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家小農女

章雲穿越到民風淳樸的小山村,
開始了上山下塘的農趣生活,
並幫著清貧的農家人過上富足的日子,
成為名符其實的「帶旺女」

內容標籤: 種田文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章雲 │ 配角:章家人,屯田村村民 │ 其它:種田,致富,穿越
☆、第一章

  「友慶嫂子,雲兒怎麼樣,有沒有好些?」章家籬笆院外,一名穿著藍色粗布衣褲的婦人走來,見到周氏正在院裡喂雞,忙高聲喚了起來。
  
  周氏撒了幾把米糠拌著菜葉的雞飼料,見著院裡的六七隻小雞和兩隻母雞都圍上來啄食,這才擱下手裡破缺的粗陶碗,手在圍裙上抹了幾把,笑著迎了上去,「栓子娘來了,快進來坐,勞你掛心,雲兒這幾日好多了。」
  
  栓子娘走進籬笆院,將手裡挎的篾竹籃子遞了過來,笑道:「那就好,家裡也沒啥好東西,拿了幾隻雞蛋,還有我自個□的一些面,嫂子你這就給雲兒下碗雞蛋面吃,這病了一場,得好好補補才成。」
  
  「栓子娘,你咋還送東西來,這些日村裡都在忙著掰苞谷,掰完好種麥子,你們家也忙得團團轉,能跑來一趟都是對咱們好了,咋能再收你東西,這些你自個拿回去做給柱子、栓子吃吧。」周氏連忙推拒起來。
  
  栓子娘卻是個急性的,也不管周氏的推托,只將籃子往地上一擱,扭頭就走,邊走還邊嚷著:「嫂子你別推來推去了,我拿來了就不準備拿回去,這會家裡也確實忙,就不多待了,你讓雲兒好好養,別多想其他的,等得空我再來瞅她。」人快步繞過籬笆院向外走去,聲音逐漸遠了。
  
  周氏只能拎起擱地上的竹籃子,揚起喉嚨嚷了聲:「那多謝大妹子了。」聽著走去的栓子娘模糊應了聲,周氏才提著竹籃子進了廚房,掀開上面的蓋布,取出兩隻雞蛋和一把麵條,然後將其他的東西連籃子掛在簷下。
  
  彎腰在灶洞門裡撥了幾下,取了些茅草用火石點燃,等灶燒起來後,周氏就打雞蛋燒起雞蛋面來。
  
  等鍋裡熟了,周氏將雞蛋面裝進粗瓷碗裡,舀水涮了鍋,就端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進了西邊的屋子。
  
  「雲兒,栓子娘剛來過,拿了些雞蛋和麵條,說給你燒雞蛋面補身,快坐起來吃點吧。」周氏將碗擱在桌子上,坐到炕邊輕聲喚章雲。
  
  章雲迷迷糊糊醒來,張開眼愣怔看著周氏,有一瞬間的迷惘,慢慢才清醒過來,雙手撐著坐了起來,輕喚了聲:「娘。」
  
  這一聲喚得很輕,穿來這裡三天了,她還有些小小不適應,畢竟三天前章家所有的人她都沒見過,陌生得緊。
  
  周氏卻只以為女兒發了場高燒,這會還虛弱,沒什麼力氣罷了。走過去端過碗筷,夾起麵條吹涼,伸到嘴邊想餵她吃。
  
  「娘,我自個來吧。」章雲說著抬手接過碗筷,一小口一小口吃起來。
  
  「你小心燙。」周氏提醒了一聲,說著伸手摸了摸章雲的額頭、頸後,覺得熱度很正常,看來不會再燒回頭了。
  
  「身上都不熱了,燒應該是退乾淨了,雲兒你多吃點,身上才會有力氣,等過個一兩天,病就全好了。」周氏柔聲叮囑章雲。
  
  章雲沒答話,只點了點頭,燒了三天,今兒確實感覺沒那麼熱了,身上也輕鬆了不少,再聞到這面香,肚子到真有些餓,稀里呼嚕將麵條連雞蛋吃個精光,還喝了好些湯,感覺整個肚子都飽脹起來。
  
  「今兒胃口好多了,你要喜歡,栓子娘拿來的還剩了些,晚飯上我再燒一碗給你吃。」周氏看女兒將面都吃完了,別提多開心,胃口好了,這病自然好得快,笑著接過碗筷,扯圍裙給章雲擦了把嘴,又吩咐道:「吃飽了有力氣就在炕上坐一會,待會再躺下,不然積著食也難受。」
  
  章雲到覺得這會身子沒前兩天那麼軟綿無力了,老是躺床上也不好,想想乾脆就說道:「娘,我不想老躺著,想到院子裡坐坐,透口氣。」
  
  「你身子骨還弱著,去院子裡張到風怕不好。」周氏不是很放心,章雲笑了笑,道:「沒事,我可以找避風的地方坐著。」
  
  周氏拗不過她,想想今兒天氣到還晴,就點頭應了,扶著她下了炕,端來小板凳,讓她在屋外的簷下坐著。
  
  「娘,你還有很多活要忙,就不用陪著我了,待會爺爺、爹、大哥和興子就該回家了。」章雲有著這具身子的記憶,知道周氏平日都會跟著去下地,如今她生病才在家照看,饒是這樣,也還是有大把活要干,根本不得空。
  
  「噯,那你自個看著點,要是覺著風大,就回屋去。」周氏叮囑完後,就去忙其他活了。
  
  章雲在小板凳上坐著,往四周仔細打量起來,她穿來三天都躺在屋裡,只是憑借衣食、話語這些,大致猜出是穿到古代農村裡,外面到底是怎麼樣的,她還一回都沒見過。
  
  目光梭巡處,只見家裡有三間房一間堂屋,還有間廚房,全都是黃泥牆茅草頂,四周是樹枝籐條紮起的籬笆,扦在屋子外邊,圍出一處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裡大雞小雞跑跳著,竹編的雞籠靠牆放,牆角邊還靠著一摞摞的柴枝,屋簷上掛了少許幾串玉米,院子裡還撐著兩架子,全擱著大篩子,篩子上攤曬著菜乾。
  
  章雲粗粗一看,心裡有了些數,看來她確實穿到了農村,而且瞧著環境,再加上這些日的吃食,還有打著補丁的衣褲,可以看出來,家裡應該挺清貧的。
  
  「雲兒,冷不冷,要不要再添件單衣。」章雲正低頭想著,周氏拖著竹筐,端著小板凳坐到了章雲身邊。
  
  這會剛十月初,天氣其實算是不冷不熱,章雲雖病未痊癒,到也不覺得涼,「娘,不冷,今兒日頭還挺暖和的。」
  
  「老天到算幫忙,這幾日天氣都挺好,這樣地裡幹活也能快一些,等掰完苞谷,還得搶著播麥種,到是希望這天能晴久一點,好讓咱們順利播完種。」周氏從竹筐裡取出一捧捧的玉米,將玉米須和玉米衣都扯了,再將玉米扔回竹筐裡,說著話仰頭望了眼無雲的晴空,臉上帶起了笑容。
  
  章雲往竹筐了看了看,玉米棒子只堆了半籮筐,「娘,咱們家只掰了這些苞谷嗎?」
  
  她也是農村出生的,直到讀小學,爸爸工作的廠裡才給他分了間房,就這麼將她的戶口帶到城裡,那時候她才離開了農村,按小時候的記憶,農村裡玉米算得上是糧食,尤其是古代,只怕就更加當得上主糧了,瞧著這麼點玉米,只怕根本不夠家裡人吃。
  
  「地裡的苞谷還沒掰完呢,總還得再要兩三天時間。」周氏扭頭笑著道。章雲稍稍放心了一些,這麼看來短期內還不至於餓肚子,放心下來後,就伸手進竹筐,想幫著周氏清理玉米。
  
  「你身子還沒好呢,別忙著幹活,等身子好了再弄。」周氏見她要幫忙,忙阻止了,她還是很心疼女兒的。
  
  章雲正想說沒事,自己身子也沒那麼嬌弱,院外傳來了呵斥聲:「你個王八羔子,還敢到咱家院前來,給我滾。」
  
  隨著呵斥聲響起,周氏急忙站了起來,往院外趕去,章雲自然是不能出門的,只能豎著耳朵聽動靜。
  
  「爹,你可別氣傷身子,常滿你還來幹嘛,嫌村子裡的話不夠難聽,還是戲弄咱們雲兒不夠,要識相的話,還不快走。」周氏趕到院外,見公公章連根操起鋤頭就要打人,嚇得忙上去攔了,拔高了嗓音轟起人來。
  
  跟著一道回來的章友慶也是臉色沉了下來,兒子章程則將肩上挑的籮筐一甩,直接上去拽起常滿的衣襟,就往外推搡,嘴裡喊道:「虧咱們一道長大,你居然這麼戲弄我妹妹,今兒不打你,我不姓章。」喊著話就揮拳摜了他一拳,常滿被打得往後一個趔趄,嘴角馬上紅腫破皮,滲出一縷血絲來。
  
  「程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也說咱們一起玩到大,你說我像是那樣的人嘛。」常滿用手背往嘴角一抹,焦急解釋道。
  
  「滾,滾,滾,再不滾,看我不把你腿打瘸。」章連根已經氣得吹鬍子瞪眼,見常滿還不走,又想掄起鋤頭來。
  
  周氏自然是不能讓公公這麼做,要把人打出個好歹,他們家也賠不起,忙又伸手拉著章連根,嘴裡一個勁地轟趕道:「你是傻子不成,還敢待著不走,難不成真想成瘸子。」
  
  周氏這邊急著,小兒子章興也沒空閒下來,蹭一下竄上去,朝著常滿連踢幾腳,並撿起地上的小石塊,往他身上使勁砸。
  
  常滿見他們一家都怒氣沖沖,知道今兒是討不了好了,只能一邊跑走,一邊扭頭跳著往院裡張,只可惜啥也沒瞧見,卻被章興追著一路砸,搞得頗有些狼狽。
  
  等章興追累了,才樂呵地返身往家裡跑,一路衝進院門,就喊道:「姐,我砸了常滿好多石頭,這下為你出氣了。」喊著話就跑到了章雲面前。
  
  章程將兩籮筐的玉米挑到堂屋前放下,收了扁擔,將籮筐挨著牆放好,這才跑到章雲面前,摸了摸章興的頭,誇了起來,「做得好,你記住,誰也別想欺負咱們雲兒去。」
☆、第二章

  章友慶將獨輪車上的幾籮筐玉米都搬進堂屋,章連根抽出腰帶上插著的煙鍋子,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章程說的話傳進章連根耳裡,老頭子黝黑的臉龐上露出了笑容,擠得眼角的褶子都皺到了一處,將手裡的煙桿子用力一敲,嚷道:「程子這話說得好,大慶,你來瞧瞧,娃兒可比你要能耐。」
  
  周氏正幫著收拾農具,聽了嚷聲就笑道:「爹,你自個的兒子還不曉得脾氣,孩他爹是只長手沒長嘴,幹起活來,比那田里的老牛還賣力,要讓他說話,只怕三棍子也打不出個悶屁來。」
  
  章友慶搬完玉米,聽媳婦這麼說,也不見生氣,只咧嘴笑了笑,就蹲到那半框玉米旁去,動手扯起玉米衣,到真如周氏說得一樣,半刻都不願閒下來。
  
  七歲的章興畢竟還小,聽著娘那逗樂的話,想笑又怕大人罵,只得捂著嘴偷偷樂,卻被章程輕打了下屁股,低聲道:「笑啥,還不快去舀水洗洗,看你這滿身泥,待會怎麼吃飯。」
  
  這麼一說,章興突然想到啥,雙眼一亮就笑道:「對啊,差點忘了,晌午咱們上青屯嶺摘的蓬櫐呢,大哥你給放哪了,快給我。」
  
  話剛說完,章程臉色就變了,急忙看向章雲,手上一扯,就把章興給扯到一旁去,背對著章雲咬起耳朵來,「你這傻小子,怎麼能在雲兒面前提青屯嶺,這不是戳她心窩子嘛。」
  
  「呀!」章興這才反應過來,偷眼往章雲瞧去,見她並沒有難過的神情,才扭回頭來,自己打了下後腦勺,「我下回一定記住。」
  
  一直靜坐的章雲,這會見大哥和小弟在那說悄悄話,不讓她聽到,多少猜到是為了啥,再看看家裡人從剛進院後,就裝作沒事人一樣,誰也不提常滿一句,嘴角不由勾起了笑,一家上下都這麼護著她,心裡感覺挺溫馨的。
  
  「你們倆小子還杵著幹嘛,還不快去大茂叔家,昨兒不是和大茂叔說好了,要去幫著他們家搭豬欄。」周氏見兄弟倆湊著頭在那說話,就喚了起來,這正緊事可不能忘了。
  
  「噯,娘,我這就去。」章程應了聲,就想往院外跑去,途中突然想到啥,停了步子又扭回頭,差點和跟在屁股後頭的章興撞在一起。
  
  「哥,咋回頭了?」
  
  章程也不回話,蹬蹬蹬跑進堂屋,從裝玉米的籮筐裡扒拉出一把蓬櫐枝,拿著就跑到章雲跟前,往她手裡一塞,笑道:「雲兒,這個你喜歡吃,我剛嘗過有些酸,你少吃點,不要酸到牙。」
  
  嫩綠的枝葉中綴滿鮮紅的果實,章雲雖叫不出名字,小時候到也吃過類似的野果,這會想起那酸甜的味兒,腮幫子一下酸,口水往外直冒。
  
  「嗯,哥,我曉得了。」章雲仰臉看向章程,面上滿是笑容。章程喚了聲章興就回身往外走,再不耽擱下去。
  
  見章程扭頭去了,章雲忙喚住章興,「興子,吶,這些給你路上吃。」將自己手上的野果分了一半遞給章興,他笑著接過去後,就追著章程去了。
  
  「他娘,我也得去了,剩下的苞谷,我待會回來再弄。」這麼一會功夫,埋頭幹活的章友慶,已經把半籮筐玉米都扯乾淨了,將籮筐一擱,拍拍身上粘的玉米須,就準備去大慶家了。
  
  「他爹,先別忙,大慶家有程子去,也不怎麼缺人手了,你乾脆先把後頭菜地裡的架子給弄一弄,待會再去不遲,昨晚起風把架子刮得東倒西歪的,我一忙也沒得空去弄這個。」周氏收拾好農具進了廚房,這會聽到章友慶要出門,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把他給喚住。
  
  坐著扯野果吃的章雲,一聽周氏提起菜地,就站了起來,「爹,我跟你去看看,成不?」她這會最想瞭解的,就是家裡的吃食情況,挨餓的滋味可不好受。
  
  已經往菜地走去的章友慶,聽到閨女的話,扭頭向她看來,瞅瞅她這會精神不錯,就笑著對她招招手,章雲忙邁著小步向他走去。
  
  還沒轉身進廚房的周氏卻眉頭一皺,有些不放心,叮囑道:「他爹,後頭沒屋子擋著,風大,你可仔細點,別讓雲兒冷著。」
  
  「噯。」章友慶應了聲,牽起女兒的手,繞過廚房往後頭去了。章雲的手被粗糙的大掌握著,感覺到有些刺刺的,爹掌心的老繭很硬,跟小時候在鄉下牽過爺爺的手一樣,這是常年辛勤勞作帶來的粗糲,雖然不舒服,卻讓人踏實。
  
  這熟悉的感覺讓章雲安心,就這麼一路被牽著到了菜地旁。
  
  章雲看了看,感覺菜地並不大,瞧著應該還不到半畝的光景,大致辨認了一下,菜地種的菜也比較單一,有半邊種著蘿蔔,另外半邊多幾樣,一塊種著茼蒿,一塊架起竹架子,架子上爬滿枝葉,往下墜著半熟的茄子,還有少許地冒出矮矮的小綠葉,瞧著像菠菜,菜地的四周有深深的溝子,溝子邊全種上了紅色的尖辣椒,紅紅的圍了菜地一圈,滿地的綠葉到襯得辣椒格外鮮艷。
  
  章雲瞅著菜時,章友慶已經蹲到茄子架旁去了,並招招手,道:「雲兒,到爹這邊來,爹給你擋擋風。」
  
  「噯。」章雲乖巧地走到章友慶身邊,他已經將菜地邊放的小板凳拿到身邊,拍拍板凳,讓章雲坐下。
  
  章雲坐著看章友慶重新扶起歪倒的茄子架,從菜地邊推的一些稻草中抽幾根出來,將有些扭彎的竹子用稻草捆好,一點點將架子在地裡插緊實。
  
  「爹,咱家還有空地,咋不再整些出來種菜?」章雲剛就看到菜地隔著籬笆之間,還有不少空地,要是都整出來,不是能多種好些菜,要是賣得出的話,就能得些錢,就算不好賣,也能改善伙食不是。
  
  章友慶抬臉看向章雲,笑瞇瞇說道:「雲兒是不是有啥想吃的菜,要有的話,等其他菜拔了,爹就給你多種些。」
  
  章雲搖了搖頭,道:「我只是覺得地空著怪可惜的。」
  
  「咱家田里地頭怪忙的,平日就你一個人在家收拾,菜地多了你也顧不過來。」章友慶往後瞅了瞅空地,回頭說道。
  
  「爹,不礙事的,一塊是種,兩塊也是種,為啥不多種點,爹你乾脆這幾天抽空把地翻了,渥上肥,等過幾天我病好後,就能下菜種了。」章雲到是頗有信心,她從來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爸媽寵大的嬌嬌女,再說又不是讓她下田下地,就家裡的活,向來幹慣的,自覺沒啥問題。
  
  章友慶瞅著閨女看了一會,從來沒見閨女這麼爽利過,瞧著很有信心的樣子,不由得心裡一樂,當即就點頭應了,「那行,爹就依你,今兒得幫大茂叔搭豬欄,等明天苞谷地裡回來,咱就把邊上的地給翻了。」
  
  章雲見爹答應得這麼爽快,心裡也很是開心,面上的笑容更甚了,等到章友慶將茄子架弄紮實了,順道拔了些茼蒿,就回頭往院裡去了。
  
  等到了院子裡,章雲伸手接過茼蒿,說道:「爹,你快去大慶叔家吧,這些我拿給娘。」
  
  章友慶將茼蒿遞給了章雲,就出了籬笆院,章雲抱著綠油油的茼蒿進了廚房,「娘,爹拔了些茼蒿,說晚上燒了吃。」
  
  「咋你自個回來的,你爹呢?」周氏正低著頭往灶門裡塞木柴,見章雲抱著茼蒿進來,不免又心疼了,嘴裡說出的話就帶了些不悅。
  
  「我讓爹快些去大慶叔家,忙完也能早些回來不是。」章雲也聽出周氏有些不喜,忙說些巧話,幫爹脫難。
  
  周氏早站起來接過茼蒿去,等她話說完,嘴裡就念叨道:「你爹也真是的,要急也不急在這一刻,你身子才剛好一些,他也不多顧著點,這些爺們就是粗心。」
  
  章雲聽著周氏念叨,也不開口說啥,只是抿嘴笑笑,周氏念叨完丈夫,將茼蒿往水缸板上一擱,就轉身叮囑她來,「你快些回屋去,這都出來半天了,要是受了寒,晚上再熱起來,那咋好,快,快,回屋躺著去,晚飯好了娘會幫你盛屋裡去的。」
  
  被周氏一頓攆,章雲就出了廚房,院子裡章連根正在拿木耙子將玉米衣收攏起來,用稻草一摞摞地捆紮好,這些曬乾後,切碎了都是可以拿來餵豬的,雖說自個家裡還沒錢養豬,曬乾了送給村子裡有養豬的人家,那也是好的。
  
  章雲跑上去想幫忙,卻還是被叮囑了一番,無非又是要小心身子,讓她養著那些話,章雲只能乖乖回屋去,想著躺床上琢磨要種哪些菜也不錯,最好能打聽一下,吃不完的菜能不能拿去賣,還有哪些菜會比較好賣,這些可都是關係生計的事,得趕緊辦才行。
  
  等到廚房的香氣飄進屋裡時,章雲從炕上爬了下來,自個跑去堂屋吃晚飯了,免了周氏端進屋來,她實在這幾天躺炕上躺累了,想出來多活動活動。
  
  章雲剛跑進堂屋,周氏就捧著菜碗進來了,見到她到也沒責怪,只是道:「剛大慶叔家的三娃子跑來過,說大慶叔留了你爹和大哥他們吃飯,咱們就不用等他們了,爹,坐下來吃吧。」
  
  周氏喚了坐在院裡抽旱煙的章連根,不一會,家裡頭剩的三個人就圍在桌旁吃起來了。
  
  還沒等吃完晚飯,院外響起了喚聲,「友慶家的在嗎?」
  
  周氏忙擱下碗筷走出了堂屋,見著走進籬笆院的人,忙笑道:「呦,栓子奶奶,你咋有空過來,快,快,進屋坐。」
  
  栓子奶奶蔣氏大步向周氏走了過來,周氏忙將她往堂屋讓,嘴裡笑著道:「栓子奶奶,來來,坐,我去給你裝碗玉米糊糊,你再吃點。」
  
  「友慶家的,甭客氣,我家裡吃過來的,這會飽著呢。」蔣氏慢吞吞說著話,老人家看著到是很和藹,七十幾歲人了,瞧著到腰板硬朗,挺精神的。
  
  這麼說,周氏也就不再客氣,速速地喝完玉米糊,就擱下碗筷,同蔣氏說起話來。
  
  蔣氏這會卻悄悄看了眼章雲,就拉著周氏往院裡的小板凳上去坐了,周氏是個心思明白的人,瞧蔣氏這番舉動,到是留心起來,不過面上沒顯出來,還是耐心地同蔣氏在院裡說話。
  
  說了半天不痛不癢的閒話,蔣氏開始繞到正題上來,「友慶家的,你和友慶到是會養孩子的,你瞧你們家的程子、興子、雲兒,個個都出挑,在村裡這些孩子裡,算是拔尖的,尤其是雲兒,多水靈啊。」
  
  有人誇自個的孩子,周氏自然是歡喜的,嘴上到是客氣說道:「哪有,你們家柱子才好呢,瞧他那個頭,才十六歲就這麼壯實,往後只怕還要再長,村子裡沒人比得過他去。」
  
  「這愣小子,光會吃,哪裡及得上閨女好,你家雲兒就頂能幹的,往後求親的人肯定踏破門檻,雲兒今年有十三了吧。」蔣氏有意無意將話繞到章雲身上,周氏更加覺出她此番來定是有用意。




☆、第三章

  「對,今年十三,等過三個月,年後就十四了。」周氏雖然心裡嘀咕,面上到是照舊掛著笑,也沒直接問,就當尋常聊天一樣。
  
  蔣氏也繞了半天,想著是時候提正事了,「時間也快,一錯眼娃兒都長這麼大了,這個年歲也是時候說親了,你家雲兒之前可有來相看的人家?」
  
  周氏心想自個還真猜中了,蔣氏今兒就是沖雲兒來的,面上多少有些僵,聲音也沉了幾分,「咱家的事,栓子爹娘還能不清楚,雲兒那頭娃娃親都已經好些年了,你老不會不曉得吧。」
  
  「曉得,曉得,我只想著那時候娃兒小,你們兩家是說的玩笑,並不作數,都怪我老婆子糊塗,既然這樣,就當我今兒啥也沒說。」蔣氏見周氏直接提了娃娃親這事,她哪還能再開口說親,還不如乾脆啥也別提。
  
  周氏這會面色稍緩了緩,露出笑說道:「栓子奶奶你也別這麼說,你老人家在村裡誰不敬重,再說咱們兩家向來處得跟一家人似的,還有啥不能說的。」
  
  蔣氏連連點頭,他們屯田村裡,活到這個歲數的也就她獨一份,再加上栓子爹娘同章家向來親厚,這樣才會被人求上門,定要求她過來說這門親,實在是受人所托,不得不開這個口,因此略略遲疑了一會,就道:「友慶家的既然這麼說,那我就豁出老臉開這口了,我這趟來,也是受人所托,來求你們家雲兒來的。」
  
  這些日子,村裡關於雲兒的閒話那麼多,這種風頭上,哪會有靠譜的人家來求,周氏的確不怎麼樂意,不過也不好駁了老人家的面子,只能笑笑道:「你老這趟是替誰家來求啊?」
  
  「咳咳,咳咳。」蔣氏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道:「這趟來,是為常鐵木家的大兒子常滿來求雲兒的。」
  
  周氏還沒聽完這話,臉就刷一下變了顏色,還未等她反駁,剛吃完玉米糊擱下碗筷,這會坐門檻上編篾竹筐子的章連根騰地站了起來,張嘴就嚷道:「要不是那小子,村裡能傳出這麼些閒話來,咱們雲兒也不能得這場重病,把人折騰成這樣,還敢來求親,我這就找常鐵木去,咱們跟他家沒完,娃他娘,去喚大慶他們來幫忙。」
  
  自家公爹是個暴烈脾氣,周氏心裡清楚得很,雖自個也窩著把火,卻不能不攔著點,「爹,你要這麼做的話,求親的事還不得傳出去,到時候那些個嘴碎的指不定咋說,最後吃虧的不還是咱們雲兒。」周氏上去拉著章連根,忙忙把其中的厲害道出來。
  
  章連根脾氣急躁,腦子卻不糊塗,周氏這麼一說,他就生生忍住了,呼哧呼哧喘著氣,扭頭瞧了眼門檻後頭坐著的章雲,這種尷尬場面,章雲也不好留著,見所有人都往她看來,忙跑出堂回屋去了。
  
  周氏也擔心閨女,可眼下她只能先顧一頭,忙安撫道:「爹,由他們怎麼折騰,咱們不理,閒言碎語才能早些歇停下來,要是跟他們鬧,反而越鬧越渾,說嘴的人也會更多,咱們雲兒實在經不起。」
  
  周氏按捺下心裡的火氣,慢慢同章連根分析利弊,見他沒再嚷著要打上門去,就攙扶了他坐下,繼續道:「好了,爹你消消火,今兒總歸不是媒婆登門,不算正式提親,也就是探個口風,只要家裡人不說,栓子他們一家不說,也沒外人曉得,咱們就當沒這回事,別去理會不就揭過去了,栓子奶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對,對,對,不是正式提親,你們要不樂意,就當沒這回事,友慶家的,友慶他爹,你們放心,我老婆子絕不會胡亂往外說的,咱們家的人嘴巴也緊得很,今兒的事就到這為止,誰也不會再提起。」蔣氏連聲附和,心裡頭也是不安得很,這算個什麼事,要不是常鐵木是自個老頭子的遠房侄子,兩家沾著那麼點親,常滿又求又跪的,她也絕不會走這一遭,惹得這麼一身騷。
  
  「爹你看,栓子奶奶也這麼說,你放心好了。」周氏又勸了幾句,就笑著道:「沒事,沒事的,咱們別再提了,還是說點別的吧。」
  
  蔣氏哪裡還待得下去,扯了幾句閒話後,就尋了借口離開了,周氏送了栓子奶奶出院後,才有空閒進章雲屋裡。
  
  一進來就瞅到閨女躺在炕上發愣,以為她心裡又難過了,忙快步走到炕邊坐下,柔聲安慰起來,「雲兒,沒事,栓子奶奶說了,這事到此為止,栓子他們家人向來實誠,絕不會往外傳的,你就安心養病,可別再胡思亂想,心思太重的話,身子怎麼會好。」
  
  章雲撐著手坐了起來,聽周氏安慰完後,就知道娘是想岔了,剛她發愣只是在想種菜的事,並不是什麼難過傷心,她可不是原來的章雲,為了點閒言碎語能悶出病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個上面,「娘,我沒事,其實你們也別太怨常滿,這事只能說是陰差陽錯,不能完全怪他。」
  
  見章雲神色正常,周氏總算安心下來,可說的話她就不愛聽了,「咋不怨他,要不是他糊弄你上青屯嶺,你怎麼會被陣雨淋得受了寒,要不是這樣,也不能得這場病。」
  
  瞧著周氏一臉不忿,章雲就不再勸說下去,怎麼說這件事也間接害了人家女兒魂歸西去,他們要怨也是應當的,不過,按她自個回憶起來,卻覺得這事只能算是意外,說起來這些村裡的娃兒,打小都是一處玩到大的,這種騙來騙去,戲弄人的玩笑也是常有的,事先哪裡知道會突然變天,下起大陣雨來,這只能歎老天弄人。
  
  章雲自個想著沒吭聲,周氏卻是想起來就氣,小聲罵了起來,「最氣人的是,那小子居然沒頭沒腦衝上山把你背了回來,平日看著也挺機靈,怎麼那會犯了渾,要是來家裡叫你哥去的話,又怎麼會被村裡人瞧見,生出這麼些閒話來。」  
  
  章雲心裡歎口氣,這就是古代封建思想的弊端,要是擱在現代,只不過是個男孩子背了衣服濕透的女孩子,根本不會牽扯到清白這種事上,原來的章雲也就不會因此悶出病來,弄得一命嗚呼。
  
  「又提這些幹啥,你咋這麼嘴皮癢,還嫌閨女不夠難受。」周氏嘴裡剛罵完,門外就響起砰砰砰的敲擊聲,屋裡兩人全看了過去,見到門外頭站著章連根,也不進來,只是用煙桿子敲著木門,沖周氏兩眼一瞪,惱火起來。
  
  周氏這才覺出自己多嘴了,忙站起身來,道:「娘要去收拾了,雲兒你別多想了,快躺下歇息。」伸手輕輕扶著章雲躺下,掖好被子後,周氏就出去了。
  
  門外的章連根罵了那麼一句,就沒再開口,見著周氏往堂上收拾碗筷去了,才鬱鬱地將煙桿子湊嘴裡抽了一口,吐出幾圈煙後,定定瞅了眼炕上,悶聲開口道:「娃,你別亂想,當年你才七個月就落地時,瘦得就跟小雞子一樣,你奶奶和你娘都怕你養不大,還特意去鎮上的安寶寺祈過福,那會寺裡的和尚給你算過命,說你命裡帶旺,往後定是個好命的,這話爺爺一直記著,你也別忘了,這坎過去了,往後會好的。」
  
  躺在炕上的章雲默默聽著這話,側轉頭看向門外,外邊天已經黑下來,沒有油燈照著,有些模糊看不清,夜色只能勾勒出略微佝僂的身影,悶聲的話語卻是清晰的,雖然說的事有些迷信,那份心思卻是真誠的,讓她有些眼酸。
  
  「嗯,爺爺說得對,咱們一家往後都會好的。」章雲眨眨酸澀的眼,說道。
  
  章連根再沒說其他的,背著手走了,這一夜,章雲卻是輾轉難眠,聽著爹和大哥他們回來的聲音,也聽著大哥在堂上罵常滿的聲音,等到家裡人都歇了,那不時傳來的蟲鳴聲,也讓月夜沒那寂靜,直到半夜她才疲倦睡著。
  
  等到第二日章雲醒來時,都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幸虧她有養病的由頭,否則農村裡哪有這麼晚起床的人。
  
  章雲醒來後,就爬了起來,拿著臉盆架上的木盆及布巾去了廚房,剛到院子裡,就見到周氏坐在堂屋前,正收拾著玉米棒子。
  
  「雲兒,起來了,餓了吧,灶頭鍋裡還悶著高粱粥,醬瓜絲放在水缸板上,你洗好後自個裝了快吃點。」周氏連聲吩咐道。
  
  「噯。」章雲怪不好意思地應了聲,就往廚房去了,在水缸裡舀水洗了之後,又用碗裝了水漱口,光漱口不刷牙,她還真不習慣,看來哪天要去找找,看村裡有沒有楊柳樹,要有的話,就掰些楊柳枝來,據說古代都是用這個代替牙刷的。
  
  洗完後,章雲掀開鍋子裝了濃稠的高粱粥,端小板凳在水缸旁坐下,捧著碗就著微酸的脆口醬瓜吃了起來,吃完就出去在周氏身邊坐下,幫著她一起扯玉米衣。
  
  薄日頭底下坐著,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章雲坐了好一會,感覺舒服就不想起來,一直幫著慢慢做活,周氏見她精神好了許多,也就沒催著她進屋去,等到幾籮筐玉米都清理乾淨時,周氏就起身,開始忙其他的,只留下章雲坐著曬日頭。
  
  到了日頭偏西時,章家一家老少從玉米地裡回來了,章程最先推著獨木車進院子,見著章雲就喊道:「雲兒,我聽爹說你想多整一些菜地出來,咱們都商量過了,待會我和爹一道動手,這地很快翻好。」
  
  章友慶挑著擔子也進來了,章興聽到大哥的喊聲,吱溜就鑽進院來,往章雲跟前跑去,最後才是章連根,一進院子,第一件事還是抽出煙桿子,塞上煙葉抽起旱煙來。
  
  「真的,那我也要去看。」章雲聽說這就要翻地了,高興地站了起來,想跟著爹和大哥後面,去看他們翻地。
  
  章友慶和章程也沒反對,只是將一籮筐一籮筐的玉米搬進堂屋去,等搬完就扛著鋤頭、釘耙往後頭去了,章雲二話不說跟上,章興自然不會錯過熱鬧,也屁顛顛跟來了。
  
  還沒等他們繞過廚房,籬笆院外就衝進來一人,嘴裡大嚷著:「友慶大伯,程子哥,你們快去瞧瞧,鐵鎖和常滿為雲兒的事打起來了。」
  




☆、第四章

  「啥?柱子,在哪?」章程最先反應過來,一箭步就衝到常柱跟前。
  
  常柱的臉上全佈滿汗水,一邊用衣袖擦著,一邊著急道:「在鐵木大伯家地頭那邊,我爹讓我來喊你們,快去看看。」
  
  章程忙將肩上扛的鋤頭一扔,上去拽著常柱的胳膊,拉著他就往籬笆院外跑去,邊跑嘴裡還不忘嚷道:「爹,我先過去瞅瞅。」
  
  常柱一路帶著章程快跑,繞過村北的圓塘,遠遠就瞧見有三五個身影圍在玉米地旁,還能聽到勸架的聲音。
  
  「滿子、鐵鎖,你們聽四叔一回,別再鬧下去了,是不是要把鄉親們都引來瞧熱鬧,你們才甘心。」常四良瞧著兩男娃扭在一處,打也不是,拉也拉不開,只能吆喝起來。
  
  章程這時已經跑到他們跟前,還來不及喘過氣來,就聽見鄭鐵鎖喊道:「四叔,你別管了,今兒我非揍他不可。」聲音裡帶著憤怒,手上又是幾下悶拳往常滿肚子上掄去,要不是常滿使勁抱住他腰,他還不止這幾拳。
  
  「鐵鎖,你瘋了不成,咱們往日也算要好,今兒你咋就像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常滿被他弄得火燒火燎,要不是往日交好,早放手和他痛快打一場了。
  
  「就是要揍你,誰讓你去提親的,想搶我媳婦,不打你我打誰。」鐵鎖掄起手臂又是朝常滿的後背慣了幾拳,下手重得很。
  
  一旁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腰喘氣的章程,這下算是聽出苗頭來了,還真為了自家的雲兒,這下他可不能不管了,正待上去,後頭卻是撲上來條身影,「大哥,咋樣出了啥事?」
  
  扭頭一瞧,章興不知啥時跟了來,見著章興,他忙往身後張了張,到沒見到自個爹的身影,「興子,爹咋沒來?」
  
  「爹要來的,被娘扭住了,說咱們家的人摻和太多,村裡人就更有話說了,還道有大哥趕來就夠了,讓爹在家待著。」章興邊喘氣兒,邊把娘的話給交代了。
  
  兄弟倆正說話,那頭常滿也動了真火,大喝道:「誰要搶你媳婦了,雲兒根本沒定你家過,你居然一嘴一個媳婦地叫,要不要臉,你再這麼叫,我就跟你沒完。」
  
  「就叫,就叫,咋不是我媳婦,雲兒打小和我定了娃娃親,村裡老輩誰不曉得。」鐵鎖一聽可不得了,急得跟什麼似的,反個頭抱住常滿的腰,一頭就往他胸口撞,扯著喉嚨喊道。
  
  這麼一頭撞,讓常滿猝不及防,腳下打了趔趄,兩人就這麼一歪,全倒進了還未掰完的玉米地裡去,那青泱泱足有一人多高的玉米桿子,就這麼被他們壓倒了一大片,兩人還就不起來了,滾在玉米地裡扭打開來。
  
  「小時候隨口說的娃娃親怎麼能作數,你們家根本沒下過定,就這麼到處嚷著媳婦,占雲兒的便宜,你往後再敢這麼叫,我聽一次打一次,打得你不敢叫為止。」常滿剛還忍著,這會聽鐵鎖這麼說,哪還忍得住,幾下子就把鐵鎖摁壓在身子底下,掄拳猛揍起來。
  
  鐵鎖被悶在底下,嘴裡咿咿嗚嗚地叫著,聽不清嚷些啥,到也不甘心被壓著,身子一直掙扎,猛地一腳踢翻常滿,立馬翻個身反壓過去,拳頭雨點一樣往下落,「占雲兒便宜的根本是你,別以為整出點閒言碎語來,你就能趁機求了她去,有我在,你休想。」
  
  兩人這下全動了真格,手底下誰也沒再留一手,都下死勁打起來,一邊的章程卻也滿肚子火,他不管兩人怎麼打,可嘴裡頭句句不離雲兒,那就不行,幸虧這會下地的人都回去了,要不然得引多少人過來瞧熱鬧,回去再你傳我我傳你,這事還不得傳遍,兩男娃為爭雲兒大打出手,這成啥樣子,村裡那些閒話還沒散去,就又得添新的話題了。
  
  「柱子,快搭把手,咱們把這倆愣子給扯開,再打下去准出事。」章程喚上常柱,兩人一道衝進玉米地,一人一個抱住腰,使足勁想將扭打起來的兩人給扯開,柱子爹常四良一看,忙也上來幫手,圍著的另外幾名村民都下了玉米地,大伙合力將他們分了開來。
  
  被章程攔腰抱住的鐵鎖,還不罷休,手腳還一個勁地劃拉,想要衝上去打常滿,被柱子扯開的常滿也沒好到哪去,雙眼通紅,只差噴出火來。
  
  「鬧夠沒,你們連四叔的話也不聽了,再要打的話,四叔也不客氣了,把你們兩個全踢進那圓塘去,看你們還打不打。」常四良見兩人還一副不罷休的樣,也是動了肝火,劈頭呵斥了起來。
  
  常四良畢竟是常滿的遠房堂叔,見他雙眼怒瞪,便不敢再放肆,全身的勁兒慢慢鬆懈下來,輕輕扯開常柱抱著的手,用手臂抹了抹嘴角的血漬,低下頭去。
  
  這麼一歇下來,又被常四良當頭呵斥,鐵鎖也慢慢洩了氣,繃緊的身子軟了下來,同樣用手背抹了流下的鼻血,兩人就此偃旗息鼓。
  
  章程見兩人算是罷了手,他就鬆開了鐵鎖,不過心裡頭還慪著火,壓低聲斥道:「你們兩個混蛋,往後要見天打我都不管,可要是再嘴裡不乾不淨,扯著咱們雲兒亂嚷,就算半夜歇了,我都會爬下炕打到你們家去,聽到沒。」
  
  鐵鎖和常滿兩人都看向章程,一下子全傻了眼,到這會他們才醒悟過來,自個只顧著打架瀉火,卻是忘了雲兒的名聲,鬧了這麼一通,明兒村裡要是傳開了,指不定怎麼說這事,這下糟了。
  
  「程子,我……」
  
  「程哥……」
  
  常滿、鐵鎖全急了,同時張口想解釋,卻是被章程給呵斷了,「都給我住嘴,還說啥說,都鬧成這番田地了,說啥都沒用,看見你們倆就來氣,還不散了,想等人都圍過來看不成。」
  
  這麼一來,在場的幾個人就都散了,常滿原還想同章程說點啥,後來想想又作罷了,就這麼被常柱扯著胳膊給拉走了,章程帶著章興也出了玉米地,往家裡方向去了,鐵鎖愣愣待了一會,見人都散了,才怏怏不樂地回家了。
  
  章程、章興回到家時,院子裡沒見到章雲的身影,坐在門檻上的章連根,一直都在望著院門,這會見章程他們回來,忙站起身,嚷道:「程子,那王八羔子又惹出啥事來了?」
  
  「爺爺,沒啥大事,雲兒呢?」章程知道爺爺脾氣躁,當然不敢同他直講,再加上惦記著雲兒,就把話給岔開了。
  
  章連根揮了揮煙桿子,往後頭一指,道:「算那王八羔子識相,要敢再鬧出啥事,我定打上他家去,雲兒在後頭,看你爹翻地呢。」
  
  見爺爺瞪著眼的樣,章程更加不敢同他講啥,拉著章興就往菜地去了,經過廚房,周氏兩手濕噠噠滴著水就跑了出來,「程子,到底啥事,快同娘講講。」
  
  章程往爺爺那邊瞟了眼,怕他會聽到,就壓低聲道:「娘,待會再說,我先去後頭幫爹翻地。」
  
  周氏見章程看向章連根,就知道他想避開爺爺說話,雖擔心卻也沒再追問下去,只點了點頭就扭身回廚房了。
  
  走到菜地旁,就見到章雲坐在小板凳上,一邊看翻地,一邊同爹說話,「爹,咱們家咋不種些薑蔥蒜呢?」
  
  章友慶彎著腰鋤地,聽閨女這麼問,就笑道:「野蔥、野蒜滿山頭都是,種那些不是浪費菜地,去年苞谷地裡不是收了很多姜,窖裡還堆了一堆,咋還不夠?」
  
  章雲暗自一驚,自己隨口這麼一問,到是錯漏百出,看來往後說話還得再謹慎些才行,心裡這麼想,嘴裡忙道:「夠的,我只是想著今年種了,明年還能再收點,反正平日燒菜都要用到。」
  
  章友慶也沒在意,仍舊揮著鋤頭翻地,章程拿起釘耙,就走了上去,幫著爹一道翻地,章興則蹲下來撿起地裡翻出來的一些小石頭。
  
  「程子,這邊就快翻好了,不用你幫,你去四良叔家一趟,問他討些豬糞來,再加上草木灰,就夠渥肥了。」章友慶停下手,扭頭吩咐章程。
  
  「噯,爹。」章程當即將釘耙往籬笆上一靠,就跑出了菜地,繞到前邊去了。
  
  章友慶很快將地都翻好土,擱下鋤頭,又拿起鏟子就去了菜地對面的茅房,那後邊有專門搭個棚,下面堆著每日從灶膛裡鏟出來的草木灰,積攢下來就是為了肥地的。
  
  章友慶一鏟一鏟地往地裡撒草木灰,不一會就把翻好的地都撒滿了,這時候章程也回來了,手裡頭拎著滿滿一桶豬糞。
  
  「咋拿了這麼多,過幾天就要點麥子了,你四良叔家自個也要肥地,怎麼好拿他那麼多豬糞。」章友慶見那滿滿一桶豬糞,到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章程拎著木桶就往地裡均勻地倒起來,嘴裡回道:「爹,四良叔說他家漚糞池裡已經漚足了肥地的糞,他們家又不開菜地,這些豬糞多出來也沒用,給咱們正好。」
  
  這麼一聽,章友慶也就作罷,再沒說啥,跟著章程一道將豬糞都撒均勻了,這地渥好肥,等幾天就能播下菜種了。
  
  一旁的章雲聽了父子倆的話,心裡不由動了心思,開口道:「爹,村裡也好多人家養豬,咱們家乾脆緊緊褲腰帶,去抓兩頭小豬娃回來養吧。」
  
  章友慶、章程都停了手,看向章雲,章友慶開口道:「舊年你外婆也說過,咱們要是想逮小豬娃,她可以借幾個錢給咱們,可我和你娘想著,豬娃逮來的話,就得天天去打豬草,怕你吃不消,況且豬娃大來的話,光豬草也不夠它吃的。」
  
  「是啊,整個村裡的人都在打豬草,其實也都不夠的,得湊些其他的給豬吃才行,咱家糧食也不多,給豬吃肯定是不能的。」章程也湊上了幾句,家裡也一直想養豬,可要想豬長膘的話,就得吃得飽吃得好才行。




☆、第五章

  關於抓小豬娃的話題很快就歇了,不過章雲卻放在了心裡,想著等身子好了,總得想點辦法,否則光靠地裡的收成,始終只能混個飽肚。
  
  等新開的菜地渥好肥,周氏的喚聲也響了起來,「他爹,晚飯好了,都歇了吧,等吃完再干。」
  
  「噯,娘,就來。」章程高聲應了,之後父子倆收攏農具,扛著出了菜地,帶著章雲、章興回了院子。
  
  章友慶擺擺手讓他們都去洗手,自個則清理起農具,把裝豬糞的木桶、鋤頭、釘耙、鏟子什麼的都清理乾淨後,才洗手去堂屋坐下吃飯。
  
  剛坐下,就見周氏拿筷子抽了下章興的手背,道:「你少夾點,剩些給你姐吃,這是做給她補身子的。」
  
  章興一聽,正伸向野韭炒雞蛋的筷子就縮了回去,「娘,我吃不了多少,你們也吃吧。」章雲忙夾了兩筷子雞蛋,就把放在她面前裝炒雞蛋的碗推到桌子中心去,轉頭夾桌上的另外兩碗菜,一碗茼蒿,一碗醃菜。
  
  已經被娘抽過,章興自然再不敢多夾,周氏又說了幾句讓章雲多吃點,之後就再沒說啥,一家人三兩下就把糙米飯扒拉下肚了,等周氏收拾完碗筷,進到自己的東屋,就見到章友慶坐在門旁,低著頭編竹筐。
  
  「黑乎乎的,咋不點油燈?」周氏走進去,就拿了火石點起桌上的油燈。
  
  「外面天還沒黑透,這麼坐著還能瞧得清楚,就不費燈油了。」章友慶低低回了幾句,手上繼續編筐子。
  
  「進來吧,黑燈瞎火的哪看得清,正好我也要補興子的褲子。」周氏念叨著,就拿出針線笸籮,取了要縫補丁的褲子,湊到了油燈旁,章友慶也把板凳挪了過來,有油燈照著,總歸亮一些。
  
  夫婦倆都低頭幹活時,章程走了進來,「爹,娘。」喊了聲後,就在炕邊坐了下來。
  
  「程子,啥事?」周氏停了手,抬頭看向兒子。
  
  「還不是鐵鎖、常滿打架的事。」章程原原本本將兩人打架的經過告訴了爹娘,章友慶這會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周氏卻是越聽越惱火,等聽完手就用力拍了桌子,罵道:「雲兒已經被帶累成這樣,這倆渾小子又鬧這一出,還嫌流言不夠多是嘛。」
  
  平日木訥的章友慶,這會是頻頻跺腳,也是被氣到了,只是嘴皮子沒周氏溜,一時也不知道罵啥好。
  
  章程見爹娘這樣,知道他們是心疼閨女,他心裡也窩火,可眼下不是罵兩句就能沒事的,得想想法子才成,「爹,娘,是不是該想個法子,讓雲兒避避風頭,免得她東想西想,剛好些的身子又給氣垮。」
  
  周氏雖氣,聽了兒子這話,腦子到也轉了起來,突然想到好點子,忙開口道:「他爹,前幾日我娘不是托根嬸帶了話來,說今年地裡的棉花收成好,等收完棉花,過些日挑鎮上去賣,要還有剩下,就給咱們彈兩床新棉被,你還記得不?」
  
  章友慶點了點頭沒吭聲,到是有些不解地看向周氏,不曉得她為何突然提到這事,周氏卻是笑笑道:「我今兒瞧雲兒已好了大半,剛巧我娘那邊正忙,要不乾脆讓雲兒過去幾天,就算地裡幫不上,家裡總能幫把手,就當散散心也好。」
  
  這法子章友慶、章程也覺得好,全都附和,夫妻倆就這麼定了下來,翌日等到章雲起身後,周氏就同她講了。
  
  「娘,要是我去了外婆那,家裡剛開的菜地咋辦?況且地裡如今正忙,我留著打點家裡,娘也好跟著下地去呀。」章雲不是很想去外婆那邊,畢竟那邊更加陌生,而且她也惦記菜地的事,還想找找法子,弄豬食幫家裡餵上豬。
  
  「傻妞,又不是不回來,也就待個幾日,等棉花都賣了,讓大舅送你回來就是了,家裡你不用操心,那新開的菜地也耽擱不了,早上你爹下地前,還說地裡回來時,把咱家的菜種子拿些出去,到別人家換些其他菜種過來,你要有啥菜想吃的,同娘說,我讓你爹去換就是了。」周氏笑著說了一通,章雲聽了,確實沒啥不放心的,就點了頭,應承下來。
  
  周氏見章雲應承了,忙將手裡正收拾的玉米棒子一扔,從板凳上站起身來,道:「那你自個收拾要帶的東西,我這就去地裡喊你大哥回來,讓他送你去。」
  
  周氏急急忙忙出門去了,章雲回屋,四顧瞧了瞧,屋裡除了炕、桌、凳,還有就是臉盆架子,妝匣、銅鏡、脂粉這些女兒家的東西一概沒有,連梳頭的篦子都是斷齒的,扎辮子的紅頭繩也褪得看不出顏色,實在沒啥好收拾的,於是爬上炕,將堆在炕頭的一套舊衣褲以及篦子、頭繩用布包了。
  
  包好後拎著包袱出屋,重新坐回板凳上扯玉米衣,沒過一會章程就趕回來了,上來幫她拎了包袱,帶頭往外走,章雲就停下手,起身跟著出去。
  
  這還是章雲穿來後第一次踏出自家的籬笆院,雖說留著記憶,腦中有村子的影像,可親眼見著還是第一回。
  
  出了籬笆院就能見到叢山峻嶺、滿目青翠,那是環繞著整個村子的青屯嶺,他們家就背靠著青屯嶺,跟著章程走了沒一會,清澈的青嶺河如玉帶般蜿蜒而來,河邊水草豐沛,還能見到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打豬草,眺目遠望,是種滿莊稼的田地,田地裡阡陌縱橫、黃綠交加,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親眼見到這樣的景致,甚至感覺呼吸的空氣,都帶著泥土青草香,跟後世被工業污染的環境,簡直天差地別,讓章雲整個身心都極為舒暢。
  
  章雲被清新的鄉村景致迷住了,直到出了村口,她還在回味,只覺屯田村真是一處背山面水之地,要擱在現代,那可是千金難求的,不止這樣,那山裡、河裡可都有很多天然資源,要是好好挖掘利用的話,總能帶給貧窮的山村一點生機的。
  
  章雲一路尋思,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大哥聊著,走了大約個把時辰,就到了外婆家的下槐村。
  
  外婆家的院子在村西,章程帶著章雲熟門熟路往村西走,繞過一處條子塘,再走上一段路,就到了外婆家的籬笆院外。
  
  章程徑直就帶著章雲進了院,見到院子裡的人,就開口喚道:「蘭兒,就你一個人在家啊。」
  
  正坐在小板凳上切乾菜的周蘭,聽到喚聲抬頭看來,一見章程和章雲,臉上就綻出了笑,放下菜刀站了起來,「呀,表哥、雲兒,你們咋過來了,我爹娘和奶奶他們去地裡了。」
  
  「哦,那雲兒你待在這,我去地裡同外婆講一聲,待會我就不回頭了。」章程扭頭吩咐了章雲,就對周蘭道:「我娘讓雲兒過來幫幾日,我是送她過來的,家裡這會忙,我就不待了。」
  
  「表哥,別急著去,昨兒我娘炒了花生,你等等,我去抓一些包了,你帶回去給興子當零嘴吃。」周蘭說著話就跑去廚房,從筲箕裡抓了好幾把炒花生,用大張荷葉包了,抽幾根稻草捆好,拎著出來遞給了章程。
  
  章程也不客氣,拎著就去了,周蘭拉著章雲的手,將跑過來一直繞著轉的黑狗踢開,笑著道:「雲兒,快過來坐。」
  
  將章雲拉到板凳上坐下後,就接過她肩上的包袱,跑進屋裡放下,重新到她身邊坐下,手裡繼續拿菜刀切菜乾,嘴裡也沒閒著,「雲兒,你好久沒來了,這幾天家裡忙,等空了咱們一道去梅子姐那,她前幾天剛生了娃娃,我都沒去看過。」
  
  「噯,表姐。」章雲乖乖坐著,扭頭看向周蘭,她是大舅家的大閨女,比自個要大兩歲,長得可比她要高一個頭,人挺壯實,面圓圓的瞧著就喜興。
  
  兩人就這麼坐著說了一會話,章雲想著到人家家裡,總不能不幹點活,於是就自告奮勇幫著喂雞、餵豬,大舅家的豬欄裡,養著兩頭大豬,另外還有三頭小豬娃特意圈在旁邊的小豬欄裡,這是怕大豬搶了小豬娃的食,弄得小豬娃長不大。
  
  章雲因心裡想著自家養豬的事,就在豬欄裡磨蹭了好一會,想仔細分辨豬食,可瞧瞧那一大桶混雜如湯水般的豬食,也實在看不出是什麼煮成的,搗鼓了半天還是放棄了。
  
  等章雲拎著空桶從豬欄出來時,院子外邊傳來喚聲,「雲兒,快讓外婆瞧瞧,你娘真是的,咋生病了也不讓人帶個話過來,我也好早些過去瞧瞧不是。」外婆李氏風風火火跑進院裡,見著章雲,忙接過她手裡的木桶,道:「身子才剛好,咋還就做這些。」
  
  「外婆,我沒事,身子已經好了,不然娘也不會讓我過來不是。」章雲聽著李氏疼愛她的話語,原先的一點點陌生也全散了。
  
  「生場大病可不是鬧著玩的,就算好了,身子也總歸是虛的,可不能太勞累,外婆同你大舅、二舅、三舅他們,還有你幾個舅母和表哥,人手足得很,用不著你幫啥忙,只管在這玩幾天,身子養好再回去。」李氏拉著章雲坐下,細細看她的氣色,嘴裡念叨起來。
  
  一旁的周蘭忙也湊上來道:「雲兒,你咋不早說,身子不好就不用幫忙了,有我還有二叔家的杏兒,荷兒,咱們幾個收拾做飯就成了。」
  
  見她們倆都這麼關心自個,章雲也不好拂了她們的意,就乖順地點頭應承下來,李氏臉上這才堆起了笑,拉著章雲又是一頓問東問西,她一一答了,過了沒多會,周蘭就起來去廚房燒晚飯了,李氏接手周蘭的活,繼續切菜乾。
  
  一晌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傍晚時分,幾個舅舅、舅母和表哥全都挑著滿擔子的棉花回來了。




☆、第六章

  「老二、老三,雲兒過來了,咱們家多弄幾個好菜,你們也別燒了,都到我這來吃。」大舅挑著整擔棉花進了院子來,大聲吆喝著,幾個舅舅已經分家,二舅、三舅在後頭都有獨院。
  
  二舅、三舅都笑著應了,紛紛挑著棉花繞去後邊,等擱下棉花擔子,自會過來吃飯。
  
  大舅、大舅母、成喜、成貴兩個表哥全都挑著擔子進院來,「雲兒,今兒想吃啥,同你舅母講,讓她燒給你吃。」大舅周民將棉花擔子擱在牆角,擦著滿頭汗就喚了起來。
  
  章雲笑著起身,知道農村人都實誠,不來虛頭巴腦的客套,也就沒空客氣,直接說道:「舅母的菜糰子做得特好吃,我想起來就流口水。」
  
  「這有啥難的,我這就去和面,還有現成的醃菜,一會就做好了。」大舅母陳氏扯下綁頭的布巾子,啪啪拍著身上粘滿的棉絮,嘴裡笑說著就往廚房去了。
  
  「成喜、成貴,你倆幫忙將院子收拾收拾,你二叔、三叔那邊院子裡棉花都曬滿了,這批摘來的都得曬咱們院子裡。」周成嘴裡吩咐著,手裡也沒空下來,將院子裡能挪走的東西全一樣樣搬走,騰出來準備都曬上棉花。
  
  李氏見兒子、孫子都忙著,自個待著也礙事,就牽起章雲道:「走,咱們去廚房。」
  
  進了廚房,就見到周蘭已經被陳氏換下手來,蹲在灶門前燒火,陳氏是個幹活爽利的,才這會功夫,已經揉上面了,章雲見了忙想過去幫手,卻被李氏給拉住了,笑道:「讓你舅母來,你到一邊坐著去。」
  
  周蘭這時端了小板凳到身邊,拉著章雲過去坐下,手裡塞著木柴,嘴裡道:「雲兒,你愛吃菜糰子,下回來讓我娘再做,我剛在院子裡切雪裡蕻,這幾天裡就得醃上了,等雪裡蕻醃好了,做菜糰子才是最好吃的呢。」
  
  李氏、陳氏聽了呵呵笑了起來,李氏道:「如今用醃豆乾也好吃的,這菜糰子又不是啥好東西,啥時候想吃再做就是了。」這邊說著,就扭頭問陳氏,「你小米面有沒有多放些?」
  
  「娘,放心,大半都是小米面,雲兒喜歡吃小米面,我曉得的。」陳氏用力揉著面,笑著道。
  
  李氏聽了點點頭,道:「那你做著,我去菜地拔些菜,待會去貨棧割點肉條子回來。」
  
  章雲一聽忙站起來,「外婆,我同你一道去菜地。」李氏到也沒反對,拉著章雲就去了廚房後頭的菜地。
  
  這邊菜地到是比自家的大很多,不過想想大舅家裡人多,外婆、外公又同他們一道住,自然菜地小不了,不過瞧瞧地裡種的,到和自家差不了多少,也是蘿蔔最多,茼蒿、菠菜、辣椒都有,只比自家多了豌豆莢,芫荽,還有一小叢雪裡蕻留著,沒全曬了做醃菜。
  
  章雲雖沒發現什麼新鮮蔬菜,不過看到芫荽心裡到是一陣開心,她很喜歡吃這個的,尤其周蘭剛說過有花生,芫荽涼拌花生,那是越吃越香。
  
  「外婆,咱們拔些芫荽吧,我聽表姐說有花生,芫荽拌上花生,可好吃了。」章雲一想到這菜式,忙走到種著的芫荽旁,指著說道。
  
  李氏在那邊拔茼蒿,聽章雲這麼說,不由扭頭道:「這是啥吃法,我咋從來沒聽說過。」
  
  原來這邊沒有如此吃法,章雲當然不能說是後世吃法,只是笑著道:「是我胡亂配出來的,卻是極好吃的,我今兒就拌些出來大家嘗嘗。」說著章雲就動手拔芫荽了。
  
  李氏到也不疑有他,等兩人出了菜地,李氏就出門去買肉了,而章雲則同周蘭一道洗菜地裡拔來的菜,等到陳氏燒好菜糰子,李氏也拎著肉回來了,還順道切了一小塊豆腐來。
  
  「雲兒,不是說做芫荽拌花生,咋還不做呢?」李氏將肉和豆腐遞給了陳氏,見章雲在一旁低頭剝花生,到沒見她動手做那道新鮮菜。
  
  「我剛想做的,舅母說讓我告訴她,她來做,不用我動手,我就只好幫著剝花生了。」章雲剛已經將做法告訴了陳氏,陳氏邊炒鍋裡的菜,邊笑道:「剛雲兒說給我聽了,極容易的,就將花生米炒炒,芫荽焯水攤涼切碎,再一同拌上醋和一些香油,搗鼓勻就能上桌了。」
  
  「哦,到也不難。」李氏聽這法兒簡單,到也能圖個新鮮,就由著她們弄了,章雲邊將花生剝殼,邊聽她們說話,心裡頭想著,這花生要能炸了就更加地道,可農村裡哪能捨得這麼多油,就那香油也是外婆家條件尚好,才能倒一些拌上,這香油可不是家家都能有的。
  
  等到章雲剝完一大碗花生,陳氏已經利落地燒好了所有菜,醃菜糰子、茼蒿滾豆腐、雪裡蕻炒蠶豆、豌豆酸菜湯、辣椒炒醃豆角,外帶一大碗紅燒肉,看著一道道菜捧出廚房,廚房裡飄散著濃郁的菜香,章雲只覺滿嘴冒酸。這些菜在農家,已經算是極好的了,要在自個家,恐怕只有過年才吃得上。
  
  「雲兒,快去堂上坐下吧,這裡我來就好了。」陳氏接過章雲手裡的花生米,忙讓她快出廚房,並也轟了周蘭一道出去,兩人就手牽著手,到院子的水井邊打了水,洗完手後就進了堂屋。
  
  章雲、周蘭剛進去,後頭就來了一大幫子,二舅家、三舅家的都過來了,周民忙也歇了手裡的活,帶著成喜、成貴進堂,招呼二舅、三舅他們都坐下。
  
  這麼多人,堂屋裡自然是坐不下的,二舅母、三舅母自覺去了廚房,每回一大家子聚一起吃飯,媳婦們都是在廚房吃,大舅母早已經每樣菜都留了一些,就是留著媳婦們一道用的。
  
  章雲一瞧,自個留著也不大好,正想拉著周蘭同去廚房,李氏卻從院子裡進來了,還跟著二舅家的周杏、周荷兩個閨女,幫著一道抬了一張矮桌,放在了大桌一旁。
  
  「雲兒、蘭兒、杏兒、荷兒,你們同我一道坐這桌,那邊讓他們爺們坐,他們得喝幾口,咱們不用喝酒的坐一道正好,蘭兒,去把你娘和二嬸、三嬸都叫過來,咱們別分三個地方了。」矮桌放下後,李氏又喚了幾個孫女過去,一道去取了幾張長板凳,放桌邊大伙好坐。
  
  就這麼周家堂屋裡分了兩桌出來,饒是這樣,兩邊桌子還都擠得滿滿的,一屋子笑呵呵的熱鬧得緊。
  
  「娘,要不要等爹回來再吃?」二舅周山向著門外張了張,瞧著天色也漸漸暗了,想著爹也該回來了。
  
  周山這麼一說,三舅周平也湊了上來,道:「爹咋這時辰還不回來,他可是晨起就去了,按說這個時辰早該回來了。」
  
  章雲這會才想起來,一整天下來,都沒瞧見過外公周來水,地裡這麼忙的日子,他這是去哪了?
  
  「許是啥事耽擱了,咱們就別等了,先吃起來吧,要是他回來沒菜,再讓老大媳婦打個雞蛋炒了,給他下酒。」李氏想著這一大家子忙了整天,再不吃得餓壞了,還是邊吃邊等吧。
  
  正說著,陳氏捧了拌好的芫荽花生進來,聽了李氏的話,就道:「娘,剛我嘗了這道拌花生,香得很,正適合下酒,要不我先留點出來,到時候爹回來就有下酒菜了。」
  
  「噯,那你去留點出來。」見李氏應了,陳氏就轉身回去廚房,從兩個碗裡分別撥了一些出來擱在碗櫃裡,之後重新將兩碗菜再端上堂來。
  
  剛聽陳氏這麼一提,周家幾個兄弟都對這道菜感興趣了,等陳氏一放下,桌上的人全伸筷子夾了起來,入嘴這麼一嚼,到真是鬆脆鮮香,周民不由讚道:「這道菜香,咋以前從來沒吃到過?」
  
  「這是雲兒讓做的,沒想到這般香,你們可托了外甥女的福,往後又多了一道下酒菜。」陳氏和二舅母張氏、三舅母馬氏一道裝了兩陶罐糙米飯過來,並取了一疊粗瓷碗及筷子,到桌邊分了碗,並給桌上的人盛飯,聽到自個男人的話,就笑著打趣起來。
  
  周平就著拌花生啐了口酒,一聽這話,就對著章雲道:「雲兒,你這是哪學的,往常去你家,可沒見你娘做過,娘,我姐在家的時候,也沒做過這道菜吧。」
  
  「三舅,這是我胡亂配的,也當不得啥好菜。」章雲見三舅問起,就還是拿剛剛的借口回了,反正也不會有人追究根源。
  
  周山聽著話,又是夾了幾筷芫荽花生,吃得有滋有味,不由也開口道:「雖當不得好菜,卻顯出雲兒心思巧,比咱們家兩個閨女能幹多了,你杏兒表姐、荷兒表妹的廚活可全拿不出手,往後還得多學幾手才成,到時候才好找婆家不是。」
  
  「去,才剛喝就醉了,拿閨女開涮啊,哪有你這樣婆家婆家的掛在嘴邊的,也不怕閨女害臊。」二舅母張氏忙嗔怪了起來,再一瞧,周杏的頭都快低到碗裡去了,露出來的耳後、頸項全染了紅,周荷到底還小些,還沒那麼害羞,只是一個勁朝自個爹皺鼻,表示不滿,這麼一來,到是惹得全堂哄笑起來。
  
  堂屋裡的人正樂呵著,院外匆匆進來個人,幾步就到了堂屋外,跨過門檻進來,就一屁股坐到了桌邊的空位上。
  
  「爹,你咋才回來,來,喝口酒解解乏。」一屋子人都瞧了過去,才發現周來水雙眉緊皺著,一臉的陰霾。周平忙取了桌邊的空碗,幫他倒滿了酒。
  
  「老頭子,咋了?」李氏見周來水神情不對,就擱下碗筷,取了板凳坐到他身邊,急聲問道。
  
  周來水拍了下腿面,氣道:「今兒去鎮上打聽過了,今年帶籽的七百錢一擔,不帶籽的二兩一擔,帶籽的被壓得這麼低,這讓咱們棉農怎麼活。」




☆、第七章

  周來水這話讓全屋的人都愣怔住了,往年可從來沒有這種價錢的,一般帶籽的棉花一兩一擔總有的,不帶籽的到是提了價,比往年高了二百錢,可有多少棉農能交上不帶籽的,那得費多少功夫才行。
  
  「朝廷當官的也忒黑了,往年可沒這種價錢收的,這不是要活活壓死咱們老百姓。」周民這會也沒心思再喝酒,擱下酒碗就罵了起來。
  
  陳氏被這話給嚇了一跳,忙忙站起身來,去將堂屋的門給關上,急道:「你嫌命長啊,小心被人聽了,把你給告上官去。」
  
  「呸,有本事就告去,那姓童的狗官,這幾年干的缺德事誰不曉得,拚命扒咱們老百姓的皮,油水全刮進他自個的小金庫裡去了,要不是這樣,咱們昌徠縣一帶的日子能這麼苦。」周民聲音不降反升,肚子裡的火氣直往外噴。
  
  陳氏是婦道人家,知道壓不住自個男人的脾氣,只能轉求周來水和李氏,「爹,娘,你瞧瞧他這個牛脾氣,讓他小聲著點,他到反而扯著喉嚨喊,生怕人家聽不清似的。」
  
  「老大,你少說兩句,咱們老百姓再罵也沒用,哪朝哪代不這麼過來的,還是想想眼下該咋辦吧。」都道禍從口出,李氏忙責備了幾句,硬是壓下周民的脾氣來。
  
  這事兒一出,好好的熱鬧勁全敗了個精光,周山、周平兩兄弟也擱下了酒碗,再沒那喝酒的心思,一家人圍著滿桌的酒菜,卻沒人動筷,全埋著頭想辦法。
  
  章雲這桌也好不到哪去,女人們同樣小聲討論著法子,就聽一邊的張氏道:「光咱們家這些人手,沒日沒夜摘棉籽的話,沒個兩三月也摘不完,不帶籽的咱們肯定是交不上了,要真沒法子,帶籽的價錢再低也得交,這麼多棉花總不能全放家裡堆吧。」
  
  圍坐著的幾個媳婦、姑娘全附和著點頭,旁邊的馬氏想想插嘴道:「要不咱們出工錢,僱人手來摘,村裡年紀大的婆婆,為了幾個大錢,還是肯來做的。」
  
  「這會子,村裡哪家不是忙得團團轉,這茬棉花摘完了,還得趕緊著點麥,哪有多少人家能抽出人手來,再說這麼些棉花得花多少大錢,扣掉僱人這些錢,咱們就算交上不帶籽的,比帶籽的又能好多少,指不定還更虧。」陳氏是連連搖頭,覺著馬氏畢竟年輕,經歷的事少,這裡頭的賬還算不清。
  
  經陳氏這麼一提點,馬氏也覺得這法子不行,這麼一來大傢伙都悶住了,再瞧那邊桌子,父子爺孫幾個也是一籌莫展。
  
  堂屋裡一時是愁雲慘霧,只有章雲的心裡想的和他們不一樣,她心想這摘棉籽幹嘛要全手工,古代不是已經有專門去棉籽的器具,她分明記得以前參觀農業博物館的時候,見過那古舊的器具樣式,可瞧瞧家裡這些個人,卻沒有一個提起,難不成她穿越的這個朝代沒有?
  
