜閃到一旁,湊在她耳朵邊說了出來。

  「你說我是該聽姑姑的還是爹爹的?」她徵求林曉霜的意見。

  「為什麼要聽他們的?你自己的意見呢?」林曉霜問她。

  孟言欣扯著衣角,羞澀地低著頭:「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想請你幫我出出主意,姑姑一向疼我,她說只要我願意,就會說服爹爹,就算不能當太子妃,當個側妃也是好的,將來可以像她一樣。」

  林曉霜覺得孟春江的決定是對的,他這個女兒確實不適合皇宮生活,作為好朋友,她沒有應付,詳細給她分析了嫁進皇宮的好處與壞處,講了個故事來給孟言欣舉例,說明宮庭鬥爭的複雜性,末了說道:「如果你能像故事裡的妃子一樣有手腕,狠得下心來,那麼我建議你進宮,如果不行,還是遠離宮庭吧,在那種環境下,單純的人傷不起!」

  孟言欣聽得一愣一愣的,拍了拍胸脯問道:「曉霜,你不是嚇我的吧?怎麼我姑姑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些,我每次去看她,她看起來都很好啊。」

  「你姑姑還沒有碰到過這些,那是因為咱們大安才建國沒幾年,皇上正當盛年,沒有人敢作亂,但是你看歷朝歷代,這樣的傳說還少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再說了,嫁給太子,太子將來是要當皇上的,一入宮門深似海,要想出來就難了,你這麼喜歡到處跑,受得了被困深宮嗎?」其實孟貴妃何嘗沒有碰到,不過她被蒙在鼓裡,孟家也不知情罷了。

  孟方欣想了想,覺得林曉霜說的有道理:「是了,這一點是最麻煩的,姑姑都不能出宮來,想我了只能我去看她,還不能經常去,宮中規矩太大了,我是女孩兒家,倒還好能常常進宮去探望,爹爹和哥哥們,可是幾年沒見著姑姑了。」

  「所以啊,你自己斟酌吧,若是你進了宮,將來我們見面也難了,還得你召喚我,我才能進去。」林曉霜笑道。

  「那還是不要了,我得想辦法早點告訴姑姑,今天我就進宮去給她說。曉霜你怎麼懂那麼多?一點都不像個小姑娘,倒比我姐姐還厲害。」

  「你沒聽說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嗎,」林曉霜笑道,「想得多了,做得多了,自然就懂得多了。」

  孟言欣笑著摟住她的肩頭:「我捨不得離開你,不如我們約定以後永遠在一處吧!可惜你有婚約了,不然嫁到我家做我二嫂,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有我為你撐腰,你又這麼聰明,我二哥喜歡聰明人,他一定不會欺負你。」

  林曉霜哈哈笑道:「可真是傻話,就算我嫁到你家,難道你就在家呆一輩子麼,你出嫁了一樣也見不到我了啊!」

  孟言欣喪氣道:「對了,我都沒想到這點。這樣好了,以後我們嫁到一處,可以經常見面,對了,你那位未婚夫是哪裡的?你見過他嗎?對你好不好?」

  林曉霜噗哧一笑:「他如今可是居無定所,等他定下來了我再告訴你,我和他早就認識,他對我也很好。」

  孟言欣羨慕地說道:「真好!」

  放學時在馬車上,林若秋興奮地說著話,還拉了林若琴的手問她:「六姐,你看到那個吐谷渾王子了嗎?是黑髮黑眼,不像他們說的是綠眼珠,和咱們大安人一樣呢,而且鼻子更高,長得更俊,雖然膚色黑些,但是這樣更顯英雄氣概。」

  林曉霜第一次發現林若秋話這麼多,說起來沒完沒了,像前世追星的小女孩,滿眼都是粉色泡泡。她忍不住笑起來:「那八妹妹覺得那金髮藍眼的三個人長得很嚇人嗎?」

  「也不是啊,他們長得也很好看的,只是……感覺怪怪的。」說完又轉向林若琴,「六姐姐,你說吐谷渾王是不是也來了?你就要離開我們嫁去那邊了嗎?」

  林若琴眼神一黯:「想必是吧。」

  雖然猜測吐谷渾王七老八十了,但是畢竟沒有真正見到人,還有一絲希望,有孫子的男人,像自己的父親,二伯,其實也不算老,聽說那邊的人結婚更早,她甚至希望過吐谷渾王比父親要年輕些,可是今日見了兩位王子,她便知道這個想法不可能了,這兩位王子都是年近三十的人了,還是吐谷渾王最小的兩個王子,上面還有好幾個哥哥姐姐,那吐谷渾王,該得有多老!

  林若琴無聲苦笑,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這是自己的選擇,她挺直了身子,對上若有所思的林曉霜,重新振作起來:「看來,我很快就要離開家了,七妹妹,我的出門妝還要你出馬呢,你可要信守承諾。」

  「當然不會了,六姐姐!」林曉霜笑道。

  三人回到家,才下了馬車,卻見林若琴身邊的大丫頭明兒喜滋滋地迎了上來,衝著三位小姐一福,然後說道:「奴婢給六小姐道喜了,老太太讓奴婢在這裡候著,請小姐放了學立刻去正房一趟。」雖然說封了縣主,不過林若琴沿用了以前的稱呼,讓丫環依舊叫她小姐。

  「可知是什麼事?」

  「是小姐的聘禮下了,好多,一共六十二台,沉得厲害,要幾個人壯漢才能抬起來。新姑爺家那邊來人了,要請小姐去相見,有事商量,一直等著。」說起嫁妝,明兒的眼珠子光彩卓然。

  林曉霜沖林若琴點點頭,轉身就要回自己住的西院,卻給林若琴扯住了袖子:「七妹妹,你同我一道去。」

  林曉霜無奈地說道:「六姐姐,老太太要見的人是你。」

  「我知道,你陪我去吧,好妹妹,反正是我硬拉你去,老太太那裡不會怪責你。我……我有些緊張,你陪著我去,給我壯壯膽吧!」

  見她一臉慌亂,林曉霜只得答應。林若秋也跟著湊熱鬧,非得跟了去,結果就成了三姐妹一起。

  才進了院子,便見一群異裝漢子,神色英武,管家正招呼著在偏廳喝茶,正房裡老太太帶著李氏,正和一個身著胡服的美艷婦人對坐,那婦人身邊有七八個服色鮮艷的女子,垂手而立,看樣子是奴婢。

  見到三姐妹進來,老太太像是見到了救星,趕緊起身拉住林若琴:「我的兒,你可來了。」轉向那美艷婦人,笑道,「這便是青河縣主了,嬤嬤要說什麼,這下可以說了吧?」

  原來這些人等在這裡,是有事要專門和林若琴說。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林若琴一通,嘰哩咕嚕說了一串話,幾個大安詞,幾段吐谷渾話,真真可說是在說胡說了,聽得林家人一個個面面相覷。

  老太太莫名其妙地看著林若琴:「她說什麼?什麼老王,什麼禮的?」

  「我……我不知道啊!」林若琴茫然道。

  婦人停了下來,一臉發愁地自言自語著。

  開始她的語速太快了,林曉霜也沒聽懂她在說什麼,這會兒她放慢了語速,她便聽清了,只聽她低聲說道:「都怪伊加王子不聽話,把譯官帶走了,明明說好會趕回來的,現在居然不見蹤影,今天是吉日,必須今日下聘過禮,讓新娘子依咱們的禮節燒一炷安息香,免得老汗王的靈魂記掛,不得安息,這下可好,說不清楚,這禮要怎麼行啊!可惜我只是聽得懂,又說不利索中原話,真是……」

  林曉霜一時詫異,問出了聲:「這位……伊加王子不是要到國子監唸書嗎?我們回來時,聽到我們大安的王爺要請他喝酒,這會兒想來是喝酒去了,你說老汗王……莫非你們吐谷渾現在的汗王是新的,什麼時候授的大典?」

  「啊!姑娘你會說我們的話?」吐谷渾美婦人高興得瞪大了眼,一把抓住了林曉霜的手,而老太太和李氏等人,包括一干侍候的下人,全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林曉霜。

  「七……七小姐會說番話,這可了不得!」

  「哎呀,這咿哩哇啦的說的什麼,一個字也聽不懂,七小姐怎麼會懂的?」

  「人家是國子監的學生啊,還是兩個第一名的得主,原是比常人聰明得多。」

  屋中一陣竊竊私語,老太太也顧不得說下人沒規矩了,驚喜地問道:「七丫頭,你居然會說他們的話,這位……說些什麼?」老太太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位美婦人。

  「我是伊加王子的乳母,」美艷婦人說道,「我叫桑芝。」

  「桑芝夫人,」林曉霜笑道,「請你坐下慢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請你說慢一點,說快了我怕聽不懂。」

  桑芝夫人這才坐下,把事情經過向林曉霜講了出來,偶爾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林曉霜就請她重複一遍,她就會試著換簡單的語言說明,這樣一來二去,林曉霜終於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七丫頭,怎麼樣?」老太太等林曉霜和桑芝夫人說完了,把臉轉向她,這才出聲問道。

  「等一下,我有幾句話想問問六姐姐。」林曉霜站起身,把林若琴拉到外面:「不知道這件事對六姐姐來說,是福還是禍。」

  「怎麼了,七妹妹,你可別嚇我!」林若琴一下子變了臉色,握著林曉霜雙手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吐谷渾的老汗王上個月歸天了,按他們的規矩應該是新汗王迎娶你,不過桑芝夫人說,新汗王與王妃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後宮不願意再添新人,所以決定讓他的弟弟,也就是你今天見過的伊加王子迎娶你過門,伊加王子還未娶妻,他喜歡到處遊歷,所以耽擱了,只是他連公爵都不是,只是個伯爵。他們希望你能夠開心地接受這門親事,與伊加王子就在大安成親,因為按他們的說法,死去的靈魂要在五十天時歸主,這之前死者的女人都得為他燒一炷安息香,並且另嫁他人,否則死者便會留戀紅塵,不能離去,耽誤了他的投胎轉世,你雖然未成親,畢竟也是老汗王挑中的女人,所以你必須在五十日內另嫁他人,老汗王的靈魂才能安息,時間只剩下五天了,所以婚禮最好馬上舉行,雖然倉促失禮,還是希望你能同意,最好明日就成親。」

  林若琴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愁,她呆了半晌,方才喃喃說道:「吐谷渾王死了?」

  「對!所以六姐姐你當不成王妃了,你要嫁的是伊加伯爵,今天你也見過他了,你覺得如何呢?其實你答不答應,事情都是定了的,他們能想著問問你的意見,也算是尊重你的了。」林曉霜說道。在她看來,嫁伊加比嫁他爹好多了,年輕,英俊,沒有後宮爭寵,若是換了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林若琴回過神來,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紅暈,她含羞地對林曉霜說道:「曉霜,多謝你!你告訴他們,我……我願意,隨便他們定哪天都行。」

  林曉霜笑了,拉住她取笑道:「伊加伯爵也進了國子監,聽說他選的就是太學館,六姐姐,恭喜你們夫妻同窗。」

  林若琴的臉更紅了,嗔道:「壞丫頭,敢取笑我,小心將來我還回來。」

  林曉霜笑道:「那時候六姐姐早跟著夫婿遠走故國了,如何還?對了,咱們的約定可是一樣算數的,就算你不是王妃,伯爵夫人權力也不小了,若是將來妹妹走投無路來投奔你,你可不能裝不認識!」

  「我有今天都是七妹妹你給我,怎麼會!」林若琴說道,「明日……妹妹送自送我上花轎。」

  「嗯!」林曉霜點頭,看她眼中含淚,也不知是激動的還是高興的,便勸道,「六姐姐這樣也好,在京城成親,還可以多陪陪你姨娘,若是去那邊成親,你一上轎,這輩子就難以見到了。」

  「對啊!」林若琴笑起來,「我離開前,會把我姨娘安排好,這下我有了足夠的時間。」

  這裡兩姐妹說好了,林曉霜進了屋,先向桑芝夫人點了點頭,又將事情對老太太重複說了一遍。

  林若秋激動地看著姐姐,在她耳邊低聲道:「天啊!六姐姐,你要嫁的,居然是那伊加王子!」

  人以群分

  大安順平七年,隆德帝下旨賜婚青河縣主與吐谷渾九皇子伊加,同日,吐谷渾王子卡迪代表汗王桑木向大安稱臣,遞交了國書,並從大安皇帝手中接過了冊封金杖,吐谷渾王桑木被大安冊封為安西郡王。

  孟家雖然表示過聘禮由林家收,嫁妝由他們家出,可畢竟林若琴是林家的人,既然收了人家的聘禮,哪有不出嫁妝的,若真如此做,傳出去林家也不要做人了,於是林老太太跟孟夫人商定,嫁妝一家出一半,誰知道伊加王子的聘禮太過嚇人,林家先前準備的嫁妝與伊加王子的聘禮相比,實在是寒磣得拿不出手,倉促之間來不及準備,只得聘禮拆散了,裝進了嫁妝箱子。

  林曉霜看著長長的嫁妝單子,上面寫著:金手鐲六對,重五十二兩;金鑲金方勝垂掛一件;金鑲珊瑚頂圈一圍,嵌二等東珠二顆,重五兩四錢;金鑲玉鳳簪一對,嵌明珠一顆、碎小正珠四顆,米珠十二顆,紅寶石二塊,藍寶石二塊,綠松石二塊,重二兩六錢……

  一路地金下去,看得她不禁咋舌,第一個想法不是太富了,而是這些東西要是全穿戴在林若琴身上,她估計就別想爬起來了!

  林若琴對鏡左瞧瞧,右看看,越看越是歡喜,只見鏡中人眼睛比平日大了許多,鼻子也似高了一點,濃濃的妝容,卻顯不出半分俗來,別有一番貴氣,配上大紅的嫁衣,整個人艷光四射。經林曉霜妙手勾畫,平日她便有七分美,今兒也成了十分。

  「好妹妹,你這手藝,可比那些做了幾十年的嫁妝娘子們強太多了,就是宮裡的姑姑,也是比不上,謝謝你!」每一個女子都希望出嫁那天是最美的,林若琴激動不已。

  眼珠子還落在嫁妝單子上,林曉霜隨口道:「光用嘴說有什麼用,謝要謝得有誠意才行。」

  相處了一段日子,林若琴知她愛玩笑,唇角一勾,打開伊加王子送來的妝奩盒:「看中什麼,隨便挑。」

  林曉霜看著金光四射的妝奩盒,搖了搖頭:「這是你夫君送給你的,還沒過門就給人打劫了,他若是問起你要怎麼交待,還是不要了。」

  林若琴就知她說的是玩笑話,將盒中的珠子寶石揀出來,用個錦囊裝了,塞到林曉霜手中:「既是送到我手,便是我的東西了,要怎麼支配還不是我說了算,首飾我收著,這些珠子寶石你拿去吧,鑲在你自個兒的首飾上。妹妹你也大了,別總是這般素淨,該有的首飾也要戴,不然給外人瞧不起。」

  林曉霜瞥見,這些東西全是精品,有貓眼石、藍寶石、紅寶石、白玉東珠等等。

  「太貴重了!」她將錦囊遞還林若琴,「我不能收。」

  林若琴堅持要送:「若不是你,我也不會有今天,這些東西也不會屬於我,你知道的,孟林兩家給的嫁妝就是一筆很大的財富了,這輩子我都用不完,妹妹只管拿著,我還有話說,我總是要遠去的,以後希望妹妹幫著照顧我姨娘,她這人雖然有些自私,但不是壞人,在這府裡多年,別看外表光鮮,其實沒享過什麼福,娘家那邊靠不上,但凡有點私房,都花在我身上了,以後我不在身邊,如果她有什麼事,還請妹妹能幫的話,幫襯一把。」

  錢姨娘的打算最終落了空,她仍舊只是個姨娘。

  大安朝的規矩,官員正五品以上有功績的,得授皇恩封贈,稱為誥授,其母、妻亦能得到皇帝親封為不同等級,有良、淑、恭、宜、安五個品級,習慣上一般都尊稱夫人,是為誥命。所以並不是所有官員的太太都能得到封號的,林曉霜的大伯只是個從五品,也未有過功勳,其妻李氏也只能被人稱為太太。孟春江雖然沒有官職,但卻是皇上賜的二品誥授皇商,其妻孟夫人是二品良人。

  錢姨娘並沒有隨著親生女兒地位的榮升一榮俱榮,擺脫不了姨娘的身份,在林府她仍舊只是個地位比奴才高,只當得半個主子的女人。

  此舉帶有托付之意,林曉霜見狀倒不好不收了,接過錦囊,她沖林若琴點了點頭,反正林姨娘若是有困難找上她,她就將這些東西貼補她好了,自己就當開銀行了,幫她收著,這些東西她還可以拿去投資做生意,以前是因為沒本錢,得依仗孟二,如今既然有錢,可以自己單干。只是這些寶石價值太過,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出手。

  新房皇帝賜的,離孟家不遠,林若琴是從孟家嫁出去的,由孟言軻背上花轎。伊加王子騎著高頭大馬來迎親,改了大安的裝束,身著大紅袍,頭戴金紗帽,身旁一隊護衛騎馬簇擁,左右追隨,文武官員皆穿了朝服來賀,熱鬧非凡。

  送親隊由二十個未婚男女組成,除了孟家三兄妹,還有孟家的一些親戚朋友,因為人數是按規矩來的,林家這邊就沒什麼名額了,林家只來了林曉霜和弟弟念祖,這還是林若琴開口,否則只怕他倆也要被排斥在外,畢竟是孟家嫁女。

  坐上送親的馬車,跟在花轎後面,隊伍魚貫而行,繞城一周,後面嗩吶聲聲,鑼鼓鞭炮齊鳴。道路兩旁,圍觀百姓對著後面一抬抬的嫁妝箱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一個個眼中皆寫滿了羨慕。

  林若琴蓋著紅蓋頭坐在轎中,聽著外面的熱鬧喧嘩,唇角止不住勾起。以前李氏常在人面前說當年大姐若箐出嫁時是何等的風光,從今日之後,想必她再不會提起了吧,別說從前,便是往後,林家嫁女只怕也再不會有人能越過她的排場。

  林曉霜和同車的孟家姐妹一起掀開簾子往外瞧著熱鬧,他們的車緊跟在花轎後面,正好看到騎馬伴在轎邊的新郎倌,英挺的身姿,俊逸的容顏,看得一眾未婚少女心慌意亂,暗自思量著何時將來嫁的人,會否有這般俊俏模樣。

  雖然說是臨時的宅院,卻佈置得富麗堂皇,不比孟家大院差,看來吐谷渾人有錢,確是真的。一切繁瑣的禮儀過後,一對新人被送入了洞房。送親的都是年輕人,自然話多,林曉霜從入了席,就只聞得兩旁嘰嘰喳喳的聲音,在主婚人一句不要拘束,盡情歡樂,吐谷渾人希望的就是賓客多喝多吃多說,越熱鬧代表新人婚姻越美滿的引導下,大安朝食不言的規矩早被人丟到了十萬八千里遠,不光是這些年輕人,所有來客們都一邊喝酒,一邊高談闊論。

  從言談聽得出,孟家這些女孩子都很羨慕,甚至是嫉妒林若琴,可惜她們也只能在這裡羨慕嫉妒一下,誰讓伊加王子這麼英俊呢,就連孟言歡孟言欣姐妹聞知此事時,也沒有掩飾住臉上的羨慕。孟夫人見到伊加,更是不住口地誇,如果當初知道會有今天,想必她不會讓人代嫁。

  林曉霜問過桑芝夫人,原來什麼子娶母弟娶嫂之類的傳言,並不完全正確,吐谷渾人不限制再婚,原來就算是國王死了,他的女人一樣可以再嫁,為了鞏固勢力,不引起變動,王妃一般選擇再嫁的對象,多是國王的兄弟輩,而後宮裡未被寵幸過的清白女子,則由繼位的王子接收,因為語言不通,以訛傳訛,才會有了那樣的流言。

  剛才化妝時將所知的告訴林若琴和孟言欣,前者舒了口氣,心頭大石終於落地,馬上就憧憬起了與伊加王子的幸福生活,孟言欣則是一臉鬱悶,咬牙切齒道:「應該將那傳話的人的舌頭給拔了。」

  「你是不是後悔了?」林曉霜問她,「王子英俊多金,上面又沒有翁姑管著,實是再好不過的夫婿人選。」

  孟言欣答道:「我倒不會,我不想遠嫁,只想陪在娘親身邊,只是有些可惜,原本伊加王子應該是我姐夫的,現在卻成了你姐夫。不過這也是言樂姐姐的福氣,證明姐姐是個有福之人,原是我娘捨不得我們,找你代嫁,說起來是我們家不厚道,雖然你是自願的,我還是有些自責,如今倒好了,伊加王子是個好歸宿,但願他與姐姐恩愛百年,福澤綿長。」

  孟言欣這席話,聽得林若琴與林曉霜都有些動容。

  林曉霜笑道:「欣兒姐姐,我就知道你與別人不同……」這個別人是誰,不用說大家心知肚明。

  孟言欣尷尬地笑了笑,拉住林曉霜的手:「希望咱們永遠都是好姐妹。」

  「嗯,永遠!」林曉霜笑得眉眼彎彎。

  林若琴走過來,將手疊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算我一個。」

  三人對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林曉霜沒有聽別人的閒話,只顧著挾菜給弟弟念祖,也不知是不是當年生活條件太差,讓念祖見到吃的就興奮,這孩子一直就是個吃貨,幸好也愛鍛煉,才沒長成個大胖子。今日的宴席是全京城最好的酒樓摘星樓做的,味道不是一般的好,林念祖之前吃過一次摘星樓的菜就一直念念不忘,今天正好飽了口福。

  「姐,真好吃!」他悄聲對林曉霜說道,「你也快吃啊。」

  「慢點,小心噎著!」林曉霜也悄聲對他說。

  她笑瞇瞇地看著弟弟,若不是為了他,自己又如何不吃呢,這個傻孩子,只有她不住地挾菜給他,旁人才不會笑話,只要弟弟吃好,林曉霜卻是無所謂,她雖然好做美食,對自己卻一向不怎麼講究,有得吃就行,而且她飯量不大。

  拿出手絹幫弟弟擦了擦跟角粘上的飯粒,她尋思著以後應該抽空帶念祖多出去吃吃,可不能虧了她這個好弟弟。

  一個身著胡服的吐谷渾少女進了宴客大廳,環顧四周,看到了林曉霜,微笑著走過來,對著她嘰哩咕嘟地說了一串話,滿座皆驚,送親的小伙與少女都停止了說話,目光落在林曉霜身上。

  「她說什麼?傳譯官又不在這裡。」孟言欣問道,她不知道林曉霜會說吐谷渾的語言。

  「桑芝夫人有事請我過去一趟,欣兒姐姐,你幫我照顧一下念祖,我去去就來。」林曉霜站起身來。

  「咦?她聽得懂」

  林曉霜用吐谷渾話問了那胡服少女幾句,知道她是桑芝夫人的侍女,名叫華美,對她說道:「華美姐姐前面帶路,我們這就過去。」

  「啊!她還會說!」這下四周的議論聲更大了。

  孟言欣興奮地看著林曉霜走遠,拉住了林念祖小朋友的袖子:「小弟弟,告訴我,你姐姐怎麼會說吐谷渾的話?我還以為她只是會說外省的話,沒想到她連外國話也會。」

  林念祖努力嚥下去一塊雞肉,喝了一口茶,這才對她說道:「那是!我姐姐可聰明了,欣兒姐姐,悄悄告訴你哦,我姐可不止會說吐谷渾話,她還會說好多國的語言。」說是悄悄告訴人家,可是林念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大上幾分。

  「她是誰啊,欣兒?」不認識林曉霜的馬上問起來,認識林曉霜的,卻是接過了話題開始介紹她。

  「她就是國子監考試得了兩個第一的林家七小姐啊!」

  「京城第一才女顏小姐只怕也不會說外國話呢!」

  「不知道林小姐是哪一家的閨秀,以前怎麼……」

  「她是怎麼學的啊?」

  「是了,念祖,你姐姐怎麼學會的外國話?總得有人教啊。」孟言欣也奇怪地問道。

  「不是說一通百通嗎,我姐聰明唄,學會一國的,再對照著書籍看了看,就會了很多國的。」林念祖答道。

  「你也說是先學會一國的,那這第一國她是如何學會的?」孟言欣繼續發問。

  「田夫人教的。」

  「原來是田夫人的學生,怪不得!」

  「女子當中最有學問的,當屬田夫人,她是三十多年前的京城第一才女,多少男子都給她比了下去,其學貫古今,就沒有她不會的,自嫁了田司業後就很少露面了,現在這些所謂的才女,可與咱們那時候的差了不止一點半點。」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鄰座,一位夫人對身旁的人解釋道。

  「司業夫人也只懂三國語言吧,我和她談過,可不包括吐谷渾的啊,看來她收了位好學生,青出於藍。」

  在伊加和卡迪的熱情相邀下,潞王與燕王坐到了迎親席,原來燕王也是個會吐谷渾話的,只是這位王爺不喜多言,也沒人敢讓他來當傳譯官。昨日潞王請人喝酒,硬將他也拉了去,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的本事,酒量好不說,還會說番話,酒桌上總不能要傳譯官一句一句地翻譯,太不過癮了。於是兩位王子知道了燕王會說他們的話,欣喜邀請他們跟著迎親,萬一遇到突發狀況也好幫忙處理。潞王最愛玩樂,豈不有答應的,燕王縱使皺著眉,卻是拗不過這位哥哥,他雖從小受盡這個三哥的捉弄,兩人感情卻是很好,在戰場上,兩兄弟都可以放心地把後背交託給對方,所以最終他還是來了,就坐在林曉霜後面,與她背對背,只是她一直沒有注意。

  「我說六弟你怎麼口味這麼獨特,原來這棵小豆芽和你一樣會說番話啊,果然與眾不同,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人以群分?」

  燕王夾了一塊豬肉到他碗中,破天荒地開了口:「你就只能物以類聚。」

  洞房解圍

  出了大廳,轉過迴廊,到了新房門口,桑芝夫人見到林曉霜,微笑著迎了上來。

  「林小姐,伯爵夫人太緊張了,找你來且陪她說說話。」

  這合規矩麼?這個念頭只在林曉霜腦海一閃而過,人家都不怕,她又怕什麼,這婚事太倉促,確實讓人措手不及,新郎會的那幾句中原話,無外乎是你好,吃了嗎,見到你很高興之類的,吐谷渾話林若琴壓根是半個字都不會,兩人相對無言,還真是有些麻煩,怨不得林若琴緊張。

  她沖桑芝夫人點點頭:「那了,我去陪姐姐說說話。」

  她才進屋,坐在床上的繞著手指的林若琴立時站起來:「七妹妹,你可來了!」

  拉了林若琴在桌前坐下,看著桌上擺了幾盤點心,林曉霜壓低聲音問道:「姐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

  林若琴搖頭,愁眉苦臉地說道:「妹妹,我好緊張啊!若是早知道你會說他們的話就好了,好歹也教我兩句,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其實我也是才學不久,」林曉霜笑道,「倒是忘了這一層,不過姐夫與你不是還要在京城呆一段時間嗎,姐姐一樣可以學啊。」

  「你肯教我?」林若琴欣喜道。

  「我到是願意教,只是姐姐新婚,只怕難以與你見面。」

  「這個你不用擔心,他來國子監求學的,自是要呆一段時日,我也依舊是要去上學的。可惜妹妹不在太學館,不然你課間時就可以教我。」

  這兩口子真好學!林曉霜笑了笑,說道:「這樣好了,我們四門館的課一般是安排在上午,下午多是自修,姐姐看看能不能將你的課調一下,如今你是伯爵夫人了,想來博士們那裡也會通融的,最好能在國子監找個地點,我教你。」

  林若琴點頭:「如此甚好,三日後我才回去上學,到時一定來找妹妹,只是今日……」林若琴紅著臉,眼神閃爍。

  林曉霜噗哧一笑,到外間拉住一個侍侯的丫頭問了幾句,丫頭點了點頭,很快便取來了筆黑紙硯。林曉霜讓林若琴的陪嫁丫頭瑞兒將紙拆成小條兒,然後讓她磨墨,自己持筆站在桌前,笑看著林若琴:「好吧,姐姐要學哪句話,今日可先教教你。」

  「我現在很緊張,哪裡記得住。」林若琴皺眉道。

  「不用記。」林曉霜說罷,在小紙條上寫下三排字,指給林若琴看。

  林若琴一看,上面寫著一排蝌蚪文,她看不懂,中間寫的是「亞克斯」,下面寫著「你好」。

  「上面是吐谷渾語的寫法,中間是念法,下面是咱們大安話,這樣姐姐明白了嗎?」林曉霜解釋道。林若琴一聽,馬上明白了,高興地捧著紙條,念了好幾遍亞克斯。

  「這是個好法子,好妹妹,你再多寫幾張。」

  「姐姐先想想,有什麼話是今日得說的。」林曉霜抿唇笑道。

  林若琴紅著臉:「不過是寫些日常用語,這樣一來免得我說的他聽不懂,他說的我不明白。」

  姐妹倆一個在一旁寫,一個在一邊學,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桌子上的紙條越來越少,林若琴的手上握著的卻是越來越厚,到了一定的厚度,她就叫丫頭們取針線來縫上,成了一小本。當新郎倌伊加悄然走進新房,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美麗盛裝的新娘子挽了衣袖在磨墨,身著粉色羅裙的林曉霜在案前提筆書寫,神情專注。

  「這是……」伊加盯著林曉霜,墨色的眼輕輕瞇著,這姑娘有些面熟,打扮卻不是下人,是誰呢?他輕輕敲了敲腦袋。

  桑芝夫人不是守在前頭麼,居然忘了告訴她,林曉霜一愣神,趕緊站起身來,大大方方地施了一禮:「見過姐夫!」

  不是她想要套近乎,只不過現在這種場景,最好拉近點關係的好,免得節外生枝。她用的是吐谷渾話,伊加聽罷眼前一亮,指著她笑道:「啊!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個會吐谷渾話的林家小姐,對了,你是縣主的妹妹!」

  林曉霜點頭道:「姐夫回來,我也該走了。」

  伊加揮了揮手:「不用走,他們也該來了,都嚷著要見新娘子,是我讓他們落後一步,免得驚擾了娘子。」

  他這句娘子是用大安話說出來的,林若琴見伊加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臉紅得更厲害了,林曉霜卻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怨不得她,只因為伊加的發音太怪了。正說著,屋門一晃,進來一大群人,孟言欣搶先一步過來:「原來霜兒妹妹是到這裡來了,讓我好找,姐姐也真是偏心,都不叫我。」

  林若琴笑著拉她的手:「好妹妹,是我錯了,我向你賠不是。」

  卡迪笑著上前對林若琴施了一禮,用大安話怪腔怪調地說道:「見過嫂嫂!祝哥哥嫂嫂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小叔有心了!」林若琴趕緊還禮,瑞兒遞上一個紅色的小袋子,林若琴將它交給卡迪。見到有紅包可拿,大家紛紛上前說起祝福的話來。

  新郎新娘被大家簇擁在當中,林曉霜被擠出了人群,孟言欣也忙著要紅包去了,沒顧上她,她看著興奮的眾人,只覺得自己也被這快樂感染了,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

  「這是你寫的?」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她微一側頭、抬高下巴,便對上了燕王帶著些許冷漠的眼,就算是在這大喜的日子,人人臉上皆是歡笑,他也如往常一般沉靜如水。他的個子很高,林曉霜要抬起頭才能直視他,若是平視,只能看到他的胸膛。

  他手中拎著一張小紙條,剛才聽聞人來,林若琴匆忙間收起,卻是落了一張,給這人揀到了,林曉霜點了點頭:「是小女寫的,見過王爺!」

  還沒拜下去,一隻手便托住了她:「不必多禮。」

  那隻手不過扶了一下,不讓她拜下去,便匆匆收了回去。林曉霜還未來得及詫異,視線裡便出現了一雙帶笑的桃花眼。

  「小丫頭,咱們這麼快就見面了!」

  「見過潞王爺!」林曉霜又拜。

  潞王雙手伸出:「免禮免禮,本王說過要好好關照你呢,怎麼能讓你如此多禮。」

  他的目標是林曉霜那看起來白白嫩嫩的小手,那雙手不似其他閨秀,指甲留得長長的,像貓兒似的,而是修剪得乾乾淨淨,圓潤而飽滿,透著些許粉色,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眼看他的雙手就要落到林曉霜的手上,手裡卻突然多了兩樣東西:「皇兄不是喜歡芙蓉糕嗎,吃兩塊解解酒。」

  潞王看著手裡多出來的兩塊東西,愣了愣神,芙蓉糕能解酒嗎?這到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他也沒有說什麼,手縮了回來,往嘴裡塞去:「六弟真是心疼兄長啊!」那雙眼卻瞟向林曉霜,長而捲曲的睫毛衝她撲閃了兩下,林曉霜頓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原諒她很不厚道地又把人妖那個詞和眼前的這張臉對上了號!明明一樣的俊顏,兄弟倆還有幾分相似,為什麼對著燕王只想到一大堆漂亮的形容詞,對著潞王只會發寒呢?

  「姐姐,給你!」林念祖從人群中擠出來,笑嘻嘻地遞了個紅包到林曉霜手上。

  林曉霜笑著接過:「你給六姐姐要的?」

  「對啊,我本來只要一個,六姐姐多給了一個,說是你的。」

  儘管語言不通,卻不妨礙年輕人們鬧洞房,一陣哄笑聲起,伊加從人群中出來,面色微醺,向兩位王爺作了個揖:「還請兩位王爺相助,幫忙勸客人離去。」

  看來伊加是受不了了,林曉霜看到桑芝夫人,難怪,鬧洞房的人料定了伊加不會中原話,說得大聲,卻不曾想到桑芝夫人會聽不會說,將意思轉達給伊加了,對京中這些年輕兒郎想出的招,縱使吐谷渾人向來豪放,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說什麼?」潞王吞下了芙蓉糕,含笑問道。

  「讓你幫忙,勸客離去。」燕王說道,把自己撇開了。

  「你問他,有什麼好處?」白幫忙的事潞王爺從來不幹。

  秦容宣瞥他一眼,實話翻譯給了伊加聽,伊加樂滋滋地笑道:「只要王爺勸得客人離開,想要什麼都行。」

  聽著秦容宣一口吐谷渾話,林曉霜睜大了眼,面前這位可比她說得流利多了!接觸到小姑娘微微吃驚的眼眸,秦容宣的面部表情沒來由地放鬆了許多。

  「那好,我要他那匹汗血寶馬!」潞王獅子大開口。

  伊加考慮了片刻,回頭看了看林若琴幾欲滴血的嬌顏,咬了咬牙,點頭成交:「好!」

  潞王得他首肯,喜不自勝,手掌一拍,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各位各位,當此良辰美景,就放過一對新人吧,讓他們早些歇了,咱們去外面樂呵樂呵。」

  大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個身穿月白裾袍的俊秀少年說道:「若是平日,王爺命令咱們不可不遵從,可今日是伊加王子大婚,咱們要鬧洞房,還要大大地鬧,越鬧得熱烈,將來新人的日子就越紅火!」

  「對!」一陣歡呼聲,眾人紛紛附和。

  潞王斜睨那人一眼:「虞明晰,你要願意留下繼續鬧,隨便你,本王請客,在座的男客全部有份,南市音妙坊,翩翩姑娘的舞,妙妙姑娘的歌,素素姑娘的琴,想去的跟本王走。」

  音妙坊的三位姑娘,可是京城最負盛名的坊伎,平日單是見一人就千金難求,如今潞王卻說可同時見到三人,頓時激動了在座的少年人,人人響應,就連虞明晰也湊了前來,嘻嘻笑道:「既是王爺請客,卻是不容錯過,兄弟們,咱們走!」

  「女客就由交給你打發了,丫頭,幫我這次,上回的事情我就不與你計較。」經過林曉霜身邊,潞王悄聲說道。然後帶著一眾兒郎出了新房。

  林曉霜皺著眉瞪著他的背影,哀歎怎麼事情跟自己扯上了關係!他到是得了便宜,難道自己也要為此大出血?參加婚宴的多是京中貴女,她又如何號令得了這些人!

  果然,男客才走光,女客中便有人發了話:「他們走了,我們繼續。」

  林曉霜一看,不由得暗道倒霉,說話的正是曾芙。因為男客被潞王帶走了,去的又是伎坊那樣的地方,姑娘們的臉有些發紅,正因為如此,卻也心中生了閒氣,雖然不知道潞王從中能得到好處,卻也不想趁了他的心,他讓人走,他們偏不走,最慘的是他悄聲對林曉霜說的那句話,讓有心人聽見了,能讓林曉霜不爽,正是曾芙樂意見到的。

  潞王此舉,是給林曉霜出了個難題。她搖了搖頭,衝著林若琴和伊加抱歉地笑了笑,轉身欲走。潞王交待的事她幫不了,他要計較就繼續計較好了,想來這裡都是群姑娘,也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

  「夜了,各位早些散去,免得家中長輩擔心,失了禮數。」冷冰冰的話,讓屋中閨秀大半垂下了頭。

  「是,殿下!」曾芙嘴角抽了抽,卻不敢不遵,略一施禮,與同伴們出了新房。

  林曉霜驚訝地看著出聲的燕王:「王爺未曾與他們一道……」

  「本王從不去那等地方!」燕王淡淡地說道,直視著她,「林小姐不走?」

  他是想幫潞王贏得那匹汗血寶馬吧!林曉霜淺淺的笑容綻放在臉上,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幫了她,「走,這就走!」一手拉著弟弟,一手朝林若琴揮了揮,招呼著孟言欣一道離去。

  不得不說燕王的氣場很強大,他一出聲,屋中的閨秀們就走了個精光,沒有人敢惹這位脾氣據說極不好的王爺,他出了新房,侍女和桑芝夫人也退了出來,新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屋中紅燭高燒,留給了一對新人。

  等走遠了,孟言欣拍了拍胸脯:「哎呀,燕王爺的臉色好嚇人,是吧,霜兒妹妹?」

  「有嗎?不覺得!」林曉霜說道。

  孟言欣恍然,是了,林曉霜本來就是燕王的人,又怎麼會怕他呢!忍不住心頭的好奇,她悄聲問道:「霜兒妹妹,你莫要瞞我,你……與他……」

  「我與他怎麼了?」林曉霜不解道。

  「別瞞我了,我知道你他的人,雖說外人不知,咱們家卻是知道的,皇上九個皇子中,六皇子燕王是最有錢的一個,他的生意,與咱們孟家只怕是不分伯仲,他不自己做,讓你拿那些東西到我家鋪子寄賣,想來也是賣貴妃娘娘一個情面,不想與我們家競爭吧,你可別告訴我,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他授意!」

  林曉霜忍不住在心頭狂笑,怪不得孟家與她做生意如此放心,而且沒有過多追問貨源的來歷,怪不得孟言軻會與她合作,表現得這麼大方,原來他們早就為她的一切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她這才發現,燕王不知不覺中成了她的貴人,有了這層美麗的誤會,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沒有否認孟言欣的話,也就意味著默認了,林曉霜心想,要不要把這個誤會變成現實呢?否則一旦哪天被發現了,也許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再想想,和王爺打交道,還是算了吧,上位者心思難料,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她還要保著這條小命,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兩位姑娘不知道某個人一直跟在她們後面,雖然隔得不算近,可是那個自小練武,耳聰目明,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明明白白。

  她是我的人?寄賣?這是怎麼回事?燕王冷眼看著前方,眉心緩緩扭緊。

  祁亮不知從何處走了過來,燕王問他:「剛才她二人的對話,你聽見了?」

  那麼多的人在講話,但是祁亮很明白這位指的是哪兩個,他點了點頭:「屬下聽到了。」

  「去查!」

  「是!」他領命道,擔心地看了看遠去的林曉霜,心中不知怎的,不希望她有事。

  各人命運

  「王爺,這是調查結果。」祁亮將一疊資料擺在燕王的案頭。

  秦容宣接過,慢慢往下看,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沒幾下就看完了。

  「就這些?」

  「是!」

  「這麼說來,一切只是巧合?」

  祁亮偷偷看他一眼,答道:「確然如此,王爺,林小姐從未提過你的名號,孟家誤會了她與王爺……相識,想來也是因為在南臨看她曾出入王府的緣故。王爺您看,這件事,需不需要澄清……」

  秦容宣十指輕扣桌案,孟家以為他是她背後的東主,但事實上林曉霜背後根本就沒有人,她口中所謂的「朋友」,也就是她的幕後老闆,其實就是她自己。這麼說來,那些東西都是她自己擺弄出來的了?

  他看祁亮一眼:「本王需要向誰澄清什麼,不必多事,下去吧。」

  祁亮領命出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看來王爺並不想追究什麼,不向孟家澄清,也就意味著他默認了是林曉霜的幕後老闆,他為何這麼做呢?在祁亮的記憶中,燕王似乎從來不會縱容任何人,就算是延平郡主也不曾有過這等待遇,這份心思,還真是讓人難以猜透。

  「接招!」突然一聲低喝,祁亮疾退幾步,手握住劍柄揮出一劍,打落偷襲之物,再一看卻是一把瓜子殼,他無奈地拱手,對著施施然過來的人道:「小的見過王爺!」

  潞王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笑道:「好好好,小亮亮劍法不錯,有長進。」

  聽他又喚起兒時稱呼,祁亮虎軀一震,直欲落淚:「王爺,您就饒了我吧!」

  「哦?我以為你會很喜歡本王如此叫你,」潞王心情大好,「聽說有幾個姑娘對你有意思,你看中哪一位了?本王發發善心,索性告訴她們你最喜人如此叫你……」

  「王爺,您要打聽什麼,直說吧!」祁亮咬了咬牙,明明是小時候的事情,卻給這人抓住了不放,讓人知道小名倒也沒什麼,誰沒個小名,只不過若是他在大庭廣眾整天這樣叫他,不給人笑死才怪,他的一世英名啊……

  「啊,祁將軍真是爽快!」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原來潞王還記得他有個將軍的封號,「我就想知道六弟最近派你幹什麼去了,鬼鬼祟祟的。」

  關於這件事,燕王好像也沒囑咐不讓他說,為了不被人毀了名聲,祁亮實話告訴了潞王。

  潞王摸著下巴嘿嘿直笑:「你有沒有覺得,六弟與這個小姑娘還真是有緣?」

  有嗎?祁亮想想也是,看到潞王笑得一臉曖昧,卻覺得有必要給自家王爺澄清一下:「潞王爺,您可別多想了,燕王可不像您,再說了,人家林小姐估計是有了心上人的。」

  這下換了潞王驚訝起來:「她有了心上人,是誰?」問罷忽然面上一喜,得意地指著自己的鼻子,「不會是本王我吧?那六弟可怪不得我了,誰讓本王魅力無邊,讓人無法招架呢!」

  「噗!」祁亮忍不住笑出了聲,「王爺您可真愛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人家喜歡的不是咱燕王爺,也不是您。」

  「那是誰?誰還能比得過本王和六弟?難道是……太子?」

  「是邊軍的一個將士。」祁亮怕他再扯下去,說出些什麼不著調的怪話來,趕緊報上實情。

  「怪不得六弟總是不見動作!」潞王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君子不奪人所愛,他就是這點不好,要換了是我,只要是我看中的,一定讓她死心塌愛上我,眼中除了我再容不下別人,這樣就不算我搶了,是她自己的選擇……」

  看著滔滔不絕的潞王,祁亮心道,平常自己還怪燕王爺話少,現在看來,話少有話少的好處,話多的王爺,真可怕!不過他卻沒想到燕王會看上林曉霜,畢竟兩人之間懸殊太大,別看潞王如此嬉笑,其實他是最瞭解燕王的,幾個兄弟中,燕王與他感情最深,他既然說了燕王看上了林曉霜,那多半是如此,那個姑娘雖然年齡小了些,確實有她吸引人的地方。

  燕王看似不羈,其實做事很有原則,他應該察覺到了蔡大虎和林曉霜的關係,強人所難的事,他不會做。

  潞王之所以猜林曉霜看上了太子容豫,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太子這段時間正在選妃,從年後起,宮裡宮外大小宴會不斷,尤其幾個宗親命婦,多半都是受了皇后娘娘的請托,不時開辦宴會,請各家閨秀上門,為的就是幫著挑選太子的女人,太子妃的人選,差不多是定了的,只在朝中較有實權的幾位大員之女當中挑選,但太子要定下的不光是太子妃,還有幾名良娣、良媛、承徽、昭訓、奉儀等,也要一併定下,所以甄選的範圍就擴大了,太子的女人,當然要的是品貌兼優的,於是皇后將目光落到了國子監女科學生的身上,林曉霜這段日子以來也沒少收到邀請出席各種宴會,只不過她一向不喜這種場合,大多數都回絕了。

  她不去,自有人趕著上前去,林家的五小姐林玉涵這段時間卻迎來了不少風光,場場宴席不落下,卻原來二伯母秦氏和大伯母李氏的關係又好了起來,在大伯母的請求下,大姐姐若箐便帶著林玉涵四處露臉,結識了不少權貴。

  先前為了兒子女兒的前途,二伯母秦氏可沒少花銀子孝敬大伯兩口子,並可著勁兒地討好老太太,只是大房是個無底洞,填得多了,秦氏也不樂意了,於是李氏再來借錢時,她便打定了主意不借,兩人這才把關係弄僵了。如今有了林若琴那一箱箱的聘禮,大房有錢了,自然還了先前所借的銀子,秦氏也不怕李氏再把主意打到她的頭上,她斟酌再三,不斷拿言語去討好李氏,在老太太面前說她的好話,又時常送些精巧玩意兒給她,一來二去,李氏也被她哄得開心了,兩妯娌的關係又熱乎起來。

  大姐夫王正與陳侯爺家交好,大姐姐若箐便也成了侯爺內宅的常客,而侯爺家的小姐陳嫣,就是太子妃的熱鬧人選之一,若箐帶了這個消息回娘家,引得一幫小姐妹在她跟前時常打聽,聽到林若箐說良娣等人不一定要選那出身好的,反倒是要選那一般點的人家,不至於壓過了太子妃去,林玉涵忽然就動了心思,央求母親去討好大房不說,自己也往若箐跟前湊,比人家的親姐妹還來得積極。

  先前林玉涵不同意嫁吐谷渾王,並非她不想攀富貴,而是她並不看好那是一門好親事,畢竟傳言太可怕了,她亦不想嫁個風燭殘年的老頭,還是個外邦蠻子,但是看到林若琴出嫁她就後悔了,若是早知道是這麼個英俊王子,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把機會讓給林若琴,在她看來,這個機會就是她讓也來的。如今太子選妃,可與那番王選妃不同,太子年少英俊,將來便是天下之主,就算當不了正妃,做個最低等的才人也好,只要想法子攏住太子的心,一旦將來他登基,這皇后貴妃什麼的,可說不准落到誰手裡。

  所以林玉涵如今是一門心思地想要進入東宮,而她運氣也好,得到了陳侯爺夫人的歡喜,如果不出意外,陳嫣是太子妃的話,她封個良娣估計不成問題,因為陳家需要一個貌美而勢微,又容易拿捏的女子陪嫁,好幫襯太子妃,王正是陳侯爺的人,他之所以有今天,都是仰仗陳侯爺,他自己做事也穩妥,一向深得侯爺信任,林玉涵是王正的小姨子,身家又簡單,正是合適的人選。

  不久後侯爺夫人進宮回來,專門請了林玉涵去家裡玩,果不其然,皇后在顏氏女、張氏女、陳氏女幾家對比下來,最為中意陳嫣,透露了意思要立她為太子妃,侯爺夫人趁機也遞了話,提起了林玉涵,皇后也答應了,預備封她為良媛。

  林老太太得知這個消息,喜得合不攏嘴,直道林家列祖列宗保佑,林氏一門昌盛不遠了。林曉妍羨慕地拉著林玉涵的手,笑著賀道:「恭喜五姐姐,看來不出幾年,咱們家也要出一個貴妃了。」說這話時,她斜瞟了林曉霜一眼,嘴角掛著一絲譏笑。

  林曉霜明白她的意思,不外乎是妒忌她認識孟貴妃一家,可認識貴妃家的人,總是比不過自個兒當貴妃,如此提起,想惹她不快罷了。林曉霜壓根不以為意,皇上正當盛年,等到太子登基,不知道是哪輩子的事兒了,青春年少時林玉涵能不能在爭寵中脫穎而出尚是個未知數,等到多年後太子登位,有了更青春年少的美人,她還能不能當上貴妃,更是渺茫,反正以她的智商,林曉霜不怎麼看好,再說了,這太子是不是能穩穩地登上帝位還說不清呢,據她以往的認知看來,許多先封為太子的人,往往下場都很慘,都不是那最後登上皇位的人。

  她搖了搖頭,各人有各人的命運,若換了是她,絕對不會淌這渾水,嫁個尋常人家多好,找個對自己好的人,若是夫妻恩愛,翁姑心好,說不定連納妾也不會有,何必非得給太子做妾,他的妾,只怕比別人家的丫環還要多,她不過是當中的一個,將來還不知有多少爭端。

  林曉霜搖頭的動作,看在正注意她動靜的兩位姐妹眼中,卻是不甘心的表現,林玉涵笑彎了嘴,得意地對林曉妍說道:「好妹妹,別擔心,我是知道你的人的,不像某些人,將來我定為你找個好人家!」

  「五姐姐!」林曉妍不依地跺了跺腳,羞紅了臉。

  林曉霜吃完飯就匆匆離去,與其聽這些人閒聒噪,不如回去多看會兒書。她的外語如今又精進了許多,這得益於吐谷渾姐夫伊加,得知林若琴的決定後,他竟然也跟著來湊趣,不止是他,另外幾個外國學生也來了,國子監祭酒專門拔了一間屋子給他們學習語言,燕王還派了那名會吐谷渾語的譯官隨行。

  林曉霜自己的吐谷渾語本來都學得不太好,只是會些日常用語,達不到熟練的程度,這下可好了,有譯官幫忙,兩個人授課,速度快了許多,在其他人練習的時候,大半時間是她在向譯官學,其他人進度慢,她本就有基礎,記憶力超強,又有現成的人相伴對話,進度飛快,不過一個多月時間,就熟練地掌握了吐谷渾語。

  不光如此,她還跟著卡迪、施洛耶、羅克、波萊卡等人學習了墨赫語、撒爾罕語等多國語言。林曉霜發現,有幾個國家的語言本質上差不了許多,都是同樣的字母,只是有著不同的排列方法,就好像漢語中的各地方言,當她掌握了規律,記下來後,學起來一點都不難,最讓人高興的是他們幾個都會兩種以上語言,而且不盡相同,林曉霜跟著他們學習,比從司業夫人那裡和書本中得到的指導要多得多。

  「林,你真是人天才!」這是羅克常常掛在嘴邊的話。他是幾個人中所會語言最多的,除母語外,還掌握了四門外語,他從小專門請得有老師教,還學了很多年才掌握這些語言,他記得初學時,那些不同於母語的字母他不知道記了多少遍,林曉霜在他眼中,完全就是個另類,因為只需要教一遍,第二天再問,她不會答錯一個字。

  其實林曉霜記憶力再強,也不可能同時記住這麼多,關鍵在於她將他們講的用英語注了音,回家後強迫自己記住,語言靠的就是強大的詞彙量,她深知這一點,所以拚命地學,也許確實有一半是天才,但是有一半,是實打實的勤奮。

  她付出的努力,只有家人看在眼裡,在她的帶動下,林崇嚴的三個兒子也變得好學起來,只是他們不知道林曉霜不止睡得晚,她還起得早,當他們還在夢鄉時,林曉霜已經起床挑燈讀書,有時候她催著兄長弟弟去睡了,自己卻挑燈夜讀,夜裡不知多少回張氏披衣起床催她睡覺,有好幾次甚至熬夜到天亮。一天她睡的時間,平均下來不到兩個時辰,旁人只看到她的聰明,有幾人又知道這聰明的背後,她付出了多少汗水!