  這麼一來,章雲就猶豫不決了,生怕自個會太出格,弄出什麼大發明混淆時空,心裡的矛盾終抵不過親人的重要,章雲還是小聲開了口,「外公,舅舅,難道就沒有去棉籽的器具嗎?」
  
  章雲的聲音很輕,不過在寂靜的堂屋裡,還是顯得格外清晰,周來水和周家幾兄弟全看了過來,周來水歎口氣道:「往年聽村裡的秀才提起過,說京城邊上的村子裡,好像有這樣的器具,他也只是聽說,並沒見過,那種金貴的東西,咱們這種窮地方哪裡會有。」
  
  「是啊,咱們這裡太偏,窮鄉下也沒幾個出去見過大世面,一輩輩都守在這裡,有啥好東西也帶不進來,哪還能不窮。」年歲最輕的周平,不由得有些感慨,只覺得祖祖輩輩都沒人往外闖,光守著這方天地,確實難有發展,不過他也只是空有想法,自己連字都認不全,哪還有啥大出息。
  
  章雲聽完他們的話,心裡一喜,只要不是她第一個發明,那就沒問題了,於是乎笑著道:「外公、舅舅,你們別發愁,去棉籽的器具我見過,你們可以按我說的做做看。」
  
  這話可不得了了,堂屋裡所有人全瞪大眼看著章雲,半晌回不過神來,還是周平最快反應過來,急著追問道:「雲兒你見過?你們那村子種棉花的也有好幾戶,我咋從來沒見有人用過?」
  
  章雲早已想好說法,就不疾不徐道:「也不是咱們村子裡有人用,是前幾年有個外鄉人路過,在咱們村裡的破祠堂住過兩天,我是在外玩的時候,剛好進那祠堂,到是和那人說過幾句話,那人身邊就帶著去棉籽的器具,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應該錯不了吧。」
  
  把這一套說法講了出來,章雲心裡還真有些緊張,不知道家裡人會不會起疑,不由得摒住呼吸,睜著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們。
  
  周家人到也不是說疑心章雲什麼,只是她畢竟年紀小,又說只見過一回,多少讓他們心裡不踏實,有些半信半疑,一時到沒人開口表態,沉默了半晌,還是周民先開了口,「爹,不論好壞,咱們試試也無妨,最壞不過是沒用,也沒啥大損失不是。」
  
  「是呀,他爹,要不咱們就試試吧。」李氏也在旁打起了邊鼓,周來水見媳婦、兒子都贊成試試,就啪一聲拍了桌,道:「好,那就試試,老大,你明兒就上山拖棵樹回來,雲兒,你同外公說咋弄,我自個動手做。」
  
  周來水就這麼拍了板,當天吃完飯後,幾個姑娘家全圍在章雲身邊,好奇地問東問西,舅母和外婆高興地咧起了嘴,動手收拾她的住處,讓她同周蘭一張炕,並取了新棉被給她用,一同將她安置地妥妥當當為止。
  
  翌日章雲剛起身,周民就已經從山裡砍了樹,拖回院子裡來,之後就同周山、周平帶著自家媳婦一道下地收棉花去了,昨兒晚上聽周蘭提過,自家地裡的棉花,總還得要過兩三日,才能全摘完。
  
  「雲兒,灶頭上已經燒好了玉米糊,昨兒剩的菜糰子也已經翻熱了,你快去洗洗吃點。」李氏從廚房做好早飯出來,趕忙將院裡的雞都抓回雞籠裡,把拌好的雞飼料放在雞籠旁讓它們啄,正巧見著章雲從屋裡出來,忙喚了起來。
  
  章雲應了一聲,捧著周蘭給她的木盆和布巾走到水井邊,提了井水洗完臉,就見李氏提著整桶的豬食往豬欄去了。
  
  「外婆,讓我去餵吧。」章雲見李氏忙裡忙外的,就連周蘭起來後就開始收拾院子,將地上的雞糞、狗糞什麼的掃掉,院子裡外都打掃乾淨,準備待會在院子裡曬棉花,這麼一瞧,就她一個人閒著,到讓她怪不好意思的。
  
  李氏見章雲走來,忙揮揮手道:「沒事的,你快去廚房吃,等你吃完,我就得裝了帶去地裡,讓你舅舅、舅母他們吃,我去了好把你外公替下來,待會他回來,你就和他好好琢磨去棉籽的器具,那才是頂頂重要的一件事。」
  
  章雲一聽時間緊湊得很,就再不耽擱,自個進了廚房,動手裝玉米糊,抓起灶頭擱著的菜糰子,就著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上,周蘭也進來了,搬張小板凳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一道吃,等吃好剛擱下碗,李氏拎著空桶進來,洗了把手後,就動手將玉米糊裝進陶罐,周蘭幫著取來竹籃子,將裝著菜糰子的碗放進去,李氏這邊玉米糊裝好後,取了幾個碗和一把筷子,同陶罐一道放進籃子裡,拎著就往地裡去了。
  
  其他人早飯都在棉花地裡對付了,家裡也就只有周蘭、章雲兩個碗,周蘭很快就沖洗乾淨了,抹了手就去將擱在堂屋裡的棉花擔子挑出來,解了捆著的麻繩,將棉花全扒拉出來,倒在院子的地上。
  
  章雲忙也搭把手,幫著一道將棉花擔抬出來,全倒在院子裡,並學著周蘭的樣,將一團團黏在一起的棉花,用手犁一犁,讓棉花能攤勻一些,這樣才能充分曬乾。
  
  棉花也確實多,堂上的全挑出來後,周蘭又去了後頭,那邊有搭好的竹棚子,下面也是放著好些擔子,全都裝著棉花。
  
  周蘭和章雲剛一起將後邊的棉花擔子挑出來,周來水就回來了,見著章雲,忙道:「雲兒,這邊讓蘭兒弄吧,你跟著外公,待會將那東西仔細說給我聽。」說著話就接過章雲手裡拖著的棉花擔子,她也實在挑不動,只能用拖的。周來水幾步就將擔子挑到院子裡擱下,剩下的就吩咐周蘭做了。
  
  周來水伸手牽著章雲去了廚房外的籬笆處,山上拖回來的樹就放在這邊,轉身進廚房,從廚房取出了鋸子、刨子、斧頭等工具,擼起袖子就動手砍樹杈。
  
  在章雲的記憶裡,外公雖沒有正緊跟過師傅,平日到是愛搗鼓木器,一手木工手藝還不錯,這會見他動作利落得緊,三下五除二就將樹杈都砍斷了,剩下光溜溜的樹幹,接下來就動手鋸木和刨木。
  
  這期間,章雲抽空還跑去幫周蘭一把,等到周來水照她說的那樣,將木板、木柱全都鋸好刨好了,才不再跑來跑去,待在了他身邊,開始仔細回想當初見過的器具,具體零件是個什麼樣子,又該怎麼拼裝。




☆、第八章

  章雲按著記憶,還有自己非常淺薄的機械知識,一步步教授給周來水。
  
  先是將四塊木板裝成木框,上面樹立兩根木柱,柱頭鑲在一根方木下面,柱中央裝起帶有曲柄的齒軸,一軸直徑大,一軸直徑小,兩軸粗細不等,到時候轉動起來速度也會不同。周來水就按照她描述的樣子,一樣樣做出來,再將零散的木件拼裝起來,足足花了三日的時間才完工。
  
  等簡易的去棉籽機完成後,地裡的棉花也已經全都採摘完了,前幾批摘回來曬在二舅、三舅院裡的棉花已經乾透,大傢伙全都等著看器具的試驗了。
  
  這日一早,周來水抱著去棉籽機,帶著李氏、周民一家還有章雲,一道去了周山的院子,就準備從他院裡取曬乾的棉花來試。
  
  待他們去到周山院子時,卻見周平和馬氏早已經等在那,周家一家人全都顯得興致勃勃。
  
  周來水一放下器具,就照著章雲告訴他的步驟,安排好人手,李氏向二軸之間的縫隙喂帶籽棉,周民和周山搖曲柄,自家做的去棉籽機隨著齒軸的滾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李氏手裡剛塞進去的棉花,經這麼一滾,棉絮、棉籽迅速在齒軸的內外兩側分開落了下來。
  
  「成了,真成了。」圍著的一家子人全樂死了,周來水激動地喊了起來,笑得咧出了焦黃的大門牙。
  
  李氏也是開心的不得了,手裡塞著棉花,嘴裡就說起來了,「今年棉地裡豐收,又得了這寶貝疙瘩,咱們定能好好賺上一筆了。」
  
  陳氏、張氏、馬氏幾個媳婦,再加上家裡的姑娘家,一時全都用簸箕裝了棉花,一個個都擠到去籽機前,抓著籽棉,爭先恐後往隙縫裡頭塞,嘴裡嘰嘰呱呱地說個不停,既新鮮又興奮,院子裡熱鬧得緊。
  
  周來水拉開嗓門就道:「這鬧哄哄的也幹不了活,都別急,木料還剩了一大半,我這就趕趕工,再做兩台出來,咱們家誰也別落下,到時候一人一台,那幹起活來就快了。」
  
  「噯,爹。」周家幾個兄弟全齊聲應了,周來水又吩咐了幾句,就拉著章雲回自個院了,繼續擼袖子做去籽機,章雲還是從旁協助,前面一個已經有了經驗,接下來動作就快多了,當天日頭落山之前,就又做出一台新的來。
  
  這邊周來水擱下工具,那邊周山媳婦張氏趕進院來,笑著道:「爹,咱院子裡已經做好飯菜了,今兒大伙都留在咱那邊吃飯,我過來幫你收拾收拾,這就過去吧。」
  
  張氏說著話就動手幫忙收拾地上的碎木屑,周來水將工具都歸置回去,很快弄妥當,三人就出院子,繞到後邊周山的院裡去了。
  
  剛進院子,就瞧見堂屋的簷下,推著幾堆一人多高的去籽棉,那些下來的棉籽也裝了滿滿一籮筐。
  
  陳氏就站在堂屋前等著,見到他們忙迎了過來,上來就拉起章雲往裡走,嘴裡笑呵呵道:「雲兒來,來,來,今兒你是大功臣,快同大舅母進去,那上首的位置,可給你留著。」
  
  章雲被陳氏拉著往堂屋去,嘴裡急忙推拒道:「大舅母,那可不行,上首的位置我咋能坐,咱們一家人,不用這麼客套,要真坐那位置,我不得全身難受,只怕連飯都嚥不下去,不如還和往常一樣,那樣我也能自在些。」
  
  後邊跟上的張氏卻也不依,張嘴笑道:「今兒這頭功非屬雲兒不可,你可不能推。」
  
  瞧著兩個舅母都這麼慫恿著,章雲實在有些吃不消,連連推拒不願坐,李氏瞧著,還是上來解了圍,「好了,好了,既然雲兒怕不自在,那就別為難她了,都是自個家人,也不用非得弄出點形式來,只要咱們心裡頭記著她的好處,不比啥都強。」
  
  李氏這麼一開口,幾個舅母的勁頭也就歇了下來,就依了章雲說的,和那日一樣,大小爺們一桌,媳婦、姑娘們一桌,兩邊桌子都上了好些個菜,又取了兩罈子老酒,除了姑娘家實在不喝,其餘人全都倒上了,也算是為今兒這事慶賀一番。
  
  酒過三巡,話也就多了,周家一家大小都在說著今年的豐收,聊著賺了錢之後的打算,個個都覺著,往後的日子更有盼頭了。
  
  「那些年,親家提過好幾次,說安寶寺的和尚給雲兒算過命,說她命裡帶旺,我往年一直沒上心,今兒個看來,親家說得果然沒錯,你瞧咱們家不就托了雲兒的福。」周來水今兒高興極了,喝了兩大碗老酒下去,如今興頭更足,扯著喉嚨說了起來。
  
  周家人一聽是連連附和,這話題就越扯越多,大多都繞著章雲來了,一場晚飯下來,章雲被誇得暈乎乎,到是怪不好意思的,而周來水、周家幾個兄弟,趁著高興勁,都多喝了一些,等下了桌,一個個全酒勁上頭,東倒西歪地被媳婦們攙回家去了。
  
  一番酒醉過後,到也沒耽擱幹活,第二日周家人照舊起個大早,周來水將做好的兩台去棉籽機分給了周山和周平,他們兩院子的棉花都已經曬乾,而周民院裡的還差一些,不過等到周來水花了半日的時間,又做出一台來時,院壩上曬的棉花也已經乾透,周民一家就圍著去棉籽機幹了起來。
  
  三間院子齊頭並進,只見著那去籽棉花越堆越高,掃起的棉籽也裝滿了好幾籮筐,周家人臉上的笑容是止也止不住,那全是豐收的喜悅。
  
  舅舅、舅母他們都埋頭幹活,章雲就幫著李氏做飯、喂雞、餵豬、收拾,雖然李氏推阻了幾回,可章雲總是回上一番,「外婆,你讓我閒著,就是把我當成客人,你都說咱們是自家人,家裡這麼忙,我能幫著幹些,心裡頭別提多樂呵了。」這麼一來,李氏也就依了她,只吩咐不要累著,再不阻攔。
  
  就這麼忙碌了三天,周平院子裡最先完工了,兩口子將棉花都裝好捆好,就來了周民院裡幫忙。
  
  一進院子,馬氏就過去陳氏跟前幫手,周平則去了周來水身旁,幫著他把去籽的棉花往籮筐了頭裝,手上利落幹著,面上到顯出遲疑的神色,幾次想對周來水張嘴,猶豫了好一會,才囁嚅道:「爹,剛我過來時,在院子外頭遇到了材發叔,他跟我嘮嗑了幾句,才幾句話就歎了好幾口氣,說著今年帶籽棉價錢低,家裡這麼多棉花該咋辦。」
  
  埋頭幹活的周來水一下停了手,扭頭看向周平,既然已經開了口,周平就乾脆一口氣把話說了,「爹,咱們家前幾日還不一樣發愁,要不是雲兒,也是一年白忙活,大把的棉花堆著,卻賣不得幾個錢,如今咱們家好了,可村子裡頭家家戶戶都還愁著,咱們是不是該……該幫幫他們。」
  
  周平將心理憋的話一股腦都說了出來,之後就看著周來水,想曉得自個爹是個啥看法,會不會同意幫扶村裡其他人家。
  
  「呀,我咋老糊塗了,你要不提,我都沒想到這茬,這還有啥說的,都是同個村的,就跟自家人一個樣,得了好東西,怎麼能藏著、掖著,老三,快,這裡你來弄,我這就去找里正。」周來水拍了拍後腦勺,自覺糊塗,多虧兒子提醒得早,要不過了收棉的時段,村子裡其他人家只能低價賣帶籽棉,才那麼幾個錢,還不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周平見爹二話不說就應承了,心裡那個高興,忙應了聲接下周來水的活,看著他急匆匆出院子去了。
  
  「爹咋了?這個時辰去哪?」正忙活著的周民,見周來水這般急匆匆出去,不由問了起來。
  
  「爹去找裡正了,準備將咱們這個東西告訴里正,也好幫襯村裡其他人家,讓他們不用白忙活這一年。」周平啥也沒瞞著,直接咧著嘴說了。
  
  周民、陳氏、馬氏連帶廚房裡聽到動靜出來的李氏,一聽這話,紛紛贊同,都道自個怎麼沒早想到。
  
  院子裡幾個人熱絡地說著話,廚房裡的章雲也聽了個清楚,再瞧一旁切菜的周蘭,神色自若,彷彿一點都不感到驚奇,不由心裡頭一陣暖和,這群淳樸實在的農村人,讓她看到了人心的溫暖之處。
  
  自從周來水那日趕去裡正家,把去棉籽機的事仔細說了,之後下槐村家家戶戶一掃前幾日的陰霾,全幹得熱火朝天,整群整群的人跑到周家來,跟著周來水學做去棉籽機。
  
  這農村裡的人,大多都是全能手,做木、泥活、編篾、修頂等等,幾乎都會做一點,大多不求精緻美觀,只求實用,過日子能用得上就行,因此在周來水盡心指教下,這去棉籽機到全能做起來,瞧著一個個歡天喜地扛著去棉籽機出院的鄉親,還有那一張張感激的面孔,所有人都感染了這份高興勁,周家院子裡無一處不飄著歡聲笑語。
  
  不過,讓周家人應接不暇的,還不光是來學做去棉籽機的人,更多的是那些個提著東西來感謝的人,這幾日院子裡可熱鬧了,媳婦、婆子們就拎著竹籃子過來,什麼雞蛋、鴨蛋、自家醃的醃菜、醬菜、臘肉、肉條子,還有各種做好的吃食,一個勁地送到院子裡頭來,而那些爺們漢子,則是拎著河裡撈的魚、山上捉的野味、泥塘裡摸的田螺等過來,大家全都為表達謝意,周家人不收又不好,一家收了就得家家收,這絡繹不絕送禮的人,到是讓周家人忙得團團轉。
  
  等到下槐村家家戶戶都用上去籽棉機後,周家的棉花都已經去完籽,全裝妥當了,於是就選了天氣好的日子,周家老少爺們全挑上擔子,將去籽棉花送去了昌元鎮,一聽說要去鎮上,章雲就開口說要跟去,就這麼著,章雲隨著外公、舅舅、表哥們,一道往鎮上去了。




☆、第九章

  周家的老少爺們全都雙肩挑著棉花擔子,趕七八里路到北塘集,到集上的百里渡坐船,百里渡臨著九曲江,來往貨輪、商船頗多,周邊的十里八鄉,所有進出貨物都得靠這百里渡,因此渡頭上魚龍混雜,格外地喧嘩嘈鬧。
  
  周來水、周家兄弟們在渡頭將擔子擱下,在等船的當口,遇到不少隨後而來的同村鄉親,一個個全都挑著棉花擔子,同樣是去昌元鎮的,鄉親們這會見到周家人,都是份外親切,談笑間有船撐過來,大伙就互相幫襯著搬抬擔子,一道登了船。
  
  船隻順江而下,一路上鄉親們說笑不斷,章雲靠在周來水身邊,隨意聽著大伙熱絡的話語,眺望欣賞著江岸的自然風光,徐徐江風拂過,到是頗為輕鬆愜意。
  
  等船靠上昌元鎮的岸堤,鄉親們又同來時一樣,幫襯著一道上了岸,周來水前幾日已經來過一趟,因此他最為熟路,一上岸就招呼鄉親們跟著他走,大伙挑著被棉花壓彎的擔子,吱呀吱呀地一路跟隨過去。
  
  周來水吩咐章雲緊跟著他,帶頭走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其實也就在臨近岸邊處,老遠就能瞧見前方人來人往的長棚,大家加緊腳步趕了過去,在大排長龍的隊伍後,歇下擔子來。
  
  章雲跟著周來水身後歇停下來,瞧著身前長長的隊伍,只見一個個身邊全都歇著棉花擔子,裝著棉花的籮筐擠滿了整片空地,再往前眺去,就能見到長棚下,吊著一桿桿兒臂似的粗長秤桿,足有七八桿,每桿秤旁都有粗衣草鞋的雇工來往,幫著搬抬籮筐上秤,由監秤人報數,而秤旁擺放著一張張長案,伏案之人將數目登記在冊,長案的外側,就是結算銀錢之處,等棉農們過秤登記之後,就到那邊去領取銀錢,當然也少不了官差打扮的衙役把守,還有部分衙役四處遊走,在內外監察巡視,長棚最裡側,則擺放著雕花長桌,桌邊坐著身著錦袍、頭戴烏紗的官員,正閒適地喝茶聊天。
  
  章雲隨意看了看,正收回好奇目光時,卻撇見了長棚外樹立的木牌,上書「織造局收棉處」,章雲心裡頓時明瞭,原來棉花都是朝廷收購的,這官官勾結之下,難怪棉價每況愈下。
  
  政局黑暗之事,章雲這種平頭小百姓,心裡咒罵幾句便罷,至於扭轉局勢什麼的,真心不是她能做到的。
  
  章雲心裡嘀咕了一會,隊伍很快挪動到了前方,眼見著就快輪到周家了,這時長棚裡發生了突變,她抬頭望去,只見不知何時,長棚外走來一隊官差,領頭的是一名五旬上下的官員,瞧著身形精瘦、腰背挺直,沉著一張冷臉走進長棚,到是頗有幾分官威。
  
  冷臉官員進來之後,原先喝茶聊天的幾名官員全起身相迎,卻見他目光梭巡,將長棚裡的情形打量了一遍,就走到長案邊,拿起冊子翻看,不一會放下冊子走到隊伍裡來,相詢了幾名隊伍前頭的棉農,之後擰緊眉頭返回長棚去。
  
  周家人和章雲隔著人群好奇觀望,那位官員向棉農詢問了什麼,也聽不清楚,只能心裡腹誹猜測了,後邊的隊伍裡,也響起窸窸窣窣的輕微議論聲。
  
  官員進去長棚後,就下令暫停稱棉,之後領著先前幾名官員,出棚商議,等到官員們再回長棚時,已經過去了大約兩刻鐘,排隊的人群早已經騷動不已,棉農們個個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眼下是個什麼狀況,是否會影響棉價和收棉的數目。
  
  不過,答案很快揭曉了,卻是一道喜訊,當監場官員宣佈,今年帶籽棉漲至一兩五百文一擔,去籽棉漲至二兩八百文一擔時,長棚外的棉農們全發出了歡呼聲,一個個激動不已,樂得嘴都歪了,周家人自然也不例外,章雲也是高興地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在這種歡樂氣氛下,稱棉再次如火如荼展開,周家人挑來的棉花,很快輪到過秤,二十四個籮筐一一過秤之後,登記的數目足有八擔有餘,也就是八百多斤,本來核算下來能得二十二兩四百文錢,哪裡知道,連多出的零數也一起算了給他們,給足了二十二兩五百文錢。
  
  周家人揣著一大筆銀子,歡天喜地地離開了長棚。「爹,時辰還早,咱們去街上逛逛吧。」大伙挑著空籮筐走出長棚,周平滿臉笑容,最先開了口。
  
  「三弟,是不是你媳婦吩咐了,讓你給買料子做新衣裳啊。」周山往日就是最愛開玩笑的,今兒碰上這等喜事,就更加樂呵得緊,開口調侃起兄弟來。
  
  周平笑著撓頭,道:「二哥,你是不是趴咱家窗子底下,聽牆根來著。」
  
  這話讓所有人都哄笑了起來,後面過完秤結了錢的鄉親們也圍到了他們跟前,跟著笑了起來,人群裡有名二十多歲的小年輕跳了出來,挽著周平的肩膀笑道:「平子,別理他們,這有啥好害臊的,我陪你去,我媳婦也吩咐了,得了錢後,讓買新料子回去,走,咱們早些去,別耽擱時辰了。」說著就拉周平走了。
  
  鄉親們又是一陣哄笑,不過笑歸笑,也有好多人得去街上買東西,就紛紛呼朋喚友一道去了。
  
  「老大、老二,你們也帶小的們去逛逛吧,有啥要買的,就帶些回去,我就不同你們年輕人一道了,前頭老王茶鋪你們曉得吧,我就坐那邊喝口茶,待會你們到那邊尋就是了。」周來水吩咐了兒子們幾句,就同幾名村裡的老人一道,往老王茶鋪去了。
  
  章雲自然是跟著大舅、二舅、表哥他們,大夥一道往鎮上的左坪街走去。
  
  左坪街是昌元鎮最熱鬧的街道,這邊之所以熱鬧,就是因為這邊有處集市,昌元鎮是五日一集,逢五就必然有集市,今兒剛好是初十,周家人挑這日,多少也是因為鎮上有集市的緣故,想著可以趁機逛逛,好採買一些日常用品回去。
  
  章雲小時候在農村,也沒少跟著媽媽、奶奶趕過集,集市的熱鬧她自然是曉得的,這會走在集市的街道上,忽然有種重臨其境的感覺,顯得格外親切。
  
  章雲跟著舅舅、表哥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心裡想著,還真不能小看了古代,這一路瞧來,有很多的農人挑著蔬菜、瓜果、柴火、餘糧,還有那自家的雞蛋、河裡抓的魚、山上打的野味、新打的菜油、舊年醃的臘肉等等出來賣,清一色都是農家的土貨。
  
  擺攤的商販也特別得多,隨處可見,有賣布料、油紙傘、小首飾、瓶盤器皿、香燭瓷像等等,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叫賣胭脂頭花絹帕,挑著「神機妙算」布招的算命攤,能捏出各種人形、動物的面人攤,也有拎著籃子的阿婆,賣些自個兒做的繡花鞋、小娃兒的虎頭鞋、虎頭帽、香囊荷包,繡工極精細,更多的還是酒肆麵館茶攤,及形形色`色的小吃攤子。
  
  大舅、二舅一路吩咐,讓章雲儘管挑,有種她想買啥就買啥的架勢,不過她大多是湊到攤子前瞧瞧新鮮,到沒買啥東西,不過,一路吃了不少小吃到是真的,吃得她滿嘴油花,小肚子撐得滾圓。
  
  一路下來,表哥們也一樣沒買啥,大舅、二舅則大多買家裡日用品,比如瓷碗、陶罐、剪子、香燭啥的,不過大舅特意為大舅母挑了把牛角梳,二舅則買了絹花頭繩,帶回去後,也能讓自個媳婦歡喜一番。
  
  在他們買東西的時候,卻讓章雲發現了有賣牙粉的,打聽了價錢,一小匣子牙粉居然要八十文錢,讓章雲有些咂舌,覺得太貴,不過大舅、二舅見她喜歡,就啥也沒說,全爭著給她買。
  
  眼看他們倆都要付錢,章雲忙道不用這麼多,幾番爭搶,最後還是大舅付的錢,當她接過牙粉,將匣子揣進懷裡時,想著往後就能刷牙了,別提多開心。
  
  集市逛得差不多,該買的也基本買了,大舅就道:「剛我瞧著有賣種子的,咱們過去瞧瞧,看有啥新菜種買些回去。」
  
  二舅隨即附議,一行人就向賣種子的攤子走去,到了攤子前,大夥一道蹲□挑選起來,章雲瞧了瞧,攤子上賣的種子樣數還挺多,那些種子一摞摞堆著,賣種子的老頭子熱絡地招呼他們,「都來瞧瞧,我可不是吹牛,賣種子賣了二十幾年,我這邊的種子是最齊全的。」
  
  章雲一時也來了興致,心裡想著,看能不能選些大有用途的種子,不管是種菜地裡還是田地裡,只要能給農家帶來財富的就好。
  
  因有了這想頭,在舅舅們選種子時,章雲就東問西問,將一些自個認不出來的種子幾乎都問了一遍,老頭子也許瞧她年歲小,到也沒嫌她煩,一一告訴了她,一圈問下來,到有些讓她失望,覺得齊全是齊全,可全都是一些尋常種子,並不稀罕,暫時也沒想到有啥利用價值。
  
  這麼一來,章雲不免有些失了興趣,就隨口問了句,「你這沒有一些稀罕、特別點的種子嗎?」
  
  老頭子頗有些意外地瞧了瞧章雲,尋思一會,就起身從一處角落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回到章雲身邊後,將布包打了開來,說道:「小姑娘要稀罕的,我這到真有一樣,這是兩月前,安寶寺來的一名游僧帶來的,我也只得了這麼一小包,聽游僧說這些是從蠻子那得的,叫鳳眼蓮,稀罕是稀罕,就是不曉得啥用處,小姑娘你可要?」
  
  老頭子說完就笑瞇瞇看著章雲,他心裡頭是想著顯擺顯擺,並沒想過真能賣掉,連用處都不曉得的東西,自然是不會有人願意買的,哪裡曉得,章雲二話不說,就道:「這個我要了,多少錢?」
  
  這話讓老頭子愣怔了一會,不過做生意的人自然腦筋活,有人買他當然樂意,就開了二十個銅板的價錢,將這小包種子賣了。
  
  大舅、二舅也沒多問章雲,只當小姑娘喜歡新鮮的玩意,等自個選好種子後,就把這二十個銅板一道付了,之後再不耽擱下去,出了集市往老王茶鋪尋了周來水,在岸邊等到周平回來後,大家就一道登船回去了。

☆、第十章

  周來水一上了船,就湊到兒子跟前,興奮地說了起來,「你們曉不曉得,我剛剛在老王那打聽到啥?」
  
  「啥?」周平最先問了起來,周民、周山將空籮筐都疊起來,免得佔位置,剛弄好就聽到這話,也一道坐了下來,扭頭看自個爹。
  
  周來水滿面紅光,張口就道:「咱們往後就要有好日子了,你們道今兒在長棚見到的是誰?」周來水語氣頗為激動,惹得其他一道登船的鄉親們也湊了過來,張著耳朵聽他說話。
  
  「來水叔,到底是誰?你快說來聽聽。」有那性急地已經耐不住了,忙聲催促起來。
  
  周來水哈哈一陣笑,高興勁兒十足,見他們都急了,就再不磨蹭,一口氣說道:「那是咱們昌徠縣剛剛上任的縣老爺鄭誠翰,聽老王說,鄭大人原先是婺茂縣的縣令,他可是少有的大清官,老百姓說起他,都想跪下給他磕頭,如今朝廷把他派到了咱們縣,這可不是咱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番話讓滿船的人都為之嘩然,不管是不是下槐村的鄉親,全都頭湊著頭議論了起來,船尾一名老漢馬上接過話茬去,「老哥說得對啊,咱們老百姓最怕碰到姓童這樣的貪官,他在任三年,咱們的日子是越過越窮,這不,臨走還想從棉農頭上狠撈一筆,今兒鄭大人將棉價一下提了那麼多,可見往年姓童的也沒少撈,真真坑得咱們好苦啊。」
  
  老漢的話讓大家都頗為唏噓,這時周來水扯開口喉嚨道:「這下好了,貪官走了,來了名清官,咱們農家人都肯幹,往後的日子準能應了那句古話,芝麻開花節節高的。」
  
  「對,對,說得對。」周來水這話引起了船上一片附和,一時大傢伙全笑了起來,整艘船上頓時陷入了歡聲笑語,章雲安坐著聽他們議論,跟著一道樂呵,心裡頭只覺往後日子更有奔頭了。
  
  這天大的好消息讓周家人全都亢奮得不得了,從百里渡一路往回走時,嘴上一直沒空過,一路談天說地回到了下槐村。
  
  老遠見到籬笆院子,大伙都加快步子,興沖沖往家裡趕,一回到家,啥也不顧上,將籮筐一放,就紛紛奔走將自個媳婦找來,一大家子聚攏在周民家的堂屋裡,由周來水將今兒棉價大漲及清官上任的消息,一五一十道了出來。
  
  「呀,咱們真是交了大運,喜事一件連著一件,老頭子,咱們快給祖宗上柱香,要謝謝他們庇佑才行。」李氏聽完後,喜得坐都坐不住了,騰得站起身來,就想跑去張羅上香的事。
  
  陳氏、張氏、馬氏也是一樣,個個面露喜色,一聽李氏這麼說,全都想跟著一道去幫把手,周來水這時卻嚷道:「老婆子,這麼大的喜事是該上告祖宗,不過,我心裡頭忖著,咱們連連走好運,還是托了雲兒的福,她可真是個福旺命,自從她來了,咱們的喜事就沒停過,你們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李氏一下停了腳,忙一個扭身猛拍下腿面,大聲道:「你看我糊塗的,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雲兒可不就是咱們家的福星。」說著就上來將章雲摟進懷去,高興的只差沒心肝寶貝地喊了。
  
  章雲這下真是領略到啥叫熱情如火,周家人全圍上來七嘴八舌地一通誇讚,就算她渾身長嘴,只怕都應付不過來這場面了。
  
  這日晚飯,周家又是張羅了兩桌豐富的酒席,一家子痛痛快快地吃喝了一頓,章雲這晚再推托不下,硬是被拉到了上首位,雖然怪不自在的,不過還是被他們的喜悅所感染,一晚上都沒停過笑聲。
  
  等到酒足飯飽後,大家都醉醺醺地回了自個屋裡,周來水也是喝得滿臉通紅,頗有些跌跌撞撞,所幸還沒醉癱下來,只是興奮勁一時過不去,回屋後拉著李氏嘀嘀咕咕個沒完,不過舌頭有些喝大了,具體說個啥也聽不真切。
  
  李氏心裡也高興得緊,見老頭子還不想睡,就乾脆盤腿上了炕,兩人正緊說起話來,李氏道:「老頭子,舊年給老三他們置了新院,老二那邊也是五年前建的,就咱們這邊還是爹娘手上傳下來的老屋,屋子上頭的茅頂子,年年都得拾掇,要不然准漏雨,咱們倆都半截入土了,破就破點,也能對付過去,可總不能虧待了老大他們,你看,咱們今兒得了筆錢,是不是該給老大他們屋子翻一翻新,讓他們也能住得寬敞些。」
  
  這心思李氏存了好久,想著老二、老三都有新院子住了,只要自個有能力,總得讓老大也住得好一些才成。
  
  周來水聽了這番話,略微歪著頭看向李氏,突地笑道:「翻啥翻,要弄就弄個徹底,乾脆推倒,給老大他們蓋青磚瓦房。」
  
  李氏心裡一樂,可隨即想想,又有些遲疑了,說道:「好是好,可這樣一來,咱們手頭積攢的銀子,只怕都得掏空了,手頭不留些傍身錢,要是有啥急用的話,要咋辦?」
  
  周來水連連擺手,輕搖著腦袋道:「想那麼多幹啥,咱們不是得了那寶貝疙瘩嘛,如今棉價又漲了,鄭大人一時半會也不會走,那還愁啥,手裡頭掏空了,就咬咬牙,再多種些棉花,等來年采收了,不就又有銀子了。」
  
  周來水說得是兩眼放光,這話也同樣說到了李氏心坎裡去,當下就一拍炕,道:「那就這麼定了,找一天我去跟老二、老三說,我想他們也會贊成的。」
  
  老兩口一時全樂呵得沒邊,繞著起屋子的事兒,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宿才歇下。
  
  李氏、周來水兩人商量得歡,這邊屋裡的章雲也是一時半會睡不著,心裡頭興奮得緊,只為得了那包鳳眼蓮,這可是她從小就曉得的豬飼料,她出生的那個農村,家家戶戶都是用這個餵豬的,而且這東西繁殖得飛快,可謂是經濟實惠、取之不盡,有了這個,哪還用愁豬會吃不飽。
  
  章雲越想越興起,真恨不得馬上回家去,把這鳳眼蓮給播了,巴不得立馬能長滿整塘,那麼自家就能餵上豬了。
  
  這勁頭一起來,就壓也壓不住了,章雲當晚就決定下來,等明兒一早起來,就同外公、外婆說,讓大舅送她回家去。
  
  章雲好不容易挨到睡著了,翌日就起得有些晚了,等到她起炕時,家裡人已經忙碌開來,舅舅、舅母、外公他們都整地去了,準備過幾日好點麥,而李氏和周蘭在家也不得空,章雲從屋裡出來時,就見到她們兩人抬著整籮筐的棉籽往院後搬。
  
  「外婆,表姐,你們這是要做啥?」章雲幾步上去,走到了她們跟前。
  
  「雲兒起來了,這些棉籽咱們抬到後頭漚糞池邊上去,拌上糞料,讓它爛成腐肥,到時候拿來肥地用。」李氏把話說完,接著道:「這些不用你做,有我和你表姐就夠了,今兒一早,你大舅母特意做了烙餅,就擱在鍋裡,趁這會還熱著,你快洗洗吃吧。」 
  
  章雲一聽,忙攔住她們道:「外婆,這棉籽還有好多用處,這麼弄太浪費了。」
  
  李氏、周蘭全停住了腳步,將手裡的籮筐給放回了地上,「棉籽咱們向來這麼用的,難不成還有其他用法?」李氏頗有些稀奇問道,不過面上已經不自覺露出了笑,如今她已經深信這個外孫女的話,她說有用處,自然是有用處的。
  
  章雲俯身抓了把棉籽在手上,心裡回想了一下,她記得小時候爺爺、奶奶都會把棉籽拿去村裡的加工廠搾油,剩下的渣渣拿來餵牛,餵豬、喂雞、肥地什麼的也可以,不過有些人家拿來餵豬、喂雞曾經出過事,就有人跑到村裡衛生院去問過醫生,聽醫生說,要拿來餵豬、喂雞的話,就得煮過濾水才行,而且不能喂多,餵牛則可以免去這道工序。
  
  這麼一尋思,章雲覺得這棉籽用處挺多,就這麼拿來直接肥地,太可惜了,於是就笑著道:「我那次碰到的外鄉人,他同我說過,棉籽可以搾油,剩下的渣拿來餵牛、餵豬、喂雞、肥地都可以,這樣就不浪費了。」
  
  「真的呀,咱們有好幾籮筐棉籽,這得搾出多少油來,那往後家裡吃的油再也不會缺了。」周蘭一下子拉住章雲的手,高興地直跳,那擱了油的菜,可比沒擱油的好吃多了,不過油是金貴物,一般人家都不太捨得用多,要是棉籽能搾油,這吃的油就再不用愁了。
  
  章雲忙忙打住,道:「這油可不能吃,一年吃個幾次到沒事,吃多了要得病的,這個只能做燈油。」她小時候不曉得,可後來大了見過新聞報導,知道沒經科學加工過的棉籽油會導致不孕,而且吃多也會得病,對人體有害,從那之後,爺爺、奶奶那個農村,也再沒有人搾棉籽油吃了,不過做燈油就沒關係了。
  
  周蘭聽得一愣愣的,知道不能吃,到是有些小小失望,不過李氏卻已經喜出望外,忙道:「能做燈油也是好的,要不是雲兒說,咱們還就這麼肥地了,那這些棉籽就先收著,等點完麥,得空再拿出來磨油。」
  
  周蘭當即點了點頭,又同李氏一道,將棉籽都搬進地窖去,章雲洗漱完後,就跟著她們一道搬,並仔細說了棉籽渣餵牛、餵豬、喂雞不同的做法,等搬完後才進廚房吃米粥和烙餅。
  
  因著棉籽的事,章雲又多留了一天,等到傍晚周家人從地裡回來時,她又不厭其煩地一一解釋清楚,周家人自然又是一番樂呵。
  
  到了吃晚飯時,章雲才提出來,說明日想回去了,話音剛落,李氏立馬就道:「給你們家彈的四床棉被,還得過兩日才能好,雲兒再多留兩日吧,到時候讓你大舅送你回去,順道把棉被也挑去,省得到時候還要再多跑一趟。」
  
  李氏這麼說了,章雲總不能執意要去,只能點頭應了,又多留了兩天,等著村裡彈棉花的老李頭把彈好的棉被送過來,這期間,還得了外婆家下月準備起青磚房的消息,心裡頭又是一陣歡喜。




☆、第十一章

  老李頭把棉被挑來後的第二日,章雲起了個大早,昨兒已經說好了,一早讓大舅送她回屯田村。
  
  李氏早早地把棉被用粗布包了,找粗麻繩都捆好,並包了炒過的花生、院後樹上打下的棗子、自家醃的剁辣椒、村裡人送的鹹魚等等,大包小包的吃食叮叮噹噹掛滿扁擔兩端,這還不算,等到章雲收拾好,挎著包袱從屋裡出來時,李氏還拎了一隻竹籃過來。
  
  「雲兒,這些也帶上。」李氏走到章雲跟前,指了指手上的竹籃子,章雲往裡瞄了一眼,見籃子裡整齊地鋪放著十幾二十隻雞蛋,另外還有一隻陶罐,合著蓋子,也不曉得是啥。
  
  李氏拉著章雲往院門走去,大舅周民已經挑著擔子等在那了,一邊走李氏還一邊吩咐道:「雲兒,這裡面有十隻種雞蛋,上趟去你家時,說過要給你們的,回去讓你娘挑出來,我都在殼上抹了紅,很好認的,還有,這罐子裡的雪裡蕻前兒才醃的,這會還沒熟透,讓你娘再多放些日子。」李氏吩咐了一通後,從竹籃子裡摸出一隻很小的布包,直接就往她包袱裡一塞,「這裡面有幾塊飴糖,是你外公買來給興子吃的,你同程子也拿些嘗嘗。」
  
  「噯,外婆,我曉得了。」章雲連連點頭應了,前邊的周民卻笑了起來,「娘,二妹家又不遠,要是你想拿點啥過去,我隨時都好跑一趟的。」
  
  李氏知道兒子笑她囉嗦,就撇了他一眼,道:「你曉得啥,你妹子家是能常常去,可雲兒卻是難得來一趟,就不許我拉著外孫女兒多說會話嘛。」
  
  周民當即就笑道:「行,行,行,娘想說多久,就多久。」
  
  這會李氏自個也笑了起來,瞧瞧天色也不早了,是該讓他們上路了,也就不再念叨,將竹籃子遞給了周民,道:「好了,不說了,快走吧,路上當心著點。」
  
  章雲這才同李氏告了別,跟著挑擔走去的周民身後,離開了籬笆院,出了村口沒多久,周民帶著她踩上了田埂路,說是從地裡這麼穿過去,要比走大道快很多。
  
  一路從田埂上走過去,遇到許多吆喝著打招呼的鄉親,周民忙著回應,章雲則四處觀望,周邊全是阡陌縱橫的水田旱地,一眼望不到頭,如今是秋收的季節,地裡的棉花幾乎都已經採摘完,農人們正忙著砍棉桿,還有很多人家掰了玉米,那玉米桿子也要一道砍了,好整出地來點麥。
  
  兩人穿過大片田地,之後重新上了黃土道,在道上走了沒一會,就見到屯田村村口了。
  
  周民挑著大包小包的,引了好多鄉親注目,有些平日有來往的姑娘家,就跑到跟前來嘮嗑,鄉下人都直爽,說幾句就問起這些東西來。章雲笑著同她們說話,見她們問起,只到是外婆家來,其他到沒說啥。
  
  章雲家靠近青屯嶺山腳,這邊離田地遠些,村裡住的人不多,也沒啥相鄰的鄰居,到顯得挺清淨。等到章雲繞過青嶺河,嘮嗑的姑娘們就慢慢散了,再走幾步,老遠就能見到自家的籬笆院。
  
  「阿芬,把你閨女送回來了。」周民到了籬笆院前,見到周氏在院子裡掃地,就高聲喚了起來。
  
  周氏抬頭看來,忙將竹絲掃帚往土牆上一靠,笑著迎了出來,「大哥,你又挑這麼些東西來,回回來都這樣,我咋好意思收下。」
  
  周民徑直就往堂屋挑去,還一邊道:「自個妹子有啥不好意思的,再說,裡面很多都是娘讓挑來的,你總不能拂了娘的意思吧。」
  
  跨進堂屋後,周民就將擔子擱在了桌旁,竹籃放到桌上,周氏牽著章雲跟了進來。「你同娘說,下回再別這樣,這樣到弄得我不敢回娘家了。」
  
  說著話周氏看向擱下的擔子,伸手一摸一捏,就曉得挑來的是棉被,瞧著兩頭厚厚的樣子,忙急道:「呀,咋挑來四床,收成再好,那也是要賣了得銀子的,怎麼能一下子拿這麼多出來。」
  
  周民抹了把汗,在板凳上坐下,笑道:「往年你都推拒,不讓咱們給你彈棉被,今年收成好,你就別再推了,再說,咱們家今年在棉花上得的銀子,比往年番了番,這裡頭還有雲兒不少功勞。」
  
  「咋和雲兒有關呢?」周氏聽了不解,扭頭尋起女兒,章雲早趁著他們說話時,回屋放下包袱,之後去了廚房,倒了一碗涼白開,端著返回堂屋,正巧周氏尋她,見她進來,忙問道:「雲兒,剛大舅說你有功勞,這是咋回事?」
  
  章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接過水碗去的周民卻先開了口,把去籽棉機及昌元鎮發生的事全告訴了周氏,弄得周氏很是訝異,不過更多的是替娘家感到高興。
  
  「雲兒,那外鄉人的事,我咋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周氏高興之餘,就拉著章雲問了起來。
  
  章雲微笑道:「我只是出去玩的時候遇到的,也沒放在心上,就忘了同娘提,要不是這趟去外婆家,見到那些棉花,我還想不起這茬來呢。」
  
  一旁的周民咕嚕咕嚕將涼白開灌下去後,用手背抹了把嘴,笑道:「爹說雲兒是咱們家的福星,真沒說錯,就這麼一件小事,到是幫了咱們大忙啊。」
  
  聽娘家人如此誇讚自個閨女,周氏臉上笑得開了花,嘴裡卻道:「別盡誇她了,大哥,留著吃完飯再走吧,我這就去燒。」
  
  「別了,這會也不是吃飯的時辰,你就不用忙活了,還是坐下陪我聊會,我等下就該回去了。」周民忙起身攔了,直讓她在一旁坐下。
  
  周氏見他一直攔著,自個也走不開,就喚了章雲道:「雲兒,你去灶上煮幾個雞蛋來吧,大哥,你飯不肯吃,那就吃點雞蛋吧。」
  
  周民還想再攔,章雲卻已經跑出了堂屋,進廚房點了灶,從平日存雞蛋的罐子裡摸出兩隻來,掀鍋舀水,周氏讓燒水煮雞蛋,她卻想到了小時候常吃的醬油雞蛋,是農村的土燒法,比煮雞蛋可要好吃,而且也簡單,水燒熱之後把雞蛋打進去,再倒點醬油和油,只要幾分鐘就能連湯一道裝碗了,往碗裡撒上點蔥花,味道可香了。
  
  章雲兩三下就把雞蛋燒好了,唯一可惜的,就是家裡沒多少油,她不敢擱多,只能多切些野蔥撒上,也能提提香味。
  
  將醬油雞蛋端進堂,在周民身旁擱下,他馬上被香氣吸引了,章雲忙將筷子遞過去,笑道:「大舅,這都燒好了,你就別客氣了,吃點吧。」
  
  周民沒吃過這種燒法的雞蛋,聞著又怪香的,也就不再推拒,接了竹筷端碗吃了起來,幾口下肚後,又喝了好多湯,嘴裡就誇讚了起來,說她心思巧,做的雞蛋都比別人好吃。
  
  周氏又是一陣樂呵,章雲則又跑回了廚房,舀清水洗了鍋、碗、勺,等收拾好後,她就往後頭菜地去了,這麼多天沒在家,她想看看菜地咋樣了,這趟她從大舅、二舅剛買的菜種裡,分了一些過來,準備明天就挑出這季節能種的,播到菜地裡去。
  
  到了後頭菜地,見到架子上的茄子成熟了好多,菠菜也拔高了,那時候翻好的菜地,到還是黑黝黝的,看不到有芽發出來,也不知道都播了哪些菜種。
  
  章雲在菜地旁蹲了下來,開始一點點拔除雜草,正埋著頭時,籬笆院外突然跑過來條身影,朝著院裡張了張,就一下翻了過來,往菜地邊跑來。
  
  等身影近到身前時,章雲才倏然發現,到是嚇了一大跳,騰地就站了起來,忙往後退,捂著砰砰跳的胸口看去,翻進來的赫然是常滿。
  
  在她驚魂未定時,常滿就急聲問道:「雲兒,鐵鎖有沒有來你這?」
  
  這下章雲更莫名其妙了,找鐵鎖幹嘛來她家,還翻籬笆進來,怪嚇人的,語氣就有些不善起來,「你找錯人了,這得問鐵鎖娘去。」
  
  「鐵鎖要是來找你,你別理他。」常滿也沒怪她語氣不好,只是又急聲道了一句。
  
  章雲不由撇了他一眼,正待開口,院外響起了喚聲,「程子娘在家嗎?」
  
  一聽到喚聲,常滿一下竄到了章雲身前,伸手就拉著她往一旁避去,並急匆匆把她推進了堆草木灰的棚子裡,自己則背朝外擋住她的身子。
  
  章雲力氣實在比不過常滿,可也沒準備由著他,慌忙中踢了他好幾腳,雖然沒踢走他,到讓他吃痛地皺起眉來。
  
  「跑到我家來耍無賴嘛,不想被我哥揍的話,就快走。」章雲腳踢不算,還伸手推他,嘴裡呵斥道。
  
  常滿有些急了,伸手摀住她的嘴,低聲道:「你要是想讓人看到,那我就不躲著,這就從你家院子門前出去,我是無所謂,只是怕你在意。」
  
  章雲不想讓家裡人被流言困擾,只能慢慢安靜下來,瞪大眼看著常滿,常滿再沒說啥,只是豎著耳朵聽前邊的動靜,等到確定來人進了前院,就馬上鬆了手,轉身蹭蹭蹭跑走,同來時一樣,利落地翻出了籬笆,轉眼就不見蹤影了。
  
  這突發的事情弄得章雲很莫名,再沒心思待在菜地,快走幾步出了後院,剛繞過廚房,就見到鐵鎖娘杜氏匆匆從堂屋出來,嘴裡說著:「既然鐵鎖不在這,那程子娘,我就先走一步了。」
  
  杜氏迎面見到章雲,稍稍一愣,啥也沒說就快步出了籬笆院。


☆、第十二章

  周氏因家裡有客人,就沒送鐵鎖娘,只在堂屋門口站了會,見到章雲就招手讓她過去,拉著進堂屋坐下,繼續和周民說話嘮嗑。
  
  章雲沒把剛的事說出來,只是坐一旁聽周氏兄妹倆聊天,突然想到啥,就笑道:「娘,我聽外婆說,要給大舅他們起屋了。」
  
  「呀,真的,大哥你咋不早講。」周氏這下愈加高興了,周民呵呵笑道:「剛只顧講別的,到忘了這事,這會還沒呢,等點了麥,地裡忙完再動手,總得要到下個月才成。」
  
  「那正好,到時候咱們家地裡也空了,讓友慶、程子過去幫忙,起屋人手少了可不行。」起屋可是農村裡最大的一件事,去年三弟周平起屋時,他們就過去幫過忙,沒想到才隔了一年,又輪到大哥起屋了,娘家的日子過得這麼興旺,周氏心裡別提多樂呵了。
  
  「噯。」周民到是爽快應了,提到這麼開心的事,兄妹倆的興頭更足了,繞著起屋子的事,又聊了好一會,直到周民想起來,爹吩咐了讓他早點趕回去,這才準備告辭了。
  
  周民還沒起身,籬笆外又響起喚聲:「友慶嫂。」話音剛落,人已經走到堂屋外了。
  
  「大茂家的,你咋來了,快進來坐。」周氏一瞧,原來是王大茂的媳婦馮氏,忙笑著請她進來。
  
  馮氏也不客氣,手裡頭挎著竹籃子進到堂屋來,見著周民就笑道:「呀,孩子他舅也在啊。」王大茂家與章家住得最近,出了籬笆院往前走一小段就能見到,平日裡兩家常來往,馮氏見過周民好幾次,到是一點都不生分。
  
  周民客氣地應了聲,站起身來就要告辭出去,周氏忙將扁擔抽了,並把桌上的竹籃子遞給章雲,讓她把籃子裡的東西拿去廚房放了,把竹籃子騰出來,好讓周民帶回去。
  
  章雲出去後,周氏就招呼起馮氏,馮氏到把這當自個家一樣,早坐了下來,拿出籃子裡的針線、鞋底,準備一邊說話,一邊納鞋底。
  
  「友慶嫂,我剛得了個消息,你聽了可別動氣。」馮氏也不管周民走沒走,逕自同周氏說起話來。
  
  「啥事啊?」周氏問道。
  
  「我聽說,今兒鐵鎖的大姑,帶了婆家的侄女來相看鐵鎖,哪裡知道,鐵鎖卻給跑了出來,鐵鎖娘滿村子找,到這會還沒找著人呢。」直肚腸的馮氏就這麼說了出來,一點掩飾的意識都沒有。
  
  周氏立馬臉色就不好看了,還沒等她說話,周民先開了口,「啥?鄭家這是啥意思,把咱們雲兒當什麼了,難怪剛鐵鎖娘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原來是做了這等虧心事,不行,我這就去找友慶,同他一道去鄭家討個說法。」
  
  周民操著手裡的扁擔就往外走,周氏想跟去,又怕章雲得了消息會難過,還是得留下來看著她,這麼一耽擱,周民就已經跨出堂屋去。
  
  馮氏這會也站起來了,見周民往外趕去,終於覺出不對,忙也道聲先走了,就急急出了章家。
  
  不過周民卻沒出去,他剛一跨出堂屋,就被站在門外的章雲給攔住了,見著馮氏離開後,章雲就把周民拉回了堂屋。
  
  「雲兒,你別攔著我,我要去找你爹。」周民見章雲硬是將他往堂屋扯,到有些急了。
  
  「大舅,你要是和爹找上門去,只會丟臉,你就聽我一句,別去了。」章雲忙出言阻止。
  
  周氏見女兒已經曉得這件事,忙走過去牽起章雲的手,安慰道:「雲兒,這事只你大茂嬸子這麼說,不一定就是真的。」
  
  章雲扭頭對周氏莞爾一笑,「真的也沒關係,娘你放心,我一點都不難過。」
  
  周氏、周民見她面帶微笑,到真不像難過的樣子,兩人反到有些愣住了,章雲一手牽周氏,一手拉著周民的胳膊,讓他們兩人都坐下,又開口道:「娘,大舅,當年奶奶和鐵鎖奶奶要好,隨口說說定了這頭娃娃親,如今奶奶都已經不在了,兩家又沒真的下過定,咱們就別太當真了,鐵鎖家要是給鐵鎖娶上媳婦,咱們就高高興興道賀去,這樣別人反而沒話好說。」
  
  章雲一番話說得鎮定自若,周氏看了她好一會,才慢慢放心下來,周民卻笑地站起身道:「咱們活了這把年紀,還沒雲兒看得開,好,他們錯過雲兒,是他們的損失,有這麼好的閨女還怕沒好女婿,阿芬,你不用擔心,我回去就讓你嫂子,還有娘她們,一道給雲兒留意著,定給她挑個好的。」
  
  「大舅,我還小呢。」章雲佯裝含羞帶嬌地嗔了一聲,扭個身跑出了堂屋,身後頭傳來了兩人的笑聲,跑出堂屋後,章雲才吁了口氣,要裝出嬌羞樣,還挺不容易,隨後就往自個屋裡去了。
  
  被章雲這麼一番說,周民也不再冒火了,拿了空竹籃和扁擔就走了,周氏將他送出去,看著他走遠後,扭身進院,朝著章雲的屋子瞅了幾眼,想想還是不進去了,免得閨女難堪,轉頭走回堂屋,將周民挑來的東西一樣樣地放置妥當。
  
  鐵鎖家的事看來傳得挺快,章家老小從地裡回來時,已經知曉這件事了,章連根自然又是一頓發火,罵鄭家不知好歹,要不是周氏把章雲講的話說了,他早往人家院子闖去,饒是這樣,還是罵了好一通,才歇停下來。
  
  章家其他人,也是一個個惱火得很,只是章連根已經在發飆了,他們就只能憋下氣來,站一旁不吭聲,免得火上澆油。
  
  到了晚飯上,一家子坐在桌邊,一個個全臉色不悅,一頓飯下來,大伙都吃得沒有滋味,只有章雲,反而是最不在意、最輕鬆的一個,玉米糊就著外婆家拿來的剁辣椒,那鹹辣的味道極香,很是開胃,到比平日還多裝了一碗。
  
  全家人見章雲真的沒事,才慢慢收了怒氣,也沒畫蛇添足地說些安慰話,吃完飯就各自回屋去了。
  
  章雲想幫周氏收拾碗筷,卻被她攆出了廚房,只道她從外婆家回來,趕了這麼多路也累了,讓她回屋早早歇下。
  
  章雲聽周氏的話,回了屋,卻沒有歇下,而是趁著天光還沒有全黑下來,拿出從外婆家帶來的種子,還有那包鳳眼蓮。
  
  外婆家帶來新買的莧菜、芹菜、紅蘿蔔種子,原先就有的芫荽和雪裡蕻種子也拿了些回來,她用碎布頭將這些種子獨立分包,用線包紮緊實,免得散出來。
  
  六包種子全取出來,這裡面只有芫荽和雪裡蕻這會還可以種,莧菜、芹菜、紅蘿蔔都不是這個季節播種的,心裡想著,明兒把這三包交給爹,讓他貯存好,明年再拿出來用,芫荽、雪裡蕻就得趕緊播菜地裡去了,這些都想好了,只剩下鳳眼蓮。
  
  章雲握著包好的鳳眼蓮種子,心裡那個樂,這是最重要的一樣,明天把芫荽、雪裡蕻播掉以後,就去找適合的塘,鳳眼蓮得播在水裡才行,青嶺河她不會考慮,因為怕繁殖太快,像現代一樣造成危害,塘養則無此擔憂,是最好的選擇。
  
  章雲握著種子,手支起下巴開懷暢想著,沒注意到章程無聲地走到了她門前。
  
  章程站在門外瞧了她一會,見她嘴角含笑,一點都沒有憂傷的樣子,原先還擔心她在飯桌上是裝出來的坦然,這會才確定,她是真的不介意鐵鎖的事,這麼一來,總算放心下來,嘴角也跟著勾起了笑,默默地轉身準備離開。
  
  「大哥,有啥事嗎?」章雲回過神來,剛巧見章程轉身,就站了起來,跑到門口,喚了一聲。
  
  章程回身看她,笑道:「沒啥事,只是來看看你,你累了一天,早點歇著吧。」
  
  「噯。」章雲應了一聲,瞧了章程一會,開口道:「大哥,你不用擔心,我真沒事,這會我只想早點讓家裡好起來,爹、娘、爺爺和咱們能過上好日子,嫁娶的事,就先不要提了,現在沒心思也沒空管這個。」
  
  聽了章雲的話,章程不由感到慚愧,看著站在面前的小小身影,全身素色,不是小姑娘們該穿的碎花衣褲,也不知是不是衣褲的緣故,此時的她一點都沒有小姑娘的青澀,反而顯出一絲成熟來。
  
  章程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相隔短短幾日,自己的妹妹長大了,他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家裡的負擔應該由他這個做大哥的來承擔,妹妹要無憂無慮的才好。
  
  「嗯,雲兒,你說得對,不過這事由大哥來,你開開心心的就好,我會加把勁的。」章程沉聲說了這番話,定定看著章雲。
  
  章雲見氣氛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凝重,就笑著跳到他身邊,挽著他的手臂道:「當然得靠大哥,我只是想多賴在家裡幾年,你可不要到爹娘面前揭穿我哦。」
  
  俏皮的神情,撒嬌的話語,讓章程笑了起來,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道:「知道了,這會才像小姑娘嘛。」
  
  章雲呵呵地笑了起來,拉著他往爹娘的東屋走去,嘴裡道:「今兒大舅挑來四床棉被,你快跟我去瞧瞧,可蓬鬆,可暖和了,今年冬天,咱們再不用蓋石頭一樣硬的舊棉被了。」
  
  章程見她歡喜,又加上有新棉被確實開心,就也來了勁頭,跟著她一道跑進了東屋。
  
☆、第十三章(捉蟲)

  當晚周氏就把各屋的舊棉被都給抽了,準備明兒都拿院子裡去曬,等入冬好當成墊被再鋪上炕,這樣就比往年多墊一層,也能暖和些。
  
  幾條棉被這麼一分,周氏、章友慶得了一床,章興同爹娘一起,而章程與爺爺同屋同炕,他們兩人也得了一床,章雲單獨得了一床,還剩下一條,則被周氏收進箱籠裡,想著家裡要來個客人,再拿出來用。
  
  晚上章雲躺在炕上,感覺身上的新棉被真好聞,再沒有濕冷舊棉被那股霉味,而且被面也是嶄新的,當時見娘拆開布包,取出棉被時,她還驚奇了一番,光禿禿的棉胎什麼時候縫上了被面,她咋都不知道。
  
  周氏卻笑道:「定是你外婆、大舅母她們連夜縫上的,讓咱們取出來就好用上。」章雲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看著那一條條新棉被,直暖和到心裡去。
  
  松暖的新棉被讓章雲睡得格外香甜,等翌日醒來時,又比往常遲了一些,她趕緊爬出被窩,下炕穿好衣物,將床鋪收拾了,就取了木盆、布巾匆匆跑出屋去。
  
  到了院子裡,卻一個人都沒見到,這時辰,爺爺、爹、程子他們肯定是下地去了,章雲四顧看了看,不知道娘去了哪,正想往廚房去尋,就見到周氏從籬笆院外走進來,肩上挑著兩木桶清水,木桶又粗又高,滿滿噹噹的兩桶水,將扁擔都壓得朝下彎。
  
  章雲忙上去想幫忙,周氏卻擺手道:「這兩桶剛從清嶺河裡打來,吹了一夜風很涼,你還是去水缸裡舀水洗吧,那邊還有剩的,比這水暖一些。」周氏說話當口,已經走進廚房,在水缸前將擔子歇了下來。
  
  等到章雲從水缸裡舀了水,周氏就將兩桶水倒進水缸,又取了水桶、扁擔,往青嶺河邊去了,直到來回四趟,才將水缸灌滿。周氏不讓章雲幫忙挑水,她就撿了茅草、木柴點火燒灶,動手做起早飯。
  
  將燒好的高粱粥悶鍋裡,章雲去碗櫃裡取出陶罐,裡面是醃豇豆乾,抓幾把出來用碗裝了,就把陶罐放回碗櫃,順道掀開外婆家那罐雪裡蕻,看有沒有醃透,見裡面水滋滋的,捏了一撮放嘴裡嘗嘗,感覺還欠些,估計得再等兩三天才行。
  
  章雲一心想等雪裡蕻熟透,切些辣椒炒了,那味兒酸辣爽口,想想都好吃,可惜還得等幾天,只能將醃豇豆乾切了絲,勺一勺外婆家拿來的剁辣椒,和醃豇豆乾一道拌上,碗裡紅綠相間的,看著也還不錯。
  
  周氏挑完水,章雲也已經把早飯燒好,娘倆端板凳坐在水缸旁,捧碗吃了起來,周氏嘗了口拌過的醃豇豆乾,就誇了聲,說這樣弄好吃。
  
  章雲笑道:「娘,往後咱們也醃些剁辣椒吧,這個燒菜、涼拌都好吃。」
  
  「行,等地裡空些,娘就拔辣椒,你喜歡吃就多醃點。」周氏笑著應了。章雲向來喜歡吃辣,這一聽很是歡喜,等到喝完一碗高粱粥,又起身裝了碗,坐下來隨口道:「娘,我看大舅家有口水井,平日打水比河裡挑方便多了,咱們家為何不打口井,也省得娘挑水這麼累。」
  
  「地裡這麼忙,哪抽得出這個空,再說咱們家算上你爺爺也就頂三個壯勞力,根本不夠人手,要是找人幫忙,就得給工錢,就算找平日要好的,不收工錢,總還得管飯,咱們家要還債,不省著點根本不夠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周氏提到這些,就念叨了起來。
  
  章雲想想也是,奶奶沒去之前,病了好些年頭,家裡借的看病錢,到這會還沒還清,但凡能省的,裡裡外外都得省下來,也好早些還清債務,這麼想就再不提挖井的事,娘倆吃完早飯,周氏就動手將高粱粥和醃豇豆乾裝起來,好送去地頭,讓下地的人吃早飯。
  
  周氏拎著竹籃子去地裡了,章雲就取了幾條長板凳排在院裡,將昨兒抽下來的舊棉被,一條條地拿出來曬上。
  
  等弄好後就回了廚房,昨晚上她就已經將芫荽、雪裡蕻、鳳眼蓮的種子浸泡好,擺到淋成半濕的麻袋上包好,利用晚上的時間催芽,如今也隔了幾個時辰了,她得去打開換換氣,順便看一下催芽情況。
  
  在廚房的牆角蹲下,將蓋著的麻袋掀開,見裡面的芫荽、雪裡蕻種子很多破口了,有快抽出嫩芽的跡象,而鳳眼蓮則沒有絲毫變化,章雲也不急,讓種子透會氣後,就再包回去,瞧著樣子,芫荽、雪裡蕻種子應該過晌午就能播種了,鳳眼蓮還要再久一些。
  
  看過種子後,章雲就開始忙著打掃、擦拭,將院裡的雞屎撲上草木灰,用鏟子連草木灰一道鏟到後院棚子裡,這些都是可以做肥料的,還要採些菜葉切碎,拌上麥麩喂雞,並將外婆家拿來的十隻種雞蛋放進草窩裡,好讓母雞抱窩,早點孵出小雞來。
  
  裡裡外外忙完一通後,也已經日頭當空,章雲瞧瞧時辰差不多了,又去掀了牆角的麻袋,這回終於見到芫荽、雪裡蕻種子全抽出了嫩芽,章雲高興地拿來筲箕,小心地把種子撿出來放進筲箕,等取完後,再把沒抽芽的鳳眼蓮種子包好,拿著筲箕、小鋤頭,拎著小半桶水繞去後邊菜地了。
  
  昨兒她已經問過爹,知道新翻的菜地播了芥藍和白菜種,就播在新菜地的東邊,於是章雲就選了西邊,把筲箕放在板凳上,擱下水桶,蹲下拿小鋤頭將地鋤松,再把抽芽的種子均勻播下地,然後小心將泥土覆蓋上去,用水瓢舀水少少地淋上水,新播的菜種弄好了,章雲開心地看了會,就拎水桶,一路將其他菜都澆了水,水澆好就除草,在菜地忙了好一會。
  
  出菜地時,章雲順道拔了些菜,在廚房外瞧了瞧天色,估摸著差不多近申時了,她忙動手洗菜,洗完切好,再接著淘米,要不了多久,地裡幹活的人就該回來了,那時候就可以動手燒晚飯了。
  
  廚房裡都忙完後,章雲端了小板凳在簷下坐著歇會,瞧著兩隻母雞蹲在草窩裡,心裡想著,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小雞孵出來,面上不自覺露出了笑。
  
  章雲悠閒地看著母雞抱窩、小雞啄食,不多會就聽到院子外傳來聲響,章家下地的人回來了。
  
  章友慶、章程拿著農具進院,周氏則挎著竹籃子,後頭章連根邊走邊塞著煙葉沫子,跟著進了院,到沒見到章興,估摸著和村裡的娃兒一道,跑哪玩去了。
  
  她站起身迎了上去,聽爹和大哥在說點麥的事,周氏笑著插嘴道:「終於將麥點完,咱們也能歇口氣了。」
  
  章友慶、章程笑著附和,一道收拾農具,章連根拿張板凳坐下,吧嗒吧嗒抽旱煙,章雲則跟著李氏進廚房,周氏洗了把手,開始動手燒飯,她想幫忙,李氏卻讓她歇著。
  
  見廚房幫不上忙,章雲就又去掀麻袋,心裡急著想把鳳眼蓮播到塘裡去,可掀開麻袋往裡瞧,種子還是沒有催出芽來,沒辦法只能耐著性子等,這麼一等就等了兩天,第三天章雲發現種子雖沒有抽芽,卻已經破口,她再等不住,想著先播塘裡去試試,要是不行,她手裡還剩些種子,下回再換種法子催芽看看。
  
  章雲這幾天已經抽空去找了塘,村裡的塘還真不少,有三四處,還有很多草溝子,都成了她的目標,為了方便,她選擇了離家最近的一處圓塘,把鳳眼蓮種子撒下去,之後就天天往那塘跑,跑了三四日,卻是一顆芽也沒見抽出來。
  
  這日她家裡忙完,又跑到了塘邊,瞅了好一會,到讓她瞧到塘邊的雜草下,好像有芽發出來,但是雜草濃密,遮住大半視線,也看不真切,她忙蹲下來,將雜草都往旁邊撥,張著頭望去,終於看清楚,原來只是眼花,並不是鳳眼蓮發芽了。
  
  章雲不由失望,懊惱地扯了把雜草,卻弄得一手黃粉,扔開雜草這麼一看,才發現雜草堆裡,有很多一根根長得像蠟燭一般的草,她心裡一喜,忙從裡面扯了幾根出來,仔細一看,確實是水蠟燭。
  
  水蠟燭莖燒成的蒲菜,可是很鮮嫩爽口的,而且不光人能吃,豬、牛、羊也是很愛吃的,水蠟燭長得多的農村,很多都拔了拿來喂牲口、家禽,它的葉子很有韌性,還可以拿來編籃子、蒲扇、草鞋什麼的,用處還挺多。
  
  這一下,章雲一掃剛剛的喪氣,蹲在圓塘旁邊拔起水蠟燭來,這個喂雞也是可以的,而且還能添碗菜,心裡還想著,要多跑些地方看看,要是水蠟燭足夠多,再搭上其他的豬草,那麼就不怕小豬娃不夠吃了,在鳳眼蓮沒長出來前,用這個頂上也是可以的。
  
  章雲興高采烈地拔著,這邊拔完拔那邊,一路在雜草中搜尋著水蠟燭,不知什麼時候身後竄出一條身影,蹭蹭跑到她跟前,喚道:「雲兒。」
  
  章雲抬頭一看,眼前站著的是鄭鐵鎖,不由心裡閃過鬱悶,慢慢地站起身來。




☆、第十四章

  「雲兒,你不要相信村裡人說的話,我不會娶別人的。」鐵鎖滿臉焦急地向前跨了一步,很想章雲聽他的解釋。
  
  章雲輕輕往旁邊挪了幾小步,出聲阻止道:「你別再過來了。」
  
  鐵鎖見她這樣,心裡又煩悶又喪氣,急道:「雲兒……」
  
  「你還是聽我說吧。」章雲開口打斷了他的話,鐵鎖欲言又止,終還是沒有出聲,只是愣愣看著她。
  
  「咱們那頭娃娃親,你別太當真了,不要為了這個,傷了爹娘的心,壞了一家人的和氣,也讓我難堪。」章雲淡定地把話說完。
  
  鐵鎖卻好似誤會了,忍不住又向前邁了一步,忙道:「我不是有意讓你難堪的,你信我,為了你,什麼人我都不會相看,也不會娶回家的。」
  
  章雲聽了一口氣差點悶住,看來不把話講明了,這愣小子是不會醒悟過來的,乾脆沉下臉說道:「你家裡給你說親,你只要考慮對方人品,一點不需要顧慮到我,說真的,那頭娃娃親,我從來沒當真過,就算你家裡人沒想給你另外娶,我也不會嫁給你的。」
  
  這下把話說狠了,章雲心裡到有些擔心,怕鐵鎖受刺激,萬一看不開對自己不利,想到這些她忙往旁邊急退了開去,慌忙間看向鐵鎖,只見他臉色煞白,腳下直打趔趄,跌撞了好幾步才算穩住,嘴裡囁嚅什麼也聽不清,頭低垂著不敢看她,呆愣了好半晌,才慢慢抬頭,憂傷地看了她一眼,就扭頭踉蹌跑走了。
  
  看著鐵鎖遠去的身影,章雲吁了口氣,覺著心口有些悶悶的,不是很好受,再沒原先的興致,蹲下來將剛拔的水蠟燭攏了攏,抱著回家去了。
  
  剛繞過青嶺河,天空淅淅瀝瀝落下雨點來,章雲忙加快腳步,小跑著進了籬笆院,抱著水蠟燭跑進了廚房,等把水蠟燭放下,轉頭再看外邊,雨水已經連成線,院裡乾燥的泥地,很快被打濕了。
  
  眼見雨勢越來越大,章雲忙打開碗櫃,從最下層扒拉出一張干荷葉,用這個充當草帽,蓋著頭就衝了出去,跑到後頭堆放農具、草垛、秸稈這些雜物的茅草屋裡,從裡面取了蓑衣、斗笠穿戴好,急忙返回前院,將院裡曬菜乾、黃豆的篩子全捧回堂屋,收掉擱篩子的木架,再跑去把小雞、母雞趕回雞籠,將雞籠提到簷下,免得淋到雨,還有放那些種雞蛋的草窩子,也拿回了堂屋。
  
  將院子裡的東西都收妥當,章雲抹了把打濕的臉龐,再跑回茅草屋,取了所有的蓑衣、斗笠,用麻繩捆了,拎著就跑出門,往地頭給家人送去。
  
  瓢潑大雨打在章雲的斗笠上,帽簷落下的水連成了雨簾,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又拎著笨重的蓑衣,變得不良於行,根本跑不快,焦急之下反而踩了一處泥水窪,腳一滑摔倒在地。
  
  章雲忙伸手在泥窪旁一撐,蹬著腿站了起來,褲腿、手臂全沾滿了淤泥,她也不顧了這些,拔腿出了水窪。
  
  「雲兒,你咋摔成這樣,沒事吧?」章雲剛拔出腿,不遠處就有人向她跑來,才到近前,就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蓑衣、斗笠,不等她開口,再道:「這是給你爹和程子他們送去的吧,你給我,我幫你送去,你快回家換掉衣褲,免得受涼。」
  
  章雲抬起沒有沾到泥的胳膊,擦了擦糊住眼的雨水,再看過去,就只見到那人的背影,依稀能辨認出是常滿,只見他全身無遮無擋,衣褲已經被雨水打得濕透,就這麼拎著蓑衣、斗笠快步跑去了。
  
  如今有人幫她送去了,章雲再不耽擱,轉身回家去,進屋一脫下蓑衣、就感覺寒氣絲絲滲入,渾身有嗖嗖的冷意,忙取了木盆,在屋外簷下接了些雨水,用布巾將手上的淤泥洗掉,又接水沖了沖腿腳,淤泥都沖洗乾淨後,就脫下濕衣褲擦乾,換上乾淨的衣褲。
  
  這樣還是不保險,章雲忙又帶著斗笠快跑去廚房,從碗櫃裡取了老薑,洗乾淨後切片,放鍋裡煮起薑湯,可惜家裡沒有紅糖,不然做紅糖姜茶驅寒的效果會更好。
  
  煮薑湯的當口,章雲縮著身子挨在灶門旁,暖暖的火一烤,身上感覺舒服了好多,於是又塞了一些木柴進灶膛,讓火燒得更旺些,烤著火還頻頻往外張望,看家裡人有沒有回來。
  
  等到一大鍋薑湯煮開時,外邊的雨勢稍稍小了些,地裡幹活的人一道回來了。家裡人回來後,又是一陣忙亂,紛紛沖洗腿腳,擦乾身子換上乾燥的衣褲,章雲則忙著將薑湯分碗盛好,讓家裡每人都能喝上一大碗。
  
  辛辣的薑湯,再加上勞動人的好體質,讓章家人都挨過了這場寒雨,不過雨卻一直沒有停,嘩嘩地下了三天,這期間,除了章友慶每日披蓑衣、帶斗笠去地裡看麥子的情況,其餘人都待在了家裡。
  
  不下地,家裡也沒得空,一家人全坐在堂屋裡,動手將翻曬過的玉米棒子連串捆起來,到時候可以掛在土牆上、屋簷下曬乾,掰下的干玉米粒才好磨粉。
  
  而章雲則在收拾水蠟燭,把莖都摘下來,取出裡面白嫩的部分,可以燒成菜,其他的先用來喂雞,葉子則留下來,曬乾後準備試著打籃子,還有好多水蠟燭頂端毛茸茸的,這部分摘下來,可以填成枕芯。
  
  一家人手裡忙著,嘴裡也沒閒著,都在說話嘮嗑,時不時抬頭望向堂外,外邊的雨時大時小,打在地上騰起濛濛的雨霧,簷下的雨水嘀嗒急響,滴落下來好似連成了水晶簾子,這麼看著雨景,到在忙忙碌碌中,添了一份愜意。
  
  章雲將手裡的水蠟燭收拾完,就幫著捆玉米棒子了,將板凳端到周氏身邊,邊捆玉米邊道:「娘,我拔的這些水蠟燭,小豬娃挺愛吃的,咱們家乾脆抓兩頭小豬娃來吧,正好趁著過年漲價之前,也能省幾個錢。」
  
  周氏頭也沒抬,就回道:「家裡攢的幾個錢,得在臘月前還給林大夫,林大夫讓咱們分幾個年頭還上,已經是很照顧咱們家了,咱們可不能一拖再拖,林大夫家也不寬裕。」
  
  這話一說,章雲的嘴就被堵住了,雖然她一心想早些養上豬,到時候宰了賣些錢,讓家裡生活過得好一些,可連抓小豬娃都沒錢,她也只能作罷,這麼看來,養豬致富這條路一時是走不通了,得盡快想想其他法子。
  
  章雲捨了養豬的念頭,水蠟燭的莖也就不再留了,因此一連幾天都燒蒲菜吃,母雞、小雞也跟著開了小灶,吃了好多天。等到多日的雨停歇下來時,天氣變得寒涼下來,秋意顯得份外濃重。
  
  當屋簷下還在稀稀落落滴著水滴時,小年輕們就待不住了,常四良家的柱子、栓子還有閨女小翠,一道來了章家,路上經過王大茂家,還喊了他們家的春花、秀花和三娃子,一群人挎著籃子、握著小鋤頭,有說有笑地跑進籬笆院來。
  
  「程子哥、興子,咱們要上山去挖筍,你們要不要一道去?」常柱一進來就喊了起來。
  
  章程、章興正坐在堂屋裡捆玉米,一聽到喊聲,全將玉米一放,跑出堂屋去。
  
  在廚房的周氏笑著走了出來,道:「下了幾天雨,肯定很多筍冒出頭來,這會還真是挖筍的好時候。」
  
  幾個年輕人見到周氏,忙都喚了嬸子,姑娘們裡頭最大的春花笑著說道:「嬸子,咱們也是這麼想的,這不,小翠一喊,咱們就跟來了。」
  
  「是你嘴饞,想吃筍了吧。」小翠年齡雖小,卻是最伶牙俐齒的,聽到春花說完,就笑起她來,弄得春花伸手就去掐她的手臂,小翠忙笑著躲去大哥常柱身後了。
  
  周氏在一旁呵呵笑了起來,「好久沒吃筍了,這會我也嘴饞了,程子、興子,你們就一道去吧,多挖些回來燒菜。」周氏說到這裡,還不忘吩咐幾句,「你們這會挖還行,過幾天就不要挖了,俗話說的『九前冬筍進春爛,九後冬筍清明出』等過幾天進了冬至,山上的筍就得留著來年成竹了。」
  
  幾個年輕人紛紛應了下來,周氏忙幫著取出竹籃子和小鋤頭,遞給章程,並對著一群人叮囑道:「才下完雨,山道上肯定滑,你們腳下都得當心著點,曉得不。」
  
  「曉得了,嬸子。」大傢伙都應了之後,紛紛轉身準備出籬笆院了,這時,在後邊菜地聽到動靜的章雲,也跑了過來,到了周氏跟前,就道:「娘,我也想去。」
  
  章雲的話,讓一群人全停住了腳步,扭頭向她投來目光,幾個人一時都不說話了,心裡全都想著,前不久章雲才在青屯嶺出了那事,這會讓她跟去,會不會不好。
  
  章程心裡也是這麼想的,正待開口勸阻,章雲卻快一步,道:「我沒事,咱們就住在青屯嶺山腳下,以往一天跑幾次都是常有的,你們這次不讓,不還有下次嘛,總不成我這輩子都不上青屯嶺吧。」說完後,扭頭看向周氏,道:「娘,我真沒事,你就讓我去吧。」
  
  周氏見章雲雙目含笑,到真是一絲芥蒂都沒有,想想閨女說得也對,避得開一次,總不能避一輩子吧,想到這些,心裡也就放開了,笑著拍拍她的手,扭頭對章程道:「讓雲兒一道去吧,路上小心些就成了。」
  
  周氏都開了口,章程也沒得反對,只能應了,周氏忙又回廚房取了竹籃子出來。
  
  大家見章雲一點難過都沒有,也跟著放鬆下來,小翠當下就笑著跑過去,拉著章雲的手,道:「雲兒姐,咱們一道走。」
  
  春花、秀花見大伙都沒事人一樣,也跟著笑了起來,忙向著她們招手。
  
  章雲接過竹籃子,就跟著大傢伙一道出了院門,繞過自個家的籬笆,往屋背後走去,沒多久就上了山徑。




☆、第十五章

  前些日還滿目蒼翠的青屯嶺,一場秋雨過後,山上的灌木和各種樹木葉子漸次泛黃,有些過渡成紅,醉人的秋意在色彩中流動,耀目之極。
  
  章雲沉浸在絢爛秋色中好一會,才被前邊的女娃兒們喚醒,踩著泥濘的山徑往上走,羊腸般的山徑幾乎被雜草和灌木給遮嚴實,章程、常柱兩名大點的男娃就在前頭領路,幫著清除兩邊交錯橫生的雜草、灌木枝,好讓後面的人好走一些。
  
  幾名女娃兒聚攏在一處,邊走邊嘰嘰喳喳說話,歡快得像樹頂不時掠過的鳥兒,不過,到沒完全忘形,還記得和前邊的男娃們稍稍離開一段距離,雖說農村裡男女防線沒那麼嚴,但還是會稍加注意,以免生出閒話。
  
  一行人錯落有序地走了約莫兩刻多鐘,就接近了半山腰,林中見到的青竹越來越多,循著青竹的方向走,漸漸顯出稀疏的竹林來,所有人就在此停了下來,紛紛找起破土的竹筍。
  
  這時,章程和常柱動手掰了幾根略粗的竹枝,一根根地拋給其他人,並嘴裡喊道:「打草的時候小心點,不要打到地,也別太用力,驚走蛇就好,可千萬別打到它們身上。」
  
  一群鄉里娃子看來都挺有經驗,伸手接過竹枝,嘴裡一併應了,章雲也接了竹枝,學著春花她們,往身旁雜草、灌木叢裡輕打,之後才敢蹲□來,朝著冒出彎曲小尖頭的泥地挖掘,幾鋤頭下去,沾滿泥土的冬筍就大半截露了出來,瞧著足有手腕那麼粗,章雲興奮地邊挖邊拔,泥土鬆動下,冬筍很快拔了出來。
  
  其他人顯然都比章雲嫻熟,一邊談笑一邊挖,到比她挖得快,不過她也不急,耳裡聽著女娃們脆聲細語,手裡頭細細扒土挖掘,享受著美妙的野趣滋味。
  
  幾個人圍在一處挖,很快就把泥地裡的冬筍都挖了,大傢伙就慢慢往旁邊挖去,不時聽到有人喊著:「這邊有好多,快過來。」很快附近的泥地裡全發現了不少冬筍,大伙也就不再聚攏一處,紛紛四散開來,挖筍的同時,開口應和幾聲,隔開一段距離,也照樣能有說有笑。
  
  章雲挖完一處,也慢慢往旁邊挪去,一直待在他身邊的章程,就跟著一道挪,見大哥一直照顧著,她就大膽了很多,開始往深一些的地方走去。
  
  往裡走了沒多少路,就見到泥地上有稀稀落落的果子掉落,章雲隨手一撿,低頭看了看,只見果子青中帶黃,頭頂稍有些泛紅,油亮的外殼微微裂開,能見到裡面發黑的籽。
  
  章雲當即停下腳步,仔細端詳手裡的果子,慢慢對這果子有了印象,她忙放下提著的竹籃子和小鋤頭,動手剝掉果子外皮,裡面掉出黑色的硬殼籽,蹲下來用小鋤頭敲破籽殼,取出裡面褐色的仁,輕輕一捏,手指頭上就滿是油。
  
  章雲將兩隻手指頭湊到鼻端聞了聞,上面散發著淡淡的油香味,心裡不禁大喜,這不就是能搾茶油的油茶果。
  
  一邊的章程見她在弄這些果子,就湊到她身邊來,說道:「雲兒,這果子山上很多,不過裡面沒東西吃,你要吃果子的話,我給你另外摘一些。」
  
  章雲一聽,興奮地扭頭道:「這種果子山上很多?」
  
  「是呀,這邊沒多少,再上去整片都是,這個沒人會要,不甜不酸的,一點不好吃。」章程往山上指了指,到是不解章雲為何對這個感興趣。
  
  章雲忙拉著章程就往上面跑去,嘴裡催促道:「大哥,你快帶我過去看看。」
  
  章程被章雲拉得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不過見她這麼急,也來不及問啥,穩住身形後就帶著章雲大步往上去了。
  
  往上走了一段路,結滿果實的油茶樹越來越多,章雲仰著頭往上望,只見視線所及之處,全都長滿這種矮矮的油茶樹,目測著上邊肯定還有很多。
  
  親眼確定下來後,章雲停下了腳步,再不往上去,反而拉著章程返身往下走,嘴裡忙道:「大哥,快去找興子,咱們回家取麻袋,再上來摘這些果子。」
  
  「這果子摘來有啥用?」章程見她滿臉興奮,雖然腳步跟上了,可心裡很是疑惑,不禁詢問起來。
  
  章雲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說辭,只好含糊道:「我覺得這個應該能搾油,咱們摘回去試試看,要是沒用也就費些力氣,沒啥損失。」
  
  章程被這說法弄得很是詫異,不過章雲一再催促著,就沒敢多耽擱,在竹林這邊找到章興後,三人匆匆下了山。
  
  回到家裡,章雲將大家手上的竹籃子、小鋤頭都往廚房一放,取出三隻大麻袋,匆匆丟下幾句話,就拉著章程、章興再次上山去,在山徑上,碰到了挖完筍下山的常柱、春花他們,只道了句上山摘果子,就錯身而過了。
  
  章程、章興都不解她的舉動,可見她勁頭十足,也就跟著干了,三人上到山腰上,在滿眼青紅果子的樹林處停了下來,章雲一聲喚,大家就動手摘起油茶果來。
  
  油茶樹屬於小喬木,長得都不高,大約也就比一個成人稍高點,因此對於十六歲的章程來說,完全能夠得到,章雲則要搬塊大石頭墊腳,而章興就望而興歎了,只能等大哥、大姐將油茶果摘下來扔到地上,他就幫著裝入麻袋裡去。
  
  山上油茶樹確實多,再加上每棵都墜著滿滿的油茶果,摘起來到也快,不過三大麻袋還是花了他們一個多時辰,等到麻袋全都裝得鼓鼓的,章程、章雲才停下手,三人坐下來歇了會,就由章程扛起兩袋,而章雲、章興則連拖帶拉將一麻袋油茶果弄回家去了。
  
  把三大麻袋的油茶果弄回籬笆院後,兄妹三人都累壞了,將麻袋往堂屋一放,就全坐下來喘氣了。
  
  在院子裡切水蠟燭的周氏,見兄妹三人拿回來這三大袋,好奇地跟進了堂屋,掀開麻袋取出油茶果,不解問道:「你們摘這些果子幹啥,又吃不了,村裡都沒人摘這個的。」
  
  章程扭頭看了眼章雲,心裡同樣疑惑很大,就開口道:「雲兒說這個可以搾油,雲兒,你咋會這麼想呢?」
  
  歇過氣來的章雲,腦子裡就在想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因為地溝油氾濫,她上網查過健康食用油,就這樣搜到了茶油,知道食用茶油,對人體健康極有益,也知道了茶油果和茶油的製作方法。
  
  她自然是不能實話實說,可一時又找不到好借口,就乾脆什麼也不說,跑出堂屋,從院子角落撿了塊小石頭,返回堂屋後,就從麻袋裡撿出油茶果,將油茶果像剛剛一樣,剝開來取出籽,再把籽放在木桌上,用石頭連仁帶籽一同砸碎,這麼一砸,桌上立馬就滲出一小灘油來。
  
  「娘,大哥,你們看,這裡面真的好多油的。」章雲將砸破的仁撿出來捏了捏,手指頭上又沾上了油,她丟下籽仁,將手指給周氏、章程看。
  
  周氏畢竟有生活經驗,每年家裡多少都要搾些油菜籽油,那些油菜籽就這麼砸,可砸不出這麼多油來,這麼一比,高低立現,周氏一番驚奇後,臉上立時顯出笑容來。
  
  「呀,還真是好多油,雲兒以往整日跟著程子他們上山下塘的,就喜歡搗鼓這些稀奇花樣,前些日病了一場,好了後瞧著到靜了些,今兒又顯出老樣子了,那精靈的性子還是沒變呀,這回到真讓她搗鼓出好東西來了。」周氏高興地嘴裡直念叨,忙蹲□子去扒拉起油茶果來。
  
  這話到讓章雲鬆了口氣,至少家人沒懷疑啥,不過她還是不怎麼放心,略想了想就開口道:「這也不是我自個搗鼓出來的,娘還記不記得我提過的外鄉人,我是聽他說的,他說除了棉籽能搾油,還有這種果子的籽也能搾油,當時他跟我說過果子的樣子,我原先沒放在心上,今兒在山上見到,不知怎麼就突然想到了。」
  
  既然家裡人不存疑,她就乾脆推到那外鄉人身上,雖說這借口漏洞百出,卻好在沒人可以對證,往後要是有人懷疑,也查不出根源來。
  
  「雲兒你真是遇到貴人了,那外鄉人一定是很有學識的。」章程聽完也深信不疑了,跟著周氏一道去扒拉油茶果,嘴裡繼續道:「有學識就是好,天上地下能知道這麼多事,不像咱們,除了下地幹活,啥也不懂。」
  
  章程說著話,手裡不禁停了下來,整個人愣了一會,對那有學識的外鄉人,很是羨慕,想著要有天,他也可以唸書識字,能長學識就好了,不過他也只是嚮往了一會,很快就回過神來,想想自個家的處境,連過活都難,更別提上學堂了,也只能把想法悶在心裡,獨自歎氣了。
  
  章雲、章興卻沒想那麼許多,兩人跟著一道幫周氏扒拉起茶樹果來,章雲早把茶油的製作過程回想了一遍,就吩咐了大家把油茶果都扒拉出麻袋,全堆到堂屋的牆角,這個得堆漚幾天,讓茶籽再熟一些,以增加油分,之後還等經過一段時間的翻曬,一時還急不來。




☆、第十六章

  等茶油果都堆放好後,章雲就鼓動大家一起上山摘茶油果,「娘,去地裡喊爹和爺爺一道上山吧,這果子再過幾天,可就全裂光了,得趕快摘回來才成。」
  
  她記得網上有寫到過,茶油果成熟後,最好在幾天內摘完,否則就很容易裂開散掉,要撿那些散掉的籽,可就得花大功夫了,因此她挺著急的。
  
  經章雲這麼一提,周氏也想到了,往年這些果子一直沒人摘,確實裂得滿地都是,這麼看來,得趕緊著才行,周氏一尋思,忙站起身來,抬腳就往堂屋外走去,邊走邊吩咐道:「你們先去,我去地裡喊你爹和爺爺,待會就上山來。」
  
  「噯。」章雲和章家兄弟全都應了,抓起地上的大麻袋就往外跑,章雲跑到院門處,又折回廚房,嘴裡還嚷道:「娘,咱們把家裡的麻袋都帶上了,你和爹他們就不用再回家拿,從地裡直接上山吧。」
  
  周氏一聽,心想還是閨女細心,應了聲後,腳下再不耽擱,直往地頭急走去。
  
  章雲將家裡所有的麻袋全尋了出來,章程返回頭來,動手將麻袋捆了,往身上一扛就走,章雲隨後跟上,三個人循著原路又上了山腰,這次熟門熟路的,很快就找到茶油樹密集的地方,三個人和上趟一樣分工,速手速腳地摘了起來。
  
  過不了多久,周氏、章友慶、章連根都上山來了,估摸著一路來時,周氏已經解釋過了,章家爺倆都沒多問,直接擼袖子摘了起來。
  
  地裡幹慣的壯勞力就是不一樣,周氏、章友慶、章連根他們動起手來,速度可比他們幾個小的快多了,幾麻袋油茶果用了近一個時辰,就全都裝滿了,嚴嚴實實鼓得就快漲破麻袋一般。
  
  麻袋都裝滿後,周氏和章家爺孫三人,每人扛上兩袋,紛紛往下山去,章雲、章興則留在山上,免得跑來跑去累,章雲卻不願休息,趁著家裡人往返的這段時間,繼續摘茶油果,摘下來就往地上扔,章興自然會幫著收拾。
  
  章家一家老少就這麼來來去去,忙碌了一整天,摘的茶油果堆滿了堂屋的牆角,而一家人幹勁卻起來了,沒人願意歇下來,一鼓作氣摘了五天,將山頭的茶油果摘去了一大片,不過聽章程說,這些連三成都算不上,山上還有很大片沒摘,不是他們怕累不願意再摘,而是茶油果十有八`九都裂了,油籽全散掉了,落得泥地、草叢、灌木裡到處都是,茶油樹上卻已經沒留多少了。
  
  散掉的油籽章家人也捨不得,可撿這些太費功夫,地裡不能沒有人干,而且家裡的茶油果幾天堆漚下來,也差不多該拿出去翻曬了,茶油果可得翻曬十多天才行,這會天氣入了深秋,日頭薄,又常有雨水,不趕緊趁著天晴將茶油果翻曬透了,不僅影響出油率,而且搾油的日子也得往後延。
  
  章雲琢磨著,全家出動撿油籽肯定是不行的,得分工才可以,於是就同家人商量了一番,將分工定了下來。地裡如今不太忙,就由章連根一個人顧著,章雲、章興勞動力較弱,上山也撿不了多少,兩人就留在家裡,負責翻曬,周氏、章友慶、章程三人則全力山上撿散掉的油籽,還有另外一些熟得比較晚些的油茶果,也能一道摘回來。
  
  全家人這麼分工合作下來,到顯得有條不絮,這段日子老天也算照顧,近十多天裡,就落了一次雨,因此等到家裡的茶油果都翻曬透,裡面的油籽全開裂掉落出來時,山上能撿的油籽也差不多都撿了,只可惜很大部分散落到草叢、灌木裡,已經撿不出來,也只能作罷,就當做播下種子,來年或許還能長成新樹苗。
  
  山上忙活停後,一家人又照著章雲說的,將翻曬後掉落出來的油籽裝入篾竹筐,放在乾燥通風的地方貯藏,山上撿的那些,則攤在院裡再翻曬幾日,之後同原先那些一道貯藏,茶油籽要貯藏上個把月,才能達到最高出油率。
  
  等到家裡的茶油籽全貯藏好後,天上就連著落了幾場雨,氣溫因此驟降,上次抽下來曬過的棉被,這會都拿出來墊到炕上了,身上的單衣褲也全換上了裌襖、夾褲,氣溫一降下來,大舅周民又過來了,帶來了大舅母陳氏新縫製的三件棉襖,是之前特意留的棉花加上拆了件舊棉襖,新舊棉花摻和著縫出來的,說是給娃兒們入冬穿。
  
  周氏推托了一番,最後為了家裡幾個娃兒,還是收了下來,往年娘家可沒少貼補他們,今年棉花收成好了些,就更加可勁地給他們塞這樣送那樣,周氏心裡都說不出是難過還是歡欣了,想著等自家日子好過些,也得多報答娘家才成。
  
  周民將棉襖送到,沒留片刻就起身告辭,說是隔幾天家裡就要起屋了,這些日很多東西都得準備,怪忙的,就不多留了。
  
  周氏聽了忙道:「正好家裡忙空了些,大哥,哪日起屋啊,到時候我讓友慶和程子過去幫忙。」
  
  「娘選過吉日,說是十二日最好,就定在那日動工。」周氏送周民出院子,詢問了動工日後,就道:「今兒初九,那不是三日後就得動工了,這樣十一日就好讓友慶和程子趕過去了,十二日一早的祭拜多少能幫著點。」
  
  周民直爽應了,之後讓周氏不要再送,自個匆匆離去了。周民走後,等到傍晚,章家老少回來時,周氏就將周民送來的棉襖取出來,分給章雲、章興和章程,並吩咐了章友慶和章程,讓他們十一日那天趕去下槐村,幫著周家起屋子。
  
  章興得了棉襖很是開心,抱著新棉襖興奮地跳來跳去,章雲剛剛就曉得了,高興勁已經過去,只有章程,卻是不肯拿棉襖,定是要讓給爺爺章連根。
  
  章連根敲了敲煙桿子,道:「程子,你大舅給你的,趕緊拿著,別小瞧爺爺這身筋骨,比起你們娃兒,可好多了,有你奶奶留下的那身襖子,足夠過冬了。」
  
  章程還待再推,章連根卻是臉一沉,眼一瞪,不耐煩道:「你這是逞自個年輕,瞧不起咱老頭子的身子骨不成。」
  
  雖然章連根平日話不算多,不過在家裡卻是說一不二的,章程心裡頭是很想讓爺爺穿暖和些,可他不讓,自個也沒法子,只能訕訕地接了新襖子,再不多話。
  
  也許這些天秋雨落透了,之後連著三日陰天,到了十一那日,難得開了晴,日頭掛上了天空,章友慶、章程並帶上了章興,父子三人過了晌午,就出門趕去了下槐村,這一去總得待上好幾日,等大舅的屋子起好了,才會回來。
  
  章友慶、章程一走,地裡的活還由章連根照料著,周氏抽空幫上一手,家裡也得顧,兩頭都挺忙。
  
  章雲自然也不得空,這些日全都在處理那些茶油果的果皮,這些都不能白白浪費了,果皮以及籽殼,同以後搾完油剩下的余渣一樣,都是有很多功效的,最顯著的就是在養魚方面,也可以當炭一樣燒來取暖,還可以浸泡成古代的洗髮水,天然又健康對頭髮很有益處。
  
  有這麼多用處,章雲哪捨得白白扔掉,就全收攏起來,放石臼裡把硬硬的果皮舂碎,之後全倒進空篾竹筐裡,到時候和舂碎的籽殼收一起,需要的時候,再取出來拿石磨磨成粉,摻水捏成餅來用。
  
  在舂果皮的期間,章雲也沒忘了鳳眼蓮的事,隔幾日就去塘裡瞧一瞧,順道拔水蠟燭,可是一直都沒見到有鳳眼蓮抽出芽來,心裡漸漸有些失望了,想著天氣再冷些的話,鳳眼蓮就該休眠了,這麼看來,得等到來年開春,再試試將剩下的種子催芽,看能不能播種成功。
  
  章雲在家舂了好幾天的果皮,周氏一得空,就幫著一道舂,終於將果皮都舂碎了,裝了足足三篾竹筐,同裝油籽的那六隻篾竹筐擱在了一處。
  
  等到手上忙空時,章友慶、章程、章興他們還沒有回來,章雲就有些待不住了,這日一早起來,瞧著天氣尚好,就同周氏說道:「娘,這會家裡沒那麼忙了,我想去外婆家,瞧一瞧大舅他們起屋的熱鬧勁,你說好不好。」
  
  周氏想著,娃兒都愛玩愛熱鬧,自然是不會反對的,只說道:「好是好,只是沒人送你過去,要不等我家裡收拾一下,過晌午再送你去。」
  
  「娘,不用了,也不是很遠,我自個能過去的。」章雲同周氏磨了一會,周氏才點頭應了,等她吃完早飯,就出門往下槐村去了。
  
  章雲繞過青嶺河,穿過錯落村舍旁的小道,老遠就聽到陣陣的搖鈴聲傳來,不一會就見到成群的鄉里娃兒,圍繞著一名鬚髮斑白的老者身邊,章雲稍一尋思,就想起來了,老者就是周氏嘴裡提過的林大夫,是名半輩子遊走在鄉間的鈴醫。
  
  在章雲尋思的當口,林大夫將手裡的鈴鐺往胳肢窩一夾,從身上背的藥箱子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疊放著一些糕點,幾名娃兒見到這些糕點,全都哄鬧起來,林大夫笑著擺擺手,道:「別急,每個都有份。」嘴裡說著話,就將糕點一塊塊分給了圍著的娃兒們。
  
  等娃兒們全得了糕點,林大夫就揮揮手讓他們都散去,章雲這時才走過去,林大夫瞇著眼瞧了瞧章雲,慢悠悠取出胳肢窩裡的鈴鐺,半晌才想起來,恍然道:「是連根老哥家的孫女兒吧。」
  
  章雲笑著點了點頭,開口道:「我娘這幾日正念叨,說你好久沒來咱們村了,她老早盼著你來,好把今年的銀子還上呢。」她笑著走到林大夫身邊,伸手攙扶他,嘴裡道:「我娘這會在家,我陪你過去吧。」
  
  林大夫連連擺手,笑道:「不用,不用,我自個去,娃兒你忙去吧。」林大夫擺手間就大步往前去了。
  
  章雲見林大夫健步如飛,到是一點不顯老態,就笑笑轉身,往村口去了,還未到村口,就見到剛剛討了糕點跑開的娃兒們,不知怎麼都蹲著身子,全圍成圈,一個個很慌張的樣子。
  
  瞧著情形不對,章雲連忙快步跑過去,撥開那群娃兒,就見到地上蜷著一男娃,此時臉色蠟白,整個人已經暈迷不動了。
  
  章雲當即就蹲了下來,嘴裡急問道:「他這是怎麼了?」旁邊的娃兒大多都被嚇到了,只有一兩個還算有絲清醒,哆嗦著回道:「狗子把整塊糕點都塞進嘴裡,後來就成這樣了。」
  
  看來是噎著了,章雲伸手就將地上的男娃抱起,嘴裡大聲道:「林大夫往青嶺河那邊去了,你們快跑去找他過來,快。」她這麼一嚷,圍著的娃兒立即四散開來,全往青嶺河方向跑去。
  
  章雲腦子裡拚命搜尋關於噎著的急救方法,手上也沒停下來,立馬進行施救。




☆、第十七章

  章雲一抱起狗子,就發現他並沒有昏迷,只是難受地蜷曲起來,這會她一抱,狗子輕微掙扎扭動起來,整個人有些抽搐,再下去怕要失去意識了。
  
  這種情況,等林大夫趕來肯定來不及了,章雲只能硬著頭皮,憑著記憶裡的急救方法,將狗子抱起反個面,讓他背靠在自己身上,手臂環抱他的腰部,手握拳頭抵在他的肚臍上方,迅速向上推壓,借助擠壓腹腔中的空氣衝出噎住的糕點。
  
  章雲重重推壓了幾下,狗子明顯有想嘔吐的跡象出來,她當下就加重推壓的力道,狗子難受地掙扎更甚。
  
  「住手,放開他。」章雲施救的當口,遠處有一些鄉親往這邊跑來,這時從村口也有一條身影飛快奔來,嘴裡大喝道。
  
  喝聲來得太突然,章雲本能抬頭看過去,就見到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直奔而來,轉眼到跟前,還沒喘過氣來,就要奪過狗子去。
  
  「快走開。」章雲被突變弄得很莫名,心裡又焦急狗子的情況,一下子火光了起來,呵斥了一句,驟然抱著狗子轉身,不理那人,繼續急救。
  
  那少年被當頭一斥,猝不及防下讓章雲轉身過去,心裡頓時火急火燎起來,跟著過去又伸手奪人。
  
  「搶啥呀,讓開。」
  
  「你不是大夫,不要亂來。」
  
  兩人一下對衝起來,章雲這會恨不得拿腳踹他,可狗子實在耽擱不起,只能一邊和那人搶奪,一邊還是拚命握拳往上推壓,在兩人拉鋸間,鄉民們都趕了過來,一個個都嚷著放下狗子,章雲愈加焦急,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眼見週身就快被村民圍住,章雲正待解釋,突然狗子整個人弓起背,頭朝下陣陣乾嘔起來,連嘔幾聲後,喉嚨裡黏糊的糕點就整團掉了出來,狗子猛烈咳嗽了起來。
  
  狗子的變化讓村民們全剎住了身形,一下子不敢輕舉妄動,搶奪的少年也跟著僵住。「洪成,你快放手。」遠處林大夫被幾個娃兒簇擁著,急忙地跑來,依稀見到那少年,就喚了起來。
  
  見到林大夫過來,人群馬上分了開來,讓出一條道,叫洪成的少年聽到喚聲,就馬上放開了手,章雲也隨之鬆了口氣,等到林大夫到跟前,就將狗子遞給了他。
  
  這時,狗子的咳嗽已經漸漸停了,更多的是大口喘氣,雙眼也慢慢睜開來,林大夫接過他後,就將他側身放在地上,輕拍他的背,等他口裡的殘渣都沿著嘴角流出,氣也平順下來後,才搭上他的手腕,診起脈來。
  
  「師傅,他怎麼樣?」洪成在林大夫身邊蹲下,關切地問道,林大夫診了好半晌,又捏開狗子的嘴瞧了瞧,才捋著鬍子露出笑,「幾日內會咽痛,講話多有不便,其餘並無大礙。」
  
  林大夫這番話,讓所有人都鬆口氣,圍著的鄉民紛紛向林大夫道謝,林大夫起身後,卻扭頭看向章雲,笑道:「應當多謝女娃兒才是,要不是她機靈,等我來為時已晚。」
  
  鄉民們這才曉得錯怪了章雲,都道慚愧,尤其是一旁的洪成,赧然地漲紅了臉,囁嚅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章雲忙連連擺手,笑道:「我只是一時急了,現在有林大夫看著狗子,就不怕了,我趕著去大舅家,林大夫我先走了。」說著就撥開人群,急步往村口走去。
  
  村民們在身後嚷著多謝,章雲嘴角笑了笑,沒回頭徑直往前去。林大夫抱起狗子,往狗子家去了,村民們隨著漸漸散去。
  
  這麼一耽擱,章雲不由加快了腳步,才剛出村口,身後就傳來喚聲:「等等……等等。」連喚了好幾聲,章雲才感覺到是在喚她,停下腳步往後看去。
  
  轉頭就看見洪成一路追著過來了,到她跟前後,停下來呼哧呼哧喘氣,章雲不解地看他,這時,洪成喉間嚥了口,支支吾吾開口道:「救人……幹嘛……不說。」
  
  章雲頓時無語,追過來就為說這句,「這位小大夫,我下回救人,一定大聲喊,現在我真的急著趕路,得走了。」話一說完,章雲就轉身欲行。
  
  「我……」洪成見她要走,急得拔高了聲音,章雲頓了頓,轉眸看過去,只見洪成整個耳廓通紅,漲得連耳垂都發紅了,才硬是憋出話來,「剛剛……是我魯莽,很抱歉。」哽在喉嚨的話一吐出來,洪成明顯鬆了口氣。
  
  章雲看他一副便秘的樣子,硬是沒能忍住,噗地噴笑了出來,一時停不下來,就乾脆扭頭跑走了。
  
  洪成愣愣站在原地,看著小巧的身影遠去,笑聲隨風飄送。
  
  笑了一通後,章雲心情更好了,輕快地踩著田埂路,到下槐村時,已經晌午,還未走進外婆家的籬笆院,就見到所有人都歇在院子裡,有說有笑的,原先的土胚茅屋,如今半面成了青磚屋,新屋子已經似模似樣了。
  
  「呀,雲兒來了。」章雲才駐足看了眼新起的青磚屋,從後院出來的陳氏正巧瞧見,忙喚了起來。
  
  陳氏這聲喚,院子裡的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蹲在章友慶身邊的章程忙起身,向她跑了過來,還沒開口說話,周蘭就搶先一步,跑來拉住了章雲,「雲兒,走,我帶你去瞧瞧我的屋子。」
  
  章雲就笑著跟周蘭跑進了新屋子,章興也不甘落後,隨後就跟了進來。進屋後,章雲才發現,屋頂只橫著梁,瓦片還沒往上蓋。
  
  周蘭瞧她朝上望,就笑道:「就剩下蓋瓦了,最多明兒一天,這屋子就全好了。」開了口後,周蘭話就剎不住了,拉著章雲將所有的屋都轉了個遍,將哪間屋給誰住,往後要擺哪些傢俱,擺在哪邊,一樣樣好似竹筒倒豆般,全倒了出來。
  
  章雲瞧著一間間敞亮的新屋子,心裡很為大舅他們開心,跟著周蘭一圈轉下來後,出屋回了院子。
  
  剛進到院子裡,就聽陳氏大聲吆喝道:「大壯兄弟,幫咱們幹活,咋能讓你自個帶吃的,灶上已經在蒸饅頭,燒餅也正在做,這就有吃的填肚子了,你那些還是包了帶回去吧。」
  
  陳氏這麼一吆喝,大傢伙都看向叫大壯的漢子,只見他雙膝上攤開一個小布包,布上放著些吃食,他正抓手裡大口吃著,陳氏嚷完後,大壯停下嘴來,爽快說道:「民嫂,咱媳婦曉得我餓得快,特意給準備的,咱這些吃了,你那大饅頭,照樣能啃下三個去。」
  
  院子裡歇下休息的一群漢子,聞言全哄笑了起來,大壯也不覺得難為情,反而抓起布包,嚷道:「你們要是餓了,等不及大饅頭、燒餅,就到我這拿去吃。」
  
  到有幾個不客氣的,伸手過去抓了往嘴裡塞,做勞力的人不耐餓,有填肚子的東西,自然不會放過,大家又是同村的,哪用什麼客套。
  
  漢子們笑呵呵地吃起來,章雲見爹和大哥他們都沒拿,就走了過去,在章友慶身邊蹲下,笑道:「爹,大哥,你們餓不餓,要不我去廚房幫把手,也能快些。」
  
  章友慶笑著搖搖頭,還未開口,大壯就走了過來,抓起最後兩塊吃食,往章友慶手裡塞來,道:「友慶大哥,拿去吃,別跟我客氣,咱媳婦可是屯田村的,要是她知道,自個準備的吃食,沒讓屯田村的人吃上,她準得罵我。」
  
  大壯的話到讓章友慶不好推拒,只能接了下來,自個卻沒吃,反手遞給了章程,並喚來章興,把最後一塊給了他。
  
  章興接過去後,就搬了板凳,坐到章雲身邊來,章雲笑著看向弟弟,隨意看了眼他手裡的吃食,不知怎麼感覺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幾眼,章興正準備往嘴裡塞,卻被章雲一下接了過去,拿手上仔細看了起來。
  
  「姐,你想吃啊,那給你吃。」章興到是很大方,直接就讓給了姐姐。
  
  章雲沒應聲,只是低頭兩面翻看,手上的吃食和生薑有些像,分明是鬼子薑,在她記憶裡,奶奶家餵豬的主食,就是這種鬼子薑,這個拿來代替玉米、大豆,能省好些錢,再摻上鳳眼蓮、豆餅、麥麩這些,豬吃了蹭蹭直長膘。
  
  在這裡居然發現這種好東西,章雲心裡興奮不已,忙對著一旁的大壯問道:「大壯叔,這個是哪買的啊?」
  
  大壯扭頭看來,笑著道:「這種東西哪有人賣,這都是咱丈人從青屯嶺挖的,尋常沒人吃這個,咱媳婦從家裡提來,是給咱奶奶當點心吃的,她牙口不好,這東西煮了軟糊糊的,她好咬一些。」
  
  居然是青屯嶺挖的,章雲那高興勁是止也止不住了,青屯嶺還真是塊寶地,有了這個鬼子薑,餵豬哪還用愁。
  
  「如今這個沒啥人吃了,在你爺爺小時候那會,窮得沒糧食吃的人家,很多都會挖來吃的,後來就漸漸少了,咱們的日子,還是比他們那時候要好過啊。」章友慶見她問起這個,不由想起那些挨餓的日子,心裡想著,如今雖清苦些,日子到比老輩們要好得多了。
  
  章友慶這麼一提,章雲忙問道:「爹,這個青屯嶺有很多嗎?」
  
  「咱也好多年沒去挖過了,總有不少吧。」章友慶笑著回道。
  
  章雲這會心裡砰砰直跳,好半晌才壓抑住心跳,靜下心來尋思,想著家裡的油茶籽得趕在臘月初搾油,這樣就能趁過年,家家都得買點年貨的當口,把這些油拿去賣,賺了錢就能抓小豬娃了,到時候上青屯嶺挖鬼子薑,把豬養得膘肥體壯的,能多賣幾個錢,這樣靠著養豬就能賺不少。
  
  將思路全理清後,章雲只覺幹勁十足,在外婆家只留了一晚,連大舅屋子完工後擺的酒席也沒顧上喝,翌日一早就往回趕了。
  
☆、第十八章

  章雲剛趕到家裡院外,頂頭就撞見狗子撒腿跑過來,歡喜地喚道:「雲兒姐姐。」小娃兒的嗓音中透出了沙啞,昨兒喉嚨傷得不輕。
  
  狗子跑跳著到了跟前,看著精神到恢復得挺快,章雲忙蹲□子,對著他笑道:「林大夫說你會咽痛,你這些天還是少說話吧。」
  
  「我也是這麼和他說的,他偏不信,這會聽到了,雲兒姐姐也這麼說,總該服了吧。」章雲抬頭看去,狗子娘余氏正往這邊走來,滿面笑容,狗子的爹鄭長力一道跟來,兩手又是簍子又是籃子的,全都提溜滿了。
  
  章雲這會看出來了,狗子一家應當是專程過來道謝的,還未等她開口,院子裡的周氏聽到動靜,走出院門來。
  
  「友慶嫂,咱們這會來,沒擾到你做活吧。」狗子娘趕上來熱絡地說起話,周氏昨兒聽林大夫提過狗子的事,見著他們,忙道不會,笑著將他們都請進院來。
  
  周氏剛讓了他們在堂屋裡坐下,狗子娘就拉著章雲的手,對周氏笑道:「今兒咱們過來,是為了謝謝你家雲兒,要不是她,咱們狗子可能就沒了,她可是咱娃兒的救命恩人。」
  
  「狗子娘,她也只是撞了運,幫了把狗子,這救命恩人可當不起。」周氏連連擺手,笑著推脫道。
  
  鄭長力見周氏如此說,一下子著急起來,猛站起來,扯嗓門道:「友慶嫂子,這救命的恩情怎好不認,你讓咱們記誰的好去。」
  
  狗子娘見娃兒爹急了,忙起身把他往自個身後拉,笑著道:「友慶嫂,娃他爹沒別的意思,只是急著想多謝你們,他就光長副嗓門,卻不會說話,你可別見怪。」
  
  「哪會啊,鄉里鄉親的,有啥話不好說的,長力兄弟是個直爽脾氣,咱們向來是曉得的。」周氏與狗子娘說著話,章雲卻不太情願杵在這,覺得怪不自然的,乾脆牽起狗子,往堂屋的門檻上坐下來。
  
  章雲掀開洗白的罩衣,從裡面裌襖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炒栗子,這是今早回來時,三舅母馬氏特意拿給她吃的,塞了滿滿的兩口袋,要不是她急著往回趕,馬氏還準備再多炒些,讓她帶回來吃的,這會到正好拿來哄孩子,兩人就坐在門檻上,剝起栗子來。
  
  見兩個娃坐著吃起來,周氏和狗子娘到停了話,都笑咪咪地看向他們,鄭長力則接了周氏的話茬,爽氣說道:「咱莊稼人,學不來讀書人那套文縐縐的,咱們圖的就是個爽利。」 鄭長力說完就把手裡的簍子、籃子都遞了過去,「也不是啥好東西,友慶嫂就爽快收下吧。」
  
  周氏曉得這是他們的心意,要不收下,他們心裡肯定過意不去,就沒推來推去,說了幾句多謝的話,就把東西給收了下來。
  
  周氏一收下東西,鄭長力便開懷笑了起來,狗子娘說話更加熱絡,章雲聽著裡頭的人說話,手裡剝著栗子殼,見狗子很是喜歡吃,就乾脆將一大把剝好的栗子肉,全給了狗子,直接放進他懷裡,讓他用衣服下擺兜著,狗子見這些炒得黃嫩嫩的栗子肉,樂得跑去爹娘面前獻寶了,結果又引得狗子爹娘對章雲一番誇讚。
  
  章雲聽著怪不好意思的,就起身準備拎簍子、籃子去廚房,把裡面的東西渡出來,好讓狗子爹娘把簍和籃帶回去。
  
  她剛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塵,就聽到院外有喚聲傳來,「狗子,狗子在嗎?」章雲扭頭往外望去,就見到洪成站在院門處,手裡抱著一隻陶罐,直衝著裡頭望,主人家沒有招呼進來,他到不好隨意踏進門來。
  
  狗子聽到有人喚自個,忙轉個背就跑了出去,狗子爹娘隨後也走出了堂屋,見到洪成,忙跟著狗子一道走了過去,周氏隨後出堂來,笑著說道:「小洪大夫,咋站在門外,快,快,快進來坐。」
  
  周氏開了口,狗子娘忙也張嘴喚起來,那邊洪成還未舉步,就已經被狗子扯住了衣袖,一個勁把他往院子里拉。
  
  洪成就這麼跟著狗子進到院子裡來,周氏又出聲招呼他去堂屋坐,洪成卻忙搖手道:「嬸子不用了,師傅還在村東的毛子家,我不能待久,剛去狗子家撲了個空,狗子奶奶說他過來這邊了,我才跟著尋來的。」
  
  周氏見他不得空,就不再勉強,一旁的狗子聽了,仰起臉問道:「小洪大夫,你找我有啥事啊?」
  
  洪成笑著蹲□子,將手裡的陶罐打了開來,捧著湊到了他面前,「你瞧著,這裡面是啥東西。」
  
  狗子很是好奇,忙瞇著一隻眼從灌口往裡看,就見到了罐裡黃橙橙一片,裡面疊了半罐子金桔,濃濃的鹹酸味兒從罐子裡散出來,一聞就知道是醃製的鹹金桔。
  
  「小洪大夫,這鹹金桔是給我的嗎?」狗子瞧著鮮亮的橙黃,還有那股香味兒,腮幫子早已經冒酸,心裡頭哪有不惦記的道理。
  
  洪成瞧他兩隻眼睜得滾圓往裡瞧,就知道他嘴饞了,伸手在他腮幫子上捏了一把,笑道:「你嗓子疼,吃這個好,我就帶了過來,不過,可不能貪吃,吃多吃撐就沒好處了。」
  
  眼見著半罐金桔就是他的了,狗子哪能不應承,忙對著洪成一頓點頭,直道不會多吃的,狗子娘忙湊上來吩咐他幾句,之後就連聲向洪成道謝。
  
  洪成直說不用謝,說著就將陶罐子遞給了狗子,等狗子接過去後,又道了句,「罐子裡裝了不少,你可以分些給別人吃的。」說話時,洪成將陶罐的蓋子蓋了回去,雙眼卻向著堂屋前的章雲看了眼,很快就收回目光,站起身來,說是要往毛子家去尋師傅,人就轉身走了。
  
  狗子這趟來,得了把炒栗子,又得了罐鹹金桔,可謂收穫頗豐,那高興勁兒可足了,樂呵地抱著罐子,都不肯給爹娘拿,兩手抱罐子沒空,炒栗子一時沒法吃了,就全放進兩邊口袋裡,口袋往外鼓了起來。
  
  謝禮送過來了,狗子爹娘家裡、地裡都還有活,不能耽擱太久,因此他們也沒再進堂,稍稍說了幾句話後,就說要告辭了。
  
  章雲忙將簍子、籃子拿去了廚房,把東西扒拉出來,先推在了水缸板上,空簍子、空籃子遞還給了狗子爹娘,他們取了東西,就再不磨蹭,喚了狗子就出院子去了,狗子臨出院時,還扭頭喊了聲:「雲兒姐姐,我有空就過來你家玩哦。」
  
  狗子的話讓章雲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這是嘗到了甜頭,還沒走就惦記著再來。狗子喊完,就樂顛顛離開了。
  
  經過這麼一出,狗子一家都走遠了,章雲面上還笑嘻嘻的,進到廚房後,歸置起水缸板上推的東西,原先簍子裡裝的兩條大青魚,她已經倒進了木桶裡,這會往裡舀了些水,就提去牆角放好,其餘就是各種乾貨,菜乾、筍乾、蘿蔔絲啥的,都是自個家曬的農家貨,另外還有一隻細口小罐子,不知道放的是啥。
  
  章雲將其他東西都歸置好後,就將小罐子打了開來,罐裡的香味立時撲鼻而來,是極為濃郁的桂花香,帶著絲絲甜味兒。
  
  「呀,這是桂花糖吧。」這味兒把灶頭涮鍋的周氏都引了過來,她一聞就猜是桂花糖,走進一瞧,果然是滿罐的桂花兒,花瓣全都粘著黏糊糊的糖水,要是揭開蓋子,在屋裡放上一會,只怕香甜的味兒能飄出老遠去。
  
  周氏伸手挑了一指頭,放嘴裡吮了吮,那甜味兒直順著喉嚨往下滑,香得能把人肚裡的饞蟲都給勾上來,「這桂花糖甜味兒好足,香味也濃,只怕是費不少糖或蜜釀出來的,這麼一罐子,狗子他們家可得花不少錢,咱們就這麼收了,怪不好意思的,要早曉得是這個,就不該收下來。」
  
  章雲見周氏頗有些難為情,就笑著道:「娘,咱們又不是再不來往了,這次咱們收了他們的,往後咱們得了好吃的,也拿了送過去,有來有往不更好。」話還未說完,章雲也跟著挑了一指,放嘴裡嘗了嘗,比以前網上買的好吃太多了,古代無化學添加的吃食,真不是蓋的。
  
  章雲的話讓周氏馬上釋了懷,笑道:「瞧我糊塗的,你說得對,有來有往的才好。」放開心思後,娘倆對著誘人的桂花糖,忍不住取來筷子,你一口我一口,挑了好幾筷吃,邊吃邊商量,看用這個桂花糖,做點啥其他的吃食出來。
  
  娘倆說了一會,定下來過兩天等章家父子回來後,就蒸桂花糕吃,剛把這事說定,章雲突然啊一聲喚了起來,捧著桂花糖罐子準備放碗櫃裡去的周氏,忙扭頭看過去,「咋了,雲兒?」
  
  章雲拍了拍自個的後腦勺,只顧著貪吃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見周氏望過來,忙道:「只是想到了重要事。」
  
  周氏見她沒事,就轉頭打開碗櫃,將罐子放了進去,章雲卻忙忙跑到周氏身邊,開口道:「娘,我這趟從大舅那邊趕回來,就是為這事,你瞧,如今已近十一月底,過不了幾日就到臘月了,年年的臘月,就是辦年貨的時日,尋常人家,家裡搾點油,大多不夠吃,可平日裡都不捨得買油,只有臘月裡,手裡頭攢了些過年錢,到有人會買上一點,拿來過年燒菜用,這麼瞧來,臘月不就是咱們賣油最有利的時機。」
  
  章雲一番話說來,周氏聽了連連點頭,尋常老百姓,除了過年,還真是不捨得多花一個銅錢的。
  
  「要想趕在臘月裡賣油,咱們現在就得幹起來了,要把籽殼舂破,取出仁才好搾油,這麼幾筐油茶籽,有得咱們忙了。」 章雲想起剛剛浪費掉的時間,就想敲自己,趕忙把話同周氏說了,就轉身往擺放油茶籽的地方跑去了。
  
  周氏放好罐子,忙也跟著章雲身後過去,為了能賺幾個錢過上肥年,章家一家子從這會起,再沒得空閒了。


☆、第十九章

  翌日早上醒來,章雲才發現天空飄了一夜的雪,屋頂、地面都已經積起薄薄的雪,章家父子三人沒到晌午,就踩著積雪回家來了,這時候,章雲和周氏已經舂了一天的油茶籽,卻連半篾竹筐都沒到,這舂碎籽殼取仁確實不容易。
  
  他們父子三人回來後,周氏就把章雲的想法告訴了章友慶,之後就起身取出新棉襖給章興、章程換上,讓章友慶也去穿上舊棉襖。天空一落下雪,氣溫就一下降了許多,不穿得保暖一些可不行。
  
  聽了周氏的話,穿完棉襖出屋的章友慶二話沒說,就加進來舂油茶籽了,章程、章興穿上棉襖後,也跟著加入進來,章程舂油茶籽,章興則在一旁,幫著用篩子篩掉碎一些的籽殼,再撿出籽仁來,一家子全都端板凳坐在堂屋門前的簷下,埋頭幹了起來。
  
  等過了晌午,章連根早早從地裡回來了,昨兒他就跟著章雲、周氏一起,舂了大半天油茶籽了,直到天都黑透時,三人才停了手,這不,今兒想著家裡有茶油籽要舂,就把地裡的積雪鏟了鏟,又鋪上干稻草保種,這麼緊趕慢趕的,粗略做完手頭的活,就趁早回來幫忙了。
  
  這一下人手翻了一番,做起活來也快了不少,一家子幹得熱火朝天,直到天黑得看不清時,才將石臼、石杵收回廚房,分裝出來的碎籽殼和籽仁都收拾好,周氏就快手快腳地揪出了鍋面疙瘩,每人裝上滿滿一大碗,在堂屋裡點起微弱的油燈,一家人吃起晚飯來。
  
  章家人全捧碗圍著盞油燈,吃著面疙瘩,說上三兩句閒話,之間夾雜著稀里呼嚕的喝湯聲,不時抬頭往院裡瞧上幾眼,這會天又開始飄起細碎的雪花。這麼整天勞累下來,一家子可以團坐一起,再能吃上碗熱騰騰的吃食,尋常老百姓盼望的,不就是這些。
  
  章雲聽爹、娘和爺爺商量了一會地裡保溫的事,一碗麵疙瘩吃得就快底朝天了,肚子裡填飽了,熱湯喝下,身上又暖和,手腳就跟著熱了起來,如此才有精力想接下來的事,等到面疙瘩全下肚時,章雲擱了碗筷,說起話來。
  
  「爹,娘,家裡只有兩副石臼、石杵,咱們一家全都擠在一起舂籽,總覺著人多手雜,你們瞧,從晌午爹、大哥他們回來起,都大半日了,舂的籽還不夠一筐,並沒想得那麼多,我想,咱們還是應該分頭干,那樣會比較快。」章雲剛吃著面疙瘩時,就在想這個問題,這會家裡人手多了,分工才是最理想的方式,好好安排的話,能快很多。
  
  章友慶、周氏他們聽完這話,想了想確實有道理,就全點頭稱是,章雲見家裡人都贊成,就仔細想了想之後的工序,看要怎麼分才好。
  
  舂籽取仁才是第一步,籽仁取出來後,得放石磨裡磨成粉,之後用木甑蒸粉,再放鐵鍋裡炒,等炒好才能拿去壓實,做成油餅子,用木搾機搾出油來,這些活都得在往後十幾二十天裡幹完,不好好分工合作的話,只怕真要來不及趕在年前賣油了。
  
  這麼想來,章雲更加覺得急迫了,忙道:「爹、娘,咱們今兒就把眼下的活分出來吧。」章雲這麼一提,大家都紛紛點頭,一家子全快速地將碗裡的面疙瘩吃完,嘴一抹,就圍一起商量起來。
  
  幾個人頭碰頭商量了一會,就把要做的事全分掉了。周氏、章程每人一副石臼、石杵,負責舂籽,章興還是和今兒一樣,幫著過篩,章連根地裡還得繼續鏟雪鋪稻草,等這些忙完了,地裡就沒活幹了,到時候再幫忙也不遲,從明兒起,就得開始把仁磨成粉,這推磨磨粉的活交給章友慶,章雲就幫著倒料、刷粉,給他打下手,還有之後的蒸粉、炒粉、做油餅、搾油這一系列活,趁這會全都給分妥當了。
  
  商定出分工後,一家人全得了任務,接下來都將各自忙碌開來,因此大伙吃完飯,稍事收拾後,就全上炕歇下了,想著好好睡上一覺,明日才能更有幹勁。
  
  翌日一家人都早早起炕,一推開屋門,就見到大雪紛飛,眼前全成了白色的天地,雪一下大,天就愈加寒冷,寒風夾雜在雪花裡,呼嘯而來,這給做活又增加了難度,可章家人誰也沒有管這些,無論寒冬還是盛夏,平頭百姓都是得靠勞動餬口養家的,因此大家洗漱好之後,就動手幹起活來。
  
  章雲跟在了爹身後,章友慶將裝籽仁的篾竹筐搬到廚房的石磨旁,裡面放著昨兒取出的仁,篾竹筐重,章雲抬起來往下料孔倒料的話,得費不少力,她就取了筲箕來,把籽仁抓進筲箕裡,這樣倒料就輕鬆多了,取筲箕的時候,她順手取了乾淨的布、炊帚還有一隻大笸籮,到石磨旁時,先用布把磨台仔細擦乾淨,省得等下刷粉的時候,把灰沙、細石子一道刷下來。
  
  等到準備功夫都做好後,章友慶就架上了磨拐子,章雲把筲箕裡的仁往下料孔裡倒去,章友慶抓著磨拐子,慢慢推起石磨來,在石磨的吱呀吱呀聲中,粉粒從兩塊石盤的隙縫間落了下來。
  
  章雲一點點把筲箕裡的籽仁全倒下去後,就拿起炊帚速速將落在石台上的粉粒全刷進笸籮裡,等到石磨裡的仁磨得差不多時,就放下炊帚、笸籮,取筲箕再裝籽仁,繼續往下料孔倒料,如此反覆操作下,笸籮裡的粉粒越積越多。
  