  林若琴在林曉霜的科學指導下,很快也掌握了吐谷渾語的學習要領,能夠與伊加簡單對話了,對這個妹妹,她如今不單單是感激,如今更是深深地佩服,看到卡迪對林曉霜慇勤以待,她趁著只有兩人的時候,悄悄問林曉霜:「妹妹,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你聽了若是覺得不妥,千萬不要生我的氣。」

  「什麼事,姐姐儘管說。」相處久了,林曉霜才發現林若琴其實也有幾分真性情,喜歡的便是喜歡,不喜歡的便是不喜歡,這樣的人好打交道,不虛偽,姐妹倆的感情反倒建起來了,不似在林家的時候,兩人之間只是互相利用。

  「卡迪很喜歡你,他希望我幫忙問問你的意見,你願意嫁給他嗎?妹妹,卡迪人很不錯,長得又比伊加英俊,你考慮考慮,若是你真的嫁過來,咱們姐妹一處做伴,我也會很高興。」

  這件事,林若琴不說,林曉霜也察覺到了。不止卡迪,羅克也有這個心思,有一回他們的談話被她無意中偷聽到了,之前他們都叫她「霜」,也正是從那時起,她讓他們改稱她「林」,叫姓,總比叫名字來得好些,叫名字感覺太親熱了。

  恨不相逢

  卡迪是不錯,羅克也不差,卡迪的外表與中原人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生活習性,嫁給羅克甚至可以說是個很好的選擇,因為撒爾罕國實行一夫一妻制,不用擔心妻妾紛爭,只是他是撒爾罕貴族,出來遊學也是為了學到有用的知識,振興自己的國家,在原來的世界,文化大融合,中西方差異縮小了很多,林曉霜尚且無法接受嫁給一個外國人,更何況現在。當然,最關鍵的是,她已經答應了大虎。

  林曉霜覺得,王子也好,貴族也罷,都離她太遠,還是蔡大虎那樣的青年適合她。她沒有幻想太多風花雪月,但是她希望自己能夠有一個和和美美的小家,有一個值得她與之相守的男人,一起度過未來的人生歲月。

  「代我謝謝卡迪的好意!」林曉霜對林若琴說,「我不能嫁給他。」

  林曉霜想,也許卡迪和羅克並不是真的喜歡她,他們或許是欣賞她的,但欣賞不等於喜歡,這兩個男人都是成熟的男人,林曉霜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人又偏清瘦,那兩國都視豐腴為美,她離美女的標準還很遠。

  他們想要娶她,更多的可能是看中了她的才華,這兩個人,相當於他們國家的外交大臣,而林曉霜在語言方面表現出的天賦令人咋舌,如果能有這麼一位夫人相伴,對他們無異於是一大助力。

  「可是卡迪……不是輕易會放棄的人,」林若琴有些擔心,「我想他還會親自找你談的。」

  「不要緊,六姐姐,我會讓他打消這個念頭的,並且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關係。」林曉霜笑道。

  林若琴臉紅了:「妹妹,我不是在乎這個,你不用顧忌我,依著自己的本心來就好,就算你不答應,只管回絕他就是,我不會有二話,只是我覺得卡迪真的不錯,你應該不要急著拒絕,考慮一段時間看看。咱們女兒家的婚姻都不能自主,都得家中長輩拿主意,我也是怕你將來……」

  林若琴沒有說下去,搖頭苦笑。林曉霜點頭微笑道:「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我也不瞞你,其實我已經算是許了人家,只是依著爹娘的意思,沒有公開而已。」

  林若琴一驚:「府裡曾經有過閒話,我還以為是謠傳,原來是真的?妹妹許的是哪家?既然如此,先前老太太那裡怎麼又差點將你……」

  「是在南臨時認識的,我們是鄰居,」林曉霜笑道,「他如今在軍中,雖然官職不高,但也算有了點小小的功名,是個七品的都尉,他說了,再奮鬥幾年,等到功成名就,就回來娶我。」

  「啊!恭喜妹妹!」林若琴聽到,也衷心為林曉霜感到高興,「只是以妹妹的才學,我還道三叔三嬸會給你挑個讀書郎,卻不想你中意的是名武將。」

  「他是我爹的學生,也知書達禮,並不是個粗人。」林曉霜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蔡大虎雖然尚武,卻不是個莽夫,就算在軍中,也常常在看書,雖然看的是兵法,說到文化底蘊,他可是比卡迪他們這幫外國人強多了。

  「越武侯不就是武將出身,說不定將來妹妹還能成為侯爺夫人呢。」林若琴想到了陳侯爺,「聽說五姐姐的婚事這幾日也定下了,真沒想到,她竟會成了太子良媛,我聽姨娘說,她這些日子可高興了,家裡想必很是熱鬧吧?」

  「是很熱鬧。」林曉霜想到林玉涵那得意的笑,唇角便勾起了幾分,不過是個妾,有什麼好得意的,她話裡話外的奚落與嘲笑,聽在林曉霜耳中,只覺得幼稚。

  這些日子吳姨娘和林曉妍與二房親近起來了,西院裡難得見到她們母女的身影,倒是秋姨娘經常上門和張氏聊天,對這位姨娘,林曉霜說不出是什麼感覺,看她獨守空房,覺得有些可憐,可是若要讓林崇嚴去她那裡,就算不想那是她的父親,為著張氏考慮,她也無法接受。

  她隱約聽到張氏提了讓林崇嚴去秋姨娘那裡,但秋姨娘拒絕了,只說自己一心向佛,不願沾染俗事,信誓旦旦地表明了心跡。林曉霜總覺得秋姨娘的行為有些怪,說起來她還不到三十,竟然如此耐得住寂寞。

  「可惜,我卻是要走了,看不到五姐姐出嫁。」林若琴輕輕歎息一聲,眼裡多了一絲愁緒。

  「定了日子了?」林曉霜問她。

  「嗯,天放晴了就走,所以想著咱們姐妹多聚一日是一日。」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林曉霜也忍不住一聲輕歎,時光匆匆,沒想到林若琴這麼快就要走了。她看著窗外,已是春天,連日春雨綿綿,空氣中的風早就褪去了寒氣,帶著陣陣暖意,吹醒了綠柳,吹開了山花。

  迎著淡如煙的雨霧,她看到了卡迪的身影,他笑著來到廊下,與她隔窗相望,髮梢上帶著水滴。

  林若琴起身與小叔子打招呼:「十弟,怎麼不打傘,看你身上都濕了,還不快進屋裡來。」

  卡迪轉身進了屋子,林若琴忙讓丫環上前侍侯,很是表現了一番身為嫂子的關心。

  卡迪接過丫環手中的毛巾,隨便擦了擦頭上的水霧,一臉笑容地看向林曉霜,他的眼不似伊加的是純黑,帶著一點淡淡的灰色,就如同窗外的雨,含著一層氤氤氳氳的霧氣,就算笑著,也似帶著幾分憂鬱。

  林曉霜前世最是萌這一類長相的男子,面對著卡迪卻沒有生出半分曖昧之情,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九嫂,你說了麼?」卡迪問林若琴。

  林若琴看了一眼林曉霜,面色微腆,當事人就在面前,她是中原女子,不像吐谷渾的那麼大膽,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卡迪見到她的神情,頓時明悟,直接開口問林曉霜:「林,你答應嗎?請原諒,我應該直接對你說的,可是九哥說你們中原女子一向含蓄,讓嫂嫂先問問你的意見,這樣比較好,他一直不讓我過來,可是我忍不住了,想聽聽你的答案。」

  林若琴待要開口,伊加出現在門前,對她招了招手,她猶豫著走過去,伊加俯身低語:「讓他們自己談吧,你知道十弟的為人,他不會為難七妹妹的。」

  她知道卡迪一向彬彬有禮,可是他也說過不輕易放棄,林若琴搖頭:「伊加,曉霜是我妹妹!」

  伊加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也應該相信七妹妹,我猜她沒有答應,就讓她自己對卡迪說清楚吧,否則他不會死心。其實汗王已經給他定下了一門親事,是王妃的妹妹賽琳小姐,她從小說傾心卡迪,等了他很多年。」

  林若琴臉色頓時變了,對卡迪先前存著的好感片刻間蕩然無存,她怒瞪了伊加一眼:「他既然訂了親,為何還來招惹我妹妹?別說曉霜沒答應,就算她答應了,我也不依,這算怎麼回事!」

  伊加摸摸鼻子:「這不是……他以前沒想到會遇上七妹妹麼,如果早知道會遇上她,我想卡迪也不會同意娶賽琳。」

  林若琴掙脫開伊加的手,走向含情脈脈望著林曉霜的卡迪,冷笑道:「卡迪,你趁早死心吧,你是訂了親的,我妹妹也訂了親了,你們之間絕對不可能。」

  卡迪憂鬱的雙眸閃過一絲錯愕:「嫂嫂,之前你不是這樣說的,曉霜,是因為我訂了親,你為了氣我才故意這樣說的吧?你放心,只要你答應,王兄給我訂的親事不成問題,我會給賽琳說清楚,如果你不喜歡,我退了親便是。」

  林曉霜這才明白,原來卡迪也有婚約在身,看著林若琴一臉維護她的模樣,她心中掠過一絲溫暖,微笑向她點了點頭:「你嫂嫂說的沒錯,我確實訂了親的,卡迪。你既然答應訂親,對你的未婚妻必然也是歡喜的吧,怎麼能這麼輕易就辜負了人家,我與你不同,我許了諾,就不會更改。另外請叫我林,中原女子的閨名,外人是不能隨便叫的。」

  「你把我當外人了嗎?林,我是真心的,之前我從來不曾想過,會遇到像你這樣的女子,我愛你的華,你的聰明與機巧,希望你能夠常伴我身邊。」卡迪伸手到林曉霜面前,「這是我送你的禮物,請你務必收下。」

  他手上托著的,是一對用絲絛編織串在一起的夜明珠,有鴿子蛋大小,光潔而美麗,泛著淡淡的瑩光。他的眼眸如同風吹過的湖面,泛著細細的漣漪,讓林曉霜不忍拒絕。

  拒絕一個人的表白,尤其是一個真心喜歡你的人,確實是件殘忍的事,雖然不忍,卻也只能拒絕。

  「對不起,卡迪,我沒有騙你,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她將明珠推回去,沒有接受。

  林若琴鬆了一口氣,她剛才正準備拼著被伊加和卡迪怪罪,也要撲上去制止,幸好林曉霜沒有收,吐谷渾的風俗,女兒是家中父母的掌上明珠,男方下聘,必以明珠為禮,收了明珠,便等同於許嫁。她害怕林曉霜不知道這個規矩,冒然收下明珠,中了卡迪的圈套,再難以拒絕這門親事。

  林曉霜不知道吐谷渾有這個規矩,但她知道不能隨便收男人的禮物,尤其在卡迪送出明珠時,讓她想起了張籍那首名揚千古的節婦吟,大致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就算你訂了親,他有我好麼?林,告訴我他是誰,如果他不比我出色,就不配呆在你的身邊,讓我來守護你。」

  「卡迪,你不是喜歡中原的詩麼,聽說你要回去了,臨別在即,我贈你一首吧。」林曉霜沒有回答他,執起毛來蘸了墨,就著給林若琴學習拆開的一張空白紙,輕輕落筆,一行簪花小楷出現在紙上,她知道這首詩不算貼切,不過最能表明她的立場。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林若琴輕啟檀口,將全詩念了出來,眼眸不由得一亮,「好詩!」

  念起來很好聽,卡迪捧著詩稿,卻不大理解其中的意思,林若琴細細給他解釋了一遍,才聽完,他的臉色就變得灰敗。

  「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了麼?林?」

  「卡迪,我們可以做朋友,做同學,就如之前一樣,但是別的,請恕我無法回應。」林曉霜抱歉地說道。

  卡迪長歎一聲:「我很羨慕那個男人,那麼林,告訴我,我其實是輸在沒有早一步遇見你,是嗎?」

  林曉霜笑了:「是的,卡迪,你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如果在你未婚我未嫁時遇上,難保我不會對你動心。」

  林曉霜這番話,聽在林若琴耳中,無異於驚天霹靂,實在是太大膽了,她沒想到一貫溫和不多語的七妹妹竟有這樣的一面,不過她絲毫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只覺得這樣的林曉霜,身上散發出一種不一樣的風采,雙眉間儘是自信與堅定。她有些明白了,何以卡迪會對她動心。

  卡迪鄭重地收好詩稿,向林曉霜伸出手來:「林,謝謝你的坦誠,如果將來他對你不好,你可以隨時來找我,雖然我很期盼,可是我還是應該說一聲,永遠都不要有那樣一天,我希望你幸福!」

  林曉霜伸手與卡迪相握:「也謝謝你,卡迪,祝你和賽琳小姐幸福。」

  不過隔了一天,這首詩便被人抄錄在了燕王的案頭。冷面王爺對著詩看了半晌,緩緩念道:「恨不相逢……」便再沒了聲息。跨出門去的祁亮掏了掏耳朵,要不是那人的聲音他聽了幾十年,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祁亮!」

  「王爺,屬下在。」祁亮匆匆進屋。

  「西北大營戰事已歇,該換防了。」

  「王爺的意思是……」祁亮狐疑地看著眼前人,雖說上回立了功回來,王爺就交了兵符,可皇上沒有收,仍舊讓他管著西北邊軍的調防,可是燕王不是只在戰場上調兵遣將,一旦無戰事就不管軍中事務麼,這次怎麼突然變了?

  「你和你那些手下,也該去邊關鍛煉鍛煉了。」

  「啊?王爺,您這是要調屬下去守邊?」祁亮臉都綠了,什麼叫鍛煉,大大小小打了這麼多的仗,他也才跟著燕王從邊關回來不久,哪裡就需要鍛煉了,他都沒來得及好好享受一番呢。

  「明日本王請旨,你帶驃騎軍三千人準備,隨本王去西北大營。」

  祁亮一臉頹廢地出了門,半路又被潞王截住。

  「小子,如何一臉郁色?」潞王心情似乎不錯,背著手含笑問道。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屁股還沒坐熱呢,燕王爺卻要請旨前往邊關守邊,王爺您說我能不鬱悶嗎?」

  「奇怪了,邊關又沒有有趣的小姑娘!」潞王摸了摸下巴。

  「沒有小姑娘,可是有小姑娘的心上人。」祁亮沒好氣地說道。

  燕王爺該不是專程去邊關對付蔡大虎的吧?他忽然打了個冷戰。

  燕王的詩

  說起來,林曉霜與燕王算得上熟悉了,之前就認識,何況在他們的學外語小組裡,這位王爺也曾露面,雖然次數談不上多,但足夠讓人記住那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竟然也像羅克一樣,會四門外語。

  林曉霜有一次與司業夫人談起此事,司業夫人很是驚訝,她說竟不知道燕王如斯好學,在大多數人眼中,這位王爺除了帶兵打仗是個能人,沒人發現他還有什麼優點。從司業夫人口中,林曉霜還知道了燕王秦容宣沒有娘,他的生母出身低微,原是個丫環,今上還未稱帝時,一次醉酒後抱錯了人,這才有了後來的燕王。

  丫環因子受寵,從奴婢變成了主子,奇怪的是她並不高興,做母親的都疼愛自己的兒子,她卻對小小的秦容宣不聞不問,甚至可說是厭惡,秦容宣從小是奶娘帶大的。他十一歲那年,今上起兵稱王,家人在老家潼關受制,設計逃出時,越夫人——也就是秦容宣的生母主動要求留下製造假象穩住敵人,這之後就再沒了她的消息,是死是活,無人知曉。

  今上稱帝后,遍尋無果越夫人無果,認定其已死於亂中,感念其恩義,追封其為皇貴妃,皇六子秦容宣亦封為燕王。"

  初聽這個故事,林曉霜覺得這個越夫人真的很傳奇,她很狗血地想,說不定越夫人有個情郎,對當今皇上她根本就無愛,秦容宣也是被迫懷上生下的,所以她很有可能恨著當今皇上,這才連帶對兒子也冷淡無情。事實真相到底如何,這是個秘密,除了越夫人自己,誰也不知道真相,只是事隔十幾年,越夫人再未在世上出現過,說不定真的死了。

  「你最好離燕王遠一點,那可不是個善茬。」司業夫人警告林曉霜。

  「為什麼?姨母,只聽說燕王戰功無數,卻也沒聽過其他的呀。」林曉霜有些好奇。

  「你沒聽別人都怎麼稱呼他麼,叫他冷血王爺,當年敵軍圍困雲州,他不過十四歲,還是個孩子,守城的是樊將軍,前朝太子抓了雲州百姓近千人作肉盾,攻打雲州城,樊將軍顧忌百姓性命,下令不准弓箭手射擊,他以皇子身份壓制樊將軍,奪了他的指揮權,下令弓箭手將在前面開戰的百姓全數射殺,雖然最後雲州城等到了援軍到來,守住了,可百姓死傷慘重,城外的雲河都被血染成了紅河……當今皇上以仁義治天下,打天下時也是不堪前朝暴政,為民請命,六皇子此舉,無異於與今上背道而馳,今上當時為百姓落淚,欲斬子於馬前,幸得延平郡王力保,這才允他戴罪立功,後來六皇子戰功赫赫,令敵人聞風喪膽,倒也創下了名聲,只是有了之前的事,雖然被封為燕王,皇上卻不怎麼喜愛這個兒子,他很少進宮,延平郡王夫婦待他不錯,他往延平郡王府去的時候還多些。」

  林曉霜聽說了這些前塵往事,這才明白延平小郡主何以經常跟在燕王身邊,延平郡王看來是欣賞燕王的,其實站在旁觀者的立場,林曉霜覺得燕王當初的決定並沒有錯,如果聽那個樊將軍的,說不定雲州城就破城了,雲州百姓是支持今上的,對前朝太子來說就是叛徒,破了城,焉知他會放過百姓嗎?前朝太子屠城之舉,又不是沒有聽說過。

  怪不得燕王脾氣那麼怪,總是對誰人都沒有好臉色,想來是因為他從小沒有得過多少溫暖,林曉霜不僅沒有害怕,反倒對他生起一分同情來,帝王子看來也不是好當的,她慶幸,自己不是生在帝王家,平民百姓自有平民百姓的好處。

  她沒有想到燕王會親自來找她。

  這一天,也是外語學習小組的一次告別會,因為伊加夫妻兩個與卡迪就要回吐谷渾去了,這是他們的最後一課。卡迪提議大家學完後到摘星樓聚餐,得到了眾人的響應,匆匆收拾了課本正要出門,斜陽的餘輝映照下,一個身影在門口出現,卻是偶爾會露面一次的燕王。

  「見過王爺!」眾人齊聲呼道。

  秦容宣點了點頭:「免禮。」

  「王爺,明日伊加與卡迪便要回吐谷渾了,咱們決定在摘星樓進行最後一聚,可否賞臉同去?」羅克操著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原話說道。

  原以為他會拒絕,沒想到秦容宣很快便應了下來,嗯了一聲,他讓羅克等人先行,他隨後就到,轉向林曉霜:「你留一下。」

  林曉霜略微驚訝,待其他人出了門,仰起頭問道:「王爺留小女在此,不知有何事相告?」

  「你要帶什麼,不管多少,準備好,明日送青河縣主時交給我。」

  「啊?」林曉霜聽得莫名其妙,疑惑不解地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站在門口,一縷斜陽從天空飄迤而落,映在她繫了絡子的纖腰上。

  秦容宣的目光落在那淡綠的印花襦裙上,那纖腰一動,好似河邊的楊柳枝,嫩嫩的、綠綠的、軟軟的,要是兩隻手這麼輕輕一合……秦容宣皺了皺眉,很突然地冒出了一句:「太瘦!」

  是在說她嗎?我瘦干卿底事!林曉霜嘴角疑地一抽,似笑非笑地看著秦容宣。

  秦容宣說罷似覺不對,難得地以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說道:「明日我會帶軍護送伊加他們離開,而後駐軍甘州。」

  甘州,他要去甘州?林曉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絲喜色飛快地浮現在眼底,唇角勾起,她急切地說道:「王爺是說,您……您要去西北大營?」甘州,便是蔡大虎所在的西北大營駐地。

  秦容宣點頭:「忘了提前告訴你,今晚準備,來得及麼?」

  在外面的祁亮對著天空翻了個白眼,什麼忘了,明明他在王爺進宮請旨前就說過,只是那人卻不許他前來找林曉霜。

  「來得及來得及,謝謝王爺!」林曉霜向秦容宣鞠了個躬,喜色滿面,蔡大虎是燕王一手提拔,上次的信也是他帶來的,自然提過她,沒準這帶回信也是蔡大虎囑咐過的事,她沒有半點懷疑,根本沒想過眼前這位是自請去的西北大營,離來那裡時,他壓根沒想過要回去。她也沒有注意到,秦容宣在她面前沒有說「本王」,他一直說的都是「我」。

  「那麼,現在去摘星樓。」

  「嗯!」林曉霜跟在秦容宣後面往摘星樓而去。

  這一幕落在三三兩兩還未出國子監的學生眼裡,他們眼中的意味有了不同,看向兩人的目光,有尊敬,有羨慕,也有妒忌。

  嚴紫薇拉著曾芙的手瞟著林曉霜與燕王離去的方向:「小芙,你看她與燕王走那麼近!」

  「不就會幾句番語麼,這點小計量,根本入不了貴人的眼,且讓她得意幾天。」曾芙使勁絞著手中的絲帕,臉上卻帶著笑。

  「你們倆在說什麼呢?」顏可久帶著溫婉的笑容走過來,身旁跟著孟可言孟可欣姐妹。

  嚴紫薇正待開口,曾芙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搶先答道:「沒什麼,顏姐姐,咱們一起回家吧。」

  顏可久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了一陣,含笑點頭:「好!不如曾小姐與我同車,咱們正好商量一下今年的捶丸比賽。」

  曾芙笑著答應,上了顏可久的車子。

  燕王人高腿長,步子邁得很大,走不多遠林曉霜便被他甩開一大截,她緊趕幾步沒趕上,隨即心頭好笑,自己幹嘛非要追上他呢,各走各的好了。這麼想著,她便放慢了腳步,慢慢信步而行,可是前面的燕王卻停了下來,轉頭看著她,竟然是在等她。

  她只得加快了步伐,走到他身邊,淺笑道:「小女步子較慢,王爺請先行,不必等我。」

  「我們坐車去。」燕王道,放慢了步子與她同行。

  走出國子監大門,果然在門口停著一輛豪華的馬車,車廂前面垂掛著精美的軟簾,上面繡著吉祥瑞獸,車頂四個角高高翹起,四隻栩栩如生,幾可亂真的金鵬展翅欲飛。祁亮坐在車轅上,笑看過來。

  「祁大哥!」林曉霜向他打了個招呼。

  祁亮笑著跳下來,掀開車簾,燕王先大步踏了上去,他轉身過來,伸手要拉林曉霜上車,沒想到另一隻手比他快,燕王已經搶先握住了那向祁亮遞出的小手,稍一用力,林曉霜便被拖上了馬車。

  林曉霜笑著道謝,燕王放開了她的手,點了點頭,垂下了眼簾閉目沉思,斜靠在車廂上。祁亮也坐了進來,在她身邊坐下,衝她微微一笑。外面車伕一甩馬鞭,車緩緩前行。

  林曉霜打量著馬車,只見車很寬暢,比林家那輛大了一倍不止,中間設著案幾,下面全是小格子,案面是磁石所製,上面有鐵製器皿,像她所見過的茶杯套似的,正好可包裹住銀製的茶具等物,便得裡邊的東西不至於隨著馬車的晃動落出來。

  燕王所坐的那一面,像是個軟榻,下面也有暗格,看似掀得開的樣子,估計被褥衾枕什麼的,都在裡面。車窗左右和後面各開一格,不算大,掛著白色的緯幔,奇怪的是剛才從外面看並沒瞧見裡邊的物事,這會兒一看,卻能將外面看得清清楚楚,街邊行人的眉眼皆一目瞭然,讓她甚是驚訝。

  「沒見過吧?這是用南海鮫綃細細織成的緯幔,外面一毫不見,裡面的人卻能對外面一清二楚。」祁亮笑著對她解釋。

  林曉霜輕輕撫摸了一下緯幔,微笑道:「好精貴的東西,我卻從未見過,想必公主貴人們乘坐的車上,都是這種簾子了,怪不得,若是坐車不能看外面的景致,豈不悶得慌。」

  「正是,車上的一切都是延平郡主佈置的,她的說法和你一樣。」

  原來這是延平郡主常坐的車,林曉霜悄悄看了燕王一眼,浮起一抹微笑,延平郡主與燕王,看來關係不淺,方才未見著她,若是見著,她定會跟來吧。

  「這車是延平郡王送給我家王爺的。」似乎察覺到了林曉霜心頭的疑問,祁亮接著說道。

  林曉霜點了點頭:「祁大哥,你也要去甘州嗎?」

  「當然,王爺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祁亮答道。

  「甘州是什麼樣子,你能和我說說麼?」

  「好啊!甘州在西北邊境,北有塔斡爾人,西有脫脫人……」

  兩人閒聊著,馬車很快駛達摘星樓,燕王睜開了眼,率先下了馬車。林曉霜正要請祁亮幫忙,畢竟大家閨秀可不好當街跳車,燕王的手適時地伸了出來,一手扶她的肩,一手托她的腰,一瞬間她就落了地,那手也迅速地離開。

  林曉霜臉有點紅,他不是應該讓她扶著手下去就行了麼,這個動作有些親密了。幸好那人轉身就進了樓,沒有看她一眼。她努力壓下心頭的熾熱,停了一下,與祁亮一道進了樓。伊加在樓上看到了他們,出門來迎接,燕王手虛壓了一下,他也就未施禮,含笑著請三人進了包廂,吩咐小二上菜。

  羅克、安和波萊卡興奮地在爭論著什麼,見到林曉霜進去,羅克高興地起身:「林,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半天了。」羅克用的是曼巴達話,類似於現代的英語,也是林曉霜掌握得最好的一門外語,這話只有他們二人聽得懂。

  燕王眼睛微微一瞇,不著痕跡地瞥了羅克一眼。

  「羅克,別說大家聽不懂的話。」林曉霜說道,臉上含著笑。

  「好吧!」羅克聳了聳肩,「一會兒換回來,這幾句我不想他們聽見,我才剛聽說,你拒絕了卡迪。」

  「是的。」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我有了機會?林,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很喜歡你,只是你太小了,我在等你長大,希望你能做我的王妃,我的真實身份,是撒爾罕國的公爵,我的父親是撒爾罕國王。」

  林曉霜汗顏,外國人真是熱情啊,羅克居然都等不急兩人單獨相處時再說,當著這麼多人便說了出來,不過,其他人聽不懂,似乎也和兩人單獨相處沒什麼區別。只是她有些頭痛,難道最近是求愛周嗎?還是情人節?居然一個個都表白起來。

  「羅克,你該知道我拒絕卡迪的原因,所以我也不可能答應你。」

  「可是,嫁給我,未來你將是地位崇高的王妃,我的一切財富都是你的,我的國家也與你分享,而且我不會像卡迪那樣再娶他人,我們撒爾罕人一生只有一個妻子,我知道你們大安的男人也是娶很多個的,林,他們不值得你做此犧牲,跟我走吧,我會對你一心一意,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我的臣民們崇尚的是智慧,你如此聰明,他們一定會愛戴你的。」

  「謝謝你,羅克,你的提議很讓人心動,不過,我的未婚夫對我很好,大安的男人也不是個個都娶很多女子的,他承諾過會對我一心一意,他不是王公貴族,但是他待我的心,不比任何人少,我相信他,我會守著他的承諾,除非他變了心。」

  羅克見到了林曉霜目光中的堅定,知道說服不了他,突然聳了聳肩,換回了大安話:「噢!卡迪,如你所說,我也失敗了,林真是個堅定的女子,我的愛與金錢權力都打動不了她,可是林,卡迪得到了你贈送的詩,我也很喜歡大安的詩歌,你不能厚他薄我,也該贈我一首詩才對。」

  林曉霜無奈地看著卡迪,這個男人,居然失戀的事也到處拿來宣揚嗎?若不是他提起,羅克又怎麼會提出這個來呢!

  燕王感興趣地瞧著林曉霜,唇角居然浮起一絲笑意,祁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曉霜,心中暗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羅克,卡迪要走了,等你走那天,我再送你吧。」

  「林,你推辭不掉,我明日就走了,你的拒絕傷了我的心,我不想再停留下去了。」羅克說道。

  「我們結伴而來的,離家也有很長時間了,都該回去了,以後有機會,我們還會到大安來,剛才我們商量過了,明日大家一起走,還請燕王爺能夠答應,讓我們帶走一部分書籍。」安說道。

  「可以,你們所看的書,都是副本,可以全部帶走。」燕王說道。

  「啊!謝謝王爺!」安興奮地叫道。

  「好吧,羅克,既然面臨別離,就贈你一首臨別詩好了。」林曉霜想好了詩句,站起身向外間走去。摘星樓本就是文人學子聚會的場所,包廂分裡外兩室,外間本就備了書案和筆墨紙硯。

  眾人魚貫而出,看她提筆寫詩,羅克卻又攔住了她:「不行,我不要普通的臨別詩,你得寫一首和給卡迪那個差不多的,表明我羅克是有魅力的,只不過是因為遇上你的時機不對。」

  林曉霜愕然,羅克這個條件還真是苛刻,做詩是好玩的嗎?臨別詩她都是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不知道殺了多少腦細胞,居然還要她換,她又不是聖母,對每個喜歡她的男人都要負責安慰他們的失戀!

  「那我可辦不到,羅克,你這是為難我。」林曉霜擱下了筆。

  「林,你這樣,我很傷心!」羅克右手放在胸前,看著林曉霜,藍眼睛裡盛著憂鬱。

  林曉霜鬱悶地想,這傢伙是想拿詩回去顯擺吧,對他們撒爾罕人來說,失戀不是問題,問題是戀愛的次數要多,越多越好。

  「就算你傷心,我亦無法了,羅克,你知道我們中原的詩歌講究押韻,不像你們的,隨便一句唾手可得,你真的讓我為難。」她不想強迫自己。

  「我來吧!」身邊的燕王突然奪過了林曉霜手中的筆,轉向羅克,「本王代她寫,如何?」

  羅克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面上神情詭異,變幻莫名,波萊卡捅了捅他,他才反應過來,不甘不願地答道:「好吧,既然林今日沒有靈感,那就請王爺代筆。」

  燕王提起筆來,龍飛鳳舞,一行五言詩鋪展在紙上: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卡迪的詩,本王也曾聽聞,與此詩異曲同工,關鍵都體現在四個字上:恨不相逢!羅克,對於林小姐來說,你太老了一點!」

  「噗!」這句話一出,也不知是誰帶的頭,大家很不厚道地笑了起來。祁亮顧忌著外國客人,想要笑不露齒,臉部扭曲得厲害,在他身邊的卡迪看到他的模樣,笑得更加開懷。

  「哈哈哈……燕王爺高明,此詩果然與林贈我那首是一個類型,難得比我那首更加貼切,好!好!太好!」

  林曉霜愕然地看著燕王,心潮澎湃,天啊,難道他也是穿來的?

  償還人清

  君生我未生一詩,乃是無名氏所作,林曉霜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在學校圖書館的《全唐詩續拾》裡著到過,這詩是唐代銅官窯瓷器上的題詩,因為讀起來琅琅上口、直抒胸臆,很容易就讓人記住,這種帶著淡淡憂傷的句子,總是能打動少年人的心。後來此詩在網上很風靡,被網絡作者加工潤色,更顯淒美。

  她沒想到燕王會寫出來,他為什麼會知道這首詩?

  「王爺可知李世民?」林曉霜迫下急待地追問,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是個中國人都應該知道,她沒有問大唐,只因這個世界也有稱作大唐的朝代,只是歷史背離了它的軌跡,此唐非彼

  唐。若他知道彼唐那位李世民,必然同她來歷一樣。

  秦容宣挑了挑眉:「李世民?何人?」

  他不知!林曉霜失望了,輕輕搖了搖頭,強顫笑道:「沒什麼。」

  燕王狐疑地看她一眼,並未多問,將墨跡已干的詩稿遞給了羅克。羅克本來滿臉失望,不過他酷愛中原文化,看燕王一筆字成飛鳳舞,端的是好字,何沉這位還是大安尊貴的王爺,心念急轉之間,已是有了計較。

  「既是王爺贈詩,這也是羅克的榮幸,豈有不落款之理。」他笑看著燕王,提出建議。

  燕王聞言,瞥他一眼,面上表情似笑非笑:「既是代林小姐所書,應當她來用印。」轉向林曉霜,「你可有印鑒?」

  林曉霜搖了搖頭,她的閨名又不能隨便落在別處,如何來的印鑒,一般的才女在書畫稿上題的名字,也是自取的號,並非自家名字,就像李清照的易安居士,她自忖並非才女,未曾想過取別號,給卡迪的詩上,也是光禿禿的什麼也沒落。

  大好的機會可不能錯過,羅克趕緊說道:「林沒有印鑒,還是用王爺的吧。」

  燕王這次沒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一個黃緞包裹的印盒,讓店家取來印泥,蓋上了自己的私章。

  席間雖有離別意,到底都是年輕人,行為灑脫,最後是賓主盡歡。

  席散,林若琴要送曉霜回去,祁亮笑瞇瞇地過來:「縣主與七小姐不同路,我正好要去那邊辦點事,由我送她回去吧。」

  「這……」林若琴看看站立在不遠處一言不發的燕王,「怕是不方便。」

  「無妨,來時不是一路麼」,祁亮察覺到她的用意,笑著補充道,「王爺同意了的,縣主儘管放心。」

  林曉霜正好還想問一問燕王,便接過了話:「姐姐不用管我了,我就與祁大哥他們一路吧。」

  林若琴拉著她的手:「如此,妹妹記得明日來送送我。」

  「不是過了晌午才走麼,我一定記得。」林曉霜點頭。

  姐妹倆揮手作別,林曉霜來到燕王的馬車前,燕王很自然地伸出手來,扶她上了馬。

  祁亮笑了笑,坐到前頭,林曉霜輕嘖一聲:「車伕呢?」

  「有事要他去辦,先回去了,今兒由我這個驃騎將軍親自給你當馬伕,怎麼樣,待遇不錯吧?」

  這樣正好,她正想與燕王單獨談話。

  正在想該怎麼開口試探,燕王卻先動了:「你方纔,為何問我可認得李世民?他是誰?」

  初聽前半句,林曉霜一陣緊張,還道情況果然有變,再聽後半句,卻只有苦笑。她在想,這位會不會真是穿越的,只不過因為某些原因,失去了一些記憶,自己想想也不大可能,不覺暗暗搖頭。

  「怎麼不說話?」燕王問道,靠在車廂上,低垂了眼簾看向她。

  林曉霜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這一刻他沒有了人前的凜冽氣勢,雖然仍舊沒有笑容,但是沒了那壓人的氣勢,讓人輕鬆不少。

  「李世民……是一本傳奇故事中的主人翁,他文武雙全,開創了一個太平盛世,名揚干古。」林曉霜解釋道。

  「傳奇?」燕王搖頭,「沒看過為何突然想起問我?」

  林曉霜想半天,吶吶言道:「覺得王爺和他挺像的,突然就這麼問了。」

  燕王盯著她,微微皺眉:「以後這樣的話,不許再提」

  林曉霜心下一涼,是了,面前的人是王爺,也是皇儲的爭奪者之一,這樣的話,不能隨便亂說。她略低了頭,心下有些慌亂:「是小女逾矩了,還請王爺恕罪!小女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王爺亦是文武雙全……」

  「好了,我沒有怪你,你不必自謙,這裡沒有外人,說『我』就好。」

  「小女……」

  「是,我……王爺怎麼想到為我寫那首詩的?」

  「怎麼?自然就想到了,那羅克年已三十,與你父親差不了多少,本就大你太多,不妥嗎?」

  林曉霜扯出一個微笑:「只是沒想到,王爺竟會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燕王神色微動:「你……什麼意思?」

  「我原本是想,羅克如果糾纏不休,便以他的口氣寫一首,倒與王爺的異曲同工。」

  「哦?」燕王側了側身子,「說來聽聽。」

  林曉霜輕咳一聲,緩緩念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今生無緣聚,來世相逢早。」

  燕王半晌不出聲,林曉霜偷偷窺視,卻瞧不出半點端倪。

  「許他來世麼?你對他,倒是比對卡迪好此。」

  林曉霜臉一紅,擺手道:「王爺言重了,沒有這個意思,不過是……不過過是一首詩罷了。」

  「也是,你是個說謊慣了的!」

  林曉霜愕然,這位怎麼這麼說,難道他調查過她?一時間她如坐針氈,怪不得燕王會有意來接觸她,莫不是對她起了懷疑,天地良心,她只是為了自己的小日子過得安穩些,沒做什麼壞事啊!

  燕王見她臉一陣紅一陣白,知道她被嚇到了,沉默片刻,出聲道:「孟家怎麼會以為,你是在為我做事?」

  果然是因為這件事!林曉霜深呼吸幾下,平息了心中的波動,抬頭快速瞟了燕王一眼:「小女,小女不知,孟家從未同小女提過,興許是他們誤會了什麼。」

  燕王皺眉:「說我!」

  林曉霜苦笑,你是王爺,我是平民百姓,誰敢在你面前我來我去的,可是大人發了話,她不敢不依,只好低頭,連連稱是。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為我做事吧。」

  「啊?」林曉霜涼訝地抬頭,忘記了該裝做害怕。

  燕王的嘴角掛著一絲淺嘲:「誰都認為你是我的人,總不能光是背這個名,以後你私下做的那些生意,都算在我頭上,過幾日我會派人尋你,我離京後,燕王府的一些事務,由你來打理,這是我的私章,暫時就由你保管。」他將之前所用的印鑒掏出來,遞到林曉霜手中:「好好保管,別丟了。」

  林曉霜有種被雷霹中的感覺,她怯怯地抬頭:「王爺,我那點小生意,賺不了幾個錢的,我……我也不會經營,請王爺饒了我吧。」

  燕王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做生意最為奸詐的孟盛譽都能栽在你手裡,可另小瞧了自個兒我既然幫你承了頭,你自當幫我做事,以償還這份認清,至於你那點小生意,自然依日是你的,我可有說過要你半個子兒了嗎?」

  林曉霜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理解錯了,還以為這位要將她的財產收歸己有!

  「可是……王爺的生意,我怎麼好插手?」

  「我允你插手。」燕王似乎不耐了,說了這幾個字,閉上了眼睛。

  林曉霜不敢再說話,開始煩惱起來,這下她想清閒一點都不行了。不過好像也是好事,這個假靠山,如今真成了她的靠山,心頭掠過一絲忐忑,只不知與皇家沾邊,是好事還是壞事,咬了咬牙,她捏緊拳頭下定了決心,管不了那麼多,先顧眼前要緊,財富的積累是第一步,她不是還有這幾個外國朋友麼,研究好地圖,大不了將來真有什麼的話,跑路去往國外,你能奈我何!

  直到馬車停在林府門口,她告別二人回到家,才想起來,她的本意是要試探燕王是否穿越人仕的,這一打岔卻給忘了。沉思了一會兒,她無奈地放棄了自己的想法,那個時空中無名氏的作品,在這個時空被有名的燕王寫了出來,一切只是巧合,否則的話燕王不會這麼鎮定。

  翌日,燕王派人來,給了她一本小姍子,上面記著京中十六家店舖的掌櫃名字,據說他已經打過招呼,每月對一次帳,這件事就落在了林曉霜身上。林曉霜也把給蔡大虎寫的信與帶的東西交給來人帶了回去,在送別林若琴時,她與家人站在一起,遠遠地著到燕王騎在馬上,身穿銀甲,威風凜凜。

  林若琴哭成了淚人兒,拉著老太太的手不放,那邊催了又催,她才鬆了手。丫環擺了個蒲團在地下,她跪下,對著父母磕了三個頭,指眼時視線將在錢姨娘臉上。

  「女兒去了,父母親……保重」

  錢姨娘透過眼淚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亦是傷心不已,從此一別,天各一方,不知還能不能見面。

  「姨娘莫要傷心,六姐姐是去享福了,雖然遠了些,也是能夠書信往來的。」恍惚間錢姨娘察覺到一隻柔懶的小手握住了她的。

  「七小姐!」女兒告訴過她,以後這府中的人,她能夠信任的,便是三房的七小姐,想到女兒有今天也是七小姐一手催成,她緊握著林曉霜的手,感激地點了點頭。

  在三千驃騎衛的護送下,載著林若琴的馬車緩緩離去,她掀開車簾,一直同後看著,揮動著手絹,直到馬車拐了個彎,後面的城樓、人影,再也不見。

  她扭過頭來,淚如泉湧。伊加將她摟在懷中,憐惜地輕撫著她的背,承諾道:「別傷心,以後有我,我會護著你」

  他們走時的馬車,比來時多了兩倍,不光是裝林若琴的嫁妝,還有大安皇室送給安西郡王的禮物,伊加和卡迪採購的商品。

  馬蹄聲聲遠去,林曉霜與家人打道回府。張氏拍著女兒的手輕道:「若今日是你,娘一定哭得肝腸寸斷。」

  林曉霜偎依在她身邊:「那我一輩子不嫁,守在娘身邊可好?」

  「那怎麼行,娘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你能順順利利嫁個好人家。想到再過此幾年你就要離開娘,娘還真是捨不得。」

  「娘,您不用擔心,就算我將來嫁了人,也不會離你們太遠,你住在哪裡,我便也住到哪裡去,不就結了?」

  「那可由不得你,嫁了人還不得聽婆家的。」

  「我讓婆家聽我的,不就得了?」林曉霜嘻嘻笑著,蔡大虎可不就聽她的,只要她多賺點錢,想在哪裡買房子,就在哪裡買,父母住哪兒,她就住哪兒,王干夫婿任職的地方麼,好像有燕王這座靠山也不錯,這種小事對他來說,不過舉手之勞吧,幫他管理生意,好歹也要收點利息!

  「你這丫頭!」張氏戳她一指,笑道,「再過半月,你五姐姐也要出嫁了,這之後家裡最大的就是你了。」

  「娘,我的親事要不就定下了吧,免得以後又生事端。」

  「這事我得和你多商量商量,大虎如今是都尉了吧,這孩子確實不錯,不行就送信去給你嬸兒,換了庚貼,先訂下來。」

  「嗯!」林曉霜點了點頭,先訂下,結婚的事慢慢再說,反正大虎還在軍中歷練,而她也不急。她要在國子監好好學習,一品的封號,她誓在必得!蔡大虎雖然保證過了將來只會守著她一個,可是她要相信自己,男人的話,只可以信一半,婚前也許是真誠的,婚後可就難說了,一夫一妻制的現代,還見慣了背信棄義,更何況這個男女不平等的世界,有了帝后親口許諾,她才能夠進一步掌握自己的命運。

  誰要分家

  燕王騎了一陣馬便坐回了馬車,他的豪華馬車一路隨行,累了還可以鋪開被褥睡覺。祁亮是他最忠心的下屬,從小就在他身邊,兩人的關係亦兄亦友,這會兒也偷懶進了馬車,避免曬日頭。

  馬車上旁的東西沒有,只有兩個大包袱。

  「咦?這是什麼?」祁亮指著包袱問了一聲,伸手就去拿,他以為裡面裝的是乾糧,沒想到卻是些衣物,四季男裝,一樣兩套,都是結實的布料,身形也不算大,這可不是燕王穿的,「誰的衣服?」

  燕王沒有作聲,閉上眼假寐。祁亮繼續翻著,終於在包袱中看到了一封書信,卻是封了口的,上面清秀的字跡,他認得是何人的筆跡,但是信那個姑娘可不會用這麼好的信封吧,這明明是……

  祁亮撇了撇嘴,偷眼打量了一下燕王,默不作聲地將包袱收拾好,放回原處。不用懷疑,那信封是燕王府專用,衣服都是從家裡拿來的,他可不認為林曉霜會跑到王府去尋紙寫信,何況那姑娘根本就沒在王府出現過,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信換了外殼。

  「王爺,您還在懷疑林曉霜?」祁亮故意問道。

  「沒有。」燕王閉著眼回答。

  不是因為懷疑她別有用心,那就是喜歡人家了。祁亮想了想潞王的話,又想到了性子直爽的蔡大虎,頓時額上冒汗。燕王此行甘州,到底是想做什麼?