  等把篾竹筐裡的籽仁都磨掉後,已經裝了滿滿一大笸籮粉粒,不過,磨粉這道工序並沒好,這些粉粒還得再磨一遍,這樣兩道磨下來,粉就會更加細勻,才能有更好的出油率。這些粉磨細勻後,章雲就拿起空下的篾竹筐,去周氏、章程那邊換下裝著取好籽仁的篾竹筐,拿到石磨這邊來磨粉。
  
  這樣幾個時辰下來,石磨這邊就接不上籽仁了,畢竟石磨磨粉比較快,而舂籽則慢得多,周氏、章程趕不上石磨的速度,也是常理,章雲見如此,就把石磨這邊全交給了爹,讓他自個倒料、刷粉,她則跑去幫著一道舂籽,章興這邊也一樣來不及,同得幫把手。
  
  一家人這麼忙忙碌碌了大半日,待到章連根回來,卻帶回來了一副石臼、石杵,說是從常四良家借來的,進院後把蓑衣、斗笠一脫,掃了掃身上粘的雪,把石臼搬到了周氏他們這邊,端板凳坐下,連往日進門就抽的旱煙都沒去動,就一道舂起油茶籽來,加了一副石臼、石杵之後,舂籽的進度加快了一些,三個人齊頭並進,章友慶那邊的石磨就再沒有接不上的情況出現了。
  
  分工合作下來,速度真的快了一些,這日天黑收工時,磨出來的粉,已經裝了將近半隻篾竹筐,油茶籽已經舂掉了整整一籮筐,這麼算下來,再有十來天,剩下的五筐都能磨成粉了。
  
  章家人就這麼連軸轉,忙碌了十多日,等到六筐油茶籽全磨成粉時,日子已經到了月底,轉眼就要進臘月了,一家人動手將舂碎的籽殼全裝好,和那些舂碎的油茶果果皮一同搬進地窖後,就動手蒸粉、炒粉,前後又花了五日,蒸粉、炒粉的工序就全完工了,炒好的粉都裝進籮筐裡,又是足足裝了四籮筐。
  
  臘月初三這天,連日的雪到是歇停了下來,章友慶、章連根兩人挑著四籮筐炒粉,往村裡的舊祠堂去了,那裡雖年久失修,村子裡又老早搬了新祠堂,那邊再沒啥人去,可村裡傳了幾輩人的老舊木搾機,卻因龐大難以搬抬,就一直在舊祠堂裡放著,但凡村裡人要搾油,就會往那邊去了。
  
  周氏跟著章友慶、章連根一道過去,想著能幫把手,章雲也說要一道跟去,她和周氏到不同,主要不是為了幫手,而是從來沒見過這種古式木搾機搾油,感到新鮮好奇,才要跟去的,周氏瞧著今兒不下雪,就由著她跟去了。
  
  四人踩著積雪,穿過村落的小道,往村口方向去了,舊祠堂就在離村口不遠的地方。這會已經進了三九天,土地都已經結了凍,地裡再沒活幹,農人們全都歇在了家裡,因此章家人挑著籮筐穿過村落時,到是遇到好些人上來打招呼,同個村子的人大多相熟,就有那麼一些問起籮筐裡的炒粉,章家人到沒啥隱瞞,只是趕著過去,就只說了去搾油,並沒詳說,一路腳底下沒耽擱,往舊祠堂走去。
  
  章雲一路跟著,見爹、娘回了去搾油後,人人面上都顯出詫異,村子裡大多人家搾油菜籽油,收油菜籽都是在春天,搾油自然也在那時候,就算是搾花生、大豆油,也會在八`九月份,這臘月裡,從來就沒人搾油,章家這時候說要搾油,難怪人人都感到訝異。
  
  等到章家人走過整片村屋,章雲往後瞧了眼,心裡想著,這油茶果搾油的事,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傳開去了。




☆、第二十章

  章家人挑著擔子進了舊祠堂,裡面冷冷清清的,沒有半條人影,繁茂的雜草到有半人多高,牆塌頂漏的,確實有些破舊。
  
  木搾機放置之處,到尚算完整,可以看出,有修葺過的痕跡,在章雲四顧環視時,章友慶、章連根已經將擔子在木搾機前放下,周氏也跟了過去,三人稍稍分工了一下,開始動起手來。
  
  章雲走向前打量這台古舊的木搾機,主體是一根兩人環抱左右粗細的樹幹,中間有挖空的長形凹槽,由兩邊粗壯的木架子架起來,屋頂橫樑上有粗麻繩懸掛下來,牢牢拴著一根粗木柱。
  
  木搾油機樣式挺簡單的,一目瞭然,章雲一時看不出要如何搾油,就在旁好奇地看著爹、娘和爺爺,瞧他們怎麼操作。
  
  只見周氏將籮筐裡的炒粉大把抓起來,把有些黏糊的炒粉捏緊實點,取下木搾機上放的幾個圓形模具,把炒粉往裡面按壓,就和清明果壓模是一個法子,只是這些模具比清明果那些要大了許多。
  
  章雲忙靠了過去,幫著周氏一道捏炒粉壓模,等到模具壓滿後,周氏就把模具放進凹槽,這時候章雲才發現,大凹槽裡另外有幾個圓形的小凹槽,周氏就是把壓好的模具往圓形凹槽裡面放。
  
  等幾個圓形凹槽都擺上模具後,章連根就取來擺一旁的木楔,足有十多根,全都和長形凹槽一般粗細,一根根地塞入凹槽,將長形凹槽全給填滿,章友慶則已經準備好,抓緊了粗麻繩,等木楔塞好後,就同寺廟裡的和尚撞鐘一樣,拉動木柱往突出的木楔上直撞,章連根跟著上去一同撞擊,周氏則早將提來的木桶放在凹槽下方的出油孔處,才撞了幾下,就有茶油順著出油孔涓流而下了。
  
  瞧著這種搾油方式,雖然簡陋,比不上現代的機械搾油機,卻也體現了古人在生活中的智慧,章雲心裡不由小小讚歎了一回。
  
  在章雲興奮讚歎時,幾個茶油餅都已經被搾乾了油,章友慶父子就停下撞擊,將木楔重新取出,周氏將模具一個個拿出來,再將模具裡搾乾的茶油餅挖出,此時的茶油餅已經變的乾燥結實,就和普洱茶餅差不多,只是顏色偏褐色,沒有普洱茶餅那麼黑。
  
  這樣整個搾油過程,章雲都瞭解了,之後就幫著周氏壓模具,還有就是挖油茶餅,手上忙碌著,眼睛卻不時往出油孔看去,見著涓涓不斷的茶油流淌而下,心裡的歡喜就沒停過,幹起活來也更加有勁了。
  
  這樣全手工的搾油,確實得費些時間,章家人在舊祠堂忙了兩天,才把所有的炒粉都搾出油來,足足裝了滿滿兩大木桶,估摸著總有三百多斤茶油。
  
  到初五的傍晚才將茶油都搾好,這樣就錯過了逢五的集市,章家人雖急著賣油,可除了集市,也想不出有啥地方可以賣,只能等到初十那日,再將油挑去集市。
  
  初十之前的幾日,章家人也沒白白空下來,這油要挑去賣,還得有油勺子,這可不能隨意亂做,就同現代的量杯一樣,滿滿一勺有多少油,都得估算好,等打油的時候,按著勺數就可以估出油量,這樣才好算錢,等茶油搾好後,章友慶就找了有經驗的木工老師傅,花了五個銅錢做出一隻油勺來。
  
  章連根也沒閒下來,初六一大早,就從家裡出去,徒步趕了十來里路,到昌元鎮上去,找油鋪還有賣油郎,打聽現在的油價,這樣才好商量出自家的茶油賣多少價錢合適,順道也能帶點要買的年貨回來。
  
  周氏和章雲則是做起了桂花糕,本來前幾天都想做了,因趕著搾茶油就耽擱了,如今都弄妥當了,母女倆就記起這茬來,想著這些日子全家都忙壞了,連飯都沒正緊吃過,這會做點好東西出來,也算是犒勞犒勞大家。
  
  等周氏將院裡的積雪掃清,裡裡外外都收拾好,章雲也整好菜地,喂完了雞,母女倆就進了廚房,周氏本想自個做,可章雲覺得新鮮,就纏了周氏讓她跟在旁邊,好打個下手,順便偷師。
  
  周氏想想家裡這會也算比較閒,就由了她,讓她待在廚房,嘴裡聊些閒話,手裡則動手拿碗舀粉。
  
  古時農家的桂花糕,不比現代變換出各式的花樣,而是最簡單原味的做法,用的是糯米粉、粳米粉,在兩種粉裡倒入清水,加上桂花糖、少許油和野蜂蜜,全拌均勻後,放蒸籠屜上蒸上一刻鐘左右,出籠後趁熱用打濕的布包住,兩手不斷翻撳、揉捏,直揉到摸上去又細又滑,拿□面杖□平,切成塊就成了。
  
  章雲跟在周氏身旁,幫著加料、遞東西、燒火,嘴裡還聊著閒話,到是忙得不亦樂乎,等到桂花糕出籠時,滿廚房飄著桂花香,還有那甜味兒,特好聞,讓人食指大動。
  
  香味兒順風飄出了廚房,不但招來了章程、章興,而且還招來了一位小客人,那就是狗子。
  
  狗子還真是個有口福的,前些日一直下雪,又陰了兩日,到今天才算出了日頭,窩在家裡好些天的狗子,就再蹲不住,同爹娘說了來章家,就興沖沖地跑了出來,才剛到籬笆院外,小狗鼻子就聞到了濃郁的香味兒,順著香味跑進廚房來。
  
  「雲兒姐姐,燒啥啊,怪香的。」狗子人小,吱溜鑽進廚房,一時沒人注意到,他自個卻先蹦躂起來,跑到雲兒跟前,仰臉跳著腳問道。
  
  這會廚房裡的人才發現他,周氏忙笑道:「呦,狗子啥時候來的,來得正好,大娘剛做了桂花糕,快過來拿去吃。」說著話,周氏就取了砧板上剛切好的桂花糕,裝碗裡遞給狗子吃,並叮囑了小心燙嘴。
  
  狗子一聽雙眼大亮,忙樂呵地跑去周氏身旁接過碗,這桂花糕可不是平日常能吃到的,其他到還容易,只是這桂花糖,釀起來又費時又費錢,平日哪有多少人家捨得釀來吃。
  
  「大娘,好好吃哦!」狗子一接過碗去,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只覺滿口香糯清甜,忍不住讚了一聲。
  
  廚房裡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比狗子大兩歲的章興,到像個小大人一般,笑著端來板凳,拉著狗子坐下,並道:「坐著慢慢吃,沒人和你搶。」
  
  狗子咬著桂花糕就夾起小板凳,搬到了章雲身邊,才放下板凳坐好,嘴裡邊嚼著邊道:「雲兒姐姐,你家真好,有好多好吃的。」
  
  章雲笑著蹲下`身子,伸手將他嘴角的殘渣抹去,「這還是你家送來的桂花糖,不然咱們也沒得吃,你要喜歡,給你多包幾塊帶走,回家後讓你娘抽空也做些給你吃。」
  
  「咱家沒有桂花糖,做不出來。」狗子想也沒想,就回了一句。
  
  這會周氏將桂花糕一塊塊分給大家,順手就用荷葉包了幾塊起來,打算讓狗子帶回去,正包著聽狗子說了這麼一句,就停下手,扭頭問道:「你娘就釀了這麼一罐子嘛,咋都給了咱們,自個家不留點。」
  
  狗子連忙搖了搖頭,嘴裡塞著桂花糕,嘟囔著說道:「這不是我娘釀的,是趕去鎮上買的,我娘說要拿來謝謝雲兒姐姐,就沒給我吃過。」
  
  聽完狗子的童言稚語,周氏到更加難為情了,原來人家這是特意買來的,平日裡只怕根本捨不得花這錢,反而到給了他們,想到這些,周氏忙重新打開荷葉包,又取了好幾塊桂花糕包進去,這樣差不多拿去了一多半,自個家到沒留下多少。
  
  章程大了,這些吃不吃到無啥所謂,章雲、章興小一些,總比較饞,可見到娘包了好些桂花糕給狗子,到都挺懂事,並沒說啥,狗子在章家玩了大半日,走時抱著荷葉包,歡喜地告了別,往家裡方向去了。
  
  狗子走了之後,周氏瞧了瞧留下的少許幾塊桂花糕,又取了兩塊出來,遞給章興、章雲,她自個到一塊沒吃,全剩下給張連根,這種吃食又軟又糯,挺適合老人家吃的。
  
  在廚房幫著收拾的章雲,偷眼瞧了周氏,見她把桂花糕全裝起來擱碗櫃裡去,就曉得她自個一定不會嘗了,於是趁周氏不注意,背過身去,把放在口袋裡的桂花糕,小心地掰成兩半,繞到周氏身旁,猝不及防地塞進她嘴裡去。
  
  這讓周氏吃了一驚,等反應過來是桂花糕時,忙道:「這是給你吃的,娘不吃沒事的。」
  
  「我也有的吃呀。」章雲兩指捏著另一半桂花糕,朝她揚了揚手,就丟進嘴裡去嚼了起來。
  
  閨女的貼心,讓周氏心裡頭一暖,擦砧板的手停了下來,邊嚼邊笑道:「桂花糖還留了不少,下回咱們再多做些,到時候敞開肚子吃個痛快,好不好。」
  
  章雲咧嘴重重點頭,歡喜道:「娘,咱們乾脆過年做吧,有現成的桂花糖,做些拿來待客,也很體面,只是家裡的糯米粉不多,得再買些糯米回來磨才行。」這糯米自家地裡沒有種,外面買的話到挺貴的,他們家一年也難得吃上幾回,過年買些到還捨得。
  
  周氏見閨女的歡喜樣,當即就應了下來,「行,咱們就過年做。」章雲見娘爽快應了,很是開心,母女倆一時繞著過年吃食的事,有商有量地聊了好一會,直到章連根回來,才停歇下來,全都跑出廚房,圍到他跟前去,大家心裡惦記著油價的事,都急著過去問。
  




☆、第二十一章

  「爹,油價打聽的咋樣?」周氏從廚房出來,上去就接過章連根手裡提溜的大包小包,全都是鎮上買的香燭、錫箔、紅紙、年畫、門神、爆竹這些,是每年必備的年貨。
  
  章連根邊將年貨遞給周氏,嘴裡邊道:「打聽了好幾處,都道如今的價錢沒準,俗話說『臘月水土貴三分』這臘月的年貨價是幾天一變,一直都在漲。」
  
  章雲幫著周氏把年貨拿進堂屋,章連根說著話就跟了進來,端了板凳坐下捻煙絲,準備抽旱煙,周氏聽了這話,手停了下來,頗有些緊張道:「那咋辦,咱們這些油該賣個啥價呢?」
  
  臘月裡年貨貴,這個百姓們都曉得,章家的人當然也清楚,可是買和賣是兩回事,他們年貨是買了很多年,可賣年貨這還是頭一遭,而且農家人平日都捨不得買油,對臨近年關的油價根本沒數,何況要賣的不是一星半點的東西,而是足足三百多斤油,論誰都吃不準。
  
  這麼重要一件事,章連根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低頭打著火石,火星點燃了煙絲後,放嘴裡吧嗒抽了一口,道:「還是等大慶回來吧,等他回來咱們仔細商量一下。」
  
  周氏想想也對,就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拎著年貨拿去放置,這時章連根開口喚道:「大慶媳婦,裡面有包炒葵花籽,還有包砂糖,你給好好裝起來,省得潮掉。」
  
  「噯。」周氏笑著應了聲,之後將香燭、爆竹等放在一處,而另外兩樣吃食,則拿去放進了廚房碗櫃裡,放置好後,還對跟著進廚房的章雲笑道:「爺爺買了炒葵花籽,你們過年又多了一樣吃食。」
  
  這個章興聽了應該會很開心,章雲到不怎麼嘴饞,只笑笑沒說啥,況且這會她心思也不在這上面,腦子裡還在琢磨油價的事,一邊考慮一邊幫著周氏燒晚飯,耐心等著爹回家來。
  
  等到章友慶回來時,已經日頭偏西,廚房裡的飯菜也已經燒好,周氏見他進院來,就喚道:「他爹,快洗把手,到堂上吃晚飯。」說完就將菜往堂上端去,章雲則幫著給大家盛玉米糊。
  
  一家人都在桌上圍坐了下來,捧著飯碗吃起來,周氏等不及開口說道:「他爹,今兒爹去鎮上打聽了油價,說臘月價錢沒準,三天兩頭往上漲,他說等你回來,咱們商量一下,家裡這些油該賣啥價錢好。」
  
  章友慶這下也犯難了,他也沒這經驗,不由停下筷子,看向章連根道:「爹,那今兒的油價你問過了吧。」
  
  「嗯,我跑了幾處地方,都差不多價,就十八、十九文錢一斤。」見兒子問起,章連根就把眼下的油價告訴了他。
  
  章友慶還沒回話,周氏卻詫異地開了口,「呀,這麼貴,前些天栓子娘進城打了斤油,回來說是十五文錢,原先我還估摸著差不多就這價了,沒想到才這麼幾天,就漲了三四文錢了。」
  
  「這會才剛進臘月,等過兩天還得漲,栓子娘趕早買是對的,過些天這價錢蹭蹭地漲上去,錢就更不經花了。」章連根想著臘月啥東西都老貴,想過個肥年可真不容易。
  
  章友慶、周氏心裡頭也都這麼想,感歎老百姓日子不好過,可章雲的想法卻不同,忙道:「爹、娘、爺爺,這漲價是好事才對,咱們如今不是買,而是賣,價錢越往上漲,咱們不是賺越多。」
  
  章家爺倆再加上周氏,一直都是種地的莊稼人,從來沒有經商的經驗,自然腦子裡沒那意識,一時轉不過彎來,經章雲這麼一提醒,才反應過來,都笑著道:「對,對,還是雲兒腦子靈光。」
  
  章雲這會已經快吃完了,乾脆速速地幾口扒拉下肚,擱下碗筷,認真詢問起來,「爹、娘、爺爺,這會的豬油價,你們可曉得?」
  
  「豬油價?」沒想到章雲會突然問這個,桌上幾個人都向她看了過來。
  
  章雲忙把自己的想法解釋了一遍,「對啊,咱們要賣油,可不能只顧菜油價,還得知道豬油是個什麼價,這每年一到臘月,就是殺豬月,好多人家殺了豬,不就有了豬油,自然不會買咱們的油了。」
  
  這番話讓章家人頻頻點頭,確實是這個理,有了豬油,哪還要另外再買油,這麼一來,到更讓人犯愁了,家裡可是有三百多斤油,要是買的人不多,不知道要賣到啥時候去了。
  
  瞧著章友慶、章連根、周氏全都臉有難色,章雲正想把自己的打算說說,章程卻先開了口,「雲兒這話,是說咱們的油不止得比菜油價錢低,還得比豬油也要低,是這個意思嗎?」
  
  見自己的意思大哥聽懂了,章雲不由面上露出笑容來,忙點點頭,道:「就是這個意思,要讓人覺得,買咱們的油比留著豬油划算,那麼精打細算過日子的人家,就會把豬油一同賣給屠戶,得了錢來買咱們的油,這樣過年還是吃得上油,又能省下幾個銅錢,多好啊。」
  
  章雲這話一落,周氏笑著拍桌道:「對,就是這個理,咱們可真是木頭腦袋,啥也不會考慮,多虧了有雲兒,這閨女比咱們能幹多了。」
  
  章友慶、章連根紛紛贊同,都到她是個聰明的,不由全開懷笑了起來,章雲被他們這麼誇讚,頗有些難為情,忙將話岔了開去,「爹、娘,明兒再去問問豬油價吧,到時候,咱們再定油的價錢,只要稍稍比其他的低上一兩個銅錢,保準能好賣。」
  
  周氏這時笑著道:「不用打聽了,豬油肯定比菜油要貴,咱們只要按菜油的價來定就成。」家裡雖然沒怎麼買過油,不過村裡還是有些人家每年都會買的,村裡的媳婦、婆子們,平日裡關於油鹽醬醋這些,都是常談論的,因此她還是知道一點的。
  
  有了這個准信,章家人就一道商量起定價來,想著要到初十才去集市賣,估摸著到那時,價錢肯定還會漲一些,因此就把自家的油,定了二十文的價錢。
  
  有了定價之後,一家人就安下心來,等著初十到來,當晚天又落下了雪,而且還不小,漫天的雪花紛飛,正好這些天家裡空閒下來,外邊天又這麼冷,一家人乾脆就關上門,整天都窩在一間屋裡,說說閒話,聊聊閒事,真是難得的悠閒時光。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還沒有停下來的勢頭,這到讓章家人有些犯愁起來,要是雪下得太大,只怕集市上的生意也會受影響,最起碼這買油的人肯定少很多。
  
  大家心裡頭不由都有心事,所幸到了初九晚上,這雪勢慢慢小了下來,等過了一夜,到初十早上,雪雖然沒完全停下來,卻只剩下稀稀落落的碎雪了。
  
  雪沒停,章友慶卻還是一早挑擔出發了,章雲也起了大早,趕在爹出發前,跑到院門前送他出去,臨行前,還給了他建議,到鎮上後先去打聽今兒的油價,要是價錢比二十文貴好多,就再抬抬價,要是比二十文低,那麼就得掉幾文下來,總之就是按市場價隨時浮動。
  
  章友慶應了下來,之後就挑擔走了,章雲站在門前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在飄雪中模糊看不清時,才轉身進院。
  
  一陣冷風吹過,章雲凍得打了個哆嗦,忙緊了緊身上的襖子,雙手湊到嘴邊,往裡呵熱氣搓了起來,快跑回屋門外,解下斗笠擱在腳旁,抬頭瞧了瞧天色,並沒完全亮,有些灰濛濛的,家裡屋頂的茅草,都結了冰,簷下掛起長短不一的冰凌,光瞧著就讓人渾身發冷,心裡不由想到爹,這寒冬臘月的日子,天沒亮就冒雪出門了,不禁歎了口氣,哎,勞苦大眾賺得可都是辛苦錢。
  
  章雲感歎了一番,卻沒料到,這辛苦錢也不那麼好賺,在章家人一整天翹首企盼下,到了傍晚時分,總算盼回了章友慶,他剛一進院子,早等在屋門外的周氏,就迎了上去,幫著他在廚房歇下擔子。
  
  章雲、章程、章興全都瞧見爹回來了,早已經等不及想知道油賣得如何,就一股腦兒跟在周氏身後,全跑進了廚房,到了擔子旁。
  
  「爹,油賣得咋樣?」
  
  「爹,好賣嗎?」
  
  章雲、章程異口同聲問道,而章興連問都沒問,直接伸手掀開蒙在木桶上的桐油布,張著腦袋往桶裡瞧,這一瞧,章興立馬叫了起來,「爹,咋還這麼多,都沒怎麼少去呀。」
  
  章興這麼一叫,章雲也忍不住了,跑去掀開另一隻桶上的桐油布,結果情況並沒好多少,一樣滿滿當當幾乎沒淺下去多少。
  
  「爹,這一天都沒人買嗎?」章雲只覺心裡一涼,原還想著靠賣油賺幾個錢,到時候好逮小豬娃,哪裡知道,情況居然會這麼糟糕,這樣一來,之前想好的一連串計劃,不都得泡湯了。






☆、第二十二章

  章友慶瞧著娃兒們失望的神情,頗有些難為情,撓撓頭道:「集市上挺熱鬧的,過來問的人卻不多,還有些問了沒買,這一天下來,才十幾二十人買去。」
  
  慘淡的生意讓所有人洩了氣,而章雲則在想問題出在哪,周氏心裡輕歎了口氣,就動手將桐油布蒙回去,嘴裡道:「他爹,你累了一天,快去屋裡歇歇,烤會火暖和一下,等會就好吃飯了。」
  
  周氏畢竟多活了好些年頭,心裡雖失望,可不會像娃兒們一樣,打擊那麼大,不管咋樣日子總還得過,很快就收拾好心情,打起精神來。
  
  章雲有一肚子問題想問爹,還未開口就聽周氏這麼說,想想爹也確實辛苦,起早貪黑的,外面又天寒地凍,當即就挽著他的胳膊,邊拉他出廚房,邊道:「爹,咱們在東屋裡待一整天了,屋裡放了火盆,快去暖和暖和。」
  
  章友慶被拉去了屋裡,剛推門進去,就聞到屋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茶香味,怪好聞的,不禁奇道:「屋裡咋會有茶味兒?」
  
  章雲沒答話,只把他拉到炕邊坐下,將地上的火盆推到他腳邊,章程、章興也跟著一道進屋來,剛巧聽到爹的話,章程將屋門合上,回頭道:「爹,雲兒說油茶餅可以當木炭燒,咱們就拿來試了試,沒想到比木炭還經燒,茶味兒就是油茶餅燒出來的。」
  
  「還真是好東西。」章友慶伸手在火盆上烤著,雙眼往裡望,還能瞧見火盆壁上,有一些茶油餅碎屑,不由讚了一句。
  
  章程端了板凳圍過來,同章興一道坐在長板凳上,跟著烤火,聽了這話不禁歎了一句,「好東西是好東西,可惜茶油這麼難賣,唉……」
  
  章程的歎息,讓大伙又想起了茶油賣不動的事,屋裡靜了下來,章雲忙趁機問道:「爹,你跟我說說,這一天是啥子情況。」
  
  章友慶當即點了點頭,開口道:「我趕去集市時,集市已經挺熱鬧了,我記著你說的話,找油鋪打聽了價錢,說是今兒油價二十二銅錢一斤,這樣咱們的二十銅錢,比別人要低了,那時我還挺高興的,挑著擔子尋了地方歇下,那會雪已經停了,就把桐油布都歇掉,油香引了一些人來問,只可惜大多都不買。」
  
  聽到後面兩句,章雲算是聽出一些苗頭了,忙道:「爹,你就把擔子歇著,等人來問嗎?都沒吆喝叫賣?」
  
  這話讓章友慶老臉一紅,不自然道:「咱又不是賣貨郎,咋吆喝呀。」
  
  不吆喝誰知道你賣的是啥,章雲心道,不過像爹這種土生土長的莊稼人,確實做不來這些,也不能怪他,她沉了沉氣,耐心再問道:「那來問的人,為啥不買,可有說過?」
  
  章友慶想了想,道:「大多都說沒見過,不曉得能不能吃。」
  
  這麼問下來,章雲已經知道癥結所在,爹沒有叫賣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人們對茶油沒認識,這吃進肚裡的東西,不敢輕易亂買,叫賣好解決,另一方面就比較棘手了,章雲一時陷入沉思中。
  
  這時屋門從外推了進來,周氏伸進半個身子來,喚道:「好吃飯了,快到堂屋來吧。」一屋子人紛紛站了起來,跟著周氏去了堂屋,坐下吃飯。
  
  章雲埋頭吃著碗裡的糙米飯,腦子裡卻一個勁想著解決之道,茶油生意不好的事,多少都影響到大家的情緒,這晚的飯桌上,誰也沒說話,都有些喪氣。
  
  飯桌上的寂靜,由章雲打破了,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要用些促銷手段才行,這會功夫,腦子裡已經有了主意,不過還得先問問,看可不可行,於是就開口問道:「爹,娘,我想在集市搭個灶台,不知道能不能成?」
  
  這話讓一家人都瞧了過來,章雲就解釋道:「咱們的茶油沒人見過,因此都不敢買,我想只要讓他們知道,這油吃了沒事,買的人就會多起來的,搭個灶台炸吃的讓他們嘗,是最快的法子。」
  
  章家人聽了雙眼都亮了起來,章程搶先開了口,「搭個簡單的灶台不難,拿籮筐裝上些大石塊,挑去集市,由我來搭就是了。」
  
  「柴草也要挑去,集市可沒柴草,大慶得挑油,柴草就我來挑吧。」章連根也湊上話來,兒子孫子都出力了,他可不能閒著。
  
  周氏面上已經露出笑來,忙道:「那鍋勺碗筷這些,就歸我來挑,咱們一家可都得去了。」
  
  這一下飯桌上熱絡了起來,家裡人都開口說了話,把該挑的東西全給分了下來,這氣氛讓章興也跟著樂呵起來,連聲問道:「那咱們炸啥好吃的呢?」
  
  這聲問讓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對啊,其他都好辦,這要炸啥卻一時沒主意了,家裡除了菜地裡的菜,剩下就是些醃菜、醬菜了,這些都炸不了,要是炸年糕、炸麻團、炸響鈴這些,做起來就麻煩了,而且也得費不少銀子,說真的還真捨不得,往年就連過年,家裡都不一定會炸來吃。
  
  周氏眉頭都蹙了起來,道:「家裡花生到還有些,可就只有一兩斤,也不夠炸,要是炸其他的,做起來麻煩又費錢,只怕不划算,要不咱們炒菜吧。」
  
  對這個建議,章雲從心裡就否決了,家裡就這麼幾樣蔬菜,再尋常不過,實在沒啥吸引力,按她心裡的想法,是準備炸了拿來試吃、贈送,起促銷茶油的作用,需要的量挺大的,還真拿不準主意。
  
  「炒菜恐怕不好,還是再想想,炸點啥好。」章雲將話說了出來,一時間大伙又歇了話,都在尋思該炸啥,章雲也皺起眉頭,低頭思忖起來。
  
  做吃食方面,男人們總是插不上嘴,想不出啥花樣來,還是得周氏和章雲琢磨,周氏一連說了好幾樣炸食,全都否決了,都太費錢,這下到犯了愁。
  
  章雲心裡尋思著,要是找不用錢的原料,那樣就不用心疼了,可不要錢的到哪去找呢?
  
  突然章雲靈光一閃,想到了在大舅家見過的鬼子薑,那個東西不是滿山頭都是嘛,記得小時候每到夏天,奶奶要是懶得燒菜的話,就做涼拌鬼子薑,吃著可脆爽了,要是用這個,雖然不如炸食效果大,可勝在不用錢,頂多就費點鹽和辣椒,比其他可省太多了。
  
  章雲越想越覺得可行,當即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家裡人聽了都半信半疑,章友慶有些擔心問道:「行不行啊,這東西如今可沒啥人吃了,恐怕別人會嫌棄。」其他人都跟著點頭,心裡同樣有這種擔憂。
  
  「咱們可以切片、切絲,那樣看不出是啥來的,而且給他們先嘗過,再拿來送,比如買一斤油,送一勺這個,這樣比人家賣的油划算多了。」章雲對這個到是信心滿滿的,現在大家不愛吃鬼子薑,主要是不會做,要都像她奶奶那樣,用油把辣椒爆香,之後辣椒連油一起澆在鬼子薑裡,撒點鹽涼拌起來的話,絕對好吃。
  
  家裡人見章雲很有把握的樣子,又想想白送確實挺吸引的,不由都點頭應承了,一時全家又幹勁十足起來,都等不及到明日,吃完飯就趁著天還沒黑透時,拿著麻袋上了青屯嶺,把章雲、章興留在了家裡。
  
  章雲在家也沒空著,將飯桌收拾了,洗好碗筷後,就跑到菜地裡去拔辣椒,章興跟在她屁股後邊,一同去了菜地,幫著一道拔。章雲將所有菜地裡的辣椒全都拔了下來,丟進拖來的籮筐裡,還真多虧家裡辣椒種了不少,全摘下來後足足裝了半籮筐。
  
  菜地出來時,章雲還順道拔了些已經長成的芫荽,還有茼蒿,這兩樣涼拌起來,也挺好吃,雖然數量不多贈送不了,可少少做些拿來試吃,還是挺不錯的,看上去也能多點花樣。
  
  章家爺孫三人還有周氏,直到很晚才下了青屯嶺,每人都挖了整整一麻袋鬼子薑帶回來,翌日一大早,又再上山繼續挖,章雲、章興也一道跟了上去,所幸從初十起,雪就停了,幹起活來方便了不少。
  
  原本第二日挖了幾麻袋後,家裡人都說差不多夠了,可章雲想想,鬼子薑這時候不挖,到開春就要發芽,那樣不管是豬還是人,都不能吃了,這會既然挖了,就乾脆多挖一些,可以貯藏起來,等得了錢抓來小豬娃後,就不愁沒東西吃了。
  
  章雲就把這想法告訴了爹、娘,章友慶和周氏見閨女一心想著抓小豬娃,到不想掃她的興,想著多挖些回去也沒事,就算沒有小豬娃,他們自個慢慢吃也行,因此就應了下來,一家人能挖多少是多少,家裡的鬼子薑將堂屋推得滿滿的。
  
  正當章家人忙著挖鬼子薑時,有好消息傳了過來,因臨近年關,集上一天天熱鬧起來,集市就再也不是逢五才有了。
  
  得了這個好消息,章家人再不上青屯嶺了,而是全家出力,一道動手給鬼子薑去皮、切片,辣椒一樣得切,還有芫荽、茼蒿也一起處理,
  
  花了一整天時間切了足足一桶鬼子薑出來,往桶裡撒上鹽醃了一夜,等翌日早起,將桶裡醃出來的水倒掉,裝上切好的辣椒、芫荽、茼蒿,再挑上茶油、大石塊、木柴、茅草以及鍋碗瓢盆,整家人一道出了門,往北塘集的百里渡去了,在那登船去往昌元鎮。
  

☆、第二十三章

  一家人趕到百里渡時,天光才剛剛大亮,渡頭卻已經人頭攢動,臨近年關,這邊來往的貨船更加繁多。
  
  百里渡等船的人們幾乎都擔著貨,章家人就在擁擠的渡頭歇下了籮筐,等著渡船到來,剛歇下擔子,就聽到身後有人喚道:「連根叔,友慶兄弟。」
  
  章家人紛紛扭頭看去,只見常鐵木肩上挑著擔子,正往渡頭趕來,身後還跟著常滿,也同樣肩挑擔子。
  
  「呀,你們一家都出來啦,是不是往鎮上去?」常鐵木快步走到他們跟前,邊將擔子歇下,邊拉開嗓門笑道,常滿默默跟在爹身後,歇下擔子後,朝章程、章雲望了一眼,沒開口。
  
  雖說村裡流言已經消停下來,可章家人見到他們父子,還是覺得彆扭,尤其章連根,立時板起臉,重重哼了一聲,擺明不歡迎他們,周氏也轉過臉去,不打算搭理,章友慶比較老實,想想還是應了聲:「嗯,是去鎮上。」之後就不說話了,有爹娘在,幾個娃兒自然是不會開口的,全不吭聲站在一旁。
  
  常鐵木碰了個軟釘子,也不以為意,還是笑著道:「咱們也是去鎮上,正好一道過去。」
  
  這時九曲江上的渡船慢慢靠過來了,章家人挑起擔子就往船上去,常家父子也顧不上說話了,挑擔隨後跟了上去,很快船就滿了,船夫撐桿子離岸。
  
  章家一家人都坐在船尾,常家父子則在船頭,瞧著章家人明顯不願搭理他們,常鐵木也只能作罷,不再尋他們說話。
  
  船順水而下,不足半個時辰就到了昌元鎮渡頭,渡頭上停靠著好多艘渡船,船上的人都挑著擔子湧上岸邊,章家人東西多,又在船尾,等到船上的人都下了之後,他們才一個個挑擔而下,到岸上時,才看見先下船的常家父子,還在等著他們。
  
  人家一而再再而三的笑臉迎人,章家人也不好一直甩臉子,雖沒怎麼說話,卻也由他們跟著一道,就這樣一大幫子往集市去了。
  
  臨近年關的集市就是不一樣,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湧到這邊來採買年貨,熱鬧程度遠非平日可比。章家人趕在天沒亮前就出發了,到集市時,卻已經人流如織,各色攤鋪林立,章家人在人潮中擠來擠去,半天才尋到一處空地,忙擠過去將擔子全歇下來。
  
  「咱們得趕緊了,他爹、程子,你們快搭灶台,爹,我和你一道劈柴。」周氏將挑著的鍋碗瓢盆和鬼子薑擱下後,就忙聲說了起來,各人都應了聲,全分工忙碌起來。
  
  章友慶和章程將兩籮筐的大石塊全倒在地上,動手在逆風處一塊塊壘起來,章連根拿柴刀砍柴,周氏則將一些稍細些的柴枝折斷,章雲見家人都忙碌起來,自己也不能閒著,就上去將兩隻空下的籮筐反扣,待會好放東西,再從放鍋碗的籮筐裡拿出裝辣椒絲的罐子,倒出一些用碗裝了,切好的芫荽、茼蒿也一樣用碗分裝好。
  
  準備功夫全做好後,章雲就跑到爹和大哥身邊,看他們壘灶,順勢看了眼熙攘的人潮,正巧見到人群中,常家父子還在東瞧西望,正找合適的落腳地,這時候集市上聚集的攤販眾多,想尋一處空地還真得花些功夫。
  
  章雲不禁朝左右瞧了瞧,覺得自家占的這塊空地,稍稍收攏一點,到也還擠得下,大家都是同村之人,給人家行個方便也是好的,於是就往人群裡跑了過去,喚道:「常叔,你就歇在咱們一邊吧,大家擠擠也能擺得下。」
  
  常鐵木正焦急找不到空處,聽到章雲的喚聲,忙笑著說道:「噯,多謝大侄女了,滿子,快,咱們挑過去歇下吧。」
  
  見章雲把常家父子給喚了過來,章家人也沒說啥話,周氏跟著章雲一起,把裝鍋碗瓢盆的籮筐、裝鬼子薑的木桶都搬去身後,兩隻反扣的籮筐也往一邊挪了挪,讓出一小塊給常家父子,地方雖小,可放他們兩副擔子的東西,還是夠了。
  
  常鐵木連聲道謝,將擔子歇下後,就動手擺放好,掀開扣著的木盆,章雲一瞧,原來是兩板豆腐,她這才記起來,常滿爺爺一直是做豆腐賣的,前兩年人不在了,常滿大伯就接了老人家的豆腐擔子,常鐵木到也會做,只是平常種地為主,有空才做些豆腐賣,以貼補家用。
  
  這邊常鐵木忙著擺好豆腐擔,那邊常滿卻將籮筐一擱,就往章友慶、章程身邊跑來,二話不說蹲下來幫手,章程卻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咱們自個來,不用你。」雖說兩家人這會沒再不理不睬,可章程心裡還是不舒服,不太想同常滿和好。
  
  常滿瞧了眼章程,沒多說啥,身子往後挪了挪,卻沒離開,只是默默幫著搬石塊、遞石塊,章程推拒了好幾次,都沒能趕走常滿,無奈只能作罷,由他去了。
  
  在章家父子和常滿合力之下,灶頭很快壘好了,而章連根那邊木柴也砍出了一些,大家就動手點灶燒火,等到火燒旺起來,周氏就忙著將鍋碗瓢盆取出,章雲則將茶油桶上蒙的桐油布掀開,用油勺子舀油進鐵鍋,等到茶油漫過鍋底,周氏就將鍋子往灶台上放去,將油慢慢燒熱。
  
  火燒得旺,鍋裡沒一會就冒出一串串小泡,章雲忙將裝好辣椒絲的碗遞給了周氏,自己則把鬼子薑也裝了幾碗出來,之後將桐油布往反扣的籮筐上一鋪,分別將鬼子薑、芫荽、茼蒿的碗一字擺開。
  
  嘶一聲,辣椒絲下了鍋,周氏拿勺開始翻炒起來,辣味夾雜著油香,往四面飄散出去,章雲忙讓章程將油桶拎到前邊來,自己則開始吆喝起來,「香噴噴的茶油,炒菜、涼拌、烹炸樣樣行,買油還送一道菜,都過來瞧一瞧哦,不買也能嘗一嘗。」
  
  章雲不遺餘力地大聲吆喝,脆嫩的聲音伴著陣陣飄香,傳出去老遠,熙攘的人群裡,大多都駐足下來,看熱鬧一般往這邊瞧來,三三兩兩相識的人都紛紛交頭接耳。
  
  見越來越多的人往他們這邊看來,章雲忙一邊吆喝,一邊取出筷子,並捧著裝鬼子薑的碗到周氏身邊,讓她將炒好的辣椒連著茶油往碗裡澆淋,趁熱攪拌起來,之後芫荽、茼蒿也一樣攪拌好,嘴裡就改了吆喝聲:「各位嬸嬸、大娘、叔叔、伯伯,不買也過來嘗一嘗吧,嘗嘗不用錢。」
  
  看著一碗碗冒著熱氣香味的吃食,再聽到不用錢,一些駐足觀望的人慢慢靠了過來,有幾個愛貪小便宜的,就竄到了前面,連聲問道:「真不用錢?」
  
  「真的,不用錢大家嘗嘗。」章雲忙笑著拿起兩碗,像招呼客人一樣,招呼他們過來品嚐。
  
  這下那些過來的人再不猶豫,忙接過章家其他人遞上來的竹筷,往碗裡夾去,一旦有人領了頭,後面觀望的人就全往這邊湧來,爭先搶後地品嚐起來。
  
  章雲昨晚在家就已經拌來吃過,味道不比她奶奶弄得差,因此她很有信心,而品嚐之人的反應,也讓她更堅信了這一點,幾乎所有嘗過的人,都紛紛點頭誇讚,都道好吃。
  
  見時機差不多了,章雲又開口吆喝起來,「各位嬸嬸、大娘、叔叔、伯伯,這種茶油,是咱們祖傳秘方而成,吃了包管你們覺得好,這會買的話,還有的送,買一斤油就送這個菜一碗。」章雲說著就往整桶的鬼子薑片指了指。
  
  圍著品嚐的人全看了過去,見確實有滿滿一桶的鬼子薑,當下就全信了,再加上章雲說是祖傳秘方,一個個都有些心動,到有不少人七嘴八舌問起來,大多都是問哪一輩傳下來的,傳了多久等等。
  
  章雲就隨口胡謅,說是傳了上百年,祖上吃了這油,個個都很長壽,到了他們這一輩,想著好東西要發揚光大,才拿出來賣,旨在造福鄉親,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章雲心裡到真有些服了自己,居然能亂編得這麼順口,不過事兒雖假,可茶油的健康價值卻是一點不摻假,買的人只有好處,完全沒壞處。
  
  群眾總是最經不起煽動,聽了章雲這麼一套套的說辭下來,那些品嚐過的人。有半數掏錢準備買了,還有一些身邊沒有帶器皿,就問他們明兒來不來,要來的話,就明兒再來買,章雲當機立斷,把油價報成了二十五錢一斤,還道明兒還會過來,直到油賣完為止。
  
  雖說比市面上的油貴了兩三錢,可掛著祖傳的名頭,買的人還真沒喊貴,照樣一個個掏錢買去了
  
  就這樣一波波的人湧過來品嚐,之後帶著油和鬼子薑離去,章家的賣油攤子面前,幾乎沒有空閒下來的一刻,全都擠得滿滿噹噹的,幸虧章家人手多,湧過來再多人也應付得過來,一家人全都笑容滿面,忙得不亦樂乎,心裡別提多有勁了。
  




☆、第二十四章

  買油的人一多,贈送出去的鬼子薑也是越來越多,鬼子薑到是不用愁,滿滿一桶還夠送,只是這包鬼子薑的荷葉,眼見就不夠用了,章雲忙把荷葉撕成兩半用,也只抵了一會功夫,雖然大多讓買的人自個找東西裝,可還是有很多人沒帶荷葉或者碗罐,只能用章家人帶來的荷葉包走。
  
  章雲想著沒東西包可不行,正喚了章程讓他去找找,看集市上有沒有荷葉賣,這時,一直在邊上默默幫手的常滿,卻從自家的籮筐裡,扒拉出一疊干荷葉,上來遞給了章雲。
  
  這會正需要用,章雲也沒扭捏客氣,說聲多謝就接了過來,得了這疊荷葉,章家人就一道把它們都撕成兩半用,終於挨到了罷市。
  
  集市上的攤鋪慢慢離開的離開,關門的關門,章家人終於忙歇下來,這會才有空朝油桶看,只見兩桶油都幾乎去了一半,今日的收穫實在豐厚,而鬼子薑也幾乎見底,看來回家還得要再去皮、切片,有得忙了。
  
  一家人幹勁正足,到也不覺得累,只快手快腳收拾東西,想早點趕回去弄鬼子薑。大家一起動手把壘的灶頭拆了,石塊再裝回笸籮,沒用完的木柴、茅草捆回去,鍋碗瓢盆收攏起來,茶油兩桶並一桶,把所有該收拾的都收拾好後,就準備挑擔子往渡口去了。
  
  等收拾完準備走時,才發現常家父子還待著等生意,再一瞧,他們挑來的豆腐,幾乎都沒怎麼動過,到是挑來的其他一些農家土貨到賣得七七八八了。
  
  「常叔,天色不早了,再不走的話,渡頭的船怕要沒了。」章雲瞧了瞧天色,日頭都已經西斜,一入夜渡頭就沒有船了。
  
  常鐵木朝章雲瞧來,又扭頭看了看集市上漸漸散去的人群,想想再待下去,恐怕也沒啥生意,就乾脆點了點頭,道:「那好,我這就收拾一下,咱們一道去渡頭。」說話間就拿來木盆將豆腐反扣回去,常滿跟著收拾,他們東西也不多,三兩下就好了,挑起擔子跟著章家人一道走去。
  
  一行人挑著擔子就快出集市時,常鐵木突然瞧見道旁擺的兩副豆腐擔子,也正在收拾準備離去,遠遠一瞧就認出來了,是自個的大哥常鐵力。
  
  「大哥,要回去嗎?咱們一道吧。」常鐵木忙快步走了過去,將擔子歇下幫忙收拾,常滿也一道跟了過去。
  
  「是鐵木、滿子啊,你們也來賣豆腐?」常鐵力抬眼一瞧,是自個的兄弟和侄子,手裡就沒停下來,邊收拾邊問了一句。
  
  「對啊,這會地裡空了,就做些豆腐來賣,想得幾個錢好過年。」常鐵木道。
  
  常家兄弟再加上常滿,人手多一下子就收拾好了,常滿幫著大伯挑了一副豆腐擔,三人挑擔而起,快步追章家人去了。
  
  等一行人到渡頭時,渡船還沒來,就把擔子全都歇下來,各自說起話來,這一天下來,兩家人雖然還不怎麼熱絡,到也能稍稍說上幾句了。
  
  正聊著時,常鐵木朝他大哥問道:「大哥,今兒豆腐賣得咋樣?我幾乎沒咋動,往年可從來不會這樣。」
  
  「我也賣得很少,你不常賣,自然不曉得,鎮上新開了一間大豆腐坊,是老字號的林記豆腐在這邊開的,人家是上百年的老店,名聲好,這會剛開張價錢又低,人都跑那去買了,咱們哪能比得過大作坊,爹傳下來的手藝,可咋辦好啊。」 常鐵力提起這個,就眉頭緊鎖、唉聲歎氣,生意慘淡的都不知道該咋辦了。
  
  章家人在旁聽著,也為之歎口氣,常老頭賣了這麼多年豆腐,人去了卻落得這樣,常鐵木聽了也頗為擔心,忙道:「我只做了這兩板,要真賣不掉,大不了自個吃,做成霉豆腐也行,只是大哥,你那豆腐做得多吧?」
  
  「每年臘月裡生意正好,我做了好些出來,哪裡知道會弄成這樣,難不成都得做成霉豆腐,要真這樣,咱們家今年哪來銀子過年。」 常鐵力又是一頓歎氣,常鐵木到是有心想幫,可自個家也不富裕,稍稍拿幾個錢到還有,多了也愛莫能助。
  
  常家兩兄弟正說著話,渡船過來了,大伙都歇了話,挑著擔子登船,所有人都坐好後,船夫撐竿離岸。
  
  一路上大伙不免又說起豆腐生意的事,可說了半天,也都沒則,只能跟著歎幾口氣,安慰幾句。
  
  一旁靜靜坐著的章雲,心裡到是有了主意,只是她不敢自個拿主張,想著總得問過爹、娘,大家商量了才行,因此她沒開口,只是憋在肚裡,準備等回家再問問,要是爹、娘、爺爺他們覺得好,到時候再找常家也來得及,反正大伙都住同個村,也不遠。
  
  大伙都不曉得章雲心裡的想法,聊了半天沒主意,就將這話歇了,另外講起其他的,說了一會,常鐵木就講起章家這油的事。
  
  「友慶兄弟,你們家原來還有這一道祖傳秘製的油,有這好東西,咋不早拿去賣,你們可得幫我留一斤,我明兒就把錢給你們送來。」常鐵木在一旁看著那麼些人買,試吃的章雲也給他夾了一些,他嘗了確實好吃,早想著回去要到章家買點這油,拿來過年用。
  
  這話說的章家人都不自然起來,章友慶可是從來不扯謊的,章連根、周氏他們也是實誠人,一時到不知道該咋講,全都往章雲看來,也不知道她那些話咋想出來的,雖說生意一下子好了,可一提起來,心裡頭卻怪彆扭的。
  
  章雲見大家都往自己看,就知道他們是答不出來,只能笑著開口道:「常叔,也不是啥金貴物,就是尋常的油而已,不稀罕。」茶油的事雖然瞞不久,可也沒到透露的時候,章雲只能含混過去了。
  
  常鐵木當即笑了起來,直說他們謙虛,不過到沒再細問下去,只是又叮囑了給他留些,他好來買。
  
  章雲應了之後,這話就揭了過去,另外說起別的來,章雲暗暗吐了口氣,往旁邊一縮,再不打算開口,只望向岸邊看起風景來,落日已經向天際慢慢沉下,夕陽下的景致與白日又有不同,叢林巖壁都染上一層淡光,煞是好看。
  
  沉醉在落日風光中好一會,直到百里渡隱約可見時,章雲才收回視線,扭頭卻剛好對上常滿的目光,正定定地看著她,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章雲有些彆扭地別開臉去,常滿到是挺自然的錯開目光,並沒顯出尷尬,可章雲還是覺得他在偷眼望來,心裡微微有些不適,所幸船很快靠岸了,大家全挑起擔子往岸上去,章雲還特意放慢了一些,等常滿上岸後,才跟著上去,一上岸就往周氏身邊一靠,想來他再不會隨意往這邊看來,這樣,她才覺得輕鬆下來。
  
  從百里渡又趕了幾里路才到屯田村,等進家裡籬笆院時,天都已經黑下來,圓月兒掛上了天空。
  
  一家人連忙歇了擔子,周氏啥也顧不上收拾,連忙從籮筐裡把鍋子取出來,並把劈好還沒燒完的木柴拿了進廚房,快手快腳的點灶燒起晚飯來,手裡忙著,嘴裡還不忘嚷道:「雲兒,快點拌點碎葉出來喂雞,這雞可餓了一天了。」
  
  章雲一聽忙跑進廚房,從放菜的盆子裡摘了幾片葉子,動手切碎,拌上麥麩拿去了雞籠那邊,將飼料一擺過去,雞籠裡的雞都搶著伸頭出來啄食,看來真是餓壞了。章雲看了幾眼,就將特意分出來一些飼料拿去堂屋,那邊角落裡放著一隻木盆,上趟外婆家拿來的十隻種雞蛋,前幾天剛孵出小雞來,全都放在這邊木盆裡,它們肯定也餓了。
  
  章雲餵著大雞小雞時,家裡其他人也沒空下來,全都已經端板凳在堂屋坐下,動手給鬼子薑去皮了,明天可還等著用,不快點不行,這一夜最起碼得切半桶鬼子薑出來,才能夠份量。
  
  等餵好雞,章雲也一道坐了過來幫忙,這會得要分秒不爭,一刻都耽擱不得,全家人埋頭幹著,誰都沒喊一句累,連最小的章興,也跟著一道幫忙,一家人把全副精力都撲在這趟生意上,堂屋裡一時寂靜無聲。
  
  過了不一會,周氏就出了廚房,在院裡喊道:「好吃了,都歇了吧。」
  
  聽到喊聲,大伙才歇下手來,紛紛去廚房舀水洗手,沖洗掉滿手的泥巴。周氏想著節省點時間,就盡量挑最簡單的做,因此就燒了玉米糊,抓了些醃豇豆、切了點醬瓜,啥熱菜也沒燒,就這麼對付著吃了。
  
  等到章家人全圍著桌子坐下後,章雲才趁這會功夫,開口將剛剛想到的主意說了出來,「爹,娘,爺爺,剛剛在船上,聽常叔他們說豆腐賣不動,我到有個主意能銷掉,或許還能讓咱們家再賺上幾個錢。」




☆、第二十五章(捉蟲)

  章家人聽完這句,全停下筷子,向章雲看來,「你有啥法子?」周氏歡喜問道,自個閨女的新鮮花樣,這些日見多了,全都已經習慣,只要章雲開口,幾乎都有驚喜。
  
  章雲跟著停下筷子,道:「我想著一到過年,每家都會花心思多弄吃食,尤其是油炸吃食,平日裡很少吃,到過年總想做些出來,大人娃兒都能解解饞,爹,娘,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章家人都紛紛點頭,周氏道:「那是自然,一年統共也就過一趟年,又難得手裡有點錢,誰不想吃得好點。」周氏想了想道:「這跟豆腐又有啥關係?」其他人也全都不解,疑惑看向章雲。
  
  章雲剛就一直在想,製作的方法到是挺多,就是借口難找,上幾次都能推到外鄉人身上,這回實在八竿子打不著,總不能再用,可是不找個借口,又要怎麼解釋,她為何能知道別人沒見過的法子,這點她還真有些頭痛。
  
  一直思來想去也沒尋到好借口,這會周氏都已經當面問了,她不答也不行,只能硬著頭皮道:「我是想……是這樣的,我看其他吃的都能炸,就想著,能不能試試看炸豆腐,這豆腐雖是平日裡再尋常不過的吃食,可要是換種吃法,其他人會覺得新鮮,自然就能好賣的。」
  
  「豆腐平常是不太會用炸的,不過要說從來沒有的新鮮吃法,這也算不上,只怕炸出來,好不好賣還難說吧。」 周氏聽完,到是有些遲疑,炸豆腐確實不多見,卻也不見得沒人這麼吃過,周氏覺得並不見得能好賣。
  
  要真是炸豆腐,章雲也就不費這個力了,她心裡想的,其實是炸豆腐泡,還有炸臭豆腐,尤其是臭豆腐,它可是撐起大片產業的馳名小吃,她要求不高,光過年這段期間,賣個幾十斤臭豆腐,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章雲對臭豆腐很有信心,苦就苦在,她不能直接告訴家裡人,在她的記憶裡,這個年代,最起碼昌元鎮一帶,從來沒出現過臭豆腐這種東西,你說她一個鄉下小姑娘,平白無故的,張口就能說出做法,這太不正常了,所以她不能直接說,只能裝作在炸豆腐的過程裡,一步步摸索出來,那樣最多誇她一句聰明,就不會招人懷疑了。
  
  她心裡的這些彎彎繞繞,全都不能告訴家裡人,只能半帶撒嬌道:「爹,娘,豆腐又不是啥貴價貨,正好常叔家豆腐難賣,咱們讓他再便宜點,買上一些回來,又有現成的油,炸了先試試看,要真不行,最多留家裡自個吃,也沒啥本好虧,不是嘛。」
  
  這說法多少讓家裡人聽進去了,其實試試到也無妨,只是明兒得用的鬼子薑急著要弄,實在沒那人手,周氏不禁道:「咱們還是遲些再試吧,有這功夫,先把鬼子薑弄出來,明兒才能接上用。」
  
  不是章雲心急,這遲了肯定是不行的,要真準備炸這些賣,首先油就得先留點下來,否則沒油怎麼炸,再說只有年節上,尋常人家才捨得拿幾個錢買點新鮮吃食,等過了年,這錢又得攥手裡不肯花了。
  
  「娘,這萬一要是成了呢,咱們家不又多些錢進項,不趁著臘月過年做起來,遲了可就錯過機會了。」章雲稍稍有些焦急起來,碗筷都擱了下來,就盯著爹娘看。
  
  都道爹總是疼閨女一些,這話真不假,章友慶見閨女心心唸唸想試,就不忍心駁了她的興頭,趁著周氏沒開口前,點頭給應了下來,「他娘,就讓她試吧,咱們家這麼多人手,你也不用發愁,大不了晚點歇,總能把活做完的。」
  
  得到爹的支持,章雲高興地跳下了板凳,笑著道:「對啊,娘,爹都應承了,你也別反對了吧。」
  
  周氏瞧她那興奮樣,不由心裡笑了起來,再扭頭看看一旁的公公,見他也沒開口反對,就再不堅持下去,笑著開口道:「好,好,好,讓你試總成了吧。」
  
  章雲當即就捧起碗,大口將玉米糊扒下肚,一抹嘴道:「那我這就去買豆腐。」說著就轉身出去,這時,章程卻急聲喊了起來,「你個姑娘家,大晚上跑去人家家裡幹嘛,還是讓我去吧。」
  
  章程喊著話就衝了過去,連玉米糊都來不及吃完,章雲忙停下腳步,再不往外跑,她剛剛一急,到忘了古代的規矩,這時候姑娘可沒現代那種自由,晚上跑到人家家裡,指不定又得流出閒話來。
  
  章雲停下腳步後,章程很快錯身而過,跑出堂屋去,轉眼就出了籬笆院,常鐵木家並不遠,來回都要不了一刻鐘,很快就能回頭了。
  
  這話茬一歇下來,大家都速速吃完晚飯,章雲不等周氏起身,就搶著收拾起來,邊收拾嘴裡還邊道:「娘,今兒讓我來收拾吧,待會大哥回來後,你啥都不用管,我會在廚房炸的,你就安心待著弄鬼子薑吧。」
  
  這會時間也確實緊迫,周氏就直接應了,一桌子人擱下碗筷,就搗鼓鬼子薑去了,章程很快捧著豆腐回來了,而且還是足足一整板。
  
  「呀,程子,咋拿這麼多。」周氏正坐小板凳上給鬼子薑去皮,見章程捧著豆腐板進來,不由訝異道。
  
  章程將豆腐板往桌上一放,開口道:「是常叔給的,他說這板豆腐就不用給錢了,算是抵咱們家的一斤油錢,等得空他會來拿油的。」章雲一聽,腦袋瓜裡就算了起來,平日裡豆腐兩文錢一斤,這一板豆腐總有十五斤吧,光這樣,他們就已經佔便宜了,別說到臘月裡,豆腐也得漲價,怎麼說一斤三文錢肯定是有的,常鐵木還真是給了友情價。
  
  「那咋好意思,他爹,要不咱們給留兩斤吧,這樣就差不多抵一板豆腐的錢了。」周氏想想,佔人家便宜不好,就小聲和章友慶說了起來,章友慶向來實心,自然是連連點頭,嘴裡說著:「要的,要的,不能讓人家吃虧才是。」
  
  見爹娘都是這個意思,章雲就開口道:「那我去裝兩斤出來,順道舀點出來炸豆腐。」章雲說完,章友慶、周氏都點頭應了,章雲就接過章程手裡的豆腐板,捧著去了廚房。
  
  將豆腐板放在水缸板上,章雲就取了菜刀、砧板,在整塊的豆腐一角,切了一大塊四方的豆腐出來,放到砧板上,再一小塊一小塊地切出小四方,全都在筲箕上攤平,切出來的小塊豆腐足足攤滿了兩隻筲箕,之後將筲箕稍稍斜放,讓豆腐充分瀝水。
  
  這邊弄好後,就將豆腐板上大半的豆腐,全都切成稍大點的四方塊,由於豆腐太多,只能就這麼擺在砧板上,讓它們自然瀝干水分,這些是要用來霉成臭豆腐的,水分不瀝幹一些,也不能裝起來,只能等豆腐泡炸出來後,再來弄這些。
  
  章雲把砧板上的豆腐都切了後,筲箕裡的豆腐也已經瀝干水分,她就走去灶門前,將掩著的灰撥一撥,撥燃之後,塞進茅草讓火燒大些,再丟一些木柴進去,火就更旺了。
  
  火一燒旺,章雲就取油勺從茶油桶裡舀油進鍋,足足舀了小半鍋,炸豆腐泡可一定要火旺、油足才成,因此油舀好後,章雲又塞了些木柴,讓火熊熊燃起,油鍋裡的油過了好一會,才開始冒出氣泡來。
  
  油都燒熱,豆腐瀝水也差不多了,章雲就取來筲箕,一塊塊小心地滑下油鍋去,只半筲箕的豆腐,就已經將油鍋面上都擠滿了,她就將筲箕擱下,拿起勺子,小心伸進鍋裡,輕輕推動鍋裡的油,豆腐隨著油的推動而旋轉,這樣豆腐才不會粘連,也能四面均勻受熱。
  
  說真的,章雲小時候,經常見到村裡的老人家自己炸豆腐泡,還有做臭豆腐,見的回數是多,可自個親手做,這還是頭一回,能不能做得好,還真沒把握,因此她格外小心,耐著性子來回推油,等到豆腐的一面向金黃轉變,就一一將它們翻身,好炸另外一面。
  
  如此來回翻轉了三次,豆腐的外皮都結上了薄薄的殼,並開始鼓漲起來,章雲見了心裡居然砰砰跳,她就怕自己見的雖多,可實際掌勺的技術不行,這豆腐泡鼓漲不起來,炸半天也只是實心的一坨,那樣就只能宣告失敗了,可這會卻見到豆腐慢慢有鼓漲的趨勢,心裡那個興奮勁,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
  
  隨著豆腐不斷鼓漲,外皮越來越顯金黃,結的殼也更加硬了,幾乎撐起了小尖角,油鍋裡溢出的香味愈加濃郁,油香夾雜著豆腐泡的香味,順著冬夜的風飄出了廚房。
  
  在堂屋裡埋頭幹活的章家人,漸漸聞到了這股香味,心裡頭只覺一振,大家都互相看了看,心裡全是一個想法,雲兒這回又成了。
  
  章興哪裡還忍得住,丟下手裡的活就跑去了廚房,正好章雲將鍋裡的豆腐泡全撈出來了,見章興跑來,就去取了裝剁辣椒的罐子,挑出一些來撒在豆腐泡上,讓章興捧去給家裡人嘗嘗。
  
  笑著看章興把豆腐泡捧出去,章雲就繼續炸剩下的豆腐,等到把筲箕裡的豆腐全都炸成後,就熄了火,將那些砧板上瀝干水的四方豆腐,用個乾淨的木盆裝好,將稻草層層蓋嚴實後,再用桐油布蒙起來,擱在了灶台的後頭,只要一燒灶,那邊就能受到熱氣,這樣豆腐霉得會快點,至於能不能成功霉成臭豆腐,章雲也沒十足把握,只能看運氣了。


☆、26旺家小農女


章家人吃了章雲炸出來的豆腐泡,都道好吃,對賣這個炸豆腐總算有了信心,章雲將切出來的豆腐全炸成了豆腐泡,剩下一些還沒切的,準備明天帶去集市上,炸起來試賣一下,看受不受歡迎。

章雲將豆腐泡都炸好,把廚房收拾了之後,就端著熱騰騰、香噴噴的炸豆腐泡回了堂屋,進堂就喚道:「爹,娘,爺爺,來趁熱吃點。」


堂屋裡的章家人都看了過來,周氏忙道:「剛興兒已經端來一盤,咱們都已經吃過,這些還是留著明兒賣吧。」其他人聽了也紛紛點頭,雖說這炸豆腐確實香,他們每人分一分,也分到沒幾個,不過自己吃是次要,賣錢才是最要緊的。


章雲則笑著走到他們身邊,端板凳過來坐下,將裝豆腐泡的盤子放在另一張板凳上,「我想這個趁熱吃才好吧,等放一晚,到明兒都不知道好不好吃了,你們放心,明兒賣的還有呢,這些咱們自個吃,今晚弄這鬼子薑還不知啥時候能睡,舀這個填填肚子也好。」


聽章雲這麼說了一番,章程也笑著開口道:「雲兒說的也沒錯,萬一過夜到明兒不好吃了,賣也賣不掉,不如咱們今兒吃個夠,幹活也有勁點,爹,娘,你們說是不是。」


閨女、兒子都這麼說,章友慶、周氏就應了下來,章連根雖還有點捨不得,可見其他人都舀筷子準備吃了,想想也就不掃興了。


章雲特意在盤裡多拌了點剁辣椒,大家整晚坐著幹活,多吃點辣椒能讓身子暖些,將筷子都遞給其他人後,她就去端來火盆,取了舂碎的油茶果皮和籽殼,丟進去點燃,燒起來後,慢慢散發出熱氣,屋子裡就沒那麼冷了,這樣手腳不會僵掉,幹活也能麻利一些。


一家人全圍在一起給鬼子薑去皮,等到去好皮的鬼子薑堆起高高一堆時,周氏和章雲就歇了手,將鬼子薑用木盆裝了,舀去廚房切成片。


章家人忙忙碌碌一整晚,直到過三更才算湊夠淺淺一桶鬼子薑,撒上鹽醃著,大伙才熄燈睡下。


翌日照舊天還沒亮全家就起來了,章雲同章友慶一道,將桶裡的茶油稍稍倒出來一些,準備留著炸豆腐泡用,其餘的就和昨兒一樣,該挑去的東西全收拾好,一家人摸黑上路了。


今兒天氣不怎麼好,早起就下了大霧,趕在路上遠處都看不清楚,只能瞧見近前的模糊影像,章連根摸著路邊走邊道:「春霧風,夏霧晴,秋霧陰,冬霧雪,起這麼大的霧,下雪只怕也不遠了,但願別下太久,不然逛集市的人還不得趕跑。」


章連根這話,讓章友慶、周氏他們也有些犯愁起來,難得昨兒生意好,還想一鼓作氣多做些生意,賺幾個快錢,要是這時候天空不作美,只怕就得耽擱下來了。


擔心歸擔心,一家人還是加緊腳步,趕到百里渡登船,等到集市時,霧開始慢慢散掉,集市上依舊人群熙攘,下大霧路難走,到集市就稍晚了一點,章家人尋了半天才找到一處空地,比昨兒的地方偏了許多。


不過有地方總比沒地方好,這會也不能挑了,章家人趕緊歇下擔子,跟昨兒一樣,忙著搭灶台、劈柴、裝碗,等弄好後還是由章雲吆喝,因昨兒已經有些人見過章家的賣油攤,今兒就不那麼猶豫了,直接上來買的人很多,特意尋過來的也有,不一會功夫,攤子前就熱鬧了起來。


趁著攤子正熱鬧時,章雲就取出了一早起來切好的豆腐塊,一塊快都碼在木盆裡,經過這一晚,水早已經瀝干,整盆舀出來後,就直接把火燒最旺,開油鍋放下去炸了起來。


油炸的吃食,香味兒總是特別濃,等到豆腐泡炸得七七八八時,香味早已經飄出老遠,原先買油的主顧馬上被吸引了,一個個七嘴八舌問著,油鍋裡炸的這些,是不是舀來送的,能不能隨意嘗。


章雲自然又是一頓吆喝,「大娘,嬸子,大叔,大伯們,這香噴噴的可是好東西,炸好了可以直接吃,拌上辣椒、豆醬也好吃,還可以舀回家燉白菜、燉粉條、燉蘿蔔都行,要想過年弄點好的吃,就切絲炒肉片、炒肉絲,這樣會更香。」


五花八門的吃法讓章雲一吆喝,再加上飄出來的味兒確實香,讓圍上來的人全都有些嘴饞了,全一個勁地起哄著,問是不是送的。


「大娘,嬸子,大叔,大伯們,別急,這好東西只需一枚銅錢,就能買三個,花上三四枚銅錢,飯桌上能多道新鮮菜,就算買兩個銅錢,也能讓娃兒們當零嘴,吃著嘗嘗鮮。」 章雲見大傢伙的饞蟲都給勾上來了,才將價錢給報了出來。


這價錢說貴不貴,說便宜也算不上,不過豆腐泡的利潤確實薄,一斤豆腐炸下來,最多能賺四、五個銅錢,不過一斤茶油炸五、六斤豆腐還是能成的,算下來就和賣茶油差不了多少。


圍著的人群一聽要錢買,就沒剛剛那麼興致高昂了,不過也有不少人,出兩、三個銅錢,買點嘗嘗鮮,吃了覺得好吃,再回頭來買的,也有一些,總得來說,雖沒有茶油那麼好賣,不過帶來的五、六斤豆腐,沒到晌午就已經賣完了。


茶油也很順利,沒到傍晚就已經見底,眼見天色越來越陰沉,風呼呼刮得緊,看著就要變天了,章家人趕緊收拾起來,趁早趕去渡頭。


趕到百里渡下船時,天空就飄下雪來,章家人冒著稀稀落落的碎雪,一路快趕回到屯田村,等到進了籬笆院,雪已經下得越來越密,所有人的身上、頭上全都蓋了一層白,身上的熱氣將雪一蒸騰,融化的水滴就順著鬚眉、鬢角淌了下來,打濕了衣服。


章家人誰也不敢耽擱,將擔子一放,就趕緊回房,將粘雪的罩衣脫下,頭臉上的雪水用乾布巾擦掉,等到全弄乾後,就都去了東屋,在那邊點起火盆,一家人圍坐著烤火,稍稍將身上的濕氣烤掉後,周氏就起身,去廚房洗、切老薑,放鍋裡燒了鍋薑湯出來,燒好後盛給每人一大碗。


熱燙的薑湯喝下肚,整個人就熱乎起來,屋裡的火盆也燒得旺,整個屋子變得暖暖的,章家人擱下薑湯碗,嘴一抹,這會才算是安心下來,受了寒氣可不是鬧著玩的,隨時有可能大病一場,窮人家是最怕得病的,實在是沒那閒錢治病。


周氏收了碗舀回廚房後,就趕緊跑回東屋來,外面的雪已經密密落下來,風也吹得更緊,刮到臉上時,只覺小刀割一樣,實在不敢在外邊待久,


周氏到門前,急急推門而進,外面的寒風一下倒灌進屋裡,她忙將屋門合嚴實,搓著手往火盆走來,章雲忙往一旁讓了讓,讓娘在同條長板凳上坐下。


「才這會功夫,雪又下大了不少,這雪恐怕一時半會不能停,這樣咱們集市上就去不成了。」周氏搓著手,俯身靠近火盆,以便能更近地烤到火,嘴裡則說起話來。


「我都說了,早起這麼大的霧,肯定是要下雪,這老天爺啊,自個就會報信。」章連根這會身子暖和了,就取了煙鍋子出來,裝上煙絲點燃,這些日忙得團團轉,這旱煙好幾天沒碰了,這會外面落了雪,不想閒也得閒下來,他就又惦記起煙鍋子來。


章友慶雙手烤著火,聽著點了點頭,道:「哪年臘月裡不得下幾場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還好咱們的油也差不多賣光,只是炸豆腐的生意得耽擱幾天了。」


章雲到是不愁,她本來就已經將一多半的豆腐捂起來,準備霉成臭豆腐,這臭豆腐最快也得五六天時間才能成,這會天下雪,正好閒下來歇幾天,等到臭豆腐霉好了,再炸臭豆腐賣,那樣不正好。


「爹,娘,別多想了,反正炸豆腐只能趁臘月裡,賺幾個新鮮錢,咱們也做不長,要真是天下雪賣不了,剩下那點豆腐,大不了做成霉豆腐,咱們自個也能吃,不用愁的。」章雲笑著說道。


章友慶、周氏他們都點了點頭,雖然覺得這錢不賺可惜了,可天氣實在不行的話,也只能這麼辦了。


這點煩惱也只是一會兒,想起家裡這趟茶油賣得這麼好,才兩天功夫,就賣了三百來斤,很快就又開心了起來。


「他爹,沒想到咱們這些油,能這麼好賣,且價錢也賣得好,這趟咱們家就能把欠林大夫的銀子,全給還上,再不用一年年背著這些債了。」周氏想起這個,心裡就樂呵得不行,窮人家是最怕背債的,以往沒欠上債之前,家裡生活還算能過得去,可一欠上了債,每年辛辛苦苦賺的幾個錢,一多半都得舀去還債,生活哪裡還能好得了。


說起這個,大家心裡都有些感慨,尤其是章連根,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旱煙後,就歎道:「唉,老婆子一病,真是拖累得不輕,她去了這麼些年,你們就還了這麼些年,苦了你們啊。」


章連根的臉,籠罩在吐出的煙霧裡,模模糊糊有些看不清,想起走了多年的老伴,語氣多少有些傷感。


「爹,別這麼說,這是咱們該做的,好了,好了,別提這些事了,咱們還沒算過錢呢,他爹,快把錢袋舀出來,咱們數數看,算算這趟賺了幾個錢。」周氏見氣氛有些傷感起來,忙出聲打了圓場,把話帶到了讓人歡喜的事上。


章友慶再老實,也曉得周氏這是故意岔開話,忙順著點頭道:「對,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咱們數錢吧。」說著就喜笑顏開地伸手進懷裡,摸出沉甸甸的錢袋來。


章興是最猴急的,忙從板凳上跳了下來,去搬來另外一張方凳子,往章友慶的面前一放,笑道:「爹,我幫你數。」說著就蹲到爹身邊,雙眼發亮地朝他手裡的錢袋瞅。


其他人見章興那巴巴的神情,不由都哈哈笑了起來,章興撓了撓頭,頗有些難為情地往旁邊挪了挪,再不顯出那副急樣來。


章友慶笑著將錢袋打開,嘩啦一聲倒在了方凳上,立時銅錢咕嚕咕嚕滾了開來,散了一凳,章友慶伸手攏了攏,攏起了一大堆,中間還夾了一些小碎銀。


☆、27旺家小農女

  這麼多的銅錢,章家兩個小的,真從來沒見過,全都瞪大眼,有些愣怔住,而章雲對這時候的貨幣,還不怎麼直觀,只知道挺多的,到底有多少也搞不清楚,只是笑嘻嘻地瞧著。
  章友慶、周氏、章連根則不同,他們光目測也能曉得,這堆銅錢大概有多少,瞧著這麼些錢,全笑地眼都瞇了起來,心裡想著,這回不光能還清債務,剩下的銀子用來過個肥年,也絕對不成問題了。
  一時間,全家人都興致高漲,章程忙取來細麻繩,也跟著蹲到了方凳前,從中搓出一條細麻線來,幫著爹將銅錢串起來,順道數錢,一旁的章興忙湊上來,抓一把銅錢在手,慇勤地一枚枚遞給大哥。
  章友慶則將銅錢堆裡的碎銀子一一撿出來,掂量出大致的重量,全部和在一起算了算,光碎銀子就有三兩之多,周氏開心地接過章友慶手裡的碎銀子,從針線笸籮裡取出小荷包,全一一塞了進去。
  章友慶算好碎銀,就另外搓出一條麻線,將銅錢一枚枚捻起來,用細麻線穿過銅錢眼,全給串起來,嘴裡輕輕數著數。
  章友慶、章程兩人一共串出了四大串,也就是四貫,共四千個銅錢,另外還有些散銅錢,就沒有串起來,而是把數目點出來後,就重新裝回錢袋裡,這些散的,也數出了有三百多枚。
  章雲在一旁籠統算了算,三兩碎銀子加上四貫銅錢,這就是有七兩銀子,這麼說來,這趟賣油共賺了七兩多銀子。
  「他爹,這趟賺了七兩多銀子啊,將欠的二兩銀子還給林大夫,還能剩下五兩,差不多夠咱們一年半的花銷了,咱們前後才忙了一個多月,居然能賺這麼多,我咋覺得好像發夢一樣。」 周氏興奮得都有些說不清楚話了,她真的感覺像在發夢,嫁進章家這麼些年頭,還是第一回賺這麼多錢。
  章友慶、章連根見她滿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全高興地呵呵直笑,章友慶忙笑道:「他娘,吶,這些銅錢也給你,都由你去收起來,這樣你就曉得,是發夢還是真的了。」
  周氏當即樂顛顛地接過四貫沉甸甸的銅錢,全抱在懷裡,起身往炕邊走去,到了炕邊蹲□子,從炕膛裡取出幾個陶罐,放到一邊去,再伸手從最裡面費盡地扒拉出另一隻陶罐,把堵住罐口的沙袋舀了下來,將銅錢一串串小心地塞進去,塞好後再把沙袋堵回去,重新放回炕膛。
  銅錢全都塞好後,就起身爬上炕,在炕頭角落的牆上,扒出一整塊黃泥,牆上就露出一個小洞,周氏將裝碎銀的小荷包在裡面放妥當後,把泥塊再填回去,還用手拍拍實,確保看上去不那麼明顯了,才爬下炕來,笑著重新回板凳上坐下。
  章雲是第一回見到家裡藏錢的地方,還真是夠嚴密的,可見每個銅錢全得來不易,家裡人都珍之重之,生怕有什麼閃失。
  把錢都收藏好後,全家人又圍著說了會話,周氏就起身燒晚飯了,桶裡裝的鬼子薑還剩一些,周氏就乾脆拌起來,自家人吃了,又舀了一點點油,炒了兩雞蛋和一盤子青菜,洗了兩粗蘿蔔,將昨晚吃剩下的十來個如今已經扁掉的豆腐泡,同切好的蘿蔔塊擱一起燉了,並特意燒了鍋白米飯,一家子吃了頓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
  家裡有油就是好,平日裡燒菜幾乎都不見油花的,如今家裡留的茶油,夠一家子吃上一年有餘,周氏就不再那麼緊扣,好好地炒幾個菜出來,讓大伙飽足地吃上一頓。
  飯飽菜足後,一家人稍稍收拾了一下,就全熄燈歇下了,躺進蓬鬆的棉被裡,暖暖的睡上一覺,以消除多日的疲勞。
  儘管外邊風雪大作,章家人還是饜足地睡了一晚安心覺,翌日全都起得晚了,不過風雪沒停下來之前,家裡都沒啥重要事,悠閒一些也沒問題。
  雖然再沒有緊要的活,不過臨近年關,總是或多說少有些事要忙,因著天晴後,就得去集市賣炸豆腐,周氏就趁這幾天空閒,提前進行了掃房子,將各個屋子都撣了塵,而章連根則穿起蓑衣,戴上斗笠,在後院挖起地窖,準備將多餘的鬼子薑窖藏起來,來年開春再取出來。
  用了兩天的時間,將裡裡外外全都撣好塵,收拾一新,第三日周氏就花了大半日,在炕上坐著,舀紅紙剪窗花,章雲覺得新鮮,就跟在一旁,有模有樣地學起來,似乎記憶裡曾經有剪過窗花,因此學得很快,雖不像周氏那樣能剪出好多花樣,不過最基本的年年有餘、花開富貴、喜鵲登枝這些到是能剪出來的。
  周氏、章雲在炕上剪了半天的窗花,章友慶和章連根則整日都不在家,被常四良請去喝殺豬湯了,這些天裡,村裡有養豬的人家,全都趕在臘月請屠戶過來殺了豬,賣了錢好過個肥年,殺完豬得請喝殺豬湯,這是不成文的風俗,因此這些日子裡,村裡連著有人請喝殺豬湯,正巧這兩日章家人沒外出,章友慶和章連根就也被請了去。
  章程則帶著章興,去了村裡的常瞎子家,他其實並不瞎,只是因靠著在外算命為生,時常會裝成瞎子,村裡人就取笑他,給起了個常瞎子的名,久而久之也就改不過來了,不過他可算是村裡唯二會寫字的人,除了村長就數他了,就因為這個,每年村裡找他寫春聯的人很多,章程這趟去,也是為了請他寫春聯的。
  這一整天,各人都有各人的忙頭,直到傍晚,外出的人才各自回到家,章連根在常四良家,喝得有些多了,被章友慶和常柱一起扶回家來,章友慶也是喝得滿面通紅,雖沒大醉,也有些微醺了。
  周氏見到他們有些歪歪斜斜地走回院裡時,忙迎了上去,從常柱那裡接手過來,笑著道:「柱子,多謝你送回家裡來,嬸子正好燒晚飯,你乾脆留下來吃點吧。」
  「不了嬸子,家裡今兒熱鬧了一通,客人都走了,我娘可要好會收拾,我得趕回去幫把手才行,今兒就不留了,下回再來嘗嬸子的手藝吧。」常柱忙聲推拒了,周氏想想也對,一趟殺豬湯請下來,只怕常四良也醉得不行,沒有常柱在家看著,她娘怕顧不過來。
  想到這些,周氏就不再多留,邊將章連根往屋裡扶去,邊喚道;「那嬸子就不留你了,幫我同你娘說一聲,過兩天家裡準備炸年糕,弄好了會送些過去,讓她今年別再做了。」
  「噯,嬸子,我曉得了,那我走了。」常柱應了一聲,掃了掃蓑衣、斗笠上的雪,就轉身出了籬笆院。
  常柱走後,周氏就同章友慶一道,扶章連根進屋,放他在炕上躺下,章連根雖喝醉了,還好沒有吐,只是嘴裡含含糊糊嘀咕了半天,周氏幫著脫鞋、脫衣,伺候他歇下後,漸漸嘴裡就沒了嘀咕聲,反而換成了響亮的鼾聲。
  見章連根沒事歇下後,周氏才鬆了口氣,拉著章友慶出了屋,帶他回自個屋裡,雖然章友慶瞧著比他爹清醒,可周氏還是看出來,他其實也有些醉了。
  周氏拉著章友慶進屋後,就摁他在炕上坐下,舀著洗臉的木盆,去廚房舀了熱水,捧回屋浸濕布巾,給他擦臉擦手,周氏手上忙著,嘴裡就念叨開了,「他爹,你咋也不顧著點,看爹喝得那麼醉,你自個也好不到哪去,都這麼大人了,也沒個分寸。」
  章友慶到家坐在炕上後,就安了心,這酒勁就更加上頭,這會微微瞇起眼,腦子有些歪著,呵呵笑了起來,「他娘,我是高興啊,咱們家終於能過上點像樣的日子了,這麼多年來,苦了你。」
  周氏在章友慶的手背上頓住了,抬頭看向他的臉,見他雙眼似閉似開,也瞧不出是不是清醒,他自個說的話,腦子裡是否清楚,不過這話還是讓她雙眼一陣發酸,忙用勁眨了眨眼,心裡頭到有些笑話自己,又不是小姑娘了,咋聽了一句半句的,就會想抹淚,不由地輕笑出聲,道:「好了,咱倆都過了大半輩子了,還說這些幹啥,抹把臉歇會吧。」
  章友慶這會也已經睡意上湧,本能得拉住周氏的手,喃喃道:「都怪我沒本事,苦了你這麼多年,往後的日子就會好了,會好了……」說道後邊已經模糊不清,頭也慢慢往後倒,直接歪在了炕上。
  周氏忙幫著脫鞋、脫衣,將他身子扶正,讓他能睡得舒服些,之後蓋上被子,掖好背角,等所有都弄妥當後,周氏在炕邊站著,看了他一會,嘴裡也喃喃說了句,「是啊,往後會好的。」
  章連根、章友慶這一覺睡下去,就睡到了翌日清早,等兩人起來後,看著到是神清氣爽,都沒有啥宿醉後的難受,周氏這才放心下來。
  這一場雪,時大時小直下了四天,等到第四日後半晌,才漸漸有些停了下來,風也吹得沒那麼緊了,章雲見雪已經停下來,明兒應該可以去集市了,就惦記起那盆霉著的臭豆腐,想著要是霉好了,明兒就能舀去炸起來賣了,就忙跑進廚房,去灶台後頭取出木盆,輕輕掀開了一角。


☆、28旺家小農女

  木盆剛掀開一角,章雲還沒來得及看,就有一股濃重的臭味竄了出來,直衝鼻頭,章雲忙捏住鼻子,用一隻手將稻草稍稍揭開一些,湊過去往裡瞧,只見一塊塊的四方豆腐已經變得有些灰黃,輕輕拿出一塊,捏在手裡並不糊手,稍稍用力捏了捏,也沒因此碎掉,這會章雲心裡就已經有了些信心,覺得這臭豆腐應該能成了。
  想是這麼想,總得試試才行,章雲就將豆腐塊拿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入嘴只覺細嫩,一點不會餬口,用舌尖舔了舔,就能嘗出香味來,這也就是說,臭豆腐霉得差不多了。
  章雲一下子開心起來,忙又把稻草蓋回去,桐油布遮嚴實了,重新放回原位,這會還沒用得上,再霉上一夜,味道應該還能再濃郁一些,等到明天就能帶去集市炸臭豆腐了。
  這臭豆腐試驗算是成功了,章雲心裡頭樂呵得很,出了廚房,就跑到雞籠旁喂雞的周氏身邊,笑道:「娘,雪停了,咱們明兒是不是再去集市?」
  「先看看吧,要是過了今晚,到明早雪還沒有再下,那咱們就去,你不是說還有豆腐留著嘛,都這麼些日子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炸來吃?」周氏到有些擔心,不知道擱了這些日,豆腐會不會出問題。
  章雲忙道:「咱們要是專程去賣炸豆腐,那家裡這些也不夠,娘,你看要不要再買幾板豆腐回來?」這臭豆腐試驗成了,她就想趁這會,再霉一些出來,到時候炸了賣錢,臭豆腐一定比豆腐泡利潤大,要是賣得好的話,等到元宵過後,家裡又能多幾兩銀子出來了。
  周氏想想也對,真要賣炸豆腐的話,這點豆腐只怕還不夠半天賣,確實得再買點豆腐回來才成,於是就點了點頭,道:「那行,叫你大哥去再買一板回來,順道把上趟留的兩斤油給送過去,這幾天一直下雪,你常叔也沒來取走。」
  「娘,乾脆就買兩板回來吧,直接去鐵力大伯家買,他那豆腐應該還多,常叔那邊留下的還不夠一板,這些天,估計都已經做成霉豆腐了吧。」章雲想著,要炸豆腐泡,又要霉臭豆腐,豆腐少了只怕接不上。
  「那就去常鐵力家買吧,反正他們兄弟倆,買誰的都一樣,你鐵力大伯也不會算咱們貴些,你去喚你大哥來,讓他帶著錢早點去。」周氏到也答應地爽快,章雲忙應了聲,就跑去屋裡,喚了章程出來。
  周氏將兩斤油,還有一小吊銅錢給了章程,讓他先把油拿去常鐵木家,再去常鐵力家買豆腐,章程接下油和銅錢後,就出去了。...
  過了約莫兩刻多鐘,章程捧著一板豆腐回來了,進院之後,直接捧到廚房,在水缸板上擱下後,就丟下一句:「還有一板,我這就去取來。」說著就急著轉身,準備去了。
  章雲剛剛取了幾塊臭豆腐出來,這會正站在灶前,準備下鍋炸,見章程急著轉身想走,忙喚住了他,「大哥別急,等會。」
  章程一下頓住了腳步,扭頭向她看來,章雲忙把臭豆腐往油裡下,並道:「大哥,我正在試著炸一樣新吃食,你等一會,很快炸好,你先嘗嘗,看好不好吃。」
  章程一聽,又有新吃食,忙噯一聲,樂得應了下來,之後就往灶旁靠來,張頭往油鍋裡望,這麼一靠過來,立馬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臭味,他忙煽了煽鼻子,皺眉道:「咋那麼臭,你這是又搗鼓啥東西啊。」
  「之前不是還有豆腐留著嘛,因下雪賣不了,我就給霉了起來,想著咱們自個也好吃,今兒雪停了,我就想到霉著的豆腐,剛去看了,居然霉成這個樣子,和往常的不一樣,嘗了一口覺得味道挺好的,我就想著炸來試試看,要好吃的話,就又是一種新吃食了。」 章雲順口就把借口給編起來了,也算有了正當的理由。
  「就你鬼主意多,往常儘是上山下塘地亂摸亂捉,搗鼓那些東西,如今到好了,能搗鼓吃的了,說起來還有長進了。」章程也不以為意,在一旁取笑妹妹。
  章雲朝他撇了一眼,嬌嗔了起來,「我搗鼓吃的還不是運氣你們,飽了口福還取笑我,這好吃的東西都堵不上大哥的嘴,哼。」
  章程聽了哈哈笑了起來,在院裡的周氏聽到廚房裡有說有笑的,還有股香味兒飄出,就往這邊走了過來。
  「雲兒,又弄啥吃的,怪香的。」周氏到廚房門前,就見到章雲站在灶前,瞧著像是在弄吃的,就開口問了起來。
  章雲、章程兩兄妹都扭頭看來,章程卻先接過話去,笑道:「娘,你到這邊來聞聞,就覺得臭了,也不知道雲兒搗鼓啥,聞著臭,炸起來又香,就不知道會不會好吃。」
  周氏一聽很是好奇,就走進來,從水桶裡舀水沖了手,甩著手就往灶頭走去,到近前這麼一聞,確實如章程說的那樣,有股臭味,可鍋裡這會,已經炸得差不多了,幾塊臭豆腐全都浮在油面上,瞧著那面上金黃酥脆的樣子,到是一點都瞧不出是這臭東西炸成的,而且散出來的香味特別濃,比炸豆腐泡可香太多了。
  「你們嘗嘗看不就知道了。」章雲見大哥猜著臭豆腐能不能好吃,就笑著說了一句,之後手上就開始撈起臭豆腐,將它們一塊塊夾進事先預備好的碗裡,碗裡頭已經放了一些剁辣椒,臭豆腐配著辣椒吃,是最美味的搭配。
  一塊塊臭豆腐全夾出來放在碗裡後,章雲就擱下筷子,過去從碗櫃裡取出裝剁辣椒的罐子,將裡面的辣椒汁水少少瀝了一點出來,淋在臭豆腐上,黃燦燦的臭豆腐染上艷紅的辣椒汁,顏色搭配的好看,味道又更提了一層,到是勾得周氏、章程全不自覺嚥了嚥口水。
  「吶,娘,大哥,試試看。」章雲將剁辣椒罐子放回去後,就取筷子過來,一一遞給周氏、章程,並將碗捧到他們面前。
  周氏、章程一同舉筷夾起了臭豆腐,放嘴邊咬了一口,那味道真是又香又脆,又細又嫩,表皮咬著脆,裡面又是滑嫩嫩的,再配上辣椒的鮮辣味,實在是說不出的好吃。
  「嗯嗯,咋能這麼好吃,這個是豆腐霉成的?豆腐怎麼會霉得這麼好吃啊。」章程一邊吃,嘴裡一邊嘟囔著,只覺不可思議,周氏也是連連誇讚,道了好幾聲香。
  瞧著娘和大哥都吃得津津有味,章雲覺得再無任何問題,明兒就好把臭豆腐推上市面了,還得趕緊再霉一批出來,只怕這會霉,都不定能接上賣了。
  章程吃了兩塊炸臭豆腐後,章雲就催促起他來,讓他快去常鐵力家取另外一板豆腐,她也好盡快將豆腐切好,瀝干水,這樣才能盡早裝起來霉上。
  在章雲一再催促下,章程只能意猶未盡地擱下筷子,抹了把嘴角的油,準備出廚房去了,正走出廚房,就見到有人走進籬笆院來,章程一瞧,進來的是常滿,手裡正捧著一板豆腐,原來是給他們送豆腐來了。
  「程子,你們家的豆腐,剛我去大伯家,他說你拿了一板回家,還有一板沒過去拿,就讓我給送過來。」常滿站在院門處,並沒有往裡走,反而張嘴解釋起來,生怕章程又有所誤會。
  人家專程送過來,章程也不好太給臉色看,再說上趟爹、娘都已經和常家人說話了,他也不好再推人家出門,想想就沒說啥,上去接過豆腐板,喃喃道了句,「那多謝你了。」說完就轉身往廚房去了。
  章程才一出去,轉身就拿著豆腐板進來了,章雲到是一愣,見他將豆腐板擱下,才想起來問,「大哥,是常大伯送來了嗎?」
  章程搖了搖頭,低聲道:「是常滿。」
  章雲見大哥還是一副抗拒常滿的樣子,想想以往兩人可是很要好的哥們,就為了自個的事,弄得成仇,也挺可惜的,不由拉了拉大哥的胳膊,將手裡裝著臭豆腐的碗遞了過去,並將筷子塞進他手裡,輕聲道:「大哥,這個拿去給常滿吃吧,我的事已經過去,別因此弄成這樣,大家總歸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呢。」
  被章雲一頓勸說,又在他身後推搡了幾把,章程有些不情不願地出了廚房,正巧見到常滿轉過身,準備離去。
  「等下。」章程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常滿聽到,他一下子頓住了腳步,扭頭看來,見章程慢慢走到他面前,將手裡的碗一舉,筷子直接塞他手裡,還沒弄清楚狀況,就聽章程道:「吶,這個給你吃。」
  常滿一聽,臉上就露出了笑容,忙拿起筷子,二話不說夾起了臭豆腐,雖不知道是啥東西,也往嘴裡塞去。
  臭豆腐的美味,讓常滿雙眼都亮了起來,嘴裡這塊還沒全嚥下去,就動手夾向第二塊,一旁的章程卻把手一縮,急道:「我可沒說讓你吃兩塊,統共才這麼幾塊,我爹,我爺爺,興子沒嘗呢。」
  常滿略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隨即將嘴一抹,把筷子遞還給章程,將臭豆腐給嚥下去後,就道:「那我先走了。」說完往籬笆院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扭頭微笑道:「謝謝。」
  章程沒接話,看著常滿轉身走了,瞧了瞧手裡的臭豆腐,又望了眼常滿的背影,愣了一會才轉身回廚房。
  等章友慶、章連根回來後,剩下的臭豆腐就分給了他們兩人,他們吃了之後,也都一致稱讚,章雲就趁機詢問了他們的意思,「爹,爺爺,這個要是拿去賣,你們覺得好不好?」
  「這麼香的吃食,自然得拿去賣。」章連根一拍桌角,就一口應了下來,章友慶自然也不反對,一家人定下了明兒去集市,就炸臭豆腐和豆腐泡賣。
  得了家人的允許,章雲就再不顧忌,當晚吃完晚飯,動手將大半豆腐切成四方塊,攤筲箕裡瀝水,之後繼續將另一半豆腐切完,這樣筲箕裡的差不多徹底瀝干了,再一一碼進之前讓周氏洗乾淨的大木盆裡,一整板的豆腐裝了滿滿一大盆,全給蓋得嚴嚴實實,照舊放在灶台後邊霉起來,剩下的一板豆腐,則準備明兒拿去炸豆腐泡賣。
  周氏和章雲花了一個多時辰,將所有的豆腐都弄好,這才洗漱了,吹燈歇下,明兒還有一整天得忙呢。

☆、29旺家小農女

  這一夜裡,天空再沒落下雪來,翌日早上一起炕,章家人就忙活開來了,將昨晚整板切出來瀝水的小豆腐塊裝起來,還有臭豆腐也一道裝好,全放進擔子裡,之後就挑著幾籮筐的東西出門了。
  雪是停了下來,可水裡、地面全都起了凍,天氣更加寒冷,一張嘴就能噴出團團霧氣,章家人冒著寒風趕往昌元鎮,只為賺幾個辛苦錢,盼望著能過上一次肥年。
  越臨近年關,集市上就越熱鬧,又加上這幾日連著下雪,好多人想來集市都被雪封了門,這會好不容易雪停了,就全都湧了過來,比上之前幾日,又喧嘩繁盛了好多,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
  這般熱鬧的場面,章雲更加使出渾身解數,招攬起生意來,再加上臭豆腐本身的美味,讓章家攤子前的人流絡繹不絕,比前幾日賣油有過之而無不及,只短短兩個時辰,臭豆腐就全部賣完,豆腐泡一整天下來,也賣出了大半板之多。
  章家人見著一枚枚的銅錢收進錢袋,全都笑瞇了眼,總算一家人的辛苦沒有白費,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這一整天下來,章家人見識到了臭豆腐的威力,等到傍晚挑著擔子往回趕時,一路上全在談論著這個臭東西,一個個都道神奇。
  「他爹,這種臭豆腐那麼多人喜歡,咱們得趕緊著,霉多點出來才行,要不真不夠賣。」從百里渡往回趕的路上,周氏說了起來。
  章友慶笑笑接過話,道:「去鐵力家買就是了,他家的豆腐正愁賣不出,咱們買了來,讓他們也可以得幾個錢,能好好過年,對咱們兩家都好。」
  「對,就是這個理,村子裡家家要都能過上好年,那才好。」章連根吆喝了一聲,自個家今年能過上肥年了,心裡就巴不得家家都能好,這樣才能一團和氣,日子越過越好。
  章家人一路笑談著,章雲跟在他們身後,聽著他們淳樸的話語,還有那份純真的心思,都讓她覺得很是舒服、溫馨。
  在天黑下來之前,章家人趕回了籬笆院,周氏擱下擔子,就去了廚房燒晚飯,而章連根、章友慶、章程爺孫三人,則撂下擔子,轉身再出門,同路上商量的一般,趕去常鐵力家買豆腐,原本讓章興留在家裡的,他卻趁大家不注意,溜出了籬笆院,跟在大人們身後一同去了。
  章雲見大伙都出門了,就去了廚房,幫著收拾擔子裡的東西,該擦的擦,該洗的洗,該收的收,等到擔子都收拾好時,廚房已經飄滿菜香,章雲飽吸了幾口,只覺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雲兒,餓了吧,東西待會再收,快洗洗手,這就擺飯了,你爹他們估摸著就到家了。」周氏正燒著茼蒿滾豆腐,聽到閨女肚子的叫聲,就笑著喚她吃飯。
  「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還是等爹他們回來,再一道吃吧。」章雲將擔子都拖到角落裡,就從缸裡舀了水,洗去滿手的油污,嘴裡回著周氏的話。
  說話間,籬笆院外傳來動靜,章家爺孫幾個回來了,章雲剛想跑出去看,就見他們魚貫走進廚房,手裡頭全都捧著整板的豆腐。
  「他娘,水缸板上不夠位置放,快收拾個地方出來,好放豆腐。」章友慶進來就嚷道。
  章雲一聽,匆忙環視了廚房一周,廚房地方算不上小,可堆放的雜物卻多,一時也找不出乾淨的地方放,要放在堂屋桌上也不行,那樣就沒法吃飯了。
  「咱們家不是有好幾個篩子,這邊沒地方擺,乾脆在堂屋裡架幾面篩子,豆腐直接放裡面,這樣還能瀝水。」章雲正想著將豆腐擱哪,後頭進來的章程就嚷了起來。
  這到是個正理,章連根聽了忙道:「程子這法子好,大慶媳婦、雲兒,你們快去架篩子,後頭還有兩板豆腐呢。」
  周氏也不顧上燒菜了,兩三下將鍋裡的茼蒿滾豆腐裝起來後,舀了一瓢水進鍋裡,就這樣擱下勺子,邊在圍裙上擦了把手,邊往外走去。
  章雲也跟著一道出去了,母女倆剛走出去,頂頭就見到常鐵力和他家大兒子常福各捧著板豆腐進了院子。
  「呦,鐵力大哥,咋要你親自送來,讓娃他爹回頭拿就是了。」周氏當即迎上去,接過常福手裡的豆腐板,客氣說道。
  「沒事,你們買了咱們家這麼多豆腐,送一趟算啥。」常鐵力喜笑顏開地應著話,同周氏一道將豆腐板拿去堂屋,擱在了桌面上。
  章雲則快步往後院去,從推雜物的茅草屋裡,拿出兩面篩子,篩子很大又重,章雲個頭小拿不動,就只能放地上滾去,想著到時候用水把雪泥沖掉就可以了。
  兩面篩子滾到半道上,周氏就迎面過來了,見她拿得吃力,就想過來接手,章雲忙道:「娘,我這麼滾去就行了,你去茅屋裡拿架子吧,這樣就不用來回跑了。」
  周氏就點了點頭,往茅草屋去了,從裡面取了兩隻架篩子的木架子,拎著往前頭去了,母女倆在堂屋裡支起架子,擱上大篩子,就往廚房去取水,把篩子外圈粘的碎雪、污泥都沖洗乾淨,再把篩子面也擦了一遍,確保乾淨了,才讓章友慶他們把豆腐渡到篩子上去。
  常鐵力、常福兩父子跟著幫了把手,等全渡好後,歡喜地說了會話,就將放豆腐的板子收了收,告辭回家去了。
  這麼一耽擱,天已經全黑了,周氏忙速手速腳地炒了醃雪裡蕻擺上桌,大家就坐下吃起晚飯。
  一家人坐在桌邊吃飯,一旁篩子上的豆腐,瀝出的水滴滴答答往下直滴,章家人不時往篩子這邊看幾眼,瞧著大塊大塊雪白的豆腐,俱是滿面笑容。
  這麼些豆腐等著切,一家人也沒心思慢慢吃飯,全都幾口把碗裡的玉米糊吃了,擱下碗筷趕緊幹起活來。
  周氏收了碗筷拿去洗了,章雲就同爹、大哥一道商量,「咱們這趟買了五板豆腐,爹,你看,拿多少霉起來好?」
  「我瞧著炸這種臭豆腐比光炸豆腐要好賣,要不乾脆多霉點,拿個四板霉起來吧。」章友慶說道。
  章程也插上話來,「對啊,這個得花時間,多霉點才划算,要是怕炸豆腐不夠賣,咱們可以臨時去鐵力大伯家買,他們家豆腐還有呢。」
  章雲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不過總得問過家裡人才好,見他們都這麼說,就笑著應道:「噯,那咱們就拿四板裝起來霉。」說著話,就去廚房取了刀,如今豆腐擱在篩子上,也不好多移動,就乾脆在篩子上切了。
  家裡統共只有兩把菜刀,章雲拿了一把,章友慶拿了一把,兩人一道切,等到周氏收拾好碗筷出來時,就沒菜刀好使了,家裡這些人都是閒不住的,乾脆讓章程去常四良家借了兩把菜刀過來,周氏、章程也一道加進切豆腐的行列。
  人手多就是快,才不到半個時辰,四板豆腐都切成了四方塊,由於豆腐多,一時也瀝不干水,就仍擱在篩子上,沒有動手裝起來,而是切起今兒剩下的那半板豆腐,這個是拿來明兒炸豆腐泡用的,要稍微切小塊點,章雲、周氏兩人一起,很快就切好了,這個已經不用瀝水,直接就裝進小盆子裡,擱進擔子,明兒挑去就行。
  這樣就還剩一板豆腐,準備之後兩天炸豆腐泡的,這個得擱個兩三天時間,就這麼放篩子上可不行,周氏就又去找出一個舊木盆,洗刷乾淨後,將豆腐渡進去,舀些水泡著,這樣豆腐才不會幹透,變得太老。
  這邊都弄好後,就大家一起動手,將那四板要霉的豆腐,全一塊塊碼進大木桶裡,小心地一層疊一層,四板豆腐幾乎將木桶都快疊滿了,在疊的過程中,一層層鋪墊上稻草,最後再加蓋幾層,蓋嚴實後就用桐油布蒙上,遮得密不通風,再拎去灶台後頭放下。
  眼見整桶的豆腐霉上了,章家人都舒心地笑了起來,邊說話邊將篩子、架子收了,各自回屋去。
  章友慶、周氏回到屋裡,到一時不想睡,兩口子盤起腿坐在炕上,把小炕桌擱在了中間,周氏催章友慶取出錢袋,兩口子笑著一道數錢,動手串起銅錢來。
  今兒的臭豆腐賣的是一文錢一塊,豆腐泡還是和原先一樣,一文錢三個,這麼一天下來,也收進了一百六十幾個銅錢,加上上趟沒串的三百多個銅錢,兩口子一起串起了半貫,瞧著這些個錢,歡喜地說了會話,才將半貫錢塞進炕膛的陶罐裡,吹了油燈歇下。
  之後章家人又忙忙碌碌了三天,這三天裡頭,集市熱鬧勁更甚了,章家的炸豆腐也有越來越好賣的趨勢,每日裡從原來的大半板子,到後來能賣上一整板了。
  就這樣在忙碌中,日子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四,小年夜的日子,這天晚上得要祭灶神,供奉灶王爺的吃食都得燒出來,所有的香燭、瓜果、酒水也得準備,還要有祭祀,可忙得很,因此這天章家人早早歇了,往回趕去。
  這段日子,為了生意的事,家裡人都忙得歇不下手,連臘八那天的臘八粥都沒好好燒來吃過,大伙心裡就想著,今兒的小年夜,可得要好好過,這樣才能有過年的味道。

☆、30旺家小農女

  章家人興沖沖地趕回家,到家時才剛剛晌午,大家把擔子擱下後,就開始為小年夜做準備了。
  供奉灶神的酒前兒王大茂已經送來一小罐子,他平日裡都愛喝兩口,家裡常年都有備酒,他曉得章家沒人喝酒,因此每年小年夜前,就會舀點酒送過來,給他們祭灶神用。香燭、元寶、灶神像這些,上趟章連根去鎮上,就已經買回來。
  這些基本的都已經預備上,章友慶就帶著章程,上山去採野果子,用來擺供桌,周氏則開始弄供奉的糕點,正好家裡有桂花糖,周氏就少少做了些桂花糕,另外就是小年夜最要緊的一樣吃食—灶糖。
  早在前幾天下雪的時候,周氏就已經將幾斤黃米谷子在缸裡泡了,到這會五六天過去了,周氏想著差不多該長毛了,就在蒸做桂花糕的糯米粉時,去掀了蓋在缸上的板子,往裡一瞧,浸著的黃米谷子,已經長出約半寸長的白芽,缸面上漂浮著一片白。
  周氏正往水缸裡看,章興就竄了進來,嘴裡嚷道:「娘,今兒是不是要做灶糖吃了。」正在灶門前燒火的章雲扭頭看去,見他一臉興沖沖的樣,就笑道:「前幾天娘泡谷子時,就已經惦記上了吧,我都見你偷偷掀開板子,看了好幾回了。」
  「這小子,這些天在我耳朵旁一直嘀咕,我還當啥事,原來就為這個糖瓜,瞧這出息,盡惦記吃的。」周氏聽了也呵呵笑了起來,將板子一放,走到章興跟前,在他屁股蛋上拍了一下,道:「去,把屋裡那袋黃米給拿來,等糯米粉出籠,就得煮黃米了,待會灶糖做出來,晚上等灶王爺領走升天後,有你吃的了。」
  章興呵呵笑著往旁邊一跳,大聲應了,就跑出廚房,周氏、章雲瞧他那歡喜樣,都哄笑了起來,不一會,章興扛著布袋回來了,布袋裡裝著小半袋的黃米,這是早幾個月前就存著的,平日全不捨得吃,就等著小年夜拿來做灶糖,用以供奉灶王爺,當然最主要也是給娃兒們添過年的零嘴兒。
  章雲站起身接過布袋子,將裡面的黃米全倒進木盆裡,拿水瓢舀水進去,將黃米洗了洗,等洗乾淨後,就把水倒掉,晾在窗台上。
  這邊章雲在洗黃米時,蒸籠裡伴著糖桂花的糯米粉,蒸得差不多了,周氏將蒸籠從鍋子上捧了出來,將糯米粉翻在了砧板上,砧板上已經鋪好了打濕的粗布,章雲忙過去接了蒸籠,放在灶台上。
  周氏將粗布一包就按撳、揉搓起來,手裡忙著,嘴裡也沒空著,喚道:「雲兒,快把黃米放鍋裡去煮,再遲來不及發了。」
  「噯。」章雲應了聲,取了窗台上的黃米,放鍋裡加水,蓋上鍋蓋煮,接著添了把茅草,丟些木柴,讓火燒得旺一些。
  母女倆正在廚房忙著,章友慶、章程父子倆從青屯嶺下來了,章程用襖子外面的罩衣兜著幾大串野果子,進到廚房來。
  「好香呀。」章程還沒進來就聞到桂花香味,因此一進來就嚷了起來,章興忙跑到他跟前,去撿他兜著的野果子,撿出兩個就拉起袖子,準備抹一把往嘴裡放去,被抽出手來的周氏又拍了一屁股,笑罵道:「哪有你這麼饞的,這是得供奉灶王爺的,就算想吃,也得等過了今晚才成。」
  章興聽了,有些悻悻地把野果子放了回去,章程哈哈笑了起來,章雲從灶門前站起身,拿了剛才裝黃米的木盆,湊到大哥面前,章程就把兜著的果子都倒進了木盆,將木盆接過來,舀水蹲在灶旁洗起來。
  章程邊洗著野果子,邊扭頭看章興,見他一副沒勁的樣子,就悄悄向他招了招手,章興眼一亮,忙湊過去蹲到他身邊,章程回頭偷看了眼周氏,見她在切桂花糕,並沒注意這邊,就摸了個洗過的野果子,快速塞進章興的手裡,並拿眼往廚房外直撇,示意他出去吃。
  章興馬上領會,跳起身就竄出廚房去,瞧著院子裡爹和爺爺都在,就往廚房後邊跑,在菜地那邊大口地吃起野果子。
  這哥倆的把戲被章雲全看了去,到是啥也沒說,只挨在灶門前,抿嘴偷著笑,周氏卻是懵然不知,等到她將桂花糕都切妥當,章興已經吃完野果子,又回廚房來了。
  周氏將桂花糕一塊塊疊進碟子裡,並朝章興瞅了眼,吩咐道:「你可別偷吃,等到祭完灶,就有你吃的了,都別急。」章興這會心裡還樂著,自然連連點頭,全應了下來。
  周氏這才笑了起來,等桂花糕都疊好後,鍋裡的黃米飯也煮得差不多了,章雲將鍋蓋掀開,噴香的飯香伴著熱氣撲面而來,她伸手煽了煽悶熱的霧氣,張頭朝鍋裡看了看,黃米飯已經飽滿瑩亮,全一粒粒粘黏著,應該是熟了。
  「黃米飯好了,這兒我來吧。」周氏將桂花糕的碟子往灶台上一放,就將章雲替了下來,取來筲箕,把煮熟的黃米飯全盛進筲箕裡,將三隻筲箕全都給盛滿了還不夠,就把砧板也捧到鍋前,把剩餘的黃米飯倒在了砧板上,用炊帚將飯都撥散,全給攤均後,就擱廚房外的架子上晾著,筲箕裡的也一樣,撥散攤勻,放窗台上給晾涼些。
  「興子,快去喚你爹過來。」周氏攤著黃米飯,就使了章興去喚章友慶,過一會章友慶就走了進來。
  「他爹,黃米飯好了,你快把缸裡的黃米谷子磨了吧。」周氏見章友慶進來,就派了他活計,這種力氣活,他做正好。
  「噯。」章友慶當即就應了,轉身到廚房門外,高聲喚了章連根過來,父子倆一道將缸子挪到了外邊的石磨旁,擼起了袖子,裝上磨拐子後,就用水瓢將黃米谷子連泡著的水一同舀出,倒進石磨的下料孔裡,擱下水瓢,就推著石磨磨了起來。
  洗好野果子,已經出廚房的章程,這會見爹磨磨,就跑過來幫手,幫著舀谷子和水進孔,又取來木盆放在石磨底下,接住磨出的碎谷和汁水。
  父子倆齊上陣,動作就很快,沒一會功夫全磨好了,正好黃米飯也攤涼了些,周氏就取走接著的木盆,到架子前,將砧板上的黃米飯都扒進木盆,之後到窗台前,把筲箕裡的也一同倒進去,和那些碎谷、汁水一道給拌均勻了。
  「雲兒,拿塊桐油布過來。」周氏手裡攪拌著,就喚了章雲去取來桐油布,等全攪拌勻了,接過桐油布將木盆蒙起來,就擱在了牆角,讓裡面的黃米飯發酵。
  這些都預備妥當後,周氏就舀了白面、豆面、玉米面,摻和起來加上水,揉起麵團來,這是用來做雜麵湯的,同樣是祭灶用的,周氏給多揉了一些,晚飯就準備吃雜面對付了,既省時又省力,省下來的時間還有很多事得做。
  麵團很快揉好,周氏將硬麵團蓋上濕布,放木盆裡餳,只餳上一會,就將麵團取出來,用□面杖□成薄面片,然後將面片疊起來,用刀切成細麵條,抖散了攤開,取一撮出來放著晚上燒來祭灶,其餘的就下進已經燒滾水的鍋裡,熱騰騰的雜麵湯很快就好了,大家全都盛上一大碗,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大家動作都很快,吃完後周氏碗筷也顧不上洗,就去後院茅草屋,抱了高粱稈出來,到堂屋裡放下,端小板凳坐著,開始扎車、馬,以備灶王爺升天時坐用。
  「他爹,黃米飯該發好了吧,天色也不早了,燒火熬糖吧,熬好糖就能祭灶了。」周氏手裡紮著車馬,心裡還惦記著那些黃米飯,就高聲喚了正在搬供桌的章友慶,章友慶同章程一起,將供桌搬到廚房,在土牆上的灶神像前放妥後,就準備熬糖了。
  章程則把已經裝好碟子的桂花糕、野果子、整碗的酒,另外還有料豆、秣草、清水,則是為灶王爺的坐騎準備的,所有這些都一一擺上供桌,香燭、元寶、火盆也都擺了過來,就等添上灶糖和雜麵湯,祭灶的東西就全齊了。
  章友慶去牆角將木盆取來,揭了桐油布,裡面的黃米飯已經糊成了稀稀的黃糖漿,把木盆的黃糖漿全給倒進鍋裡,章友慶拿起乾淨的粗木棍,在鍋裡不斷地攪,慢慢地將糖漿熬成黏稠的糖膏,等糖鍋裡不再起小白氣泡,就用棍子把鍋裡的糖膏挑起,扯出尺把長的糖絲,卻是黏連不斷,一旁的章雲、章興直瞧得眼都亮了起來。
  「雲兒,把水缸板上的東西收拾掉,爹要揉糖了。」章友慶見糖已經差不多熬成了,就喚起了章雲,她忙應了聲,把水缸板上放的東西都撤了,並用乾淨的布擦了擦。
  章友慶這才起鍋,把一半的糖膏舀到水缸板上,其餘一半仍放鍋裡,待到放涼一些後,就將糖膏反覆揣揉,等到揉透後就喚來章程,一個人抻著一邊,將糖抻長,之後將糖膏頭往上一合,接著再抻拉,反覆多次,將糖膏拔得細長後,就放水缸板上切成小段,放進木盆裡去,剩下的一半也同樣做法。
  等到全切好,就拿一些裝上碟子,其餘的都扒進木盆,將木盆放外邊架子上去,灶糖得凍上一晚,才會變硬實,咬起來嘎巴脆。


☆、31旺家小農女

  灶糖完工時,周氏也早紮好高粱稈的車、馬,就接了灶頭,替下了章友慶,把剛剛已經切好備著的雜面取出來,燒好熱水,放雜面下鍋做雜麵湯,等燒好後裝了碗,同灶糖一起擺上供桌。
  從晌午忙到如今,終於把祭灶的東西全準備妥當,章程去喚來章連根,而周氏和章雲則出了廚房,正所謂「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古代女子是不能祭灶的,周氏、章雲自然不能待著,母女倆一同去了堂屋。
  章雲小時候也見過鄉里的祭灶,無非就是焚香禱告,然後用灶糖糊一圈灶門,旨在糊住灶王爺的嘴,讓他升天後只說好聽話,再將牆上的舊灶君像揭下,換上新像,將舊像同高粱桿扎的車馬、元寶一同焚化,送灶王爺乘著車馬升天,去往天庭,這其中都是承載著百姓們的美好願望。
  祭灶女子不能參與,到讓章雲樂得輕鬆,同周氏一道坐在堂屋門前的簷下,聽聽廚房裡傳出的聲音,輕聲聊幾句,坐下沒一會,章雲就從袖裡摸出幾條灶糖來,悄悄遞給了周氏。
  周氏往章雲撇了眼,再往廚房那邊張了張,就接了過去,放嘴裡嚼了起來,兩人嚼了一會,彼此對看了一眼,兩人一下子全都偷笑了起來。
  這個小年夜雖然一直忙碌,可這會嚼著甜甜的灶糖,只覺甜味兒順流而下,就好似能甜到了心裡去一樣,讓她對這樣的生活甘之如飴。
  過了小年夜,就進了亂歲日,算是真正近了年關,那些晚出來採買的人,也都湧進了集市,集市裡空前繁榮熱鬧。
  章家人好好過了趟小年夜後,翌日還是照舊得趕早進集市,所幸一早起來,章雲去掀了木盆的桐油布,前幾日霉的那一板臭豆腐,已經霉成了,這樣就正好給帶到集市去,趁著小年夜後集市的大熱鬧,章家人又多帶了一板炸豆腐泡的小塊豆腐,同臭豆腐一道賣。
  臭豆腐還是行情很好,一整板的臭豆腐,不到半日就全賣完了,連豆腐泡也沾了光,比平日多賣了半板,足足賣了一板半,不過這麼一來,臭豆腐又得斷了,上趟那整桶的臭豆腐,總還得再霉上兩三日才能好,沒霉好也不能拿出來炸,章家人只能耐心等著,這些日都炸豆腐泡維持生意。*.**/*
  還沒到臭豆腐霉好那日,在臘月二十六,天空又落了場雪,章家人又只能閒賦在家了。
  這日沒到晌午,大舅周民挑著擔子來了,到章家籬笆院時,雪落得正密,蓑衣、斗笠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阿芬。」周民挑擔子進了院門,高聲喚了起來。
  周氏在屋裡一聽,是大哥的聲音,忙打開屋門走了出來,見到他滿身的雪,忙招手喚道:「大哥,咋這時候來,凍壞了吧,快,快,進屋把擔子歇了,坐下烤火。」
  周民將挑擔到了簷下,周氏忙接過擔子,念叨道:「家裡剛起了屋子,自個手頭都緊,咋還挑這麼多東西過來。」周民去了擔子就動手將蓑衣、斗笠解下,往土牆上的一掛,兩人一道推門進屋。
  屋裡頭章家人都在,幾條長板凳在炕邊放著,全都圍著火盆烤火。一進到屋裡,周氏就將擔子往牆角一擱,章家幾個小的忙喚了大舅。
  「這屋裡怪熱鬧的。」周民笑著過去,章程讓到一邊,讓他在身邊坐下,周民見到章連根也在,就喚道:「親家公,身子還硬朗吧,前頭幾回來全沒碰上,都沒跟你問聲好。」
  「他大舅,我啥都好,身子也好,都還沒謝謝你挑來的棉被兒,真是讓親家破費了。」 章連根忙聲道謝。
  周民忙笑道:「都是自家種的棉花,花不了幾個錢的。」這邊客套了幾句,就扭頭對周氏道:「阿芬,老三媳婦這趟懷上了,大夫說有兩月了。」
  「呀,那平子不樂壞了,爹,娘也肯定高興。」周氏當即雙眼一亮,面上笑開了,周平媳婦馬氏,進門有五年,過了年都要二十三了,自打三年前第一次懷上,卻是掉了之後,就再懷不上,兩口子和家裡人,面上雖不提,心裡可都愁,如今終於懷上了,哪能不樂壞。
  章友慶聽了也樂呵說了幾句,周民笑道:「那還不,三弟這些日子來,嘴都沒合攏過,娘也是張羅這,張羅那,就怕哪點沒做周到,整日裡都忙個沒完。」
  得了這喜事,章家人心裡都很是開心,大伙圍著周民問東問西,大多問馬氏身子可好,小年夜過得咋樣,新屋子住著可好,年貨預備得如何,全都是些讓人高興的話題,周民樂呵呵地嘮嗑了一番,直到說起年貨時,他才想到啥,站起身往擔子走去。
  到了擔子前,周民蹲□掀了上面蓋的桐油布,從裡面拎出一隻已經拔毛的雞,「阿芬,這雞剛早起殺的,你快拿去掛起來,我剛都忘了,在筐裡悶久了容易壞。」
  「呀,家裡統共才多少隻雞,還殺了給咱們,大哥,你拿回去給平子媳婦補身子,咱們不能要。」周氏、章連根忙上去勸阻。
  「家裡有,另外還殺了一隻留著呢,拎來了又讓我拎回去,那成啥樣,娘說給你,你收著就是了,家裡小雞仔上回孵了好些,養些日子就大了,這大過年的,一兩隻雞咱們還吃得起,你就別費勁推了。」周民說了一通,硬是讓周氏拿著,周氏幾番推拒不了,就只能收了。
  周民順道還拿出只籃子,籃子裡放著一整塊豬肉,並提了一隻布袋出來,全都遞給了周氏,嘴裡道:「前幾日請張屠戶來殺了豬,家裡留了些過年燒菜,這塊是給你的,這半袋子糯米,給你們過年做吃食,娘特意吩咐過,說這些家裡都還有,你可不要再推。」周民就怕周氏又不肯收,直接就把話先堵了。
  周氏想想也就算了,伸手接了過去,兩手拎著就出了屋,拿去廚房放好。周民見周氏都收了,才笑了起來,又從籮筐裡拿出幾個布袋,拎著到了火盆前坐下,伸手遞給了章雲、章程、章興這幾個小的,「這些都是剛做出來的,先抓點嘗嘗,少抓點,剩下的讓你娘放起來,等到過年再拿出來吃。」
  章雲、章程、章興聽了,就樂呵地打開各自手裡的布袋,章雲往布袋裡一瞧,是一片片切得薄薄的炒米糖,往旁邊大哥、小弟手裡的布袋張了張,章興手裡是半袋子大豆糖合著半袋子冬米糖,章程手裡則是金黃噴香的炒米,全都是過年常見的吃食,瞧著就讓人感覺出過年的氣氛。
  「吶,還有一袋子炒豆子,你們也抓點嘗嘗。」周民將自個手裡的袋子也打了開來,喚小的們來抓,自個也抓了兩把遞給章友慶和章連根,一時間大伙嘴裡都嘎崩嘎崩響了起來。
  周氏將東西放好後,回來屋裡,見這麼幾袋子吃食,又是一番話,周民忙趕了她去拿碗過來,將炒米糖、大豆糖、冬米糖、炒米、炒豆子全抓了幾把出來,放進碗裡,其餘的就讓周氏拿去放進罐子裡,等過年再正緊拿出來吃。
  有了這幾樣吃食,大伙就更有勁了,坐著邊烤火,邊嘴裡嘎崩嘎崩咬著,還不耽擱說話,屋子裡暖暖和和、熱熱鬧鬧的。
  聊了會後,周民就說起殺豬那日,道:「那天本想叫你們過去一道喝殺豬湯的,可二弟過來時,你們家卻沒人,今兒我特意尋了下雪天過來,想著總該在家了。」
  周民這麼一說,周氏忙把在鎮上做的生意告訴了他,周民聽了自然是一陣開懷,直到能賺幾個錢過上肥年,那是好事,順著這些話,章連根、章友慶、周民幾個爺們又說開了。
  提到生意的事,周氏就想到了啥,忙起身說是去廚房做點炸豆腐來,給周民嘗嘗,章雲一聽也跟著一道去了。
  到廚房周氏只道可惜沒臭豆腐,章雲想想那整桶的應該也差不了,就跑去掀開桐油布,瞧了瞧,雖還沒完全霉透,不過只是給自個家人嘗嘗味,不拿來賣,應該是沒啥問題了,想著就取了幾塊拿碗裝了,再把桐油布重新蒙回去。
  取出了臭豆腐,周氏就笑著直道:「這個你大舅一定愛吃,待會多挑點剁辣椒,你大舅愛吃辣。」嘴裡說著就點火燒灶,開油鍋炸起來了。
  等到臭豆腐和豆腐泡都炸好後,碗裡挑進了剁辣椒,就端著進屋,給周民嘗了嘗,周民直道香,一連吃了好幾塊。
  一屋子人都開心地說起臭豆腐和豆腐泡,說起集市上的熱鬧,還有生意的火紅,所有人臉上都是笑容滿面,談到好日子,那勁頭都足得很。
  差不多過了申時,周民起身說要回去了,周氏忙又留了他一會,趕忙給裝出了一罐子茶油,又開油鍋炸起豆腐泡和臭豆腐,章雲則去裝了一袋子油茶果皮、籽殼、油茶餅來,還把昨兒吃剩下的桂花糕也裝了,灶糖也沒落下,一同裝了些起來,雜七雜八地將擔子幾乎塞滿,都說讓周民給帶回去。
  周氏、章友慶準備送周民出院子,章雲忙拉住了他,細細將油茶果皮、籽殼、油茶餅的用法告知,周民直道真是個好東西,一一將用法記住後,就穿上蓑衣、斗笠,挑著擔子,在周氏他們的目送下,出了院子回去了。

☆、32旺家小農女

  周民走後,雪就漸漸小了,天也慢慢暗沉下來,一家人剛吃過晚飯,就聽院外有人喚道:「友慶嫂子。*.
  周氏從堂屋走出去一瞧,是王大茂的媳婦馮氏,撐著把油紙傘就往院裡來了,「友慶嫂子,我是來拿裝酒的罐子,這過年要裝的東西多,這會還缺著罐子呢,這不,我就過來取了。」
  「瞧我,忙著都忘了給你們送回去,我這就渡出來,洗洗你再帶回去。」周氏一聽笑著走到簷下,取了土牆上掛的斗笠,往頭上一遮就走去廚房,馮氏跟著後面走了進去。
  馮氏進到廚房後,將油紙傘收了,往土牆上一靠,就走到周氏身旁,她正在將酒往自家罐子裡倒,「友慶嫂子,你可要勸雲兒看開些才好,好的娃多得很,這個沒了,再找就是了。」馮氏湊到周氏耳邊,輕聲嘀咕起來。
  周氏將倒酒的手停了下來,微蹙眉頭,扭頭不解地看著馮氏,她的話是一句都沒聽懂,「大茂媳婦,你這是啥話,我咋聽不懂?」
  這下馮氏微微瞪大了眼,仔細瞧了周氏臉色,到是不像作假,這才詫異說道:「呀,友慶嫂,這件事你還不曉得啊。」馮氏的嗓子不覺拔高了些,不過話一出口,又覺得這話由自己來說不太好,面上就有些不自然了,「這……既然嫂子你不知道,就當我啥也沒說。」
  話吐一半又藏一半的,讓人忒難受,周氏面上就有些不太高興了,將倒了一半的酒罐子一擱,臉色沉了沉,開口道:「大茂媳婦,有話你就直說,別盡吊人胃口,就算是不愛聽的,我不怪你就是了。」
  周氏這話,是正中下懷,馮氏立馬就放心直說了,「吶,這可是嫂子你讓我說的,那我就不瞞著了,這事村裡好些人都知道,二十八那日,也就是後天,鄭家就要在那日,給鐵鎖娶媳婦了,這幾天裡,鄭家都在張羅這樁婚事,家裡可熱鬧得緊。」
  周氏顯然沒往這層想過,心裡一點準備都沒有,突然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愣怔住了,雖說上趟已經聽說鄭家給鐵鎖說親,可是完全沒想到,這親事說結就結,才這麼會時間,媳婦就要娶進門來了。
  「友慶嫂,你可別先亂了,你要是撐不住,那雲兒咋辦,我勸你還是寬寬心,眼下顧好閨女才是要緊。」馮氏見周氏瞬間臉色就變了,就趕忙勸導起來。
  還好周氏並不是個沒主心骨的,雖說這消息讓她心裡堵得慌,到也沒自亂陣腳,稍稍一愣後,就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酒罐子,繼續倒酒,嘴裡不鹹不淡道:「那真該恭喜鄭家了,到擺酒那日,他家要是來請咱們,咱們定會親自去恭賀的。」
  馮氏眼裡閃過一絲詫異,生怕自己聽錯一般,急聲道:「你們還去恭喜啊,要是我,不上門去砸了他們的席面,決不罷休。」
  「他們家和咱們家又沒半點關係,憑啥砸人家的席面,大茂媳婦,你真是說笑了。」馮氏的話一落,周氏就頂了回去,心裡覺得馮氏有些煽風點火之嫌,口氣便有些不悅。
  馮氏雖愛說長道短,到也不傻,多少能聽出周氏話裡的不喜,當即就有些討好地笑道:「是,是,就當我說笑,咱不提這個了,友慶嫂子,你別往心裡去。」馮氏就這麼笑著把這事含混了過去。
  周氏心裡已經不舒服了,當下就沒接話,低著頭倒酒,馮氏覺得有些自討沒趣,就佯裝整理髮髻,伸手摸了摸頭髮,撇過眼去,看向別處。
  馮氏雙眼在廚房這麼一溜,就見到了水缸板上放的半板子豆腐,以及灶台旁放的油桶,裡面還裝著淺淺一桶底的茶油。
  這一下,馮氏的嘴又閒不住了,忙笑道:「友慶嫂子,我聽人說,你家在鎮上賣油和炸豆腐,咱們兩家認識這麼些年,還真沒看出來,你們家那口子,還是個會做生意的。」
  「不過是糊張嘴,哪裡當得起會做生意。」周氏擱下倒空酒的罐子,把裝酒的罐子放進碗櫃,就把空罐子拿去木盆邊,動手洗起來,嘴裡依舊不鹹不淡回了句。
  馮氏這下來了興致,忙到周氏身邊,跟著蹲了下來,好奇道:「我聽人說,你家的這些油是祖傳秘製的,這可是真的?除了油菜籽、大豆、花生、葵花籽還有啥能搾油啊?這油吃了真能長壽?」
  被馮氏這麼直咧咧地問了一通,周氏都不知道該答她哪一句起了,就停下洗罐子的手,扭回頭看向她,正待開口,章雲卻從廚房外走了進來,直接替周氏答了,「嬸子,這都是人家瞎傳的,可不好當真,也就是尋常油,沒啥稀罕的,要不我給你裝點,帶點回去嘗嘗。」
  章雲來了個四兩撥千斤,又加上一番客氣,到是讓馮氏很是開心,忙笑道:「雲兒還真是乖巧,那我就不客氣了,嬸子可不白吃你們的油,下回你們家要用酒時,咱就給多裝一些過來。」 馮氏笑呵呵地說道。
  「沒事,大茂叔和嬸子都這麼疼咱們,吃點油算啥,只管拿去就是。」章雲笑著說話,手裡就去取了個細口罐子,裝了小半罐茶油,用乾淨的粗布塞了罐子口,就遞給了馮氏。
  這會周氏的酒罐子也洗好了,用抹布擦了擦水,就還給了馮氏,該拿的已經拿了,還另外得了罐油,馮氏笑瞇瞇地抱著兩隻罐子,撐起油紙傘出了廚房,嘴裡喚道:「友慶嫂子,那我先走了。」
  章雲在廚房門邊,目送著馮氏離開,心裡頭想著,這茶油的事,是越來越瞞不住了,前後才幾日功夫,都已經有好幾趟人來探問過,或有意,或無心,總之對他們家賣油的事,都挺好奇,或者可以說,其他人也起了心思,想走這條賺錢的路子,要再這麼下去,只怕章家會成為眾矢之的,這件事看來得好好想想,尋個好法子解決才行。
  章雲心裡在想著茶油的事,廚房裡的周氏,卻在琢磨別的,就是鐵鎖成親之事,想著就扭臉瞅瞅章雲的背影,尋思這件事,該不該讓閨女知道,要是直接告訴她,會不會讓她難堪,畢竟這麼一來,等同於被退親了,雖說實際上並沒訂過親,可村裡人卻不一定會這麼看,那背後的閒話,肯定少不了。
  母女倆各懷著心事,等到章雲回廚房,幫著收拾碗筷時,誰也沒說話,各自低頭想事,等收拾好後,就分頭回了屋。
  周氏一回屋,就爬上炕,在炕桌邊盤起退,喚了章友慶,讓他在對面坐下,把剛馮氏說的話,講了一遍給他聽,想同他商量商量,看該怎麼同閨女講這件事好。
  「啥,鐵鎖要成親,鄭家欺人太甚,咱們雲兒哪點不好,竟讓他們這麼嫌棄。」往日沒啥脾氣的章友慶,這會也躁了起來,兩條眉毛都快倒豎了。
  周氏見他聲音徒然拔高,忙擺了擺手,急道:「你輕點,別讓爹聽到,你也知道,他那脾氣,搞不好今晚上就打人家門上去了。」
  「鄭家那麼欺負人,打上門又咋了,別說爹了,我都想動手了。」章友慶用力拍了炕桌,人就騰地站了起來,火也蹭蹭往上竄,恨不得講完這幾句,就甩膀子去了。
  「他爹,你可別煽這火頭,快給我坐下。」周氏一見這情形,忙跳下炕,伸手拉住章友慶,使勁把他給摁坐到炕上,之後就這麼按著他的肩膀,急聲罵道:「你們打上門去,火是出了,氣也消了,可雲兒的名聲不更被敗光了,這麼大的人了,咋就不用腦子想想。」
  周氏一頓臭罵,到讓章友慶伏了下來,閨女的名聲可不能不顧,可想想心裡又氣,火沒處發,就啐了口,罵道:「真不是東西。」
  「好了,咱們在這罵天罵地也沒用,只能氣傷自個的身子,還是想想法子才最緊要。」周氏心裡也氣,可心思總歸比爺們細,這會沒那閒心想出氣的事,當務之急是想法子好好安撫閨女,這才是眼下該做的事。
  說到安撫閨女的法子,章友慶就悶了,他一大老爺們,平日又是個不多話的,這最不擅長的就是安慰人了,唯有低著腦袋,悶頭苦想,一時半會也講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周氏也苦思冥想,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實在是怕閨女想不開,半晌下來,兩口子也沒得出好法子,周氏有些煩躁了,就道:「咱家也沒多個閨女,要是雲兒有個姐姐妹妹的就好辦多了,姐妹們之間說話,總比咱們長輩容易,還能幫著勸慰一番。」
  章友慶聽了連連點頭,就道:「要不,讓程子去說,雲兒往日最聽程子的話,讓程子說,總好過咱們去說。」
  「程子聽了,只怕比你還要火,又怎麼勸得了雲兒。」自個兒子的脾氣她可是門清的,程子對這個妹妹,是最在意的,稍微有點事礙到雲兒了,就氣得不行,哪裡還能冷靜下來。
  這一提點,章友慶也覺得不妥,忙又道:「那要不去尋蘭兒、杏兒、荷兒過來。」
  這都快過年了,讓幾個侄女過來也不好,周氏想想還是搖了搖頭,腦子裡尋思著,突然想到個人,忙道:「雲兒不是同常娟最要好嘛,要不找她過來幫忙,讓她好生同雲兒講。」