  祁亮想像不出來燕王會和別人搶女人,在他的認知裡,這位王爺從小都對女性這種人物沒有多大好感,除了延平郡王妃與小郡主,他身邊幾乎沒有女人,就連貼身丫環也沒有一個,侍侯的都是小廝,王府裡的丫環,都是延平郡王府的王妃和小郡主派來的,她們只是過來幫忙,人依舊是屬於延平郡王府,燕王從不讓丫環進他的屋。

  潞王平日裡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實際上他很關心這個弟弟,私下裡囑咐過祁亮,讓他好好護衛燕王,最好帶他出入一下煙花之地,要想辦法讓他找到喜歡的女人,祁亮最初就是跟潞王的,他倆年齡相近,後來潞王派了他到燕王身邊。祁亮照著潞王的話做了,結果燕王遠遠看見那些紅紅綠綠的美嬌娘,轉身便走,連個近身的機會都不給人,更別提其他。

  皇上也曾封賞過各色美人,不過燕王從來不將美人帶回府,當場就贈送給了將士,連祁亮自己,也得到了兩個美妾。

  有一次潞王苦著臉問祁亮:「你說,六弟是不是不喜歡女人?」

  祁亮疑惑道:「不喜歡女人,那他喜歡什麼?」

  潞王看他半晌,慢吞吞地開口:「男人!尤其是……你這樣的,不然怎麼他身邊除了你誰也不帶?」

  祁亮被潞王嚇了個半死,偷偷觀察了好久,總結出了一個結果,那就是不管男人還是女人,燕王都不喜歡。

  所以,燕王會對林曉霜感興趣,令人大為驚訝。潞王私下裡歡天喜地地說,這個六弟終於開竅了。祁亮本來沒有看出什麼不同來,燕王人雖孤僻,但也不是那不講理的,林曉霜救過他的命,兩人的來往也沒有半點不對,可經潞王提醒,對照最近燕王之舉,祁亮也覺得燕王對林曉霜確實抱有那麼一點心思。

  可是,林曉霜是蔡大虎的心上人,蔡大虎是燕王的手下,這件事就有些不妥了,堂堂王爺,如果與下屬搶女人,這事要是傳出去,燕王在皇上那裡的印象更要降幾個等次,而且以祁亮的瞭解,林曉霜與蔡大虎感情頗好,這厚厚的信,那細細縫製的衣裳,都表明了一切,人家姑娘不是那麼容易變節的。

  此話按下不提,且說林曉霜自打送出了給蔡大虎的信,便天天盼著回信。

  和蔡大虎說話她可沒有半點遮遮掩掩,信裡她告訴大虎卡迪和羅克向自己求婚的事,尤其列舉了嫁給羅克的種種好處,末了對他說,她拒絕了那麼好的婚事,就是信任大虎會遵守兩人的約定,她會牢記五年之約,等著他騎著高頭大馬來迎娶她,而大虎也應當記得對她的承諾。

  林曉霜笑著在信上寫道:你的眼裡只能有我,心裡只能想著我,我是你的唯一,因為我也把你當成了我的唯一。

  信中她還寫到了蔡大嬸和二虎,她告訴大虎,二虎很聰明,她教他的東西都掌握了,如今在南臨僱人種了大片花海,提取花制做胭脂,自己開了個鋪子,走的是低端路線,賣給尋常人家的女子,他們搬到了城裡,蔡大嬸當起了老闆娘,她閒不住,還開了間豆腐坊,街坊鄰居都誇她做的豆腐好吃。

  信一來一回,差不多要一個多月才能收到。自從認識了周醉,林曉霜就成了唐記茶鋪的常客,周醉也會雷打不動地給姐姐寫信,而他為人義氣,軍中送信的還是他以前的小兄弟,收到他的家書,軍士都會將信親自送到唐記茶鋪,林曉霜便也搭了個台,蔡大虎的信都是由周醉的姐姐轉給她,所以她每個月都要來大馬胡同看看有沒有她的信。

  琢磨著燕王走了將近一個月了,這一日,她再次來到大馬胡同,和周大姐聊了一陣子,沒見到信,只得折轉回去,順便去燕王的鋪子對帳。十六家鋪子,畢竟不是小數目,帳目對得她頭痛。

  一般來說,管帳查帳都是要信任的人,不過林曉霜可不認為燕王是信任她,他們還沒熟到那個地步。她覺得,是因為把柄給燕王捏住了,雖然是無意,但可以說她是無形中利用了燕王,才能和孟家掛上鉤,現在這個小氣的王爺要利用回來,他知道她在國子監考學時律算得了第一,乾脆抓了她來當免費的帳房。只要他隨便發一句話,林曉霜與孟家的合作就會中止,如今孟盛世譽那裡也掌握了一部分技術,商人重利輕情,要是他來個翻臉不認人的話,林曉霜是沒辦法的,靠著燕王這塊牌子,那邊才會對她讓利這麼多,才會與她繼續合作。

  背靠大樹好乘涼,現在燕王就是那棵樹啊,這麼一想,她的怨氣也小了點,只是辛苦這麼久,她還得盤算一下,如何再從燕王身上撈點好處,白給資本家幹活,可不是她的作風。

  才走了四家店舖,就遇上了孟言軻。

  「曉霜妹妹,好久不見!」因為以前認干親時這麼稱呼,兩人又是合作關係,孟言軻便一直沒改。

  看著眼前的人兒,上著藕色裌襖,下面是粉底白花百褶裙,淡紫色的束腰上,繫著編製精美的絲絛,上面掛的不是玉,而是兩顆明珠。面上不施脂粉,顏色卻比那敷了幾層粉的女子還要嫩白,頭頂發分兩側,簡單地挽了雙鬟,上面插著流蘇,其餘青絲垂肩,隨著她側首的動作,那流蘇輕輕搖動,明明是普通的裝束,竟然給人一種嫵媚的感覺。

  「孟二哥,是你啊!聽尤大姑說,你好久都沒去舒心齋了,最近忙些什麼呢?」林曉霜衝他微笑道。

  「舒心齋出入都是女客,迎客時間我也不好出現,晚上的話,最近在忙其他事,便沒去了,反正曉霜妹妹有你管著,我不用操心太多,只管年終分紅就好了。」孟言軻溫和地笑道。

  「正好,孟二哥你可不能不管,最近我也有事,顧不上舒心齋這裡,正想找你說一聲,麻煩你多看著點。」林曉霜忙著幫燕王查帳,自己的店反倒沒了時間打理,心裡那個鬱悶啊,可又不得不幹,孟言軻是合夥人,正好逮住他。

  「這樣啊,可是……」

  見孟言軻猶豫,林曉霜趕緊說道:「孟二哥,別可是了,我是真的有事,你知道偶爾抽個空,也有人跟著,我不方便出門,拜託你了。」

  孟言軻見她皺著眉,小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沒來由地一陣心軟:「如此……好吧!」

  其實他最近是真的很忙,皇太后的壽誕要到了,指定了他為太后畫一幅千手觀音圖,為了趕在壽誕前完工,他可是直接搬去了佛堂,白天黑夜都在用功,其他事情根本顧不上,連孟夫人都不敢在這段時間催他去相親。

  「多謝多謝!年終紅包多分你一份!」林曉霜笑得甜甜的,衝他眨了眨眼。

  孟言軻忍不住跟著笑起來:「紅包倒不必了,我看你腰間繫的絡子挺別緻的,不如你有空時幫我打一個。」

  「好啊,這個保證能做到。」林曉霜答應下來。

  「你是忙捶丸比賽的事嗎?」孟言軻問道。

  「捶丸?什麼捶丸?」林曉霜最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只因司業夫人給她佈置了作業,加大了她的學習課程,最近下了課就往藏書樓跑,孟言欣幾回找她,都沒來得細談,見她辛苦,孟言欣也不好打擾,兩人好些日子沒有在一起玩耍了,所以她也沒聽說這個事情。

  在孟言軻的解釋下,她才知道原來每到這一季,國子監都要舉辦蹴鞠比賽,今年因為設了女科,於是增加了一項貴族女子們愛玩的運動,也就是捶丸。林曉霜並不知道捶丸是什麼,反正也沒人叫她參加,聽孟言軻提了一下,表示自己不是在忙這個,而是在忙著譯一本書,兩人便分開了。

  林曉霜繼續查帳,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回去。回到家又被張氏好一頓數落,說她膽子太大了,出門也不帶個丫環,林曉霜只得認錯,連說不敢了,其實她身邊並非沒有人,燕王府的某位管事可是一直跟著她,只是遇到人時,便走到一旁,沒讓人注意到。

  她可不敢跟張氏說有人跟著,還是個男人,若是說了,張氏怕更加認為她反了天了。她的丫環中,夏昭是一直跟在身邊的,深得她的信任,可惜她信,人家不信,燕王家的管事可是發了話的,查帳時只能她一個人,不能帶別的,沒辦法,她這才孤身前往,還好管事的也不是個心狠的,走了幾家後,見她累了,不知從哪裡弄了輛馬車來,後面都是坐車前去的,不然她今天腿都要給走斷。

  母女倆正說著話,忽聞西廂傳來一陣哭泣聲,林曉霜皺了皺眉頭:「又怎麼了?」

  她對林曉妍現在可是沒一點好感,她學習時喜歡安靜,可那個妹妹總是不安生,整天不是哭就是笑,沒點大家閨秀的模樣,擾得人不得安寧,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見人家別家姑娘有新衣新首飾,又吵著你爹要了唄!」張氏抿嘴笑道,「我們家的吳姨娘是個識大體的,想來九小姐又被數落了,最近你回來得晚,不知道這戲碼一天要演好幾次。」

  「是嗎?」林曉霜看了看西廂,「管他們鬧不鬧,爹要買給她的話,也隨便他,只是別來打娘的主意就好。」

  「反正我不管家,由著他們折騰,」張氏歎道,「想想你當初不讓我管家,我還氣悶來著,現在看來,你的決定是對的,若是真的管了,我的嫁妝只怕也保不住。」

  林曉霜抿嘴一笑:「是啊,娘,以後您就聽女兒的,好好兒享福就成了,其他的事一概不要管,只管哥哥弟弟和我就好了。」

  張氏樂呵呵地摸了摸女兒的頭:「是了,我看你的衣裳又在小了,趕緊地給你再做幾件,你喜歡什麼樣子的,給娘說說。」

  林曉霜想到寫字時,衣袖老是挽起來,還得用另一隻手拽著,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好啊,娘,不如我副個圖樣子,你看看能不能照著做出來。」

  「這還有什麼不能的,只要你畫得出來,娘就做得出。」張氏很有信心。

  「不過……還是交給外面的裁縫鋪子做吧,娘可別累著了,我心疼呢。」

  「傻丫頭,娘做慣了的,何況還有秋姨娘幫我,不然我哪有這麼快,前些日子給你哥哥做的衣裳,大半都是她的功勞。」

  「秋姨娘……」林曉霜愣了愣,「娘,您看她那裡缺什麼,如今管家的是靠不上了,您這裡能添的,就能她添上。」

  「這還用你說,我早就做了。」張氏笑道,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壓低了嗓音,「對了,你不是經常去看錢姨娘麼,有沒有聽她說起什麼?」

  「什麼?」林曉霜詫異道,「沒有啊。」

  「我那天聽你二伯母的意思,好像是說你大伯他們想要分家,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分家?」林曉霜眼前一亮,大宅院裡是非多,小家小戶好掌舵,她早盼望著這一天了,最好是真的。

  張氏得權

  想要分家的是大伯母李氏和秦氏,大房二房的子女娶的娶嫁的嫁,如今只得兩位單身少爺和一個未出閣的八小姐。大房嫁林若琴,平白得了一份豐厚的聘禮,二房嫁林玉涵,這聘禮有大半花在了她身上,雖說是個妾,可人家嫁的是太子啊,那可是貴人,怎麼也不能丟了林家的顏面,尤其想著將來林玉涵可能有的富貴,李氏上趕著巴結,主動為她置辦了三十六抬嫁妝,但是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在手裡還沒捂熱就流了出去,她心頭還是在滴血。

  攀上了貴親,秦氏心頭松活了,和李氏一嘀咕,兩人便想著分家了,坐下來一划算,互相把那好的地啊房啊都分了,挑挑揀揀剩下的,才給三房留了點。

  兩妯娌很會算計,三房如今四個兒女,一個都未成親,若是這家不分,將來不知得貼進多少去,雖說三爺中了舉人,但是舉人離進士,還差得遠,有的人一輩子都夠不著那個邊兒,而且大伯本身就是個京官了,二房又靠上了太子和陳侯府,家中子弟們的前途再不用愁,三房沒什麼利益可沾邊的。

  林念宗因為中了秀才的關係,半年來有不少人家看上了他,不過說的是些庶出旁支的女子,張氏相看了幾個,覺得不怎麼滿意,一直沒定下來。現在看林家似乎發達了,林念宗又進了國子監,這說親的更多了。李氏掌家,生怕三房的侄兒侄女成親,又得花去大把銀子,這分家的心思更強了。

  林曉霜那日聽了張氏的話,再一打聽,便將這其中的道道摸了個通透。見張氏發愁的樣子,她壓著心頭的高興,安慰道:「娘,大伯二伯與咱們並不親厚,他們要分就分了罷,只要哥哥弟弟出息了,咱們以後也不用沾他們的光。」

  張氏歎道:「我哪裡是愁這個,分便分吧,我也沒想過巴著人家,只是真分了的話,這個家可不能再讓吳姨娘管著了,我不得不接過這檔子事,到時候,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都得操心……」

  林曉霜笑了:「娘,這有什麼好愁的,分開來,你是咱家的當家奶奶,自然由你管家,你也不用急,家裡有多少進帳,就照著多少開支就行了,如果不夠,一律減少用度,日子再苦,能苦得過咱們在南臨的時候?野菜粗糠咱們都吃過了,沒啥大不了的,使出你的手腕來,我看誰敢鬧!」

  吳姨娘敢鬧麼?林曉妍要鬧麼?如果敢鬧,索性讓她們喝西北風去,有本事自個兒賺錢,沒本事就別瞎嚷嚷。

  張氏一聽也是這麼個理兒,只要省吃儉用,日子也還是能夠過下去的,當年這麼苦不都一樣過來了,不行就搬到莊子上,一樣親自種地去,他們一家人都是這麼苦過來的,合著那姨娘小姐的就該養著,要想過好日子,得自己勤快些,若是敢有異議,讓她們下地去,反正她的嫁妝,誰也別想打主意!

  為了兒女,張氏也變得強硬起來了,綻顏一笑,說道:「是了,分家就分家,等你大伯母他們提出來,我和你爹說一聲,咱們答應就是,他們自去攀他們的富貴,我們自己尋自己的樂趣,不見得咱們就比不得別人好過。」

  「是這個理,娘也放心,咱們有手有腳的,餓不死,與其受人束縛,畏首畏尾的,倒不如自己做主來得乾脆。只要這個家能分,不用和大伯二伯家爭什麼,反正也爭不過,沒得惹些閒氣。」林曉霜還真不稀罕大房二房的財物,以她現在的財力,其實要養一家人綽綽有餘了,當然前提是小康生活水平。至於林曉妍小姐想要過的富足日子,恕她不能給予,不是做不到,而是沒有這個義務,一幫子米蟲,有得吃有得穿就不錯了。

  「這一點倒是用不著擔心,老太太好面子,就算是暗地裡不公,明面上也會一碗水端平的,該咱們得的,也不會太少。」張氏噙了一抹淺笑,老太太肯定是要跟她的親生兒子的,想到以後不用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心頭也多了一份輕鬆。

  林曉霜懷疑林家的人早就想著分家了,若不是看她與孟家關係親近,只怕他們回京時就提這事了,現在她與孟家的關係已經算不上什麼,畢竟是大房的女兒代替孟家姑娘嫁了,大房的女兒又給二房的林玉涵介紹了一門好親事,這兩房攀上了高枝,自然老太太那裡也就不把庶出的三兒子放在眼裡了。

  不出她所料,聽到閒話不過十天,老太太那裡果然將三個兒子叫了去,提了分家的事,林崇嚴先得妻子遞了話,那邊又是商量好的,自然都沒有異議。

  請了族老來,按著老太太的說法,將家產分成了三份。二伯家的店舖,秦氏說是其娘家兄弟開的,二伯只是幫著打打下手,於是沒算在公產內,大房佔了最好的田莊和房產,其次是二房的,一向小氣的秦氏並沒有說什麼,想必這是兩房平衡下來的結果,三房只得了點薄產,就是現如今住的院子和西郊一處沒什麼出產的莊子。

  林崇嚴雖然知道老太太偏心自己的兒子,可是看了分配,心還是涼了半截,與二房相比,三房所得實在是少得可憐,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被張氏暗地裡扯了扯袖子,想到一直以來自己和妻子所受的委屈,心頭微黯,只得嚥了回去。這裡都分配好了,就算他說了,也不起作用。

  等一切辦好回到西院,他面色不甘地說道:「老太爺臨去前說過,家裡的產業,將來三兄弟平分,原本咱們還管著兩個田莊的收成,如今反倒收了去,只剩下一個,她偏向大哥也情有可原,可這麼個偏法,實在是……」

  「三爺,咱們爭也沒有用的,那是老太太的親兒子,她不偏心才叫怪了,二伯雖和你一樣,到底他家出了個良媛,父憑女貴,人家都說了,咱們三房人口簡單,不像大伯身在官場,需要應酬的多,好歹還有個田莊,這幾天我抽個空去看看,只要咱們一家人團結一心,現在辛苦點怕什麼,等三爺有了功名,日子自然也就好過了。」

  林崇嚴眼圈一紅,感慨地說道:「慧娘,你跟著我,真是委屈了。」

  「你我夫妻,何必說這些,」張氏笑了笑,「家裡的事情以後就交給我,三爺不必操心,只管好好攻讀,我想信你,總有一天能夠出人投地。」

  林崇嚴將張氏摟入懷中,心中大慰。兩位兄長之所以要分家,而且對他這麼不待見,原因之一也是此次春闈他名落孫山的緣故,朝庭此次補錄後,官員的缺基本都填滿了,此後便要遵循以前的規矩,三年一次,他要再考,得等三年之後,還不一定能考得上。

  夫妻二人靜靜相偎,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誰也不願意打擾這份寧靜,林崇嚴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張氏的背,張氏靠在丈夫胸前,閉著眼傾聽他的心跳,唇角勾起,噙了一絲溫暖的笑意。

  可惜這份寧靜沒有維持多久,外面傳來吳姨娘的叫喚,林崇嚴只得與張氏分開,皺了皺眉,出門問道:「什麼事大呼小叫的?」

  「三爺,妾身聽說咱們與大伯二伯他們分了家?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我一點也不曉得?」吳姨娘這陣子回她娘家去了,不知道分家的事,今兒一回來,就聽到下人都在傳分家的事,趕緊地跑過來問。

  「就是今兒才分的,這事有我和太太,你也管不著,正好,以後咱們就要分開單過了,你將兩個田莊的帳做好,南頭的莊子交給二太太,西郊的整理出來,連同原本西院的其他物事,都交給三太太。」

  吳姨娘聽得一呆,她打聽到分了家,心中正是激動,這一來以後銀兩出入不用交給公中,她就用不著只是睜隻眼閉只眼地管著莊上的事,拿點莊戶人家的好處,自己掌管,莊裡的出產可都是自家的了,要好好利用才是。哪裡知道她這裡才一開口,管家大權就給剝奪了,早些時候怎麼不見張氏來管家,她倒會挑日子,吳姨娘不由得暗恨。

  「三爺,可是太太不是身體不好要休養麼,家中雜事又多,太太只怕也不熟悉……」

  這邊吳姨娘話未說完,裡面張氏挑了簾子出來,微笑道:「我身體已經養得差不多了,累了姨娘這麼久,也是該讓你歇歇了,以後家裡的事還是我來管著,姨娘有空,正好多陪陪妍兒,她不是常說姨娘管家太辛苦,都沒時間陪她麼,你做得一手好女紅,正好教教她,女孩子家大了,有些東西,該準備了。」

  吳姨娘頓時無語,只拿眼巴巴地瞅著林崇嚴,還指望著他回心轉意,可惜林崇嚴壓根沒注意她眼中的水光,揮了揮衣袖道:「就這樣吧,以後家裡的事就聽太太的,我要用心做學問,你們有事沒事少來打擾我。」

  林崇嚴經此一事,也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好好用功,考出個功名來,揚眉吐氣。張氏畢竟是他的結髮妻子,兩人共患難多年,他覺得張氏雖然不識字,但卻最懂他的心,有這麼溫柔體貼的妻子在,家裡的事他真的不用操心了,如她所說,他最主要的任務是好好用功讀書,不能分心在旁的事上,只有中了進士,他才能為妻兒帶來富貴榮華。

  吳姨娘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

  林曉霜回來,聽到果真分了家,拉了張氏母女倆便到屋子裡說起了悄悄話。

  林崇嚴拍了拍大兒子的肩:「念宗,在國子監要好好唸書,你們兄弟倆要好好爭氣,別讓人小瞧了。」

  林念宗正色道:「爹,我知道!我會好好用功的。」

  林念祖也仰頭笑道:「我也會,爹,最近先生都誇我有進步。」

  林崇嚴點點頭,又摸了摸小兒子的頭:「好好好,這就好!咱們家念祖將來要做什麼,有沒有想過?」

  林念祖挺了挺胸:「將來我要當侯爺!」

  林曉霜和母親說完話出來,正好看到弟弟得意的樣子,忍不住噗哧一笑:「前陣兒還說要當大官呢,怎麼這會子又變了?「

  「八妹妹這些日子總是講陳侯爺家的事,念祖聽了,羨慕得不得了,立志以後也要像陳侯一樣。」林念宗笑著幫弟弟解釋。

  原來如此,林曉霜上前刮了刮弟弟的鼻子:「你以為侯爺是這麼好當的?大虎哥教你的武藝落下沒有?人家陳侯爺可是文武雙全的,少了一樣,你的目標可就實現不了。」

  林念祖大聲說道:「才沒有落下,你看我都長高了。」

  林曉霜笑道:「光嘴說沒有用,大虎哥可是說了,待他回來要親自檢查,你若是在他手上過不了兩招,你就等著挨訓吧!」

  「怎麼,大虎要回來了?」林崇嚴問道。

  「嗯,這幾日才接到他的來信,說是要回京一陣子,不過可能呆不長久。」

  「邊軍不是不能夠隨便召回麼?」林念宗奇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大虎說了,是上官派他回來的,沒事。」林曉霜笑道。

  想到大虎要回來了,她有些一點緊張,轉眼分別近一年,不知道記憶中的少年經過邊關的磨練,長成了什麼模樣,自己也長大了,眉眼間的稚氣脫去不少,不知道大虎見了,還認不認得出來。

  兄妹宴客

  既然分家了,不如就分個徹底,第二日,林曉霜就讓人找了工匠來,將三房與另外兩房的通道阻斷,砌了院牆,另開大門。

  西院本就偏僻,原來要繞好遠才出能院門,這下重開正門,正對著巷口,反倒比以前方便了許多。有錢好辦事,這砌牆拆牆的功夫,一天就辦好了,牆面刷了白生生的漆,孟言軻與孟言欣兄妹知道消息,送了些花樹過來,經林曉霜巧手點綴,一時間白牆黑瓦,綠樹繁花,院子裡一片生機盎然,別有意境。

  林曉霜與林念宗都請了假,念祖也嚷著要請假,卻被林曉霜勒令上學去,因為今日是田司業授課,她不想弟弟因為這點小原因惹恩師不快,本來以她的意思,自己一個人招呼就好了,林念宗也當以學業為重,但林念宗堅持,只說一日不上學也不要緊,他會借同學的筆記補上落下的課,招呼工匠之類的事,應該他這個男人來做,不能事事都由妹妹出面,林曉霜也就由他。

  最難得是孟言欣,也一起請了假來陪林曉霜佈置庭院,還嚷嚷著要林曉霜請客,掰著手指就給她算起來要請某某某。

  林曉霜笑道:「你和孟二哥幫了我這麼大的忙,請你們倆那是當然,別人可不成了,不過是分家,又不是搬家,勞師動眾的可不好。」

  「如何使不得?咱們參加幾次聚會了,你還未做過東,不如趁著這個由頭,也收一回禮,不然那之前的你不白送了?」孟言欣嘻嘻笑道。

  「我家就這麼個小院子,請人來只怕連個轉身的地兒都沒有,你就別害我了成不?」林曉霜無奈地白了她一眼。

  孟言欣看了看院子,確實太小了!她眼珠一轉:「要不我幫你辦,請在我們家可好?」

  林曉霜忍不住笑了:「那哪兒成!算了,你這麼想請客,你自己請好了,我是不在乎的,送出去的禮,哪有想著收回來的,你如此說,莫不是整天算計著想把送我的禮都收了回去?」

  孟言欣趕緊擺手,委屈道:「哪裡有這事,我可沒這麼想過,你冤枉我!」

  「好了好了,別做出這可憐兮兮的樣子,別人我是不請的,你我是一定要請,今日就留下來吃飯,我親自下廚!」

  「真的?我可沒少聽孟郊誇你做的東西好吃。」孟言欣頓時欣喜,林曉霜的廚藝,她雖然沒有試過,可是早有耳聞,只因為她那位小侄兒孟郊與林念祖形影不離,林念祖在小朋友面前誇了海口,將自己的姐姐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其中也包括了廚藝,還曾帶過林曉霜做的吃食給孟郊嘗過,只可惜林曉霜如今也很擅於保養,自來京後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只對最為疼愛的弟弟開禁過那麼一兩次,孟郊嘗過她做的東西後,亦是讚不絕口,經常在小姑姑面前提起。

  林曉霜聽孟言欣提起,心中也亦是歡喜,沒想到除了自家弟弟,還有個小朋友這麼中意她的手藝,其實在她自己看來,她的手藝也不過是普通,估計就是俗稱的「隔鍋香」了。她拉著孟言欣的手:「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兒你和孟二哥就別走了,一會兒讓人把小孟郊也接過來,我這就去準備。」

  孟言軻這會兒正在廳裡和林念宗說話,兩人雖說早就知道對方,卻只是匆匆見過幾次,沒有深交,今日孟言軻送了許多盆花過來,還幫著一起擺放,林念宗當然感謝,見妹妹和孟言欣談得正歡,便請了孟言軻進偏廳奉茶,兩人不談則已,一談竟是大為投機。

  在林念宗看來,孟言軻沒有想像中生意人的市儈,卻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孟二少的花鳥畫,確實也是京中一絕;而林念宗在孟言軻心中,原本就是個書獃子,家中事體都不管,要個小妹子出頭,原本以為他是個無用的,沒想到卻是錯了,一談之下,這少年竟也頗有見識,談吐不俗,兩人的觀點甚至可是說十分近似,都喜遊覽天下,不願困於一地,林念宗雖然苦讀要入科舉,內心卻不喜為官,這一點與孟言軻最是相似,頓時引為知己。不一會兒,兩人就稱兄道弟起來。

  「曉霜既曾做過孟兄義妹,你我就不必太過客氣,不如我也隨她喚你一聲孟二哥,你看可好?」林念宗含笑道。

  「我正有此意,那我也不客氣,叫你一聲念宗了,」孟言軻點頭,「之前為了不引起誤會,家母這才另認了府上六姑娘為義女,雖說換了個人,其實我們家的人對曉霜妹妹一直都沒有改變,我亦一直當她是妹妹。」

  這件事當初有些含糊,除了張氏清楚個中細節,林曉霜並沒有給其他人多說,林曉霜也很少上孟府去,家裡人都只道她與孟府不再親近了,如今看到孟言軻兄妹一聞知他們分家就出現,還送上如此大禮人情,林念宗就知道自己想錯了,從妹妹的態度上看,她與孟家這兩位,並不見半分生疏,想來關係仍是極好的,也因此他才會對孟言軻客氣有加。

  兩個女孩子挽著手進屋來,打斷了二人的談話,孟言欣衝著自家哥哥說道:「二哥,曉霜請客,我和她下去做飯,你們倆繼續聊,你讓小廝帶個話去,一會兒放學時把孟郊也接過來,他想吃曉霜做的菜可是很久了。」

  孟言軻愣了一下:「這怎麼好,太過打擾了吧!」

  「太好了,正該如此,霜兒你去忙吧,孟二哥這裡我會招呼,一會兒我與他一道去接念祖和孟郊。」林念宗笑道,孟家那個小胖子與林念祖在一處讀書,他可是經常見著的。

  「那就交給哥哥了,你們有沒有什麼想吃的?說出來我好做。」林曉霜笑著說道,目光掃過林念宗,落在孟言軻身上。

  「我無所謂,吃什麼都行,並不挑食,揀些簡單的做就好,不必太麻煩。」孟言軻微笑道。

  孟言欣在一旁張大了眼睛,二哥居然說他不挑食,這還真是讓人無語了,明明這傢伙在家最愛挑食,剛才林曉霜邀請時,她就把這點告訴了好朋友。林曉霜憋著笑回道:「嗯,我知道了,那一會兒孟二哥可要多吃些哦!」

  「一定一定!」孟言軻說道。

  出得門來,孟言欣搖了搖頭:「我還怕二哥不答應呢,幸好幸好!我都想過了,要是他不答應就讓他自己回去吃,我和孟郊留下來,你不知道,他挑食太挑得厲害了,都很少在別處吃飯。」

  「那你得告訴我他喜歡吃些什麼,免得做了不合他的口味。」林曉霜說道。

  「他自己都不說,不管他了,曉霜,就做我喜歡吃的好了,你不知道啊,我想吃你做的東西可是好久了,只是不好意思提。」

  「欣兒姐姐你可就見外了,想吃不早說……」

  兩人說著話走回屋,林曉霜列了菜單子,吩咐夏昭和蘭香去廚房看看,不足的材料趕緊備齊了,摘洗好等她親自動手。廚下是有個廚娘的,她並不想用,她可不是超人,也不想累著自己,一個人做不了一大家子的飯菜,她只開她的小灶請客。這邊安排好了,她才去告訴張氏,張氏聽她說了,囑咐她先用廚房,不用管其他的。雖然張氏說了不用管,林曉霜卻是打定了主意,幾個大菜是要多做一份的,到時候給父母添上。

  吳姨娘和林曉妍嫌家裡吵,大清早的時候就出了門去,中飯也沒回來吃,只遣了下人回來說了一聲,說是老太太留飯,這會子也不見回來,不知串門子串到哪兒去了。

  林曉霜略坐了一會兒,帶著孟言欣進了廚房,孟三小姐說要幫忙,林曉霜也想考考這丫頭的廚藝,便讓她跟來了,樂得有便宜撿,她先試孟言欣的刀功,不過在看到那姑娘切了幾片蘿蔔後,嚇得她趕緊叫停。

  「欣兒姐姐,你到底有沒有做過飯啊?」林曉霜歎息地看著那厚薄不均的蘿蔔片,深切地為孟三小姐的前途擔憂起來,眼看過幾年就要嫁人了,再如何出身好的新媳婦,過門第一天也是要給翁姑做飯的,做不好可是會讓人瞧不起。

  孟言欣紅著臉說道:「我……我正在學!」

  林曉霜佩服地看了她一眼,才開始學,居然也敢出來獻醜,孟三小姐果然很爽直。

  「算了,還是我來吧,你在一邊看著就好。」

  孟言欣聽話地站在一旁,看林曉霜舉刀、揚手,一陣刀響,只見蘿蔔切得薄薄的,手再一按,蘿蔔片排成了一行,噹噹噹一陣急跺,成了細細的絲。她佩服地看著林曉霜,眼裡滿是崇拜:「曉霜你好厲害,切得又快又好。」

  「那是,我可是練了很多年了。」林曉霜笑道。

  「曉霜,不如以後我經常來你家,你教我做菜可好?」孟言欣偏著頭問道。

  「行啊,只要你不嫌棄我的手藝不如你家的大廚。」林曉霜應了下來,孟言欣可說是她在這一世唯一的朋友,她也希望自己能幫到她的忙。

  「就這麼說定了,回去我就給我娘說,以後可以經常來你家了,」孟言欣笑瞇瞇地說道,「這樣我就可以經常吃你做的飯了。」

  「咳咳……」林曉霜背過身咳了兩聲,原來孟言欣好學是假,打的還是吃的主意!

  這邊熱油下鍋,炒菜做了紅燒獅子頭、麻辣雞丁、串肉、香菇炒肉、蘆筍蝦仁、金瓜盅、麻婆豆腐,湯菜做了竹蓀雞湯、水煮魚、三鮮湯,涼菜有糖醋蘿蔔絲、酸辣木耳、桂花藕片、黑木耳拌雞絲,還有林曉霜自己醃的鹹蛋與泡菜,不是什麼名貴的菜,都是常見的,經林曉霜做出來,卻是色香味俱全,孟言欣在旁邊,看得眼饞。

  因為請的是孟家兄妹,商量了一下,決定把桌子擺在書房,這時候林崇嚴回來了,對此也無異議,和孟言軻見了面,說了幾句話就回了屋。林曉霜趕緊讓人擺桌子,把菜端上去,雖然張氏先說過不用管他們,林曉霜還是去請了一道。

  林崇嚴笑瞇瞇地對女兒說道:「楊嫂在廚下做著呢,你們吃你們的,年輕人聚會,有我們夾在中間你們也拘束,孟家兄妹可是有心了,你和你哥招呼好他們,不用管別的。」

  得了老爹的話,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林曉霜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兒提了個食盒過來,放在桌上:「爹,娘,這是給您二老留的,就算不上桌子,您二老也要嘗嘗女兒的手藝。」

  待她出去,張氏轉頭對丈夫說道:「趁熱吃吧,難得女兒一片孝心。」

  林崇嚴已經習慣了女兒時不時的開小灶做法,他知道這些菜是不會上全家人的餐桌的,聞言點了點頭,淨了手,拉了妻子一起坐到桌前吃起來。

  「曉霜的手藝,可真是沒話說的!」吃了一口紅燒獅子頭,林崇嚴瞇著眼笑得歡。

  「最難得的是女兒孝順!」張氏接過話頭,「別家的女兒像她這麼大時,還在父母面前撒嬌,咱們曉霜可是早早就當起家來了。」

  「是啊,她還沒曉妍大時,就照管起了一家人的生活……對了,曉妍呢?怎麼今日沒聽到她的聲音?」林崇嚴問起小女兒來。

  「大早上就跟著吳姨娘出去了,中午的時候在老太太那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張氏淡淡地說道。

  來比賽吧

  林崇嚴皺了皺眉頭:「女兒大了,你也該管管,別成日裡閒著,這女紅啊廚藝啊,都該好好學學。」

  「不是有吳姨娘教麼,這麼多年都是她在教,再說了,這些方面她都不差。」

  「但她一個姨娘,禮數上還得由你來……」

  「三爺,不是我不願意看顧庶女,這麼些年來都不在咱們跟前,教也要她肯聽啊!她從小就養得驕氣,不像曉霜,萬一鬧將起來,咱們這才分了家,別讓人看笑話。我看還是像以前一樣就好,三爺多囑咐吳姨娘就行。」張氏說道。

  林崇嚴想了想,輕歎一聲,點了點頭:「辛苦你了,這樣也好!」

  張氏不過是懶得招惹吳姨娘,怕是這裡好心教導,那邊還討不了好,生出些什麼事端來,反倒在林崇嚴面前挑撥,畢竟林曉妍與林念堂也是他親生,他對他們的喜歡,不比對張氏所出的三個少。對林曉妍,她不至於恨,便也絕對談不上喜歡,她不想情敵的女兒總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有教林曉妍的那個時間,還不如給女兒多做兩件衣裳。只可惜張氏預料不到後面的事,後來多少次她暗自垂淚,怪自己今日拒絕了這管教庶女的任務,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自己這一日答應了丈夫,結果會不會不同?

  「九小姐回來了,還不快些開門,沒長眼的奴才!」林曉妍的丫環杏兒拍了半天,那門才開,不由得怒瞪著守門的小廝罵起來。

  小廝正吃著林曉霜吩咐廚房賞下來的飯菜,不過是晚了幾步,面上帶著笑連連賠罪,心頭卻是不耐,大家都是奴才,也沒見杏兒就高貴幾分了,不過是跟在個庶出的小姐身邊,竟如此趾高氣揚,拿自個兒當主子了。

  他伸了伸腦袋,看到吳姨娘和九小姐依次下了馬車,往大門走來,趕緊站定鞠躬問好。不過那兩人壓根就沒看他,邁著步子徑直進了門,不像七小姐林曉霜,有人問好時,總會微笑著點頭回應。

  小廝想,雖然九小姐長得更好看,但他還是更喜歡七小姐。

  走過前院,看到一院景致,林曉妍不由得張大了嘴,喃喃念道:「這是什麼時候弄的?」早上離去時,是聽說要修整下院子,找了工匠來,她這才和姨娘出去了,沒想到回家來,一切都變了樣,輕輕觸著廊前的百合花,林曉妍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轉身向張氏房中走去,見到林崇嚴也在,林曉妍頓時撒起嬌來,要父親答應她搬兩盆花到屋子裡去。

  林崇嚴忍不住要開口答應,張氏笑著攔在了前頭:「花是曉霜的,而且才佈置好了,乍然空了幾盆可不好看,還是先問過她的意思。」

  林崇嚴點頭:「正是,你直接問你姐姐要吧。」

  林曉妍嘟著嘴:「正是因為是姐姐剛擺好了的,我怕她不給我。」

  張氏微笑看著她:「你都沒試過,怎麼知道她不給?你要了她不給,再來找我說話。」

  都這樣了,林曉妍也無法,只得站起身來:「那好,我這就找姐姐去。」

  林崇嚴聞言說道:「這時辰你姐姐不在房裡,在書房那邊待客呢,你別去打擾。」

  林曉妍愣了愣,怎麼待客父母不出現,反倒是林曉霜出面?

  「是哪位客人要勞得姐姐出面?」她好奇地睜著一雙大眼,笑看著林崇嚴。

  「是孟家兄妹。」林崇嚴答道。

  「哦,是孟家的哥哥姐姐,那我也該去問個安。」林曉妍一聽眼睛更亮了。孟言軻雖說年齡大了些,但可是個十足十的美男子,京城排名第二的最佳黃金單身漢,平日裡她接觸不到,既然到了家裡,怎麼也得去見見。

  林崇嚴嘿嘿笑著看向張氏,張氏抿著嘴不說話,林家和孟家,多少算是有點關係,林曉妍這話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那就去吧!」張氏應道。

  林曉妍高高興興地行了禮出來,拉上杏兒就往書房跑去。還沒到那裡,便聽到聲聲歡笑,她壓下心頭的激動,輕輕拍了拍胸口,放緩了腳步,以一幅優雅的姿態進了門,屋裡大人小孩子,一共七個人,圍著桌子坐成一圈,正好空了一個位置。

  「哎呀,是孟家哥哥和姐姐過來了,我來晚了!」林曉妍笑容滿面,衝著孟言軻兄妹倆福了一福,也沒等人請她,便轉過去,讓坐在孟言軻下首的林念堂給她個位置,把林念堂擠了開去,坐在孟家兄妹中間。

  林曉霜嘴角抽了抽,吩咐夏昭:「給九小姐擺幅碗筷,看這樣子還沒吃飯,想必是餓壞了。」對於這種自來熟的厚臉皮,她可沒什麼辦法,不就是一頓飯嗎,有外人在,吃也就吃了,反正林念堂也在,就當兄弟姐妹大聚會吧。

  說起林念堂,這小子倒是有些心思,等林曉霜把一切都做好了,才發現一直跟著在後院忙碌的他,他穿了一身舊衣混在工匠堆裡,害得林曉霜都沒發覺。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是早上聽林念宗說起,到學裡請了假才過來的,看到他也為這個家出了不少力,林曉霜也有些高興,飯菜擺上桌後,叫他換了身衣裳也過來了,在席間他笑著向孟言軻敬酒,言辭得體,並不喧賓奪主,盡好一個陪客的本份,看得出來倒是個會說話做事的。

  林曉霜看著席間談笑正歡的兄弟幾個,心想如果一直是這樣,其實也不錯,不管怎麼說,他們身上流淌著同樣的血,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林曉妍進來沒有叫哥哥,也沒有叫她這個姐姐,眼睛只放在孟家兄妹身上,林曉霜倒不是在意她叫不叫自己,只是她做得這麼明顯,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怎麼有規矩。見她不住地討好孟言欣,偶爾在林念宗與孟言軻的言詞之間插嘴幾句,林曉霜不覺冷笑,這個妹妹人雖小,心思不小!

  換上一幅看戲的表情,她倒要看看孟家兄妹如何應付,卻見孟言欣起身招手道:「念祖,來,我和你換個位置。」孟言欣施施然過來,一旁侍侯的丫環趕緊將兩人碗筷換過。

  林曉妍坐在那邊,嘴角一直掛著笑,見孟言欣與林曉霜嘀嘀咕咕說著旁人聽不見的悄悄話,只覺得兩人是在議論她,頓時那臉上的血色一下湧了上來,握筷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其實她這是冤枉人了,孟言欣和她不熟,確實沒什麼好說的,她與林念祖換座位,不過是忽然想起有事要和林曉霜說。

  「捶丸?那是什麼?蹴鞠我知道。」林曉霜說道。孟言欣找她,是要說比賽的事,林曉霜似乎沒心思參加,孟言欣卻是興致很高。

  「啊,知道就好,捶丸很簡單啦,就是……」孟言欣解釋起來,末了央求林曉霜,「去吧去吧,曉霜,咱們一起才好玩啊,你不一定要上場的,反正每個隊都要幾個替補的,萬一主要隊員有什麼突發狀況才上場。你也是四門館的一份子嘛,總得出點力,這樣練習完我們好一起回。」

  要說起體力,林曉霜比這些嬌小姐是要好上幾分,她每天早晚都堅持鍛煉的,早上跑步,晚上做有癢運動。蹴鞠就是古代的足球,她大概知道,捶丸她卻沒聽說過,聽孟言欣說起,是一項小球運動,她不覺有了一絲興趣,似乎跟著大家一起鍛煉,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贏了的話有什麼好處?沒好處我可不去。」她問孟言欣。

  孟言欣笑著瞪她一眼:「你可真直接,當然有好處啦,贏了也是給咱們四門館爭光,館裡有規定的,考試時可以加分,有好多課程不過的,靠這個就能過關。」

  「怎麼個加法?是加在一科的成績裡,還是總分?」林曉霜起了興趣。

  「都行,你自己選擇,一般都是看到成績後再找博士說加分,博士們對為館裡做過貢獻的,都會高看幾分,不會吝嗇加分的,有些加了差那麼幾分才能過關,也會悄悄放過。」

  「有多少分?」

  「只有奪冠的才能加分,一個第一名,可加十分,」孟言欣道,「為了這加分,我也要拼著奪個名次,一年的比賽不少,若是都能參加得第一,積下來可以過一科了。」

  林曉霜噗哧一笑,沒想到這國子監這麼好玩,蠻重視體育的,運動成績還能加分啊!這個誘惑挺大的,林曉霜雖然入學時拿過兩個第一,但進了學,她並不是最出色的,況且她也有弱項,如果能加分,實在是太好不過。

  「你這麼想我參加,可我不會,你們組其他成員能夠答應嗎?」

  「就是她們讓我來跟你說的,你放心吧,」孟言欣笑道,「大家都很喜歡你呢,都說你運氣好,讓你進隊來沾沾你的好運氣!」

  林曉霜苦笑,合著人家不是看上了她是個可教之材,而是把她當招財貓了。

  林曉妍看著孟言欣與林曉霜的親密姿態,心中那叫一個恨,就因為佔了個嫡出的名份,林曉霜什麼都要越過她去,就因為自己是庶出,別人連話懶得和她說一句。她偷眼打量著孟言軻,輕輕咬了咬嘴唇,那個男人看向林曉霜的眼神,和看她的根本不一樣,面對著她時是客氣有禮,透著幾分疏離,對著林曉霜,那個卻是溫柔而專注。

  她在心底冷笑,這個整日往外跑的七姐姐,自己議了親,還盡使些狐媚手段,把好男人都吸引到她身邊去了,真真是討人嫌。她想方設法地打聽出來了,林曉霜議親的對象就是去年來過家裡的那黑小子,人是長得不錯,卻是個窮鄉僻壤出身的,若是她,根本瞧不上,早早定了嫁過去多好,居然還定什麼五年之約,不拘著林曉霜,這五年內若是林曉霜反悔找到更好的,他並不阻攔,這簡直就是個真正的傻子!

  為什麼沒有人對她這麼好?為什麼她明明比林曉霜漂亮,卻沒有一個溫柔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林曉妍有一種瘋狂的想法,她不想讓林曉霜好過,看著她的笑容就刺眼,她在心裡罵她,虛偽、狠毒、無恥、狐媚子……她將能想到的所有罵人的詞,都用在了自己的親姐姐身上。

  林曉霜根本沒在意她,只顧著和孟言欣說話,給她挾菜,對於不在意的人,她不會分半點心思關注。林曉妍是那種你對她好,也是你該做的,不好就是仇人的那種人,這一點從她們之前算計林曉霜時,她就已經瞭解清楚了,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根本不理她,這種人若是對她好了,也就是養了個白眼狼,不值得。

  接下來的幾天,林曉霜加入了四門館的蹴鞠隊與捶丸隊,孟言欣手把手地教她,蹴鞠不怎麼好學,那球的彈性可不比現代足球,踮球是門技術活兒,林曉霜以前又沒踢過足球,學得很累,她沒想到孟言欣竟然有一手絕活兒,簡直就跟踢毽子似的,球在她的足下,像活了一般,她要它往東就往東,要它往西就往西,看得林曉霜大為佩服。

  「你是怎麼學會這個的?」林曉霜問道。

  「二哥教我的,他從小就是個調皮的,愛玩這個,你別看他一向文質彬彬的,其實骨子裡根本是兩個樣。」

  「確實想像不出,我以為孟二哥的性子本是愛靜的。」林曉霜笑道,當然,風流無關性格動靜。

  「對了,還有個事情忘了告訴你,」孟言欣開心地瞇著眼,「那天你做的菜都偏辣,是我喜歡的口味,可是你不知道,我二哥從來吃不得辣椒,他卻吃了,回家去拉肚子就拉了一夜,哈哈哈,笑死我了。他在人前就愛裝,明明你都問他要吃什麼了,偏生我們這麼熟了,他還客氣,自個兒倒霉!」

  林曉霜聞言搖了搖頭:「你真沒有同情心,那是你二哥啊,我問你你也不說一聲,早知道做幾道不辣的了。」

  「沒事,他可以不吃啊,誰讓他不說!唉,曉霜,我看只要是你做的,黃連二哥也會吃下去,他對我這個妹妹都沒這麼好,不如……你考慮下我二哥,不是說你那親事還沒成麼?若是你做了我嫂嫂,能天天吃你做的飯,開心死我了!」

  「那不如叫你二哥娶個廚娘得了!」林曉霜瞥她一眼。

  孟言欣嘟著嘴:「你又亂說!其實我是真捨不得你,真想你是我們家的人。」

  林曉霜笑了笑:「還有一個辦法,你也可以天天吃到我做的菜,你若是答應了,我天天做給你吃。」

  「什麼辦法?」孟言欣欣喜道。

  「你做我嫂嫂,我哥比你大三歲,年齡正好,你也看到了,他英俊瀟灑,也不比你哥哥差,雖然現在還沒什麼出息,不過將來一定是能考取功名的。」林曉霜衝她眨眨眼,半真半假地說道。

  「哎呀你這是報復我!」孟言欣紅著臉,過來扭林曉霜胳膊,她格格笑著跳開了。心中浮現一點遐思,其實若是孟言欣做她的嫂嫂,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兩人關係這麼好,只可惜孟家是瞧不上他家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哥哥能中個狀元郎,還有這希望。

  張氏回京,為的就是林念宗的親事,結果這都過去一年了,林念宗還是沒定下哪家姑娘,高不成,低不就,後來他索性發了話,功名未就,不以成家,林曉霜是支持哥哥這一決定的,婚姻大事非兒戲,她希望林念宗能夠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妻子,和和美美過一生。

  就算沒有蔡大虎,就算孟家肯接納她,林曉霜也不會嫁給孟言軻這樣的男人,長得太妖孽的男人,還是個風流的男人,她自問沒本事守得住,活了兩世的她,最煩的就是勾心鬥角,前世恨小三,今世厭小妾,有張氏在這裡做例子了,她可不會再往坑裡跳。小夫妻同心協力,共度一生,才是她的追求。

  捶丸,林曉霜以為會比蹴鞠還難學,沒想到一到場地就樂了,這不就是高爾夫球麼,前世跟著她那個老闆,可沒少玩過這東西,古代文化果然博大精深,沒想到這會兒都有這東西了,她以前一直以為這是現代社會西方發明的。

  雖然有些微的不同,但是總的差不多,在孟言欣講解了一下要領後,林曉霜活動了一下手腳,打歪了幾下後,找到了感覺,不過她沒有表現得很驚人,瞄著洞邊打,不讓球落進去,免得又引起哄動。不過這一來也吸引了不少人,隊友們都說她運氣好,只差一點點,就能夠進洞了。

  燕王來信

  吳姨娘將管家的權力交了出來,心中並不情願,還好整理帳目需要時間,她先把分給二房的交了出去,又把西院的鑰匙財物清點給了張氏,只是那西郊的田莊,她卻留了一手,說是帳還未理好,拖著日子沒交。等到林崇嚴這一日來她屋裡時,拐彎抹角地扯了一陣,慇勤侍侯了半天,叫過水後,兩人靜靜躺在床上,這才開口說起了正題。

  「三爺,院裡的事已經交給了太太,田莊的帳妾身剛做好,您看……」

  「做好就交了吧。」林崇嚴帶著鼻音說道。

  吳姨娘被噎了一下,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手臂,在林崇嚴胸前畫起了圈:「三爺您忘了,太太她可是不識字,咱們院裡人少,憑太太的聰明管起來倒也不難,可田莊的進項,樣樣都要記錄,佃農說起來也不少,就怕太太接手,不清楚那些佃農的根底,讓人鑽了空子。」

  林崇嚴沒出聲,吳姨娘不依地又叫一聲,他說了一聲:「睡吧,困了。」將吳姨娘的手拿開,翻過了身去。

  吳姨娘愣愣地盯著男人的背影,咬了咬唇,起身吹滅了燈,瞪著帳頂,心中千頭萬緒,輾轉無眠。沒分家時,她還能得到老太太的支持,如今分了,老太太的手可插不到這院裡來,她必須得為自己和一雙兒女打算了。

  怨不得她急,因為當年林崇嚴納她進門,並未希望她生下子女,就算依老太太立下的規矩來她屋裡,也不和她親近,這種事她又怎麼好放到外頭去說,難不成告訴別人她連個男人也留不住?若真如此,老太太只怕下一刻就換個人送來了,所以她忍了,因為她是真心喜歡府裡這位三爺。她沒有一絲怨言,低頭伏小,把自己放在了丫環的位置上,甚至在老太太幾次針對張氏時,為她遮掩,終於取得了林崇嚴的信任。她哭著跪在他腳下,只求一輩子跟在他身邊侍候,她甚至說不要孩子,她會好好照顧小少爺。正是這樣,林崇嚴才接納了她,但是也一直給她喝湯藥,不讓她懷上孩子,只是終於,還是給她鑽了空子。

  吳姨娘看得出來林崇嚴對雙胞胎的喜歡不下於另外三個,她賭對了,再怎麼說,那也是他的種,而且最初的十年,雙胞胎沒有享受過父愛,另外三個孩子,都是在他身邊長大,只有這兩個,他們是嬰兒時他沒有抱過,他們呀呀學語時他沒有聽到,吳姨娘將兒女幼時的點點滴滴講給丈夫聽,還有她收著的小衣服,成功地讓這個心軟的男人多了一份愧疚。可是這都不夠,吳姨娘不相信張氏會善待她的兒女,正如她的內心裡,從來就沒有把當初的諾言當真,將張氏的兒女當成自己的疼愛。所以張氏回來,她沒有退讓,她知道自己和大房二房那幾個妾室不同,一是她有老太太支持,老太太不喜歡三太太,二是她有兒子。

  凌晨的時候,林崇嚴醒來,身上一陣燥熱,張氏怕他用功太過,最近都在給他進補,補得他精力旺盛,他看了看身邊的吳姨娘,翻身就壓了上去。

  「三爺,三爺,妾身……妾身不舒服。」吳姨娘半睜著雙眸,閃躲著,在林崇嚴身下一陣亂扭,讓他更加氣血湧動。但他不是那強人所難之輩,聞言放開了手,有些鬱悶地平躺在床上。

  吳姨娘的眼光閃動了一下,半支著身子,慢慢湊近,糯聲說道:「三爺別惱,您就躺著吧,讓妾身侍候……」一邊說,玉臂一邊往下,放在他的腹部,握住了熱源。吳姨娘撅著小嘴,順著他的頸一路往下,細細啃嚙,直到含住了他。林崇嚴全身一顫,一股熱流順著脊椎串到腦部,剎時間一片空白。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當年讀書時,同窗中不乏年少風流的少年,去過那秦樓楚館,偶識滋味,在好友面前炫耀,他也曾紅著臉聽過,但因為家教甚嚴,自己也潔身自好,並未出入過那種地方。吳姨娘身子不舒爽,竟然會想到如此為他,他想讓她停手,可是又捨不得那種感覺,任由自己沉淪。

  釋放完畢,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吳姨娘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躲閃著他的目光下床,叫丫環打了熱水來,也不讓人進屋,自己親自侍候著給他擦了身。

  林崇嚴訥訥道:「飛櫻……」

  「三爺,太太等著您吃早飯呢,快些過去吧。」吳姨娘催促道。

  林崇嚴握了握她的手,轉身出了房門,等那邊身影消失在門外,吳姨娘摸了摸嘴角,綻顏一笑,目中盛滿了光輝。

  從這日後,林崇嚴有幾日不曾到吳姨娘房裡來,吳姨娘也沒表現出異狀。

  這段時間林曉霜忙著進行比賽練習,她穿的是張氏給她新做的衣裙,被她提出了幾點改良意見,廣袖改成了箭袖,還自己做了條靴褲,蹴鞠與捶丸時,方便不少,眾人見之,紛紛問她是哪裡做的,她便告訴了尤大姑,讓舒心齋接下了這單生意,那邊登記了姓名,她根據各人的樣貌性格來設計,每一個的顏色與款式均有不同,好好地賺了這些富家千金一筆。

  這天燕王府派了人來,讓她到摘星樓,趙管事有事稟報。林曉霜帶著夏昭先去了舒心齋,找個借口溜了出來,到了摘星樓,之前接待過她的那位陳小二引了她到一間雅室,奉上茶果,她便坐下來慢慢等那位趙管事。

  她沒有想到,京中最大的摘星樓竟然也是燕王的私產,怪不得這樓中出入往來儘是王公貴族。雖然這事沒有放在明面上,但是皇帝想必是知道的吧,也不知那位老子作何感想。林曉霜暗想著,這位燕王倒有些像清朝那位九阿哥,一樣的俊美,一樣的冷酷,一樣的會賺錢,只是那位的結局可不見好,這位……她不知道!

  在她所接觸的領域裡,並沒有傳出過太子與其兄弟之間有什麼不合,這個國家是武力開國,不過第一代,一切都很平靜,原先軍權最盛的潞王戰事一了,大權一丟,跑去練武去了,現在軍權最大當屬燕王,但這位怪,有戰就上,無戰就只忙著做他的生意,看不出來對那最高權力的嚮往。

  趙管事樂呵呵的進來,拱手為禮,稱呼她林姑娘,林曉霜趕緊回禮,人家可是王府的紅人。

  「趙管事找我來,不知何事?」她微笑著問。

  「王爺給姑娘帶了封信,讓親手交到姑娘手中。」趙管事恭恭敬敬地遞上信。

  雖然他不知道為何自家的王爺會將產業托給這個小姑娘管,不過那位的吩咐,他不敢不從,在跟著林曉霜查了一遍十六家店舖的帳目後,他不得不佩服王爺的眼光,這姑娘在這方面實在是個天才,不過在他教了一遍後,便將帳目理了個一清二楚,而且其核算速度之快,比青雲錢莊的那位金算盤不遜半分,關鍵是人家還是心算,都不用算盤!

  趙管事知道林曉霜是林府的小姐,卻什麼都裝作不知,王爺說過了,只認眼前人就好,林家,不必考慮。

  林曉霜微微一愕,很快又釋然了,想必是燕王爺不放心,有什麼事要囑咐她。

  她正要打開封了口的信封,趙管事微笑著阻止了:「不忙,姑娘慢慢再找地方看信吧,這裡還有兩本帳目,要請姑娘過目。」

  林曉霜只得將信收好,接過趙管事手中的帳本,當場驗看起來。她心中有些憤恨,這一個美好的下午,好不容易得個假,又泡湯了!燕王就是那萬惡的資本家,她就是那可憐的包身工。

  待兩本帳目對完,她指出了兩出錯誤,與趙管事探討明白,餘下的事,自然是趙管事去辦了。那個臨走時,指著桌上一堆物事:「這是王爺帶給姑娘的,有些重,我已經吩咐過陳小二,姑娘走時,讓他幫你。」

  林曉霜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桌上擺了兩個大箱子,她不由得猜測起來,裡面會是什麼?是燕王知道了她的辛苦,賞她的麼?要是金銀珠寶就好了。

  趙管事出去了,她喝了一口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自言自語道:「真傻了,既然是給我,就是我的東西了,打開看看不就知道是什麼,猜個鬼啊!」

  她盯著兩個箱子看了看,卻見箱子是用鐵釘釘好的,憑她之力,根本打不開,心頭更是好奇了,到底這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不一會兒陳小二進來,笑著招呼道:「林姑娘,可要用飯?小的下去準備。」

  林曉霜擺擺手:「不用了,你幫我把這兩箱提到舒心齋吧。」

  「好咧!」陳小二搓了搓手,上來一把抱住下面的箱子,兩箱東西就被他這麼抱了起來,從他的動作看,這東西確然不輕。

  林曉霜指揮著他搬到了舒心齋,尤大姑指揮著店裡的姑娘出來接了手,底下的箱子較重,兩個姑娘抬一箱還顯吃力,上面的箱子較輕,一個人就能抱起來。

  「姑娘這是什麼?挺沉的。」尤大姑笑問道。

  林曉霜哪裡知道是什麼,只是笑了笑:「麻煩大姑放在我屋裡,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今兒早些打烊吧,我請客,你帶姑娘們到摘星樓好好吃一頓。」轉頭又吩咐陳小二去備下飯菜,舒心齋的姑娘們和尤大姑頓時樂開了花,天天從摘星樓門前過,聞得到飯菜的香味,這樓中的菜她們卻是消費不起,東家請客,竟然挑了這麼貴的地方,別說幾日的辛苦,就是一直這麼辛苦下去,也是值得的。

  尤大姑問林曉霜:「姑娘不去麼?」

  林曉霜道:「不去了,你們去吧,我畫幾個新樣子出來就走。」

  她讓夏昭和大家一起去,夏昭也樂滋滋地去了。林曉霜坐下,找了工具來撬開箱子,裡面是一層油紙封得嚴嚴的,剝開油紙,又是一層油紙,再剝開來,她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精緻的小竹筐裝好的藥材,有雪蓮,有靈芝,有蟲草……她愣了愣,這是燕王給她的?一時間心花怒放,用這些東西抵工錢,卻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心情急切地再撬開另一箱,打開包裹的油紙,林曉霜愣住了,石頭!怪不得這麼重,箱子底,躺著一塊形狀莫名的大石頭。她端詳了半天,也看不出來像個什麼,就是塊普通的石頭。燕王送塊石頭給她幹嘛?她抓了抓頭,莫非是有什麼暗喻?想了半天想不出來,便將箱子蓋合上,不管它了,誰知道那位王爺發什麼神經!