☆、33旺家小農女

  常娟來找章雲時,她頗有些意外,常娟是常滿的堂妹,記憶裡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出事那日,她就是去找常娟,被常滿開玩笑說了句,「小娟上山了。」結果後來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也許常娟覺得對不住她,從那以後就再沒過來找過她,沒想到今兒又來家裡了。
  章雲、常娟兩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一點彆扭,不過常娟性子向來活潑,只是稍稍冷場了一小會,就笑著拉起章雲的手,道:「雲兒,咱們進屋說話。」章雲順從地同她一道進了自個的屋裡。
  「雲兒,我剛做的鞋墊子,你給我瞧瞧,咋樣?」常娟拉著她坐在了炕邊,兩人總得說點當開場,常娟看來到是事先準備了,坐下就從袖籠裡取出一雙鞋墊子,笑著遞給章雲。
  這個動作讓章雲生出點熟悉感,記憶裡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常娟性子向來好動,平日裡都靜不下來做針線,被自個娘一直念叨,實在沒法子了,才會拿起來做做樣子,她的針線從來都是拿不出手的,因此常常一做出東西來,就讓章雲給她瞧瞧看,看有沒有進步,免得總被她娘罵。
  章雲想到這些面上就露了笑,說真的,活在現代的她,是一點針線基礎都沒有的,所幸原先的章雲還會一些,就接過了鞋墊子,瞧了瞧,手藝確實不咋樣,瞅著比例還有點失調,不過又不想打擊人,就笑道:「瞧著比以往好些了。」
  「得了吧,你啥時候嘴兒塗蜜了,這雙鞋墊子,被我娘念得耳朵快起繭子了,說是丟給狗,狗都不來叼一下,人就更瞧不上眼了。」常娟說道後面,自個都覺得好笑,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
  瞧著常娟笑靨如花,眉角眼梢都掛著笑意,不由帶動了章雲,跟著也呵呵笑了起來,兩人邊笑,邊說起以前常娟娘那些氣話兒,還真是不帶重樣的,這當娘的到是下了苦心督促閨女,只可惜常娟的性子使然,一時半會是改不過來了。
  兩人笑了一場,常娟瞧著她這會心情好,這才適時開了口,「雲兒,就同我的針線活一樣,我娘看得很重,可我覺得無所謂,有些事真沒啥了不得的,別放在心上就成,日子還是照舊過得好。」
  章雲側頭看了看她,見她臉上雖帶著笑,眼裡卻是認真的眼神,再想她話裡的意思,好似在勸說什麼,就有些不解道:「你這是在勸我嗎?我咋聽不懂?」
  周氏來找常娟時,到是告訴過她,章雲還不曉得這件事,如今這種反應,她也不覺得奇怪,只是雙眸稍稍垂了垂,就輕聲開口道:「鄭鐵鎖明兒要成親了。」只說了這麼一句,常娟就住了嘴,她覺得這麼一句,就可以道明所有的事了。
  章雲稍稍愣了愣,不過也只是一愣,隨後嘴角就露出微笑,道:「這是好事啊,得好好恭賀他才是,咱們同鐵鎖算是一道長大的,小時候還經常一起爬樹掏鳥蛋,這會她都要娶媳婦了,時間還真是快。」
  輕鬆的口吻,讓常娟大大鬆了口氣,這會才真的露出本性,拉著章雲的手,嚷道:「我就說嘛,按你的性子,不會想不開的,你爹、你娘就怕你會屈出病來,想讓我好好安慰你,瞧瞧,你哪用得著安慰啊。」 說到這,常娟想到了上次的事,面上的笑慢慢收了,看著章雲,略有些猶豫,嘴囁嚅了幾番,才低聲道:「上趟的事,你咋會傷心成那樣?還有……你心裡怨不怨我?」
  章雲瞧著常娟面上的凝重,她也不曉得該怎麼說,原先的章雲雖是個活潑的,可一早認定自己是鐵鎖的媳婦,打小就喜歡鐵鎖,害怕因為流言,鐵鎖會不要她,才會因心病而成疾,只是到頭來,她害怕的事還是成了真,不過那都是以前章雲的心思,現在的她完全沒那想法,管人家成親不成親,她只想能過上好日子,其他啥也不在意。
  常娟見她遲疑著沒開口,不免有些急,忙又道:「你可千萬別再為上趟的事生悶氣,要心裡真怨我,那我往後再不到你面前晃蕩就是了。」說著話就跳下炕,直直往屋外跑去。
  這麼一會相處下來,章雲心裡到蠻喜歡常娟的,覺得她直來直往,處起來感覺舒服,而且自個也需要朋友,忙也跟著跳下炕,一把拉住她,嗔道:「你這急脾氣一上來,都不給人說話的時間,我啥時候說過怨你了,盡自個瞎猜。」
  打小要好的兩姐妹算是正式和解了,最開心的數常娟,唯一橫在心裡的心結解開了,當即就拉著章雲,嘰嘰呱呱地說了起來,把這段日子被娘關在家裡的苦況,全給倒了出來,然後揚揚手裡的鞋墊子,怨道:「你瞧,我娘把我關家裡不讓出來玩,還不照樣做出這種鞋墊子,看來我是沒救了。」
  常娟自嘲了一番後,兩人全都咯咯笑了起來,之後在屋裡有說有笑聊了好一會,等到章雲送常娟出屋時,才發現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我得快些走,我娘還等我幫著一道煮白肉呢,再晚又得念了。」常娟說著話就取了擱牆角的油紙傘,同章雲揮了揮手,往外急步走去,邊走還邊回頭嚷道:「雲兒,代我同你爹娘說聲,我先走了,還有這些日家裡忙,怕是走不開,等正月裡,我再來找你玩。」
  章雲笑著應了聲,常娟把話說完,就小跑起來,往籬笆院外去了,一直在廚房的周氏,早聽到閨女屋裡的笑聲,心裡不由鬆了下來,這會聽到常娟的嚷聲,就快步走出了廚房,開口喚道:「小娟,咋就急著走,在這吃了飯再去吧。」
  「不了,我娘等我幹活呢,我先走了,大娘。」這會功夫常娟已經出了籬笆院,老遠高聲嚷了幾句,不一會就見不到人影了,周氏心裡頭輕鬆了,面上也就露出笑來,心想叫常娟來真沒錯。
  章雲朝廚房走了過去,心裡想著,當爹娘的多少有些清楚閨女的心思,才會那麼擔心她會想不開,只是他們不曉得,她已經不是原來的章雲了。
  那邊章雲跟著周氏一道進廚房忙活,這邊常娟快步踩著積雪,繞過青嶺河再走了一小段,就瞧見了她家院子,她家離章雲家並不遠。
  常娟老遠就見到自家廚房上的煙囪,冉冉冒著炊煙,就曉得娘已經在廚房忙開了,哪裡還敢耽擱,忙加快了腳步,往院子方向走去,還未走到院門處,突然有條身影從一旁竄出來,拉著她的手腕,就往旁邊帶去。
  常娟可不是秀秀氣氣、斯斯文文的姑娘家,被這麼突如其來地一拽,當即就發狠地朝那人踹了一腳,那人一時沒防備,就結結實實挨了一腳,嘴裡悶哼了一聲,眼見常娟又想連著來兩腳,忙出口喚道:「小娟,是我,別踢了。」
  一聲喚落下,常娟這才仔細往來人看去,那人也扭頭看她,兩人一照面,她就叫了起來,「滿子哥,你咋不出聲,突然這麼竄出來,嚇死人了。」
  「噓。」常滿見她叫得這麼大聲,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她小聲點,之後就拉了拉她的手腕,讓她跟自己走到一邊去。
  常娟朝自家院子瞧了眼,見沒有驚動其他人,這才跟著常滿走去,嘴裡嘀咕道:「滿子哥,啥事不能去我家說的,我娘還等著我呢,遲了又該念了。」
  常滿也沒帶她去遠,就在院子的牆根處停了下來,朝左右張了張,確定沒人時,才輕聲問道:「小娟,你今兒去雲兒家了?」
  「是啊,這不,剛從她家回來。」常娟不疑有他地應了聲,等話音落了,才想起來啥似的,怪叫道:「哦,你這麼緊張兮兮地找我,還得避著人講話,就是為了問雲兒的事呀。」
  怪叫聲一起,常滿嚇了跳,忙又朝兩旁看去,還好並沒人發現,這才鬆口氣,壓低聲道:「不是讓你小聲點嘛,咋還這麼大聲。」
  「你管我大聲小聲,你到是老實說,為啥這麼急著想知道雲兒的事。」常娟這會來了興致,腰桿一挺,瞪著常滿反問起來。
  常滿略有些尷尬地避開眼去,沒回答她的話,只是繼續說道:「你別問這麼多,我只想知道,雲兒有沒有很傷心,是不是對鐵鎖要成親的事,很在意?」
  自己的問題沒得到答案,常娟不滿地蹙了蹙眉頭,不過隨即嘴角就露出笑來,滿不在乎道:「你不告訴我,那我也不告訴你,要想知道,自個去問雲兒好了。」說完就作勢轉身要走,實則卻是等著常滿叫住她。
  她的小計策馬上起效了,常滿忙急著喚了起來,「小娟,你別鬧了,我真的想知道,告訴我吧。」
  常娟扭頭看他的急樣,正想再要挾幾句,讓他老實把話說出來,正在這時,隔著牆傳來了常娟娘的聲音,「這皮猴,說是去雲兒家,不知又跑哪去了,到這會還沒回來,老娘都忙死了,還盡顧玩。」
  老娘都已經開始罵人了,再晚回去,準得念死,這一下,常娟再沒逗人的興致,轉身就往自家院門跑去,邊跑邊丟下一句,「別操心了,她沒事。」話還沒完全說完,人影就已經不見了。
  常滿愣愣看著常娟背影消失的方向,待了好一會,才悻悻離開,往住在隔壁的自個家院子走去。

☆、34旺家小農女

  翌日臘月二十八,臨近除夕夜只有兩天了,家裡該預備的過年吃食,都得開始動手烹製,因此天雖然未再落下雪,章雲也沒再趕去集市,而是留在了家裡,幫著周氏做吃的,只讓家裡的爺孫三人,挑著上趟霉的整桶臭豆腐去了。
  自從昨兒常娟來了一趟,見章雲沒有任何想不開的樣子,家裡人就放心下來,雖說外邊開始有些閒言碎語出來,卻再不能影響到章家人的好心情,再加上臨近過年,村裡家家戶戶也都忙碌預備過年的吃食,因此流言由始至終沒有擴張開來。
  如今家裡有了幾個錢,章友慶、周氏都商量好了,好好地過個豐盛的年,因此要做的吃食便比往年多了好多,像炸年糕、炸麻團、炸麻葉這些,往年可都沒做過,一來家裡沒糯米,買著又貴,再來就是捨不得那麼些油,今年就好了,家裡留的油足夠一年的份量,過年炸些吃食,還是不在乎的,而糯米自個家買的加上外婆家送來的,也足足有一袋子了。
  除了這些炸的食物,周氏還和章雲商量了一下,桂花糕肯定要多做些的,之外準備再做□粑、米糕,還有等到二十九時,做八寶飯,而年年過年都得做的饅頭,也得在今兒發面,到二十九時就可以上屜蒸了,餃子的話,則放在三十那天晌午再包,到吃年夜飯前,直接下鍋煮開,就可以端上桌吃了。
  琳琅滿目的吃食,聽得章雲差點暈頭,不過心裡卻是很開心的,家裡做的吃食越多,不就證明家裡的日子越有起色,年過得也更歡喜。
  心裡開心,這勁頭自然足,章雲幫著周氏打下手,一直忙上忙下,今年的吃食,大多是糯米食,因此周氏早在周民回去那會,就將差不多半袋多的糯米泡了下去,到這會一天兩夜過去,早已經泡發,而做桂花糕、炸麻團的糯米則不需要泡,早兩天就讓章友慶給磨成糯米粉了,這些泡發的糯米撈出來瀝干後,也得分著處理,做米糕、年糕的需要磨成濕粉漿,做□粑的則放木甑裡蒸熟。
  這一道道不同的做法,讓母女倆忙得不可開交,到後來只能分頭干了,周氏磨濕粉漿,章雲守在木甑旁蒸糯米,順道洗炸麻葉要用的黑芝麻,洗好晾在窗台上,之後就開始揉炸麻葉用的麵團,這是唯一用麵粉做的吃食。
  兩邊分頭進行,再加上章興不時穿插幫手,就這樣,母女倆忙了一晌午,等到章家爺孫三人從集市上回來時,才將各種吃食做得七七八八,桂花糕、米糕這些不需要炸的,就已經完工,而剩下的年糕、麻團、麻葉、□粑全都得炸,就等著吃完晚飯後,再開油鍋炸。
  章家爺孫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下來,周氏聽到他們進院的動靜,才驚覺已經這麼晚了,忙將這些吃食撂開手去,開始燒起晚飯來。
  每年到了臘月底,做過年吃食這幾日,晚飯總是要被耽擱,所有人都已經習慣,因此一回到家,擱下擔子,也不急著吃飯,各自忙各自的,章連根自然是一貫的習性,塞煙絲抽旱煙,章友慶、章程兩父子則取來鏟子、竹絲掃帚,動手將院子裡外的積雪給清理乾淨。
  等到手上都忙空時,一家人才圍著桌子坐下吃晚飯,周氏今兒燒的麵條,是做麻葉揉的麵團多下來的,她就乾脆切了燒麵條吃,這兩天是年前最忙的日子,也確實沒空慢慢弄飯菜,只能將就著吃點,所有酒菜面飯,都得等到除夕那夜再好好吃上一頓了。
  周氏稀里呼嚕吃著麵條,心裡頭還惦記著生意的事,吃了幾口就停下筷子,問道:「他爹,今兒生意咋樣?」
  章友慶夾了筷麵條,一口吸進肚子,嘟囔道:「沒雲兒在,比往日要差一些,不過也賣了差不多一板子豆腐的量,還過得去吧,咱們這個臭豆腐炸起來香,不用怎麼吆喝,也有人上來買。」
  「話是那麼說,你們也不能光杵著,雲兒總不會每次都去,這麼長時間了,雲兒咋吆喝的,你們就不會學點起來嘛。」周氏聽著就好氣,三個大老爺們,就光知道杵著,那咋成。
  章友慶是榆木性子,讓他開口吆喝,實在是沒法子,聽了周氏的話,也有那麼一絲難為情,不禁跟著停下筷子,回道:「他娘,你也知道我的脾氣,不過,我吆喝不來,程子到是有模有樣的,今兒全靠他招呼生意,往後雲兒不在,也不用愁了。」
  聽了這話,周氏、章雲、章興全扭頭向章程看去,章程被這麼多道目光注視著,不覺有些彆扭,頭一低,嘀咕道:「其實也不難啊。」
  瞧著章程不好意思的神情,章家其他人都笑了起來,紛紛說笑了幾句,就聊起明兒的事來,「他爹,你們明兒早點回來吧,回家後都洗個澡,要不是家裡忙著做生意,今兒都應該洗了的。」
  「嗯,明兒還得趕去賣臭豆腐,今兒洗了等於白洗,還是明兒回來好好洗吧,把咱們這身臭味都洗掉,好好過除夕。」章連根接了話去,這賣臭豆腐雖能賺幾個錢,不過身上的味,確實不好聞。
  周氏點頭笑了起來,道:「我明兒一過晌午就燒幾桶開水出來,賺錢也不差這半天功夫,你們不要太遲,到晌午差不多就好回來了,到家後將家裡收拾一下,忙好了就痛快洗個澡,好好睡上一覺,等睜眼就除夕了。」
  這番話聽著就讓人有勁,章家爺孫三人都紛紛應了,大伙說起除夕,又是一番熱絡地談論,等碗裡的面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歇下話來。
  吃過晚飯,章雲幫著周氏收拾碗筷,周氏則涮了鍋,準備開油鍋炸麵食了。母女倆在廚房忙著時,章興又是不聲不響進來了,進來就到章雲身邊,蹲□子佯裝幫忙。
  周氏實在忙,也沒空管這小子的心思,動手舀了滿滿半大鍋的茶油,等到油燒滾,就開始炸了。
  章雲蹲灶旁洗碗筷,章興過來時,她已經都洗好,也沒啥要他幫忙的,甩干水後,就湊到章興耳邊,小聲說:「你溜進來是想偷吃吧,這樣娘要念的,你還是出去玩吧,待會我偷偷拿些出來給你吃。」
  聽姐姐這麼說,章興的小臉蛋上立馬笑開了,雙眼晶晶亮地看著她,眼睛裡也都是笑意,當即就點了點頭,頗有些撒嬌道:「姐最好了,那我等你哦。」
  瞧他那副開心樣,章雲伸手在他臉蛋上捏了一把,輕笑道:「快走吧。」章興就再沒留下,摸著小臉蛋跑出了廚房,章雲則將碗筷放回碗櫃裡去,之後就幫著周氏燒火、遞碗、遞盤,做些下手活,當然還有「偷渡」吃食的任務,到是忙得很。
  這些炸麵食,幾乎都是甜食,廚房裡因此飄滿了甜香味兒,章雲看著甜食實在太多,就想著弄點炸鹹食出來,也好調調口,否則容易膩味,因此在揉炸麻葉麵團的時候,就同周氏商量了,給放進鹽去,做成了鹹味的炸麻葉,心裡想著,等炸好後,那酥脆的口感,加上難得的鹹味兒,肯定會是最搶手的零嘴兒。
  周氏一樣樣炸來,章雲就一樣樣「偷渡」出去,章興的小嘴兒,一整晚都沒空過,整張嘴吃得油光水亮,別提多樂呵了。
  可「偷渡」多了,總是會被發現,等周氏察覺後,就歇下手,跑出廚房嚷道:「你這小子,過了明兒就是除夕夜了,兩天都等不了,你給我老實點,別再打這些吃食的主意。」
  一通嚷完後,周氏才回到廚房,繼續手裡的活,不一會就對章雲道:「你別盡依著興子,這糯米食難克化,他整晚吃那麼些,到時候肚子痛就麻煩了,且剛出鍋的熱氣重,吃了容易上火,前頭吃掉的就算了,後頭再不要偷去給他了,曉得不。」
  章雲一聽到是有理,她只想著,吃食不定要留著除夕和正月吃,卻沒想到難克化這一層,看來有些誤解娘了,她不是古板不開通,是曉得自個兒子的脾氣,貪吃沒分寸,怕吃多了對身子不好。
  想到這些,章雲扭頭看向周氏,見她低著頭,專心地撥著油鍋裡的炸年糕,鍋裡騰起的熱氣將她的面容模糊了,可她的樣子,卻在心底更加清晰了。
  母女倆在廚房炸了一晚的吃食,這過年雖開心,不過做各種吃食確實繁瑣,一天下來累得夠嗆,等到炸完放好,母女倆又一道把明兒蒸饅頭要用的麵團給揉好,蓋上濕布發酵,都弄妥當後,才各自回屋歇下,累了一天,章雲一趟進暖和的棉被裡,很快就睡著了。
  翌日章家爺孫三人還是一早趕去集市,這是年前最後一天做生意了,正月初一是沒有集市的,章家人打聽過了,要等到過了初五,集市才會恢復,也就是說,章家一家子,可以好好歇個五天,歡歡喜喜地過趟年。
  家裡爺們都出門了,周氏、章雲母女倆就繼續在家忙忙略略,發酵好的麵團得揉、得切、得蒸,大舅帶來的雞得收拾了,大塊的豬肉切片的切片、切絲的切絲,都得切出來,等著除夕夜好炒菜用,還有章雲以前從外婆家帶來的鹹魚,也得泡起來,除夕就又添一道菜,最後將上趟山上挖來,剩下的一些冬筍剝殼,和豬肉一樣剁碎,再放些切碎的豆乾,還有醃雪裡蕻、剁辣椒,一同拌均放鍋裡炒,炒好了攤涼,餃子餡就備好了。
  章雲手裡頭忙著剝筍,灶上的饅頭漸漸散出香氣,一旁周氏正在剁豬肉,一時沒空,章雲就放下冬筍,在圍裙上擦了把手上的泥,就過去抬蒸籠,卻沒估到那麼重,一下重心不穩,手就挨到了蒸籠上,被燙了一下,嘴裡啊一聲叫了出來。
  「咋了?呀,燙得重不重,快來沖沖水。」周氏聽到叫聲,忙扭頭看來,見章雲手裡紅了一片,忙跑上來,抓著她的手,就去水盆邊,幫著舀水往她手上衝。
  「娘,就燙著一點點,也沒起泡,沒事的,我自個來。」章雲忙按住周氏的手,從她手裡接過水瓢,自個衝起水來。
  周氏在旁瞧了一會,見確實不嚴重,再加上忙,就沒再耽擱,站起身去抬蒸籠,嘴裡叮囑道:「都燙傷了,你就別做了。」
  章雲想想周氏一個人哪忙得過來,況且自己只是小燙傷,沖點水過個一兩天就完全沒事了,因此硬是要留著幫忙,周氏拗不過,就隨了她。
  母女倆緊趕慢趕,終於在晌午前把事兒都做了,周氏這才騰出手來,開始燒熱水,好讓一家子大小,舒舒服服地洗一趟熱水澡,把一年的晦氣統統除去,好迎接來年的新春。

☆、35旺家小農女

  章雲在大木桶裡,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這還是她穿來後,第一次洗得如此暢快,在霧氣裊繞中,身上好似搓掉一層皮,渾身輕鬆。
  木桶裡的熱水添了好幾回,等到再怎麼舀熱水進桶,都沒法讓水變熱的時候,章雲才不捨地離開木桶,快速擦乾身子,穿上中衣褲,套上棉襖、棉褲,撈出桶裡的布巾擰乾,抹著還在滴水的濕發,打開廚房門出去了。
  「呀,這孩子,咋頭髮都還濕著,快,快,坐下娘幫你擦。」在堂屋裡歇著,輪候洗澡的周氏,聽到廚房門開的聲音,就走了出去,正巧見到章雲在抹頭髮,當即就上去拉她進堂屋,把她摁坐在板凳上,接過布巾幫她擦起頭發來。
  周氏關愛的舉動,讓章雲面上露出了笑,也不同她推托,只把頭微微仰起,任由她的手在發間忙碌,粗布巾擦過髮梢,發出沙沙沙的響聲,更顯出此刻難得的寧靜。
  章雲微微瞇著眼,雙頰被熱氣熏得酡紅,「娘,家裡就你沒洗了,你早點去洗吧,我自個來擦。」嘴裡說著催促的話,身子卻懶懶地靠著周氏,很享受這會的舒適。
  「也不差這會,你咋不擦乾頭髮再洗澡,這麼冷的天,小心凍著。」周氏想到這個就念叨起來,章雲這才反應過來,以前在現代都習慣了洗頭洗澡一起,到這裡一時還改不過來,想想這習慣還真不太適合了,聽周氏這麼一說,就微點了點頭,「嗯,娘我曉得了,下次不會了。」
  周氏手裡也沒停下來,繼續擦著濕發,聽她這麼說,就笑道:「你身子本來就不結實,要是不當心,就容易得病,下次得好好記著,自己上心點。」
  章雲輕輕應了聲,之後母女倆隨意講了會話,周氏將布巾擰了幾次水,幫章雲的頭髮擦得再沒水滴下來,才出了堂屋,去廚房洗澡,臨出去時,還吩咐道:「別在堂裡坐著了,快去屋裡,裡面點著火盆呢,烤烤火能暖和些。」
  「噯。」章雲應了聲,就站起身跟著周氏出了堂屋,正好瞧見章友慶挪了大木桶出來,正在倒章雲的洗澡水。
  「爹,你放著我來倒。」章雲後知後覺才想起來洗澡水這事,忙搶了上去,實在是現代自動下水的淋浴用慣了,一時記不得這茬了,反而讓爹動手倒,這可是古代,如何使得。
  章友慶扭頭看來,忙道:「我這都快倒好了,你就別過來了,外面怪冷的,快進屋去烤火。」周氏快步上去接手,並朝章雲擺擺手,催促她快進屋裡去。
  爹、娘都推她進屋,章雲只能往屋裡走去,走到屋門外,停下腳步扭頭看去,爹、娘正一道抬著桶倒水,這畫面不經意就烙在了她的心裡,只覺心生溫暖。
  洗過一趟澡就是舒服,當天晚上躺在被窩裡頭,有些硬硬的粗布被面,摩擦著臉頰,她不覺得粗嘎,反而感覺份外暖和。
  翌日一早起炕,章雲就覺得全身有些泛酸,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天裡,沒停歇的弄這麼些吃食累著了。
  稍稍在肩頸、後腰捏了幾把,章雲就出了屋,雖說這兩天主要吃食都做好了,不過今兒還是有好些事得忙。
  家裡人一早就忙活開來,貼門神、貼掛千、貼桃符、貼窗花、貼春聯,這些過年該貼的,全都給貼上,貼好了就忙著擺供桌,果子、糕點、酒水、三牲、元寶蠟燭這些都得備齊全。
  這大年初一到初三,都不興幹活的,因此家裡該收拾的,該預備的都得早早弄妥,啥事都得趕著年前做完,這一天的事兒就變得又多又雜了。
  這些個事,都是家裡的爺們在忙,周氏和章雲,還是照舊在廚房忙活,除了饅頭、餃子這些麵食,除夕夜的桌上,還得燒些菜擺上,今兒就全準備這些菜了,昨兒章家爺孫回來時,買來了一條尺把長的鯽魚,還帶了些栗子回來,周氏合計了一下,就定了除夕夜要做的菜。
  鯽魚拿來紅燒,栗子炒雞,還有溜肉段,蘿蔔豬肉燉粉條,家裡蘿蔔多,就又和剁豬肉、冬筍一起包了蘿蔔卷,青菜則是茼蒿滾豆腐,涼拌了一道菠菜雞蛋拌粉條,一道芫荽拌炸花生,再加上自個家的臭豆腐,炸出一盤,還用醃雪裡蕻、剁辣椒鋪在臭豆腐上,蒸一道菜出來,這麼一來,足足湊了十道葷素結合的年夜菜,再加上必須上桌的炸年糕、饅頭、餃子,這一桌不可謂不豐盛了。
  章雲想著周氏划算的菜,不得不佩服自個娘了,基本都是家裡現有的菜,用心思變著花樣,給想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既省錢又豐富,這老百姓過日子的本事,還真是不能小瞧。
  菜都定了,母女倆就開幹起來,洗的洗,切的切,拌的拌,忙得熱火朝天,過了晌午,已經基本切好菜和配料,分碗裝好,等到下晚時,燒了就好擺上桌去,菜弄好了,就剩下一樣,就是包餃子。
  餃子麵團周氏已經揉好,這會正搓出長條,一段段切了,用□面杖□皮,章雲就端小板凳在邊上坐下,動手包起來。
  剛包出了一個,周氏就喚了起來,「雲兒,咋包這種的,不是每年都包的元寶餃,你都忘了。」
  周氏這麼一提,章雲才想起來,往年都有在周氏跟前幫著包餃子,包的都是元寶形狀的元寶餃,包好放在砧板上,瞧上去就像擺著一堆元寶,吃起來是一個味道,不過是圖個吉利。
  「剛剛一時手快就做了尋常樣子,下個我就包元寶餃。」章雲忙說了一聲,稍稍尋思了一下,按著記憶裡的法子,將餡料包進□皮裡,兩角對折,捏出個像模像樣的元寶形。
  周氏很快□出了幾十張□皮,就擱下□面杖,端板凳一同坐下,母女倆一邊包著元寶餃,一邊也不耽擱說話,說說笑笑的,到是時間過得快,不多時,一排排的元寶餃就擺上了砧板。
  元寶餃還沒完全包好,外面章連根就已經在催了,「大慶媳婦,你快些好燒了,別錯過拜神祭祖的時辰,還有上墳的菜,也早點裝起來。」
  周氏一聽,忙起身往外眺了眺,確實不早了,就歇了這頭,讓章雲自個包元寶餃,她則動手燒起菜來。
  章雲手裡也快了起來,速速地將元寶餃都包好後,就給周氏打下手,兩人配合著,到是快多了。
  「娘,我來端菜。」章程從外邊跑了進來,洗了把手,就幫著端菜去堂屋,擺上桌子,一道道香氣四溢的菜陸續捧出廚房,很快整張桌子都擺滿了。
  鍋裡的菜差不多都炒好後,周氏就將蒸籠又擺上了灶,將冷掉的饅頭翻熱,同樣冷掉的年糕又回鍋炸一趟,所有都弄好後,就只剩下元寶餃了。
  元寶餃子一隻隻下了鍋,周氏就喚了起來,「雲兒,你洗把臉、洗把手,好去堂上了,我這裡快好了,待會就過去。」
  周氏催促了一番,章雲瞧瞧確實忙得差不多了,就站起身來,大致將廚房能收拾的地方收拾了一下,就舀水洗了臉、洗了手,抹乾水後,就解了圍裙,走出廚房。
  剛一踏出廚房,迎面就是一陣寒風,冷颼颼地鑽進她的衣領裡來,不禁鼻子一癢,哈糗哈糗連著打了幾個噴嚏,鼻子就感覺堵堵的,當即揉了幾下鼻子,往堂屋走去。
  走進堂屋時,見只有章連根在堂屋裡,章友慶、章程、章興已經提著裝好的菜、元寶香燭去上墳了,這些個事,在古代女人都是不能參與的,只能爺們來做。
  等到章家父子三人回來時,周氏也捧著大海碗出了廚房,海碗裡裝著滿滿的元寶餃。
  「大慶媳婦,就等你了,燒好就快洗洗,要拜神祭祖了。」章連根畢竟年歲大了,對祭祀的事,最為上心,總是忍不住要催促。
  「噯,我曉得了,再調點沾餃子的醬醋出來,把米飯煮上就行了。」周氏將元寶餃在桌上放下,就笑著應了,轉身出堂屋,快步跑去廚房,把切好的蔥、姜、蒜拌入陳醋裡,再挑些剁辣椒進去,拌勻了就端著擺上桌。
  周氏之後把已經淘好的精米,和著水一起倒進鍋裡,添了柴火,就由著米在鍋裡煮,洗臉、洗手,解了圍裙趕出了廚房。
  周氏一出廚房,就見到家裡所有人,全已經在院裡的供桌前齊集了,就唯獨等她一個了,忙快步跑了過來,接過章友慶手裡已經點好的線香,站到了他身邊,章連根則領頭站在身前,章雲、章程、章興幾個小的,就站身後,一家人全都肅穆虔誠的舉香向天地叩拜,以祈求免除災害,莊稼豐收。
  叩拜完依次將香扦入香碗裡,拜神就完成了,之後就再次點香叩拜,進行祭祖,望祖先福佑,得保家宅平安。
  對於古代最重要的祭祀完成後,章程就衝到門前,點燃了爆竹,辟里啪啦的爆竹聲熱熱鬧鬧地響了起來,章家人一改剛剛的肅穆,全都笑逐顏開起來,章連根大聲吆喝著:「程子,來,快回來,大家吃年夜飯嘍。」 章程忙跑了過來,一道進了堂屋。
  周氏則回轉廚房,將碗筷都取了,擺上桌來,大家一道在桌上坐了下來,等米飯熟了,周氏就在舊條桌上擺了三碗飯菜、三雙筷子,並燒了三炷香,這是祭給逝世的奶奶,還有太爺爺、太奶奶的。
  按照習俗,年夜飯都是得讓先人先用,之後才能輪到後輩們,因此大伙圍著桌子,等著周氏全都供好,再靜坐一會,周氏就去取下筷子看。
  「爺爺、奶奶、娘都來過了,咱們好吃年夜飯了。」周氏笑呵呵地把三雙筷子給大伙看了看,嘴裡說道。
  章雲有些不解,腦子裡尋思了一會,就憶了起來,這是年年都要有的習俗,筷子上有水汽就是代表先人回來過,也已經吃了飯菜,要是沒有水汽,則代表沒有回來。
  章雲心裡雖不信,不過古代習俗她還是很尊重的,因此也沒去多說啥,等到周氏在桌邊坐下來後,一家子就開吃了,章連根、章友慶今兒難得倒了酒,兩父子對酌起來,而其他人則放開肚子,對著往年從來沒享受過的豐盛菜餚,大快朵頤起來,一屋子人有說有笑渡過溫馨的夜晚。

☆、36旺家小農女

  章雲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沒有口福,自從剛剛出廚房時打完噴嚏,之後又時不時連著哈糗哈糗打噴嚏,鼻子也越來越堵,身上的酸脹感重了許多,這麼多症狀湧來,她哪裡還不曉得,自己這是感冒了。
  這麼一來,害得周氏也沒能好好坐下吃,在她連著打噴嚏時,就擱下筷子,轉身去廚房了,臨出去前,嘴裡還不忘念叨:「怕是昨兒洗澡傷風了,我這就去煮薑湯,你喝了就快去被窩裡捂著,好好發身汗才行。」
  周氏念叨著就出去了,章程這時也跟著站了起來,匆匆跑出堂屋,不一會回頭進來,手裡捧著個火盆,裡面已經點上茶油餅,一進來就擱在了章雲的腳邊,讓她能暖和些。
  章雲怕感冒會傳染給家裡人,就不敢坐在桌面上了,忙從牆角端來小板凳,自覺地坐到了一邊,章程忙又把火盆推到她身邊,叮囑道:「快烤烤火,待會娘的薑湯就拿來了。」
  章雲輕輕嗯了聲,那邊桌上的章興也動了起來,將每道菜全夾了一些,手裡拿的碗中堆出座小山來。
  「姐,這些菜拿去吃。」章興雙手捧著碗兒,就跑到了章雲跟前,往她手裡一塞,並把筷子遞給了她。
  章雲瞧瞧碗裡堆成小山般的菜,還真覺得肚子挺餓,可鼻子堵著,吃啥這味兒都得打折,她低頭小口吃著菜,心裡又歎息自個實在沒口福。
  「快,快,來把薑湯喝了。」過了沒一會,廚房鍋裡就開了,周氏裝了一大碗後,就捧著熱騰騰的薑湯過來,腳還未跨進堂就已經喚了起來。
  章雲自然是乖乖放掉手裡的菜碗,接過薑湯去,整碗給灌了下去,見整碗薑湯都下了肚,周氏就忙聲催促道:「好了,別耽擱了,快去屋裡,被子蒙緊了發汗。」說著就拉起章雲,急忙出了堂屋,將她往屋裡帶去。
  見到章雲脫了棉衣褲,躺進被窩裡,周氏忙將被頭、被角全給捂緊實,才出了屋,去堂上將火盆捧來,擱在章雲炕前,又吩咐了她幾句,才回堂屋去坐下。
  「他娘,雲兒也沒吃啥,還是將夾的菜拿去屋裡吧,讓她也能再吃點。」章友慶心裡惦記著閨女,怕她餓肚子,見周氏回來,就開口道。
  周氏忙擺了擺手,道:「這會得捂緊了才行,遲些時候,我再給她熱了拿去屋裡,到那時再吃吧。」章友慶想想也是,就沒再說啥,一桌子人繼續吃年夜飯,期間周氏不時起來,去屋裡瞧瞧章雲,看她被子有沒有掖好,身上有沒有出汗。
  章雲躺在被窩裡,漲了一肚子薑湯,也不覺得餓了,炕頭火盆裡燃著茶油餅,散發著淡淡的茶香味兒,也不知道是茶香味兒還是薑湯的緣故,章雲覺得鼻子稍稍通了些,沒剛剛堵得那麼難受了,再加上屋子裡幽黑寂靜,慢慢眼皮就直往下落,在疲乏中睡著了。
  接連的爆竹聲響起,章雲迷迷糊糊醒來,睜開眼看看,屋子裡還是漆黑一片,扭頭朝窗戶望了眼,窗戶紙也沒透進天光來,應該是還沒天亮。
  這一覺睡得渾身乏力,醒來後,章雲只覺頭有些重,頸子酸酸的,就輕輕翻身,換了個姿勢,捂緊的被子裡悶著一股熱氣,感覺後背、手腳都黏黏糊糊的,應該是發汗的緣故。
  「程子、興子,快,踩歲了。」這時,院子裡隱隱傳來喚聲,聽著像是爹的聲音,章雲這會已經有些清醒了,這聲喚讓她腦子裡的記憶湧了上來,每年的除夕夜家裡人都得守歲,到子夜時,她和大哥、興子接了長輩們的壓歲錢,就會出去院子裡,踩地上鋪好的芝麻秸,心裡為得了壓歲錢樂呵著,腳上踩得辟啪響,大家都笑得很是歡快。
  章雲今兒沒法跟著一道踩歲了,不過聽著院裡傳來咯咯的笑聲,還是能感覺到過年的開心,嘴角不禁勾了起來,臉稍稍往被裡埋了埋,身子調整了舒適的位置,就這麼半瞇半醒地聽著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響,有些恍惚,卻又覺得舒心。
  不一會,門「吱呀」一聲推了開來,如豆的燈火臨風直晃,照進來的光線也跟著搖晃,周氏捧著燈盞進屋,怕寒氣灌進來,忙將門合上,逕直到了炕邊,俯身看了眼炕上的被窩,這才發現章雲已經醒來。
  「雲兒,醒了,肚子准餓了吧,娘這就去幫你熱,你要吃啥,米飯、饅頭還是餃子?」周氏見閨女醒了,忙拿了板凳放到炕邊,將燈盞擱在板凳上,嘴裡詢問起來。
  說真的,章雲還沒感覺怎麼餓,不過想想吃點東西墊肚子還是要緊的,這樣身子才能有抵抗力,因此開口道:「吃米飯吧。」說著就想撐坐起來。
  「這會先別起來,等熱好拿過來,你再起來吃。」周氏見了忙阻止道。章雲聽了也對,少起來就能少點受涼的機會,這會可不比現代,一點小病都能要人命的,絕對馬虎不得,想到這,就老實繼續躺著,再不起身。
  周氏見她沒再動彈,這才轉身出屋,身子剛轉過去,就想到了啥,忙又轉回頭,從懷裡摸出兩個紅紙折成的小紙包,過來塞到了章雲的枕頭底下,「這是爺爺和爹娘的壓歲錢,保你今歲平平安安。」
  「娘,代我多謝爺爺,我祝他福壽延年,也願爹娘身強體健。」雖說章雲心裡年齡二十多歲了,已經過了盼著拿紅包的年紀,可這會心裡頭還是暖暖的,伸手拉著周氏的手,將心裡的話輕聲說道。
  周氏笑著點了點頭,把她的手又往被裡塞了塞,就出屋去廚房了。周氏前腳剛出去,章興後腳就鑽進屋來,章程隨著身後也跟了進來。
  「雲兒,咋樣,好些了嗎?」章程進來就開口問道,章雲輕聲應了,「這會好些了。」
  章程走到炕頭來,章興也靠到炕邊,身子趴在了炕頭,章程就著昏黃的燈火,朝章雲瞧了瞧,見她沒涕淚直流,聲音雖略有些嘶啞,到也不算嚴重,這才放心一些,開口道:「剛聽爹說,他明兒一早就去林大夫那,抓幾帖水藥回來,到時候煎了喝下,應該很快能好了。」
  章雲輕輕應了聲,曉得之前剛經過一場大病,爹娘心裡頭都擔心,怕她連著病身子骨吃不消,否則農村裡,像這種傷風感冒,大多用點土法子,熬過去就好了,很少特意去抓藥的,她心裡雖過意不去,卻也沒阻攔,想著積極配合,早點治好,爹娘才能盡早安心。
  章程關心著她的病,身旁的章興一時也插不上話,就只能趴在炕上聽著,等到大哥停下話來,才忙著湊到了章雲跟前,輕聲問道:「姐,壓歲錢你得了沒?」
  瞧章興那副興奮的樣子,章雲笑了起來,從被裡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紅紙包,道:「娘剛拿來的,你們也得了吧。」
  「咱們都得了,姐,你還沒數過吧,我告訴你,今年壓碎錢比往年翻了番,每包裡面有六個銅錢,兩個紅包就有十二枚銅錢,哈哈,我明兒就找三娃子比比,他肯定沒我多。」章興嘴裡說著,就從懷裡摸出兩個紅包來,拆開來倒在炕上,又津津有味地數起銅板。
  到這會,章程也笑了起來,伸手在他頸後巴了一下,笑道:「瞧你,咋跟戲文裡唱的財主們一個樣,就惦記著數錢。」
  章興拚命搖了搖頭,爭道:「我要有財主們那麼多錢,我就不數了,娶個媳婦,讓她數去。」
  「哈哈,哈哈……」章程被這話逗得大笑個不停,章雲也是差點笑岔氣,一時弄得眼淚、鼻涕都笑出來了,不過鼻子到是一下通了氣,章雲忙喚章程去取來布巾,把鼻涕眼淚都給擦了,這才停下笑來。
  「興子,這兩紅包先在姐這放幾天,取點吉利,過了元宵,就全給你,讓你早點能成財主,娶上媳婦。」章雲抹掉鼻涕眼淚後,就將紅包揚了揚,笑著說道。
  「這是誰呀,要給娘娶兒媳婦回來啦。」屋裡正說笑著,周氏捧著翻熱的飯菜推門而入,人還沒進來,笑聲就傳來了。
  章興頓時有些羞惱了,朝大哥、大姐都吐了吐舌頭,就扭頭跑了出去,跟進屋的周氏差點頂頭撞上,小人兒手腳就是靈活,往旁一跳,就從周氏的身邊錯了過去,一溜煙跑出了屋。
  屋裡一下又爆出了笑聲,順著風傳到了堂屋去,章家父子這會還坐在堂屋裡守歲,小口啐著酒,笑聲傳進來,父子倆俱都豎起了耳朵聽,之後章連根笑著夾了顆炸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幾下再啐一口酒,章友慶則是跟著呵呵笑了幾聲,面上全是笑意。
  在屋裡的章雲,吃了周氏送來的飯菜,又被摁進了被窩裡去,「睡不著也躺著,待會娘收拾好,進來陪你,正好還有點針線沒做好,待會給湊起來。」周氏給章雲重新掖好被子後,就收了碗筷,並對章程道:「程子,你也別待著了,省得過了病氣,去陪爺爺和你爹吧。」
  章程應了聲,瞧了眼章雲就跑出屋去,周氏跟著也出了屋,屋裡一下子又靜了,只剩下炕邊的如豆燈火,微微擺動,輕輕跳躍著,她卻不覺得孤寂,暈黃的光線投在枕旁,讓人有種溫暖的感覺。

☆、37旺家小農女

  過了好一會,周氏才重回屋裡來,端了板凳在炕邊坐下,把針線笸籮放在炕上,拿起手裡捏的罩衣,將燈芯稍稍撥亮些,之後就著燈光縫了起來。
  知道章雲剛睡醒了一覺,這會定然失了困,周氏就邊縫著,邊同她輕聲說話,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過了多久,周氏停下手,用嘴將線頭咬斷,擱下針線,伸手捶了幾下腰,這才將縫好的罩衣抖了抖,拿近眼前仔細瞧,看有沒有哪裡沒縫好,大小是不是合適。
  章雲也跟著看了過去,從罩衣大小看來,應該是給章興的,瞧著料子不像是新的,估摸著是大哥穿不到的舊罩衣改的,算是做給他的過年衣服。
  「娘,上趟你不是從鎮上扯了幾尺布嘛,咋不給興子做新衣裳?」章雲想起前些日子,周氏有專門尋了買布的店舖,去扯了些布,看布料的顏色,應該是給男人做的,這會卻瞧見她在改衣服,不覺有些奇怪。
  「給興子做的話,明年穿不上就得擱箱底了,多不划算,那些布,我已經給你爺爺,還有程子各趕出一身來了,興子的話,就不另做新的,給改改就成了。」周氏看著手裡的衣服,頭也沒抬一下,隨口就應了幾句。
  聽了這些話,章雲就想起了小時候,就算是現代農村,都還有人家保留著這樣的慣例,大哥、大姐的衣服,改小了給小弟小妹穿,好節省一些買布料的錢。
  心裡雖曉得有理,可想想小孩子們盼著過年,不就是盼著好吃的零食,還有盼著新衣裳嘛,要是過年沒有新衣裳,心裡總是會空落落的,就算是平日習慣省吃儉用的人家,也不可能沒有一點失望的。
  這些話,章雲自然是不可能跟周氏說的,只是自個在心裡暗暗想著,家裡還得再加把勁,多賺些錢,爭取等明年過年,每人扯身布料,大家都有新衣裳,皆大歡喜才美滿。
  章雲心裡琢磨著,嘴上歇了話,漸漸地就打起哈欠,眼皮慢慢閉了起來,周氏將罩衣仔細看了,見沒什麼問題,正想同閨女講話,扭頭卻見她已經合上眼,就站起身,輕手輕腳幫把被子再蓋蓋好,之後將罩衣搭在肩上,雙手取了燈盞和針線笸籮,悄然出了屋。
  這一覺睡醒,已然天光大亮,章雲在被窩裡身了個懶腰,感覺身上的酸痛好了些,不過農家一年到頭都得早起,這會正月裡,加上身子不怎麼舒服,她就有些犯懶了,沒有起身,而是繼續窩在暖和和的棉被裡,啥也不做,光這麼躺著,就覺得開心。
  不知躺在被窩裡多久,周氏推門進來了,一眼瞧見章雲睜著眼,就笑道:「雲兒,小娟來了。^^ 」
  章雲忙扭頭看去,就見到常娟從周氏身後竄了出來,「你娘說,你傷風了,這大過年的,居然要躺在炕上,要換了我,我準得跳腳。」常娟一下跑到了炕邊,還沒等坐下,就已經一氣把話嚷完了。
  「那是,要不你娘咋會叫你皮猴,你就跟滿山頭的猴子一樣,整天竄東竄西的,哪裡空得下來。」章雲臉上一本正經地數落,心裡卻憋足了笑,見常娟雙眼瞪大的樣子,一下沒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
  常娟一屁股坐在了炕邊,手指頭在她額頭上戳了把,嗔道:「我難得出來,沒我娘念著,你到來湊一腳,想當我第二個娘啊,等你病好了,看我不打你。」
  「盡胡說,我才不想要你這麼難管的閨女。」章雲笑著回了一嘴,就準備坐起身來。
  常娟想想自個的話也確實是胡話,就跟著笑了起來,見她挪動身子準備起身,忙上去將她摁住,笑道:「別起來了,我又不是啥客人,你躺著我坐著,也不耽擱講話,要是這麼一起身,病重起來,那可咋好,聽我的,快躺下。」
  也許是常娟常年在外跑跳,身量長得比其他姑娘都要高,手上的勁兒也大得很,這麼一摁,章雲哪裡還坐得起,不得不躺了下去。
  章雲剛躺回炕上去,周氏就又進來了,手裡頭捧著兩隻大碗,裡頭堆了各種吃食,「娟子,這些放著當零嘴,你甭客氣,多吃點。」說著話就用腳撥了牆角的板凳,想要把它撥到炕邊來。
  常娟忙起身跑過去端起了板凳,走到炕邊放下,嘴裡笑道:「噯,大娘,我一定會多吃點,誰讓雲兒只能瞧著,卻不能吃,眼饞死她。」
  周氏呵呵笑了起來,常娟的性子向來爽朗,她是極喜歡的,當即也接口開玩笑道:「行,就讓她眼饞,搞不好心裡一急,病就給急好了,那時候大娘還得多謝你呢。」
  章雲見自個的娘連同閨蜜一道開她玩笑,就覺得逗,不由咯咯直笑,周氏、常娟也跟著笑了起來,「你們說話吧,我就不在這礙著了。」周氏把碗都擱下後,就轉身出屋,剛走到門前,突地扭頭過來道:「真的,那些個炸響鈴,小娟你帶點回去吧,這東西做著可費功夫了,你一次送這麼些過來,咱們咋好意思收呢。」
  「大娘,我不客氣,你咋反而和我客氣了呢,你儘管收著就好,再說我要帶一些回去的話,我娘會以為其餘的被我偷吃了,根本沒送過來,大娘也不想我挨罵吧。」常娟說著就裝出苦臉來,周氏自然曉得她是說笑,想想也就不再推拒,笑著道:「既然這樣,那大娘就收了,回去後,代我謝謝你娘。」
  「噯。」常娟乾脆地應了聲,臉上又露出笑來,周氏不再耽擱出了屋。等到周氏將門合上,常娟才向那些吃食看去,瞧著花樣繁多的零嘴兒,不由笑瞇了眼,「呀,你家這麼些好吃的,還有炸麻葉啊,這個我最喜歡吃了。」嚷著就伸手進碗,撿了炸麻葉丟進嘴裡去,嘎崩嘎崩咬了起來,另外只手也沒空下,抓了把炒豆子在手裡。
  「你這炸麻葉是鹹的啊,這樣挺好吃,比甜的好吃。」常娟嘴裡咬著,說話也不耽擱,話兒說得嘟嘟囔囔的。
  章雲笑道:「你要喜歡,待會回去時,裝些帶走就是了。」常娟也不客氣,當即就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正說著吃食,門又被推開了,周氏進來笑道:「春花、秀花、小翠也來了。」說著就朝外嚷道:「快都進屋來吧,吃的東西都擺在屋裡,你們儘管多吃點,要不夠再拿。」
  「噯,大娘。」
  「嬸子別招呼咱們了。」
  幾個姑娘家紛紛笑著進了屋,常娟一下跳了起來,跑上去拉住小翠,笑道:「你咋也來了?」小翠同常娟都姓常,算是遠房堂姐妹,平日裡也挺要好的。
  「昨兒程子哥送來不少炸年糕,今兒我娘就讓送些花生糖過來,正好我大哥和栓子也想過來找程子哥、興子玩,我就一道跟了來。」小翠笑嘻嘻地說了起來,常娟當即拉她過去坐下,並招手讓春花、秀花也坐過去,王家這姐妹倆,平日也是常一起玩的,熟得很。
  屋裡來了這麼些姑娘家,章雲在被裡再窩不住,就坐起身速速將棉襖給穿上,常娟忙將枕頭給她墊上,讓她可以舒服地靠在炕頭。
  一屋子女娃兒,哪裡還能靜得下來,一時間全都嘰嘰呱呱、嘻嘻哈哈地說笑了起來,手裡頭也沒閒著,抓著碗裡的零嘴兒,美滋滋地吃起來,聊天吃食兩不誤,屋裡頭別提多熱鬧了。
  章雲靠著炕頭,笑瞇瞇地聽她們說話,大多說的都是誰家姑娘得了身花衣裳,誰家媳婦買了好看的絹花兒,誰家小娘子塗上了紅胭脂,這些愛美的話題,不管到哪個年代,都是姑娘們最愛談論的事,章雲聽著這些話,不由想起大學寢室裡的情形,基本上跟這差不多,徒然增了幾分親切感。
  話題雖然差不多,可章雲畢竟心裡年齡稍大了些,又加上感冒嗓子有些啞,因此只是少少插上幾句,大多時候都是聽著,說道熱鬧處,就跟著哄笑一番,還有身邊的常娟,好似也不太喜愛這些話題,也同樣聽得多,講得少。
  「你們是沒瞧見,那棗叔的媳婦,都一大把年紀了,居然也塗上了胭脂,整張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一樣,別提多滑稽了。」小翠嘰喳地嚷起了今早見到的事兒,一時間姑娘們全都笑了起來。
  屋子裡正哄笑成一鍋時,周氏推門進來道:「雲兒,快穿襖子起來,你爹去找林大夫時,碰到小洪大夫,說林大夫回鄉祭祖了,得初三回來,這不,小洪大夫跟了來,說是給你把把脈,他這會還在堂屋裡坐著,你快收拾好,我好讓他進來。」念叨著就見章雲已經穿戴整齊靠在炕頭,就直接轉身走了。
  這一下,姑娘們再不敢隨意大聲說笑,全都收了笑聲,取了長板凳在炕旁一角坐下,一下子全規矩起來。
  姑娘們剛坐好,周氏就領著洪成進來了,「小洪大夫進來吧,這趟真是麻煩你了。」
  「嬸子別這麼說,平日裡我看診的機會少,這會能練練手,我還得多謝大叔、嬸子呢,不嫌棄我醫術差。」洪成說著話就跨進屋來,不經意抬頭,就見到了一屋子的姑娘家,到是一愣,稍稍有些微不自然,脖頸後頭淡淡的潮紅攀了上來。
  「哪裡,誰生來就能有林大夫那樣的醫術,總得慢慢學才成,學好了就是咱們鄉親們的造化,哪有嫌棄的道理。」周氏當即就笑著說道,並端了方凳過來,在炕邊放下給洪成坐。
  洪成在方凳上坐下,將肩上的藥箱取下,放在炕上,打開後取出腕枕,示意章雲把手放上去,章雲依言放好手,洪成就伸手上來搭脈。
  到這會,剛剛旁邊還窸窸窣窣,小聲說話的姑娘們就停了嘴,屋子裡安靜下來,洪成專心地診脈,之後看了看章雲的臉色,並讓她伸舌,瞧了瞧舌苔,少許問了些話,才道:「確實是傷寒,並不嚴重,我這就回去,抓幾帖藥,待會送過來,煎了喝三四日就差不多能好全了。」
  洪成把話說完,收了腕枕放回藥箱,背了就站起來,稍稍猶豫了一會,才開口道:「生病的話,最好能靜養,別吃上火的吃食,少說話,多歇息。」
  這話一落,常娟就忍不住回嘴道:「小洪大夫,你這是說咱們吵是吧,你平日裡出診,難道都沒碰到過女娃兒嘛,誰說女娃兒多就一定吵了,哼,少見多怪。」
  洪成被頂得說不出話來,臉刷得就紅了起來,一句話都沒回,就匆忙轉身出了屋,這般倉惶的神情,讓屋子裡的姑娘們一下子全哄笑了起來。
  話雖這麼頂了過去,大家也哄笑了一番,不過,她們還是曉得分寸的,洪成的話確實有理,因此笑夠之後,就紛紛起身告辭了,並說了讓章雲好好歇息養病,身子好了再一道玩。


☆、38旺家小農女

  常娟、小翠、春花、秀花剛魚貫從屋裡出來,老遠就見到栓子娘從籬笆院外跑了進來,正巧見到周氏,就笑道:「友慶嫂,柱子、栓子有沒有跟程子出去玩?」
  「沒呢,在屋裡頭坐著烤火。 」周氏坐在堂屋簷下,正用小細籮篩炒瓜子裡的沙子,準備篩好了抓了拿進各屋,這會見到栓子娘,就擱下細籮,拍拍身上落的沙,站了起來。
  「村長召集去祠堂祭祖,這不,娃他爹讓我來喚柱子、栓子去。」栓子娘忙笑著走了過來,同周氏道了幾句,就高聲喚了起來,「柱子、栓子,快出來,去祠堂了,你爹還等著呢。」
  這會常娟她們幾個姑娘家也走了過來,小翠忙跑到自個娘身邊,常柱、常栓聽到喚聲,也匆匆跑了出來,「娘,不是說太叔公身子有些不舒服,祭祖推遲到晌午了嘛。」常柱一出來就問了起來。
  「不曉得,許是這會又好了些吧,還問啥,快走吧,再遲要誤時辰了,小心被你爹罵。」栓子娘忙招招手讓兄弟倆快去,每年大年初一的祠堂祭祖可不是鬧著玩的,是頂頂重要的大事,常柱自然曉得其中的厲害,當下不敢再耽擱,拉起常栓就大步跑了出去。
  章程、章興也跟著常家兩兄弟一道出屋的,這會見他們跑走了,章興就湊到大哥身邊,小聲問道:「大哥,咋栓子他們每年都要去祠堂祭祖,可咱們就不用呢?」
  「祠堂是姓常的祠堂,咱們又不姓常,祭祖這等重要的事,不是本家姓氏的人,怎麼能讓你隨便摻和。」章程稍稍俯身,在章興耳邊說道,這屯田村上溯好幾代前,幾乎都是住著姓常的人家,後來因著嫁娶、遷徙等等因由,才慢慢多出其他外姓人家,就算到了這會,屯田村的大姓還是常姓。
  章程、章興小聲說話時,栓子娘也跟周氏嘮嗑了幾句,沒一會就說要走了,周氏忙往廚房去,給每個姑娘都包了一包零嘴兒,出來全塞到了她們手裡,讓她們帶回去吃,笑著道:「沒啥好東西,權當吃著甜個嘴兒。」
  栓子娘到也是個爽快的,忙笑著喚小翠謝過周氏,其他姑娘也紛紛道謝,之後就跟著栓子娘一道走了。
  這麼一來,家裡的客人全走了,周氏就往章雲屋裡來了,進屋後,就將板凳歸置好,零嘴也收了,邊忙嘴裡邊道:「等下娘這裡收拾好了,你就再閉眼歇會,小洪大夫不是說了嘛,讓你多歇息。」
  「娘,我曉得了,我躺著就是,昨晚都睡飽了,這會實在睡不著。」章雲輕聲笑道,周氏想想也是,就不再督促她了。
  「娘,剛我好像聽到栓子娘的聲音,她來咱家竄門啊,咋這麼快就走了。」章雲躺著確實無聊,就隨口問了聲,想同娘聊幾句解解悶。
  周氏這會功夫就把屋裡全收拾妥當了,手裡捧著裝零嘴的兩隻大碗,正準備出去,聽章雲問起,就笑道:「她是來喚柱子、栓子去祠堂祭祖的,把他們兩兄弟叫走,她也就不留了。」 這句說完,周氏就岔話道:「你歇著,娘出去了,待會等小洪大夫的藥拿來,煎好了再端進來給你喝。」
  章雲若有所思地嗯了聲,周氏啥時候出去的都沒注意,腦子裡在想剛剛提到的祭祖,初一祠堂祭祖這個古老習俗,就算到了現代,還有很多農村保留著,只要是同姓同族的男丁都會參與,這就表示,村裡會有大半人聚集在祠堂,這麼重要的場合,是最適合宣佈一些事的,比如說,茶油的事。
  章雲前些日子就私下裡詢問了爹、娘,兩口子心思到挺相似的,都覺得這事沒必要瞞著,青屯嶺東麓這一片,都是村裡公中的,要真說起來,這些茶油果也是屬於村裡的財產,如今他們家靠著這個賺了些小錢,已經算是偷步了,要還想著獨佔,就太有失厚道了。
  瞭解了爹娘的意思,章雲自然是不會違逆的,而且她還記得爺爺那會說過的話,村裡家家都能過上肥年,那才真得好,既然靠著公中的東西改善了生活,那麼造福公中也是理所應當的,這點她也贊成,一家人觀點一致了,可要怎麼說,挑個啥時候說,這個章雲到是一直在琢磨,因為怕處理得不好,會惹人猜疑,覺得他們是實在瞞不住了,才被迫說出來的,要是這樣,給村裡人的感覺就會很糟糕,搞不好會因此排擠章家,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幾天她正時不時頭痛這事,剛聽周氏這麼一提,突然就靈光一閃,這次祠堂祭祖,不就是絕好的機會,要是當著村裡這麼多老少爺們面前,宣佈茶油的事,這就絕對能體現他們的主動性,而非被迫,這麼一來,他們家的聲望搞不好會如日昇天。
  章雲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好,一下子就躺不住了,急急地起身穿好棉衣褲,下炕往屋外跑去。
  一打開門,外頭的寒風就灌了進來,一直窩在暖被裡的章雲,冷熱這麼一交替,立馬鼻子一癢,又打了幾個噴嚏,這會也顧不上了,她忙急急摀住口鼻,朝堂屋跑去。
  到堂屋前,往裡這麼一瞧,就見到章連根、章友慶、周氏都在堂裡,全圍桌子坐著,正嗑瓜子聊天呢。
  「爺爺、爹、娘。」章雲喚了聲,快步跑進堂屋去。
  屋裡的人倏然見到章雲,全都吃了一驚,周氏一下急了,跳了起來,喊道:「雲兒,你咋一聲不響跑出來了,要有啥事,大聲喚娘就好了,快,別在這待著,快進屋去。」
  章雲不等周氏拉她離開,就跑到了章連根、章友慶身邊,焦急道:「爺爺、爹,我有重要事,是關於茶油的。」
  章連根、章友慶、周氏全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起茶油,到是一下愣住了,章雲嘴上沒停歇,直接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見閨女焦急說著,周氏稍稍聽了幾句,也覺得是要緊事,這會打斷她,硬拉她回屋,只怕也不可能,可又擔心她再受涼,當即就忙活起來,將堂屋裡放的火盆捧到她腳邊,端來板凳讓她坐,之後就準備把堂屋的門給關上,也能少點風吹進來。
  周氏剛轉身,抬頭就見到堂屋門前杵著個人影,冷不丁的,到是嚇了一大跳,差點叫出聲來,定睛這麼一瞧,原來是洪成,他不知啥時候站在了門前,手裡頭拎著捆好的幾包藥。
  「是小洪大夫啊,你咋不出聲,藥拿來了,藥錢多少,我取錢給你。」周氏撫了撫胸口定定神,就上前出了堂屋,接過洪成手裡的藥,輕聲問道,不想打擾裡面的談話。
  「五個銅錢一包,這裡三包,一共十五文。」洪成笑著將數目報了,周氏忙往屋裡去取錢,並請了洪成一道過去,順勢將堂屋的門給帶上了。
  趁著屋門沒完全合上時,洪成狀似無意往堂屋撇了眼,之後就跟著周氏走去,並告知了煎藥的水量,到屋門前停下,不一會,周氏就從屋裡取錢出來,遞給了他。
  「這趟真是多謝小洪大夫了。」周氏嘴裡又是一番道謝,洪成忙說不敢當,錢也給了,謝也謝了,周氏就準備送洪成出門,哪裡知道,洪成腳卻生根了一樣,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是猶豫了一會,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匣子,一下子就塞進周氏手裡。
  突如其來這一下,讓周氏略有些不解,朝洪成看了過去,嘴裡道:「小洪大夫,這是?」
  話都到嘴邊,洪成又不曉得該怎麼說了,嘴囁嚅了幾下,才低喃道:「這個……是擦燙傷的,嬸子你留著用吧。」嘴裡剛說完,就好似火燒屁股一樣,丟下一句先走了,就跑著出了院子。
  瞧瞧洪成跑去的背影,又瞧瞧手裡的匣子,周氏這才想起來,閨女前兩天手有燙去過,到這會手上還有些許紅,沒完全退清,章雲自個到是不在意,也不擦點啥,反而洪成注意到了,心裡想著,這小洪大夫,還真是醫者父母心。
  周氏笑著將匣子收進了懷裡,拎著藥去了廚房,點火燒灶,準備煎藥。
  這邊周氏在廚房裡忙著,那邊祖孫三人在堂屋裡商量,章友慶聽章雲說完,就道:「這確是個好法子,可那是常氏祠堂,咱們不是姓常的,這麼重要的祭祀,如何能進去?」
  章雲醒了醒鼻子,道:「爹,人家祭祖自然是不能亂闖的,你只需站在祠堂外,等著祭祖結束了,拉住村長把這事告知,讓他幫著當眾宣佈,這樣不就行了。」
  「嗯,雲兒說得對,就這麼辦,大慶,快,你快趕去祠堂。」章連根聽了連連點頭,心裡很是贊成,嘴裡忙催促起來。
  章友慶應了聲,當即就站了起來,準備出去,章雲卻急急喚住了他,忙道:「爹,你帶上大哥,這等提升聲望的事,一定要讓他跟著去,往後他可是咱家的頂樑柱,咱們得給他多鋪路。」
  這話正中了章家父子倆的心思,章友慶當下就笑道:「對,我咋沒想到,我這就去喚程子,讓他一道跟去。」章友慶說著就出了堂屋,去屋裡喚了章程,帶著他急急往村南的祠堂去了。
  留在堂裡的章連根笑瞇瞇地瞅著章雲,只覺自個的孫女格外懂事乖巧,小小年紀,就惦記著父兄,為他們的事操心,且又是那麼心思通透,真是難得。
  章雲說了這麼一通,只覺口乾咽痛,頭也暈乎起來,知道自己病情怕要加重,再不敢耽擱,同爺爺道了聲,就回屋了,進屋躺下沒多久,周氏捧著藥碗進來了。
  「雲兒,快把藥喝了。」周氏扶起閉著眼歇息的章雲,讓她靠在自個身上,章雲接過碗去,把藥整碗灌了下去,舔舔嘴角,這藥到不怎麼苦。
  喝完藥,周氏忙讓她躺下,把被子掖好,一再叮囑她不要再下炕,不要再亂跑,見她一一應了之後,才出了屋。
  章雲也確實感覺到疲倦,頭沉沉地挨著枕頭,沒多會就迷迷濛濛起來,似夢似醒之際,有感覺到爹和大哥回來了,進屋來瞧她,她很想睜開眼,問一下祠堂的情況,可實在是無力醒來,不知過了多久,漸漸陷入了黑甜。

☆、39旺家小農女

  等章雲從沉睡中醒來時,已經是翌日早上了,睜開眼就見到周氏坐在炕邊凳上,手裡頭在縫補衣裳。
  「娘。」章雲輕輕喚了聲,周氏這才發現她醒來,忙擱下針線,道:「雲兒,娘去給你煮早飯。」
  章雲略點了點頭,輕聲問道:「娘,這會啥時辰了?」
  「快過辰時了。」周氏邊收著手裡的衣裳,還有針線笸籮,一邊回道,收完後就站了起來。
  章雲聽了一愣,有些昏沉的腦子裡閃過個念頭,今天是初二,不是要去走親戚的日子。「娘,你咋還在這,今兒不是該去外婆家?」想到這,章雲不由問了起來。
  「讓你爹、程子他們去了,你如今病著,我得留著照顧,就不過去了。」周氏回道。
  「娘,外婆家你咋能不去,我只是傷風,小洪大夫都說不嚴重,我自個會照顧自個,你還是快去吧。」章雲忙勸了起來,她自個不能去拜年,總不能連累娘也去不成娘家吧。
  周氏回身看她,想想把手裡的衣裳、針線笸籮重又擱了下來,到炕邊俯□子,用手微微撫開她因汗濕粘在額角的髮絲,摸了摸有些黏黏的額頭,柔聲安撫道:「沒事的,一年不去拜年也不是大事,你外婆定然會諒解的。」
  章雲能感覺到娘的手指粗糙,並滿手皸裂,可撫著她的動作卻很輕柔,心裡頭不禁蕩漾著暖意,再沒堅持說下去,只是微闔眼眸,輕輕點了點頭。
  「再歇會吧,娘去做早飯。」周氏見章雲沒再說啥,就拉了拉她的被角,輕聲說完後,轉身出了屋。
  周氏剛出了屋子,外面就傳來喚聲:「大娘。」周氏循著喚聲看去,就見到常娟跑進院來,到了她跟前,道:「大娘,你咋還在家,我剛見到大伯、程子哥他們往村口去,應該是走親戚去吧,你咋不一同跟去?」
  「你也知道,雲兒正病著呢,讓她一個在家裡,我也不放心,今年就少拜一次年吧,要不遲點等雲兒好了,再帶她去,也成。」周氏笑著答道,之後拍了拍常娟的手,笑道:「你找雲兒啊,快去屋裡坐著說話吧。」
  「我同娘說了,今兒過來照顧雲兒,大娘你就不用擔心了,放心去走親戚吧,到時候,早點回來接我的手就成。」常娟一下挽住了周氏的臂彎,笑著輕輕推搡她。
  周氏一聽,到是頗為意外,扭頭看向常娟,道:「那咋成,你家不也有親戚要走,你得跟著拜年呀。
  「大娘,你又不是不曉得咱家,往日有走動的親戚,都在村子裡頭,也就兩腳路,等你們回來,我出了這院子,直接過去拜年,也來得及。」常娟還是堅持這麼說,並連聲催促道:「好了,大娘你就別操心了,還不如早去早回,比在這和我磨嘰好吧。」
  在常娟一再勸說下,周氏心裡也動搖了,想想就應了下來,笑著道謝,並道:「雲兒還沒吃早飯,我先燒好了再去吧,也不差這一會。」
  「行了,我來燒吧,這些活我熟手得很,你儘管放心。」常娟一想可不行,這早飯決不能讓周氏燒,否則她來就沒意義了,乾脆就來個大包大攬,又是催促周氏上路,周氏見她這麼說,也就不再耽擱,將手裡的東西放回屋裡,並同常娟說了啥時候煎藥,之後就快步出了籬笆院。
  常娟目送著周氏走遠,這才吁了口氣,朝院前的小路張了張,沒瞧見有身影,微微有些蹙眉,嘴裡不知嘀咕了句啥,就轉身往章雲屋裡走去。
  進到屋裡,見章雲躺在炕上,雙眼半闔半張,也不知是醒還是睡,就輕手輕腳走到了炕邊,仔細瞅了眼。
  章雲半闔著眼眸,是因身子還覺疲倦,躺著養神,並沒睡著,這會感覺到有人走近炕邊,以為是周氏,就張開了雙眼,正好對上常娟的臉,到是嚇一跳,「小娟,咋是你,你啥時候來的?」章雲忙伸手摀住砰砰跳的胸口,張嘴呼了幾口氣,出聲問道。
  「我剛剛進來,見你閉著眼,就過來看看你睡著沒,到是嚇了你一跳。」常娟說著話,就在炕邊的凳上坐了下來。
  章雲瞧著她這架勢,好像準備待在這屋裡不走了,就扭頭看她,奇道:「今兒你咋有空來,不是要去親戚家拜年嗎?」
  「有啥好拜的,還不就村裡這幾家親戚,平日裡也常時見,不差這一天,再說,每年拜年,說的都是那套老話,讓我別淘氣,讓我收收心,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常娟說起拜年,還真的不怎麼喜歡,因她每年都得當箭靶子,所有人都用那些嘮叨話招呼她,也怪不得她不想去。
  章雲也知道她的脾氣,最怕念叨,就沒再說啥,反而常娟牢騷發完,扭頭對她說道:「你不用管我,你自個歇息吧,今兒我在這陪你,剛已經讓你娘去走親戚了,等你家裡人回來,我再走。」
  章雲一聽,正待開口多謝她一番,卻被常娟先截了話,直接道:「你可別說啥生分的話,你只管好好養著就成,等好了,多弄點吃的給我,就算謝我了。」
  聽常娟念叨了這麼通,章雲不覺面上笑了起來,點點頭道:「曉得了,你喜歡吃鹹炸麻葉,好了我再多炸些,專給你吃,包你一次吃痛快。」
  「行。」常娟直爽應了,呵呵笑了,之後吩咐她閉眼歇息,別再勞神聊天了,嘴裡吩咐著就上來給她掖被角,並嘀咕道:「免得那小洪大夫,又說我吵,礙著你歇息。」
  章雲抿嘴笑了笑,就乖乖聽吩咐,闔上眼歇息養神,常娟湊到在她身邊輕聲說了句,「我去燒早飯,待會再進來。」說完就走出了屋子。
  常娟出了屋子,沒去廚房,反而徑直往院門走去,到了院門處,又是往小路上張了張,小路上除了些枯草迎著風,啥也沒有,不禁嘟囔道:「到底還來不來,求了人家過來,自個這麼慢,想餓死雲兒啊。」嘴裡念著,想想再不能指望他,就回身往廚房去了。
  剛走到廚房門邊,就聽到籬笆院外傳來輕喚聲:「小娟,小娟,在不?」那喚聲中,還夾雜著粗喘氣兒,顯然是跑著來的。
  常娟一聽就又往院門竄去,見著前邊的身影跑過來,劈頭就道:「你咋這麼慢,雲兒還等著吃早飯呢。」
  身影跑到常娟跟前停下,赫然是常滿,這會粗氣兒還沒歇下來,呼哧呼哧就說道:「我得找機會,才能溜出來,剛才被大伯母叫去放炮仗,就耽擱了,吶,吃的我拿來了,你快拿去給雲兒吧。」
  常娟一把接過了他遞過來的陶罐,抱進懷裡就掀開了蓋子,朝裡瞧了瞧,見裡面是滿滿一罐的米粥,就訝異道:「哪來的粥,這大過年的,都吃米飯和白面饅頭呀,大伯家怎麼會有粥。」
  見常娟投來訝異的目光,常滿將視線稍稍避開了些,沒答話,反而催促道:「沒管那麼多了,快拿進去吧,也好趁熱吃。」
  常娟心思活泛得很,況且自從上次常滿拉她問章雲的事後,這些天她就老在他面前套話,今兒又被他暗地裡央求,說是章家肯定要走親戚,章雲病著,怕沒人照顧,想托她送些吃食過來,如此一來,哪裡還看不出,常滿他的心思,再順著想到這罐子粥,就豁然開朗,不由調侃道:「滿子哥,這粥不會是你自個燒的吧,沒想到啊,你還有這樣貼心的一面,雲兒還真是有福啊。」
  常滿被她戲弄得怪難為情的,不禁竄到她背後輕推了把,道:「快進去吧,我得走了。」說著就轉身衝出了院門,逃也似地跑走了。
  常娟見他那被揭穿後的慌張,不由咯咯笑了起來,邊往廚房走去,邊將裝粥的罐子蓋上,順勢又朝裡面瞅了眼,想看看是什麼粥。
  到這會,她才注意到,有股清涼香氣從罐子裡散發出來,仔細聞了聞,就分辨出,是薄荷的香味,不由嘴咧了起來,心想,這滿子哥還真細心,居然想到煮薄荷粥,這傷風喝薄荷粥是最好的,也算是農村治傷風的好法子,不過,這薄荷只在青屯嶺的山頂才有,昨兒個她回家才說了雲兒傷風,估摸著,不是昨兒下晚就是今兒一早,他上山去採的,還真夠賣力的。
  常娟心裡樂呵地想著,抱著罐子走進廚房,勺了一碗薄荷粥出來,之後把蓋子蓋嚴實,將整個罐子塞進了灶膛裡,用草灰捂著,這樣要吃的話,隨時可以拿出來盛,沒那麼快涼掉。
  端著薄荷粥進到屋裡後,常娟就喚醒了章雲,等她將襖子穿上身,在炕頭靠好後,就將薄荷粥遞了過去,章雲接過碗,拿勺子勺了口進嘴裡,入口香甜清口,有股淡淡的涼味,又嘗了幾口,就嘗出來是薄荷粥了,不由抬頭看向常娟,問道:「小娟,這是薄荷粥啊,你哪來的薄荷?」
  常娟腦子稍稍一轉,就笑道:「我昨兒回去說起你傷風了,滿子哥就上山採了薄荷葉,拿給了我,說是哪天讓我送到你家來,讓你娘好煮粥,這不,我今兒正好過來,就帶了來,給你煮了吃。」這番話,即不著痕跡地幫了常滿,顯出了他的一番用心,又不至於嚇著章雲,常娟自覺這話說得很是得體。
  章雲一聽,到沒往別處想,只是笑著道:「那你回去後,代我謝謝常滿。」說完就繼續勺起粥來,這粥還真是爽口,因感冒沒什麼胃口,嘴裡也淡,吃這個正合適,不由一連吃了兩碗,才擱下碗,摸摸鼓漲的肚子,再躺回被窩裡去。
  常娟在屋裡陪了她好一會,直到她再次昏昏入睡後,她才出屋,到處溜躂了一圈,實在是在屋裡沒人聊天,怪悶的,向來好動的她,哪裡待得住。
  晌午過後,還沒到煎藥的時辰,章家人早早趕了回來,常娟這才告辭,臨走還告訴了周氏,在灶膛裡捂著大半罐薄荷粥。
  周氏連番道謝,送了常娟出院子,之後才同章程、章興一道,去了章雲屋裡,章雲朦朧間有些醒來,聽到動靜,就睜開眼,見到家裡人進來,尤其是章程,看到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心裡頭還惦記著祠堂的事,急著想知道是個啥結果,就掙扎著想起身,好問一問大哥。

☆、40旺家小農女

  「雲兒,你別起來,快躺著。 章程見她要撐坐起來,忙快步上前阻止。
  「大哥,祠堂的事咋樣,你同我說說。」章雲也不多做掙扎,就又躺了回去,張嘴問道。
  章程端板凳坐在了炕邊,周氏見兄妹倆有話說,就道:「那程子你留在這,娘去煎藥了。」屋裡的三兄妹都應了後,周氏就出屋去了。
  「昨兒個爹帶我去祠堂,路上就跟我說了,這是你的主意,咱們就照你說的那樣,到了祠堂,就在外等著,一聽到裡面祭祖結束了,爹就帶著我在門外喊里正,把裡正叫出來後,把茶油的事告訴了他,裡正別提多樂呵了,直道咱們家立了大功,後來他就當眾宣佈了,並邀了族裡輩分高的長輩們,一起商議這件事。」章程滿臉笑意說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興奮。
  「那村長商議出個啥結果沒?」章雲關心的是結論,聽完就追問道。
  章程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曉得,你當時沒在,都沒瞧見那時候的歡騰場面,我和爹哪裡能有機會再找里正,全被圍住,個個都要拉咱們去家裡做客,昨兒個我和爹出了這家去那家,到很晚才回來,那時還進屋來瞧過你,見你睡得沉,就沒喚你。」
  章雲心裡雖想知道結果,可這會還沒消息,也只能耐心等著,再看大哥這麼開懷,不免為他高興,面上帶著笑,聽他說著被各家拉去做客的事兒,章興在一旁也聽得很樂呵,不時插上話問幾句,這小子問的,大多不是玩就是吃,總離不開這兩方面,到是惹得章程、章雲笑個不停。
  屋裡正有說有笑,章友慶就推門進來了,朝裡喚道:「程子,裡正家的老三過來了,說是請咱們過去一趟。」 說著話就走到炕邊,瞅了瞅章雲,開口道:「雲兒,你好好養著,別操心太多,茶油的事,爹和你大哥會辦來的。」
  章雲點頭應了,之後就催促爹和大哥快點去,兩人就沒再說啥,一道出了屋,章興隨後也跟了出去,過沒多久,周氏端著藥碗進來了,讓她喝下藥,之後就守在炕旁,安靜做著針線,不久,章雲又是迷糊睡著了。
  就這麼渾渾噩噩又過了兩天,章雲整個人都感到輕鬆了些,頭不怎麼重了,鼻子通了,喉嚨也不咋痛了,噴嚏就更是沒有,感冒的症狀好似都消除乾淨,如此她就漸漸有了精神,這日一早,求了周氏,說要下炕,想到院子裡走走。
  周氏見她確實好了許多,瞧著沒啥大礙了,就點頭應了,讓她穿妥襖子、棉褲,兩人一道出了屋。
  好幾日沒出房門的章雲,這時走到院子裡,仰頭看看暖陽,呼吸幾口清涼的空氣,只覺精神倍爽,面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周氏見她精神頭挺好,也就放了心,笑著道:「你自個走走,我去廚房給你燒早飯。」章雲點了點頭,周氏就往廚房去了。
  章雲往堂屋裡看去,沒見到有其他人,不知道爹他們去了哪,此時家裡靜悄悄的,她就悠閒地在院裡晃蕩,瞧著院裡的母雞、小雞們,走幾步就在泥地裡啄幾下,不時發出咯咯咯的聲音,上趟種雞蛋孵出的小雞,這會已經長大了一些,估摸著到了初夏,就能下蛋了。
  在院裡待了一會,章雲就走進了廚房,周氏正在盛粥,見到閨女進來,就道:「正好,小娟一早拿來的薄荷粥,已經熱好了,你拿屋裡吃,還是坐這邊吃?」
  「坐這吃吧。」章雲笑著說道,去牆角端了小板凳,放在水缸旁坐下,周氏將散著熱騰騰霧氣的粥碗,放在了水缸板上,一股清涼味兒撲面而來,章雲拿起勺子輕輕攪著薄荷粥,讓它散熱,不至於那麼燙。
  這些日,常娟天天送薄荷粥過來,她吃了幾天,到還沒吃厭,只因這薄荷粥是天天變著花樣來的,一會甜,一會鹹,粥裡有時切點芫荽,或其他的碎菜葉,燒出來滋味稍有不同,她吃著到挺合胃口的。
  粥攪了幾下,覺得沒那麼燙了,章雲就吃了起來,周氏涮乾淨鍋,擦了把手道:「前兒,狗子爹娘帶著狗子來過,狗子來了就找你,聽到你病著,就被狗子娘攔了,說是不要打擾你,坐了一會就走了。」說著還伸手指了指廚房外的簷下,道:「吶,還送來一條□子腿,說是給咱們嘗嘗鮮,還說了,剝下的皮,到時候做頂皮帽子,送過來給你戴。」
  章雲順著周氏指的方向看去,簷下還真掛著一大塊腿肉,斑斑的血塊清晰可見,顯然是極新鮮的,往常聽娘提過,狗子爹有空就上山獵些野味,打獵方面挺本事的,這回看來,確實是如此。
  「娘,那咱們早點割塊下來,燒起來嘗嘗,這會新鮮,總比醃的要好吃。」章雲兩輩子加起來,都沒吃過山上正宗的野味,這會瞧了,不覺有些饞,想嘗嘗是啥味兒。
  周氏笑了笑,道:「等你好透了,我就燒一大碗起來,讓你們吃個痛快,其餘剩下的,再拿來醃。」
  章雲一下笑了起來,忙點了點頭,心裡開心想著,最多再過個一兩天,就能嘗到□子肉了。
  等吃完粥,章雲覺得身上挺舒服的,就不想回屋悶著,乾脆坐在灶門前,同忙著掰玉米粒的周氏說話,少少幫著掰幾棒子,家裡大部分的玉米棒子,在年前都拿去交了糧稅,剩下這些,就準備掰了,拿來磨成玉米面,加上前段日子磨的麥面,就是他們家的主要糧食了。
  他們家只有六畝旱地,並沒有水田,因此吃不上稻米,周氏常時拿些麥面、玉米面去別人家換點糙米、高粱米回來,隔個把月燒上一兩次,算是給娃兒們換換口味。
  掰著玉米棒子,章雲不知怎麼就想到了水田的事,心裡想著,等家裡攢上些錢後,還是得買幾畝水田,插上水稻秧子,到時候就能時常吃上香噴噴的米飯,那樣的日子才舒坦。
  母女倆也不急,慢慢幹著活,輕聲聊些話,一早上的時間很快消磨過去,周氏催促了好幾次,讓章雲別幫著掰玉米了,去房裡歇著,可她覺得一點不累,稍稍活動一下筋骨,反而比躺著好,就一直搖頭,不肯回屋,直到周氏實在催促得多了,拗不過只能起身,準備回屋。
  剛走出廚房,就聽到籬笆院外,傳來說話聲,聽著像是爹他們回來了,章雲忙跑了過去,在院門口等他們。
  「雲兒,你咋起來了,別站院門口吹風了,快進去。」章友慶老遠見到閨女站在院門處,就三步並兩步地走了上來,嘴裡急道,身後的章連根、章程和章興,也一道加快了腳步,走了過來。
  章雲笑笑,上去挽住他的臂彎,問道:「爹,這一早上你們去哪了?」這會還沒過十五,沒到整地春耕的時候,一家子老少爺們都出動的情況,到是挺少見。
  「裡正召集了全村人上青屯嶺,今兒這一早上,把山上的油茶樹,全給劃分好了,哪一處屬於哪家,都登記在冊子上,誰也別哄搶,往後家家都能有茶油了。」章雲這麼一問,章友慶笑呵呵地把話說了。
  章雲等的就是這樣的結果,她心裡頭早在琢磨,如果屯田村的里正,真是為村裡干實事的,那麼必然要將油茶樹劃分掉的,這樣才能達到全村平衡,也不至於壞了和氣,要再有規劃點的話,就擴大栽培,這樣就更是為村裡開了條致富路,想到這,她不禁問道:「那爹,裡正有沒有讓村裡人多栽些油茶樹?」
  「你咋知道,剛裡正就說了,趁著這會還沒過十五,大伙都農閒,這些日讓村裡的老少爺們,都齊出力,在山上墾些地出來,到時候試著栽種一批新的油茶樹。」一旁的章程聽她這麼一問,忙說了起來,並笑道:「這不,咱們回來拿鋤頭、釘耙,拿了再回山上去。」
  周氏聽到動靜從廚房走了出來,聽完章程的話,當即就高興道:「呀,這是大好事啊,那你們別耽擱了,該帶的都帶上,快些去吧,我這就烙餅子,待會給你們送到山上去,餓了也能填填肚子。」
  「噯,娘。」章程笑著應了,跑去後院茅屋取農具,章友慶則又叮囑了章雲,說要是身子好些了,不想待屋裡,就坐堂屋裡,或灶旁,不要在外邊吹風,免得病又倒回頭。
  章雲笑著應了下來,等到農具拿好後,爺孫幾個就再出院子,上山去了,章興哪裡會錯過這等熱鬧,也一道跟了去,好同其他跟去的娃兒一起玩。
  等他們出門後,章雲就去了廚房,坐板凳上,看周氏揉面、炒餡、烙菜餅子,並不時聊幾句,兩人的話大多圍著油茶樹這件事上,心裡頭都覺得有了盼頭,周氏說道,也許等過上一年半載,山上就能栽出滿滿的新茶油樹了。
  章雲聽了,心道茶油樹長得慢,特別是要想結出茶油果,沒個三五年,是不太可能的,不過,她沒說出來,畢竟村裡人有這等齊心和幹勁,是一件好事,她沒必要說出來打擊大家士氣,再說山上如今現有的油茶樹,足夠每家分得不少油了,新樹苗的事,也不急在一時,算是做個長遠的規劃吧。

☆、41旺家小農女

  章家老少爺們到天黑了才回到家,一路說笑著就進了院,周氏忙迎上去,一一接過他們手裡的農具,笑道:「廚房裡饅頭、米飯都燒好了,你們快去洗洗,這就好坐下吃了。說著話就把鋤頭、釘耙這些拿去後院茅房放了。
  章家爺孫幾個把滿手滿腳的泥都沖洗掉後,一家人就在堂屋裡坐下,扒著大白米飯,啃起饅頭,嘴裡頭還興高采烈地說著山上的事,這一回全家人可真是很開懷,比前些日子,家裡賺了些錢,還要高興。
  一家人正說著話呢,院外就跑進來兩名漢子,進院就嚷起來,「連根叔,友慶兄弟,你們咋吃起來了,剛想喚你們去咱家喝酒,下山的人一多,一錯眼就找不著身影了,咱家的飯菜我婆娘都預備好了,酒也全熱上了,快,快,都去咱家坐坐,一道喝幾杯。」嚷著話,兩名漢子就跨進堂來。
  章連根、章友慶忙站了起來,「大利兄弟,這都已經吃了,下回吧,下回一定過去。」章友慶怪不好意思,一時不知道該咋說,反而周氏笑著站起身,回了幾句。
  章雲朝他們瞅了瞅,稍稍想了想,就想起來了,來的是兩兄弟,大的叫常大利,小的叫常大頂,平日同章家人只能算是說得上話,並不是特別熟,這會卻熱情地跑來拉人去做客、喝酒,足可見村裡人對章家的感謝之情。
  「嫂子,連根叔、友慶兄弟日日吃你的手藝,今兒就讓他們嘗一回咱那婆娘做的吧,咱家可全都備好了,咋能不去呢,除非,你們嫌我婆娘燒的飯菜差,入不了口。」常大利一下子又嚷了起來,嗓門還真有些震天響。
  這話說的,章連根、章友慶也難再回絕,只好擱了碗筷,同常家兄弟一道去了,這一去,又是喝得醉熏熏回來,周氏一人得照料他們爺倆,直忙到大半夜才歇下。
  翌日,章家老小早早背上鋤頭、釘耙上山了,章雲起得也早,這會感覺好得差不多了,也就不再躺被窩裡了,而是送了爺爺、爹他們出門,站在院子門前,看他們走去,一時興起,就墊腳往後頭眺望,隱約能看到一撥撥上山的人群,村子裡的男丁們,這回可全都出力了。
  章雲笑著瞅了會,就回院子裡去了,剛轉身走進來,身後就傳來了搖鈴聲,並伴隨著喚聲:「章家丫頭。」章雲回身扭頭望去,就見到林大夫正大步往這邊走來,後頭還跟著背藥箱的洪成。
  「林大夫,你回來了。 章雲笑著喚道,每回見林大夫,都覺得他身體硬朗,健步如飛,這回也同樣,轉眼就到了她面前,章雲忙請了他進院子,並喚道:「娘,林大夫來了。」
  正在切菜葉準備喂雞的周氏,一聽喚聲,忙擱下菜刀,手擦著圍裙就出了廚房,笑著迎上來道:「林大夫,你祭祖回來了,快,屋裡坐。」說著話就將林大夫和洪成讓進了堂屋裡。
  「我聽洪成說,你家丫頭傷風了,我是過來瞧瞧,可有好些。」林大夫剛一坐下,就說了起來。
  「這會好多了,多虧了小洪大夫啊,不然也不能這麼快好。」周氏笑呵呵地說著,又朝洪成點了點頭,以表謝意。
  「來,我把把脈。」林大夫抬起手來,章雲忙將手腕擱在了桌子上,林大夫搭了會脈,笑著捋鬍子道:「脈象平穩,確無大礙。」周氏一聽,徹底安了心,林大夫都說了沒事,那就說這病全好了。
  林大夫收回搭脈的手,笑瞇瞇地看著章雲,道:「我聽洪成說,是你勸了父兄,將家裡祖傳的搾油方子,公諸於世、造福鄉親……」
  「師傅……」林大夫還沒把話說完,身後的洪成就急了,一下子衝口而出,想要阻止林大夫再說下去,這都是他上次來送藥時,不經意聽到的,人家沒說要告訴他,就等同於偷聽,怎麼好當面說出來,這不是揭穿了他,多尷尬。
  林大夫被這麼一喚,才想起來,洪成說過,這事是他不小心聽到的,不能說出去,不過剛剛一時興起,就沒想到這茬,一聽洪成急了,就扭頭看了過去,笑道:「傻小子,這是好事,有啥不能對人言的。」說著話又轉頭看向章雲,對她不住點頭道:「你這丫頭,小小年紀,就有此胸襟,難得難得。」
  這下輪到章雲難為情了,此舉真談不上胸襟不胸襟的,她只是覺得油茶果那麼多,他們一家根本摘不完,裂了也是浪費,不如公開,讓全村共同經營,擴大規模,她在現代,見多了靠著一項得天獨厚的資源,讓整個村子達到共同致富的例子,覺得這條路是最可行的,這才贊同家裡人,把事情公佈出來。
  「林大夫,別這麼說,我一小丫頭,哪有啥大主意,只不過是聽大哥這麼提過,就把他話裡的意思,說給了爹和爺爺他們聽而已,我可不敢居功。」章雲可不想這事被傳出去,人怕出名豬怕壯,古代的女孩子家,還是別太出格得好,因此,忙把這件事推到了大哥頭上,到時候傳出去的話,也能給大哥渡層金,提高他的聲望,也就沒她什麼事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不管怎樣,你有這份心思,總是難得的,連根兄弟真是有福,有這麼好的孫女。」林大夫聽了這話,再加上次救狗子的事,心裡就對章雲很是喜歡,還是由衷地誇讚起來,提起章連根,林大夫就四顧看了看,卻沒見到他的身影,「怎麼沒見你爺爺。」
  「爺爺他們上山了,前兒裡正說了,讓村裡的男丁出力,在山上墾塊地出來,好栽種拿來搾油的油茶樹。」章雲巴不得林大夫轉開話去,免得話題老是繞在她身上,於是忙將爺爺的去處告知。
  「好,好,如此瞧著,你們村子,往後的日子有盼頭了。」林大夫聽了呵呵笑了起來,笑聲中氣十足。
  一旁的洪成,聽完到是待不住了,湊到林大夫身後,小聲道:「師傅,你瞧,我去幫把手可好?」
  「行,你去吧,我自個在村子裡轉轉。」林大夫爽快地應了,洪成一下子露出笑來,大聲道:「那我去了。」話一說完,就把藥箱擱下,快步跑了出去。
  林大夫這會也站起身來,背起藥箱,就道:「丫頭,我也走了。」說著就跨出了堂屋,正巧碰上從廚房泡了大葉茶過來的周氏,一見林大夫要走,忙挽留道:「林大夫,別急著走啊,坐下喝口茶。」
  「不了,我得去村子裡轉轉,好些日沒來,怕遲了有些病得耽擱下來。」林大夫笑著推拒了,周氏一聽確是要緊事,就不再多說挽留的話,送了林大夫出院門,不一會,清脆的搖鈴聲就遠去了。
  周氏捧著茶碗又回了廚房,章雲跟著一道進去了,笑著問道:「娘,咱家啥時候有茶葉了?」
  「這次去你外婆家拜年,她包了一包,讓咱們帶回來的。」周氏見整碗的大葉茶,沒喝過就倒掉,怪可惜的,就放在灶頭,邊做著活,邊喝上兩口,這樣就不浪費了。
  章雲一聽是外婆家拿的,心裡頭就在想,有這樣的外婆家真好,處處都照顧著,有啥好東西,從來不忘拿給他們家,往後自個家日子要是好過了,也一定要多給外婆家送東西,讓他們也能享女兒、女婿的福。
  心裡正想著,耳朵裡就好似聽到了外婆的喚聲,章雲起初還以為是自個想到外婆的緣故,可仔細一聽,確實是外婆的聲音,「阿芬,雲兒。」喚聲傳了進來,連做活的周氏也聽到了,兩人全都站了起來,往廚房外走去。
  一出廚房,就見到李氏正走進院門,周氏一瞧,忙迎了過去,歡喜道:「娘,你咋來了,快,屋裡坐。」急步走過去,就想將李氏往堂屋裡讓,還沒到李氏跟前,她身後又走進來幾條身影,一看,是成喜、成貴、蘭兒、杏兒、荷兒這幾個小的。
  他們一進來,齊齊喚了聲:「大姑。」周氏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呀,全都來了,快一道去堂屋裡坐,大姑給你們拿吃的來。」
  一群娃兒都應了之後,周蘭、周杏、周荷就全圍到了章雲身邊,嘻嘻哈哈說起話來,章雲同她們說著話,就進了堂屋,讓她們都坐下,跟著周氏一道,去了廚房,幫著給外婆泡茶,然後將家裡所有吃食,都拿出來用碗裝了,雙手捧了往堂屋走去。
  把茶碗、吃食都擱下後,周氏、章雲也一道待在了堂屋裡,章雲還沒坐下,李氏就把她喚到了跟前,細細瞅了她一會,柔聲問道:「聽你娘說,你病了,這會可好些?」
  「外婆,常來村裡的林大夫剛瞧過,說全好了。」章雲怕外婆擔心,忙把林大夫給抬了出來,李氏一聽大夫都說沒事了,這才笑著道:「那就好,你底子弱,身子得多當心著點。」
  章雲乖巧地點頭應了,李氏這才扭頭對著周氏道:「本來我早想來瞧瞧雲兒,剛巧你回來的第二日,你三弟妹的娘過來瞧她,在家裡留了兩日,昨兒個晌午回去了,一拖就拖到今兒才過來。」
  「沒事,雲兒又不是啥大病,三弟妹的身子才最要緊。」周氏忙笑著道,一提到馬氏,李氏立馬來了精神,滔滔地同周氏聊了起來,章雲瞧著外婆那興頭,想著三舅母都過了這麼多年,才又懷上,也難怪外婆會這麼高興。
  章雲只聽了幾句李氏她們的話,就扭頭同周蘭她們幾個說了起來,反而成喜、成貴找不到章程、章興,一時沒了伴兒。
  章雲也瞧出來他們沒什麼勁,就笑著把大哥他們的去處告知,兩兄弟一聽,就來了興致,當即就詢問了李氏,得到同意後,就一道出了院子,往青屯嶺去了。
  一屋子老老少少有說有笑的,說了好一會話,李氏才想起啥,忙道:「瞧我這記性,差點把正事忘了,我聽雲兒提了好幾回,說想抓小豬娃,正巧,你三弟妹的娘這趟來,提起過她家的老母豬,說是剛生了一窩小豬娃,準備過完年拿去賣,你們要是想抓的話,我可以跑一趟,咱們兩親家,定然不會坑我的,買了比外邊的放心多了。」


☆、42旺家小農女

  章雲一聽完李氏的話,面上就露出驚喜的神情,家裡鬼子薑都預備好了,錢也小賺了一些,只等小豬娃了,這會聽了這好消息,哪能不高興。
  「呀,那敢情好,自家親戚的東西,買了肯定放心,那就勞娘跑一趟了,我這去屋裡,取錢給你。」周氏笑瞇瞇地說完,就起身準備去取銀子,李氏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道:「咱們娘倆的,急啥,如今價錢還不曉得,到時候錢我先會墊上,等送過來,你再拿來就行了。」
  李氏這麼一說,周氏想想也對,就重新坐回板凳上,笑道:「那就依你說的,不過我得先說,你墊上可以,到時候可不能想著貼錢,不收咱們的銀子,那樣小豬娃我也不會收。」周氏生怕爹娘、兄弟幾個顧著她家,把買小豬娃的錢給認了,就急著把話給說在了前頭。
  李氏爽朗地笑道:「我曉得,如今你們家日子好過多了,放心,咱們不會搶著貼錢的,免得你們心裡老覺得過意不去。」
  見娘應承了,周氏這才安心,笑著道:「是啊,咱們今年比往年好太多了,前頭欠的銀子全都還清了,還有些錢攢下,日子再沒那麼難了。」說起這個,娘倆自然又是一番樂呵。
  「那你們這回,準備買幾頭小豬娃?」李氏開懷笑了一番後,就問了起來,這會章雲也已經站起身,走到周氏身邊,仔細聽她們說話。
  聽李氏這麼問,周氏就扭頭和章雲對看了一眼,章雲當即就開口道:「娘,不管抓幾頭,小母豬總得要有,那樣往後咱們自個家就能有小豬娃了。」
  「這是自然,不過公豬、母豬得分開養才好,要是兩種都買的話,還得搭兩處豬欄。」周氏想想說道。
  「也不用都買,我瞧著,你們還是買母豬吧,咱家那幾頭小豬娃裡,就有一頭公豬,等你們母豬養大要配種時,公豬也大了,到時候帶咱們家去配就行了,你們也不用搭兩個豬欄那麼麻煩。」李氏當即就給了建議,種豬不必多,有個一頭就已經夠配種了。
  周氏一聽樂呵笑道:「行,那咱們就買母豬,大了可以生小豬娃,既然要生小豬娃,那咱們就不買多了,買個三頭吧,等這三頭大了,都生下小豬娃,到時候再多留幾頭小豬娃好了。」
  章雲想想也點了點頭,畢竟以前沒餵過豬,也不曉得能不能養得肥,少少買個幾頭先試試也好。
  母女倆都是這個意思,這事也就給敲定了,李氏笑道:「那我明兒就跑一趟,讓親家留三頭下來,這會小豬娃剛落地十來日,還沒斷奶,等過十五也就斷奶能抱過來了。
  「那得讓娃他爹早點搭豬欄了,這些日還不湊巧,村裡人都在山上墾地,一時半會還不得空。」周氏這會想起來,家裡的老少爺們這些日,只怕都沒空搭豬欄吧。
  「要真不得空,那買來先放我那豬欄裡養幾日,等你們家搭好豬欄,再讓你大哥送來就成了。」李氏直接說道。
  這麼一來,再沒啥問題,周氏、章雲樂呵呵地笑了起來,一屋子人丟開了小豬娃的事,嘻嘻哈哈說起其他趣話來。
  章友慶見到成喜、成貴上山,才知道岳母來了,就知會了里正,得了裡正的應承,脫隊跑下山,回家來陪李氏說話。等到差不多快申時,李氏就站起身,說要趕回去了。
  「娘,不在這留一宿嘛。」周氏忙挽留了起來,李氏卻搖頭道:「你瞧這麼些人,哪裡住的下,這就不留了。」
  周氏瞧瞧幾個侄女,還有剛從山上下來的兩個侄子,確實人太多,騰不出睡的地方,也就不再挽留了。
  趁著李氏還沒離開,周氏將剛剛包好的幾大包吃食,還有割下的一大塊□子腿肉,以及一罐子茶油,全給塞進篾竹籃子裡,硬是讓李氏帶回去,李氏拗不過,也就接了下來,帶著孫兒、孫女出了籬笆院,往回去了。
  李氏走後,章友慶又匆匆上了青屯嶺,直到天擦黑,一家老少才隨著整群的同村鄉親,一道下了山,還沒到山腳,又有人向章連根、章友慶發出了邀請,說是要他們去家裡喝幾碗水酒,章友慶直搖手推拒,剛送走李氏時,周氏可是一再交代,讓他們今兒一定要回家,還有事同他們商量。
  可惜鄉親們都太熱情,章友慶怎麼推拒,都還是要拉他們,正在為難間,身後傳來笑聲:「我說癩子,你就別拉友慶了,他們家丈母娘過來做客,你硬是不讓人家回去,讓他怎麼和媳婦交代,可別給人家兩口子添亂了,要是弄得人家拌嘴,咋好。」
  落音一起,所有人都往後望去,就見到裡正常向陽隨著身後走來,忙停下腳步,等著他走向前來,才一道往山下去,聽完他這話,鄉親們這才罷休,被喚作癩子的漢子,嘴裡嘿嘿笑道:「友慶兄弟,丈母娘來了咋不說,水酒哪天都能喝,丈母娘的馬屁可不是隨時能拍的呀,你們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一行人全都哄笑了起來,章友慶被人開了玩笑,也不生氣,只是呵呵憨笑,章連根則沒好氣地巴了他一下,道:「你個癩子,盡油腔滑調的,這都三十好幾人了,整天沒句正緊話。」
  這一下大伙就笑得更甚,癩子也不以為意,咧著嘴跟大夥一起笑,一行人就這麼有說有笑地下了山,等到了山腳,大家就分道揚鑣,各自回家去了。
  章家老小進到院裡時,家裡飯菜都已經準備妥當,放好農具,沖洗過後,一家人就坐下吃起來了。
  「他爹,今兒我娘過來,提起我三弟妹的娘家,說是家裡養的老母豬,剛下了窩小豬娃,咱們要抓的話,她就跑去說一聲,我已經自個拿了主意,讓抓三頭小母豬過來,先養了試試,要是好的話,下半年咱們家也能有小豬娃了。」一家人剛坐下吃起來,周氏就迫不及待地把這件喜事說了出來。
  在章雲的影響下,家裡的人早已經想過要抓小豬娃了,這會聽周氏一提,自然全都贊成,章連根當即就笑道:「那敢情好,怎麼說也是親戚,咱們可以放心買了,就是又得勞煩親家了,怪不好意思的。」
  「爹,這事是我娘自個提的,她也想咱們家日子能好起來,出點力氣,她不會放在心上的。」周氏笑瞇瞇地說道。
  章連根又是說幾句多謝的話,章友慶也開口道:「那咱們得準備銀子了,我上趟打聽過,如今小豬娃總要七八百錢一頭,小母豬的話,要更貴一些,只怕三頭小母豬,差不多快要三兩銀子了吧。」
  「咱們上趟賣油,賺了七兩多,再加後頭賣臭豆腐、炸豆腐,湊夠了八兩,賣油之後,我就把林大夫的二兩還上了,這麼一算下來,咱們手裡頭還有六兩,買了小豬娃,還能剩下三兩多點銀子。」提到銀子,周氏就細細地算了起來,這麼一算,面上笑容更甚了,三兩多銀子足夠他們一家半年多的開銷,算得上一筆不小的積蓄了。
  章連根、章友慶一聽,面上全都樂呵呵的,手上有積蓄,心裡自然有底氣,日子就不愁過不好了。
  提到臭豆腐,章程到問了起來,「爹,娘,今兒初六了,集市已經差不多開了,咱們年前賣剩的半桶臭豆腐,還擱在廚房裡,要是不盡快賣掉,只怕會壞掉吧。」
  這麼一提,大家才想起來,時間過的好快,這都已經初六了,這兩天全在青屯嶺上忙,到是忘了做生意的事,可是如今村裡男丁都在山上墾地,要是他們丟下那頭,顧著自個家的生意,只怕不好,要是等墾好地再去,又怕臭豆腐要壞,畢竟要墾大片的地,不是一兩天能好的。
  章友慶想著就把心裡的話說了,這下到讓全家人為難起來,章雲心裡到有數,臭豆腐霉沒那麼快壞,尤其是這會天氣還冷,細菌不容易滋生,不過她也考慮到,這會還沒過完年,集市上比平日熱鬧,價錢也能賣得比平日高,不趁機賺幾個錢,實在可惜。
  「我和娘可以去賣,只是東西太多,咱們兩個挑不了那麼多。」家裡爺們沒空,她們娘子軍也一樣能行,不過挑擔子到成了問題,雜七雜八這麼多,她和周氏兩個,哪裡挑得過去。
  「我幫著挑去集市吧,讓爹跟裡正說聲,我搭好灶台,就立馬回頭,下晚我也早點下山,趕去集市接,應該耽擱不了多少時辰的。」章程當即就自告奮勇。
  周氏想了想,要是章程一道去的話,他挑石塊,自個挑柴草和鍋盆,章雲拎臭豆腐桶和茶油,這麼一來,人手到是夠了,而且家裡只出一個人,也不耽擱村裡的事,就笑著道:「那行,就讓程子幫著挑去吧,他年輕身子好,來回連著趕路,也不怕累著。」
  大家一合計,就這麼定了,當晚吃完飯,章友慶就開始劈柴,將明兒要用的木柴全給一段段劈好,和茅草一起,用籮筐裝起來,而章雲則估出炸臭豆腐的油量,用帶耳的罐子裝起來,在罐子的兩隻耳朵上,穿上麻繩,到時候可以拎,周氏收拾洗刷好後,就把要用的鍋碗瓢盆歸攏起來,裝進籮筐裡。
  將明兒要用的東西,全都準備妥當後,一家人才歇下,翌日天未亮,全家人就都起身了,周氏趕早將早飯燒了,免得她走後,家裡的爺們沒得吃,章雲、章程、周氏草草吃了早飯,就上路了。
  一家人就這麼兵分兩路,忙忙碌碌了七天,青屯嶺上墾地的活才完工,而章雲也早在初八那日,又霉了兩大桶臭豆腐下去,這麼幾天賣下來,差不多還剩下半桶,準備放十五元宵夜買,正月十四那日,全家人商量好了歇一天。
  雖說歇在家裡,全家卻也一點不得空,章家爺孫幾個,約來了常四良、王大茂他們幾個壯丁,大夥一起出力,將豬欄搭起來,到時候小豬娃抓來,就可以直接進欄了。
  家裡來了這麼些人幫忙,周氏和章雲就都撲在廚房裡,忙著做菜招待大伙,其中就有紅燒□子腿肉,這些日一直忙,都沒來得及燒這道菜,正好有客人,就做了讓大家都嘗嘗鮮,另外還得磨糯米粉,做芝麻餡,到十五那日,好用來包元宵吃,一家子大小,全都忙得不亦樂乎。


☆、43旺家小農女

    人多辦起事就是快,只花了一日的時間,兩間嶄新的豬欄就搭好了,兩間豬欄是連在一起的,中間只隔了一道牆,就搭在院子的東南角,用黃泥壘的牆,前面是粗木條子釘的柵欄,連成一氣,將兩間豬欄全擋住,挨著柵欄的是長長的木槽,供欄裡的豬吃食、喝水用,章雲朝兩邊豬欄裡全打量過,整間豬欄約莫二十幾個平米,隔開後,大的一間十幾平米,小的一間則只有十平米不到。^^
  章家人事先都划算過,趁著有人手,兩間豬欄一起搭比較划算,小的這間先空著,等到李氏的小母豬抱來後,這間小的就給母豬住,大的給三頭公豬住,等到母豬配種生下小豬娃,也已經過了年底,三頭公豬早賣給屠戶,大的豬欄就可以給小豬娃住了。
  大伙熱火朝天幹了一日,到下晚才完工,周氏、章雲已經把飯菜、饅頭、酒水都預備好了,等到豬欄搭好,歇了手後,幾名請來幫手的漢子,以及章家一家人,就有說有笑地吃了起來。
  上了桌,爺們都是要喝酒的,特別是像王大茂他們,平日就愛喝酒,幾碗黃湯下肚,興頭就更足了,三三兩兩開始劃起酒拳,堂屋裡別提多熱鬧了,這一熱鬧,就鬧了將近兩個時辰,早就過了平日歇息的時辰,幾名漢子這才醉熏熏我扶你、你扶我地回去了,章連根、章友慶情況也好不到哪去,自然沒法送他們,只能由章程幫把手,一道跟了過去,直把每人都送到了家,才安心回來。
  客人走後,章雲幫著周氏一道扶了爺爺、爹回屋歇下,之後就收拾碗筷鍋盆,又是忙了好一通,到大半夜才歇下。
  翌日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過了這日,才算正式過完年,每年的元宵節,鎮上都會有燈市,附近各村的鄉親們,基本都會趕去鎮上逛燈市,觀各式花燈,有些好年頭,還會燃放絢爛煙花,民間藝人舞龍、舞獅以助興,燈市上人山人海,別提多熱鬧了。
  章家人自然得趁著熱鬧做生意,不過今兒不需要早,等到晌午過後一家人才出發,在出發前,周氏同章雲一起,拿昨兒磨好的糯米粉,以及做好的芝麻餡,包了元宵,一家人美滋滋地吃完了元宵,才挑著擔子上路。
  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這日都往昌元鎮湧去,百里渡就顯得異常擁擠,章家人等了好久,才輪到登上渡船,這麼一耽擱,到了燈市時,已經是熱鬧非凡,各樣攤子都已經擺出來,好位置全被佔盡,找來找去尋了半天,才在角落裡尋了塊小空地,章家人趕忙過去,歇下擔子佔位。
  得了擺攤的位置後,章家人就不著急了,這會瞧著是人多,卻大多是攤販,重頭還沒開始,總得等到天黑,花燈全亮起來,那會才叫真正的熱鬧。
  時辰還沒到,章家人就不疾不徐地做著活,不時嘴裡聊幾句,過了一會就把灶台壘好,將鍋架了起來,到也不急著點火燒灶,反而一起動手劈柴折枝,慢悠悠地做著準備功夫。
  等到了下晚,天漸漸黑下來,燈市上慢慢有了遊逛的人,章家人這才點起火,把油倒入鍋中燒熱,臭豆腐一塊塊地下了鍋。
  不光是他們家的炸臭豆腐,其他各種吃食攤子的香氣也飄了出來,當然燈市最多的是賣花燈的攤子,這些攤子上的花燈,也漸次點亮了起來,燈市上很快就變得燈火通明,形形色色的花燈一一掛起,顯得姿態百千、絢麗多彩。
  天黑透之後,家家戶戶都湧上街頭,成家立室的,便攜家帶口一同外出,單身男女則兩兩相約,有甜蜜的小兩口,有把臂同游的長衫學子,也有三兩閨中密友相攜出遊,老人,小孩,男子,女子各具百態。
  元宵這夜,是不拘男男女女,都能踏出家門,共度佳節的,因此也成了男男女女們相識相交的好日子,因此小年輕們顯得格外精神,女孩子更是都仔細裝扮過,描眉施粉,腮紅唇潤,分外嬌俏。
  章雲見自家攤子上的生意還不算熱鬧,就趁著空閒,黏在周氏身邊,問東問西的,對燈市上賣的燈很是新奇,周氏手裡炸著臭豆腐,嘴裡就說了起來,聽她說了半天,章雲才曉得,燈市上賣燈的攤子各有不同,有部分是任君選購的,只要客官出銀子,看中哪盞燈就哪盞燈,銀子開路,就可以盡數帶回。
  不過還有好多燈鋪的燈下都掛著紙條,上面寫著各類的燈謎,只要猜出上面的燈謎,便可以付錢提燈,價格比尋常的要低,但是如果猜不到,又喜歡哪盞燈的話,那出的銀子便要翻好幾翻,這真是賺錢娛樂兩不誤,看來古人也非常有商業頭腦,一點也不比現代人差。
  母女倆說著話時,攤子前人漸漸多了起來,章雲就再沒空閒聊,忙招呼起生意來,沒過多久,章雲就見識到啥才叫人山人海,她家的炸豆腐攤,幾乎沒有一刻不是被包圍得水洩不通,偶爾從人群隙縫往外望去,成群的出遊人群還在源源不斷往燈市湧來。
  今兒章家人帶來的臭豆腐並不是很多,只有半桶多點,因此也頂不了多久,估摸著賣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就賣了個底朝天,到這會,圍著的人群才漸漸散開。
  「呼,終於空了。」見著人群散了後,周氏吁了口氣,嘴裡說著,伸手捶了捶後腰,這一個多時辰裡,她就沒歇過手,比平日可累多了。
  「大慶媳婦,東西都放著,讓我來收,難得的好日子,你和大慶還有娃兒們,一起去逛逛吧。」一旁的章連根說著話,就將周氏手裡的勺子奪了過去,催促著他們快去逛逛。
  一家人早已經打算過,準備賣完臭豆腐,就在燈市上逛一逛,因此才沒有另外霉臭豆腐,只想著把剩下的這半桶賣完,就歇下手來,這一年忙到頭的,難得的元宵佳節總得透口氣,好好地玩樂一番。
  被章連根一頓催促,章友慶、周氏、還有三兄妹,這才擱下手裡的活,一家人笑嘻嘻地出了攤子,只有章連根留下來,說是要看著擔子。
  從攤子上出來,周氏就領著大家往燈市一旁的通寶橋方向走去,通寶橋就架在通河之上,通河是九曲江的一條支流,橫貫整座昌元鎮。
  章家人沒有上橋,而是走到了通河岸邊,大大小小都蹲□子,撩水洗手,今兒周氏特意帶了胰子過來,大伙就在河裡,把手上、臉上的油膩,全給沖了個乾淨,周氏就跟變戲法一樣,又拿出了布巾給大伙擦乾手,並取出篦子,就站在人來人往的通河邊上,給章雲梳起頭來。
  「這樣的日子,咱們總得拾掇拾掇,得讓人瞧著整齊乾淨,否則成啥樣子。」周氏見章雲稍有些尷尬,嘴裡就念叨起來,想想娘的話也對,章雲就只能收了彆扭,由著她當眾梳頭了。
  周氏雙手靈活地梳理著,沒一會功夫,就給章雲梳好了雙髻,章雲稍稍摸了摸,感覺髮髻梳地紋絲不亂,心裡到是挺歡喜的,只可惜沒有鏡子,天空又暗,河水倒映著兩岸的燈火,波光粼粼的,只能映出模糊輪廓,根本看不清楚,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啥樣子。
  正當章雲朝著河水東照西照時,身後傳來叫喚聲:「雲兒,雲兒。」聽到喚聲,章雲扭頭看了過去,就見到常娟帶著滿臉的歡喜,朝著她跑了過來。
  「小娟,你來逛燈市啊。」章雲等到她跑到跟前,才笑著問道。
  常娟稍喘了幾口氣後,就笑著喚了章友慶、周氏和章程他們,之後就伸出手,挽住了章雲的臂彎,笑著道:「大伯、大娘,能不能讓雲兒跟我一道去逛?」
  周氏當即笑道:「行,你們小娃兒一起吧,回頭去攤子那邊,咱們一道回家。」常娟見周氏應承了,忙多謝了幾聲,拉起章雲就往燈市走去,章程、章興隨後也跟了上去。
  章友慶、周氏則往通寶橋去了,元宵這日,走橋渡危可是習俗,稱為走百病,大城裡的百姓,還得登城門,新媳婦們則摸城門的銅釘求子,昌元鎮這樣的小地方,就沒有城門可登了,所幸還有通寶橋,從橋上過的話,也算應了風俗。
  章雲被常娟拉著到了燈市口,就見到常柱、常栓、常翠、他們的爹娘,另外還有常滿、他弟弟常富、常鐵木和他媳婦,常鐵力兩口子帶著他家三個兒子,以及常娟的爹、娘和她的弟弟常東,全都是一家子親戚,看著都特意拾掇過,穿戴得比往日要齊整。
  「雲兒,你爹娘呢?」栓子娘一見到章雲,就笑著問了起來,章雲忙道:「往通寶橋去了。」
  「那咱們也過去吧,正好去找友慶他們。」常四良一聽,忙開口說道,在場的大人們全都贊成地點了頭。
  「大娘,我才剛拉了雲兒過來,能不能讓咱們幾個去逛燈市啊?」常娟一聽就焦急起來,忙開了口。
  常娟娘見這麼多人裡,就她最貪玩,不由就高聲道:「你盡顧玩,每年元宵都得走通寶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又不是不走,只是晚點走嘛,橋在那又不會跑,這會燈市正熱鬧,要是不逛的話,等人都散了,就沒啥好逛了。」常娟心心唸唸想逛燈市,忍不住同娘頂起嘴來。
  常娟娘雙眉一皺,正準備罵幾句,栓子娘就笑著過來拉她,道:「小娟娘,娃兒們哪裡能同咱們一樣,燈市裡花花綠綠的,自然比通寶橋好玩,你就由著他們吧,咱們幾個一道去走橋,讓娃兒們自個玩。」這邊勸著常娟娘,另一邊還不忘囑咐幾個小的,「不過,遲點走橋是沒事,可千萬別玩得忘了這茬,曉得不?」
  「噯。」常娟搶著就應了,其他幾個小的也紛紛應了下來,常娟娘也不好再說啥,只能由了他們,大的一群、小的一群就此分道揚鑣,常娟樂呵地拉著章雲衝進燈市擁擠的人潮裡去。
  燈市還真不愧為燈市,章雲一圈逛下來,已經被花燈給迷花了眼,只覺琳琅滿目,真真是火樹銀花、繽紛璀璨。
  一路看過去有龍燈、花藍燈、龍鳳燈、稜角燈、樹地燈、禮花燈等等,做的形狀也是各異的,有四方、六方、八角、花籃、雙魚、葫蘆、套環等,這些燈多是用細篾紮成,糊上各色彩紙或薄紗做的,手工十分精巧,有些表面上還畫了精細的圖樣,如龍鳳呈祥,喜鵲登枝,嫦娥奔月,天女散花,鍾馗捉鬼等等,多是動物、花鳥、人物以及一些神話傳說,都帶著吉祥喜慶的意頭。
  更難得的是還有許多種機關夾雜在裡頭,走馬燈已算是簡單的,有些會扇翅膀的蜂蝶或鳥兒,會舞動雙螯的螃蟹,搖頭擺尾的老虎和麒麟,舉手作揖的金童玉女,以及咧著嘴笑呵呵點頭的福祿壽三星,饒是章雲見識過現代高科技的花燈,也還是為民間匠人的手藝而折服。
  有常娟在身邊,就算在鬧市裡,也照樣能聽見她嘰嘰喳喳的嚷聲,興奮地拉著章雲、小翠到處鑽,一路來,到是鑽進了好幾處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攤子裡去,鑽進去一瞧,幾乎都是猜燈謎的攤子。
  猜燈謎的燈鋪大多較擁擠,文人學子們有了用武之地,全都想一顯才華,已博美人一笑,引起一些出遊的小家碧玉、鄉村俏娃們的注意,搞不好便能在今日獲得哪位姑娘的賞識,成就一樁美好姻緣,如此重要的時刻,能不賣力,這麼一來,圍上去瞧熱鬧,跟著猜燈謎的人,自然就越來越多。
  章雲只管看燈,這燈謎的事,她便敬而遠之了,都是些古代語句,她哪猜得出來啊,要是腦筋急轉彎,她還可以湊合湊合,這些就不必了,謎面都不太容易理解,更別說要猜出謎底來。
  常娟對這些燈謎也不怎麼感興趣,不過她卻熱衷於湊熱鬧,哪兒人多就往哪鑽,跑得又快,結果就帶著後面一群男娃兒們,奔東走西的跑個沒完。
  在他們東遊西逛間,章雲到是看中了一盞繪有敦煌飛天的琉璃燈,非常炫目亮眼,喜歡這盞燈的姑娘還真不少,不過,這盞的燈謎也極難,章雲想都不想便放棄了,其他人也只是隨便看看,畢竟他們這群農村娃,連斗大的字也認不得幾個,哪裡會猜燈謎,只不過是跟著湊趣而已。
  大傢伙在攤子旁待了沒一會,就說要走,所有人轉身,從圍著的人群中擠了出去,等到出去後才發現,常滿還沒出來,他愣是待在燈下猜了好半天,急得腦門隱隱出汗,大家又都擠了進去,拉了他好幾次,都沒拉出他來,只能待著等他了。
  可常滿想破頭,也想不出謎底,實在猜不出來,他就想買下,可是一問價格,實在貴得讓人咂舌,章雲覺得很有殺豬的嫌疑,當即就嚷道:「這價錢買盞燈,還不如拿來買米面呢,米面能吃飽肚子,這燈硬邦邦的,又不能吃,買來幹啥。」章雲這麼一說,其餘人全紛紛點頭,都勸常滿別傻了,常滿這才罷休,跟著大家一道擠出了攤子。
  在燈市裡逛了一大圈,燈謎他們都不懂,該看的燈也已經看飽,可眼睛飽了,肚子卻餓了,尤其是章雲、章程、章興他們,都顧著做生意,一天裡只吃了元宵,到這會哪還能不餓。
  「肚子餓了沒?」走在身後的章程湊到妹妹耳旁來,問了一聲,章雲當即扭臉,對他點了點頭,摸著扁扁的肚子道:「早餓得咕咕叫了。」
  「正好我也有點餓了,那咱們去吃點東西吧。」身旁的常娟聽到兄妹倆的說話聲,就笑著嚷了起來,其餘人也逛得累了,常娟這麼一提,就都點頭應了,一行人往小吃攤扎堆的地方走去。
  雖說這日家家都吃元宵,常家這幾個,還有章雲他們,全都已經吃過元宵,可一溜看下來,所有人還是決定應應節,再吃元宵,實在是燈市上賣元宵的攤子眾多,吃得人也多,瞧在眼裡,還真有些受不住誘惑。
  大家決定下來後,就在眾多元宵攤子裡,找了一處夠坐他們這麼一幫人的攤子,坐下後每人都點了碗元宵,這日他們身上到是都有錢帶著,章程懷裡也揣著一些銅錢,是剛剛被常娟拉走時,周氏塞給他的,就是特意給他們買吃食用的。
  其他人都點了元宵,章雲心想中午已經吃過,還不如嘗點沒試過的吃食,就問了問攤主,可有其他吃食,圓臉瞧著挺憨厚的攤主笑著道:「姑娘,除了元宵,還有酒釀丸子,你要不要來一碗。」
  「那就來酒釀丸子吧。」章雲當即就要了一碗,這個雖不算啥新鮮物,不過她見得多,還真沒吃過,沒想到卻跑到古代來嘗第一回,想想到覺得挺奇妙。
  「噯,咱這有桂花酒釀丸子、枸杞酒釀丸子、蛋花酒釀丸子,姑娘你要來哪種?」攤主又高聲問道。
  「桂花酒釀丸子要一碗。」章雲又應了聲,攤主忙道:「噯,客官們慢坐,這就好。」當即就扭頭喚道:「老婆子,快給這幾位客官端上元宵去。」
  攤主動作還真挺快,元宵一碗碗端上來,有芝麻餡、紅豆餡、棗泥餡、桂花餡、花生餡,糯米雪白軟滑,元宵皮薄餡響,聞著還有股淡淡的酒香味兒,大傢伙瞧著就更加餓了,不等所有人都端齊了,就開始吃了起來。
  不一會,所有人面前都放了熱騰騰、香噴噴的元宵,只有章雲的酒釀丸子沒來,因為這個得現做,不像元宵,有口大鍋架著,裡面滾著許多元宵,只要客人一坐下來,就能勺了裝碗端上來,這會到好,最餓的反而沒得吃,章雲只能眼睜睜瞧著他們吃,肚子咕嚕咕嚕叫得更歡。
  「雲兒,我這碗先給你吃。」章程見她的還沒來,就把自個面前的碗推了過去,章雲想著,自個餓的話,大哥自然也是一樣餓,就手一伸,又推了回去,忙道:「大哥,我要想吃元宵的話,就不點酒釀丸子了,你這碗還是留著自個吃吧。」
  章程想想也是,就不再推讓,接過碗去,低頭大口吃了起來,其他人也全都津津有味吃著,唯有常滿,卻一直注意著對面的章雲,見她手一直垂在桌子底下,肯定是捂著肚子,不由伸出腳去,小心地踢了腳章雲身邊的常娟。
  常娟被踢一腳,不耐煩地抬起頭,正想嚷一聲誰踢她,就見到對面的常滿對她使眼色,一直往章雲這邊撇,她這個鬼靈精一下子就明白了,不由朝常滿瞪了眼,對他老是指使自己表示不滿,不過,瞪管瞪,還是順了他的意,起身向攤主要了空碗和勺子,重新坐回來後,就從自個碗裡,勺了幾隻元宵出來,遞給了章雲。
  「吶,你剛才都說餓了,這些先拿去墊墊肚子。」常娟將碗在章雲面前一擱,開口道。
  「算了吧,你自個吃,我那碗很快就能好了。」既然大哥都推回去了,章雲就乾脆也推了常娟這些。
  常娟向來直來直往,不喜歡磨嘰,當即就道:「客氣啥,你先拿去吃,況且我也想吃酒釀丸子,等下端上來,你分給我一些,正好讓我也嘗嘗。」
  這麼一說,章雲也就不再推讓,笑著接了過去,拿勺子吃了起來,估摸著買元宵的客人實在多,章雲這碗酒釀丸子到是等了好一會才端上來,攤主忙說了幾聲不好意思,章雲只是無所謂地笑笑,並沒計較。
  酒釀丸子端上來後,章雲就趁熱勺了一些給常娟,其他人幾乎都已經吃好,就剩她們兩個了,讓這麼些人等著,章雲怪不好意思的,就想吃快些,可剛出鍋的酒釀丸子又燙,她急著入口,嘴巴差點燙去,害得她忙往一旁地上吐。
  「雲兒,咋樣?」章程一見,忙急聲問了起來,章雲這會嘴裡還燙著,就伸手搖了搖,表示沒事。
  對面的常滿眉頭一皺,到是很想關心幾句,可這麼些人坐著,他也不好太突出,只能朝著常娟道:「小娟,你慢慢吃,咱們不急,等會沒關係,可別燙著,別噎著。」常滿這麼一說,其他人也都點頭稱是。
  常娟趁大伙不注意,微微白了眼常滿,沒有揭穿他,只是笑笑道:「滿子哥,我曉得了,平日裡到沒見你對我這麼上心,今兒是不是心情不錯,對我這般好。」沒揭穿是一回事,卻不能不趁機戲弄調侃一番。
  常滿被她說得,耳朵根子有些燒了起來,又怕引起其他人的疑心,就回道:「你是我妹子,我啥時候對你不好了,別盡顧說話了,待會碗裡都放涼了。」
  常娟見他那窘迫樣,就不再多說其他話,低頭吃了起來,身旁的章雲稍稍停了停,感覺嘴裡還好,並沒有燙得多嚴重,只是稍稍有一點點麻,就繼續吃酒釀丸子,這回再不敢貪快,邊吹涼邊吃,等碗裡的都下肚後,肚子到是飽漲起來了。
  等吃完,大家各自付了錢,就出了攤子,剛好就見到遠處有龍燈迎過來,長長的龍燈由好多人擎著,龍頭巨大,威風凜凜,金色的龍身也很顯霸氣,龍燈在舞龍人的手上盤旋翻騰,活靈活現。龍燈過處,有許多人圍觀,也有不少人打賞,更有人群尾隨龍燈而去,形成了長長的跟隨隊伍,很是壯觀。
  舞龍燈過後,還跟來舞獅隊,獅子們搖頭擺尾的,忽而跳躍,忽而翻滾,非常生動活躍,配上聲聲的鑼鼓敲打著,馬上給人異常喜慶的感覺。
  常娟本想追隨熱鬧的舞龍隊而去,卻被其他人給拉住了,這時,常柱開口道:「忘了你娘和我娘怎麼說的了,咱們還得去走通寶橋,你要跟著舞龍隊跑,啥時候才能轉回頭,快別去了,還是往通寶橋去吧。」
  其他人也是這個意思,大家都紛紛贊同,常娟敵不過眾人,就只能捨了這個念頭,跟著大家一道往通寶橋方向去了。
  過橋渡危是元宵最古老的習俗,所有人都會遵循,因此通寶橋上來來往往的人非常多,整座橋顯得很是擁擠,一群人慢慢地隨著人潮走過通寶橋,橋那頭也有街市,雖沒這邊熱鬧,大家也小逛了一會,瞧瞧時辰差不多了,就全朝著章家的攤子去了。
  到了攤子,常家、章家的幾個大人全都已經等著,見到各自的閨女、兒子回來後,就出發到渡頭登船回屯田村去了,熱熱鬧鬧的元宵夜,就落下了帷幕。