  她鋪開紙筆,畫起答允過尤大姑的花樣子來,直到夏昭吃飽了來接她,這才收了筆,交待了尤大姑幾句,便離開了舒心齋。舒心齋的生意好起來後,不是沒有出現過仿版的,但是怎麼都趕不上這裡,因為林曉霜的這些製品,還加了特製的熏香,洗過多次也不會散掉。而且女性衛生用品裡,添加了調經舒神的精油配方,可以緩解痛經等症狀,大受閨秀們喜歡,並不是那些仿冒者能做到的,而且利用延平郡主等人,舒心齋打出了名氣,大家閨秀們都愛往這裡跑,她們不在乎銀子,在乎的是身份。

  前期裝修店舖和購置原料的成本早就收回來了,那不是一筆小數目,招待客人的茶具,屋中擺設的桌案,無一不是精品。牆上還掛了一幅孟二的畫,落著他的大名,不止一次有人問起這畫賣不賣,林曉霜當然不會賣,不過她惡意地想,如果有一天店舖生意不行了,就讓孟二賣畫,只怕也能夠撐起來。

  和夏昭回到家,正趕上吃飯。張氏不住地往她碗裡挾菜,念叨著她又瘦了。林曉霜暗自嘀咕著,能不瘦嗎,整天忙碌。

  林曉妍微笑著:「姐姐這是去做什麼了?這麼晚才回來,娘可念叨半天了,我聽若秋妹妹說,下午四門館並無課。」

  林曉霜頭也不抬,慢慢吃了一口張氏挾的菜,直到聽林崇嚴也問起,這才說道:「學裡要比賽,練習去了,哥哥弟弟都知道。」

  林念宗和林念祖聞言抬起頭來,一起點頭。

  「什麼比賽啊?」張氏問她,「要緊麼?」

  「蹴鞠和捶丸,我都沒有學過,欣兒姐姐她們在教我呢。」

  「哦,那可是公主貴女們玩的東西,」林崇嚴笑道,「看來國子監的女子,確實不一般。」

  一絲妒意從林曉妍眼中閃過,站在張氏身後布菜的吳姨娘趕緊地挾了一塊肉遞到林曉妍碗裡:「九小姐嘗嘗,這紅燒肉挺好的。」一邊說,一邊給她使了個眼色。

  「謝謝姨娘。」林曉妍收起了不動聲色地收起了臉上的情緒,笑得陽光燦爛:「姐姐好福氣,若是你這福氣能分點給妹妹就好了。」

  林曉霜淡然一笑:「我是不吝嗇的,妹妹只管拿去就是。」低頭冷笑,只要你有本事拿得去!既然這裡提起來了,林曉霜正好說明,「娘,臨近比賽了,練習的時間可能要拖長,我回來會晚一些,你們吃飯就不要等我了,欣兒姐姐這幾日要過來和我住一陣子,不好怠慢了她,我想在後院開個小廚房,免得開大灶浪費柴火。」

  張氏點了點頭:「行,明日我就叫人來打灶。」想開小廚房的念頭,女兒早就給她說過了,只是吳姨娘也提出想開,若是開了例,她卻不好回絕,既然現在有孟言欣做借口,正好應了。吳姨娘那裡她是不會答應的,當年她就是憑著小廚房偷偷解了藥性,懷上了孩子,如今若是給她,不知道還會玩出什麼花樣來,張氏可不放心。

  到了晚間脫衣時,摸到了胸口的信封,林曉霜才想起來忘了燕王的信,讓丫環退下去,她掌了燈躺在床前,取出信紙來。紙上聊聊數語,讓她將這些日子是怎麼查帳的,詳細說明報給燕王,末了說那些藥材隨她怎麼用,只是製成了藥丸,送一份到延平郡王府,燕王還列舉了延平郡王和郡王妃有的毛病,並未提到小郡主阿岫,信中還說,送藥時不用提他,只說是林曉霜的心意便成。

  林曉霜看到這裡抽了抽嘴角,拜託,不提他,延平郡王府會讓她進去麼?這王爺到底在搞什麼鬼!信中還提到了那塊石頭,原來那個不是給她的,只是讓她收好了,他回來會來取。林曉霜無奈地看著信,怎麼就招惹上了這個霸王,他的石頭自己放到王府去好了,為什麼要放在她這兒?真是莫名其妙!最慘的是她多年不寫工作匯報了,這下又逃不脫了。

  再往下看,她唇角頓時咧開:茲都尉蔡大虎為押運使,往京城收購軍糧,回信可交由其帶來。另本王需秋衣兩套,現交由你做,布料樣式由你定,回信一併交蔡大虎,酬金為摘星樓一年免費食宿,不論人數多寡。事情辦好,趙管事過目後自會給你信物。

  林曉霜不疑有他,大人物都大手筆,對她來說很優厚的條件,可能對燕王來說不算什麼,何況摘星樓本就是他開的。燕王是知道舒心齋的,也看過她做給蔡大虎的那些衣物,雖然其實大部分是張氏的針線,想來他對那針線還滿意,這筆生意還挺划算。摘星樓一年免費食宿,她想了想,做兩套衣裳,這一年就不用做飯了,天天從摘星樓往家裡搬,正好便宜念祖那個小饞貓。

  林曉霜摸了摸下巴,摘星樓共十八位大廚,每人拿手菜都是幾十上百個,這一年簡直可以不用重複,天天換不同的菜色,她拍了拍床,這活兒無論如何都接了!

  大虎歸來

  原野上,草長鷹飛,不知名的野花開遍大地,粉紅淡白,黃紫藍橙,在略顯冷峭的風中顫動,送到鼻尖是一陣陣不絕的幽香。

  燕王站立在一個小草坡上,遙望著遠處,芳草連天,連綿到天際。遠處出現一個牧人的身影,揮舞著鞭子,待馬兒四下散開吃草,便扯著喉嚨唱了起來,聲音不算優美,有些嘶啞,但音域寬廣,許是天天這麼練,傳得很遠。

  祁亮坐在草坡上,視線從遠處收回,落在旁邊的燕王身上,年輕的燕王身姿挺拔,披著玄色披風,風吹得披風後揚,露出裡面銀色廣袍,胸前繡著一隻蒼鷹。邊關風霜讓他的膚色變深了些,那緊抿的嘴角透露出他的剛毅,眸色深沉,越來越難懂。

  祁亮想不通燕王為何要讓蔡大虎回去,王爺不是對林曉霜有意嗎,明知道那兩個人有口頭婚約,這一去萬一……王爺這不是拱手將美人讓出嗎?好不容易他才看中這麼一個,輕易放棄,可不像是他的作風。祁亮有滿腹的疑問,可是他不敢問,要是潞王在就好了。他們離京的時候,潞王還在京城,他說過些日子會來邊關,可是一直都不見蹤影,怕是又被哪個美人勾住了心,捨不得走了。

  他扯了一根草含在嘴裡嚼了一下,草汁甘甜中帶著些微的苦澀,張口吐出來,他聽到有牧羊女和起了牧馬人的歌聲,歌聲嘹亮清脆,調子輕快,聽得他微微愣神。

  「王爺,他們唱的什麼?」祁亮聽不懂,不代表燕王不懂。燕王是一個好學之人,當年每征戰一處,便會先瞭解當地的語言風俗,並且虛心求教,他有無數的老師,其中兩人頗有來頭,與大安相領的幾個國家的語言,他都有涉獵。這唱歌的人雖是大安人,卻是大安的少數民族,常用語恰好與鄰國相通。

  燕王沒有半晌沒有說話,在祁亮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慢慢將歌詞翻譯了出來。

  聽罷翻譯的歌詞,祁亮噗地一笑,咧開滿口白牙:「這詞……怎麼聽著似曾相識?是了,想起來了,這不是和我們第一次遇到時那小丫頭唱的差不多麼?」

  「哪裡差不多了,你這腦袋是怎麼長的?」燕王瞥他一眼。

  「不都是哥啊妹啊的,就是雲啊花啊的,本來就沒什麼差別。」祁亮嘟囔道。

  燕王很詭異地看他一眼,忽然坐在草坡上,身體一倒,雙手撐著後腦,仰面看向天空:「山民所唱的歌,大多如此,既然你說差不多,想來還記得,當日你不是偷聽了好久嗎,時不時也曾聽你哼過那麼一兩句,現在唱給本王聽聽吧。」

  「王爺饒了小的吧,我哪裡會唱歌。」祁亮眨巴著眼,無奈地看向身邊的人,笑得很是牽強。

  「唱!」一聲冷喝,不容人拒絕。

  「不唱!」回答的聲音略有些遲疑。

  「扣你一月薪餉。」

  「不要啊……」

  「兩個月!」

  「我唱,我唱我唱……」祁亮悲憤地仰頭對著天空,猛然扯開了嗓子唱起來,難為他,居然把林曉霜唱的那首天上沒有烏雲蓋全記了下來,只不過有些跑調。

  唱完了,祁亮對燕王訕笑道:「王爺,薪餉就不要扣了吧,小的還指望您多給點,好存錢娶媳婦呢。」

  「本來想著,你若唱得好,本王就把上次那胡商送的別院賞給你的。」燕王慢吞吞地起身,祁亮的眼睛猛地睜得溜圓,心情激盪地跟著起來,巴結著上前給燕王拍了拍披風上的灰,扯了扯,展平了上面的褶皺。

  「就知道王爺是非常體恤下屬的……」

  祁亮話未說完,被某人打斷:「可惜,你唱得實在是……太難聽了!」

  燕王拂拂衣袖,施施然而去,留下祁亮呆在後面,張著嘴欲哭無淚。

  京城,貓兒胡同,林府。一身戎裝,身材高大的英俊青年轉身對同伴笑了笑,笑容有些尷尬。

  「周大哥,我們去那邊吧。」他指了指胡同的另一頭。

  周醉立於馬上,皺眉盯著林府的大門:「怎麼?搬家了?」

  蔡大虎摸了摸鼻子:「前幾天剛分家,門房說,三房另開了院門,咱們繞過去就是。」

  周醉笑道:「好,不就兩步路,走。」

  蔡大虎跨上馬,兩人一起拐了個彎,向著巷子另一頭而去。

  「要見到心上人了,心情激動吧?」周醉打趣道。

  「嘿嘿,別說我了,周大哥,你看我比你小這麼多,都定下了,你還不趕緊抓緊,呆會兒回去你大姐又該念叨了,不如趁著這次回京,好好相看相看,定下一個?」

  「你以為是挑西瓜啊,這麼容易?」周醉不客氣地說道,「也得合爺的眼緣,誰像你小子運氣這麼好,小靈靈一個小姑娘,就這麼被你騙到手了。曉霜妹子還未及笄呢,一年前你就對人家下手了,你說你小子,可真是……」

  蔡大虎得意地說道:「那是,你不看是什麼人,兄弟我打仗拼不過你,這點上可不能不如你,羨慕了吧?妒忌了吧?要不要我跟曉霜說,讓她幫忙介紹一個?」

  馬蹄聲急響,周醉加快了速度超到了前頭,順便給了蔡大虎一下,蔡大虎捂著後腦勺:「說不過就動手啊,真不要?那以後別求我,求我我也不給你介紹!」

  周醉哂笑道:「我用得著求你?我直接找曉霜妹子談就是,你不也得聽她的!」

  兩人一路笑鬧著,眼看著前面一幢白牆青瓦的院落,門前打掃得乾乾淨淨,幽幽地傳來一陣花香,蔡大虎勒住了韁繩:「就是這裡了,是這個院子沒錯,以前我來過,外面就是這條巷子,好香的花,曉霜就喜歡種些花花草草的,以前在南臨就是這樣,這習慣到了京城也沒變。」

  兩人下了馬,上前拍門。打磨光亮的青銅環叩響了下方的獸頭,清脆的聲音傳出很遠。

  「來了來了。」只聽得一聲呼喊,一個青衣小廝開了房門,眨巴著眼睛看了一下雄赳赳氣昂昂的兩人,愣了一下,有些怯怯地道:「兩位軍爺,請問有何貴幹?」

  噗地一聲,周醉笑出了聲:「哎呦喂,這讀書人家就是不一樣,連看門的小廝也掉書袋子。」

  蔡大虎嗔怪地瞪他一眼,回身微笑道:「敢問這可是林……林念宗府上?」

  小廝狐疑地看兩人一眼,點頭道:「是,我家少爺是國子監的學生,兩……兩位找他有什麼事?他還未放學呢。」

  周醉哈哈笑道:「小哥別慌,咱們不是來問事的,咱們是來走親戚的。」

  小廝莫名地打量著兩人,並未放鬆警惕。

  蔡大虎笑道:「我是林先生的弟子,姓蔡,請小哥通傳一聲,師母應該在家吧。」

  小廝說了一聲:「請等一下。」呯地一聲又合上了大門。

  周醉笑得更歡了,拍著蔡大虎的肩頭:「好兄弟,我看你還是趕快訂下吧,這準女婿上門,被吃了閉門羹,哈哈哈,可憐啊……」

  蔡大虎笑了笑:「這有什麼,好歹我這是說定了的,吃閉門羹也只這一回,很快就恭恭敬敬請我進去了,你還不知道要吃多少回呢。」

  「不和你逞口舌之爭,反正別怪我沒提醒你,曉霜妹子那麼好的姑娘,如今又上了那個勞什子的國子監,不知多少人家想著要呢,多虧燕王爺放你回來,這次你得趕緊定下,否則有你後悔的時候。」

  「多謝大哥提醒,我會的。」明朗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笑容,蔡大虎鄭重對周醉施了一禮。

  不一會兒小廝開了大門,這次臉上帶了笑,慇勤地說道:「兩位軍爺,我家太太有請。」

  蔡大虎與周醉相視一笑,跟著小廝步入院中,來到正房,請到廳裡坐下,一個美貌的丫環過來遞上茶,用銀鈴般的嗓音說道:「兩位軍爺請稍等,我家太太很快就來。」

  話才說完,換好衣裳的張氏已經進了門,笑容滿面地說道:「大虎來了,早就聽霜兒說你最近要回京,怎麼今日才到?」

  「師母!」蔡大虎上前,行的是大禮。

  「哎呀趕緊起來,這孩子,幹嘛行這樣大的禮。」張氏雖然阻擋,蔡大虎還是將禮行完了,這才起身,等張氏坐下,才向她介紹周醉。

  「我聽霜兒提過你,大虎在軍中,多有你照顧,我這個做師母的,還得說聲謝謝。」張氏知道林曉霜的信,便是從周醉的大姐那裡轉的,知道有這麼個人。

  「不敢當,不敢當,」周醉擺手道」,「都是軍中兄弟,我與大虎兄弟脾氣相投,這是應該的。」

  張氏笑了笑,問起兩人因何回京,又問了問蔡大虎的母親與弟弟的事,眼看就家裡其他人就要回來了,便留下兩人吃飯,讓丫環去廚房傳了話。

  「你行李可帶過來了?」張氏見蔡大虎兩手空空,問道。

  「師母,行李還在驛館,沒拿過來。」

  「這孩子,都到師母家了,還住什麼驛館,一會兒就叫人拿過來吧,知道你要來,師母提前都給你準備好房間了,咱們家雖然不寬敞,一兩個人,還是住得下的。」張氏笑著轉向周醉,「我聽曉霜說你家就是京城的,若非如此,也要邀請你上家裡住上幾日。」

  「大虎兄弟住在這裡的話,周某少不得要過來打擾。」周醉說道。

  「歡迎歡迎,周都尉儘管來,把你姐姐姐夫也叫來,上次你姐姐送給我的那茶,很合我的味口,我都還未謝謝她,曉霜也是,沒少從你們家順茶葉吃,難得你姐姐姐夫都是和氣人,還盡寵著她。」

  「曉霜妹子人聰明又乖巧,我姐姐很是歡喜,一點茶葉而已,太太吃完了儘管去拿就是,不值當什麼。」

  張氏這裡和周醉找到了話題,蔡大虎在一旁微笑著聽兩人說道,不時插上那麼一兩句,氣氛很是融洽。正說著,外面院門一響,便聽到一個聲音傳了進來:「娘,我回來了!」林念祖興奮得小臉通紅,衝進了客廳,見到有客人,愣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跑什麼跑,還不快過來見過你大虎哥。」張氏嗔道。

  林念祖驚喜地看著眼前的蔡大虎,猛撲了上去:「大虎哥,你終於來了!」蔡大虎一把抱起他來,呵呵笑道:「小傢伙長高了,沉了!」

  「整日就知道吃,不沉才怪!」張氏笑道,「還不快下來,別蹭髒了你大虎哥的衣裳。」

  「哪有,今天先生大考,我還得了誇獎!」林念祖大聲叫道。

  大虎笑呵呵地說道:「就是,我們念祖最是厲害了,文武雙全,可比二虎那個愣頭青強多了。」

  林念宗隨後走進來,衝著蔡大虎的肩膀就是一拳頭:「好傢伙,陞官了!請客請客,不能放過你!」

  蔡大虎笑著與童年好友握了握手,眼神一凜,落在了慢慢進屋的林曉霜身上,她身著與兄弟同色的藍色學生裝,衣裳樣式簡單,那純粹的藍卻襯得她小臉愈加膚色晶瑩,柔美如玉,她長大了,比去前一年整整高了一個頭,此刻抬手輕輕理了一下耳邊碎發,盡顯大家閨秀的氣質。

  蔡大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難移開。

  「霜兒妹妹……」他輕輕叫了一聲。

  林曉霜抿嘴一笑,清澈的秀目對上他,微微一福,叫道:「大虎哥,你回來了!」又面向周醉,「周大哥也來了。」

  「是啊,一來就上門,有人歸心似箭呢。」周醉衝她擠了擠眼。

  張氏說道:「你們年輕人坐下聊,我去廚房看看做好沒有。」

  等她出了門,林念宗咳了一聲,大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問道:「師父怎麼沒回來?」

  面對著林念宗發問,眼睛卻看著他身後的林曉霜。林念宗笑著沖妹妹說道:「問你呢!」

  「爹收了幾個學生,在外教書呢,也快回來了。」林曉霜答道,錯身之際,卻伸出手指,狠狠地在林念宗腰上來了那麼一下,扭得他直抽冷氣。

  不一會兒,林崇嚴回來了,見到蔡大虎有出息了,又勉勵了一通。林念堂放學回來,他一年前見過蔡大虎,也是相識的,笑著打了個招呼,也沒回屋,就坐下聊了起來。

  晚飯時分,林曉妍才珊珊來遲,乍見蔡大虎,她很是驚訝了一下,與記憶中那個黑小子比較了一下,很難相信這是一個人。怪不得她,一年前的蔡大虎,身著布衣,林曉妍自然沒過多的注意,一年後的他,穿的卻是武將官服,個頭高了,人也在戰爭的歷練下成熟了許多,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蔡大虎見到她,也微微有些吃驚,他笑著問道:「這是……九小姐?」

  「叫什麼九小姐,又不是外人,你叫她曉妍妹妹就好。」林崇嚴笑道,「妍兒,可還記得,一年前你見過的,這是你蔡大哥。」

  林曉妍上前見禮,蔡大虎笑著還禮。他的目光在林曉霜與林曉妍身上來回打量了幾遍,心道這兩姐妹長得可真像,一年前林曉霜還是個瘦小的小姑娘,如今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年前匆匆一瞥,那時林曉妍只是個孩子,比林曉霜還高些,還豐腴些,是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小姐,不過依父親的話衝他叫了一聲,便對著林崇嚴撒嬌去了,他沒敢仔細看,如今細打量,她與林念堂長得並不像,卻與林曉霜有六分相似,個頭一般高,臉盤一個樣,眉眼之間也有幾許相似,說這姐妹倆是雙胞胎,只怕更容易讓人相信。

  席間林崇嚴又不住地與學生把酒言歡,說起蔡大虎的成長經歷,知道他如今很得大將軍元拓和燕王賞識,很是欣慰。

  林曉妍不住地拿眼□蔡大虎,見他的目光不時落在林曉霜身上,那目光帶了幾許熾熱,幾許癡纏,她的心緊緊地縮了一下。這就是林曉霜要訂親的那位夫婿了嗎?原來是他!忽然見蔡大虎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林曉妍飛快地綻開一抹微笑,那笑容說不出的甜美,蔡大虎也笑了一下,只是目光很快移開了。

  吳氏試探

  飯後林念宗陪著大虎去驛站取了行李過來,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大包西北特產,是帶給林家人的禮物,大虎想得周到,每個人都有,包括庶出的這對子女與兩位姨娘,甚至連夏昭他都考慮進去了。

  夏昭收了蔡大虎的禮,笑得合不攏嘴,在林曉霜面前很是說了一番好話,將蔡大虎誇了一番,林曉霜聽得直笑,問道:「這麼點小東西就將你收買了?不得了,若是再添些,你還不把我給賣了?」

  夏昭是個實誠人,聞言愣了愣說道:「哪會如此,奴婢記得小姐的好,這輩子就跟定了小姐,在奴婢心裡,誰也越不過小姐去。他遲早是咱家的姑父,算不得外人,奴婢是看他對小姐有心,處處為小姐著想,心裡替小姐歡喜,小姐若是不喜歡,奴婢還回去便是。」

  林曉霜搖了搖頭:「跟你玩笑呢,都讓你收了,豈會讓你再退回去。」當初買的兩個丫環,一個是夏昭,另一個叫春芽,留在了蔡家,林曉霜之所以挑了夏昭帶進京,就是看中了她的實在,她寧肯要個心眼實些的,也不想要那精明會算計的,那樣的人雖然好用,卻難保哪一天,她不算計到你的頭上來。春芽嘴甜,人又聰明,留在南臨,為的是給蔡二虎打打下手。

  主僕兩個又說了一陣子話,直到夏昭明白林曉霜真的是跟她開玩笑,沒別的意思,這才歇下。

  蔡大虎與林念宗住一屋,本來張氏收拾了東北角的小廂房出來,那間房與林念宗的房間相鄰,因為還空著,屋裡的東西也不齊備,林念宗見狀索性讓蔡大虎與他住一屋,蔡大虎也不是個愛計較的,兩人本就是好兄弟,這一說正合他心意,遂加了一床鋪蓋,晚間兩個就抵足而眠,很是親熱。

  念祖向來就有些崇拜蔡大虎,第二天也去插了一腳,於是蔡大虎被這兩兄弟纏得死死的,一個整天跟他回憶童年,一個總讓他指點武藝,害得他根本沒半分機會與林曉霜獨處,便只能在人前與林曉霜偶爾交流一下眼神,有時候他看林曉霜的眼神就像是討好主人的小狗,讓她忍不住想笑。

  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原本張氏不怎麼滿意這樁親事,如今卻是越看越覺得大虎好,打心眼裡喜歡他,秋姨娘竟也對大虎頗有好感,每次見面,那笑容都透著溫和,真將大虎當成了一家人。與這兩位不同的是吳姨娘,她對大虎住進內院,表示了反對,並老在林崇嚴面前嘮叨,她覺得大虎非親非故,就算是林崇嚴的學生,也沒有讓他住進內院的道理,家中有兩個未出閣的小姐,和男子共處一室,於名聲有礙。

  吳姨娘如今使出了混身解數討好丈夫,林崇嚴那日得了趣,先老臉還有些掛不住,連著幾日沒去吳姨娘屋裡,後來心中的慾念終是佔了上風,漸漸越去越勤了。吳姨娘這枕邊風一吹,他先只是含笑不語,連著幾次,便忍不住露了口風,告訴了她蔡大虎與林曉霜的關係,把那五年之約也說給了她聽。吳姨娘這一聽,心中可活泛起來,向林崇嚴打聽蔡大虎是個啥官職。

  在大安朝,都尉是個泛稱,每個層級的將官手下,都有那麼幾個都尉,就像是現代設的秘書一職,處級領導身邊的秘書是科級幹部,部級領導身邊的秘書可能是廳級幹部,蔡大虎原來只是個八品的千夫長,結果燕王那段時間把他提成了都尉,水漲船高,燕王是個什麼等級?那可是皇帝的兒子,雖然他是代跑路的潞王領兵,沒有正式的委任狀,但那代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聖旨下的,而潞王原先又是什麼人物?他除了是親王,還領了一品大將軍的實職,掌管大安朝一半的兵馬,所以蔡大虎這個都尉,與別的小都尉可不一樣,他直接連跳三級,如今是正五品的武官。

  林崇嚴初聽到蔡大虎提起時就被嚇了一跳,更何況吳氏,一聽到從五品,頓時眼睛都瞪成了銅鈴,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結結巴巴地問道:「三爺是說從……從五品?是和大爺一樣的從五品?」

  見林崇嚴肯定地點了點頭,吳姨娘頓時傻眼。她不待見蔡大虎,原因之一是林曉妍表現得有些反常,經常尋著借口往哥哥那裡去,回來時眼睛閃著光,不時還會陷入沉思。這讓吳姨娘警覺起來,她是過來人,林曉妍這少女懷春的症狀哪裡瞞得過她,一試之下便試出了林曉妍對蔡大虎有好感。

  她生的姑娘,當然希望她能嫁個好人家,在吳姨娘的印象中,蔡大虎是個鄉下莽夫,如何配得上她這千嬌百媚的閨女,心中一萬個不樂意,生怕林曉妍和他走得近了,蔡大虎真看上了自家閨女,向林崇嚴求了去。但是這次卻是她看走眼了,一聽到蔡大虎實際的官職,吳姨娘態度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覺得還是女兒有眼光,一眼就看出了蔡大虎的不凡,可惜的是悲喜總是一處並生,這裡才得了蔡大虎官兒不小,那裡馬上證實了猜測,果然蔡大虎就是林崇嚴看中給大女兒的夫婿,吳姨娘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了個透心涼,怎麼張氏的命就這麼好,一個窮小子,也能突然平步青雲,成為最佳女婿。

  她期期艾艾地說道:「七小姐還小,確實不應過早定親,不過要等五年,是不是也太長了?若是九小姐議了親,不是要等她姐姐出嫁,總不好一年同時嫁兩個女兒出門,這樣怕耽誤了九小姐。再說了,這蔡都尉雖說官職也不低,可咱們七小姐是入了國子監的啊,三爺您看看她幾個姐姐都嫁得好,七小姐聰明伶俐,定能嫁得更好,這麼早早定下,只怕……」

  林崇嚴摸了摸蓄得一指長的鬍鬚,思考了一下吳姨娘的話,這才道:「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大虎是我從小看大的,人品沒得說,這孩子是個聰明的,有勇有謀,霜兒交給他,我放心。至於曉妍,如今不過才十二,再過四年也就是十六歲,正當嫁杏之期,哪裡就能耽擱了。」

  「可是……」吳姨娘還待再說,卻被林崇嚴扯進了被子,做那被翻紅浪的事去了,那張嘴兒也被其賭住,開不了口,只得將心事壓下,熱切地迎合了上去,心想著只要林崇嚴的心思在她身上,事情容後思量,總得想辦法弄到自己與女兒都滿意了。

  過了好幾日,蔡大虎才討得個空檔,與林曉霜在小院的四角涼亭獨處了片刻。

  涼亭在小小的後院正中,背後是一棵桂花樹,這時節正是桂花飄香的季節,陣陣幽香,沁人心脾。蔡大虎與林曉霜對面而坐,中間隔著小小的石桌,他很想伸手過去,握住那只瑩白的小手,可惜林念宗遠遠地看著,終是不敢造次,免得那傢伙說他欺負了自己的妹妹。

  原來這些日子林念宗也從丫環處聽到了一些吳姨娘的言語,才總是跟在蔡大虎身邊,不讓這兩人私下相見,免得又傳出什麼閒言閒語,壞了妹妹的名聲。這會子還是禁不住蔡大虎苦苦哀求,才容許他二人在自己的遠視下見上一面,不過給的時間也不多。

  「霜兒,你做的衣裳很合適,我那些弟兄都誇呢,沒見過這麼好的針線。」之前想了千言萬語,臨了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尋思半天,才找了這麼個開場白。

  林曉霜靜靜地坐在一旁,眼底閃過一絲俏皮,輕抿了一下唇說道:「既然如此,這次怎麼不見你穿我做的衣裳?」

  大虎摸了摸頭:「我……是了,我捨不得,怕穿壞了。」

  噗地一聲,林曉霜笑得眉眼彎彎:「你就胡謅吧,一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衣裳做小了,我雖然放了尺寸,可也沒想到這一年來你長高了這麼多。」

  蔡大虎尷尬地笑了笑,耳根處浮起一絲紅暈,盯著面前的少女,目光熱烈:「霜兒,你也長大了,像個大姑娘了。」

  「嬸兒和二虎那裡,你有去信嗎?他們有好些日子沒來過信了,不知道過得可好?」林曉霜見他目光灼灼,有些不好意思,言語一轉,將話題扯到了蔡大嬸的身上。

  「嗯,挺好的,多虧了你給他們介紹了人,才能將信送到我手中。」

  「這次回來,大虎哥要回家去看看嗎?」

  「不了,軍令如山,耽擱不得,他們過得很好,我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倒是你……」

  「我有什麼?」林曉霜彎了彎嘴角。

  「霜兒,你這麼漂亮,這麼聰明,那個什麼迪什麼羅的都打你的主意,我有些後悔了,不該和你定五年的,如今我也是從五品都尉了,不如等你及笄,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林曉霜搖了搖頭:「不行,既然都說好了五年,便是五年,只要你遵守承諾,我亦然,你不信我麼?」

  「信,我信!」蔡大虎趕緊點頭,「是我自己等不及,而且我娘也催了好多次,希望我早些成親。」

  「大虎哥,你如今在邊軍任職,武官不像文官,就算成親了,家屬也不能帶到任上的。」林曉霜緩緩說道。

  就算蔡大虎不訂這五年之約,她也是打定了主意五年後再考慮婚事,她不怕被人說老姑娘,而且十八歲再嫁的姑娘也不是少數,她只是為了生存,在這個沒有手術的時代,生孩子對女人來說不亞於過鬼門關,嬰兒的成活率、婦人的難產率都高居不下,主要的原因就是普遍早婚早育,使得那些小新娘本身還沒發育成熟便要孕育胎兒,帶了極大的風險。林曉霜不想自己成為這其中的一個,既然能夠避免,為什麼要去闖鬼門關呢?

  蔡大虎聽她如此說,歎息一聲:「是我考慮不周,霜兒,我會信守承諾的,你等我!」

  「好,大虎哥,我待著你當上大將軍,騎著高頭大馬來接我。」林曉霜笑容燦爛。

  蔡大虎含笑看著她,心情好比蜜甜。曉霜與一般的女子很不同,談起這樣的事,她不是害羞地跑開,也不會言語輕佻,她的態度顯得那麼大方,毫不矯揉造作,他喜歡這種爽朗的性子,兩人之間有什麼說什麼,坦誠相見,免了猜疑。

  林曉霜忽略了蔡大嬸,蔡大虎也沒有再繼續提起,兩人又說了幾句話,那邊林念宗突然匆匆走過來,坐在蔡大虎身邊。

  「蔡大哥,哥哥,姐姐,你們都在啊!」林曉妍與林念堂的身影出現在前方,林曉妍笑容可掬地對著三人招呼,非常地禮貌,那張美麗的小臉精心妝扮過,端的是艷麗無比。

  林念堂笑道:「哥哥姐姐與蔡大哥在談什麼?我和九姐姐也想來聽聽。」

  「聽你蔡大哥講邊塞風景,怎麼,你們也有興趣?」林念宗笑看著弟弟和妹妹。

  林念堂眼睛一亮:「聽說邊塞風光獨好,可惜我從不曾見過。」

  談話被人打斷,蔡大虎有些懊惱,帶著絲怨懟看了林曉霜一眼,卻不得不浮起笑容招呼道:「念堂和曉妍妹妹來了,若是有興趣就坐下一起聽聽。」

  林曉妍毫不客氣地插在了林曉霜與蔡大虎中間的位置上,一雙明目盯著蔡大虎,臉上露出幾分希翼:「好啊!前面哥哥姐姐聽過的,蔡大哥也要講一遍,我和念堂還未聽過呢。」

  那語氣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林曉霜含笑聽著,心中卻有些發冷。自己對林曉妍夠寬容了吧,對她的幾次主動挑釁,她都當小孩子發脾氣沒有予以計較,也從不去招惹她,可是她似乎還來勁兒了,雖然沒有明說,可家中上上下下,誰沒猜蔡大虎就是未來的大姑爺,這林曉妍是在裝瞎子呢!

  她警告地看了蔡大虎一眼,後者收到她的眼神,心神領會,站起身來,把另一側的林念堂扯過來按在自己之前的座位上:「這裡只有四個位置,你們坐吧,我一向習武,站著無妨,想聽什麼?大漠風光、千里冰原,還是草原鷹飛?」他一邊說一邊踱著步,走到了林念宗身邊站定,身子半轉,卻是面向著林曉霜。

  林曉霜眸子間帶著笑意,用手支著下巴,擺出一幅聽君細言的姿勢,正大光明地看著對面的蔡大虎,兩人眉目相對,心中俱有一陣暖流淌過。

  妻妾交鋒

  等一切步上正軌,張氏想起了田莊,先前忙著其他事情,她便任由吳姨娘慢慢整理帳目,如今時間過去這麼久,想必也該整理好了。秋收快到了,田莊的糧食出產雖然不怎麼樣,不過有一片果林,那些果子賣不了幾個錢,自家吃卻是夠了。

  張氏記得女兒小時候特別愛爬樹,也最喜歡吃蘋果,京中生活雖好,卻不如在鄉下時那麼放鬆,女兒與娘一向是最親的,林曉霜心裡想什麼,張氏可是很清楚,尋思著她學習辛苦,等秋收時帶她到田莊去,屏退其他人,母女兩個親自上樹摘蘋果,就如果她小時候那樣,林曉霜一准樂呵。

  她叫了柳絮進來,吩咐她去叫吳姨娘。柳絮這裡才轉身,張氏卻又將她喚住:「罷了,還是我親自走一趟。」

  對吳姨娘的拖延,張氏並非沒有數,知道吳姨娘不想交出田莊的帳目,先前是因為她忙著其他事,便任由吳姨娘多管著幾日,如今內院的事已經上手了,在女兒的幫襯下,她也咬著牙學認了些字,她發現女兒教的計算方法其實並不難,學會了那幾句口訣,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

  在林曉霜的啟發下,張氏也意識到不識字的苦,下了決心要學會,女兒小小年紀就這麼能幹,她總不能事事靠女兒,連管家的這些瑣事也要麻煩她。人一旦認真起來,又有老師教導,其實學什麼都沒啥難的,張氏其實並不笨,以前看丈夫教兒女,便記下了一些簡單的字,只是從沒拿筆學過寫,如今提起筆來,倒也有模有樣,有林曉霜這個好老師在,先就學會了九九乘法表,會算帳了,才開始練字。

  先前林念祖想跟著姐姐學吐谷渾話,林曉霜寫了不少雙語標籤貼在各樣物事上,張氏正好邊看邊學,因為年紀大了才啟蒙,她不好意思對丈夫提起,也讓兒女瞞著,所以林崇嚴並不知道。

  吳姨娘的屋門敞開著,門口守著個小丫環,正在打瞌睡,頭歪在竹椅上,嘴角掛著口水。柳絮重重地咳了一聲,小丫環驚醒過來,看到張氏,趕緊起身,手忙腳亂地見禮。

  「你們姨娘呢?」柳絮問道。

  「天熱,姨娘中了暑氣,在屋裡歇著,太太您坐著,奴婢這就去叫。」小丫環請了張氏到桌前坐下,進裡屋去通報了,張氏等了差不多一刻鐘,吳姨娘才從裡屋出來,雲鬢鬆鬆地挽著,斜插了一隻梅花簪,臉上擦了粉,唇上塗了胭脂。

  「婢妾在午睡,儀容不整,稍微耽擱了一會兒,讓太太久等了!不知太太過來,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吳姨娘笑著福了福,也沒等張氏開口,便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柳絮微微撇了撇嘴,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張氏倒是不以為意,對吳姨娘點了一下頭:「今兒我是來取帳本的,田莊的帳,給了你這麼久的時間,應該都對好了吧?」

  「這……」吳姨娘面帶詫異,「難道老爺沒跟太太提起嗎?他前些日子說了,怕太太那裡忙不過來,田莊的事,讓婢妾繼續管著。」

  吳姨娘心頭掠過一絲得意,這段日子以來,林崇嚴被她勾得死死的,往她屋裡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有一次在興頭上,她提出來太太不識字,怕管不好田莊,林崇嚴便允了她,讓她繼續管著田莊,不用把帳目交出去。吳姨娘還裝出一幅溫柔的樣子,在林崇嚴面前說道了一番,說起大房二房的兩妯娌背後贊張氏會生財,嫁妝銀子不僅沒動半分,還越來越多,她們的卻都為丈夫的前程早早花光了,又怨自己是個沒本事的,幫不到林崇嚴。

  林崇嚴聽了,不覺有些臉紅,畢竟那話聽起來,更像是說他沒用。他還算要面子,重申了一遍張氏的嫁妝是留給林曉霜的,不許吳姨娘再提起,吳姨娘只得住了口,不敢再提,只使出各種溫柔手段,將丈夫的心拴在了自己身上。

  張氏聽她一說,愣了一下,丈夫根本就沒有和自己提過,明明之前說的是讓吳姨娘把所有的事都交出來。她搖了搖頭:「沒聽老爺提過,況且沒多大點事,我理得清,就不用麻煩你了!」

  吳姨娘咬了咬嘴唇:「這事……還請太太諒解,老爺是一家之主,婢妾總不能違背了他的話。」

  張氏皺了皺眉頭:「以前沒分家,你原是老太太的人,幫著她老人家分憂管管西院的事,還說得過去,如今分了家,斷不好再叫你像以前一般,傳出去人家還道我林家沒規矩。」

  「以前婢妾能幫老太太分憂,如今自然也能幫老爺太太分憂。」吳姨娘笑道,卻是不鬆口,好不容易得到了林崇嚴許可,這項權利她又怎麼會供手奉上。

  「吳姨娘,這怕是不妥吧?老爺說過家裡的一切事都由太太做主的,既然太太發了話,你就該交了帳目,等問過老爺,若是你說的是真的,老爺同意,再將帳本拿給你也不遲。」張氏很少經歷這些,被吳姨娘一時噎得無話,柳絮見狀,趕緊接過了話題。

  「呦!柳絮姑娘著什麼急啊,我和太太說話呢,太太都不急,你倒是急上了!卻不知姑娘是以什麼身份說這話?太太都沒說要問過老爺,姑娘難道要越俎代庖?」吳姨娘打量了一下柳絮,神色間有著一絲妒意。柳絮年輕漂亮,張氏竟然給收在屋裡,吳姨娘猜測著她會不會是怕自己攏不住丈夫的心,想讓林崇嚴將這柳絮收了房,所以對柳絮,吳姨娘一向沒有什麼好臉色。

  柳絮一聽此言,頓時白了臉,不安地看了張氏一眼,輕聲道:「太太……」

  「柳絮,你一個丫頭,是不該和姨娘頂嘴,快些給姨娘道歉。」張氏冷冷說道。

  柳絮委屈地上前行了個禮,低聲道:「對不起,吳姨娘,是奴婢逾矩了。」

  吳姨娘不禁得意地露出一絲笑容,但聽了張氏後面的話,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既然姨娘知道規矩,那麼把帳本交出來吧,柳絮雖說頂撞了你,可她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吳姨娘咬了咬牙,直視著張氏:「這話太太去同老爺說去,沒老爺的吩咐,婢妾不能交。」

  「不是不能交,是不願交吧?」張氏冷笑了一聲,「吳姨娘,你別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我還沒死呢,這個家輪不到你來當!」

  吳姨娘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在張氏以為她要鬧起來時,她卻忽然換了一幅怯怯的神情,跪了下來:「太太,不是婢妾不肯聽您的,只是這一家之主畢竟是老爺,他的話婢妾也不能違背。」

  「你搞什麼?」張氏莫名其妙地看著吳姨娘,不耐煩地甩開那抱著她雙腿的手,「我最後問你一次,帳本交還是不交?」

  吳姨娘搖了搖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不是有依仗,她一個姨娘哪裡來的這個膽子,看來事情是真的了,想到林崇嚴竟然不跟她商量一聲就把田莊給了這個女人管,張氏心裡憋了一團火,氣得不輕,聯繫到這段日子林崇嚴說什麼要用功讀書所以搬到書房睡,她一時有了懷疑,自己因為學認字忙管家,一門心思撲在那上面沒注意,如今看來,只怕睡書房是假,睡吳姨娘屋裡是真。張氏嘴裡發苦,何時他們夫妻之間變得這麼不信任起來?

  「你幹什麼!」忽然一聲厲喝,一個人影快步上前,越過張氏,扶起了跪在地下的吳姨娘。

  張氏看著丈夫,他的眼中此刻沒有她,有的是吳姨娘,他問她:「飛櫻,怎麼了?」

  吳姨娘搖著頭:「沒事,老爺,沒什麼事。」

  張氏看著吳姨娘帶怯的眼神在自己身上飛快掃過,一時間什麼都明白了,在男人面前裝柔弱,這吳姨娘是看到林崇嚴來了,故意給她下套子,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可是對上丈夫那有些冷的眼神,未出口的話噎回了嘴裡。

  我沒有對不起他,是他對不起我!張氏心中想著,林崇嚴不知怎麼的提前回來了,一來就往吳姨娘屋裡跑,而以前,他都是去的正屋。她甚至沒有和林崇嚴打招呼,叫上柳絮,轉身就出了吳姨娘的門,林崇嚴在後面喚她,她似沒聽見,逕直走回了屋,坐在椅子上,單手撐住了頭。

  柳絮揮退了屋裡守值的兩個小丫頭,站在張氏身後:「太太,奴婢給您揉揉肩吧。」見張氏沒反對,她將手放在其肩上,不輕不重地揉起來,嘴裡念叨著,「今兒是國子監的捶丸比賽,小姐和孟小姐都參加了,不知道會不會贏,小姐說了,如果名次進了,後面的比賽要請太太去看,太太到時候也帶上奴婢可好?讓奴婢也開開眼界,奴婢聽說過這捶丸,可還沒見過呢。對了,怎麼說這也是力氣活,呆會兒太太要不要親自下廚,做幾道小姐愛吃的菜?」

  提起女兒,張氏暫時拋開了心頭的煩心事,拍了拍柳絮的手:「行了,捏這兩下就好,你說的對,跟我去看看廚房有什麼,挑幾個我女兒喜歡的做給她吃。」

  到了廚房,柳絮卻不讓張氏動手:「太太說就是,讓奴婢動手就好,小姐說了,今日讓摘星樓送菜過來,咱們做幾個涼菜就好。」

  張氏愣了一下,笑道:「你這丫頭,怎麼什麼事都聽小姐的,到底你是我的人還是她的人?」

  柳絮狡黠地一笑:「太太的人和小姐的人,不是一樣麼?若是讓太太受累了,小姐可是會心疼的,要怪奴婢沒照顧好太太。」

  張氏歎了口氣:「是啊!我養了個好女兒!柳絮,別在小姐跟前亂說話,知道嗎?」

  柳絮點了點頭:「知道了,太太,奴婢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張氏笑了笑:「你是個明白人,好好做事,將來我也不會虧待你。」

  決定提親

  綠草成茵的山坡上,傳來陣陣喧嘩。林曉霜與隊友剛剛獲勝,大熱的天,戶外活動真是傷神,她無比懷念曾經的無袖衫。

  捶丸比賽的場地建在山坡上,相對蹴鞠比賽來說,這項比賽冷清得多,不過觀眾依舊不少,林念宗兄弟倆、孟言軻、蔡大虎、周醉以及他們倆的幾位軍中弟兄都來觀看比賽,並且無一例外地將焦點落在林曉霜身上。

  「最後出場,以一籌險勝的那位姑娘,就是給西北軍做征衣的林小姐麼?」一個黑面大漢笑問道。

  「就是她!」周醉答道,沖蔡大虎擠了擠眼睛。

  「果然很有巾幗之風,這姑娘好樣的,與蔡都尉正是良配。」

  蔡大虎燦爛地笑著,眼神亮晶晶的:「這次要勞煩陸將軍了。」

  「叫什麼將軍,顯得見外,我也是西北軍中出來的,與周醉亦是弟兄相稱,叫一聲陸大哥就好。」黑面大漢沖蔡大虎瞪眼道。

  「哈哈哈,對啊,大家弟兄相稱就好。」周醉拍了拍蔡大虎的肩膀。

  「那小子就卻之不恭了,陸大哥!」蔡大虎笑著叫了一聲,與陸元、周醉相視大笑。

  另一頭的孟言軻被笑聲引了過來,抱拳與陸元打招呼:「陸將軍,若不是聽到笑聲趕過來,也不曾想到會是你,怎麼將軍也對這捶丸感興趣?」

  「我道是誰,原來是孟二少,怎麼?莫非你覺得我這粗人看不得如此雅致的賽事?」

  「哪裡哪裡,」孟言軻搖頭笑道,「我怎麼敢有如此想法,陸將軍可是國之棟樑,朝庭柱石!」

  「罷了,這拍馬屁的話我不愛聽,來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這陸元與孟家關係菲淺,和孟言軻的大嫂是親戚,與孟言軻也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他指著孟言軻,向其他人介紹:「這是孟家二少,名滿京城的大才子,別看他文文芻芻的,身手可不比我差。」

  當介紹到蔡大虎時,孟言軻視線落在他身上,略露出一絲驚訝,隨即笑道:「這位不用介紹了!」上前向蔡大虎伸出手,微笑道:「蔡公子,咱們又見面了!」

  對這位翩翩公子,蔡大虎當然還記得,只是聽陸元說起,他竟然也會武,並且身手還不錯,與他那顯得有些瘦弱的身子不大相符。他笑著伸手,與孟言軻相握:「幸會!」

  到林念宗兄弟,更是不用介紹了,孟言軻與他們二人早就混得熟了,互相問侯了幾句,周醉朗笑道:「既然大家都相識,不如找個地方,好好喝幾杯,也好幫蔡兄弟謀劃謀劃。」

  「這主意倒是不錯,可是你忘了林家兩位小哥都在,豈不給他們露了餡?」陸元咧嘴笑道。

  「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兩位哥兒與大虎兄弟又是自小相熟的,知根知底,這事情他們也是知道的,幫著出出主意也好,對吧,宗哥兒,你不會反對吧?」周醉熟稔地拍了拍林念宗。

  林念宗痛得咧了咧嘴:「周大哥,我若是不答應,你是不是要把我給拍散了啊?」

  周醉哈哈大笑。

  孟言軻疑惑道:「謀劃什麼?」

  「當然是謀劃蔡兄弟的婚事了,他請我保媒,為他提親,對像正是宗哥兒的妹妹。」

  孟言軻微微一愣,向場地中央看了一眼,遠遠地,林曉霜與他的妹妹孟言欣正湊在一塊兒,互相用手絹擦著額上的汗,笑語晏晏。

  「是嗎?如此倒要對蔡公子說聲恭喜了。」他笑著恭賀,不知怎麼地,嘴角有些抽搐,那笑容險些難以維持,匆匆地轉身,不與蔡大虎對視,向著陸元說道:「如此一來我怕是不能同去了,表弟與三妹他們約好,贏了要一同慶賀的。」

  「三小姐不是與林姑娘一個隊嗎,慶祝必是在一起,那正好,你去吧。」陸元不以為意。

  孟言軻告辭而去,他在國子監掛著教習一職,場中可以隨便進入,走到那笑得一臉燦爛的姑娘們中間,沖孟言欣揚起了頭:「三妹,我說過你們若是贏了,就由我請客,現在,走吧!」

  見孟言軻這位黃金單身漢露面,四門館的姑娘們頓時面泛桃花,唯有林曉霜不顯激動,遠遠地衝著某處笑了笑,回過頭來:「欣兒姐姐,我不去了,你們去吧,我哥他們還在那邊等著。」

  「不行,怎麼能缺了你呢,大家都去,難得我二哥請客!叫上你哥哥他們一道就是了。」孟言欣不由分說地拖住林曉霜的肩膀。

  「一起去吧,曉霜妹妹,我剛從那邊過來,你大哥與蔡兄弟他們要去喝酒,怕是不與我們一道,你再去問一聲,若是願意就一起,若是不行,你打聲招呼就過來,咱們一道。」孟言軻微笑道。

  「哦,真的嗎?」林曉霜微微一愕,沖孟言軻點了點頭,「那我過去問一問。」

  她向著蔡大虎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孟言軻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愣神,孟言欣叫了他幾聲才回過神來:「啊?你說什麼?」

  「二哥,你在發什麼愣啊,我問你那邊是些什麼人?」隔得遠,孟言欣看不清楚。

  「是林家兄弟與陸將軍他們,對了,還有一個你也認識,以前在南臨時,與曉霜一道去過我們家的蔡大虎。」

  「蔡大虎?誰啊?」孟言欣有些莫名。

  「就是她那位鄰居哥哥。」孟言軻答道。

  「哦!那個黑面小子?他怎麼會來京城了?」孟言欣記起了那張雖然有些黑,但是看起來很是英俊的臉。

  「誰知道!」孟言軻答道,有些漫不經心。

  不一會兒林曉霜過來,她與哥哥談妥了,知道他們要去聚會,交待了酒不要喝多後,將球棒收在「提攬」裡,讓夏昭先帶回去,這「提攬」正是裝捶丸工具的,是個籃子的樣兒。她讓夏昭給家裡帶個話,決定參加同學聚會,摘星樓訂好的飯菜,索性讓母親張氏做個人情,交給她分配,至於張氏要請什麼人吃,那她卻是不管了。

  燕王來信讓林曉霜做衣裳,她想了想覺得不大妥當,可又不敢違背,靈機一動想到了個法子,給西北軍的將士們做征衣,反正燕王也是西北軍的一員,他的衣裳夾在裡面,這樣就不顯眼了。這些日子她又要學習,又忙比賽,還要趕製燕王的衣裳,累得可真是夠嗆,幸好舒心齋如今做起了成品衣的生意,專門請了一批針線娘子,她做了前半部分,後面的針線大多是交給針線娘子們在做。

  這件事情她與孟言軻商量過,本質上林曉霜是個小吝嗇鬼,雖說從燕王那裡賺得不少好處,可是白花花的銀子流出去,她還是會心痛,於是把同樣吝嗇的孟言軻拉下了水,說明這也是為舒心齋做宣傳,兩人共同出資做了一批征衣捐給西北邊疆將士。孟言軻在心中打好了小算盤,心道這一來舒心齋的名氣出去了,與軍中交好,說不得以後邊軍將士的衣物生意可以攬過來,於是同意了。

  兩個精明人湊在一塊兒,讓孟言軻覺得林曉霜是越來越合他的脾氣,他開始正視起妹妹曾經提過的建議來,從孟言欣那裡,他也探知林曉霜似乎與某個青梅竹馬有聯繫,林家三老爺像是答應了那門親事,不過還未成真,他尋思著林曉霜還小,估計林崇嚴也是想等女兒大點再議親,準備找個時機探探父母的口氣,等林曉霜及笄就娶她過門。玩了多年,孟言軻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沒想到自己會對一個小丫頭動了心,這點連他也不曾想到。

  孟言軻隱隱猜到了蔡大虎就是林曉霜的那位青梅竹馬,只是他從未正視過蔡大虎,不管從哪方面來說,他的條件都要好過蔡大虎太多。今日的突然相遇,卻讓他警醒了過來,原來那小子並非普通軍士,竟然是個都尉,而且他要向林家提親了,這一來,就有些為難了。要不要阻斷這門親事?孟言軻猶豫不決。憑他的手斷,很輕易就能斷了蔡大虎的念想,可是這樣做的話,他就一定能得到林曉霜嗎?

  他不想那個姑娘有一天會恨他怨他,但一想到有一天她會屬於旁人,伴在另一個男人身邊,再不會向他看一眼,用那微含狡黠的目光與他對視,孟言軻就覺得心裡發悶。

  兵分兩路,林曉霜這邊,四門館的學生去了大半,大家一起慶賀四門館終於有一隻隊伍入了圍,他們的比分排在第四,運氣好的話,還可以進入決賽。林曉霜這位最後以一分之差擊敗對手書畫館小隊的功臣受到了同學們的熱烈追捧,向不喝酒的她也拗不過同學的熱情,在興頭上喝了幾杯。另一面,蔡大虎向林念宗不住敬酒,向這位未來的大舅哥討了不少經,與同伴商量好了要直取黃龍,攻克林崇嚴這道難關,成功訂下他的小青梅。

  張氏將摘星樓送去的菜分成了幾份,老太太、大房兩口子、二房兩口子、大房錢姨娘那裡各送了一份,留了一份擺上桌,讓人去請林崇嚴,那邊丫環下去不一會兒,回來稟報說是老爺在西廂擺了菜,不過來吃了。西廂沒開小廚房,林崇嚴的菜想來也是在外頭叫的了。張氏輕歎一口氣,讓柳絮挑了幾個好的,送去給那位基本上都不露面的秋姨娘,其餘的全賞了屋裡的下人,她自己什麼也沒吃。

  林曉霜回來時,見到母親屋裡燈已落,西廂那邊卻是燈火通明,隱隱傳來林曉妍的嬌笑。她向柳絮問了情況,知道張氏是累了,早早就睡下,也沒打擾母親,搖了搖頭,瞥了西廂一眼,自回了屋去。

  林念宗和蔡大虎一夜未歸,因為喝酒喝到宵禁,他們在周大姐的茶館對付了一宿,因為先帶了話回來過,家裡也沒人擔心,只是念祖還小,林曉霜生怕沒人照顧好他。不過大清早的時候,在院裡看到跟在蔡大虎身邊打拳打得虎虎生風的林念祖精神抖擻,她的一顆心也就放下。

  像是知道她的心思,蔡大虎走過來,輕聲笑道:「我知道你最是寶貝念祖,所以會好好照顧他的。」

  「謝謝你,大虎哥。」

  「你我之間,何必說謝!」蔡大虎笑看著她,神情間有著不易察覺的緊張,「霜兒,這次回來,我打算向老師提出,將我倆的親事訂下,你同意嗎?」

  「好!」林曉霜笑著點頭。

  夫妻有隙

  蔡大虎得了消息,樂不可支,媒人已請好,如今就等母親與二虎進京。他之所以告訴林曉霜不回去,就是因為早有了計劃,蔡大嬸與二虎正在來京的路上,而且他已經請周醉看好一處房子,定金都付了,他將之買下,為的是給母親與弟弟居住。

  他想好了,自己再勤奮些,爭取兩年內更進一步,到時候曉霜也及笄了,那時提起贏取她過門,師父師母想必不會為難。大虎知道曉霜孝順,不忍她遠嫁,好不容易說服了蔡大嬸搬家,這樣一來,兩家都在京中,曉霜離父母近,就算將來婚後他有時不在身邊,曉霜也挨娘家近,隨時可以往來,不至於寂寞想家。

  他想給曉霜一個驚喜,自然是瞞著這一切,這一等,卻等出了一場變故。

  國子監的運動會開的如火如荼,林曉霜與隊友一路過關斬,居然殺進了決賽,爆了一個大大的冷門,雖說最後捶丸比賽的冠軍沒有拿到手,不過第二名的成績也令人臉上有光,林曉霜沉浸在歡樂中,這段日子以來,她才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個少女,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張氏思慮再三,不想讓女兒知道自己與丈夫之間出現矛盾,這些事畢竟是大人的事,她不想把曉霜捲進來,以前一貫軟弱,但現在她是一個母親,為了三個孩子的未來,他也不會容許自己懦弱下去。對於林崇巖,她的感情有些複雜,畢竟曾經恩愛過,就算是現在,要說他對她沒了感情,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是有吳姨娘母子三人夾在中間,看的出來,對於給他生了一對兒女的吳飛嬰,林崇巖不僅狠不下心來不予理會,甚至是對你那個女人有了情意,他少年時對張氏的承諾,已經成了泡影。

  張氏自嘲地笑了,丈夫的軟肋她最是清楚,這個男人在外人看來有些胸大無志,但是他對她好,所以這麼多年來,她覺得自己還算是幸福的,可是如今有了變故,她不再那麼肯定了。那對龍鳳胎是他的骨血,又因是庶出,林崇巖自己也是庶出,對他們反倒比嫡出的子女多幾分憐惜,可是他們不是張氏生的,她又不是惡人,若是惡人,當年也不會容下吳姨娘。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她的孩子,本來以現在林曉霜交給張氏的財力,那個田莊她不放在眼裡,如果吳姨娘乖乖的,將來這些東西留給庶出的子女,亦無不可,可是事實相反,那個女人居然現在就開始算計起家產來,若放人下去,她這個主母要如何自處?

  該很的時候,就得狠下心腸,她不能容許有人算計了她,還要算計她的兒女。張氏拿定了主意,於是林崇巖與她冷戰了幾天,這日終於露面,與她商討田莊的事項時,張氏半點面子也沒給丈夫,一口拒絕。

  「之前我並不想當這個家,是老爺讓我當的,既然如此,田莊也應交出來,一大家子如今就指望著這個田莊,這些年在吳姨娘手中,田莊也沒什麼出產,等過了這一季,我還想親自去看看,改種些其他的,爭取能夠靠著田莊保證這一家子的吃食。」

  「可是你不識字,若是莊子裡那些下人欺瞞,你也不知道」林崇巖說道,「飛櫻好歹粗識文墨,由她管著,也能減輕你的負擔,之前是我沒有考慮周到。她帶著兩個孩子,前些年也吃了不少苦。畢竟孩子都這麼大了,他們也叫你一聲母親,你……你一向是個良善的,好好善待他們,我也會感激你……」

  張氏緊握了一下縮在袖口的拳頭,出聲打斷了林崇巖:「我何嘗待他們不好了?夫君視聽說了什麼,這個家我才接管幾個月,他們是短了吃還是短了穿?她受苦?難道我們就沒受苦麼?莫非老爺還覺得我們受的苦少了?」

  林崇巖輕咳了一聲,目光閃爍:「你是當家主母,她不過是個姨娘,怎麼也越不過去你,有些事,別做的太過。」

  張氏聞言,氣得渾身發抖,只覺一陣頭暈,單手撫額,好一陣才緩過來。她這個樣子也嚇到林崇巖,臉色變了變,過來扶住她:「你看你,身子也不好,正要讓你少受些累,好好養養,瑣事就交給旁人做,你只管做你的太太就是。」

  張氏冷笑道:「老爺也是讀書人,怎麼不辨是非呢?人都說當家太太,不當家,如何稱得太太二字?她不過一個妾,就算為你生兒育女,也尊貴不到那裡去,如今就會背地裡使絆子,真讓她當家,還不知道這個家會讓她折騰成什麼樣子,我們母女還不知道有沒有活路,老爺莫非是想讓林家攤上個寵妾滅妻的名聲?」

  這話說的有些狠了,林崇巖有些惱羞成怒:「你不願意就算了,我不過是不想讓家宅不寧,竟然就讓你說成這般,好吧,隨便你,你是當家太太,這家你說了算!」

  他袍袖一佛,轉身出了房門。張氏一陣紅一陣白,只覺得一陣悶氣憋得她噁心,幾欲嘔吐。柳絮見老爺氣沖沖走了,趕緊走進來,見狀忙給張氏鬆了鬆頸上的盤扣,幫她撫著胸,又叫小丫頭進來到杯溫水,給張氏服下。

  「太太這是怎麼了,可別氣壞身子。」柳絮勸慰道。

  張氏擺了擺手,吩咐她:「你去吳姨娘房裡,讓她把田莊的賬本交出來」

  「這……」柳絮眨了眨眼,「怕是她不肯給奴婢。」

  「這是老爺允了的,她敢不交,就讓她等著請家法吧。」張氏平息下來,眼底浮現出一絲冷意。吳姨娘欺負她是個性子好的吧,那就讓她試試看。既然撕破了臉,她也不在乎林崇巖怎麼想了,若不是她與女兒辛苦撐著這個家,何來他們的舒適日子,吳姨娘還真以為一切都是林崇巖的功勞不成?

  柳絮去了一陣子,回來的時候,賬本是拿來了,只是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張氏問她:「怎麼?她難為你了?」

  柳絮搖了搖頭:「老爺在那邊,吳姨娘哭得跟個淚人似地,九小姐也在,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

  「不好聽的就不用學給我聽了,隨她去吧。」張氏起身,「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會兒,晚飯你去安排吧,等少爺小姐放學了再叫我。」

  看樣子林崇巖又要留在西廂了,張氏半點沒提那邊的事。未知秋姨娘的關係,聽沒讓姨娘在面前立規矩,到便宜了吳姨娘,飯菜也是一樣,兒女都到主屋吃飯,兩個姨娘各自在自己院裡吃,這樣也好,省的天天見著煩心。蔡大虎提過他與曉霜的事,林崇巖那邊還沒發話,張氏心下卻是肯了,觀察了一段日子,她覺得大虎是個可靠的人,而且家中人口不多,單純,蔡家嫂子又是喜歡曉霜的,將來嫁過去,不至於吃苦受累。

  晚飯時林曉霜回來,先去了張氏的屋子,見到她臉色有些蒼白,忙上前問母親哪裡不舒服,這段日子白天上學,晚上珍惜和大虎相處的機會,總與哥哥他們在一起,到忽略了母親這邊。

  張氏笑著到只是累著了,林曉霜也沒多話,扶著她來到桌前,林崇巖也來了,正和大虎說這話,見到張氏,只淡淡說了一聲,「來了,坐下吧。」今日他被張氏甩了臉子,心情不好,面上也不如往日,林曉霜看了看父母,察覺有異,變裝出十分的乖巧來,說了些趣話,張氏和林崇巖到也被她逗笑了,意識到有客人在,兩人也趁機緩和了氣氛,

  林曉妍也跟著笑,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有幾分假,卻也懶得理她,林念堂卻是樂呵呵的道:「有七姐姐在嗎、家裡笑聲都要多些。」

  林念宗笑著附和,桌子底下,林念堂的手卻被林曉妍狠狠掐了一下,通的他差點叫出聲來,拍人看出異樣,只得裝作嗆著了,背過身去直咳嗽。

  「六哥,喝水」林念祖跑過去倒了杯冷茶,遞了過去,還好心的幫他拍了拍背。

  「謝謝」林念堂接過水一口喝乾,衝著弟弟笑了笑。

  現在的林念祖,經過國子監的熏陶,成熟有禮了許多,不再是那個毛毛躁躁的孩子。在田司業的指導下,他的學業有了長足的進展,曾經讓林念堂不屑的孩子,看來他的文章,已經越來越接近自己,兩人的差距越縮越小,也許要不了幾年,林念堂就要落在他的後面。

  林念堂知道,林念祖能進國子監,皆是因為那個看起來和林曉妍有幾分想像,容顏卻要遜色幾分的七姐姐,他明白,這個姐姐不想表現出來的那麼柔弱,能夠小小年紀就幫母親當家,賺錢養家,還能在南臨的鄉下地方就與富可敵國的孟家小姐相交,絕對不是簡單之輩。他自問是個精明人,可是林曉霜卻讓他看不透,那雙眼睛給人的感覺是一片深幽,這個姐姐,根本不像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他本來還想耍的一點小聰明,在仔細觀察了林曉霜許久後,全給打消了,沒來由的,這個姐姐讓他害怕,在她面前,他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他有時候真的很羨慕林念祖和她的親熱,林曉妍與他是雙生子,也不曾向他們那樣,雖說林曉妍總拿姐姐的架子,但是有事總是推他在前頭,吳姨娘也說過,她們的未來都靠他了,可他還是個孩子,他還想有人依靠呢。那三個人的圈子,他期望自己能佔有一席之地,因為林曉霜會為她的兄弟們爭取最好的,而他,也是她的兄弟。

  孟二提親

  「二哥,你真決定了?」孟言欣問道,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驚訝,還帶了幾分歡喜。她一直就很喜歡林曉霜,私下裡不是沒有期盼過,若是林曉霜嫁給她哥哥就好了,那樣兩人就成了一家人。

  「是啊,確實,我也該成家了,」孟言軻微微點頭,看著妹妹,嘴角勾起,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閃著亮光,「你與曉霜最是要好,給二哥合計合計,這事有幾成把握?」

  「還真有些難,」孟言欣搖了搖頭,「二哥有這想法,為什麼不早些提出來?曉霜她……她可是議了親的。」

  「議親,並不是定親,不是嗎?若是她心裡有我,現在提也不遲。」孟言軻苦笑道,「只是不知在她心中,我這個人如何,可真是沒一點把握啊!」

  「嗯!」孟言欣點頭,托著腮道,「既然二哥有這個想法,我是巴不得的,一定幫你,不過爹娘那裡,會同意嗎?」

  「爹倒是不會反對,只是娘,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林家肯不肯將女兒嫁給我。孟言軻道,聲音低沉,從來意氣風發,做什麼事都把握十足的他,這次卻難掩話中的不確定。

  孟言欣猶豫了下,笑道:「二哥,你打算怎麼做?可不能學娘上次,招人不痛快。我看這事還得看曉霜的意思,你可別事情不成,以後我和曉霜也生了嫌隙。」

  孟言軻溫柔一笑,摸了摸妹妹的頭:「當然,我會親自去林家提親,曉霜要不要答應,當然尊重她的意思,就算事情不成,咱們還和以前一樣,我不會強迫她。這樣一來,也可以讓那得到她的人知道,曉霜不愁嫁,至少有我孟言軻等著她,只要她願意,我孟家二少奶奶的位置,隨時恭候著。」

  孟言欣聞言開心地笑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會在曉霜面前多說說你的好,二哥,既然你想成家,以前常去的那些……那些地方,以後也不要去了才是。」

  孟言軻聽妹妹這麼說,難得地臉上浮起一絲紅暈:「小丫頭片子,聽別人胡說什麼,二哥早就一門心思撲在家裡的生意上,何嘗去過什麼地方!」心中卻想,既然定了心思,那青樓楚館,確實以後不能再去,這麼多年,他也玩夠了,是該收心了。

  那些曾在他懷裡說著愛慕話的女人,不過愛的是他的這個孟家二少的名頭,愛他的一擲千金,或許也有些真心的,也不過是貪圖他的外貌俊美,若是有一天這些都失去了,他不知道有誰還能對他不離不棄。直覺地他就認為林曉霜便是那樣的女子,他說不出原因來,反正就是這樣認為。

  孟言軻覺得林曉霜和他是一類人,聰明、狡黠,知道怎樣讓自己過得舒服,不怎麼在乎別人的看法,甚至可以說有些自私,但是認準的人和事,不會輕易放棄。這樣的人,你不先付出真心,難以換得她真心相待。

  這麼說定了後,孟言軻三言兩語說服了父母,請了個有頭有臉的媒人,執了庚貼,親自上林家提親。

  孟春江能做到今天這一步,可見是個有眼光的,對於林曉霜,他雖然沒見過幾次,但卻比孟夫人瞭解得多,從聽到兒子述的那個故事起,他就知道此女非池中之物,若是普通,又如何能攀上六王爺這棵大樹?若是尋常人,又如何有這般七竅玲瓏心,小小年紀就有做生意的天賦,還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曉得用暗語提醒他。

  什麼家勢,孟春江本不看在眼裡,如果孟家能娶進這樣一房媳婦,那可是家中的一大助力。他不僅不反對,還對兒子表示了大力支持。孟夫人雖說不喜,在與丈夫一番長談之後,也誠心接受了。對林曉霜的事情,她知道林曉霜有些小聰明,卻沒想到這個姑娘有丈夫說的那般厲害,她看不出林曉霜嫁給兒子對孟家是不是真的有好處,可她相信丈夫的決策,孟春江的決定,從來就沒有出錯過。

  林曉霜得知孟家來提親,很是愕然。蔡大虎得知此事,心中起了危機感,孟家是什麼家身,他當然知道,那孟二他也見過,長得可是一表人材,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什麼好的都讓他佔全了,自己與他一比,差的可不止一點半點。打聽到林崇嚴並未當場拒絕孟家,蔡大虎臉更黑了,第二日,他找了林崇嚴,向師父表明了心跡。

  他跪在林崇嚴面前說道:「師父,您答應過弟子,讓曉霜等我五年,如今五年之約雖未滿,但弟子已經努力當上了都尉,如今的身份,也能配得上曉霜了,還請師父成全,答允了我與曉霜的親事,我知道她還小,我會繼續努力,等她長大些,等我給她掙一個誥命,再來迎娶她過門。」

  林崇嚴這陣與結髮妻子有了嫌隙,多半時間卻是在吳姨娘屋頭,吳姨娘的軟語溫香,間或的挑撥,讓他覺得妻子不理解他的苦衷,對吳姨娘的「善解人意」很是欣賞,覺得為人妻者,就該是吳姨娘這個樣子。因為這個緣故,如今林崇嚴與吳姨娘之間無話不談,甚至有些事,他還會聽從吳姨娘的意見。這個女人不似張氏太過直爽,繞著彎子地說,總是能說到男人的心坎裡去,林崇嚴渾不知被女人牽著鼻子走,還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吳姨娘什麼都聽他的,在吳姨娘面前,他覺得自己的男人尊嚴得到了關所未有滿足。

  吳姨娘自然知道了蔡大虎與林曉霜的五年之約,也第一時間知道了孟家提親這件事。她對林崇嚴進言,孟蔡兩家都好,如果放棄了,很是可惜,所以讓林崇嚴先拖著別拒絕,表面上吳姨娘說是為了林曉霜的幸福著想,私底盤算的是要為自己的親生女兒打算,這兩個男人都不錯,不管是誰,將林曉妍許配過去,女兒的未來就無憂了。

  等沒人時,吳姨娘拉了林曉妍進去,關上門來兩母女開始商量起來。林曉妍一聽孟言軻來提親,臉一下就白了,她眼裡冒著熊熊妒火,咬牙切齒道:「娘,憑什麼那個賤女人生的賤種就這麼好命?我怎麼辦呢?如今她當了家,將來女兒的終身也是她說了算,指不定給我許個什麼樣的人家。」

  「你放心,我斷不會讓她害了你,你爹爹如今很是信我,而且也痛愛你,不會由著她的心思。」吳姨娘得意地笑了笑。

  「娘,你真真好手段!」林曉妍笑了,「你一定要好好籠絡住爹爹,只要他的心在我們這邊,就不怕了。」

  吳姨娘高興地應下來,讓女兒放心,她自信林崇嚴已經拿捏得很穩,張氏性子又拗,只會和丈夫越來越遠。

  「孟家二少爺和蔡大虎,娘覺得兩個都好,孟家財大勢大,不過孟二少卻沒功名在身,是個白身,蔡家雖然沒多少身家,但好在家裡人少,蔡大虎又是個有出息的,將來還能給妻子掙個誥命回來,你姐姐只能許一家,另一家,娘想為你爭取到。」吳姨娘熱切地分析著孟蔡兩家的情形,把自己的打算給女兒說明白。

  「可是……人家又不是來向我提親,我……我又是個庶出。」林曉妍猶豫道。

  「這個你就不用操心,只要你答應,別鬧彆扭,一切由娘來安排,」吳姨娘說道,「依我的意思,孟二少爺那裡,因著你庶出的身份,確實有些難辦,他們家的夫人本來就和你姐姐走得近,不如你就選了那蔡大虎,如何?」

  林曉妍羞紅了臉:「一切但憑娘做主。」

  吳姨娘得到女兒的肯定答覆,心中大定:「這就好,我會想法說服你爹爹,讓他將你姐姐許配給孟家,把你許配給蔡大虎,只要他肯了,這事卻是容易。」

  「娘真的有把握?」林曉妍有些懷疑。

  「包在我身上!」吳姨娘拍著胸脯道,「就算是不成,讓你爹和那邊徹底鬧翻了也好,這樣以後有娘為你作主,一定給你找個好人家。」

  林曉妍咬了咬唇:「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娘先顧著眼前要緊。」

  吳姨娘笑著攬過她摟在懷裡:「知道了,你是我生的,還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林曉妍對蔡大虎生了情,她不是沒看在眼裡,想一想那小伙子還真是個良配,若是早知道他這麼有出息,第一次他上林家時,就應該把女兒說給他。

  有了吳姨娘先吹了耳根,林崇嚴如何會明白答應蔡大虎?他好言將蔡大虎扶起來,一邊說著讓他放心,他不會不考慮女兒的感覺,心中卻早盤算著,吳姨娘說的確實有道理,孟家瞧得上林曉霜,定然是因為大女兒身在國子監,又有一身好本事,林曉妍雖說也聰明,人也比林曉霜漂亮,可她身份擺在那裡,人家定是看不上的,把林曉霜配給孟二少,大虎配給林曉妍的話,正合適,他一下就能得到兩個好女婿,只是這話,他不知道要如何向蔡大虎提,這小子惦記他的大女兒,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一下換成小的,他會同意嗎?

  可是如果把林曉霜配給蔡大虎,孟家那邊就定然會脫了關係,林崇嚴說什麼也不甘心。他左思右想,一張老臉憋得通紅,還未想好怎麼說法。

  「師父,我娘和弟弟已經在路上了,等她一到,我就上門提親,如果還需要準備些什麼,請師父明示。」蔡大虎見林崇嚴不鬆口,也是急了,生怕這事又再出現變故。

  「大虎啊,你知道師父一向對你不薄,一直以來也當你是親生兒子一般看待,師父當年教你的,人無信不立,你說了五年後再提此事,如今卻出爾反爾,讓師父怎麼說你……」林崇嚴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卻沒想到他自己也違背了對人的承諾,「既然如此,咱們都不用提這五年之約了,你也說過,如果有人比你對霜兒好,霜兒自己也願意,你會祝福她,可見你不是真心,否則又這麼著急做什麼?」

  蔡大虎在心裡嘀咕一聲:不著急你就把女兒許給旁人了!面上卻是不敢說什麼,只是苦苦哀求林崇嚴,讓他允了自己和曉霜的婚事,事情不定下,還真是個危機,現在他也有些後悔當年定那個什麼五年之約,他以為自己的努力會得到林崇嚴的首肯,卻沒想到師父畢竟只是師父,不是他的親爹,他的打算,首先是林家,孟家比林家強得太多,兩家聯姻的話,對林家的助力不是他這個小小武官能比的。就連林念宗和林念祖,也是靠著和孟家的關係,這才進了國子監。

  「師父,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一切尊重曉霜妹妹的意見?是不是說她答應了,你就不會反對?」蔡大虎急切地看向林崇嚴,想要一個承諾。

  林崇嚴猶豫了一下,他相信以女兒的聰明,知道怎麼把握才是對的,決定一會兒就去勸勸女兒,於是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我做父親的,當然希望女兒幸福,這事我會告訴她,讓她自己選擇,如果她沒有選你,大虎,我希望你不要難過,師父不會不管你,我會為你說門好親,不比曉霜差。」

  林崇嚴說話時,門外一陣喧嘩,他話音才落,正想出去看看外面怎麼了,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林曉霜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層淺笑:「爹,您說的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多謝爹爹如此為女兒著想,這件事不用考慮了,孟家那裡,我拒絕,我已經答應了大虎哥,等嬸兒和二虎進京,就定下我倆的親事!」

  林曉霜身後,還跟著在外面偷聽,順便阻止林曉霜進門,卻被她推了個跟頭的吳姨娘,此時吳姨娘的衣衫上沾了泥,髮釵也歪了,怯生生地瞅了一眼林崇嚴:「老爺……」她欲言又止,一幅受了委屈的模樣。

  林崇嚴臉沉了沉:「怎麼回事?」

  吳姨娘的貼身丫環跪下,帶著哭聲添油加醋地將剛才的情形說了一遍,林曉霜給說成了不顧禮數,毆打姨娘的刁蠻小姐。

  林崇嚴聞言臉色一沉道:「胡鬧!霜兒,你怎麼能如此對待吳姨娘?何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家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定下,你先下去!」

  「是女兒口誤了,還請爹爹諒解!」林曉霜笑嘻嘻地說道,「此事之前已有定論,爹爹您不僅應了,還白紙黑字寫得有訂書,怎麼會反悔呢?爹爹從小教導女兒要守信,斷然不會做那背信棄義的事,娘那裡,爹爹有去和她商量過嗎?她有沒有說些什麼」

  林崇嚴自知理虧,咳嗽一聲,說道:「我知道了,這事不是還沒定麼,也只是這麼一說,你娘那裡,我自會去與她商量。」

  林曉霜笑著點點頭:「好的,女兒的立場爹爹知道了,您為女兒好,女兒一直都知道,希望爹爹不會叫女兒失望。」轉向大虎,「大虎哥,咱們走吧,爹爹是你的師父,你要相信他,既然答應了你,無故不會反悔的。」

  蔡大虎見林曉霜一開口就拒絕了孟家,心中高興,這件事了關鍵還是林曉霜,只要她不願意,他相信沒人能強迫得了。沖林曉霜笑了笑,他規規矩矩地向林崇嚴行禮告退,與她一起出了房門。

  林曉妍在門口,看到出來的兩人,迎上前去:「大虎哥,出了什麼事?」她嬌俏的大眼睛裡含著一絲擔憂,直直地站在前頭,擋在了蔡大虎面前。

  「沒事,曉妍妹妹不用擔心。」蔡大虎笑了笑,一個錯身,以一種詭異的身法閃了開去,越過林曉妍追上了前面的林曉霜,與她並肩而行。

  「怎麼不多說兩句?人家可是擔心著你呢。」林曉霜問道,似笑非笑。

  蔡大虎嘿嘿笑道:「誰知道她是真心還是假好心,你這個妹妹心眼也挺多的。」

  「原來你也明白她對你耍心眼,那還和她廢那麼多話?」林曉霜冷笑了一聲。

  「我不是看她是你妹妹麼,那什麼……愛屋及烏,不這樣虛應著,怕她嫉恨,給你使絆子。而且還別說,你倆長得挺像的。」

  林曉霜擺了擺手:「你不用擔心我,自己小心點就好,別給她絆了去。」

  蔡大虎大笑道:「你放心,若是這麼輕易就給人絆了去,我也不叫蔡大虎了。」

  玉涵省親

  貓兒胡同,一輛香車緩緩行來,前面有侍衛開道,後面一隊侍女相隨,她們身上穿著一色的薄羅輕縠,行走間帶起一陣風,輕縠隨風飛揚,露出紫裙紅褲,鮮艷的顏色配上靚麗的五官,引得行人目不轉睛,紛紛來看。

  「哎喲,這是哪家內眷出行?好大的排場!」

  「這後面跟的應該是下人吧,一個個長得真水靈,倒像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

  「不知是去哪家的,咱們且跟去看看。」

  聽到議論聲,香車內的麗人勾起唇角,露出笑容來,卻正是那位嫁到東宮的五小姐玉涵。

  「小姐,您看外面那些百姓,臉上不是羨慕就是敬畏……」玉笙隔著車上的薄紗,隱約能夠見到外面的景象,心中生起一絲自豪,她如今不是尋常奴婢,而是太子府的人了。

  「又不記得了?說過以後不能叫小姐。」玉涵嗔怪道,掩飾不住臉上的喜意。她身著桃紅嵌金線羅裙,外罩煙色輕縠,濃妝艷抹,梳了高髻,倒也顯出幾分貴氣來。

  「這不是到了良媛的娘家麼,若是在太子府,奴婢當然不會這麼稱呼。」玉笙偷眼看到林玉涵唇角勾起,並未生氣,笑著說道。

  「須知如今不比以往,還是叫良媛吧,免得一不小心又錯了,府裡的嬤嬤罰你,到時候我也求不了情。」林玉涵叮囑道。

  「奴婢知道了,謝謝良媛!」玉笙忙答應。

  之前已經給家裡送過信,林崇海和秦氏早就得了消息,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地上鋪了紅氈,不僅將出嫁了的二小姐玉簪和四小姐玉珮召了回來,還通知分了家的大房與三房。於是分了家的三房人齊聚一堂,只為了迎接出嫁到太子府的五小姐頭一次回娘家。

  三少爺林真知日前得了個缺,身著簇新的官服,與幾個兄弟站在院門外,他父母原先與老太太等人在外面候著,奈何太子府的車駕一直不見蹤影,這麼等著也不是辦法,天氣太熱,若是中暑倒不好了,林真知便讓長輩們進院歇著,只帶了幾個兄弟守在外面,又派了得力的小廝在一里外侯著,一見車駕就回來報告。

  於是林玉涵的香車還未到胡同口,報信的小廝便將消息帶了回來,林家的人簇擁著老太太,全都守到了院門外,伸長了脖子張望,遠遠望見香車,一個個喜形於色,一疊聲地紛紛叫道:「來了來了!」

  林曉霜站在人群中,不同於其他姐妹的興奮,她扶著張氏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恬靜的笑,舉止溫柔得體,一如既往。

  「哎呀!五姐姐如今是太子良媛了,不知道她嫁了人後是什麼樣子?良媛呢,可是貴人了,五姐姐真是有福氣,也不知道她變樣了沒有。」林若秋因與曉霜同在國子監,關係倒比以前近了些,她扯了扯曉霜的袖子,悄悄說道。

  「放心吧,再怎麼樣,她還是你五姐姐。」林曉霜笑著安慰道,她知道林若秋的意思,是怕這位五姐嫁了貴人,就不理她這個娘家妹妹了。

  「看看你七姐姐,總是這麼穩重,哪像你毛毛燥燥的。」大太太李氏聽到,笑著伸指戳了下小女兒的額頭。

  林若秋捂著頭嘟嘴道:「娘,人家七姐姐是見過世面的,不止宮裡的貴妃娘娘,還有幾位王爺和皇上她都是見過的,哪裡是我能比得了的。」

  林若秋聲音不大,淹沒在一片喧囂聲裡,其他人都在前頭,自然無人聽聞,幾個小輩的兄弟姐妹卻有人聽到了,一時間,林曉霜覺得一道道目光像閃光燈,投射在她的身上。她不自在地微蹙了下眉,原是讓林若秋不要亂說的,這丫頭卻專揀這個場合給說了出來,見皇貴妃的事,家裡人都知道,王爺皇上的,還真是一直瞞著,就算是張氏也不知道。

  「霜兒,八丫頭說的都是真的?」張氏也驚了一下,愣愣地問女兒。

  林曉霜微腆著點了點頭,對母親,她是從不撒謊的。

  「這是怎麼會事,什麼王爺?又怎麼會見到皇上?」在她的印象中,女兒從來不瞞她事情,莫不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才會不讓她知道?

  「娘,您別擔心,沒什麼事兒,皇上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以前在貴妃娘娘那裡,也曾遇見過一兩回,這次不過是因為圖臘國王要來訪,隨行的人中有位公主,宮裡沒有會圖臘國語言的譯官,司業夫人進宮時聽皇后提起,她知我會圖臘話,便舉薦了我,所以前些天進宮見駕,有幸見帝后。」這也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事,只要圖臘國王和公主來到京中,事情總是會曝光的,就算是這段時間大臣們在外面找到了會圖臘話的人,圖臘公主也已定下由林曉霜負責陪同。

  在林曉霜看來,皇帝不過就是現代的國家元首,她天天在電腦上見到國家元首,那是個親切和藹的鄰家爺爺形象,有一次元首到她所在的市視察工作,她還隔著人群見過,也沒多個鼻子多個眼,他停下談話時,群眾都搶著上前和他握手。有了這個作鋪墊,林曉霜見皇帝時半點沒緊張,只是有些好奇,在孟貴妃那裡時,她都低著頭,也隔了些距離,沒瞧清皇帝的模樣,這次進宮她好生打量了一番,近距離觀察,大安的皇帝沒有小說中寫的那種讓人心慌的威嚴,和她見過的許多五十左右的男子一樣,皮膚有些鬆弛,濃眉,國字臉,身材微微有點發福,許是國事繁忙,神色間有絲倦怠。他和藹地問了林曉霜幾句話便離開了,走的時候神情看起來有點愉悅,想來對林曉霜的表現是滿意的。

  「若是禮部未能找到懂圖臘語的人,就要你出面與圖臘國的人打交道了,若是找到其他人,你就陪圖臘公主吧。」皇帝的原話是這樣說的。所以無論人找得到找不到,林曉霜都是有任務的。

  皇后面容白淨,偏瘦,雖然說沒有孟貴妃會保養,但看得出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尤其那雙眼睛,雖然不大,眼角卻比一般人的長,微微上挑,青春年少時,定然十分勾人。她倒是問了林曉霜不少話,問起她是如何學會圖臘話的,林曉霜回答自己記性比常人好很多,小時候在跟著父母經歷戰亂,各色地方的人見了不少,南臨與圖臘本就隔得不遠,挨得近的山村,兩國的人還有姻親往來,所以聽人說過,後來在國子監與幾位外國同學學了不少,觸類旁通,更是懂了不少,自己比照著司業夫人給的書本,也就學了個七七八八。

  皇后也憂心她只學於書本,還未實踐過,怕到時候丟了大安的顏面,不過司業夫人的話安了她的心,她說林曉霜一向謙虛,但凡她說有七八分把握,就可以放心了。皇后又確認了一遍,林曉霜裝作害羞地點頭,其實七八分還真是她謙虛了,因為所謂的圖臘話,不用學她都會說,那根本就是現代的阿拉伯語啊,因為喜歡作家三毛而嚮往她曾去過的地方,中學時代就狂熱地學習過阿拉伯語。

  出宮時遇到孟貴妃宮裡的桂嬤嬤,和林曉霜打了個招呼,看到是皇后宮裡的人送她出宮,神情有些狐疑。

  「林小姐與桂嬤嬤相識?」皇后身邊叫容然的宮女問道。

  林曉霜微笑著,大方地答道:「回姑姑話,民女並非第一次進宮,民女的堂姐是孟家的乾女兒,貴妃娘娘這裡也是認得的,因民女懂些手藝,往日裡曾給貴妃娘娘調過香。」

  「哎呀你就是那個會調香的姑娘?孟貴妃的身子就是你給幫著調理過來的?」容然愣了愣,「曾經聽貴妃娘娘提過,不過我一直以為是個大姑娘,沒想到這麼小……」

  林曉霜謙虛道:「姑姑謬讚,貴妃娘娘的身子能調理好,是宮中太醫的功勞,民女不過是粗通藥理,會弄點促進睡眠的香精製作罷了。」

  容然略微一頓:「皇后娘娘掌管六宮,要操心的事也多,每日早起晚睡的,這次要接待圖臘國的公主,少不得又有一番操勞,多虧有林小姐能為娘娘分憂。」

  林曉霜不是笨人,聞言微微一笑:「姑姑在宮中侍候皇后娘娘,也甚是辛苦,民女那裡還有些香精油,有提神的,有促眠的,不如姑姑派個人隨民女去取些來試試。」

  「那敢情好,需要多少銀子,你只管說便是,每樣都給我來點,以備不時之需。」容然道。

  「就算是民女孝敬姑姑的好了,談什麼銀子。」

  容然搖頭,執意取出荷包遞過來:「這可不成,聽孟貴妃說起,這些香精都是外邦採買的,價錢可不低,姑娘幫著調配就已經很好了,怎麼能讓你破費!」

  林曉霜抿嘴笑道:「這卻不是問題,如若好了,姑姑幫著在宮裡宣揚一下,有哪位貴人需要的話,給民女帶個話,幫著民女牽一下線就成。」

  容然噗哧一笑,思量了一下,收起荷包來:「這樣也行,你這丫頭果然精靈,居然算計到了宮裡。」

  「那姑姑遣人隨民女去珍妍齋一趟,好早些取來,晚了只怕被那邊的尤大姑賣了。」

  容然也沒問她與珍妍齋什麼關係,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遣隨行宮女去回稟皇后,自己親自和林曉霜出了一趟宮。她有出宮腰牌,倒也容易,珍妍齋本就開得離皇城不遠,沒多久就到了,林曉霜將精油配方寫給她,又教了她幾種按摩方法,容然離去前笑著對林曉霜說:「我雖是皇后娘娘面前的人,卻也是個伺候人的,林小姐以後別在我面前用謙稱,你叫我一聲姑姑,我也巴不得有你這麼一位侄女兒。」

  林曉霜聞言,靈機一動,跪□去磕了個頭:「侄女林曉霜見過姑姑。」容然是宮中的尚宮,地位頗高,如果能找著這麼個靠山,就算是通通消息,也對林曉霜大有好處,反正今天都跪了幾次了,她不在乎再多跪這麼一次。

  容然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扶起她來:「林小姐這可折煞我了,使不得!」

  林曉霜知道她是皇后面前紅人,斷然不會輕易與人攀親近,可這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她又如何會錯過,遂有些俏皮地道:「反正頭也磕了,姑姑您隨便,曉霜卻是拿您當親姑姑了。我爹只有一個妹妹,在我未出世前就嫁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從來未曾見過,戰亂時我們一家南下投奔姑姑家,卻一直未能找到,也不知如今……」她說著說著,眼睛便紅了。

  容然歎了口氣:「好孩子,別哭別哭,姑姑依了你便是。」

  林曉霜破啼為笑,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姑姑!」

  容然笑著應了,順手褪下手上的鐲子套到林曉霜手上,林曉霜知道這是規矩,算是正式承認了她,便也不推辭地接了,卻又讓尤大姑揀了那上好的胭脂水粉包了滿滿一盒給容然,說是讓她拿去送給要好的姐妹們。

  這之後林曉霜便一直等著,宮裡再沒來找過她,她進宮見駕的事本來挺秘密的,只不過那天國子監博士來口諭時,正好林若秋與她在一起,便給這位堂妹聽了去。

  好事臨門

  林若秋問起,林曉霜沒說緣故,只是在她的糾纏下描述了一番帝后的外貌,又送了林若秋一盒她心儀的珍妍齋胭脂,封了她的口,林家這位八小姐才沒有亂說,一直替林曉霜保守這個秘密,不曾想今日被林玉涵給刺激了,這丫頭就給說了出來。

  林曉霜知道她的心思,林玉涵是通過大房的大姐夫才攀上了這門親,可是二房過河拆橋,分家後與大房的往來便少了,二伯母秦氏儼然以太子的岳母自居,彷彿女兒嫁過去不是做妾,是做的正宮太子妃,張口閉口就是太子府如何如何,儼然不把林家人放在眼裡。據說大伯母李氏想讓林若秋與這位良媛姐姐多親近親近,奈何被二伯母所拒,太子府的門坎至今大房一家都未曾進去過,後來又為一些錢財上的事扯不清,互相便惱了。

  二房如今絕口不提大房的功勞,只說林玉涵能嫁到東宮,是因為她自己有福氣,相命的在她小時候就說過其面主富貴榮華。小輩都是依著長輩行事的,有大伯母整天念叨,林若秋對林玉涵豈會滿意,想想若不是自己年紀小了些,牽線的是她大姐姐,這份榮光也輪不到二房頭上,心中不無妒意,如今看林玉涵諾大個排場回來,全家都圍著她轉,這酸味就更濃了,說起林曉霜的事,不過是想要找個由頭引開家人的視線,不讓他們以林玉涵為中心。

  林若秋與林曉霜相處的日子並不長,林曉霜對她的態度也不冷不熱,可不知為何,她寧可林曉霜壓她一頭,卻不願從小一起長大的五姐姐林玉涵壓過她。興許她也是意識到了林曉霜與其他姐妹並不同,不管她們吃得好穿得好,還是嫁得好,都是靠的家裡,林曉霜與孟府交好,與王爺相識,與帝后見面,卻都沒靠過林家半分。

  林曉霜向張氏一說明原因,本來只是幾個人聽見的消息頓時在眾兄弟姐妹中傳了開來,一身華服的林玉涵從香車上下來也沒能把他們目光吸引過去,跟在長輩後面見了禮,隨同進院時,更是落在了後面,有意無意地挨在林曉霜身邊,不知根底的林玉涵還道是自己的威儀嚇到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臉上帶著一絲驕傲,得意地笑開了。

  這個場合林曉霜原不想來,五姐玉涵和她關係並不好,但是二伯母專門囑咐了張氏,一定要帶上她,姐妹幾個好好聚聚,再加上林曉妍病了沒來,再缺了她,三房兩位小姐都不來,似乎很不給二房面子,於是只好陪母親來了。她都能想像得出這家兩母女的意思,不外乎是想在他們面前炫耀,可是林玉涵不過是太子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她上在除了太子妃,還有一位良娣,還真沒啥讓林曉霜好羨慕的。

  想什麼來什麼,林曉霜盡量躲在別人身後,不想和林玉涵打照面,可那位大小姐偏要觸她的霉頭,坐下不久就點起了她的名。

  「如今咱們家未出閣的女兒,就是七妹妹最大了,說起來她馬上及笄,年齡也要到了,從前說訂了親事,總也沒見個動靜,到底是成沒成?」她略停頓了一下,身邊的玉笙馬上遞了茶水到她唇邊,她連手都沒有伸,就著玉笙的手喝了一口,輕輕揮了揮手上的繡帕,玉笙退下,她接著說道:「有一回我與太子閒話,太子誇我林家女兒嫻靜端方,問我可還有未出嫁的姐妹,原是長信侯府的第三個兒子還未婚配,求到了太子和太子妃面前,請他們幫著尋個好人家,當時我就道可惜了,若是七妹妹未曾許人,倒是個良緣。」林玉涵抿嘴笑著,話裡話外談的是林曉霜,卻透露出太子待她的好來。

  老太太聞言眼睛一亮,笑道:「看來太子待良媛是極好的,竟然這麼替良媛著想,多謝良媛還能記著她們姐妹,七丫頭就算許了親,不是還有八丫頭九丫頭麼?我們林家的女兒,確是極好的,太子沒有說錯,還請良媛多多提攜娘家姐妹。」

  林玉涵拉著老太太的手,抿嘴一笑,儀態優雅:「祖母莫急,這事孫女兒並未回絕,還有迴旋的餘地,這次得太子恩准回來,也是想與祖母和家中各位長輩商量一下。雖說那位少爺是長信侯府的庶子,但與世子兄弟友愛,人又是個勤快懂事的,在侯爺面前甚得寵,雖承不了爵,卻是個有出息的,年紀輕輕就在京畿衛謀了個好差事,侯爺和侯爺夫人都對他的親事很上心,太子一提,我就說了咱們家還有三個妹妹未出嫁,九妹妹是庶出,太子說侯爺定不可能給兒子挑個庶出的,首先就撇開了她,最後挑中的卻是七妹妹,只是她那親事到底沒個說法,成是沒成,我這個做姐姐的也不清楚,怕開口拒絕,反誤了七妹妹一樁良緣,所以先不提,回來與家中各位長輩商量商量,還要三叔三嬸拿個主意才是,免得誤了七妹妹的前程。」

  林曉霜心下奇怪,林玉涵一向妒忌心是幾姐妹中最重的一個,才不信她會有這般好心,若是長信侯府的世子倒也還罷,說的是個庶出的三少爺,怕就是個沒出息的,虧得林家的女眷們還聽得一臉嚮往。大虎都來京了,昨日接到信,算算日子,蔡大嬸與二虎也就這幾日到京,她的親事馬上就定下,縱是皇家,也要顧著面子,不至做出搶行讓人毀婚的事,林玉涵的這番打算,總歸是落了空。

  其實林曉霜倒是想錯了,林玉涵確實是妒忌,若不是太子要她促成此事,並說這事辦成了,會好好賞她,她哪裡願意給林曉霜說這門親事。林玉涵都不明白林曉霜到底有什麼好,連長信侯府都趕著想要她做兒媳婦,就算她說了林曉霜已經訂了親,太子卻說訂了親也是可以退的,只要林家願意結這門親,侯府不會計較這點,無論如何也要她來試一試。

  長信侯府的第三子叫李青嵐,相貌英俊,處事圓滑,現年二十三歲,雖說未考科舉,卻由侯爺舉薦,在京畿衛領了個差事,為人勤快,一向很得上官賞識,如今是個從四品的驍騎副參將,職位可比蔡大虎還要高。這位三爺與世子雖不同母,卻感情深厚,都是太子一黨,太子是皇后所出,皇后娘家姓顏,這長信侯卻是皇后表兄,牽來扯去的都是親戚,兩兄弟與太子是從小玩到大的,將來太子登基,少不得是他的左膀右臂。

  太子看中林曉霜,不是無緣無故的,本來一個國子監的學生還用不著他上心,主要是他從聽說了林曉霜見駕的事,帝后對這位林家七小姐都讚譽有加,令太子生了幾分好奇,遂派了長信侯世子李青霖打探消息,這一打探下來,卻讓他微微吃了一驚,恰好李青嵐為生母守孝三年期滿,開始議親,世子與他提起,他便起了心思要撮合兩人,問了李青嵐的意思,雖然他心中不怎麼情願,礙於這是太子做媒,便也允了。

  太子是什麼人?李青嵐的遲疑雖然細微,卻也給他捕捉到了,他拍著李青嵐的肩道:「青嵐,林氏雖無甚勢力,此女嫁你,卻委屈不了你,日後你便可知本宮是為了你好。」

  李青嵐笑道:「臣感激不盡!能得與太子做親戚,是臣求之不得的。」他倒打蛇隨棍上,與太子更近一步拉近了關係,太子聞言,倒也欣慰。

  這一切林曉霜當然不知,林玉涵話一說完,她就趕緊扯了扯張氏的衣袖,張氏明白女兒的用意,淡淡地笑了笑,站起身福了福道:「多謝良媛和太子的好心,只是你七妹妹確已許了人家,這門親事,我們是高攀不上了。」

  林玉涵聞言,在心中冷笑,只道給她料對了,三房是爛泥扶不上牆,這麼好的姻緣,別人是可著盡兒的搶,他們倒好,送上門的好事往外推,真是在鄉下呆的年頭久了,人也呆成了傻了。

  李氏趕緊接過話去:「是啊是啊,七丫頭可是定了親的,我們八丫頭卻沒有。」長信侯府是什麼人家,李氏卻也清楚,這位李三公子的事,她從來往的太太中間也聽過一些,能得到此子做女婿,那可是她求之不來的。

  林若秋卻是要面子的,面上一紅,只恨沒法堵住母親的嘴,見到林玉涵含了一絲嘰嘲的笑容,心中更恨。人家都說了是給七姐姐提親事,雖然七姐姐家不願,可母親如此做,就像是要跟三叔家搶女婿,而且人家看上的不是她,林玉涵也不見得會幫她,只怕巴不得踩她兩腳才好,母親這麼一說,若是給人拒絕,她的臉要往哪裡擱?

  李氏卻不以為意,不管女兒私下的拉扯,只管說自己的,心想若是林若秋能許給長信侯府做兒媳,以李家和太子的交情,自己家也算攀上了太子這條船。

  林玉涵笑瞇瞇地等李氏說夠了,這才道:「大伯母說的是,侄女未嘗不是這麼想的,可惜八妹妹年紀小了些……」

  「不小不小,你八妹妹和你七妹妹也只差不到一歲。」李氏笑道。

  林玉涵的視線落在兩個妹妹身上,林曉霜微微垂著眼,神色淡然,林若秋則偏過了臉,看向廳裡擺放的盆花,耳朵通紅,難掩羞澀。看了半晌,林玉涵才說道:「既然七妹妹定了親,我便只有如實稟報太子,至於八妹妹……我盡量和太子提提吧,只是事情成與不成,還得看長信侯府那邊的意思。」

  林玉涵很滿意三房的態度,她還怕林曉霜真的嫁進長信侯府,是他們自己要拒絕的,這樣回復太子,這事也就不用再提了吧,至於林若秋,國子監她都進了,有本事自己找個好的去,她才不會提起呢,反正大伯母他們也不可能找太子對質。

  曉妍弄計

  一大家子又重聚一堂,陪著林玉涵用飯。飯局開了不大會兒,有個丫頭進來,在二太太秦氏耳邊說了幾句話,秦氏點了點頭,她緊走幾步,來到張氏坐的這一桌,湊在張氏耳邊說了幾句。

  「娘,怎麼了?」林曉霜問道。

  張氏搖頭道:「別擔心,你坐著,我去看看,吳姨娘讓人來傳話,可能是你九妹妹的病……」張氏沒說完就出去了,不知怎麼,林曉霜有些心神不寧。

  不一會兒,張氏回到座位坐下,臉色有些發白。林曉霜靠近她:「娘,您不舒服嗎?不舒服我們就給老太太和二伯母說一聲,先回去吧。」

  張氏看著女兒,心中酸楚,她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與其在這裡坐著讓人看出什麼來,真的不如先回去,她已經沒什麼心思坐在這兒了,於是點了點頭:「你去給你爹說一聲,就說我不太舒服,讓他回了你二伯父二伯母,陪我先回去,你和大哥、弟弟們等宴席散了,趕後回家。」

  林曉霜依言去叫了父親,自己卻沒有留下,向二伯父二伯母說明情況,扶著張氏離了席,並找了件事情給夏昭做,讓她把張氏和自己身邊的丫環都帶了出去。

  秦氏讓大丫環如詩來問了一聲,林曉霜搶在母親前頭回答,說是林曉妍突然病情加重,得趕回去看看,等如詩走了,張氏才看向女兒,臉上有幾分驚詫。

  「怎麼如此說你妹妹,直說你母親不舒服不就得了,你這不是……」林崇嚴面上有些不快。

  林曉霜淡然一笑:「母親平日裡多有不舒服,父親未注意,今日假裝不舒服,父親卻當真了。」

  林崇嚴一愣,轉向張氏:「為何要假裝?」

  「回去再說。」張氏皺眉說道。

  兩家隔得不遠,一里都不到,匆匆往家裡趕,林崇嚴邊走邊問:「到底是怎麼了,難道真是妍兒出了事?」

  張氏沒有理他,只管扶著女兒往前走,眼中卻含了淚。走出沒多遠,念宗、念堂和念祖追了上來。

  「你們怎麼也出來了,這樣如何是好?」張氏說道。

  「無妨,娘不舒服,我和弟弟們也該在身前服侍,兒子這樣回了二伯母,大伯母聽了,還誇兒子有孝心呢。娘,您哪裡不好?不如兒子背您吧。」

  張氏搖頭,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娘沒有不好,是家裡出了事。」

  「家裡怎麼了?」林念宗驚道。

  「我也不知道,傳話的丫頭只說……說你九妹妹和大虎……」張氏咬著唇說不下去,看著女兒,懊惱萬分。那個不要臉的九丫頭,和她娘一樣,小小年紀就會爬床,吳姨娘真是她命裡的剋星,搶了她的丈夫不說,還要指使女兒來搶曉霜的未婚夫,有其母就有其女,她很後悔,若不是她看那母女二人不順眼,沒將林曉妍帶在自己跟前養著,好好教導她,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曉霜與大虎就要定親了,如今卻發生這樣的事,這親還怎麼定得成?張氏甚至想,早知如此,剛才就不應該拒絕林玉涵。

  「娘,如今不過是別人這麼說,真相如何,還得問問當事人,您別急,咱們回家弄弄清楚。」林曉霜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並不顯慌亂,這讓張氏也心安了幾分。

  張氏含淚道:「娘不急,霜兒,你別多想,也許……也許事情不是這樣子的。」

  林念宗捏緊了拳頭,狠狠地砸在路邊的牆上,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蔡——大——虎!」他邁開大步衝向前去,林念堂和林念祖面面相覷,前者面色通紅,很是羞惱,後者還有些懵懵懂懂,傻乎乎地看了看林曉霜,問道:「大虎哥和九姐姐,他們怎麼了?」

  林曉霜吩咐道:「念堂念祖,你們趕緊跟上,讓大哥別衝動,等問清楚事情再說。」

  林念堂應了一聲,拉著念祖跟在後面追了上去。

  「畜牲啊畜牲,蔡大虎,我真是瞎了眼!」林崇嚴壓低了嗓門,眼睛裡血紅地叫道。

  林曉霜卻道:「爹,事實沒清楚之前,請您不要罵大虎哥,這畜牲還不知道是誰呢!」

  「你……你……」林崇嚴指著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林曉霜面不改色地看著父親,神情嚴肅而認真。

  張氏護在女兒身前:「你想幹什麼?霜兒說的沒錯,一個巴掌拍不響,就算是真的,這件事林曉妍也脫不了干係,她和吳姨娘就巴不得咱們母女別回來,什麼好的她們都想搶到自個兒身上,如今連……連姐姐的親事,她也要破壞。」

  「你胡說八道!她們……妍兒不會做這種事!」林崇嚴很憤怒,雖然巷子裡左右沒人,但也要防著隔牆有耳,他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有些怪異的感覺。

  「是不是我胡說,回去自見分曉。」張氏說道。她與丈夫之間的矛盾壓了不是一日兩日,為了不讓兒女操心,她一直忍著,今日吳姨娘母女欺負到了曉霜頭上,她再也忍不住。她眼中閃過一絲冷冽,就算是事情如了林曉妍的願又如何,以為林崇嚴寵著她們母女就沒事了嗎?若是她真做了敗壞門風的事,張氏絕對不會讓她好過。

  曾經他們夫妻間是百分百的信任,不過才兩年不到,一切都變了。她用手輕輕撫了撫腹部,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林曉霜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個什麼東西,她會給蔡大虎一個機會,聽他辯解,就算被人發現在一張床上又如何,只要大虎不是自願的,只要他沒有做出對不起她的事,她根本不會在乎。她看過的戲碼比這世上任何人都多,什麼脫光了衣服湊上去那種,對這裡的人來說是大事,在她眼裡什麼都不是。她不相信大虎會捨她而就林曉妍,若真如此,早就沒她什麼事兒了,她不傻,林曉妍拿什麼和她比?除了長相好一些,她一無是處!

  林曉霜甚至有些興奮,她早提醒過蔡大虎,不相信蔡大虎這麼容易就上當了,拉了張氏走快了些,她要看看現在的林曉妍是個什麼狀況,能夠連自己的姐夫都搶的人,當真是沒救了,林曉霜對她,如今已是不帶半分情義,她們的姐妹情緣,到此為止。

  等三人趕回家,卻見院裡靜悄悄的,秋姨娘守在門口,匆匆行了禮,擔憂的眼色便落在林曉霜身上,輕聲道:「人都在七小姐房裡。」

  林曉霜的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原來,自己的房間是事故發生現場,吳姨娘和林曉妍還真是會設計啊,不僅要遂了自己的心,還想帶著在爹娘面前損壞林曉霜的名聲麼?她們還真料定了林崇嚴的軟弱和對她們的憐惜,以為事出了,他會將林曉妍嫁給蔡大虎麼?

  到了自己住的小院,卻看到院門緊閉,秋姨娘拍了幾下門,院門才被人從裡邊打開,林念宗氣喘吁吁地出來,眼中帶著怒火,啞著嗓子叫了聲爹娘,看向林曉霜:「妹妹,別進去。」

  林曉霜搖了搖頭,沒說話,推開他攔擋的手,先步入了院門。

  「念堂和念祖呢?」林崇嚴問大兒子。

  「我讓他們各自回屋了。」林念宗說著,甩了甩手腕。

  「吳姨娘和林曉妍呢?」張氏問。

  「她們……不肯走,還在屋裡。」林念宗遲疑道。

  張氏哼了一聲,告訴秋姨娘:「把院門關上,你在這裡守著,別讓任何人靠近。」然後緊跟著林曉霜走了屋,入眼就是吳姨娘母女,林曉妍似乎是昏過去了,被吳姨娘緊緊抱在懷中,坐在牆角。

  見到張氏和林崇嚴進屋,吳姨娘放開林曉妍,爬著過來連連磕頭:「老爺,夫人,請您們要給九小姐做主啊!」

  「那個畜牲呢?」林崇嚴問道。

  「被我拖到一邊揍了一頓,正在隔間發愣呢。」林念宗說道。

  林曉霜挑開簾子走進隔間,蔡大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鼻青臉腫,雙眼無神。見到她,驀然抬起頭來:「霜……霜兒?」

  「大虎哥,你給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林曉霜問道,眼神如常,看不出絲毫異樣,就和她每天與蔡大虎對話時一樣。

  「霜兒,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蔡大虎忽然醒悟過來,衝上前來要拉林曉霜的手,卻被林念宗趕過來,一拳打得撲倒在地。

  「你滾開,別碰我妹妹!」

  林曉霜卻走過去,扶起了蔡大虎,她認真地對蔡大虎說道:「大虎哥,你摸著你的良心,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有沒有對不起我,這又是怎麼回事?」

  蔡大虎肯定地說道:「沒有,我沒有做半點對不起你的事,今日和周醉他們喝了點酒,但我沒有喝醉,我知道你們都去了那邊,就想一個人去屋裡休息,這時一個小丫環跑過來,是你屋裡的,說小姐暈倒了,讓我趕緊幫忙。我顧不得別的,便往你屋裡跑去,明明看到確實是你,我在那丫環的指揮下,把你抱到榻上放下,然後……然後我發覺不對,再一看,竟然是你妹妹,她穿了和你一樣的衣服,是她自己撕開了衣衫,我什麼都沒做,吳姨娘就帶著人進來……」

  林曉霜曬笑道:「這麼輕易就被人算計,你這個都尉是怎麼當的?」

  蔡大虎睜大了眼:「你……你相信我?」

  林曉霜從蔡大虎的眼裡,看到的有惶恐,有不安,有無奈,有難過,卻沒有欺騙。當她肯定地點頭,承認相信他時,蔡大虎情不自禁地咧開了嘴笑起來,雖然嘴角青腫,還掛著些血污,但那笑容一如以前的燦爛。

  林念宗上前:「妹妹,你憑什麼相信他?」

  還沒等林曉霜說話,吳姨娘就衝了過來,撲向蔡大虎:「你說謊,你這個卑鄙無恥之徒,你毀了九小姐的清白,如今還敢睜著眼睛說瞎話!」

  只要林曉霜相信,蔡大虎就有了底氣,他一個閃身躲開來,吳姨娘撲了個空,跌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我沒撒謊,這一切都是你和林曉妍的陰謀。」

  吳姨娘打了個哆嗦,淚漣漣地看向眾人:「老爺、太太、少爺、小姐,你們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我麼?曉妍是我生的,我又如何會向她潑這髒水?」

  林崇嚴點了點頭:「我林家的女兒,豈是那不知羞恥之輩,蔡大虎,你不要含血噴人!」

  張氏和林念宗則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眾人,不知道該相信誰。

  林崇嚴叫了林曉霜屋裡那個叫小蓉的丫環來問,她的說詞與吳姨娘是一樣的,至於林曉妍怎麼會出現在林曉霜屋裡,據說是到院裡散步,不小心扭了腳,因為離林曉霜的屋子近,她的丫環杏兒就送她到了這裡,讓小丫環小蓉幫著拿藥油擦腳,杏兒去喊吳姨娘,卻不想蔡大虎喝醉跑了進來,將她當成了林曉霜,一時控制不住,就成了這個樣子。

  蔡大虎怒道:「就是她引我過來的,定然早就被人收買了。」

  林崇嚴卻說:「除了你自己,沒人能證明你說的一切,你還想狡辯?霜兒,不要信他,咱們這就送他見官去!」

  吳姨娘聞言趕緊拉住林崇嚴:「老爺,送不得,送不得,這事若是傳了出去,九小姐就全毀了。」

  林曉霜說道:「就是啊,爹,娘,您們忘了,還有林曉妍呢,她是當事人,再聽聽她是怎麼說的。」

  「她……她現在還嚇得昏迷著,能說些什麼?」吳姨娘扯了扯林崇嚴的袖子,「求老爺為九小姐做主,她本來就病著,若是婢妾來得晚些,可真是……真是……九小姐被嚇壞了,可婢妾也不敢隨便叫大夫,這才遣人去請了老爺和太太回來。

  吳姨娘沒有用手絹,不時用手背擦擦臉上的淚,可那淚水總也擦不完,看在林崇嚴眼中,頓時讓他心軟。

  「那你說,要怎麼處理這件事?」他問吳姨娘。

  「既然……既然都這樣了,為了九小姐的以後著想,只有……只有將錯就錯!」

  「不,我堅決不同意!」蔡大虎首先反對。

  「我也不同意!」林曉霜突然笑了,看著吳姨娘,體現出與往日不一樣的凌厲,「姨娘莫非不知大虎是什麼身份?想讓林曉妍嫁給大虎哥,這才是你們演這齣戲的最終目的吧?」

  「你……你污蔑我!」林曉妍不知何時被杏兒扶了過來,淚水似斷了線的珠子,不住地落著,「爹,娘,我死也不嫁給這個無賴。」一邊說著,一邊就往牆上撞去。可惜人弱無力,還沒撞上就被杏兒給死死抱住。

  「九小姐,使不得啊!」

  一時間屋子裡鬼哭狼嚎。林崇嚴煩躁不已,在屋裡踱來踱去,口裡念叨著:「怎麼辦?怎麼辦……」

  「霜兒……」張氏輕輕喊了一聲,林念宗也蹙著眉頭,看向妹妹。

  「不管你們怎麼想,我信大虎哥。」林曉霜道堅定地說道,轉向林曉妍,輕聲說道,「你要死便死吧,活著確實丟林家的臉。」

  「你……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她是你妹妹!」林崇嚴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看向女兒。

  「我沒有這樣心如蛇蠍、不要臉的妹妹!」

  「啪」地一聲,一個耳光落在林曉霜的臉上,頓時半邊臉浮現出五個手指印。

  「你憑什麼打我的女兒,你憑什麼打我的女兒……」張氏哆嗦著看向林崇嚴,手指向林曉妍,「一樣是你的女兒,你就只信她?她不過和你生活了兩年,曉霜卻在你身邊十幾年,曉霜的品性如何,你難道還不知道?你寧願信她也不信曉霜?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只信事實!」林崇嚴怒打了林曉霜,也有些後悔,但被張氏這麼一質問,他的尊嚴受到了挑戰,強忍著心頭的衝動,沒有去安撫林曉霜,嘴硬地說道。

  「好!好!好!」張氏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閉了閉眼,說道,「我卻相信我生的女兒,若是她們要扭大虎見官,我倒能信幾分,如今這局,擺明了就是想搶我的女婿,吳飛櫻,你做夢,有我在一天,你就別想傷害我的女兒!」

  「我……我沒有!」吳姨娘怯怯地退後,躲到林崇嚴身後,她的懷裡,還護著一個林曉妍。

  「別怕!」林崇嚴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皺著眉頭對張氏說道,「你鬧夠了沒有?你到底想怎麼樣?」

  張氏徹底地冷了心,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林崇嚴,淚眼婆娑:「我要和離!」吳姨娘和林曉妍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林曉霜一把抓住母親的手:「娘,這話說不得,您不要我了嗎?」她知道張氏是為了維護她,可是和離了,子女只能跟著父親,她還未及笄,她的事情還需要張氏為她做主。她的計劃中可沒有這一環。

  計高一籌

  張氏是氣糊塗了,給女兒這麼一提醒,頓時明白過來,是了,不能和離,她可以離開這個家,可是兒女卻是不能,真的走了,不就稱了吳姨娘的心,如今就這麼欺負她的女兒,若是換她當了家,林曉霜幾個還有什麼活路?大虎與曉霜的婚事也要徹底毀在她的手裡。

  林崇嚴愣了愣,喃喃念道:「和離?」

  林念宗也上前勸母親,跪在張氏面前,苦苦哀求,又跪到父親面前說道:「爹,看在娘為這個家辛苦了半輩子的份上,您可千萬不能答應啊!」

  林崇嚴心疼兒子,趕緊道:「你先起來。」

  「不,您不答應,兒子就不起來。」林念宗一邊說,一邊磕頭。

  吳姨娘可憐巴巴地看著林崇嚴,小聲叫道:「老爺……」林曉妍也睜著一雙淚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怯生生的模樣。

  林崇嚴氣無處可洩,轉身對著蔡大虎說:「都是你!這件事到底怎麼了結,你說?」

  大虎看著他:「老師,不管你相信與否,我沒有做過對不起您的事,若是您要綁我去見官,我也無話可說,其他的話,切莫再提!」

  他這是表明了立場,絕對不會娶林曉妍的了,吳姨娘沒想到這個蔡大虎會這麼強,心中暗恨,一時也不知道此事該如何收場了,將眼神轉向林曉妍,看了一眼女兒慘兮兮的樣子,咬了咬牙,今日之事是不能善了了,她「噗通」一聲跪在林崇嚴面前,嘴裡念著求老爺為九小姐做主,直磕得滿頭鮮血。

  「你起來!」林崇嚴喚道。

  「老爺,九小姐也是您的女兒啊,您可不能因為她是庶出的,便不管她了,如果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以九小姐的脾性,她可怎麼活啊!唯今之計,只有將錯就錯,讓蔡大虎娶了九小姐,反正他與七小姐的親事並未議定……」

  接收到生母的眼色,林曉妍又開始滿屋亂躥,要找剪刀尋死,杏兒上前去抱住她,掙扎之間,臉都給她抓破,林崇嚴忙叫林念宗上前,將她制住。兩個妹妹一個被父親遷怒打了一巴掌,一個尋死覓活,林念宗不清楚這其中的是非,只將滿腔怨氣撒在蔡大虎身上,血紅著眼睛盯著他。

  「蔡大虎,霜兒信你,我可不會被你騙了,你不說清楚這件事,我饒不了你!」

  蔡大虎正要張嘴解釋,卻見曉霜搶前一步,「啪啪啪!」幾聲清脆的掌聲響起,她眼帶譏誚:「戲演得真好!」她被林崇嚴打了一掌,除了臉上的紅腫,神色不見半分慌亂與難過,更多了一絲冷靜,直視著林念宗,她問道:「哥哥,從小到大,我有沒有騙過你?」

  林念宗搖頭:「沒有!」這個妹妹不僅沒有騙過他,還用她弱小的雙肩承擔了本該由他這個長子承擔的家庭重擔,念及南臨的日子,林念宗無比辛酸。

  「那麼,哥哥是信我,還是信她?」林曉霜的手直直地指向林曉妍。

  「哥……」林曉妍軟軟地喚了一聲,對著林念宗直搖頭,「我沒有……哥,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冤枉我?」

  林念宗為難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都是我妹妹……」

  林曉霜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她沒有再猶豫,轉向張氏:「娘,只有你信我,這裡兄妹和睦,夫妻恩愛,人家這才叫一家人,沒有你我的位置,帶上念祖,我們走!」

  「曉霜?」蔡大虎忐忑地看著她。

  林曉霜含著淚笑了:「大虎哥,你和我們一起走,嬸兒一到,就由我娘做主,為我們定親,也好絕了某些人的心思!」見有人要講話,她抬高了嗓門,「你們都不要說,聽我說完。林曉妍,平日我讓著你,不和你計較,是因為你體內有流著一半和我一樣的血,你以為偷穿了我的衣裳,再使這種不要臉的手段,就能將大虎哥引上勾麼?失敗了吧?我知道你不服氣,自認為長得比我漂亮,什麼都想和我爭一爭,你也不想想,你拿什麼和我爭?我是林家嫡長女,你只是個小妾生的,你不過是繡花枕頭一包草,大虎哥又怎麼會看得上你?」

  「你閉嘴!我哪點比不過你,就因為這嫡庶的身份,你事事都在前邊,你不過仗著命好而已。」林曉妍忍不住開口道。

  林曉霜笑了:「好,我把林家大小姐的位置讓給你,我不稀罕,從現在起,這個家就由著你們去折騰吧。對了,大虎哥的主意你就別打了,他要娶的是我,依你的必性,估計也不願意委屈做妾,何況就算你願意,那也只能自己偷偷想想了,大虎哥答允過我,永不納妾的。」

  林曉霜向來溫溫柔柔,何嘗話說如此刻薄過,一時間看得眾人目瞪口呆,就連張氏也被驚得愣住。她說完要說的,對著床邊說道:「柳絮,出來吧,把事情真相給這屋裡的人說說,說完就來我娘屋裡,跟我們走。」

  她說完,拉著張氏頭,招手讓蔡大虎跟上,頭也不回地離去。沒有人攔蔡大虎,他們都被床底下突然鑽出來的人給嚇了一跳。

  「柳……柳絮,你不是幫妹妹辦事去了麼,怎麼會在她的床下?」林念宗首先發問。

  柳絮給他行了個禮,回道:「回少爺話,奴婢給七小姐辦的,就是這件事。」

  經柳絮一說,一切真相大白,原來林曉霜早就發現了林曉妍有問題,猜到了她的心思,便支使柳絮隨時注意著,一方面她也想試探一下蔡大虎。聽說二房的林玉涵回來,林曉妍就開始稱病,她就起了疑心,今日她支使柳絮出門辦事,其實柳絮從前門出去,又從後門進來了,躲過了別人的視線,只跟著林曉妍,所以林曉妍使計陷害蔡大虎這場戲,她從頭看到了尾。誰都以為林曉霜身邊最得力的丫頭是夏昭和蘭香,卻不知柳絮才是她最為看重的,若非放心柳絮,她又如何會讓她侍侯張氏?

  林曉霜進屋時,趁著人不注意,柳絮就給她打了眼色,所以她才會那麼相信蔡大虎,因為有了證人,證明蔡大虎說的不是謊言。

  這屋子裡從林曉妍進來,就只進不出,沒有人出去過,若是林崇嚴還不相信柳絮的話,那他可真是傻子了,他呆坐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吳姨娘和林曉妍:「你們……」

  「老爺,那個賤婢胡說,她胡說的,她是太太的丫頭,自然幫著她們說話,這是她們設了計要害九小姐,您別信她們!」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說這樣的話!」林崇嚴這一次沒管吳姨娘,任她磕得頭破血流。

  「是林曉霜害我,是她設計害我!」林曉妍咬定了不鬆口,「爹,這丫頭也說了,她一直都在監視我,對了,是她們,這都是她們設了局害我的。」

  「你給我住口!」林崇嚴顫抖著走向面色慘白的林曉妍,用方才打過林曉霜的右掌,狠狠地扇了過去,不曾想林曉妍側身一躲,他扇了個空,差點讓自己摔倒,錯了幾步才站穩了身子。

  「你方才說病到無力,給人佔了便宜也掙脫不開,此刻怎麼躲得這般快?我一直疼你,信你,你就是這樣欺瞞我的?你這個畜牲!」林崇嚴吼道。他想起了之前林曉霜說的話,果然,是他的錯,是他輕信於人,傷了妻子女兒的心。

  思及此,林崇嚴也顧不得了,讓林念宗叫人把吳姨娘和林曉妍關回房裡,自己匆匆來到妻子屋裡,只盼能將她留下。

  張氏屋裡,林曉霜動作迅速地讓人套車,將張氏的嫁妝箱子全搬到了車上,蔡大嬸他們還沒到,林曉霜決定先借住一天,讓大虎先將東西送到他買下的宅子,自己和母親等著馬車來接。

  在收拾衣物的這段時間,林曉霜才向張氏坦白了一切,她對母親說道:「娘,爹那個性子,不下劑猛藥是好不了的,不管如何林曉妍都是他親生的,他根本狠不下心來,頂多關一陣子,還得想方設法把這件事瞞下去。與其整天對著這些人不開心,咱們不如分開單過,我看離了你我,他們能過得有多好!」

  「唉!」張氏長歎一口氣,「可惜你沒有嫁人,若是你嫁了人,我就沒什麼牽掛了,可以和他和離。」

  「娘,此話休再提起,若是和離了,弟弟或是妹妹怎麼辦呢?」她將手輕輕地放在張氏的肚子上,「女兒看得出,您其實也捨不得爹,只是他太傷你的心了……」

  張氏一驚:「你……你怎麼知道?」懷孕的事,確信後因為與林崇嚴的冷戰,她一直瞞著,沒想到這件事第一個知道的不是丈夫,而是女兒。

  「娘,我是您的女兒啊!以前在村裡的時候,那些大嫂懷了孩子,不就和娘這些天一個症狀?」林曉霜笑了笑,「娘,我們換個好環境,女兒會好好侍侯您,您再給我生個可愛的小妹妹,好不好?」

  張氏笑道:「好!」

  林崇嚴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屋中含淚笑擁在一起的母女兩人,心中一酸,滿腹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張氏懷孕了,事隔多年,她竟然又有了他的孩子!可是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顧不得女兒在場,哆嗦著開口叫張氏的小名:「湘兒,你別走!我……是我錯了!」

  張氏抬頭看見他,搖了搖頭:「你護自己的女兒,你信自己的女人,你沒錯,錯的是我,我嫁錯了丈夫!」

  她拉起女兒的手:「霜兒,叫上念祖,我們走吧。」

  林崇嚴攔在門口:「你們要去哪裡?不許走!」

  張氏冷靜地說道:「你若不想我肚子裡這個有事,就不要攔我,我只想和孩子們過幾天清清淨淨的日子。或者你覺得,和離更好些?」

  張氏的神情很認真,林崇嚴生怕她真的傷了肚子裡的孩子,只得讓開來:「那你好歹告訴我,你們要去哪裡,我送你們過去。」

  張氏指了指條案:「不用了,鑰匙和帳本,我全放在那裡了,除了我的嫁妝我帶走了,家中的東西不曾動過半分,我和霜兒帶走的丫頭,月例銀子也不用你發了,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你不在乎這個女兒,她卻是我最大的依靠,我女兒孝順,只要有她在,苦不著我這個當娘的。」

  林崇嚴看著女兒還未消腫的臉頰,悔恨不已,嘴唇動了動,卻是半個字也沒說出來。

  林曉霜攙扶著張氏,叫上林念祖,出了林家大門。林念堂跟在後面送出來,面上有著愧色,他是最明白吳姨娘和林曉妍的,孰對孰錯,看父親臉上的表情他就能猜出來。

  林念堂之前一再出言挽留,一再地說是林曉妍惹了母親生氣,替他姐姐賠著不是,林曉霜見他不似作偽,還安了他幾句心,只道事情和他沒關係,讓他好好讀書。說到底,他也只是個有些小心思的少年,當聽到林曉霜喚他六弟時,忍不住眼中閃起了淚花,自從她來到這個家,還是第一次叫他六弟。

  「母親,姐姐,弟弟,你們要好好保重。」林念堂目視著馬車遠走,心情無比沉重。

  等林念宗安排好一切,匆匆追出來時,母親已經帶著弟妹坐車離開了,林曉霜在馬車中看到了他的身影,心中有些悵然,一起長大的哥哥,竟然還不如林念堂這個隔著一個肚皮的弟弟明白。

  一得一失

  三房的人本來就不多,林曉妍的事被壓了下去,對外沒露出半點風聲。令林曉霜意外的是,第二天秋姨娘竟然提了個包裹尋到他們住的柳枝巷,說是來侍侯太太小姐,張氏也沒遲疑半分就答應了下來。晚些時候,孟言軻過來,給了林曉霜房契和鑰匙。林曉霜和母親搬出林府的事他第一時間知曉了,雖然不清楚具體的原因,但還是及時伸出了援手,以孟家的人力,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找一套房子出來,還是十分容易的。

  林曉霜待孟方軻的態度一如即往,並沒有因為他來提親而有變化,孟言軻有些遺憾,卻也慶幸自己沒有強來,看林曉霜指揮得井井有條,張氏什麼都聽女兒的,他便能想到這離家出走多半也是林曉霜的主意,如此自立的女子,想來使手段是不可能讓她屈服的,另外她現在已經不算普通人了,這是一個進了帝后視線的國子監學生,她的未來,已經變得撲朔迷離,不是孟言軻能夠預料的了。

  蔡大虎也來幫忙,林曉霜支使著他做這做那,卻客氣地讓孟言軻坐著喝茶,兩相比較,孟言軻若還不清楚她的選擇,那就是傻子了。他的視線落在那個進進出出忙碌著的年輕男子身上,不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裡。

  一直坐著,還得主人家分人來侍侯,事情又插不上手,簡直就是一種妨礙,孟言軻坐了片刻,識趣地起身告辭。林曉霜一再表示感謝,叫上蔡大虎一道送他出了院門。臉上的紅腫昨晚用冰敷過,又擦了最好的藥膏,已經看不見痕跡,她立在大虎身邊,身著煙秋色的羅裙,俏生生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兒。

  孟言軻拍了拍蔡大虎的肩,衝他笑了笑:「大虎兄弟,有空來家裡坐。」

  「好的,過幾天我請孟二哥喝酒。」蔡大虎爽朗地笑道。

  「那我可等著,就這麼說定了。」孟言軻道。

  「哈哈哈!曉霜視孟二哥如兄,我與她定親,定然少不了請你,放心吧!」大虎笑道。

  孟言軻心下一驚,很快卻又釋然:「原來如此,那先恭喜二位了。」

  自己還期待什麼呢?他想到了兩天前與林曉霜的對話,縱然他說等著她的抉擇,她還是明明白白拒絕了,她說兩人之間,永遠都不可能,孟言軻想不通,問她為什麼。林曉霜回答:「正如你所說,我們是同一類人,但是在我心裡是把你當成哥哥的,試想兄妹之間,如何談得婚姻?孟二哥,我把你和欣兒姐姐都當成一家人,也沒有跟你們見外,希望我們能夠一直保持這樣的關係。」

  孟言軻雖然不甘,卻唯有放手,他只恨自己沒有早些醒悟,錯失了良機,強扭的瓜不甜,他想要的是林曉霜自願,既然她只當他是兄長,再不好強求,而如今連皇后娘娘面前她也去得,就算請得孟貴妃施壓,只怕也起不到什麼效果。

  小廝孟良問他:「少爺,是回府嗎?」

  孟言軻說道:「不,去東條巷。」

  東條巷是他自己置的私產,連父母都不知道,偶爾心情不好時,他就在那裡休息。

  「我恨君生遲,恨不相逢早。」他閉眼靠在車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曉霜,但願你能得到所想的幸福……」

  如果林曉霜聽到這句話,想必又要驚訝半天,孟言軻隨意一句,與曾經燕王所作的五言末兩句正好相互呼應。

  安置好一切後林曉霜與父親見了一面,沒有第三人在場,父女倆做了一番深談,不知道二人談了什麼,此後林崇嚴再沒有對她的親事有半點異議,連大房那邊派去為長信侯府牽線的人都沒有見。

  三日後,蔡大嬸帶著二虎進京,兩人都穿著綾羅綢緞,一看就是發了財的,二虎見到林曉霜,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她對帳。見大虎吃驚,她想二虎果然是個穩妥人,囑咐了他不說,就連親哥哥也沒講,這才將當年交待二虎幫忙管理南臨產業的事說了出來,大虎才知家中一一富起來,其實還是曉霜在背後幫忙的緣故。

  蔡大嬸見曉霜出落得比在南臨時更加水靈,拉著她的手看了半天,褪下手上金燦燦的鐲子就往她手上套,林曉霜實在是不怎麼喜歡那個式樣,不過蔡大嬸連聲說著是給媳婦的見面禮,她只得紅著臉收下了。

  很快兩家正式換了庚貼,婚書送給林崇嚴簽了名,他也沒有為難,順利地簽了,蔡大虎和林曉霜的親事這才正式定了下來。這之後請了兩人的好友,孟家兄妹、周醉還有國子監的幾個學生,好好吃了一頓,林曉霜當然沒花自個兒的錢,是在摘星樓定的免費餐,一共三桌,座中聞知是她的定親宴,那個相熟的陳小二便一直面色古怪地盯著她看了又看,不過林曉霜被人圍著灌酒,壓根沒有注意。

  定親宴全程都是林念宗跟著招呼,他那天晚上就滿城裡尋人,還是由林念堂提點,才想起找周醉問到蔡大虎新買的宅子,深夜才找到了他們。大虎被他揍了一頓,兩人見面有些尷尬,還好大虎不計較什麼,還留他住了一宿,他請求母親回家,張氏沒有答應,便說搬來與他們同住,好有個照應,林曉霜卻沒有同意,說住不下,他只得每天放了學過來向母親請了安才離開。

  張氏見林曉霜一見他就神色鬱鬱,便勸說道:「霜兒,他是你哥哥。」

  林曉霜笑了笑回道:「娘,林曉妍才是他的妹妹。」

  張氏頓時無語,這個大兒子的性子,像極了林崇嚴,他們的願望是好的,指望著所有人都和平相處,但是人總是有私心的,吳姨娘和林曉妍又是極端自私的人,和平共處又怎麼可能?張氏問起林念宗丈夫是怎麼處理善後的,卻只聽到林曉妍被禁足半個月,而且林崇嚴請了大伯母幫忙,開始為林曉妍相看親事,對於張氏的出走,他說是身體不好,由秋姨娘陪著找了個地方專門靜養。

  柳絮沒有過來,林崇嚴讓人給張氏帶個信,想借柳絮管家,並將她調到林念宗身邊侍侯,張氏問林曉霜的意思,她想了想便答應了,又讓蘭香回去,交待了柳絮一些東西。她知道柳絮是個精靈的,有她看著也好,要知道什麼消息也方便。

  「你爹這個人,就是這樣的性子,你看,要不了多久,那吳氏鐵定會再起來。」張氏與女兒說道。

  「不知道他會給林曉妍尋個什麼樣的人家?」林曉霜笑了笑。

  「哼!那樣沒羞恥的小賤人,他也不想想她怎麼配?你這裡定了親,長信侯府那門親他竟然還想攀上,請你二伯母給說合,還說什麼那位少爺也是庶子,可笑被你二伯母幾句給刺了回去,後來連門都不讓他進,這才會找了你大伯母擔下這事。」張氏冷笑道。

  林崇嚴開始也來過幾次,不過次次吃閉門羹,後來也就沒過來了。

  林曉霜搖了搖頭,林崇嚴如此行事,只怕得不到張氏的諒解了,她還想著母親肚子裡有了個小的,也許最終會和父親和好,眼下看來,這事只怕懸乎。

  「他雖對外說是娘您病了出外休養,可我們就住在京裡,哪裡會瞞得住。那日我與他談,就是要他不要管我的事,他還想我答應長信侯府的親事,不想想小的時候他是怎麼教我們的,仁義禮信,他經常掛在嘴邊,居然如今會變成這樣!」

  張氏長歎一聲,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人都是會變的,他以前不是這樣,也許苦日子過多了,就更想著富貴,他又沒考上,心裡就……反正你別怕,我是醜話說在前頭了,若是他再插手你的事,我不介意大家撕破了臉,告他一個寵妾滅妻之罪,他還想要出仕呢,不敢為難我們母女。」

  「娘,這樣做,豈不是苦了你?」

  「娘不苦,娘很慶幸,養了個好女兒!」張氏笑道,「我相信我的女兒本事不遜男子,你會為娘安排好一切,會好好撫育弟弟成材。」

  林曉霜點了點頭:「我會的,娘!」

  日子在忙亂中匆匆過去,很快到了大虎歸營的日子,林曉霜讓尤大姑幫忙找針線娘子縫製的軍衣也準備齊了,整整裝了兩大車,燕王所要的也準備好,通通交給了蔡大虎,當然,蔡大虎自己也得了兩身好衣裳。林曉霜本來不想提,但又怕燕王那裡會說出來,還是向大虎提了一下,說燕王的衣裳是她縫製的,只怕讓別人縫壞了那衣料。

  大虎嘿嘿笑道:「對對對,王爺別看不愛說話,對下屬可好了,這次能回來和你順利訂定,也是托了他的福,不然這好差事哪裡輪得到我,我正想著怎麼感謝他好呢,有你親手縫製的衣裳,再好不過!」

  林曉霜聞言問道:「燕王對你好嗎?」

  「好!我是王爺一手提拔起來的,別看他是王爺,可真是條真漢子,在大營裡都是和弟兄們同吃同住,並無半點架子,」蔡大虎說到這裡悄悄湊近,壓低了聲音,「我還聽說,要不是皇后有子,只怕這儲君之位都要落在這位爺身上,文治武功,那可不比今上差半點!」

  林曉霜趕緊制止道:「你可別張著嘴亂說,這些話也是你說得的?」

  蔡大虎點頭:「我當然不會在外亂說,別人說時我都不搭話,只是聽著,只是和你談起,我才講的。」

  「記住了,以後在外面,要少言慎行。我也不盼著你立什麼軍功,若是打起仗來什麼的,你要小心保重,不可死拼。」

  「知道了,如今有燕王坐鎮,邊關風平浪靜,你也不用太過擔心。霜兒,三年後,我會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進門。」

  林曉霜笑了:「嗯,三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等你回來,你娘和二虎我會照看著,你別操心家裡。」

  驚天秘密

  因為前朝的兩代皇帝閉關鎖國,對外交流一片空白,禮部的官員找了很久,才找到兩個會圖臘話的人出來,一個出身商家,是個六旬老者,名喚杜威,為了賺錢冒險出過海,在圖臘國住過一陣,另一個是個書生,四十不到三十已過的樣子,名叫劉長遠,據他說是出於興趣愛好自學了圖臘語。

  聽說皇帝要親自接見,兩個人都有些惶恐,尤其是商人出身的杜威,他見過的官員,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何況是站在世間巔峰最尊貴的皇帝。劉長遠稍微好些,他學識不高,一輩子功名未成,只能靠著接點小翻譯活兒餬口,如今被天家賞識,頓覺天上掉下了個大餅,恨不得皇帝馬上封他個官身才好,卻又怕自己的表現不夠好,把這大好的機會錯過了,緊張得一頭的汗。

  皇帝在偏殿接見了兩人,問了幾句話,叫過禮部尚書鄒仕民,說道:「鄒愛卿,這兩人如何,你可考過了?圖臘國王和公主過幾日就到了,到時候他們代表的是我大安,應對之間,可不能丟了大安的臉面!」

  鄒仕民笑著點頭,回稟道:「回皇上,這圖臘與大安並非鄰邦,相隔甚遠,所以會圖臘話的人不好找,臣等下了封賞令,在各地搜尋,也只找到這麼兩個,那杜威在圖臘住過,確實會說點圖臘話,雖說隔的年代有些遠了,好在他還記得,而劉長遠是周縣的一名書生,從小就在語言方面頗有天賦,據當地的官員說,他不止會一門語言,圖臘朝中無人懂得,也不知他說的好不好,其他的卻是考過,他吐谷渾話就說得很不錯。」

  「如此甚好!」皇帝滿意地點頭道,「這麼說來,就先封他們個七品的譯官,等圖臘國王來了,便由他們陪同接待。」

  「皇上,先前說的那們林姑娘……」鄒仕民還記得林曉霜。

  「不是還有個圖臘公主嗎,就由她陪同吧,總不能派個男子整天跟在公主身邊。」皇帝說罷,起身便要回。

  鄒仕民帶領眾人恭送走了皇上,想了想,這事得慎重,不能出半點差錯,於是派了禮部侍郎喬吉去國子監找林曉霜,讓她這幾天就到禮部來,跟另外這兩名新來的譯官多溝通一下,同時找個宮人,教她禮儀。

  喬吉先找了田司業,田司業正從書畫館出來,要去太學館講課,路上就被喬吉遇到了,喬吉先是誇了林曉霜一通,才將來意說明,他這也是聽說林曉霜是田司業的夫人張穎茹的弟子,特意在田司業面前賣個好,如今田司業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

  喬吉說話的時候,周圍都是課間休息的先生與學生,事情已經了皇帝親口定下,喬吉也不用保密了,還故意說得很大聲,聽起來倒像是田司業為皇上解決了一大難題似的,於是不少學生都知道了林曉霜將陪同後宮貴人一起接待圖臘公主,頓時分不清是羨慕還是妒忌,原先很多人還瞧不起她,覺得她學蠻話不是什麼正經學問,這會兒卻一個個後悔自己不會,容不到如此好差使落到頭上。

  有好事的太學館學生便跑了去,想把這個消息說給林若秋聽,不少人都知道她和林曉霜是姐妹關係。

  而此時的林若秋正被一群閨秀圍在中間,苦不堪言。

  朝中關係錯縮複雜,曾芙的父親並非太子這一派的,於是曾芙和顏可久等人是面合心不合,林玉涵嫁進了太子府,連帶得林若秋也受到了曾芙等人的排斥。在貴族子弟多如牛毛的太學館,林若秋的家世顯得很寒酸,同學之間時常攀比,前些日子因為林玉涵她被曾芙等人奚落了一番,便一直縮著頭不啃聲。今日林若秋忍不住和要好的朋友說起林曉霜進宮的事來,被曾芙聽見了,帶著一幫閨秀又來尋她的晦氣。

  「敢情你們林家的女子都是貴人啊,你一個姐姐嫁了外邦王子,一個嫁了做了太子良媛,如今怎麼又傳出一個進宮了?這次莫不是……要進宮做娘娘?」曾芙嘲笑道。

  「你胡說八道!」林若秋委屈地說道,「我七姐姐才不是,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同召見她的。」

  嚴紫薇抿嘴一笑,斜瞟了林若秋一眼:「哎喲,好厲害!連我都沒被皇后娘娘召見過呢,林家小姐倒是好大的福氣哦!」

  「曾姐姐,嚴姐姐,這種話你們也信?」常跟在曾芙身邊轉悠的一位姑娘眼帶譏誚,格格笑出了聲。

  「當然,信……才怪!那林曉霜仗著會幾句蠻語,便沒臉皮地往幾位王爺的跟前湊,還不是打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主意,誰知道人家王爺根本不拿正眼瞧她,準是魔怔了,把做夢當成了真,皇上皇后,那可是她那樣的人見得的,哈哈哈!」曾芙笑起來。

  怨不得這些貴女不知,帝后召見林曉霜的事,本來就沒什麼人知曉,因為禮部的人顧忌著林曉霜的年齡,怕傳出去大安朝竟然找不到一個圖臘語的通譯,竟然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身上,最後難擔干係,這件事是悄悄兒進行的。

  周圍的同學看林若秋的面上帶了幾分不屑,有人已經悄悄兒地議論起來,有不少傳入了她的耳朵,都是嘲笑她的,林若秋臊得面色通紅,看了看四周,尤其是好朋友楊霖兒,急忙解釋道:「我說的是真的,真的,皇上和皇后是召見了我七姐姐,還派了任務給她,不信過幾天……」

  可惜她的聲音淹沒在了一片笑聲中,在曾芙的帶領下,幾個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嘲笑起她來,沒有人相信她說的。

  「林小姐,林小姐……」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子遠遠見到林若秋在眾閨秀中間,越過眾人,跑到她面前,喜滋滋地道,「快去看,禮部來人接你姐姐了,說是皇上親點了她陪同圖臘公主。」

  曾芙聞言抬手攔住那少年:「傅子於,你說什麼?」

  少年又重複了一遍,眼睛卻是落在林若秋身上:「林小姐,你不去看看嗎?」

  林若秋如夢初醒,撥開圍著自己的眾人,道了聲謝,也不顧形象了,提著裙子飛奔而去。

  「她……她說的是真的?」嚴紫薇呆呆地看著曾芙。

  曾芙臉色不自然地看了看她,小聲嘀咕道:「哼!這有什麼好稀罕的,不過是去侍侯人……」

  這種侍侯人的差事,只怕你想也想不到呢!傅子於暗暗冷笑,邁開大步跟在林若秋後面追了過去。

  林若秋臉色通紅地跑到四門館,看到自己的七姐姐早被人圍了個通透,同窗好友們紛紛向林曉霜道賀,她站在圈外,心情很複雜,有些開心,又有些心酸,見到林曉霜根本沒看到她,躊躇著沒有上前。

  直到林曉霜抬起頭見到了她,笑著衝她招手:「八妹妹,你來了,我正要找你呢。」

  「嘩」地一下,林若秋覺得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她的臉上,一種進了國子監後從未有過的驕傲情緒在她心頭滋生,她仰首帶笑走到林曉霜面前,道了個萬福:「七姐姐,聽說了你的事,妹妹特來道喜,你這就要去了嗎?」

  林曉霜點頭:「你見到念祖沒有,他今兒在太學館那邊聽課,喬大人跟我說了,從今日起我就要進宮去學禮儀,我有些事情要交待他,司業大人准了他的假,這就帶他回去準備。」

  林若秋急忙說道:「七姐姐,我馬上去找。」

  提著裙兒,她輕車熟路地沿著原路跑了回去,尋林念祖去了,走到半路遇到傅子於,問清她的來意,說自己看到過她那位小弟,兩人便一同去尋了。先遇到了林念宗,若秋停下打了個招呼,話到嘴邊,想起林曉霜沒讓她喚這位哥哥過去,便也息了念頭。她依稀聽說了三房叔叔家的事,林曉霜現在回家都不和她同路了,正是因為三嬸嬸帶著女兒搬了出去。

  她覺得這位六哥肯定是和三叔一樣的是非不明,看他對林曉妍的態度就知道,難怪七姐姐冷落了他,哪裡像她的兩個哥哥,除了對她和大姐姐態度親和,那兩個妾生的姐姐,他們根本就像對待陌生人。

  林念宗得到消息時,林曉霜已經帶著弟弟離開了國子監,他悵然若失,這麼大的喜事,妹妹從不曾告訴過他,而且臨走都沒有給他打個招呼,他握緊了拳頭,這一次,自己真的做錯了嗎?可是他們是一家人啊,就算曉妍做錯了,父親已罰了她,她也是自己的妹妹,難道還能毀了她不成?

  先前大房的人聽了林若秋的話,幾位姐妹和嫂嫂們就想著要請林曉霜過去聚聚,只是尋到主屋時,正值家中動盪,被林崇嚴給找借口回了,她們還當林曉霜拿架子,想到平時也沒與三房過多來往,也就暫且歇了這份心思,只是李氏交待了女兒半天,讓她在學裡和林曉霜多親近親近。

  等林若秋將林曉霜進宮的話帶到家,全家上下全沸騰了,林玉涵嫁進太子府,身份所限,也沒見過帝后,林曉霜卻不聲不響的,直面天顏,還領了皇帝指派的任務,這要是事情做好了,賞賜絕對是少不了的,莫非三房這下真要翻身了?老太太和李氏對看一眼,同時想到:早知道不要分家!

  東宮,李青嵐站在太子旁邊,太子咳得喘不過氣來,他上前如兒時一般,幫他拍著背,直到順過氣來,方遞了茶盞到他嘴邊,太子也不接過,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擺了擺手。

  李青嵐將茶盞放下,聽太子對他說道:「我知道你心下不大情願娶那個林家小姐,誰知道人家還不攀你這個大戶,今兒你也聽到了,母后直誇那個姑娘,想來她也是中意的,可惜人家已經定了親。」

  李青嵐摸著鼻子笑道:「殿下說的是,原是我的不是。」

  「罷了,我知道你心中想的是什麼,只是……世上如顏表妹一般的女子,又能有幾個?她的前程是母后早安排好了的,你再怎麼想,也是枉然,不如早些面對現實的好。」

  李青嵐苦笑了一下,太子總是自以為懂他,可是他何嘗真正瞭解過他!

  看著太子單薄的身子,李青嵐想,顏皇后之所以被立為後,恐怕不僅因為顏氏乃當世大儒之家,在仕林中有著良好的聲譽,皇上需要這樣一位皇后來穩固帝位,也許還與面前的這位皇子有關係。太子秦容豫從小體弱多病,並不壯實,對一位正當壯年的皇帝來說,這樣的儲君最不具威脅性,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坐擁江山多少年!子奪父位,前朝不是沒有過先例。

  「殿下,您著緊身體,其他的事就少操心些罷,趕快生個小皇孫出來,您的地位也就穩固了。」李青嵐說道,心口一緊,一種澀澀的感覺瀰漫全身。

  太子伸手過來握住他,那雙手骨節分明,纖細修長,很像女子的手,手背上泛著青筋,不帶半分血色。

  「青嵐,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我也不瞞你,這話你聽過就爛在肚裡,休對人提起。」

  李青嵐一驚,反手握住了太子的手:「怎麼了,殿下?」

  「你道母后為何不將顏家的女子立為太子妃?那是因為,我這病好不了了……」太子輕咳了兩聲,「董太醫說了,我活不過二十五歲!而且……而且我……我先前吃的續命的藥對身子有損,今生……不會有子嗣!」

  「殿下!」李青嵐只緊緊握住了那雙蒼白的手,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你的眼神

  在迎接圖臘國王與公主的宴席上,李青嵐首次見到了林曉霜,圖臘國王與公主在京的這段時間,由他負責全程護衛。宮中不缺的就是美人,林曉霜與眾后妃公主坐在一處,略顯瘦弱的小身板並不顯眼,可是當李青嵐對上那雙眼睛時,竟然有些怔忡,呆了片刻才回轉神來。

  李青嵐相信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那雙眼裡盛滿了與她的年齡不相符的一些東西,是什麼具體卻說不出來,那眼神有些孤寂,有些超然,似曾相識。他慢慢地將視線調轉,看著坐在皇帝身邊,臉上掛著微笑的太子容豫,有什麼東西在心底復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太子見過林曉霜嗎?他究竟知道還是不知道?

  「容豫,你不開心嗎?」

  「沒有啊,青嵐,我沒有不開心,你怎麼會這樣問呢?」

  「你的眼睛啊,看起來就像有好多心事的樣子。」

  「青嵐,如今要叫殿下,不許直呼名字!」李青霖拍了拍弟弟的頭。

  容豫嘴角一彎,笑道:「是我讓他這麼叫的,你自己要和我犯生疏,可別拉上青嵐,咱們都是兄弟,你不許嚇他。」

  李青嵐愣愣地看著容豫,被那笑容吸引住了目光,心漏跳了半拍,小小的少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我不怕的,容豫你長得這麼好看,我怎麼會怕你呢?父親說了,以後讓我和哥哥一起保護你,我力氣很大,誰敢欺負你,我幫你揍他!」

  李青霖白了弟弟一眼,正待說話,卻被容豫抬手止住,他笑著摸了摸青嵐的頭:「好!以後我的安全,就交給小青嵐了,你要好好學武藝啊!」

  明明自己還比他大三歲,可在容豫面前,反倒顯得他才是小的那一個。李青嵐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直覺地想甩開他的手,在接觸到那雙含著笑的雙眸時,卻打消了念頭,甩開的話,他會不高興的吧?算了,只要他開心,摸摸就摸摸吧!他的眼睛真漂亮啊,比二表嬸家的小囡囡更漂亮,他的皮膚那麼白,人那麼瘦弱,長得就像個女孩子,怪不得父親要讓他們兄弟來保護他。

  童年已經遠去,兒時的承諾李青嵐卻從不曾忘記,昔日的兄弟,曾經的玩伴,隨著歲月流逝,成為了大安朝未來的皇帝,不知何時,他不再叫他的名字,不知何時,他離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可是那個春日裡站在樹下對他微笑的美少年,早已經刻在了他的心上,成為一道永不褪色的風景。

  李青嵐時刻提醒著自己,他與自己是不同的,多的他不能奢求,只盼能夠得以伴在他身邊,輔佐他,為他分憂。借口為生母守孝,拒絕了家中安排的親事,容豫娶親,一娶就是幾個,他是賀客之一,容豫洞房花燭夜,他借酒澆愁,一夜到天明。

  就算他痛苦,只要容豫快樂就好,可他卻告訴他,他的快樂不過是個泡影,只有五年,他在他身邊,只能呆五年了!

  容豫勸他娶林曉霜時,說過這麼一句話:「青嵐,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我給你選的人,一定不會錯!」

  他將視線轉向坐在皇后身邊,微笑著的林曉霜身上,在心中默默言道:「容豫,你果然懂我,可你還是錯了!」

  林曉霜像個木偶似的坐著,笑得臉部肌肉僵硬。有劉長遠和杜威在,圖臘公主還跟在她父王身後,目前應該是用不上她。她人坐在這裡,思緒卻已飄到了九宵雲外,忙完這段日子,就可以回家了吧,好多天沒看到母親和哥哥了,她在宮裡學規矩禮儀,那些繁瑣的東西縱然不喜歡,卻也不得不學。

  教規矩的嬤嬤都是古板又嚴肅的,若是有一點不對,就是一板子打來,跟著她一起學規矩的小宮女可沒少挨打,幸好她先前認了皇后娘娘身邊的容然做姑姑,容然親自帶了她去,和那些嬤嬤說了她是自己的侄女,所以她雖然也有做錯的時候,卻沒挨板子。不過所謂嚴師出高徒,一日不停地練了十來天,她將各種宮廷禮儀學了個遍,心道這下好了,以後回國子監去,禮儀一項沒準能考滿分了。

  她很想念母親和弟弟,孟言欣進宮來看貴妃娘娘,也沒能和她搭上話,不知道他們過得如何了,林念宗想必還是每天去向張氏請安吧,想到他那夜給自己送來的膏藥,以及此後的小心翼翼,她的心稍稍安了些,這個哥哥雖說有些糊塗,可還是孝順娘親,心疼弟弟妹妹的。她是氣他相信林曉妍,不問青紅皂白打了大虎,縱然林曉妍是他的妹妹,大虎那時還只是個外人,這也情有可原,可是在林曉霜心中,大虎可比林曉妍親多了,尤其這傻妞還想搶她的人,所以她不能原諒林念宗的舉動,現在靜下來想一想,哥哥其實已經後悔了,而且他本是個軟心腸的人,容易受人蒙蔽,吳氏與林曉妍本就擅長扮豬吃老虎,裝可憐博取同情,腦子不活泛的林念宗上當在意料之中。

  不知道林曉妍的親事在這些天定了沒有,看林崇嚴的舉動,是要趕快把她嫁出去,確實,林曉妍一天不嫁,守在那個家裡就是個鬧心的,張氏鐵定不會回去。林曉霜不是什麼濫好人,可也不是大奸大惡之徒,這輩子她還沒害過什麼人呢,對於吳姨娘和林曉妍,她雖然厭惡,可也沒到要滅了他們的地步,來個眼不見心不煩也好。

  吳姨娘想必也攢了不少私房錢的吧,既然是她生的女兒,她自己辦嫁妝去。林曉霜覺得自己還是有點小壞的,她早打定了主意把母親拐出來,這樣一來,林曉妍的嫁妝張氏就不用管了,如果留在家中,還得為她備一份嫁妝,她盤算過了,房子是祖產,不可能賣了的,那個破莊子本來就是大房二房挑剩下才給他們的,那些地根本值不了多少銀子,與其給林曉妍貼嫁妝錢,不如丟了莊子,怎麼算這筆買賣都是她們賺了。下一步就等著林曉妍出嫁,吳氏滾蛋,如果達不到這兩條,他們是不會回去的。

  現在林崇嚴估計為難的也就是這個了,女兒出嫁不是一天兩天能搞定的,吳姨娘畢竟生了一雙兒女,也不好攆出去。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回讓他自己試試,沒了張氏頂著,他如何處理好家事,填好一屋子人的肚子?

  陷入冥想的林曉霜沒有發現李青嵐打量的眼神,直到一個陰影擋在了她面前,恍然抬頭,她才對上那個很有型的英俊青年。

  「林小姐嗎?」李青嵐道,「鄒大人請你過去。」

  「啊?」林曉霜愣了一下,前面出狀況了嗎?怎麼要自己前去?

  隨著李青嵐來到皇帝與眾臣的面前,她伏身緩緩下跪,在接收到皇帝一聲「免禮」時及時地收住了還未落地的腿,站了起來。

  「你跟在朕身邊,下面的翻譯由你來完成。」皇帝的語氣有些不大好。

  林曉霜看了看杜威與劉長遠,那兩人戰戰兢兢地立在一旁,她有些不明所以。此前鄒大人為他們三人作介紹時,那個杜威還好,劉長遠可是對她不屑得很,如今怎麼棄正主兒,要她這個侯補的上場了?

  還沒等她瞭解來龍去脈,那邊裡圖臘國王已經嘰哩咕嚕地說起話來:「這位美麗的小姐,你會說圖臘語麼?」

  林曉霜先翻譯給皇帝陛下聽,得到首肯,這才接過了話頭:「是的,尊貴的國王,歡迎您到大安做客。」

  「你的圖臘語說得很正宗,難道你在圖臘呆過?剛才那兩位,有一位到過我圖臘,卻也說得磕磕巴巴,惹得你們的皇帝不快了。」圖臘國王笑了笑。

  林曉霜這才知道原委,不免看了看那兩個翻譯官,見她說得流利,那兩人早就收起了輕視之心,想到皇帝發怒,林曉霜的出現也算是為他們解了圍,心頭鬆了一口氣。

  上歌舞表演的時候,林曉霜終於得到了休息的機會,其實圖臘國王也帶得有譯官,只是那譯官的大安話,說得也並不算好。

  皇帝賞了幾盤水果給她,有宮侍引了她到案前坐下,林曉霜講得口乾,不客氣地吃起來。禮部尚書鄒大人過來,笑著誇了她一通,他的身後跟著面有慚色的杜威和劉長遠。

  「你們倆,好好跟著林小姐學學!」鄒仕民說道。

  杜威和劉長遠連忙點頭,林曉霜內心暗歎,其實他們已經夠好了,杜威人年紀大了些,不記得也是正常,劉長遠自學成才,能夠說到這種地步已經很好了,文字功底他並不差,差的只是口語,自己不過是佔了先機。她請了他們坐下,那兩個謙讓了一下,也就坐了下來。

  「鄒大人說了,我倆就當林小姐的助手,以後要累你多照顧了!」杜威說道。

  「不敢當,小女子還需要兩位大人多多提點。」林曉霜道。

  杜威搖了搖頭:「小姐不必自謙,我二人這點水平已引得聖顏不悅,今日多虧了小姐解圍。」

  劉長遠也收了一身傲氣,向林曉霜長揖一禮:「是劉某坐井觀天了,還請林小姐多多賜教。」

  「劉大人如此可折煞小女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小女子不過是仗著有個好老師,又有幾分這方面的天賦罷了,以後大家共同學習,共同進步,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向兩位討教,還請兩位大人不要嫌小女子麻煩才好!」林曉霜急忙起身還禮。

  各自謙讓一番,落坐說起話來。不遠處的李青嵐見狀,微微點了點頭。此女不驕不躁,小小年紀,十分難道。

  肩膀忽然給人一拍,他轉頭見到了自家哥哥,李青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道:「太子說的就是她了,可惜……」

  李青嵐笑了笑:「這世上,一切皆由命定,談不上什麼可惜不可惜。」

  「你有沒有發覺,她和錦城公主長得挺像的。」李青霖問道。

  「嗯!」李青嵐看了看那個正微笑著與人說話的女子,轉過頭來,前面的高位之上,太子容豫正在舉酒湊向唇邊。他覺得林曉霜像的並非錦城公主,而是前面那人,無關相貌,他們看似專注而又飄忽的眼神,他們溫和而又透著疏離的微笑,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曉妍定親

  「一路辛苦了!」燕王接過蔡大虎遞來的包裹,放在一邊,衝他點了點頭。祁亮站在一側,原本捏緊的拳頭放鬆開來,下一刻卻瞇起了眼,有些迷糊這是個什麼狀況。

  前些日子接到京城的來信,王府總管申律興許意識到了什麼,另外附了封信給了祁亮,大概說了一下京中發生的事,他這才得知令燕王上心的那位林妹妹定了親,定親的對象正是被燕王派去押糧的蔡大虎,這麼說來,卻是燕王給了蔡大虎機會,祁亮於是搞不明白了,燕王不是喜歡那小妮子嗎?為何卻幫著情敵?這下可真是沒有機會了。而延平郡王那邊也有信來,首先對燕王表示了感謝,另外就如以前一樣,囑咐他平日要注意身體,對敵時要小心刀槍。

  老郡王的風濕和王妃的頭痛病在吃了林曉霜送去的藥丸後,雖不能根治,卻大有緩解,林曉霜遵照燕王的指示制了藥丸送到延平郡王府,因為覺得燕王撇開他自己的舉動有些突兀,她沒有遵從這一點,直接說了藥是燕王請蔡大虎帶來的,小郡主阿岫還記得她,兩人在國子監也時有相見,不過小郡主自有自己的圈子,林曉霜與她們並非一個層次的,見面也僅止於問聲好而已。

  小郡主阿岫給燕王的信寫了滿滿的五張紙,說的都是國子監發生的事,信中也提到了林曉霜,因為捶丸比賽上,小郡主所在的隊與林曉霜的正好分屬一二名。對林曉霜,阿岫有著幾分好奇,只是每每相遇時,人家都擺出一幅敬而遠之的態度,她身為郡主,也不好自落身段上前與她套近乎,所以兩人的關係僅止於此,有很多話她想問,卻不好開口。而燕王與林曉霜之間是有交集的,於是在信中,她將問題一股腦地拋向了燕王,當然,對那些問題,燕王自己也回答不上來,有些他還想知道呢。林曉霜就像一個秘,若非如此,也不會引起他的興趣。

  蔡大虎退下去後,燕王慢慢地摩挲著包裹,不曾言語。

  祁亮輕咳一聲問道:「王爺不打開看看?」

  蔡大虎給燕王時,就這麼遞過去了,這個粗人,也不說明這包裹是哪個送的,裡面裝了什麼,害得他猜測半天。燕王也沒問,似乎他與蔡大虎之間有著什麼秘密事是他祁亮所不知道的,這讓祁亮感覺有點不舒服,他是燕王的得力助手,基本上王爺的事,少有他不知道的,現在卻在眼皮子底下發生了他不瞭解的狀況,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燕王沒有滿足祁亮的好奇心,瞥了他一眼說道:「我自會看,不勞你操心!」

  祁亮無語!呆了一會兒,將要匯報的事項匯報完畢,退了出去。燕王在主座上坐了許久,緩緩起身,將包裹收了起來,他沒有打開看,林曉霜給他做的衣裳,就這麼靜靜地呆在包裹裡,保持著她折疊時的原樣。

  京城的林曉霜在秋天的時候收到了來自西北的禮物,各色的植物標本,用最好的宣紙托裱著,右下角貼了標籤,註明了植物的習性,生長環境以及功用,這些植物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可入藥,她本來就是搞這個的,收到這份禮物很是喜歡。所有的標本中,只有一張不是植物,那是一隻彩蝶,美麗的翅膀保持了張開的樣子,正待展翅高飛,卻給人不知以什麼手法捕了,維持著這個姿態離開了這喧囂紅塵。蝴蝶的旁邊,還有一朵花,小小的,藍色的花瓣,與她繡給蔡大虎的手絹上那朵一模一樣。

  她直覺地知道,這些東西不是蔡大虎給他的,大虎整個人還是屬於老實頭,除了在鄉下那次捉螢火蟲討她開心,此後再未做出過什麼浪漫之舉,而且他對那些植物並不感興趣,在他的認知裡,林曉霜喜歡的是鮮艷的花朵,卻少知她真正所好,乃是那些有著藥用價值的植物。

  尤大姑說來的是個小校尉,將東西送到了珍妍齋,交待了是給林曉霜的,匆匆放下就走了,珍妍齋,她不曾向大虎提起這是屬於自己的產業,或許因為中間夾了一個孟二,她不想大虎多心,孟二提親的事,大虎後來知道了,雖然親事已定,他對孟二還是吃醋了,專門交待過林曉霜,少和孟二來往。

  除了大虎,還能有誰從西北帶東西來給她呢?還有誰知道在珍妍齋找她萬無一失呢?答案呼之欲出。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些標本,心頭有些發悶,沉默了半晌,騰空了一個大箱子出來,將標本整理了一下,放了一部分進去,然後坐在書案前,鋪了紙張,研了墨,將留在外面的,她不曾見過的植物標本畫在紙上,只是勾勒個形狀,畫一張,放一張,畫完全部時,已過去了一下午。直到最後一張完畢,她將標本收到箱子裡,落了鎖,畫用鎮紙壓著,出門和尤大姑打了個招呼,從後門回了柳條巷。

  張氏的肚子已經顯了,她也不出門,謝絕了那些太太小姐的邀請,整天地坐在家中縫製嬰兒衣裳,有秋姨娘陪著,倒也有個說話的人。

  莊子上的水果豐收了,林崇嚴送了兩筐過來,張氏還待退回去,林曉霜說:「娘,不要白不要,怎麼著都是他欠你的,就兩筐水果,還少了呢!」把個秋姨娘聽得抿了嘴直笑。

  「就是啊,七小姐不是說多吃水果對胎兒有好處麼,太太儘管多吃些。」

  張氏白了女兒一眼,也不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內室,繼續她的針線活兒。林曉霜悄悄兒問秋姨娘:「姨娘,我娘讓我爹進屋了嗎?」

  秋姨娘道:「他和你大哥親自抬了蘋果進來,你娘總不可能攆你大哥啊,就讓他們進了,不過才放下東西,就讓你娘請了出去,水都沒得喝一口。」

  林曉霜笑道:「我娘其實挺要強的。」

  「七小姐,太太都聽你的,要不你多勸勸她,其實你爹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了,可以的話就原諒他吧,老爺不是個壞人。」

  林曉霜笑了笑:「姨娘跟著我們過來,就是來當我爹的說客麼?」

  秋姨娘臉一紅:「不是的,是婢妾自己要跟著太太的。」

  林曉霜躡手躡腳地過去,挑起簾子看了看內室,張氏尤自低頭做活,根本沒注意他們倆,她退回來,問秋姨娘:「姨娘,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又怕有些唐突……」

  「小姐只管問就是。」秋姨娘笑道。

  「你就這麼白佔著個姨娘的名份,難道你從來不怨?」

  秋姨娘踟躕了一下,搖了搖頭。

  「為什麼?吳姨娘還有一兒一女,你什麼也沒有,若是將來老了,該依靠誰?」

  秋姨娘沉默了片刻,低聲答道:「這是婢妾自己要求的,只要有口飯吃,別的什麼也不求。」

  林曉霜看了看她,「噗哧」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守著這麼如花似玉的小妾都不動,我那老爹算起來也不是個好色之徒,吳姨娘倒是好手段……」

  「對了,聽老爺說,九小姐的親事定下了。」

  林曉霜不無意外地愣了一下:「這麼快?定的哪一家?」

  「也不快了,大太太先就尋了一家商戶,幾個孩子都未婚配,條件不錯,聽說是咱們家,七小姐的名聲如今大著呢,外面的人都知道,人家一聽是你妹妹,很是樂意,連嫁妝都不在乎了,沒想到吳姨娘和九小姐都不樂意,老爺只想耳根清淨些,只得又拖了一陣子,才找到個官身的,姓徐,說是喪了偶,要娶個續絃,年紀也不大,才二十一歲,前妻沒留下孩子,在南湖縣當縣令,是大老爺同僚的一個遠房親戚。」

  林曉霜點了點頭:「聽著倒是不錯。」

  秋姨娘問道:「那邊急著要娶個主母當家,催著婚期,老爺說了,雖然她是妹妹,原應該等你先出閣了再輪到她,可是現在情況特殊,就讓妹妹先出閣了,問你和太太有沒有意見。」

  想來是張氏不聽林崇嚴的,這些話他就告訴了秋姨娘,讓她轉告,不然以秋姨娘不愛聽是非的性子,哪裡知道這許多。林曉霜擺了擺手:「明天他來,姨娘只管回他,就說隨便他們,只是這嫁妝,我娘這裡是半分也沒有的,自個兒想辦法去!」

  秋姨娘笑道:「好,那我就這麼回老爺了。」

  秋姨娘退了出去,林曉霜跑到張氏房裡,拿起她縫好的小衣服看了看:「怎麼沒分男女?」

  「嬰兒穿的,分什麼男女?」張氏嗔了她一眼,「何況誰知道是男是女。」

  「娘,您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她托了腮問道。

  「女孩!」張氏毫不猶豫地說道,「娘希望再生個像你這麼懂事的女兒,以後你們姐妹也好有個伴,有你這個好姐姐教導她,我想她一定會是個最聰明的小姑娘。」

  林曉霜點點頭,她也比較喜歡小女孩,以林崇嚴和張氏的優良基因,看他們兄妹幾個就知道了,生出來的孩子不會醜的,有個小妹妹,她就可以好好打扮她,帶她玩,想想都開心。而且趁著這個時候,可以古代的人是怎麼帶孩子的,她帶過大孩子,小嬰兒還真是沒帶過,將來自己生的時候,也就有經驗了。

  「你這陣子學業不忙麼?」張氏問她。

  林曉霜拿了一個蘋果邊啃邊答道:「不忙,因為宮裡發了話,國子監的老師們都不為難我,我不去上課也不說什麼,還會給單獨給我補起來。」

  接待過圖臘國王后,她原以為沒有事了,不曾想圖臘國王自己走了,把梅塞公主扔皇宮了,梅塞公主會的大安話,加起來怕是不到十句,就會些「你好嗎」,「我很好」之類的,皇帝就交了個任務給林曉霜,讓她在梅塞公主需要的時候進宮伴駕。

  梅塞公主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沒有公主的架子,在人前規矩有禮,不愛說話(其實是不會說沒辦法了),在與林曉霜相處時,卻很是活潑,林曉霜喜歡這種直性子的姑娘,兩人相處很是愉快。

  只是不明白圖臘國王此舉是什麼意思,如果是把要把梅塞公主嫁給老皇帝的話,以不大像,他說留公主在大安皇宮多玩一陣,請皇后娘娘幫著物色個女婿,皇后總不至於給自己的老公拉皮條吧!最有可能的是在幾個皇子中挑一個。

  燕王歸來

  日子在忙碌中匆匆而過,轉眼又是一年冬天,西線無戰事,燕王被皇帝從甘州召了回來。

  這些日子以來,林曉霜儼然成了梅塞公主的語言老師,這個異國的公主生活在大安皇宮,人生地不熟的,在人前又要維持著端莊淑女的形象,於是積攢了太多的精力,這些精力找不到地言發洩,於是全都用在了學習上,她不僅迫切地學習著大安語言文化,還跟著林曉霜學習別的語言,因此林曉霜出入皇宮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梅塞公主住的玉梨宮,就在皇后的坤寧宮附近,隔得不遠,玉梨宮並非皇后專門派給梅塞公主住的,她身份特殊,在後宮單辟宮殿居住的話,怕有流言飛語,於是皇后娘娘讓她與未出閣的平章公主住在一起,平章公主才是玉梨宮的主人。

  這位公主今年十四歲,與林曉霜同齡,也在挑附馬了,目前還未知花落誰家。皇后之所以讓梅塞和她住一起,是因為平章公主性情溫和,不多言不多語,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她的母妃故去了,如今養在皇后跟前。

  因為宮殿太大,這位公主又很羞澀,林曉霜過了很久才見著她。

  初次見面,平章公主只是點頭笑一笑,林曉霜表現得也很有禮,兩人的關係不親不疏,非常符合各自的身份。梅塞公主不喜歡呆在屋子裡,拉了林曉霜跑到外頭的涼亭,兩人一會兒大安話雜著圖臘話聊得不易樂乎。

  涼亭邊有個池塘,幾尾金魚在其間嬉戲,池塘的另一邊,章平公主遠遠地站著,不時看一眼這邊。

  「梅塞公主,你看章平公主在那邊還未走呢,要不要請她也過來一起說說話?」林曉霜問道。

  梅塞搖了搖頭:「算了,她就喜歡那樣,以前我不是沒有請過,她不愛與人言的。」

  林曉霜點了點頭,梅塞公主的兩個貼身丫環互相對看一眼,神色有異。她們中的一個原先曾在圖臘的國師府上呆過,梅塞出門前才選了來服侍她的,跟著國師學過幾年大安話,卻比梅塞公主還要強些。

  「怎麼了?阿雅?」林曉霜問她。

  「公主,林小姐,我這宮裡的姐姐們說,平章公主不是不愛說話,是說不好。」

  「什麼意思?」梅塞也未曾聽說過,頓時來了興趣。

  「她……她口吃。」

  「原來如此,怪不得平常與她說話她只是笑卻從不回答,我還道是我說的大安話太難懂了,人家聽不明白……」梅塞恍然,「害我差點以為她是啞巴,原來不過是結巴而已。」

  阿雅忙道:「公主,可不能亂說!這話給人聽到不好。」

  「口吃不就是結巴?我沒有亂說啊!」梅塞公主一臉無辜。

  林曉霜噗哧一笑,瞥了阿雅一眼,說道:「我明白公主的意思,阿雅,不要緊的,她說的是圖臘話,別人也聽不懂,在人前,公主必然不會如此說出來。」

  梅塞公主點了點頭:「就是這樣,我當然不會在平章公主面前這樣說的,可是曉霜又不是外人。」

  阿雅鬆了口氣:「公主記得就好。」

  林曉霜抬眼看去,遠處的平章公主對上她的視線,好似偷看被人逮住,眼神閃躲了一下,臉頓時紅了。林曉霜衝她點頭微笑,她定了定神,也回了個微笑。

  「公主,您想和她們一道玩的話,咱們就過去吧。」隨身宮女說道。

  平章公主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微帶落寞地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池塘邊。

  和梅塞已經熟悉了,林曉霜與她說話便沒了以前的許多規矩,這個外國公主在接觸下來後,對林曉霜大是佩服,很誠心地拜她為師,而且連稱呼也改了,林曉霜不敢占公主便宜,一再謙讓,兩人互退一步,私下裡她便也不再對公主說敬語,二人平輩論交,朋友相稱。

  「梅塞公主,你說你父王留你在大安,是想讓皇后娘娘為你找一門好親事,可你貴為公主之尊,不是只有王侯才可與你相配,公卿之家,怕都是不可能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皇帝陛下似乎捨不得他的兒子。」梅塞嘟著嘴說道。

  「為什麼?皇子配公主,正好,皇帝陛下為何不願?若是不願,怎麼會答應留你呢?是你多慮了吧。」林曉霜笑了笑,與梅塞交談就是有這點好處,有什麼話都可以明明白白說出來,不像其他人,藏著腋著的。

  「因為我父王是想招個女婿帶走,你不知道,我是父王唯一的孩子,將來就是圖臘的女王。」

  林曉霜精神一震:「你們國家,可以有女王嗎?」

  梅塞歪了歪腦袋,說道:「律法大典上沒有規定女兒不得為王,只規定了繼承人必須有純正的王室友血脈,我有個叔叔,對王位也虎視眈眈,所以父王才會帶我來大安,如果我與這裡的皇子聯了姻,叔叔也就不敢有所動作了,不然父王怕他百年之後,我不僅王位不保,還會被叔叔下了殺手。」

  「這麼血腥?」林曉霜噓了一聲,「看來出身太尊貴出不好,親人都可能成為仇人。」想想自家,又何嘗不是如此,不由得歎了口氣。

  「曉霜你是為我擔心嗎?」沒想到梅塞想當然地以為林曉霜是替她憂心,感動地說道,「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放心吧,我父王什麼都想到了,叔叔那邊翻不起什麼風浪,我們圖臘相比大安來說,只是個小國家,你們的皇帝已經答應了幫我們,不會有什麼事的。對了,曉霜,我也不好意思找別人打聽,你知道皇帝陛下還有幾個兒子未曾婚配嗎?」

  林曉霜掰起指頭數道:「還有潞王、成王、燕王、昌王、越王、楚王,不過後面三個比你還小,還未成年。」

  「那麼前三個是成年的了?」梅塞用手托著腮,微笑道,「那他們三個,哪個長得比較俊?誰更有本事?」

  林曉霜的眼前浮現出一張冷漠的臉,若是將他「嫁」到圖臘去,那人不知會如何?她想了想,對梅塞說道:「各有優點,說不得誰更有本事些,這個要看公主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喜歡的,怎麼看都會比別人好。」

  梅塞點頭:「也是這個理兒!我都等不及想見到他們了,皇上的大壽要到了,他們應該都會回來吧?」

  「是啊!」林曉霜點頭笑道。可不是麼,前兒她陪著趙管事去摘星樓,那位帶給她的信上說已經啟程了,算起來就是這些天要到了。想一想皇帝召燕王回京,莫不是要將他發配給梅塞當女婿?

  出了宮往珍妍齋看了看,最近生意淡了些,原因是海禁重開,第一批從海那邊運來的貨物進了京,對她們產生了衝擊。林曉霜尋思著得找孟言軻商量一下,看是降價出售,還是換點其他的新鮮玩意兒賣,她這裡不愁點子,愁的是精力,如今幫燕王管著那十六家商舖,她皮都快脫了一層,等這位爺進京,還不知他滿不滿意,會如何地折騰呢。

  這次燕王又給她尋了不少好藥材,附贈的還有一本醫書,是前朝大家韓章的親筆記載,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弄來的,林曉霜當然歡喜,根據上面記載試了幾個方子,發現果然不愧是醫仙韓章的手筆,確實功效卓著。這之後她從書上尋了幾個孕婦保胎的方子,親自配了藥給張氏吃下,張氏的精神都好了不少,有很多東西,她不好讓母親知道,有空便在珍妍齋的後屋煉製藥材。

  她一邊想著今日與梅塞公主說的話,一邊心不在焉地攪拌著要煉製的蜜丸,視線忽然落在了床角,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放下手中的藥盅,她來到床前,掀開了垂下的床幔,露出了裡面的箱子。箱子裡是上次燕王帶來那塊石頭,她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之推進了床下,幾次三番思量,她都弄不明白這塊石頭是幹什麼用的,原來還猜想過是塊未經雕琢的寶玉,可是研究了半天,發現不像,就算真的是,燕王派人送到她這裡,又是什麼意思呢?」

  對著床角發了半天呆,林曉霜慢慢站起,一回身卻給嚇了一跳,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膽子這麼小?」對面的人穩步坐在她方才坐的椅子上,臉上還帶著風塵之色,略有倦意。

  「王……王爺,您是怎麼……」看到了大敞的門,林曉霜的問話卡在了半途,是了,這裡是她的私人地盤,所以白天她都是大開著門,好讓室內光線明亮。

  「我剛到京!」燕王說道,「渴了!」

  「啊?哦!」林曉霜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我給您找茶盅倒茶。」

  「不用,這個就好!」燕王擋開了她的手,舉起茶壺,隨手倒了一杯茶在面前的空茶盅裡,連倒了幾杯,一氣喝下,直到茶壺裡再倒不出半滴水來。

  林曉霜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時忘了問這位王爺是從哪裡進來的,這位爺不是有潔僻麼?那是她的茶盅啊,她剛剛喝過,上面還沾著她的口水啊!而且既然他這麼渴,直接對著茶壺喝就好了啊,反正茶放得久了,都快涼了,不用怕燙著。

  燕王對她的異狀視而不見,喝完了似是意猶未盡,舔了舔嘴唇道:「這是什麼茶?」

  「是我自己配的花茶,加了荷葉和蜂蜜。」她都不敢提那桌上的茶盅是自己用過的,不過明眼人都該知道吧,這位爺是不是渴得太厲害了,忘記了注意細節?

  「不錯!」燕王點點頭。

  「那……我再給王爺燒一壺?」林曉霜問道。

  「不用了!」燕王說道,「韓章的藥方,還行吧?」

  「太好了!」提起這個,林曉霜喜形於色,「果然是醫仙的手跡呢,不知王爺是從何處尋得?」

  「這你就別管了,既然給了你,以後它就是你的了。對了,信上讓你制的藥方,調配得如何?」

  林曉霜看了看桌上的藥盅:「配好了,我正準備製成藥丸。」見燕王面有疑惑,她補充道:「我做了實驗,這藥方是外敷的,但有幾味可以提煉出來內服,我又加了幾味藥,雙管齊下,效果比先前的方子要好得多,如今就差最後一道工序。」

  燕王眼睛一亮,點了點頭:「那好,你抓緊配製出來,趕緊給我。你能大量生產嗎?」

  「怎麼?王爺要多少?」林曉霜疑惑地看著他。

  「試了好的話,有人會大量採買。」

  那藥丸的主要功用是止血化淤,林曉霜略加思索就明白了是軍中要,這可是一筆大生意,無論如何也得接下來,藥材不夠,不是還有孟言軻麼。她馬上應道:「好!只要價錢可以,王爺要多少,我這裡有多少。」

  燕王微微動了一下唇角,似是閃過一絲笑意,林曉霜再看,卻又不見了,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行,只是這樁生意,你別讓孟二插手,需要什麼,交給趙管事來辦,製藥的地點,也由他帶你去。」

  林曉霜張大了嘴,愣愣地看著燕王,她就知道,在這個人的面前,根本就別想藏著半分。

  「怎麼?不願意?」燕王微微皺眉。

  「不是,」林曉霜趕緊擺手,「一切都聽王爺的,只是我一個人的話,怕時間不允許。」

  「你有什麼好忙的?」燕王問道。

  「白天要上國子監,還要進宮陪梅塞公主,只有晚上有空……」

  「梅塞公主?那位圖臘公主?」

  「是!」

  「她住在哪個宮殿?」燕王問道。

  「玉梨宮,與平章公主同住一宮,她在西殿。」

  「知道了,你不用親自動手,趙管事會分派人手給你,你只要分成幾步,各自教他們做就是了。」

  林曉霜只得應了,說完這個,燕王似乎就沒了話,站起身要走。林曉霜在背後叫道:「王爺!」

  「還有事嗎?」燕王轉身。

  林曉霜本想問他,蔡大虎有沒有信請他帶來,想了想人家是王爺啊,怎麼可能幫她帶信呢,還是等見到祁亮問他好了。可是人已經喊住了,不找點什麼說也不行,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了那塊石頭,頓時眼睛一亮道:「王爺既然來了,你上次寄放在我這裡那塊石頭,不如一併帶走了吧?」

  「就這事?」燕王問道。

  林曉霜點了點頭,滿懷希翼地看著他。誰知道那人只說了三個字,嗖地一下就沒了人影。

  「放著吧!」林曉霜喃喃自語,「他這是什麼意思啊?」搖了搖頭,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她喜滋滋地跑過去拿起藥盅繼續攪拌起來,要發財了呢,軍方有的是錢,燕王自己就是軍方的人,他這算不算是中飽私囊?

  高興了半天,林曉霜忽然想起了個問題,她沒有和燕王談價錢,雖然一切工具和材料由他提供,可是她也出了人力,還有配方是她創新的,到時候這錢怎麼算?若是一分也不給她,豈不是白給人打工了?

  她告誡自己,下次一定要記得問,千萬不能被美色沖昏了頭腦!不過回頭想想,燕王曬黑了些,也比走之前壯實了些,邊關的牛兒肥,馬兒壯,看來水土也挺養人,他更多了幾分英武之氣,比以前更英俊了。

  「梅塞啊梅塞,若你的夫婿是他,可就有福了!只是那張臉凍得死人,不過還好你們圖臘氣候暖和,四季如春。」林曉霜呵呵笑道。

  事不宜遲

  當夜祁亮尋到林曉霜,將那傷藥取了去,不過三日,就讓人傳了信給她,讓她過王府一敘。

  林曉霜挑了個空閒時間就去了,在燕王府,她又一次見到了延平郡主阿岫,阿岫站在燕王身邊,一幅小鳥依人的姿態,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她。

  「見過王爺、郡主!」林曉霜行了個禮。

  燕王輕點一下頭,柔聲對延平郡主說道:「阿岫,你自個兒去玩吧,我與林小姐有話要說。」

  阿岫瞥了林曉霜一眼,撒嬌道:「不嘛!宣哥哥,你答應了陪我的。」

  阿岫身著粉色衣裙,外面繫了一件火紅的狐毛領披風,襯得那張臉妖冶而明媚。秦容宣也身著正裝,兩人像是要出門的樣子。因著林曉霜的到來,這行程可能就耽擱了,阿岫的臉上有些許不滿,連帶著對林曉霜也就沒什麼好臉色。

  「聽話,這些日子我有事,等有空了再帶你去,過些日子,等下雪了去才好玩。」

  秦容宣對阿岫說話時帶著少有的笑容,從認識到現在,林曉霜還未曾看到過他的笑容呢,不由得多注目了片刻,心襯這皇家的基因可真好啊,老皇帝不怎麼樣,兒子卻是一個比一個禍水。

  阿岫還等撒嬌,秦容宣的臉忽然沉了:「若是你不聽六哥的話,以後你爹要罰你,我可不替你求情了。」

  阿岫不甘地瞪了林曉霜一眼,哼了一聲,扭著身子出了門,身後一群丫環跟著,倒有幾張面孔的熟悉的,衝著林曉霜尷尬地笑了笑,林曉霜依稀記得,是給小狸治傷時見過的,當下也點了點頭,送上一個微笑。

  祁亮不知從哪裡出現,對著燕王點了點頭,燕王轉向林曉霜,手一伸,指著面前的椅子:「坐!」

  林曉霜也不客氣,坐下與他對視:「王爺叫民女來,可是要說製藥的事了?」

  「嗯!」燕王點了點頭,「你收拾收拾,城郊有座別院,這幾天就搬過去,我已派了人手,你指點著將藥製出,再回家。另外,在我面前不用守那些規矩,正常說話就好。」

  所謂的正常說話,就是不用在他面前用謙稱了吧?這樣很好,林曉霜點點頭,卻有些驚詫他所說的前半段,抬了頭看向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我還要上學,要進宮陪梅塞公主……」

  燕王擺了擺手打斷她:「平日你怎麼做,照常就是,那些你不用顧慮,只是這些日子你不用回家,我會派車接你過去,否則你哪裡來的時間製藥?」

  想想確實是這樣,林曉霜只得應了:「什麼時候過去?」

  「事不宜遲,越快越好,你若無課,現在就過去吧。」燕王說道。

  「可我家裡還不知道……」

  「那你現在過去說一聲。」

  林曉霜點了點頭,依禮退下,出得門來,祁亮站在大門邊,倚著一輛普通的馬車衝著她笑:「曉霜妹子,王爺吩咐我送你!」

  「如此有勞祁大哥了。」林曉霜笑了笑,上了馬車,祁亮壓低了帽簷,一甩馬鞭,馬車飛駛而去。

  回到家,告訴張氏自己要進宮幾日,請秋姨娘幫忙照顧張氏,林曉霜匆匆收拾了行李出來,祁亮在外面等著她,坐上馬車,一路出了城,往東郊而去,到了一處山腳,前面是羊腸小道,馬車無路可上。

  祁亮停了車,林曉霜在他的示意下下得車來,看著高聳入雲的山峰,訝然問道:「祁大哥,難道說咱們還得走路上去?」

  「當然,這裡馬車上不去了。」祁亮咧開一口白牙,笑得很是樂呵。

  林曉霜頓時無語,在城中隨便找一處房子好了,幹嘛上這兒來,制個藥是什麼隱秘的事嗎?

  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疑問與不快,祁亮說道:「山裡有個藥莊,什麼都是現成的,不定時的請附近的山民採藥,所以人手也是現成的。」

  林曉霜苦著臉:「可是山這麼高,你說的那個莊子在哪裡啊?這要走多久才能到,難道我的時間都要花在走路上?祁大哥,你確信你不是想要折磨我?」

  祁亮噗哧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這可不是我的主意,王爺有沒有這個意思,我可不知道。」

  「不想腳走?那就不用!」突然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嚇了林曉霜一大跳,驀然回首,燕王就在身後,隔著她三步的距離。

  「王爺!」她的驚呼還未落聲,腰間便被一隻臂膀摟住,帶離了地面。林曉霜條件反射性地勾住了燕王的脖子,突然而至的興奮與刺激讓她忘記了面前這人的身份,眼看著身旁樹木連連後退,驚喜地問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輕功?」

  燕王的臉上唇角略微勾起,卻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速度更快了,幾番起落,到半山腰時一個轉折,沿著一條岔路再往前,很快到了目的地。眼前的屋子並非林曉霜所想的高樓大院,只是幾座很普通的瓦房,修成了一個四合院的樣子,用石塊砌了牆。

  「進去吧!」耳邊傳來燕王的聲音,那人就先邁步進了院子。

  他人高腿長,幾步就把林曉霜扔在了後面,她只得緊走幾步跟上,手裡拎著她的小包袱。

  「六爺來了!」到了門口,一個頜下有須的老者迎了上來。

  「劉四,帶林姑娘去她的房間,休息一下,準備飯菜,吃完就召集人手開工。」燕王吩咐道。

  「六爺放心,一切都準備好了。」老者笑著答道,轉向林曉霜,「林姑娘請隨我來。」

  林曉霜跟著劉四過去,進了東廂的一間房,房間打掃得很乾淨,並不似外部所見的簡陋,一應擺設齊全,燒的是炕,晚上睡覺倒不怕冷了,角落還放著一方琴,林曉霜嘴角抽了抽,她的學業中,最差的就是琴藝了,畢竟這個靠記憶力是沒有用的,需要練習,而她忙著其他的,並沒有多的時間放在這上面,所以到目前為止,也只練熟了幾首曲子。

  「姑娘還滿意麼?」劉四笑看著她。

  「挺好的,多謝劉老伯。」林曉霜笑道。

  「不敢不敢,姑娘叫小的劉四就好。」

  「長者為尊,我還是叫您劉伯吧。」林曉霜堅持,劉四隻得受了,讓她在屋裡休息,轉身去了廚房。

  晚飯時,祁亮也出現了,就他們三個人吃,侍侯的有個小姑娘,叫蟬兒,是劉四的女兒。看到這裡終於出現了個姑娘,林曉霜總算鬆了一口氣。

  吃完飯就進入了正題,有七八個人進了院子,其中竟有兩個女子,見著林曉霜,都有些好奇。

  燕王過來,對林曉霜說道:「該怎麼做,你分配他們,他們自會去做。」

  林曉霜有些傻眼,她原以為會見到很多很多人,居然只有這幾個,既然如此,她只需要說一說,不必親自來也可以,何必搞這麼大陣仗?真是多此一舉!

  將要做的吩咐了下去,人便散了,這些人是領頭的,他們每個人領了命去,又會召集人手做相應的工作,林曉霜把製藥的幾個步驟拆分了交給不同的人,劉四過來說這些都是熟手,讓她不用擔心。

  她回到房裡,伸手撥了一下角落的琴弦,清脆的琴音響起,在這寂靜的山間異樣地分明。若不是旁邊住著燕王,這倒是個練琴的好所在,依依不捨地將手從琴弦上移開,打了個哈欠,頓覺困了。炕燒得暖和,她脫了外衣,爬上去沒多久就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卻被外面的響動吵醒,披衣出了房門,一陣冷風吹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卻見先前空寂的院子熱鬧了起來,坐滿了人,就連外面的平地上也燃著篝火,一群人正在那裡忙活,看情形,正是在製藥!

  眼前的一幕讓林曉霜有些吃驚,她看到祁亮和燕王竟然也沒休息,坐在人群中跟著搗藥,見到她出來,只是衝她點了一下頭。

  幾個村婦正圍坐在一旁做針線,蟬兒也在其間,見到林曉霜來,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眾人熱情地招呼著她過去坐下。

  「林姑娘,是不是我們吵醒你了?」蟬兒睜著一雙大眼睛問道,爹爹讓她侍侯林姑娘,之前她進過林曉霜的屋子,看到她睡了。

  林曉霜笑了笑:「我沒想到他們會連夜趕工。」

  「沒辦法,邊關又告急了,咱們得趕緊著,不能讓上戰場的弟兄們受苦。」一個胖大嫂答道,和善地沖林曉霜笑了笑。林曉霜注意到她們手中的針線,都是男子的冬衣冬鞋,想來也是為邊關將士所做,不覺對這群人的身份有了一絲好奇。

  「喝一口吧,暖和!」胖大嫂遞過來一個葫蘆,林曉霜一聞便知是酒,她笑了笑,也不推辭,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口,辛辣的酒入喉,一股熱力沿著喉管往下,入腹後很快躥到了全身。

  「姑娘,那酒烈,您少喝些……」蟬兒見林曉霜又接著喝了幾口,忙阻止道。

  林曉霜搖了搖頭:「沒關係!」她先前和梅塞公主說過停課一天,明日不用進宮,國子監那裡,就逃學一天好,便是醉了也無妨,燕王既然急著製藥,她也猜到了邊關應是有情況了,早點完成這件事也好,畢竟蔡大虎也在邊關,因此錢的事,她也就沒和燕王提起。

  言語間慢慢熟悉起來,林曉霜這才得知這莊子裡的人都是燕王曾經的下屬,有病殘後退役的軍人,也有亡故軍人的遺孀家人,燕王把他們聚集起來,交給他們手藝,提供他們住所,讓他們有了一片安定的生活。

  身為皇子,整天冷著個臉,沒想到他卻有這樣人性化的一面,林曉霜抬著看了看不遠處的燕王,眼中帶了幾分敬佩。

  兩個消息

  林曉霜在山莊住了兩夜,第三日清晨才回,仍舊是燕王用輕功送她下山,再由祁亮駕馬車送她回國子監。

  林曉霜其實不大好意思,雖然說她是個現代女性,可是讓一個俊美無匹的男人抱著上上下下的,還是有些彆扭,但是下山的路太長,如果用走的話,確實不知要幾個時辰,她也沒有那個力氣。她想也許由祁亮帶她,感覺可能不會那麼彆扭,可是當她提出來時,被燕王一句話就給堵了回來,他說:「祁亮不行!」

  祁亮是什麼人?那是燕王的心腹,聞言立刻附和道:「還是由王爺帶你下山吧,曉霜妹子,我前幾日受了傷,運起功來自己都費勁,帶人更不行了。」

  下山的時候祁亮跟在後面,林曉霜從燕王的肩頭越過去看了看他,果然是很費力,停頓之間步履有些不穩,而且幾個起落就滿頭大汗。祁亮對上她擔憂的目光,還衝她笑了笑,擺手道:「你們先走,到了山下略等等我,沒事,也慢不了多久。」

  燕王道了聲「好」,摟著林曉霜的腰就飛身下了山。祁亮在後頭拍了拍自己的額,笑著低語:「我真是越來越佩服我自己,察顏觀色的本領又見長了,看王爺的眼神就知道,他很滿意,應該會賞我點什麼吧!」

  山間的早晨,空山不見人,但聞山鳥鳴,這裡人影飛躥而下,不時驚起幾隻飛鳥,盤旋在高空睜著滴溜溜的圓眼珠看著往下的兩人,啾啾作聲。林曉霜的注意力放在那些鳥兒身上,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腰間的手,雖是隔著厚厚的衣裳,仍舊能夠感到有股熱力從燕王的掌心透過來,讓她的心怦怦直跳。

  左手摟著燕王的脖子,右手撫上了燒起一片紅雲的臉,她在心裡問自己:「這是怎麼了?」她自問一向臉皮還算厚的,與蔡大虎在一起時,都沒有這麼激動過。隨即卻又安慰自己道:「這沒什麼,他是王爺啊,想想一個王爺摟著你下山,是個女人都會激動吧!」

  偷眼打量燕王,這個男人卻無一絲異狀,目光直視前方,唇抿得緊緊的,一如既往的嚴肅。林曉霜看到他的下巴上有一個淺淺的小凹溝,忍不住有種想用手指去戳的衝動,還好她記起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沒敢下手。當年的大老闆下巴上也有個這樣的小凹溝,她曾經用雜誌遮住他的上半張臉,笑著說這樣一來他就成了東方不敗,大老闆起初不知東方不敗為何人,在聽她說是個英俊厲害的男人後,還沾沾自喜了好幾天,她知道老闆很少看國產片,武俠片更是從來不看,等那傢伙有一天突然想起,從谷歌上搜索到東方不敗,並看了那部電影後,發飆了,給她的休假也不准了,拉著她到熱帶雨林呆了半個月,差點沒把她折騰死。知道是下巴惹的禍後,她一看到大老闆的下巴就恨不得戳上去,那傢伙見她總是惡狠狠地瞪著自己的下巴,還衝她咧開一口白牙笑道:「凌,你總這麼含情脈脈地看我,是不是暗戀我?」

  燕王不是大老闆,但卻是比大老闆更強大的存在,她未嘗不知道大老闆對她的心思,只是她自始至終很清醒,他們不是一個圈子的人,大老闆的婚姻,並不由他自己說了算,他們那個階層的人,婚姻大事與家族利益是息息相關的,所以她很平靜地從開始就將自己定位在下屬的位置,不曾逾越半點,對那人的暗示,永遠視而不見。既然知道了結局是不可能,就不必有開始、有過程。

  她還在沉思間,燕王就到了山下,將她放下,她道了聲謝,兩人一時無話。

  她想許是祁亮傷得有些重,那人落下他們一大截,半天不見人影。其實祁亮就在身後,躲在一棵樹後遠遠地看著這邊,心道反正下了山有馬車,趕得到送林曉霜上學,便讓主子與她多呆片刻,他既然裝受傷,總得裝得像些。

  「你……」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林曉霜抬頭看著燕王,臉上浮起一個微笑,沒再說話。

  燕王頓了一下,看著她道:「你說。」

  「大家都很勤快啊,這兩天做的藥不少,王爺您看,還需要做多少天?」她想問問邊關的消息,主要是擔心蔡大虎,既然燕王急要**,想來邊關的局勢又緊張了,偏偏在這緊張關頭,皇上把有戰神之稱的燕王調回了京,這不是拆他自己的台麼?真想不通這個皇帝是不是腦殘了。

  算著日期,差不多大虎到西北大營,燕王就啟程了,燕王在時,邊關還沒傳出風聲,一直很安靜。她預料正是因為沒有燕王坐鎮西疆,那邊才會有了波動。

  」越多越好,起碼也要準備個上萬斤的量吧,平攤到每個士兵身上,一個還不到二兩呢。「燕王回答道。

  「我聽大家說起,西疆莫非又要起戰事了嗎?不是王爺才去平定了?」

  「若是我在,有些人當然不敢動,就算動了,也叫他們有來無回,可是我回來了!」燕王輕皺了一下眉頭。

  這個人很傲氣啊!林曉霜想,可是人家確實有傲氣的本錢,他說的確是事實。林曉霜輕歎一聲:「那麼……王爺還會去嗎?」

  燕王搖了搖頭:「朝庭並非不知這一點,既然叫我回來,當然是另有人選前去。」

  「那此間事了,王爺可是要回南臨?」林曉霜一邊問,一邊往山上看了看,心道祁亮怎麼的還不見來?

  「南臨……你要去嗎?」燕王問道。

  林曉霜趕緊搖頭:「我全家都搬進了京,如何還去南臨,不過是隨口問問。」

  「哦!」燕王應了一聲,卻不再說話。林曉霜忽然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中忘了用謙稱,在燕王面前我啊我的,難得這位爺不計較,他自己也沒有端王爺的架子,在山莊裡和那些人相處,他們都表現得很尊敬他,但是這份尊敬中並不顯疏離,倒有幾分親近。似乎這人的心,並不如他的臉所表現出來的那麼冷。

  「啊!祁大哥來了!」看了半晌,終於發現了祁亮的身影,林曉霜不由得出聲招呼,衝著祁亮揮了揮手。

  燕王看著她對祁亮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今日你進宮嗎?」燕王問道。

  林曉霜轉過頭來對著他,笑容還在臉上不曾散去:「進的,和梅塞公主約好了。」

  「阿岫也要進宮,若是遇上她,你告訴她我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掛心。」

  「嗯!」林曉霜呆了一下,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應了一聲。

  燕王點了點頭,迎上祁亮,低聲說了幾句,往山上行去。林曉霜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原來他不回城,下山只是為了送她!

  祁亮笑著上前:「走吧,曉霜妹子,馬車就在前邊的小樹林裡。」

  林曉霜跟著他走了幾步,轉過一個彎,就看到了來時坐的那輛馬車,只是現在車上多了一個車伕,車旁多了一匹馬。林曉霜上了車,祁亮騎馬隨行,往城中駛去。

  祁亮摘了一片樹葉含在嘴上,悠悠吹響,卻是要曉霜熟悉的旋律,她掀開了車簾:「祁大哥,你怎麼會這曲子?」

  祁亮耳根一熱,將樹葉搓成了一團泥,摸了摸腦袋,呵呵笑道:「不正是跟你學的麼?第一次遇到你時,你就在山中唱這歌,這調子好記,一時就記住了。」在西北大營時,燕王老讓他唱這歌,唱得他都上了癮,不知不覺中就吹出來了。

  林曉霜笑了笑:「你記性真好啊!」

  「對了,曉霜妹子,你聽我有沒有走調啊?」祁亮問道。時隔有些遠,他又只聽林曉霜唱過一兩遍,調子不是記得很清晰,燕王之前總批評他,如今既然正主兒聽到了,不問問他不甘心。

  「你記得很準,沒有走調。」林曉霜抿嘴笑道。

  「那就好!」祁亮點了點頭,心道可惜王爺不在跟前。

  進宮時果然遇到了延平郡主阿岫,她是進宮見皇后娘娘的,出來時特意繞到玉梨宮,約了林曉霜一道走。林曉霜知道她是為了打聽燕王的消息,否則以前也不見她如此親近過。兩人一起走到宮外,出了宮門阿岫就迫不急待地問道:「林曉霜,你昨日未來,可是和宣哥哥在一起?」

  這話可不能如實回答,於她的閨譽有損,林曉霜笑了笑:「郡主怎麼這麼說呢,自然不是了,不過有遇到王爺,他知道我今日進宮,讓我帶話給郡主,說是他一切都好,請郡主不必掛心。」

  延平郡主跺了跺腳:「好什麼好啊,他再不來說清楚,就要被指給別人當駙馬了!」

  林曉霜一愣:「郡主這是什麼話呀,王爺怎麼可能做附馬呢?娶王妃還差不多。」

  阿岫撅起了嘴:「你居然都不知道嗎?那位梅塞公主要招個附馬帶回圖臘,皇上和皇后定了宣哥哥!不行,我得想辦法阻止了,宣哥哥堂堂大安王爺,怎麼能入贅番邦呢!」

  林曉霜睜大了眼:「真的?」梅塞配燕王,竟然成了真?怎麼算她也沒想到皇上會定了燕王,他可是大安的戰神,去了外邦,不是失了一個棟樑之材?就算猜想過這個結局,可是她從不曾當真過,不過戲猜罷了。她還想過燕王與延平郡主之間並無血緣關係,他的王妃沒準將來就是延平郡主,也怪不得延平郡主聽得他許婚,如此著急。

  「我到處都找不到他,你能不能帶我去找他?你一定知道他在哪裡的對不對?」延平郡主抓住了林曉霜的胳膊,滿是希翼地看著她。

  「抱歉,郡主,我不知道。你可以尋去王府啊,告訴那裡的人,他們會幫你把消息帶給他的。」

  「可……可我有話要當面對他說。」延平郡主急道。

  「那個……請恕小女子無能為力了!」林曉霜歎息一聲。別說燕王不讓她暴露目標,就是沒這囑咐她也不想管這事,抽身還來不及呢,她哪裡會捲進這些是非裡邊,看來延平郡主確然對燕王有情,她並沒有看錯,只是不知道那位王爺的態度如何了,若這份感情是雙方的,皇帝這一大棒子,可就拆了一對鴛鴦。

  她下面還有課,別過延平郡主,匆匆回了國子監,才進學堂就被孟言欣一把抓住:「我的好曉霜,這兩天你去哪兒了?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你先聽哪一個?」

  林曉霜笑道:「只怕都與我無關吧,隨便你先說哪一個。」

  孟言欣歎氣道:「唉!你真沉得住氣,是不是你也聽說了?壞消息就是,京城排名第一的美男子,我們的大安戰神——燕王被指婚給了圖臘公主,這一來不知碎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是不是也包括你啊?」林曉霜戲言道。

  「當然了!」孟言欣白了她一眼,「就算他高不可攀,可就像你說的那什麼,偶像,對了,他是大家的偶像,那個圖臘公主不過是個番邦來的,怎麼配得上他!難道我朝中無美女了嗎?」

  林曉霜聽得好笑,拉住她笑道:「好了好了,別傷心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反正他不是你的,快告訴我好消息是什麼?」

  孟言欣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猜?」

  燕王情史

  「好消息就是聖上欽定,由太子主事編撰《千秋史》,不僅有翰林院的大人參加,還要從國子監選派人手,太子親自點名要你參加,咱們四門館可就你一個哦,這是多麼好的機會啊,真羨慕你!」孟言欣雙手交叉,眼睛閃著光,開心地笑著。

  林曉霜有些茫然,太子與她素昧平生,只上次曾想撮合她與長信侯府的三少爺,那也是林玉涵整出來的事,怎麼會想起他來?她可不認為是林玉涵從中起的作用,那個丫頭巴不得她處處不如人,不排擠她就算好的了,怎麼可能讓這等好事落在她的頭上!

  同窗紛紛過來道喜,由不得林曉霜不信了,她抬起小巧精緻的臉,與眾人招呼著,點頭稱謝,心中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差事卻並不看好,她這個半路入侵者,並不熟悉這裡的歷史,太子點了她,不知有何深意?打聽了一下,入選編史的其他人,無不是國子監的佼佼者,女生中的顏可久,那可是公認的京城第一才女,論史說文,她自認比不上人家。

  心頭掠過許多亂七八糟的雜念,林曉霜有些茫然,一堂課都開小差去了,儘是思量。她一時想莫非太子是因為之前拒了長信侯府的親事,對她有意見?一時又想或許是因為自己如今也算是小有名聲,點她參與不過是太子為自己壯聲勢之舉?到了最後也弄不清所以然,只祈禱千萬不要是前者才好,她與大虎好不容易定了親,可不想再折騰。

  課後,夫子讓她留下,說的正好是這個事,撚鬚笑道:「難得太子賞識,你要跟著好好幹,為咱們四門館爭光。」對這個學生,夫子是十分滿意的,不僅聰明,更勝在勤奮,他時常見到她進出藏書閣,別人讀一本時,她已經讀了十本,可見其用功程度。

  林曉霜點頭應了,夫子又交待了她一些注意事項,這才笑容滿面地離去。出得門來,大哥小弟,還有林若秋和孟言欣都在外面等著她。

  「七姐姐,今日我想上你家吃飯,可以嗎?」林若秋笑問道。

  「可以啊,你和念祖一道去吧?」林曉霜點了點頭。自打搬出來,她就沒有虐待過自己,吃食上全是在摘星樓點菜,反正是免費的,只有一年期限,不吃白不吃,她可沒同燕王客氣。

  「你不回去嗎?我也想上你家吃呢。」孟言欣道。

  當著孟言欣,林曉霜可不好撒謊說是要進宮,萬一她去探孟貴妃時說露餡了,畢竟不好,只得含糊說道:「夫子叫我還有事情,你們先去吧,等忙完了我再來。」

  「霜兒,我看你面色不大好,別太勞累了,注意休息。」林念宗支了其他人前頭先走,他在後面低聲對林曉霜說道。

  林曉霜摸了摸臉,這兩日她都有熬夜,和莊子上的大嫂們忙到大半夜,面色不好是正常的。難道林念宗細心,給他注意到了,點了點頭,她出聲道:「謝謝!」

  「你我兄妹,何須如此客氣!」林念宗苦笑著搖了搖頭,「霜兒,你可是還在怪我?」

  林曉霜略遲疑了一下,出人意料地點了點頭:「你是我和念祖的哥哥,是娘的長子,原本應該是咱們家的支柱,可你寧肯信外人,卻不信我們……」

  「霜兒,曉妍……她並非外人啊,她雖是姨娘生的,可也與咱們流著相同的血。」

  「是,她不是外人,可這麼小的年紀,就恬不知恥地算計自己的姐姐,想奪自己的姐夫,吳姨娘更是,她不僅要謀奪娘當家主母的位置,就連你這個兒子都被她奪去了,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親娘幾十年的養育之恩都不顧?這樣的人,我能拿他們當自家人麼?不是我不把她們當自己人,是她們先把咱們當了敵人。我一向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決不饒人!哥哥,你說我心胸狹窄也好,說我無情也好,左右吳姨娘與林曉妍,我是容不下的。你最好也別幫著爹勸娘搬回去了,要勸你就多勸勸爹,讓他少聽那個女人的挑嗦,趁早打發了去,不然娘也不會原諒他,你要記得娘肚子裡還有一個,那個才是咱們的弟弟妹妹!」林曉霜說得直白,不給林念宗點明,他還抱著大團圓的希望。

  「我會好好勸勸爹的,」林念宗沉默半晌,「可是爹給曉妍定了親,很快就要出嫁了,你也說了,她年紀還小,就不能原諒她一次嗎?」

  林曉霜冷笑道:「是別人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要祈求別人原諒,不是要親自登門麼,找人帶話,一看就不是誠心的,我看你還是省省吧,好好讀你的書,別摻和這些事了。」

  林念宗無奈地看著她轉身走了,只得暗怨自己不會說話,爹所托之事不成,反倒又惹得林曉霜生氣了。

  林曉霜進了藏書閣,磨蹭了一陣,估計人都走了,這才借了幾本書,出了國子監的大門。王府派來的馬車已經等在左側的巷口等著,她直接走過去,車伕迎上來,扶她上了馬車,祁視在車裡坐著,笑瞇瞇地瞪著她。

  「不好意思,有事耽擱來晚了。」她笑了笑。

  「恭喜你啊,編撰《千秋史》,這可是件大事,說不得曉霜妹子就要青史留名了。」祁亮抬手恭賀道。

  林曉霜一愣:「你怎麼知道?」

  祁亮衝她眨了眨眼:「這京裡的事,少有瞞過我的。」

  「那麼你也該知道,王爺被指了婚,沒想到梅塞公主的夫婿會是他!」林曉霜笑看著祁亮,觀察著他的表情。

  「你也知道了!」祁亮收了笑容,正色看著她,「別擔心,這門婚事,王爺肯定不會應的。」

  林曉霜愣了一下,隨即道:「關我什麼事啊,我擔心什麼?皇上賜的婚,王爺怎麼可能不答應!」

  祁亮笑了笑:「你如今不也是王爺的人了麼,我以為你替他擔心呢。」

  林曉霜臉不由自主地一紅,輕咳了一聲道:「祁大哥說話越來越不著調了,我……我不過是跟著王爺做點事賺些銀錢,王爺的事,輪不到我一個平頭百姓操心。」

  祁亮瞇著眼笑了:「反正不用替王爺擔心,他拒婚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只要他不想娶啊,誰也別想逼著他娶,不過這次確實麻煩了些,聖旨都下了,以前可都是口頭上說說,但我相信王爺自己能夠處理好這件事。」

  林曉霜一聽,八卦之心頓時活躍起來:「王爺以前拒過婚?是哪家千金啊?梅塞公主也不錯啊,你怎麼知道他就不會答應?」

  「就是大學士顏文庭大人的女兒,名滿京華的才女顏大小姐。」

  「可是從來沒聽人提起過!」林曉霜驚訝道,從沒想過顏可久竟然與燕王議過親,怪不得她到現在還沒嫁人,這裡的人普遍早婚,以顏可久十九歲的年紀,真的是老姑娘了。

  「這件事只是宮裡提過,也就當事人知曉,並沒有傳開來。」

  「你又不是當事人,那你怎麼會知道?」

  祁亮一幅要吐血的樣子:「妹子,我好歹是王爺的貼身侍衛啊,是王爺最信任的人,他的事我又有幾件不清楚的!」

  林曉霜眼睛一瞪,驚呼道:「糟了!你這個侍衛可真不稱職,這麼隱秘的事,你說給我知道,王爺不怪罪你才怪!」

  「我又不是話多的人,是你我才說的,既然這樣,我還是不說了。」

  林曉霜卻正聽得感興趣,抿嘴一笑:「來不及了,祁大哥你都說了,還是說完吧,不然我要是忍不住去問王爺,他不就知道你拿他說事,惱了你才真不好。」

  「你嚇我呢!」祁亮搖頭笑道,「其實也就是這樣啊,皇后娘娘想將顏小姐嫁給王爺,皇上那裡才提了一下,王爺就拒絕了,弄得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很不好看,好長時間見了王爺,都冷著個臉呢。」

  「顏小姐是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還道王爺欣賞的正是這種類型的女子,他怎麼拒絕的,總得有個理由吧?」林曉霜問道。

  「難得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本來我也勸王爺允了的,可是他卻堅持不受,也不知他是怎麼跟皇上說的,反正與皇上談過後,這事就擱下了,儘管皇后娘娘很想結這門親,皇上也不許她再提起。我私下問過王爺,為何不娶顏家小姐,王爺就說了兩個字,你猜是什麼?」祁亮笑嘻嘻地看著林曉霜,表情儼然和剛才的孟言欣差不了多少。林曉霜心頭一跳,這兩人還真挺有夫妻像的,不知道有沒有可能湊一塊兒?

  「兩個字?是覺得顏小姐傲氣嗎?我與她接觸過,她人很和氣大方,並不恃才傲物啊!」

  「不是,想你也猜不出來,是『太酸』,棋琴書畫,我們這位王爺根本就不看在眼裡啊!」祁亮搖頭歎道。

  林曉霜忍不住笑了,顏可久若是知道燕王拒絕她的原因是這個,不得氣死。她打抱不平道:「人家哪裡有酸氣了?你們王爺難道和人相處過?」

  「王爺與她,也就是在宴席上遠遠地見過這麼幾次,也親眼見過顏小姐展露才華,我看人家也是知書達禮的姑娘,可王爺就是不喜歡,他要覺得人家一身酸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林曉霜哈哈笑道:「看來王爺在軍中呆久了,是想找個巾幗英雄做王妃。」

  「那可說不准!」祁亮附和道,兩人說說笑笑,很快到了山下。一掀車簾就看到了燕王挺直的身影。

  「來了!」他沖林曉霜點了點頭,伸手過來扶著她的腰,直接就上了山。

  祁亮跟在後面,心道不知王爺等了多久,他從未見燕王對某個女人上心過,這個林曉霜確然是與眾不同,他竟然連衣袖都不讓祁亮沾一下。祁亮有些發愁,等一下告訴他賜婚的事,不知道他做何反應,上一次拒絕了顏可久,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燕王可是不久就因辦事不力,怡誤軍機獲罪,被剝奪了北軍首領一職,交出兵權,貶往南臨在潞王帳下做了個先鋒,若不是潞王戰事過後將鷹軍丟給他,如今他只能是閒散王爺一個。

  舊事不會再重演嗎?祁亮有些擔心,再想到林曉霜是與蔡大虎定了親的,他更頭痛,王爺行事越來越讓人不明白,他既然先前不阻止,如今又為何不放手?

  是我的人

  燕王制的這批傷藥,並非是非營利性質的,確然是為了賣錢,縱然為利,但從他盡心盡力,要求藥的質量一定要上乘看來,未必沒有公心。他告訴林曉霜,會分給她其中的一成時,林曉霜並無異議,因著大虎在軍中,邊軍將士又是為了守護四方百姓,就算是為了大虎能夠在戰中減少危險,白干她也是願意。

  山莊所處的地方叫新安鎮,參與製藥的這些村民都是附近村子的原住民,當年秦氏關中起義,他們是最早徵召入伍的一批。冬日正是農閒時,村民們無甚進項,燕王此舉,無異可以給村民們增加收入,這倒是個利己利人的好法子。林曉霜的工作很簡單,就是看是否有人不明白,指點一二。但是這些人都不是第一次做,基本上沒有問題問她,她要幫忙,純樸的鄉民們卻不讓她動手,所以她只能取了書在屋裡看,看累了又出去與蟬兒等人交談幾句。

  過了幾天,林曉霜發現屋裡多了筆墨紙研,又添了練習書法一項。很快地就有消息傳來,邊境果然起了戰事,這次不是單純的部落入侵,草原最大的部落烏蘇拉部在中原戰亂這幾年,趁機吞併了十來個小部落,脫脫部和塔斡爾部被燕王大敗後,也投靠了烏蘇拉部,如今大安的西面和北面建立起了一個強大的聯盟國家,對外稱烏蘇汗國。為了奪取資源和領土,也為了顯示國威以震懾各部歸心,烏蘇汗王突列親自率兵,對大安邊境展開了突襲掠奪,儘管燕王臨走時做了安排,可惜新去的統帥更改了原有的格局,馬上啟用了自己的人,這些新去的將領不熟悉敵情,第一戰就敗北,北門關邊鎮失守,烏蘇大軍直入大安邊境七十里。

  西北大營退守望謨鎮,敗軍傷亡慘重,林曉霜從祁亮口中得知這一切時,心懷忐忑,焦慮不已。她不知蔡大虎是否安全,戰爭殘酷,刀劍無情,第一次她意識到了這個世界並沒有她想像的平和,就算內戰結束了,還有外戰,大安還未強大到可以蔑視一切國家的境界。

  在這種情況下,傷藥的製作加快了進度,多制一點出來,就有可能多救治一個傷兵,林曉霜乾脆在國子監和梅塞公主處都告了假,一心一意呆在莊子上,研製起了藥材,結合前世的經驗,她還配製了一些增強抵抗力的藥,希望能有用。

  這樣的日子是很累人的,要緩解緊繃的神經,音樂是最好的治療藥,莊子上的村民們偶爾也會唱歌提神,林曉霜也愛唱歌,不過她所會的,既非村民們所唱的山歌,也非京城裡伶人藝伎所唱的雅曲,她只會唱流行歌曲,那東西在這裡卻不能叫做流行。這裡的音樂都是舒緩的,悠長的,就連山歌也一樣,她所會的歌曲,大多卻是輕快的,節奏感強的,尤其那歌詞,少有幾首不帶愛啊愛的,唱出來怕是要駭人一跳,於是不管蟬兒和胖大嫂她們如何攛掇,林曉霜只稱不會,就是不開口。

  她說不會唱的時候,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涼颼颼的。尋著那絲涼意看去,對上了燕王冷俊的臉,可是那人在與別個說話,她之前的感覺,興許是錯覺。

  祁亮除了開頭幾天,後面的日子晚間並未在莊子上,燕五身邊多了另一個人,那人姓蘭,名希夷,樣子文芻芻的,頗有文氣,天氣寒冷,眾人皆穿了裌襖,裹得厚厚的,此人卻只著一件單薄藍衫,似乎不覺得冷,光憑這一點,便可知他功夫不弱,比祁亮、甚至比燕王都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人來歷成謎,觀其行,更像江湖中人。林曉霜和他未曾說過一句話,只因蘭希夷比燕王都冷,她從未見他笑過。

  過了好幾日,待藥快要制完時,祁亮出現了,他給大夥兒帶來了好消息,燕王的舊部——鷹軍將士只有少數人受了輕傷,大虎亦安然無恙,林曉霜得知,連日來緊繃的情緒有所緩解,那晚她為御寒氣,又喝了胖大嫂自釀的米酒,當祁亮質了她的謊,說她歌聲很動聽時,大家善意地起哄讓她來一個,她便藉著酒勁,起身道:「來就來!」

  祁亮帶頭鼓掌,蟬兒笑看著她:「林姐姐終於肯開口了。」蟬兒是個活潑的小姑娘,小曉霜一歲,在她的要求下,兩人姐妹相稱。

  劉伯得知,心懷不安,報與燕王知曉,說林曉霜是主,他們是僕,如此行事只怕不可,求燕王定奪,燕王卻回道:「她愛怎麼便怎麼,你們照她說的做就是了,不必問我的意見。」

  劉伯是跟了燕王多年的老人,如何判斷不出林曉霜對燕王來說與其他人有著不同,欣喜女兒能與她結交之際,也囑咐了蟬兒要好好侍侯,不能有半點閃失。

  林曉霜站起身來,入眼是靠在樹枝上的蘭希夷,單手拎著酒葫蘆,旁邊放著一把長劍,她心頭一念閃過,張口歌道:「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這首歌正好符合古曲韻風,音階排列正是羽、徵、角、商、宮,簡單易記,婉轉動聽。歌聲一起,便吸引了眾人,蘭希夷仰望蒼穹的目光也收了回來,落在林曉霜身上,眼中閃過一抹驚詫。

  林曉霜唱到江山笑時,一陣悠揚的琴聲響起,原來卻是蟬兒抱了琴出來,放在了燕王面前,燕王正撫琴與林曉霜相合,見她看來,微一頷首,她滯了一滯,便接著唱了下去,曲子不長,很快便唱完了。

  蟬兒拍著手道:「太棒了!林姐姐,原來你唱歌這麼好聽,王爺的琴也好,你們真是天作之和!」

  「噗」地一聲,祁亮喝到嘴裡的噴了出來,他咳了幾聲,哈哈大笑:「琴……天作之和!蟬兒你的成語真是越用越好了,哈哈哈……」

  蟬兒不識字,這些日子見林曉霜練書法,生了學習的心思,正央求林曉霜教她呢,這丫頭偏生對成語很感興趣,覺得四個字四個字地說話是有學問的表現,這下子可丟臉了!

  林曉霜聽著祁亮的話,覺得有絲彆扭,她走到蟬兒跟前,小聲說道:「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蟬兒,你錯了。」

  見祁亮笑得不可開交,父親神色不安地看著林曉霜,蟬兒也知道說錯了話,訥訥地上前,對面無表情的燕王說道:「主子恕罪,是奴婢說錯了!」

  燕王卻並未如蟬兒料想的生氣,竟然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無妨,你才開始學成語,這樣說……其實也不算錯。」

  遠處的蘭希夷不相信似地掏了掏耳朵,冷冷地看著林曉霜,半晌方才收回了視線,又將頭對準了天。

  這段小插曲過後,林曉霜摸到了一點門道,那些晦澀難懂的琴譜她學得辛苦,不如放棄,在記憶中搜索著與這個時代的曲聲相近的歌曲,她閒時彈奏,自娛自樂也好。她將笑傲江湖的曲子重新演奏了一遍,這是她記得最熟的一首歌,連過門也加了進去,便是比當日所唱更加好聽。

  燕王沒有問這曲子是哪裡來的,卻對她說了一句:「這曲子很好聽!詞也好!」

  歷時半月有餘,藥終於全部制完了,林曉霜收拾了包袱,準備回家。門口有扣擊聲,她隨口叫道:「請進。」

  蟬兒進來,背上背著個包袱,伸手就來拿林曉霜的,一把甩到了背上:「小姐,走吧!」

  「蟬兒,你這是做什麼?怎麼叫起我小姐來了?」林曉霜疑惑道。

  「王爺將我給了你,以後我就是小姐的人了,哦不對,這以後我不能說我了,要說奴婢,奴婢見過小姐!」蟬兒蹲身行了個禮。

  「這怎麼可以,你可是王爺的人,而且我家也不缺人手。」

  「小姐你可不能不要蟬兒,蟬兒還要跟著你學寫字呢。」

  「這個……」林曉霜無奈要拒,卻挨不過蟬兒的軟磨硬泡,被她弄得不好開口,只得單獨尋了燕王,問詢他的意思。

  燕王見她獨自前來,擺手讓蘭希夷出去。蘭希夷抱了劍,嗖地一下就沒了人影。

  林曉霜說明來意,燕王道:「這件事就這麼罷了,蟬兒會點拳腳功夫,在你身邊也可保護你。」

  「可是王爺,我不需要人保護。」林曉霜急道。

  「我的人,哪有不需要保護的?」燕王忽然道了那麼一句,林曉霜頓時愣住,燕王見她瞪大了眼睛,解釋道,「你幫我做事,某些有心人總會知道,打上這個烙印,你就是我的人。」

  張著耳朵躲在外面偷聽的祁亮撇了撇嘴,心道這解釋真是欲蓋彌彰,卻被遠處飛來一顆石子,擊中膝蓋,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下。

  「誰?」燕王推開了窗戶。

  「王爺,是屬下,剛看到蘭公子在這裡,我想試試他的身手,一掌拍過來卻拍了個空,他一閃身就沒了蹤影,我這就去追他,我不信就真的沾不到他的一邊衣角!」祁亮煞有其事地咬了咬牙,飛快地跑遠。

  跑得遠遠的,祁亮才停下來,抹了抹頭上的冷汗。蘭希夷的聲音涼涼地響在耳邊:「自己鬼鬼祟祟,還要冤枉別個!」

  祁亮衝他大吼道:「好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那顆石子是你投的!」

  「是又怎麼樣?反正你沾不到我一片衣角。」蘭希夷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祁亮暴走,追著蘭希夷就打,可惜如他所言,連人家的衣角都沒沾到半分。

  林曉霜回到家,身後跟了個小尾巴蟬兒。進了院門,她大聲叫道:「娘,我回來了!」張氏的屋子卻是門窗緊閉,不見絲毫聲響。

  林曉霜正在詫異,門被人從裡面拉開,秋姨娘紅著眼睛從裡面走了出來:「好小姐,你這是到哪裡去了,到處都找不著你……」

  「姨娘,怎麼了?我娘呢?弟弟呢?」林曉霜見秋姨娘哽咽有聲,不由大是驚訝。

  「小少爺被老爺接過那邊去了,太太,太太……」

  「我娘怎麼了?你快說,她在屋裡嗎?我……我這就進去。」林曉霜察覺事情不妙,抓住秋姨娘問了一句,又撥開她的手,就要往屋子裡沖。

  「別進去,小姐,現在去不得,你才從外面來,身上帶了寒氣,且洗乾淨了換身衣裳再進。」秋姨娘攔住了林曉霜。

  「姨娘你就照實說了吧,到底怎麼回事?你不說我這心裡沒個底啊!」

  「太太……她小產了!」秋姨娘拉住林曉霜的手,「小姐你別急,太太就是怕你著急,才不讓馬上告訴你……」

  「我娘……她好嗎?」林曉霜紅了眼圈,她一直盼著母親肚子裡的孩子是個小妹妹,可以讓她疼讓她愛,她在腦中設想過好多次了,甚至都夢到過,那一定會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她會親自教她說話,帶她玩,小妹妹會用她糯糯的聲音喚她姐姐……

  「現在太太剛睡著,小姐別吵她,你先去自個兒屋子暖和暖和,我在這裡守著太太。」秋姨娘眼神閃爍道。

  林曉霜知道,想必這一切是張氏的交待,母親就算自己出了事,還是惦記著她,是因為怕她難過,所以想裝得沒事人一樣嗎?

  「我娘身邊一直都是你侍侯嗎?」林曉霜問道。

  「是的,小姐,夏昭她們都是姑娘家,沒有侍侯過坐月子的人。」秋姨娘道。

  「蟬兒,你侍侯過坐月子的人嗎?」林曉霜轉向蟬兒。

  「會的,小姐,我娘生弟弟的時候,阿牛嫂生小娃娃的時候,都是我侍侯的。」蟬兒說道。

  「好,那你隨我去洗漱一下,過來換秋姨娘,」轉向秋姨娘,她輕聲道,「姨娘,蟬兒一會兒來換你,我們再談。」

  秋姨娘點頭,看著她帶蟬兒消失在視線裡,才長長地歎了一聲,回身進了屋子。

  林曉霜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卻見蘭香和夏昭衣帶未解,躺在榻上,蓋著被子睡得正沉。她皺了皺眉,這倆丫頭竟然趁她不在的時候偷懶?走上前想要掀開被子質問一番,入眼卻是兩人憔悴的容顏,兩人都掛了黑眼圈,像兩個熊貓似的。

  「她們兩個像是幾天不曾睡覺。」蟬兒道。

  林曉霜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對蟬兒比了個噤聲的姿勢,兩人到了外間,來到廚房,灶上還有熱水,蟬兒打了水來,兩人將就著洗漱了一下,便又折回了張氏的屋子。

  張氏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面色蒼白,屋子裡有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林曉霜記得之前秋姨娘的囑咐,說太太幾夜不曾合眼了,便只悄悄兒看了一眼,沒有吵醒母親。留下蟬兒守著,她與秋姨娘去了側屋。

  如何處置

  「小姐,事情是這樣的……」不待林曉霜發問,秋姨娘就準備陳述事實,卻不想林曉霜抬手止住了她。

  「姨娘,別的先不說,你先說說我娘的病情,再把大夫給的藥方也拿來我看看。」

  「是!」秋姨娘應道,先將藥方奉上。

  大夫開的方子中和平穩,從秋姨娘口中林曉霜也知道張氏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只是孩子沒了,傷心過度。

  「好吧,現在來說說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我娘這麼謹慎,一心盼著這個孩子的到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成了這樣?」折起方子來,她平靜地問秋姨娘,「還請姨娘實話實說,一個字都不要隱瞞。」

  秋姨娘沒有隱瞞,她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加入自己的評價,一切只等林曉霜自己來判斷。

  如林曉霜猜想的,事情與那邊脫不了干係,細問之下,事情竟然還與念祖有關。

  林曉霜與大虎定親後,張氏給林曉霜列了一張嫁妝單子,當時林曉霜還笑母親,說她太過著急了,張氏的想法是把這些東西點一下,以後就全給了林曉霜,只可以添,卻不可以減,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決不再動。林曉霜的本意,她給張氏那些財物就是給她用的,沒想過竟然會又回到自己身上,嫁妝的事她以前就打算自己掙的,不過想了想,給女兒備嫁妝是一個母親的心意,她若是拒絕,反倒惹得張氏不快,不如就聽張氏的意見,反正出嫁前,她將自己的再勻出一份給張氏就好了,而且以大虎的為人來說,就算她出嫁了再幫著娘家,他也不會說什麼。

  念祖是張氏疼愛的小兒子,自然看到了這份嫁妝單子,問起來,張氏也沒瞞著,告訴他這是姐姐的嫁妝。結果林崇嚴想小兒子了,時不時地會讓林念宗帶著念祖過去那邊,順便也想通過對小兒子從中協調,化解矛盾,與張氏重修舊好。張氏沒攔著,林曉霜最近不在,也需要個人幫著輔導念祖的功課,念祖倒也聽話,從不在那邊留宿,再晚也會讓父親和哥哥送他回來睡覺。

  念祖與念堂還算要好,有一日他去瞧念堂,見他慌裡慌張地將手上正在寫的紙收起來,林念祖好奇,就問他要來看,念堂說道:「你小孩子家看什麼,這是你九姐姐的嫁妝單子。」

  林念祖問道:「啊?嫁妝不是由娘備嗎?難道六哥你還管這事?」

  林念堂苦笑道:「娘如今搬了出去,這些事她哪裡還管,是爹吩咐我幫著看看,畢竟九姐姐出嫁也是件大事,不能唐突了。」

  「有些什麼好東西?我看看。」林念祖不由分說就過來奪。卻見到最上面列的儘是買賣所得款項,賣的正是他家的東西,有屋中家什,有鋪子,還有田莊。他記得林曉霜提過,還憧憬著什麼時候去田莊上住一陣子呢,一見給賣了,心中大是鬱悶,便問道:「九姐姐出嫁,幹嘛連田莊給賣了?我都還沒去看過呢!這田莊又不是她一個人的。」

  林念堂一愣,只得說道:「你九姐姐嫁的是個縣令老爺,嫁妝總不能太寒酸了,要是嫁妝太少,她會被夫家看不起的,所以賣了田莊,給她多備點嫁妝,反正那個田莊出產也不大好。」

  林念祖道:「全給了九姐姐嗎?那七姐姐怎麼辦?她嫁的也是個官,還是比縣令大的叢五品武官,難道她就不要嫁妝了?」

  林念堂有些尷尬地說道:「這個……七姐姐有母親的嫁妝,我姨娘這裡,東西不多……」這麼騙小孩子,他自己都忍不住臉紅,他也覺得姨娘這麼做有點不厚道,畢竟家裡賣了這麼多東西,全是給林曉妍湊的嫁妝,林曉霜半分也沒沾著,說起來林曉霜是嫡女,嫁妝應該比林曉妍的還要多才對,而親娘的私房錢,那是人家貼給女兒的壓箱錢,給多少是人家的意思,別的人管不著,並不正式寫進嫁妝單子。

  「哦!是這樣啊!」單純的念祖哪裡懂得這些,也就沒再追問。

  林念堂鬆了一口氣,伸手要回嫁妝單子,念祖卻不急著給他,揚著單子問道:「完了?還有別的呢?」

  「就這一張,哪裡還有了,等買齊了,才會一樣一樣地重新抄錄,這不過是個大概預算。」林念堂道。

  念祖臉上這才聽聞,便將單子還給了他,說道:「娘給七姐姐備的嫁妝,有鑲十二顆珠子的金翟鳥、金鑲珊瑚圈、金手鐲、金耳墜、五彩錦緞、綾、綃、洋絨、玉筆筒……好多好東西,九姐姐也要買這些嗎?那可要花不少銀子。」

  林念堂聞言目瞪口呆,光是林念祖說的這些,加起來都比他單子上列的這些值錢得多,他還未來得及開口問念祖是怎麼知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林曉妍如一陣風般捲了進來,一把抓住念祖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念祖看她神情不善,一把推開了她:「你幹什麼,抓痛我了!」

  林曉妍眼睛一紅:「都是林家的女兒,她是嫡女,多佔些也說得過去,可是憑什麼我就這麼淒苦!」

  林念堂見情形不對,忙開口道:「九姐姐,你別衝動,那是娘的嫁妝,姨娘不是也貼了她的嫁妝給你嗎?」

  「姨娘一個丫頭出身,能有多少嫁妝?太太自己家境也不富裕,哪裡就拿得出這許多東西來,念祖說的,你自己也聽到了,哪一樣不是貴重的?」

  「興許是金包銀……」

  「哼!」林曉妍冷門笑一聲,「會嗎?你以為會嗎?她是娘的寶貝女兒,會捨得騙她?再說了,她嫁期未定,如今還是準備的時候,犯得著作假?那定是真的!」

  「是真的也與你無關,萬一是夫家給七姐姐的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未來的七姐夫對她的好。」林念堂也是急了,他知道林曉妍的性子,生怕她鬧出什麼事來。

  可林曉妍是攔得住的嗎,她丟了那麼大的臉,不怪自己設計謀算別人,反倒怪林曉霜先一步謀劃害得她顏面盡失,弄得現在只能嫁人家作填房,她的夫婿不過是個七品官,與蔡大虎這個叢五品相比,在她眼裡當然是差了太多,心頭早憋了一肚子火,於是袖子一甩,便衝了出去,尋著吳姨娘鬧了起來,直逼著吳姨娘也要給她備一份和林曉霜一模一樣的嫁妝。

  如今為了她的嫁妝,家底都要給掏空了,吳姨娘哪裡來的銀子給她添妝,受不住只得胡說道:「如今我也是自身難保,老爺還為上次的事怪著我呢,太太的嫁妝單子以前我在老太太身邊的時候見過,根本就沒這麼多,就算她這些年一文未花都存著,也不足這其中的五分之一,這事只有你自己去辦,不管她是哪裡得來的,怎麼說你也叫她一聲娘,你的嫁妝也當是由她置辦,你去,就這麼說……」她湊到林曉妍耳邊面授機宜,兩母女嘀咕了半天,「太太要面子,又要保你那姐姐的名聲,你只管鬧,她為了息事寧人,定能討得幾分,總比你一樣也得不到的好!」

  結果就是林曉妍上門了,鬧了,張氏沒想過世上會有這麼厚臉皮的女人,就算他們沒搬出來之前,自己的嫁妝都不是她們該動的,如今人都搬出來了,竟然還敢打這份嫁妝的主意。

  聽著林曉妍厚顏無恥地說做母親的總不能厚此薄彼,好歹也該給她三分顏面,否則就嚷嚷出去,讓人都知道林家的這位主母虐待庶女,她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上去撕了那張嘴。

  林曉妍尤自滔滔不絕地說道:「我道太太這麼急著搬出來是為了什麼,原來就是想把林家的銀子都用在了姐姐身上,怎麼說我也叫您一聲娘,你這樣做未免太過了些。」

  張氏忍著怒氣,深吸了一口氣道:「管家的一向是你姨娘,你們不是嫌我不會管,要奪了去麼,現在搬出來了,你要嫁妝,自去找你姨娘要去,別來打我的主意,那是我的嫁妝,我愛給誰給誰,你管不著!」

  林曉妍冷笑一聲:「太太可是哄我呢,您那點家底誰不知道啊,老太太那裡還抄錄得有當年你入府的嫁妝,可沒這麼豐厚,姐姐是有本事,可她又不是公主,宮裡的賞賜能有幾件?那些東西是哪裡來的,可不好說,莫不是在南臨時就攢下了的?太太可別說是姐姐自個兒掙下的,她一個小小女子,能做什麼營生得那麼一筆家當?倒讓人浮想聯翩呢!」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張氏氣急,站起身來。

  秋姨娘趕緊過來扶住她勸道:「太太您別氣,小心自個兒身子。」轉向林曉妍,又勸她道:「九小姐,有些話可不能亂說的,太太是你母親,怎麼能對長輩……」

  秋姨娘話未說完,卻被林曉妍一巴掌扇在了臉上:「主子說話,哪有你這個下人插嘴的道理!」

  秋姨娘跌倒在地,張氏這下再也忍不住,揮掌就向林曉妍扇去,口裡念著:「她沒資格,我總有了吧,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規矩,否則傳了出去,讓人知道咱們林家有這樣不知恥的女兒,沒得連累家人丟臉。」

  林曉妍挨了一掌,惡向膽邊生,尖叫道:「丟臉的是你親生女兒,你怎麼不說她不要臉,小小年紀就勾引了蔡大虎,還和孟家公子,還有那個什麼長信侯府的不清不楚……你們不讓我好過,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魚死網破,她也別想有好名聲,去她的國子監,明日傳開來,就讓她滾蛋吧!」

  張氏急了,顧不得自己的身子,扭上去就拽住林曉妍要將她拖回來,並喊人進來將她綁了,卻反手被林曉妍一推,跌倒在地,她又去拉林曉妍的腳,林曉妍一掙,就踹在了她的肚子上,頓時張氏一痛,腿下一陣濡濕,就暈了過去。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秋姨娘爬起來衝過來,已經是晚了,她抱著張氏掐起人中,連聲呼喊,林曉妍看到張氏的裙下流出血來,也給嚇住了。

  秋姨娘狠狠地道:「還不快去叫你爹,若是太太有個三長兩短,你就等著被殺頭吧!」

  張氏搬出來只帶了幾個貼心的下人,夏昭和蘭香被她打發了出去買線,內院除了秋姨娘與她再無別個,外院只有個看門的小廝,聽到張氏的呼喊跑了進來,卻見主母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還好這裡離藥善堂不遠,他趕緊跑了去請了大夫過來,大夫趕來將張氏救醒,林崇嚴那邊也找了穩婆過來,最終胎兒卻沒保住,落下地,已經看得出來是個成形的男嬰。

  張氏醒來後看著林崇嚴,第一句話就是問林曉妍在哪裡,她要親手殺了她。

  「出了什麼事?是妍兒過來通知我你摔倒了,若不是她,我們也不會這麼快趕來,你怎麼還怨她?」林崇嚴尚被蒙在鼓裡。

  張氏哈哈一笑,狀似瘋狂:「林崇嚴,你養的好女兒,狼心狗肺的東西,謀我的嫁妝不成,竟然下毒手,我要讓她為我兒償命!」

  她掙扎著下床,被林崇嚴攔住:「你別激動,孩子已經沒了,你且安心養病,一切有我做主」。張氏的話讓林崇嚴震驚,林曉妍已經給他認過錯了,上次的事被吳姨娘攬在了身上,他以為是女兒還小,都是那個糊塗姨娘教的,若不是兒子女兒求情,吳姨娘也一再保證再不犯錯,都被他送到尼姑庵去了,如今都快出嫁了,林曉妍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呢?他不敢相信,或者說,他不願相信!

  張氏看著他,半晌方道:「你不讓我去也可以,你給我綁了她見官去,這種想要弒母的女兒,留不得!」

  林崇嚴道:「你先養病,我會處理的,若她真有罪,我定不饒她,見官卻要不得,你總得為其他孩子著想,若是咱們有人牽連了官司,對孩子們的未來可是有影響的。」

  張氏想到兩個兒子,反應過來,說道:「好,不見官,饒她一命,讓她絞了頭髮做姑子去,她心腸這般歹毒,只怕日日念佛,佛祖也饒不了她!」

  「好好好,都依你。」林崇嚴順著她的意思答應下來,只想讓張氏好好休息,別再糾結這個問題。找了秋姨娘來問,秋姨娘也如實說了當時的情形,這次再不能饒恕,錯確實在林曉妍。

  林崇嚴痛心不已,回去一個個地找了來問話,林曉妍還想隱瞞,抵死不認帳,硬說是張氏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她沒有推人,更沒有踹人。

  念祖聞道是她推了張氏,跳出來就撲了上去,扯著林曉妍的袖子一陣亂踢亂打:「你這個壞人,你還我弟弟來……」他哭得稀里嘩啦,因為有父親在場,林曉妍這會兒不敢放肆,任由他打,一面按吳姨娘先前的授意,裝出一副可憐樣,眼淚婆娑地看著父親不言語。

  林念宗見狀,過來拉開了他,說道:「念祖,別這樣!」

  「哥,你幹嘛護著她,她害了娘和弟弟啊,她不是好人!」林念祖掛著鼻涕看著哥哥,眼睛瞪得多大。

  「曉妍,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林念宗看著妹妹,很是傷心。

  「哥,我沒做過,我真的沒有,是秋姨娘胡說八道,我是打了她,這點我承認,她報復我才這樣說的。」林曉妍還在辯解。

  「那麼娘呢?難道她也在說謊?」

  「娘……娘是受刺激了,糊塗了。」

  「你真的是……無可救藥了!」林念宗搖了搖頭,「原本我還當你是妹妹,先前的事,就當你年紀小不懂事,受人挑唆,現在看來,還真給霜兒說對了,是我心太軟,才會上了你的當!我把你當妹妹,可你從來沒把我們當成親人。」

  林念宗對林崇嚴說道:「爹,你得給娘一個交代。」說罷拉上弟弟走了,來到張氏的住處,卻被秋姨娘攔住。原來張氏發了話,誰也不見,只讓人趕緊找林曉霜回來。

  林念宗猜想曉霜是在宮裡,托孟言欣幫忙進宮遞個話,等孟言欣進了宮,才知道林曉霜好些日子沒去梅塞公主那裡,這下倒讓人著了慌,也不敢告訴張氏,請了假,和孟言軻一起,滿大街地瘋找林曉霜,因為這個緣故,林崇嚴也怕林念祖再出什麼差錯,就接了過去住在那邊。他倒是想全搬過來呢,可惜張氏不允許。

  「小姐,派個人去那邊說一聲吧,這些天可把少爺急壞了。」秋姨娘並沒有追問林曉霜去了哪裡,說完了,只向她提了這麼個建議。

  事情發生不過兩日,林曉霜很後悔,早知道她提前兩天回來就好了,那麼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惜這世上的事,不是人所能預料的,她抹了抹眼角,問秋姨娘道:「難道我娘不允,就沒人過來了?」

  「這倒不是,老爺今兒還來了兩趟,讓柳絮做了吃的送過來,說咱們這裡沒有廚子,在酒樓叫的飯菜不適合太太吃。大少爺也會每晚過來,偷偷看看太太,問問有沒有你的消息。」秋姨娘道。

  算他們還有點良心,林曉霜心想。拉著秋姨娘的手,她說道:「這幾天辛苦你了,姨娘,就不用告訴他們了,反正來了就知道了。」

  稍晚些時候,林崇嚴來了,見到林曉霜,先是問她這些日子去了哪裡,林曉霜謊稱是宮裡的貴人交待了事情,不能對外人說。聽說是這樣,林崇嚴也不好多問,卻又責怪起女兒來,說道:「若不是你執意讓你娘搬出來,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林曉霜靜靜地看著他,慢慢說道:「我是疏忽了,是我對不起娘,沒有照顧好她,可是若是娘在家裡,爹就能護得她周全嗎?我們與吳氏和林曉妍分開兩處,尚能給她們找上門來鬧到如此地步,若是沒分開,只怕屍骨無存了!」

  林崇嚴看到女兒清冷的目光,忽覺背脊有些發寒,但林曉霜說的是事實,他也無話可說。

  「事情過了,還是勸你娘搬回家吧。」末了林崇嚴來了這麼一句。

  若不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為了他們兄妹幾個,張氏早就咬牙和離了,林曉霜相信如今弟弟沒了,張氏又閉而不見林崇嚴,想來這次真的是寒透了心。

  「不知道爹怎麼處置吳氏和林曉妍?」她問道。張氏回不回去,林崇嚴值不值得他們母女原諒,這一點才是關鍵。

  意外來客

  「吳氏送到庵裡修行,至於你妹妹,徐姑爺兩月後就要上任,索性過幾天就將她送去徐家。」

  這就是林崇嚴對這兩位的懲罰?林曉霜氣得哈哈大笑,直笑出了眼淚。

  「推我娘、踹我娘的可是林曉妍,我娘說要送庵裡的也是她,您是不是搞反了?」林曉霜收住了笑,嘴角尚掛著一絲嘲意,「應該是林曉妍送到庵裡修行,將吳氏嫁出去才對。」

  賣妾與人,便也是與人為妾,豈不也是嫁了,她盯著林崇嚴,看他怎麼回答。

  林崇嚴老臉微紅,忍著羞怒道:「這如何使得,你妹妹還小,一切都是受了吳氏挑唆,她在家受人寵著,嫁了過去,有婆家管著,總會改一改,至於吳氏,我已吩咐了將她送去家廟吃齋念佛,為其行懺悔,看在念堂的面上,總不能真將她給賣了。」

  「何須看念堂的面?她是什麼人,念堂喚母親的,可是躺在屋子裡的這一位!」

  「無論如何,是她生了念堂……你不能不為你弟弟考慮……要以大局為重……你也是有錯的,我也不與你計較……悔過自新……」

  曉霜心頭越來越是失望,林崇嚴具體說了什麼,她已經懶得再聽,此舉不過是想找一個讓母親原諒父親的機會,奈何父親冥頑不靈,聽不進勸去,罷罷罷!她不相信沒了爹,她們母女會活不下去。

  「我看看娘去!」突兀地打斷了林崇嚴,她起身徑直去了張氏的房間,醒來就過來侍侯的夏昭面無表情地看了林崇嚴一眼,也跟著出去了,茶水也不曾遞上一盅。

  林崇嚴說得口乾舌燥,還得自己動手倒茶,他愕然地睜大眼,鬍鬚一抖,氣道:「毫無規矩!」可惜空蕩蕩的屋子裡,沒有人聽他言語。

  林曉霜站在床前,呆呆地看著張氏的睡顏,那蒼白乾裂的唇緊抿著,眉頭皺成一團,一眼看去,她不像三個孩子的母親,她還那麼年輕……算了算,張氏今年不過三十四歲,在林曉霜眼中,這個年齡還在算是年輕人,她的未來還很長,她應該獲得幸福。

  她輕輕握住張氏的手,號了號脈像,雖說不是很精通此道,但從脈搏跳動的頻率來看,張氏的脈像還算正常,之前也問過了秋姨娘,張氏落胎時看著凶險,所幸老天保佑,最終沒有造成大礙,只要好好調養,不會有事,但是可能要狠狠地花上一筆。

  只要母親平安,多花點錢算得了什麼,林曉霜隨即吩咐下去,讓夏昭和蘭香明日就去採購,雞魚肝臟、蛋類豆類、牛乳羊乳、棗子枸杞、蔬菜水果,她列了一大張單子。流產後的保養其實和坐月子差不多,要多多補充蛋白質和維生素以及各種微量元素,反正這傷了元氣,要補才補得回來。作為一個研究植物美容方面的專家,林曉霜當然也研究過這方面的課題,知道女人哪些日子需要補充些什麼,還制定過專門的小菜譜。她決定自己親手給張氏做三餐,還原一個健康美麗的娘親。

  張氏動了動眼皮,緩緩張開了眼,看著女兒,一串珠淚滑落。

  林曉霜傾身上前抱住了她,伸手抹著她的淚:「對不起,吵醒您了!娘,這時候可哭不得,會把眼睛哭壞的,你放心,女兒回來了,一切有我。」

  張氏抱著女兒瘦小的身子,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她相信女兒能夠為她頂起一片天,這一點,她早就意識到了。「那兩個呢?」她問林曉霜,語焉不明,但她知道女兒明白所指。

  「出嫁的照樣出嫁,另一個送家廟。」

  家廟!張氏冷笑,那還不是變相的維護,不僅好吃好喝地供著,一旦有機會,不照樣搬回屋子裡去,吳氏當真好手段,當年她與林崇嚴少年夫妻,恩愛自在,又有老太太從中插手,反倒讓林崇嚴對吳氏存了生疏,如今卻……

  「我要和離!霜兒,你不怪娘吧?怎生讓你和念祖隨了娘才好,你給想個法子。什麼功名前程,你也不必替他考慮了,做人首要的是有良心,我寧可兒子一世沒有功名,也好過做個無行之人。」

  「那哥哥呢?」林曉霜問道。

  「他……他已經大了,隨他選擇吧,若是你們都跟了我,當然最好,娘有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你們。」

  「娘,您手裡不是有嫁妝麼,若是過平常日子,憑那些就足夠咱們這輩子用度了。」

  「那些東西是你的,娘不會動用半分,娘算是明白了,女人得有自己的私房錢,不能將一生都繫在男人身上。我與你爹在一起十多年,以前日子雖苦,心不苦,如今日子好過起來,他卻變了,你要吸取娘的教訓,娘希望你能幸福一生。」

  林曉霜見張氏萎靡不振,極度灰心,安慰道:「娘,人都是會變的,因環境而異,壞的能變好,好的也能變壞,有些人能共患難,卻難以同富貴,當斷則斷吧,放棄了,未必未來沒有美好的明天。」

  張氏見她小小年紀,說得深沉,忍不住笑了:「看我有這麼好的女兒,說起事來一道是一道的,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若是你弟弟不能與我過,將來你出嫁,就接了娘去跟你一起生活,可好?」

  「就算弟弟跟著您,我一樣可以接您一起過啊!」林曉霜笑道,「放心吧,憑他如此行徑,若他還要那點名聲,要他的前程,娘的心願一定能達成的,反正他不缺兒子,不是還有念堂麼。」

  林曉霜成竹在胸,張氏卻是忐忑不安。她催著林曉霜找林崇嚴過來談和離的事,林曉霜卻讓她等幾天,先不提,張氏不知其意,想想女兒大概是累了,她年紀還小,卻被這麼多事壓在身上,又是宮裡的,又是學業,又是這些煩心的家事,難免疲怠,便依她所言,只等自己養好,出了小月子再去與林崇嚴理論。

  「娘,我去給你做點好吃的。」林曉霜見張氏並沒有就此消沉,心中大定。先前可她可被嚇得不輕,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生怕張氏出現感染,或者是情緒不穩受到刺激,如今見兩樣險情都排除,緊繃的神經也就鬆懈了下來。至於胎兒的逝去,對於見慣了現代世界隨意墮胎的她來說,反倒不算什麼大事,只能說小弟弟與他們無緣,但願他來世投胎,能夠落生,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林崇嚴見沒人理他,只得回去,彼時讓柳絮做了飯菜送過來,林曉霜卻已經侍候著張氏吃好了,她看了看柳絮提來的飯菜,糖水雞蛋想來是給張氏的,另外幾樣小菜,想來是給她的,她讓夏昭提了下去,由下人分著吃了。

  柳絮將那邊的情況向林曉霜做了個匯報,與林崇嚴所說的差不多,柳絮表示想要過來照顧太太,林曉霜沒有答應,讓她繼續在那邊侍候,她對柳絮說:「你只管好好做,答應你的,我自然會做到。」

  柳絮紅了紅臉,訥訥地回去了。晚間林念宗和孟言軻一起過來,見到林曉霜,喜出望外。問起她的行蹤,林曉霜含糊著應付過去了,如今她是可以自由進出宮禁的,那兩人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們男人好打聽的,便沒有多問。

  孟言軻見左右無事,也沒進屋就要告辭,林曉霜告訴林念宗母親醒了,讓他過去一趟,支走了林念宗,她和孟言軻說起事來,原來她知道他門路多,想到醫仙韓章手札上所記的幾個方子,有幾味藥難尋,便請托了他幫忙尋找。

  孟言軻見她容顏憔悴,只道她是為家中事煩的,分手時囑咐了幾句,讓她注意身體,不必憂心太多,如果有需要幫忙,不管是什麼事,只管找他。

  林曉霜看他為了找自己,跟著林念宗忙了幾天,感激道:「謝謝你,孟二哥。」

  「你我之間不用言謝,只要是你的事,便等同於我的事。」孟言軻眼中劃過一抹幽深。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林曉霜笑著搖了搖頭,「我無以為報。」

  孟言軻眉頭一皺,忽然帶著幾分痞氣道:「那鋪子的股份我多佔兩成如何?」

  林曉霜聞言心頭一鬆:「那可不成,感謝話反正我說了,你愛受不受,股份你可別想多佔一分。」

  孟言軻展顏一笑,摸了摸鼻子:「摳門兒的丫頭,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感謝可不能光掛在嘴上,怎麼得也該表示表示吧。」

  林曉霜知道他是想讓自己放鬆些,心中湧過一陣暖意,輕聲道:「孟二哥,你幫了我這麼多,一直想著要感謝你的,只是你們家太富有,什麼也不缺,反倒找不到什麼好禮物,等過些日子,我親手做一件物事,向你表達我的謝意。」

  孟言軻本想拒絕,聞聽她要親手做,卻又改了主意,笑道:「那好,我等著你的禮物。」

  林曉霜遞給他一盞氣死風燈,看著他上馬,在夜幕中漸行漸遠,才回轉進屋。

  此後林曉霜日子還像以前一樣,往外跑的時候多,在家的時間少,只是沒去國子監,宮裡也只去了幾趟,大多時候都在鋪子裡頭,還將夏昭和蘭香指揮得團團轉。張氏將家裡的鑰匙全交給了她,見她今兒拿這個,明兒拿那個,反正都是她自己的東西,也由著她折騰。

  直到差不多十天後,林曉霜突然笑嘻嘻地走進來,對張氏說道:「娘,今日就把事情挑明了吧。」

  張氏已經從床上起來了,在屋子裡不時走動。聞言激動地握住林曉霜的手:「都安排好了?你是怎麼辦到的?你爹會同意念祖跟著我們?」

  「嗯!」林曉霜狡黠地笑了笑,「若是他不同意倒好了,那麼,咱們這個家還有救,娘也可以考慮一下不用和離,如果他同意,那就真的沒必要再記掛,從此以後,他是他,您是您,咱們與林家再無干係!」

  「好!」張氏決然道。她不知道女兒用了什麼方法,但是她知道林曉霜一定能做到,林家大伯做了一輩子的官,也沒得見過天顏,她的女兒卻是在帝后面前談過話的,她怕什麼!

  林崇嚴只看到女兒風光了,怨她不該不顧自家妹妹,更偏疼了林曉妍幾分,他就不曾想想林曉霜的這份風光是如何得來的,不是因為她是林家嫡女,也不是因為他們,那都是她自己,付出了比常人多十倍,甚至是百倍的努力換來的。便是有幾分天才,也道不盡其中的辛酸,別家的兒女天擦黑就睡了,日晌三竿才起,她的霜兒卻是夜半三更還在燈下看書,黎明時分又爬起床來朗朗誦讀。

  自林曉妍鬧出事來,張氏頭一次叫林崇嚴上門,還讓他把孩子們和吳氏也叫上,他有些奇怪,又猜想莫非是張氏打算和解了?畢竟吳氏已經送進了家廟修行,林曉妍也被關在屋裡,一步也不准外出,林崇嚴想著自己再說兩句軟話,讓張氏搬回去得了,沒有當家主母,連府裡的下人都經常偷懶,家不像個家。

  張氏臉色平靜,看向小兒子時,臉上還浮起一絲微笑。林念祖見了她就撲到她跟前抱住了她,叫道:「娘,您身子好些了麼?爹和哥哥都說您要好好靜養,不許我來打擾您,這段日子我可想您了!」

  林曉霜招了招手:「念祖,過來!」

  林念祖看了張氏一眼,見張氏微笑道:「去吧!」便低著頭,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林曉霜身邊,還沒等林曉霜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姐姐,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娘和小弟弟,都怪我多嘴……你一直沒有叫我過來,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原來在這個孩子心中,是他做錯了。林曉霜眼圈紅了紅,伸手拉住他道:「傻瓜,怎麼會呢,姐姐不會生你的氣,不過也要記住這次教訓,以後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都要三思而後行,別張著嘴亂說。」

  她說的聲音不小,林念堂聽在耳中,只覺是在罵自己,如坐針氈。

  「我以後不會了,我要好好練武,好好讀書,等我快點長大了,再不讓任何人欺負你和娘!」林念祖說道。

  「那麼,念祖是願意跟著娘和姐姐了?」林曉霜問道。

  「嗯!」林念祖點頭。

  「就算從此後,你不再是林家的孩子,要離開爹,你只有娘沒有爹,那也願意嗎?」林曉霜慢慢說著,目光落在林崇嚴身上。

  林崇嚴一拍桌子:「逆女,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你別衝我女兒大喊大叫的,林崇嚴,今日我請你過來,是告訴你一聲,我要與你和離!」張氏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吳氏和林曉妍最是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