☆、44旺家小農女

  元宵節過去後,一年的年關也就正式過去了,農家人都收起了冬日的悠閒,籌劃起這一年地裡的耕種,一年之計在於春,莊稼人的忙碌生活就從春耕日開始啟動。
  這裡的習俗是把春耕日定在元宵過後的第三天,而不像章雲所知曉的那樣,春耕日定在立春日,春耕日對農家人來說,是一年中很重要的日子,代表一年的耕種之始,因此家家戶戶過完元宵節,就緊鑼密鼓地準備春耕日了。
  在春耕日之前,周氏就遣了章程趕去下槐村一趟,去外婆家知會一聲,告訴他們,家裡的豬欄已經搭建好了,要是小豬娃抓來的話,不用在外婆家養一段時日了,直接送到家裡就行。
  正月十八日,春耕日的一大早,章家人就全起身了,章雲剛從炕上爬起來,就聽到外邊有隱隱的敲打聲傳來,她當即加快手腳,棉衣褲穿妥當後,就推門出屋去。
  到院子裡時,見家裡人都已經起來,章雲站在院子裡,敲打聲就更響亮了,能聽出來,是從不遠處傳來的,瞧瞧天色,一片青灰混沌,還未完全亮,沒想到有人家爬得這麼早,已經開始敲鍋打蓋送懶了。
  敲打送懶是這裡農村的習俗,是代表著將過年的懶散送走,迎接春耕開田日的到來,因此家家戶戶一早起來,就會敲鍋打蓋地熱鬧一番,章家人也不例外,聽到村子裡陸續傳來的敲打聲,周氏匆匆從屋裡出來,跑進廚房,也一手拿□面杖,一手拿鍋蓋,跑到院裡賣力敲打起來。
  章雲、章程、章興隨後跑進了廚房,拿起任何能敲的東西,跟著一道敲打,他們幾個小的,邊敲打邊嘻嘻哈哈鬧著,這春耕日的一大早,就覺得很是開心。
  敲打送懶只是種形式,並不需要敲多久,敲打了一會後,周氏就笑著喚道:「好了,好了,你們哪裡是送懶,根本就是鬧著玩,別把東西給敲壞,快放回去吧。」這一喊,院裡的兄妹三人收了嬉鬧,將手裡的東西全歸置了回去。章雲留在廚房幫周氏,章程、章興出去了,幫爺爺和爹他們,去整理農具。
  春耕日一早,家家戶戶都是要吃陽春粑的,這也是多年傳下來的習俗,昨兒周氏就已經將糯米浸上了,這會放下鍋蓋、□面杖後,就捧了浸糯米的木盆,走去石磨旁,準備磨成濕粉,章雲見了,就想跟過去幫忙。*
  「雲兒,這邊我來就好了,你還是快點火燒灶,火旺了,就把醃雪裡蕻放鍋裡炒,還有你大茂叔過年送來的臘肉條,我已經切了些出來,你跟雪裡蕻一起炒。」周氏見章雲要往石磨邊來幫忙,忙擺了擺手,讓她不用過去,開口吩咐了她做其他事。
  章雲應了聲,就撥開灶門上的木板,拿枝條撥灶裡捂著木炭的灰,不一會就撥燃點點星火,灶裡的溫度升了上來,章雲忙取了一些干茅草塞進去,茅草一點即燃,火苗和濃煙竄了出來,撿了木柴往裡丟進去,火很快燒旺。
  火燒旺後,章雲就從水桶裡舀水洗乾淨滿手的灰,將油倒入鍋中燒熱,去碗櫃裡取了裝雪裡蕻的罐子,伸手從罐裡抓出雪裡蕻,擠干水,用碗裝了,抓出半大碗後,把罐子放了回去。
  這時候鍋裡有些辟啪響起來,油燒熱了,章雲忙把雪裡蕻,還有昨晚周氏就已經切好的臘肉粒一起下鍋炒了起來,還挑了不少剁辣椒進去,煸炒了一番,直到鍋裡飄出香味,雪裡蕻被炒得從青綠成了茶褐色,章雲就拿碗盛了起來。
  「娘,我炒好了。」章雲跑到廚房門邊,朝外喊了一聲,周氏那邊應了,道:「我這快磨好了,待會就進來包陽春粑。」
  章雲見周氏還沒好,就在廚房裡做起其他準備功夫,轉聲往回走時,一眼見到牆角堆的柚子葉,就裝了一盆清水,捧著蹲到牆角邊,將柚子葉放水裡洗了起來,洗好將水甩干,堆放在水缸板上,將木盆的水倒掉後,就將乾淨的柚子葉放木盆裡備用,之後就取出蒸籠刷洗乾淨,擱在灶頭上。
  這邊剛做好,周氏捧著木盆進來了,木盆裡堆著黏黏的糯米粉,周氏將這些糯米粉和上少量的水揉勻,捏出一塊塊的麵團,將炒好的雪裡蕻、臘肉的餡料包進去,用手輕按成糯米粑,這些糯米和餡料,足足包出了三十多個糯米粑,全都放進墊上柚子葉的蒸籠裡去蒸,同時燒上了整鍋的玉米糊。
  今兒的早飯,一家人咬著軟糯香辣的陽春粑,就著熱騰騰的玉米糊,雖不算啥金貴吃食,也吃了個肚子鼓漲漲,很是飽足。
  一到春耕日,農家人就得要開田勞作了,因此吃完早飯後,章家爺孫就忙了起來,將農具全都檢查清楚,該修的修,該整的整,該換的換,將農具全整理好後,章連根、章友慶帶著章程、章興就出了籬笆院,往章家的地裡去了。
  周氏速手速腳地收拾好鍋碗,章雲也餵好雞後,兩人就跟著出了門,匆匆趕去地裡,準備等自家地裡的事完了,就湊上爺孫四人,一道去打麥場,每年的春耕日,打麥場都會進行鬧春耕,村裡的老少男女都會湧到那邊去,可熱鬧得緊。
  章雲、周氏趕到地頭時,就見到章友慶蹲在田埂上,手裡正在削竹子,身旁已經放了幾根一頭削尖的竹子,章連根一道蹲著,正在吧嗒吧嗒抽旱煙,章程則和其他同齡娃子在說話,章興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爹,還在削竹子啊,快些吧,麥場那邊的鬧春耕可不等人。」周氏見了,老遠就喚了起來,旁邊地裡正忙活著的其他村裡人,見到周氏,都紛紛扭頭過來打招呼。
  周氏一一笑著寒暄幾句後,就走到了章友慶身邊,這會章友慶也削好了竹子,就站了起來,道:「爹,竹子好了。」
  章連根見竹子弄好了,就伸手在田埂上啪啪敲了幾下,將煙鍋子裡的煙絲給敲掉,之後將煙桿子往腰後一插,就拿起擱在身邊的鋤頭,站起身來,喚了章程,並大聲喊了章興。
  章興聽到喊聲,不知從哪冒了頭,興沖沖地往自家地裡跑了過來,幾個人一道下了地,紛紛彎腰將蓋在地裡的干稻草給掀了,全攏到一處,堆放在田埂上,周氏、章雲也一道下地幫了手。
  等把稻草都掀了,章連根就掄起鋤頭,在沒有麥苗的空處,掘了下去,章友慶將手裡削尖的竹子一根根插進地裡,章程則從口袋裡取了幾顆種子出來,用手挖開一些泥土,將種子播進土裡,之後撥土將種子蓋嚴實。
  章雲站在田埂上看著,又朝四周瞄了瞄,見其他地裡的莊稼人,也都是這麼做的,就仔細尋思,從記憶裡將這些片段挖了出來,這才想起來,這也是家家戶戶春耕要做的事,鋤地代表耕種,插竹代表插田,撥種則預祝豐收,全都是農人們對這一年的祈盼。
  章連根掘了幾鋤後,就收了鋤頭,扛在肩上往田埂上走,章友慶、章程、章興也一道上了田埂,周氏就笑著招手道:「咱們快去鬧春耕吧,遲了連站的地方都沒了。」說著話就牽起章雲走去,章家爺孫幾個隨後跟了上來。
  打麥場在祠堂的東北邊,就緊挨在祠堂一旁,章家一行人徑直往祠堂方向走去,眼見著祠堂的灰瓦白牆出現在了視線中,再走一小段就能到打麥場,卻見到有一大群人繞過祠堂,正往他們這邊走來。
  章家人頗有些奇怪,就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去,和那群人頂頭撞見了,這才看見領頭的是裡正常向陽。
  常向陽看見章家人匆忙趕來,正準備開口,向來大嗓門的狗子爹鄭長力就嚷了起來,「連根叔、友慶大哥,別去打麥場了,咱們一道往鎮上去。」
  「往鎮上去?」章友慶聽了一愣,朝常向陽看了過去,常向陽笑著對章家人擺擺手,道:「是啊,別往那邊去了,回頭出村吧,咱們都準備往鎮上去。」說著話就走了上來,既然裡正這麼說,章家人也就止住了腳步,扭頭往來時的路走,一邊聽常向陽繼續說道:「今年咱們縣上任了新縣令,這個你們都曉得吧。」
  「這個曉得。」那次周家去鎮上賣棉花時,就打聽到了這事,之後周民將章雲送回來,跟周氏提過,因此章家人也都曉得了。
  「新縣令時分體恤民情,也重視農耕,發下文書,說是要奔走各鎮,親自主持鬧春耕,前些日子,督辦的衙役已經在鎮上的土地廟旁,搭起了茅草長棚,就準備今兒迎接新縣令過來主持鬧春耕呢,這樣的熱鬧,咱們怎麼能錯過。」常向陽笑著把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章家人這才清楚,當即也樂呵地隨著大部隊,一同往村外去了。
  一大群人往村外去的路上,又是頂頭碰上不少趕來鬧春耕的鄉親們,大伙就紛紛喚了他們,一同跟上,隊伍就變得越來壯觀,幾乎整村子的人,都跟到了長長的隊伍中來,大步往昌元鎮的方向走去。
  因大伙都沒有挑擔子,除了鋤頭,幾乎啥也沒帶,全沒有負擔,再加上人多,也就沒去百里渡坐船,全都徒步行走,一路上大伙有說有笑的,到也不覺得慢,期間還有不少小娃兒在路上跑來追去,脫出隊伍去,自家的爹娘,就紛紛高聲喚起,一時大聲責怪孩子的吵罵聲,孩子們興奮的笑鬧聲,此起彼伏,到是顯得嘈雜。

☆、45旺家小農女

  走出村口沒多久,常娟就擠到了隊伍前面來,找到章雲,挽著她的臂彎,兩人竊竊私語、嘻嘻哈哈地說笑了起來,沒多會,常柱、常栓、小翠、常滿、常富幾個也都從人群裡鑽了過來,小翠加入了常娟、章雲的話題中來,其他幾個男娃則在章程、章興身邊扎堆,幾個男娃兒,也吵鬧說笑了起來,瞧著不比女娃兒們話少。
  村裡其他一些差不多同齡的娃兒們,都漸漸湊了過來,到後來,就變成了小年輕們一堆,小娃兒們一群,漢子們一幫,媳婦、婆子們一圈,自然而來地分成了小團體,不過大部隊還是沒有脫離,牢牢跟著,一道歡聲笑語地踏上去往昌元鎮的黃泥路。
  走了約莫近兩個時辰,大部隊就進了昌元鎮,大伙全都往土地廟走去,過了通寶橋,走上一段路,就能見到土地廟。
  估摸著這日知曉新縣令要來主持春耕的鄉親極多,當屯田村的村民們進到昌元鎮時,路上已經是人潮熙攘,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前行,那就是土地廟方向。
  屯田村的大隊伍隨著人潮一道走過通寶橋,人群中的章雲往四周環顧,只覺這場面,幾乎可以趕得上元宵節的熱鬧了,可見新縣令的吸引力有多大。
  沒過多久,通過人群的隙縫間,土地廟已經隱約可見,章雲微微墊起腳尖,仰頭想要看清楚土地廟,可擋著的人實在太多,實在看不清楚,只能瞧個大概,就這麼看上去,土地廟好像不是很大,稍稍有些殘舊,不過香火似乎還不錯,老遠就能瞧見,有鄉親們在焚香跪拜。
  裡正提起的茅草長棚,也漸漸能看見了,章雲打量了幾眼,雖站得遠,看不真切,不過感覺同上次收棉花時,見過的長棚相差無幾。
  人潮接近長棚後,就慢慢停了下來,不再往前走,章雲也一起停下了腳步,後面趕來的人,還是源源不絕,因不曉得前面的情況,後面的都拚命往前擠,嬌小的章雲,被後面擠上來的人群,撞了好幾下,身邊全都是人圍堵著,別提看清楚前方了,連轉個身都困難,而原先一道走來的女娃兒們,都被人潮衝散,不曉得擠到哪去了。
  「擠啥擠,前面已經停住了,再擠也走不過去,都別擠了。」唯一留在身邊的只有常娟了,她可沒那麼好脾氣,被擠幾下,就毛了,大聲朝後邊罵了過去。.
  只可惜,罵了也是白罵,四周都是人,哪裡曉得是誰擠的,而且就算挨著後面的不擠過來,後面接著湧來的,還是照樣擠擠挨挨的,全往前推,根本止不住,沒法子的情況下,章雲只能拉著常娟,盡量縮著身子,往塊頭高一點的人旁邊站,最起碼可以擋一擋後面的推搡。
  章雲、常娟正在挪來挪去,找好點的位置時,常滿、常柱不知從哪鑽了出來,兩人都擠到了她們後頭來。
  常娟一扭頭就見到了常滿、常柱,兩人上來擋在她們身後,常娟朝他們望了眼,就靈機一動,伸手拉過常柱,讓他站在自己身後,常滿就自然而來站到了章雲身後。
  章雲起先並沒發現,好一會才感覺到,身後沒有再連著擠上來了,正準備扭頭向後面望,遠處就傳來了光、光的銅鑼聲,還有震天的鼓聲和爆竹聲,人群開始沸騰起來,不少人在喊:「新縣令來了。」
  這麼一來,後邊的人潮紛紛騷動起來,所有人都想湧上來一睹新縣令的風采,一下你推我、我推你,全向著前面壓了過來,一陣猛力的衝擊突然往人群前面撞了過來,哪有多少人經受得住,全都踉蹌地往前跌撞去,常滿也不例外,整個人被撞得貼向了章雲的後背。
  章雲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就被後邊的衝力撞得往前倒,身後的常滿想都來不及想,本能地就雙臂一伸,將章雲撈了起來,牢牢地箍在了臂彎裡,跌撞了幾下,才穩住腳。
  這一下,讓章雲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有人趁亂非禮,忙亂中就伸腳,用腳後跟踩了後邊那人一腳。
  常滿沒料到這一招,就被結結實實地重踩了一腳,嘴裡一聲悶哼,忙鬆開了手,卻還是用手臂頂住後邊推上來的壓力,讓章雲不至於摔倒。
  感覺到腰上的力道一下鬆了開來,章雲急忙往旁邊躲,並轉頭看去,就對上了大張著雙臂,頂得面紅耳赤的常滿,這才反應過來,剛剛是他箍著自己,人家是在護著她,並不是有意吃豆腐,這下到讓她罵不出來了,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吞了回去。
  不過,要讓章雲感謝他,又覺得彆扭,他胸膛的熱度,這會還殘留在她背上,這種感覺,讓章雲心裡閃過一絲怪異,說不出是啥滋味,害她急忙轉過身去,不去看他。
  光、光的銅鑼聲及咚、咚的鼓聲越來越近,人群也越來越騷動,常滿頂得實在吃力,卻還是護著章雲,沒有鬆懈下來的意思,也再沒有唐突的舉動,章雲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稍稍扭頭,小聲道:「你這樣怪累的,歇口氣吧。」
  常滿脖頸間的青筋都有些爆出來了,鬢角的汗往下滴落,說真的,一**的人潮撞擊過來,他真有些快頂不住了,可章雲這麼一說,他不覺嘴角勾起一絲笑,對她搖了搖頭,覺得再費力,也得繼續頂下去。
  章雲也不曉得該說啥了,只感覺兩人的氛圍怪怪的,撇開眼看向兩邊,常娟、常柱也不知道擠哪去了,她想找人解一下尷尬的局面,都找不到了,唯有側過頭去,盡量不去同他多接觸。
  正當章雲感覺忐忑時,人群裡費力擠過來個人,見到他們,就大聲喚道:「雲兒,快過來。」
  章雲急忙扭頭過去看,就見到章程正用力扒開密密實實的人群,朝她這邊擠過來,章雲臉上一下露出笑來,忙也用力朝他那邊擠去,兩人的手很快握在了一起。
  「雲兒,你隨我過去,那邊空些,這邊實在太擠,根本看不到。」章程抓住了章雲的手,就嚷了起來,並用力拉了拉,示意她跟隨自己的方向擠出去。
  章雲大聲應了,就緊抓住大哥的手,拚命往人堆裡扎,想往外擠,剛擠出兩步,突然想到啥,停下來往後望了眼。
  原先在她身後的常滿,這時卻有些愣愣的,看著章雲頭也不回往前擠去,心裡不曉得怎麼的,有些酸酸的,雙眼看著她的背影,就發起愣,直到章雲倏然轉過頭,朝他望來,心裡的那種酸,就莫名散去了,臉上一下子笑了,整個人都動了起來,大手撥開人群,跟著一道擠了過去。
  章雲見常滿跟上來,就不再耽擱,再扎進人群,一直跟隨大哥的指引,往外擠去,過了大約兩柱香的時間,章雲終於擠出了擁擠的人群,到了外圍,人群相對稀疏一點的地方,常滿緊跟其後,也鑽了出來。
  「呼。」章雲大大吁了口氣,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只覺這場面,和露天巨星演唱會有的一拼了,瘋狂的粉絲一激動起立,可不就是你推我搡,擠得跟什麼似的。
  「雲兒,你也出來了,裡面擠死人了。」章雲正吁氣時,常娟從後邊竄了出來,章雲一見她,就瞪了她一眼,嗔道:「你咋就自己跑出來,都不叫上我,害我白白受累,真沒義氣。」
  「冤枉啊,我也剛剛才出來,還是被擠著擠著,給擠到外邊來的,人家根本來不及叫你,就已經被撞走了。」常娟一見她嗔怪,就厚臉皮地笑著走過去,伸手挽住她的臂彎,說完後,討饒道:「別生氣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章雲只是鬧她一下而已,並沒真的怪罪,當即就笑了起來,常娟見她如此,自然知道沒事了,就又說笑了起來。
  這時,章興突然從身邊冒了出來,拉起章雲、章程的手,就道:「大哥、大姐,跟我去,我找到個好地方,沒人跟咱們擠。」說著話,就不由分說地用力拉他們的手,讓他們跟著自己過去。
  章雲、章程也沒多問,就跟著一道走去,常家幾個人也跟上了,章興拉著他們鑽來鑽去,就鑽到了一條小道旁,拉著他們從小道繞過去,不知怎麼走到了一塊荒蕪之地,雜草長得有半人高,四顧看了看,才在身後頭發現,這裡原來是土地廟的背後。
  「大哥、大姐,吶,咱們爬到那些樹上,就能看得很清楚,不騙你們的,我剛剛跑上去看過。」章興朝挨著土地廟背後的幾顆梧桐樹指了指,嘴裡說道。
  看來亂鑽有亂鑽的好處,居然讓這小子找到這個地方,大家一下子全笑了起來,都朝著梧桐樹跑去,農村娃就算其他不擅長,爬樹肯定是本事的,不管男女,兩三下就爬上去了,章雲小時候是農村長大的,自然也會,只是許久沒爬了,到沒他們幾個熟練,稍稍慢了一些才爬上去,上去後喘口氣,就在大樹杈上坐了下來,往前一眺,還真是視野開闊,看得很清楚。
  一眼望下去,只見衙役們擂鼓鳴鑼,抬著紙紮的春牛、耕犁一路走來,身後尾隨著眾多鄉民們,一路放著爆竹,向著春牛、耕犁拋灑大豆、玉米粒等糧食,似乎是預祝這一年五穀豐登的意思。

☆、46旺家小農女

  章雲仔細瞪大眼睛瞧,就讓她看清楚了,衙役隊伍的最前方,就是一身官袍的鄭縣令,他已經走到了長棚外,過了一會,就擺了擺手,衙役隊伍跟著停了下來,抬著春牛、耕犁的衙役紛紛走到前邊,春耕的祭祀就將由鄭縣令主持展開了。.
  鄭縣令親手點燃線香,撩起官袍,在預備好的蒲墊上跪下,三伏三拜,焚香祀奠皇天厚土,眾多鄉紳、村民們跟隨在後,依禮參拜,一下子呼啦啦跪了一片,鄭縣令這時念祭奠天地神祈禱告詞,一眾鄉民跟隨祝禱。
  章雲還真沒瞧過如此盛大的祭祀場面,只見圍著長棚外的整片民眾,足有上千人,全都跪地叩拜,這場面比電視劇震撼多了,同時也慶幸,還好沒留在下邊,不然自己也得跪拜,長棚外邊的石子路,該有多硌人。
  瞧著自己晃蕩著腳丫,悠閒地觀看場面宏大的祭祀,章雲只覺興奮,不過,其他人卻不是這想法,旁邊梧桐樹上的章程,突然道:「早知道不上來,咱們都錯過春耕祭祀了,這可是咱們莊稼人最要緊的祭祀,要是讓爹娘曉得了,準得罵咱們。」
  常柱、常滿都深表贊同,全點了點頭,頗有些遺憾地朝長棚外的祭祀場地看去,常娟是女娃兒,地裡的活幹得少,感觸自然沒他們良多,不過這些是正事,她也懂得分,就沒有亂插嘴。
  這麼一來,原先高興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樹上的男娃們都想下去了,就一個個往下爬,見他們都下去,章雲、常娟自然也不好再待著,兩人也一道跟著下了樹。
  當他們幾個從小道又繞出去時,禱告詞已經念完,叩拜天地神靈的祭祀結束,鄭縣令站起身來,眾鄉民也一道起身,章雲他們幾個趁著這會,走進人群裡去。
  沒過多久,人群就動了起來,所有人紛紛扭頭往回走,章雲他們幾個不明就裡地跟了上去。
  人潮過了通寶橋,居然往出鎮的路走去,讓他們都摸不著頭腦,稍稍打聽了之後,才曉得,鄭縣令要親自扶犁,跟隨春牛之後,演試用牛犁田,以示開始春耕,這會就是領著鄉民們,往鎮外的耕地走去。
  昌元鎮臨著九曲江,因此鎮外耕地並不多,而且得離開城鎮幾里路,才能見到,鄭縣令卻堅持步行而去,鄉民們一時群情激動,歡呼聲響徹雲霄,全都興奮地跟隨其後,心裡頭對這樣親力親為的好官敬佩不已。
  人群就這樣走了幾里路,終於見到大片阡陌縱橫的水田旱地,這邊已經屬於臨近昌元鎮的村落,元亭村的土地,人群裡有許多元亭村的鄉民,見到縣令居然到了自個村子,全都激動難抑,一個個歡呼雀躍起來。^^
  章雲和其他人一起擠在人群裡,她人嬌小,根本看不見前方的事,只能聽聽圍在身旁其他漢子、媳婦們的說話聲,大致曉得,鄭縣令已經脫了官袍,穿著普通農人的衣衫,挽起衣袖、褲腳,穿上草鞋,下地趕春牛、扶犁春耕了,這時,人群裡的歡呼聲更甚,四面八方的歡呼聲湧來,章雲只覺震耳欲聾。
  人群不知歡騰了多久,才又移動起來,沿著原來的路線,重新向著昌元鎮走去,人群前方的衙役們,將紙紮的春牛抬著遊街,以示新年開始,五穀待種,百業待興,鄉親們應該送懶,迎接春耕到來,人群還是一樣歡呼鬧騰,為了春耕來臨,歡欣鼓舞,所以鎮裡的居民們,都臨街放起爆竹,一路辟啪作響,鬧春耕自然得熱鬧才行。
  游完街巷後,人群回到土地廟旁的長棚前,把紙紮的春牛、耕犁焚燒掉,鬧春耕就完滿結束了。
  鄭縣令還得趕去其他鎮主持鬧春耕,因此沒留一會,就帶著衙役們,在眾多村民的歡呼聲中離去了,有許多村民,沿途跟隨而去,直護送到臨鎮才回頭。
  章雲他們沒有跟隨過去,因著同來的鄉親都被人群衝散,一時尋不到,他們就跑到渡口前的大道上等著,要回屯田村,必然得經過渡口這邊的。
  等了沒多久,就見到了章連根、章友慶和周氏他們,還有王大茂兩口子,帶著他家三娃子,以及常四良和他媳婦,還沒見到春花、秀花還有栓子,一大群人就又等了一會,直到將這幾個人都等到,才紛紛轉身上路。
  不過章家、王家和常四良家都等齊了人,可常滿他們家人卻沒見到,留他一個人孤零零在渡頭等,不太好,常四良就上去說道:「你跟著咱們一道去吧,你爹娘找不到你,肯定會先回去的。」
  常滿想想就應了,跟著三家人一道回屯田村去,來鎮上這麼一趟鬧春耕,回到村裡時,都已經過了晌午,進了村後,大伙就分了手,各自回家去了。
  這一趟來回趕了不少路,而且在鎮上人群擠來擠去的,回到家後,所有人都覺得疲累,因此晚飯就將早上剩下的陽春粑熱了熱,點了鍋面疙瘩,就這麼簡單對付了,吃完晚飯,收拾好之後,就都歇下了。
  章雲躺在被窩裡,只覺身上有幾處地方隱隱作痛,估摸著是在人群裡擠的時候撞到的,她也懶得看有沒有淤青,反正過幾日就會好。
  身子覺得疲憊,可在鎮上人群歡鬧地太厲害,弄得章雲耳朵還有些嗡嗡響,而且神經興奮得太久,一時反而睡不著,就窩在被窩裡,伸手揉那幾處作痛的地方。
  揉著疼痛,章雲就不自覺想到鎮上擁擠的場面,自然也就想到了,常滿那時候幫她頂住人群的畫面,這麼一想,她心裡隱隱覺出來了,常滿好像對她有些不一樣,那時候為了鐵鎖的事,如此緊張,又是打架又是翻籬笆的,還有那次一同坐船時,他的眼睛也一直盯著自己,這麼多蛛絲馬跡下來,作為現代靈魂的她,哪裡還能猜測不出來,常滿是對她有意思,喜歡她。
  這下她就更睡不著了,雖說過了年,章雲的年齡已經十四,基本上可以議親了,議好親後,等個一兩年,就能成親了,可是她到這裡之後,就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改變家裡生活之上,心裡壓根就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好像這些都離她很遠一樣,這會突然就發現,這事原來已經逼近了,而且還冒出個喜歡她的人,心裡一下子就生出了壓力,再無心睡眠,腦子亂哄哄的。
  章雲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能拖延議親的法子,直到大半夜,才迷糊睡去,睡著了還不怎麼安穩,不知怎麼的,居然做了夢,而且還是和人成親的夢,紅彤彤的蓋頭遮在頭上,有雙手伸進來揭蓋頭,紅蓋頭掀了開來,常滿的臉一下子映入她眼簾。
  感覺心咚地被重擊了一下,章雲猛然醒了過來,醒來後,心還真的在砰砰直跳,感覺有些嚇到,忙抬起微微發軟的手,摀住砰砰跳的胸口,她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雖說這夢讓章雲頗有些困惑,可花時間琢磨一個夢,總是無稽,側過臉瞧了瞧窗戶,有微弱的晨曦染上窗紙,外面天光似乎還沒有大亮,不過章雲再睡不著,就乾脆起身穿好衣褲,下了炕。
  推開屋門,章雲走進了院裡,外邊確實暗得很,天空還猶如潑了淡墨一樣,濃黑裡透著微微一點灰白,家裡人還沒有起炕,村裡人似乎也都沒有醒來,遠處傳來幾聲隱約的雞鳴聲,卻聽不到狗吠,這會已經開春,百蟲開始復甦,偶爾有幾聲蛐蛐、蚰子的低吟聲,竄進耳裡來,細微的聲響,襯得四野一片寧靜。
  章雲站在院子裡,清涼的微風拂面,深吸了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春天的味道,心情莫名開朗了起來,再不去多想,逕直往廚房去了。
  等到家裡人陸續起身時,章雲已經點旺了火,在廚房燒好了一鍋小米粥,另外還揉好面,發了酵,在砧板上抹了油,手上也抹上,將麵團在砧板上按壓成長方形,用同樣抹了油的菜刀,將大面片切成了小條,開油鍋炸起油條來,不知怎麼的,今兒突然很想念白粥油條這樣的早餐,這是上輩子,爸媽最喜歡給她準備的早餐。
  油條下了油鍋,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章雲手拿筷子,按著記憶裡炸油條的手勢,輕輕撥著慢慢漲起來的麵條兒,之後就不斷翻面,讓油條均勻地炸成金黃色。
  周氏進到廚房裡時,頗為訝異,走到灶前往油鍋裡看了眼,就開口道:「你咋想到炸油炸鬼啊,這個平日裡很少吃的。」
  「呵呵,我突然就想吃了。」章雲笑著對周氏微吐了吐舌頭,周氏臉上也笑了起來,動手舀水準備洗漱,嘴裡不忘問道:「你今兒咋起這麼早,油炸鬼發面可得不少時間,昨兒喊著累,為啥不多睡會。」
  「許是開春了,人比冬裡精神吧,早上自個就醒了,也沒估過時辰。」章雲總不能說是做了那樣的夢醒來的吧,只好胡亂編了借口。
  「不都說春困秋乏,春裡按說人會困一些,你咋反而起得早,不曉得你這是啥毛病。」周氏笑著說道。
  章雲呵呵笑了起來,也沒答話,繼續炸著油條,油香味飄出去,將章興、章程都給勾了過來。
  「呀,姐,都過完年了,咱家還能吃上油炸的吃食,真是太好了。」章興一衝進來,就見到章雲站在灶頭,鍋裡滋滋的炸聲,還有飄香四溢的油味兒,就算沒看見鍋裡,他也知道是炸吃食,不由得滿臉笑開了花。
  瞧他那嘴饞的樣子,廚房裡的人都哄笑了起來,笑聲傳出去,把章連根、章友慶也引了過來,瞧著廚房裡大大小小高興的樣,章連根直道:「家裡有油就是好,啥時候都能吃上噴香的吃食啊。」其他人聽了,紛紛點頭。
  難得有這麼豐盛的早餐,全家人自然是樂呵了一番,等到炸好後,就著熱騰的小米粥,好好地飽餐了一頓,炸出來的十幾根油條,全都祭了各自的五臟廟。
  往日早飯沒那麼早,全都要等爺孫幾個下地後,才由周氏送過去的,今兒章雲都已經燒好,他們幾個就吃完了,才拿上農具,出院子下地去了。
  開春了,萬物復甦、土壤解凍,在麥苗返青前,地裡得澆水追肥、保□提溫、拔草除蟲,該干的活很多,農家人又開啟了新一輪的忙碌生活。


☆、47旺家小農女

  春耕日過後五天,大舅周民就借了村裡人的牛車,將抓來的小豬娃裝在牛車裡,送了過來。^^
  周民過來那會,章家爺孫幾個都已經下地去了,家裡只剩周氏和章雲,聽到周民在院外的喚聲,周氏從廚房跑了出去,章雲正在後院整菜地,聽了也跑了過去。
  「阿芬,三隻小豬娃我送來了。」周民從牛車上跳下地,轉去後邊將小豬娃抱進懷裡,就喊道:「豬欄在哪?」
  周氏忙笑著跑過去,也去牛車上抱了一隻小豬娃下來,當下就帶頭走去,笑道:「搭在院角那邊,我帶你過去。」周民就抱著小豬娃,跟在周氏身後走進院子。
  兩人徑直往新搭的豬欄而去,從後院跑出來的章雲頂頭撞見他們,就笑著道:「還有只小豬娃,我去抱。」
  「別介,別看它們小,也得有二十多斤,你那小細胳膊,可不定抱得動,還是我來抱吧。」周民腳上大步邁去,嘴裡還不忘出聲阻止她,怕小豬娃太重,壓到章雲。
  「大舅,人家哪有這麼弱,別把我當成小雞子看,二十多斤咱還是抱得動的。」章雲呵呵笑了起來,覺得大舅太小看她的力氣了,當即就往籬笆院外停的牛車跑去,到了跟前往裡一張,就見到一隻粉白的小豬娃躺在牛車上。
  章雲興奮地爬上了牛車,見小豬娃半瞇著眼,手腳都用麻繩捆著,身上散發的味道雖不怎麼好聞,不過瞧著懵懵的,到有一絲可愛勁,於是就蹲□子,伸手將小豬娃抱在懷裡。
  小豬娃蜷著似睡非睡的,章雲剛一抱,它全身就掙動了起來,嘴裡發出吱吱的叫聲,它身子圓滾滾的,外皮上如今還是細密的絨毛,頗有些滑不溜手,還真無處抓手,這麼一掙,章雲就有些抱不住了。
  眼見就要從她懷裡掙脫。周民趕回了頭,一步邁上牛車,伸手就接了過去,笑道:「我說吧,這個不好抱,還是讓大舅來吧。」親試了一回,章雲再不敢誇大,乖乖地讓周民抱過去,跟著他一道跳下了車。
  不一會,三頭小豬娃全給關進了大間豬欄裡,周氏還將小豬欄指給周民看,告訴他,那邊準備關小母豬。
  「這樣不錯,一道搭起來,免得下次還得翻手,又要請幫手,雖說都是自個村子的熟人,不要工錢,可請人做活,總得管飯菜,太差的席面也拿不出手,一天吃下來,得花不少錢。」周民看了忙點頭,直道這樣好。
  「就是這個理,公公和友慶也是這個意思,就乾脆一道搭了起來,反正抓了小公豬,小母豬往後肯定是要抓的,留著也不會白費。周氏帶周民瞧了瞧兩間豬欄後,就笑著帶他往堂屋去了。
  章雲卻早跑到後院去,自從上次外婆過來,說起抓小豬娃的事,章友慶和章程就花了兩晚上時間,將冬裡藏埋起來的鬼子薑,都給挖了出來,如今全在後院的茅草屋裡放著。
  從籮筐裡扒出了一些鬼子薑,抱在懷裡跑進廚房,這些都是沒清理過的,而且大豬可以直接喂,小豬娃的話,直接喂就太大塊了,因此章雲將懷裡的鬼子薑放進木盆裡,舀水大致洗了洗,把厚土洗掉後,就用刀切成兩半,切出滿滿半木盆,拌上一些麥麩,就拿著去了豬欄,倒進木槽裡,又裝了些水過來,倒進隔起來的另一半木槽裡。
  原先躺著的三隻小豬娃,這會全圓滾滾地跑了過來,湊進木槽裡吃了起來,瞧著小豬娃都愛吃,章雲這才放心,臉上露出笑來。
  在豬欄外瞧了一會小豬娃拱食,章雲將木盆放回了廚房,去了堂屋,一進去就聽周氏說道:「咋能這麼便宜,大哥,你和娘不會貼了錢吧,我可事先說好的,你們貼錢,小豬娃我就不能收下。」
  周民笑道:「哪能,你都說跟娘商量好了,咱們哪會那麼做,真的是親家奶奶給的價,咱們一文也沒貼過。」
  周氏見周民說得篤定,到不像騙她,這才道:「親家奶奶這樣咋成,三頭小豬娃只收咱們一兩銀子,她不是得虧錢,咱們到她那買,圖得是自家親戚,買了放心,總不能讓她賠錢吧,要不再多添幾個錢,你帶回去,讓娘給送過去。」
  「娘哪能不懂這個道理,那會去抱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不讓親家奶奶賠錢,可親家奶奶說,市面上就差不多這個價。」周民說道這,周氏不禁插了句,「不能吧,友慶去打聽過,說是要七八百錢一頭呀。」
  周民跟著點了點頭,笑道:「親家奶奶跟娘說,臘月和正月裡,豬肉價漲了許多,小豬娃價錢也跟著漲,是有七八百錢可以賣,可那是外行人瞧著價高,實際上並沒人買,大家全都等著年過了,價錢跌下來再買,尋常的市面價,也就三百多錢一頭,賣上四百錢都算頂天了,她說給咱們的價,也就跟市面價差不多。」
  聽完周民的解釋,周氏才算安了心,笑道:「那就好,都是親戚家,讓人家虧錢總是不好,這樣我就安心收了。」 說著周氏就站起身,去屋裡取了一兩的銀子,遞給了周民,讓他帶回去給李氏。
  章家原先預備著得花二兩多銀子,如今居然便宜了不止一半,周氏和章雲心裡頭都樂呵得很,同周民又敘話家常了好一會,他起身說要回去了。
  這會過了春耕日,農家地裡都開始忙了,周家也是如此,周氏也就沒多留他,送了周民出院子,見他登上牛車,揮鞭驅駛老水牛慢悠悠走去,直到身影出了視線,周氏才轉回院裡。
  章家爺孫幾個下晚回到家時,剛走進院子,周氏就拿著鍋鏟,跑出了廚房,笑著嚷道:「他爹,有件好事說給你聽。」
  「啥好事?」章友慶本想把農具拿去後邊放了,見周氏如此開心,滿面笑容的,就止了腳步,章程、章興也跟著圍了過來。
  「今兒大哥把小豬娃送來了,三頭小豬娃只用了一兩銀子,比咱們原先想的,少了一半,你說是不是好事。」周氏樂呵呵地把喜訊告訴了丈夫和兒子。
  章友慶一聽,面上顯出詫異,急問道:「咋這麼低,是不是岳母他們貼了錢,還是人家瞧著親戚的面子,少收了咱們,要是那樣,可不好。」剛從後院跑出來的章雲,一聽爹的話,不由呵呵笑了起來,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爹和娘的想法,還真是一個樣。
  「沒呢,要是那樣,我也不會收下,大哥說,咱們家那個親家奶奶,給的就是市面價,只是過了年,價錢跌下來了而已。」周氏忙笑著解釋給他聽,章友慶聽了這才舒了眉頭,笑了起來,「那敢情好,這樣咱家又多了一兩銀子的積蓄啊。」
  「是啊,小豬娃買了,銀子又省下來了,咱們家開年就遇到順心事,這一年,準能過得順遂。」周氏只覺這是好兆頭,會給一整年帶來福運。
  「大慶媳婦,這話說得好,咱老百姓,不就求日子能過得平順嘛。」在一旁笑咪咪聽著的章連根,聽完這句,不由笑著喝了起來,心裡頭很是開懷。
  一家子全都歡喜笑著,周氏突然想到啥,嘴裡道:「瞧我,只顧著說話,鍋裡還燒著菜呢,只怕都糊了。」說著話就扭頭往廚房跑去,身後所有人,全都哈哈笑了起來,章雲也跟著進了廚房幫手。
  得了這麼一件好事,全家人的心情都很好,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桌邊,談論起養小豬娃的事,全都盼著它們能快快長膘,到年底賣了,賺幾個錢,當然,章興更關心的是,小豬娃大了,就能有肉吃了,想起豬肉的香味,饞得直吞口水,一家人都取笑他,說他是三句話不離吃的。
  樂呵呵的一頓飯下來,飯後章雲幫著周氏收拾,章友慶、章程拾掇農具,章連根又坐在了門檻上,編起籮筐,這些編多了,集起來也能賣幾個錢。
  全家人各忙各的,直到天幕黑了下來,繁星圓月掛上天空,才各自歇了上炕,農家人平日生活都繁忙,到了晚上,就一覺睡到大天亮,翌日起來,又是一天的忙碌。
  有了小豬娃後,章雲、周氏又比往日要更忙了些,餵豬、喂雞、打理菜地、翻曬菜乾、燒飯洗衣挑水,全都得一樣樣做下來,抽空還得掰玉米粒、磨玉米粉,家裡的玉米棒子雖不算多,可兩人掰的話,也得不少時日,還好並不急,只要抽空慢慢做,能接得上吃就行。
  這些活做下來,章雲還不算數,腦子裡又在動心思了,惦記起那些剩下的鳳眼蓮種子來,舊年那種子催不出芽,播進塘裡到如今都沒反應,可見是失敗了,不過她也不氣餒,想著舊年那時候天氣冷,鳳眼蓮入冬都是要休眠的,估摸著是播的季節不對,這會開春了,她想著,等天氣再暖和一些,還得再試試,看能不能催芽、播種成功。
  鳳眼蓮的事,章雲心裡打定了主意,不過,這小豬娃可不能等,平日得喂些青飼料才行,光吃鬼子薑拌麥麩,營養不均衡,肯定會影響長膘,在沒有鳳眼蓮的情況下,只能打豬草給它們吃了,因此,章雲又多了一樣打豬草的活。
  每日章家爺孫出門後,章雲餵了豬,餵了雞,收拾一番後,就出門去打豬草,原先她是想去拔水蠟燭,這個豬和雞都會愛吃,水蠟燭都是長在水邊的,章雲就跑遍了村裡的三、四個塘,還有青嶺河,卻只見到少許抽出頭的水蠟燭,看來這會還不到時候,得再等段日子,水蠟燭才會生長茂盛起來。
  沒有水蠟燭,章雲只能同其他娃兒一樣,在青嶺河邊打豬草,所幸青嶺河的水草到算豐沛,就算割的人眾多,養三頭小豬娃的量,還是有的。
  每日清早,給地裡送過早飯後,章雲就跟著周氏一道去青嶺河邊,周氏挑水,章雲則打豬草,早上算是青嶺河邊最熱鬧的時候,每日都會聚集許多人,有像章雲一樣打豬草的娃兒,也有同周氏一樣挑水的媳婦,還有拿著木盆、棒槌、皂角,帶了髒衣褲來河邊浣洗的媳婦、婆子們,整條河邊,處處揚起歡聲笑語。

☆、48旺家小農女

  這日章雲還是和往常一樣,清早出去打豬草,到了青嶺河邊,找了水草最茂盛處,把背上的背簍摘了下來,放到一旁,拿出擱在背簍裡的鐮刀,彎腰割了起來。
  青嶺河邊打豬草的娃兒很多,大家全都鑽在草叢裡,俯著身子割草,有些小點的娃兒,整個人都埋在了半人高的草裡,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很多都是幾個人湊伴一起來的,這麼一來,就到處飄起咯咯的笑聲,和彼此應和的說話聲。
  這些日裡,章雲在這邊草叢裡,碰到過好幾個相熟的女娃兒,前兒還遇見王大茂家的秀花,兩人就結伴,一道有說有笑地割豬草,時間會過得特別快,因此今兒一過來,就四顧望了望,卻沒見到她。
  沒見到秀花,章雲就自個埋頭割了起來,一把把的豬草齊根割下來,就往背簍裡放,割完一叢,就將背簍往旁拖一拖,再割旁邊的一叢,不一會,章雲頭上就有些薄汗冒了出來,這會已經開春好些日了,天氣越來越回暖,她身上還穿著厚重的襖子、棉褲,稍微動得多一點,就會冒汗,不過她也不敢在這季節脫下襖子,怕再受風寒。
  背簍裡的豬草越推越高,章雲停下手來,往裡瞅了眼,估摸著再割個幾把,就夠小豬娃吃了,瞧著背簍裡堆高的豬草,心裡想著,要是能一次多割些,窖藏起來青貯就好了,青貯草料氣味酸香、柔軟多汁,豬是極愛吃的,營養又豐富,豬吃了長膘也快些,而且能保存很長時間,就算冬日百草枯萎,也不怕豬沒得吃,她小時候在農村時,養豬的人家全都是把草料青貯的。
  其實從第一天割豬草開始,章雲就有了這個念頭,只是這會剛開春,地裡保□、追肥、澆水的活很多,比較忙碌,每日見爺爺、爹他們忙得很晚才回來,就不想讓他們再勞累,想著還是自己受些累吧,等忙過這段日子,再同爹提這事,讓他挖窖將草料青貯起來,這個對養豬極有好處。
  心裡琢磨著,手裡也沒慢下來,不一會就割滿了半背簍,章雲看看差不多了,就直起腰桿,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將鐮刀放進背簍裡,準備背起來回家去了。
  章雲正半蹲身子,準備將背簍背起來,就聽到前邊的草叢裡,清脆的喊聲響起,「滿子哥,滿子哥,你兜魚蝦啊,有沒有兜到啥?」聲音響起後,草叢裡就竄出一名女娃來,身形纖細,個子同她一樣,也不怎麼高。^^
  章雲一聽,頭皮就有些發麻,她這會還真有些怕見常滿,可恨的是,她要回去,就必須往前邊走出這處草叢,才能繞去回家的路上,可聽那聲音喊來,常滿應該就在前邊,她怎麼過去呢。
  正猶豫間,前邊傳來了常滿的聲音,「是玲子啊,今兒剛兜了一會,還沒兜到魚,就兜了些蝦。」
  被換做玲子的女娃兒,章雲也認識,是村裡俞海家的小閨女,她爹是村裡有名的膽子大,人稱俞大膽,十多歲就出村到外邊去闖,闖了幾年讓他發了點小財,原先家裡窮得土胚房都住不上,一家子老少好幾口都擠在茅草搭的兩間屋裡,俞大膽發了財一回來,就蓋了嶄新的瓦房,還買了十幾畝良田,娶了鎮裡的姑娘做媳婦,在屯田村,算得上是風生水起的人物了。
  想起俞玲家的事,章雲到是有些奇怪,她家算得上有錢,地裡都有雇短工,哪用得著她來打豬草。章雲一時好奇,就把身子蹲下往草裡縮了縮,免得讓常滿看到,雙眼則透過草叢隙縫往外瞄。
  「兜到蝦嘛,真好,我很愛吃蝦呢。」俞玲清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嬌脆甜美的,很是好聽。
  「你想要的話,這些蝦給你吧。」章雲剛縮進草裡,就見到常滿說著話朝這邊走來,手裡拎著一隻篾竹編的蝦網,到了玲子跟前,問道:「你有帶簍子嗎?還是有其他可以裝的。」
  「沒呢,滿子哥,要不你跟我回去一趟,我把蝦裝了,你再回來兜魚。」俞玲笑著說道。
  常滿到有些為難,撓撓頭道:「我待會就得趕著去地裡,要是去你家一趟,只怕要來不及。」說到這想了想,又道:「要不,等下晚的時候,我讓小翠送去你家吧,她家離你家近。」
  俞玲的柳葉眉微微蹙了蹙,正想開口,常滿卻先笑著道:「就這樣好了,我去兜魚了,要是兜得多,也給你家送兩條魚去。」說話間,常滿就拎著蝦網,往前邊去了。
  「哼,真是個木頭樁子。」看著常滿身影遠去,俞玲不由跺了跺腳,嬌嗔了一聲,聲音雖不大,可還是飄進了章雲耳裡,嗔了一聲後,俞玲就快步跑走了。
  這會前邊堵的人都走了,章雲才吁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朝著俞玲的背影望了眼,心裡微微一動,她的心思,多少猜到了一點。
  沒有想過會看到這一幕,章雲不由稍稍愣了一會,之後才蹲下`身子,將背簍背了起來,往前邊走去。
  眼見就要走出這片草叢,繞到通往自家的小道上去,身後突然傳來了喚聲:「雲兒。」
  章雲不用回頭,就聽出來,這是常滿的聲音,心裡暗叫不妙,忙加快腳步走去,就當什麼都沒聽到。
  可惜她的如意算盤沒得逞,常滿見她沒回頭,還往前走,就又喚了起來,並往她這邊追了上來,「雲兒,雲兒。」常滿嘴裡喚著,不一會功夫就跑到了章雲身邊。
  「雲兒,你咋越叫越走啊。」常滿跑到她身邊就開口說了起來,章雲這會再不能裝聽不見了,只能停下腳步,略笑了笑道:「剛在想事,沒注意聽。」
  「你來打豬草啊。」常滿到一點不介意,咧嘴笑著問道。
  「嗯,你來兜魚啊。」人家問起,章雲也不好不理,只能應了聲,也回問了一句,這話自個聽著,都覺得乾巴巴的,好不尷尬,不由得雙眼往旁邊避了開去,朝他手裡的蝦網撇了眼。
  章雲看過去時,正好蝦網裡有條蝦弓著背蹦了起來,跳得老高,就讓章雲看了個清楚,感覺瞧著很像青蝦,正當章雲想仔細看時,蝦又往下回落,掉進了蝦網裡去。
  「你這是什麼蝦?」章雲本能地衝口問了出來,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個時候,她應該能避則避,能不交談就不要交談,和他少接觸,才是萬全之策,本來說一聲有事,就好趕回去了,結果自己嘴快這麼一問,又得跟他多說一些話了。
  常滿聽她問起,臉上的笑更甚,指著手裡的蝦網,笑道:「我也不曉得是啥蝦,就知道青嶺河這種蝦挺多的,有時候運氣好的時候,一兜一大簍子,而且自我曉事以來,這種蝦一直就有的,聽我爺爺說,他那一輩,河裡就已經有這種蝦了。」
  見常滿開懷地說了這麼一通,章雲心裡更加彆扭了,感覺腳都癢了起來,就想早些走,等他一大通說完,她就乾笑了幾聲,開口道:「哦,我曉得了,我娘還得我回去餵豬呢,我先走了。」話一落,章雲就轉頭,準備快步離開。
  「雲兒,等等,你要喜歡的話,這些蝦你拿回去吧。」常滿卻還沒說完,當即就喚了聲,又往前跑了兩步,站到了她跟前。
  「不用了,我沒拿裝蝦的簍子,不好帶。」章雲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怎麼就忘了,這蝦已經說過要給俞玲了,不過這話不能說出口,畢竟剛剛她是偷看到的,說出來不就露陷了。
  「沒事,要不我送你回去吧,等你把蝦裝了,我再回來兜魚。」常滿卻一點都沒感覺出來,自己是遭拒了,還熱切地提議著,章雲聽完後,只覺這話如此耳熟,大約一刻鐘前,有個女孩子不是剛對他說過嘛,這一下,她頗有些哭笑不得起來,連忙搖手道:「不用,真的不用,我走了。」
  「那要不,我這個簍子給你裝。」常滿見章雲一再拒絕,沒法子,只能如此說了,說完後就抓起腰間綁的魚簍子,將蝦網湊到魚簍口旁,往裡一倒一撥,熟練地將蝦都撥了進去,直接把簍子塞進了章雲手裡,這會不等她開口拒絕,常滿就撒腿跑走了。
  章雲愣愣看著手裡的魚簍,聽著裡面撲撲撲蝦子跳動的聲響,都說不出心裡是啥滋味了,看著那奔跑而去的背影,一會就出了她的視線,只能拎著小半簍蝦回去了。
  回到家,取下背上的背簍,章雲就拎著魚簍子進了廚房,將它交給了周氏,挑水剛回來的周氏,將倒空的水桶往牆邊一擱,手裡的扁擔靠在牆上,就伸手接了過去,頗有些訝異地朝裡面望了望,抬頭問道:「這不是蝦嘛,哪來的?」
  「嗯,是蝦,剛我在青嶺河邊打豬草,遇到了常滿,他給的。」章雲聲音略有些輕地回了周氏。
  周氏面上掠過一絲不自然,雖說那會的流言,早已經沒人再提起,可她心裡還是有一些不舒服,也有點怕,要是閨女和常滿來往太多,流言會不會又起來。
  周氏心裡雖有些想法,面上卻沒有顯露出來,只是笑著道:「常滿到是經常抽空去兜魚兜蝦,尤其是前幾年,他娘懷上常富時,家裡不能常吃雞吃肉,他就想了法子,去兜魚蝦,雖比不上肉,多少也能補補身子,那會,常滿娘可吃了不少魚蝦。」周氏一邊將魚簍裡的蝦倒進水桶裡,一邊說起閒話。
  章雲聽著周氏的話,心裡想著,農村人都講究吃肉,覺得魚蝦比不過雞、鴨、豬這些家禽,吃了沒味也不管飽,平日裡很少吃魚蝦,實在沒菜時,才兜一些添碗菜,想想還真是不識貨,魚蝦的營養價值和味道,可一點不比肉類差,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懷孕時,多吃魚,孩子都聰明些,常滿娘還真是誤打誤撞了,吃了不少好貨。
  章雲心裡想著,就走到了木桶旁,蹲下來往裡望,仔細瞧了瞧,確定自己真沒看錯,桶裡裝的確實是青蝦。
  瞧著活蹦亂跳的青蝦,章雲不由看住了,不知怎麼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想到了一條好路子。


☆、49旺家小農女

  養魚蝦的念頭一下子竄入章雲腦中,心裡不由地砰砰跳了起來,當下就伸手摸了摸胸口,吸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其中的細節,看怎麼做會比較好。**
  有了此想法,章雲就站起身來,對周氏道:「娘,我有些累了,想坐院子掰會苞谷,這些豬草你來煮吧。」
  「噯,你去吧。」周氏應了聲,章雲就去從廚房取了簸箕出去,在院子的黃土牆上取下一串串的玉米棒子,丟進堂屋裡取來的籮筐裡,端了板凳,就在堂屋簷下坐下,慢慢地掰玉米棒子,並靜靜地尋思養魚蝦這件事。
  青蝦算是最多人養殖的蝦了,農村很多承包塘裡,都會養些青蝦,其中整片塘養青蝦的也有,不過大部分還是以養魚為主,套養青蝦,或者黃鱔、泥鰍這些,小時候,奶奶家的門前,就有個承包塘,由住在隔壁的林叔承包的,奶奶家和林叔幾十年的鄰居,關係很要好,就經常收到林叔送來的魚、蝦、黃鱔、泥鰍這些,清塘的時候,她爸媽還去一道幫過忙。
  不過,章雲也知道,塘裡養的話,沒點成本和技術,只怕會比較難,她心裡想的是稻田里養魚蝦,這個在現代農村,也算是新型養殖,國家可是花了大力氣加以推廣,因為在稻田養殖魚蝦,可以起到除蟲、除草、疏土、增肥的功效,對水稻產量大有幫助,還節省許多人力,而魚蝦則可以攝取稻田里的昆蟲、雜草這些,飼料需求就大大減少,成本、費用都比塘養省很多,可謂是雙贏雙豐收的局面。
  這些章雲心裡都清楚,可是她清楚,家裡人對這方面,卻完全沒有概念,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怎麼實施,畢竟這技術太先進,而且還涉及到稻田的事宜,要想進行稻田養殖,總得先把稻田買來才行,否則就全都是空談。
  一旦牽涉到買地買田,在農村裡就算是頭等大事了,章雲如今還只是小女娃,如何能決定這樣的大事,就算是提議,都得慎之又慎才行。
  章雲坐在院子裡好半晌,手裡的苞谷卻只掰了沒多少,實在是左思右想,也沒找著啥好法子,能夠勸服家裡人,買水稻田,進行稻田養殖。
  「雲兒,咋了,愣著想啥?苞谷只掰了這麼點。」周氏喂完豬,從豬欄那邊走來,就見到章雲有些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啥,出聲喚了起來。
  這麼一喚,章雲就回過神來,抬頭望著提空桶走過來的周氏,笑笑道:「沒想啥,剛看見兩隻燕子飛過,就看住了。」
  周氏一聽,也笑了起來,道:「開春了,燕子又飛來了,舊年就有一雙燕子,銜了泥在咱家的簷下做泥窩,你瞧,這會泥窩還在呢,也不曉得今年還是不是那對燕子。」周氏說著就指了指廚房那邊的牆角,章雲順著看過去,簷下確實有個泥窩,往日沒怎麼注意到,周氏不提,還不曉得有這麼個燕子舊窩。
  「也許是吧。」章雲仰著臉,喃喃了一句,周氏也沒在意,拎著桶子回了廚房,章雲定定看著簷下的泥窩,想著燕子都可能會戀家,人更是該如此,這裡就是她的家,不管怎麼樣,為了讓自己和家裡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就算是困難,也得試試看。
  為自己鼓了氣後,章雲一下子振作了起來,決定拋開眾多顧忌,想法子向著目標努力才行。
  章雲向著目標走出的第一步,就是好好地燒一頓蝦給家裡人嘗嘗,她問了周氏,平日怎麼燒蝦的,周氏說就用水煮一煮,熟了就可以吃了。
  雖說直接水煮,在現代來說,也是很美味的,因為有許多鮮美的調料醬汁,可以蘸著吃,可對古代來說,那就是直截了當的水煮,沒任何調料,最多放點鹽,根本蘸醬,也難怪他們會覺得吃著沒味,究其緣由,就是他們不懂得燒蝦的方法,如果讓他們嘗到蝦的美味,搞不好就對養魚蝦,會有信心得多。
  這麼一想,章雲就決定要好好燒一頓,讓他們嘗嘗鮮,尋思了一會,就定了做香蒜蒸蝦。
  其實這道菜也很簡單,把蝦洗乾淨後,放進碗裡,將野蒜拍了,切成蒜蓉,和鹽、米酒、胡椒一起調和起來,均勻倒在碗裡的蝦上,之後蝦就可以上籠了,正好周氏晚飯準備蒸白面饅頭,就乾脆把裝蝦的碗擱在饅頭中間,和饅頭一道蒸了。
  「這能不能好吃啊?」周氏瞧著閨女過了晌午後,就一直在搗騰那些蝦,這會見到這種新鮮吃法,周氏不覺有些疑慮,想著又不紅燒,又不油炸,這樣蒸的蝦能好吃到哪裡去。
  章雲也知道,農村人口味比較重,喜歡鹹辣香的口味,紅燒和油炸都是他們最愛的吃法,也正因為這樣,她沒有選這兩種做法,反而選了蒸的,她就是要家裡人嘗嘗這種吃法,讓他們知道,蝦本身就是很美味的,根本不需要紅燒、油炸來提味。
  「娘,你放心好了,總比水裡煮的好吃吧。」章雲笑著回道,周氏想想也是,反正心裡也沒抱啥期盼,就這麼水煮他們也照樣吃,好賴都是一頓,讓閨女搗騰搗騰也無所謂。
  這麼想來,周氏也就沒再質疑,動手燒起玉米糊,等到玉米糊燒好時,蒸籠裡的饅頭和蝦也就差不多了,章雲就接了周氏的位置,站在灶頭,將玉米糊用罐子裝了,鍋子涮乾淨後,就少少勺了一點點油,放進鍋裡燒熱,將事先切好的蔥段,還有自家醃的豆醬,一起放入熱油裡熗香,出鍋後均勻淋在出籠的蝦上。
  醬汁這麼一淋,廚房裡頓時飄出濃香味,蒜香、醬香、蔥香混合在一起,讓人一聞就忍不住嘴裡冒口水。
  香味適時的飄進了章家爺孫的鼻子裡,他們剛一進院子,就被香味吸引了,章興這個小吃貨,自然是最快的,之後章程、章友慶也跟著進了廚房。
  「燒的啥,這麼香,這味道以前沒聞到過。」章興跑進來就嚷了起來,正好章雲手裡正端著碗,準備拿去堂屋擺上桌,見章興頂頭跑了進來,她就停住了腳步。
  「今兒可是新鮮菜,包管你吃了叫好。」章雲笑著逗章興,她就喜歡看章興聽到吃食時,雙眼放光的樣子,那樣子可逗人了。
  章興不負所望,一聽這話,當即雙眼就瞪大了,眸裡發著光,一副急著想嘗嘗的表情,人也跟著撲了過來,直往她手上的碗裡瞄。
  「唉,你可不能偷吃,還不快去洗洗,飯菜、饅頭已經好了,洗好就能吃到了。」章雲見他整個人撲上來,就手輕輕一旋,避了開去,將碗端高了,不讓他看到,繼續逗弄著他。
  「姐,我這就去洗,你們可不准先吃哦。」章興一聽只要洗好就有得吃了,就拚命點頭,忙忙地往水盆方向跑去,蹲下來洗掉手裡的泥巴。
  章程、章友慶也跟著進來了,同樣問了今兒做了啥菜,章雲神神秘秘的,都沒告訴他們,直接捧著碗就出去了,走進堂屋裡,往桌上一擱,就坐在桌邊,等他們洗好過來。
  不一會,章興就一馬當先衝了進來,進來就直接跑到板凳旁,爬了上來,趴到桌上看那道菜。
  章興還沒看清楚所以然,章友慶、章程、章連根也一道進來了,周氏隨後進來,將其他菜都擺上,之後就捧來一大碗的饅頭,並各自給他們裝了玉米糊。
  章興撲上桌看了幾眼,就認出來了,這碗裡裝的是蝦,不由嚷道:「姐,我還以為是啥稀罕吃食,不就是蝦嘛,不好吃。」
  他這一嚷,剛走進來的章友慶他們,也全都看向那道菜,見確實是蝦,興致就沒那麼高了。
  「這碗是蝦,不過,蝦也能燒得很好吃,不信你們試試。」說著話,章雲就轉身跑出去,進廚房抓了一把竹筷子,重新回到堂裡,將筷子一一分給了大家,嘴裡就慫恿道:「快點,都試試看,包管好吃。」
  章家人都接過筷子去,瞧瞧蝦碗,不管好不好吃,味道聞起來確實香,而且蝦子被蒸得紅澄澄的,顏色很是鮮艷,瞧著也好看,色香味佔了兩樣,到是給他們很好的印象,聽章雲這麼一慫恿,就全拿著筷子夾了起來。
  香蒜蝦一入口,所有人的表情全變了,都很是驚喜,這蝦的味道,實在是鹹香鮮嫩,蒜、蔥、醬各種香味融進嘴裡,再加上少許胡椒的辣味,將蝦的鮮味完全提了出來,別提多鮮甜美味了。
  「這是咱們以往吃過的蝦嘛,咋這麼好吃。」章程不可置信地追問起來。
  「是呀,這些就是咱們吃過的河蝦,全都是青嶺河裡兜的。」章雲笑瞇瞇看著整桌的人,正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夾,停都停不下來,別提多樂呵了。
  周氏之後也進來嘗了,同樣是讚不絕口,都道蝦居然能做得這麼好吃,真是奇了。得到讚譽後,章雲雖滿心歡喜,不過她還沒忘記,自個的目的,因此等大家蝦吃得差不多,大伙也正高興時,輕聲開了口,「爹,娘,你們有沒有想過,買畝水田來,插上水稻秧,那樣咱們家也能吃上大白米飯了。」
  章雲突然這麼一提,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全向她看來。

☆、50旺家小農女

  見家裡人都看了過來,章雲就開口道:「爹娘,咱們家買了小豬娃後,不是還有五兩銀子,如今咱們沒有再欠賬,家裡一時用不到這些個錢,何不拿來買水田,收了稻穀可以補貼點糧稅,自個家也能吃白米飯,不是很好。
  如今她第一步就得先說服家裡人,買水稻田,至於養殖魚蝦的事,等買了水田,再試著提出建議,絕不能操之過急,畢竟這樣的觀念問題,要慢慢灌輸引導才行。
  章雲說完一番話,就停下嘴,默默瞅著一桌子的人,等他們說出想法。還好,她沒等多久,周氏就開口了,「你們當爹娘沒想過啊,昨兒晚上,我就和你爹商量過,看手裡這些個錢,要不要買田地。」
  章雲一聽這話,雙眼頓時亮了起來,原來爹娘也有這想法,那樣的話,這件事就容易得多。
  心裡才興奮起來,就聽周氏繼續說道:「不過,你們也曉得,咱們手裡只攢了五兩銀子,最多只能買一畝田地,坡地、山地這種次地,咱們自然不考慮,五兩買畝好田好地是沒啥問題,可想要買熟田的話,就不一定夠了,而且買熟田要靠湊,得有人家想賣時,才能買,我和你爹的意思,想再等等,看能不能碰到賣熟田的,就算一時碰不到,咱們趁機多攢幾個錢,搞不好來年就能一口氣買上兩畝,不是比一畝一畝買得強。」
  原來爹娘想買熟田,這還真不太好湊,別人家種了好幾年的田地,不是急著等錢用,一般是不捨得賣的,這要等到何年何月去,章雲聽完就有些急了,忙道:「可稻秧在芒種那會就要插下去了,要在三個月裡,找到熟田,怕是不能吧,要是遲了,就趕不及插秧了。」況且,插秧前還得選種、浸種、育秧,該做的事很多,要真準備趕在今年的插秧期把稻秧插下去的話,差不多這段時候就得開始準備了。
  「也不必急在今年,咱們家又不是沒地,先種著,再慢慢找好的熟田,這樣穩妥點。」章連根這時開了口,章友慶、周氏都贊同的點了點頭,這麼一來,章雲就沒法再說下去了,家裡都沒人想現在買田,光她一個人,急也急不出個結果,只能歇了話,埋頭悶悶地劃拉玉米糊,再不多言。
  買水田的事得不到回應,章雲頗有些洩氣,晚上躺在炕上,心裡一直在尋思,看有沒有更好的法子,說服爹娘他們。.
  也許是晚上睡得遲,再加上有心事,翌日早上起來時,章雲就沒啥精神,人蔫蔫的,走進廚房時,周氏瞧她這樣,忙洗了手上粘的麵粉,在圍裙上擦乾水,上去摸她的額頭,嘴裡道:「咋了,這麼沒精神,是不是病了。」章雲身子向來不咋好,尤其是連著病了兩場,周氏難免緊張些。
  「沒事,只是晚上沒怎麼睡好,待會就好了。」章雲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周氏摸了她的額頭,到不發燙,稍稍放心了些,轉身繼續揉面,揉好後做麵餅子,章雲稍稍提了提精神,幫著周氏一道做早飯。
  等周氏烙好餅,燒好玉米糊,和章雲一道吃了早飯,就用罐子裝了,放籃子裡,準備送去地裡,給下地的人吃。
  「你今兒沒精神,就別去了,在家歇會,待會還得打豬草。」周氏見章雲站起來,準備一道去地裡,就出聲阻止了,章雲點頭應了,周氏出門後,她也沒空著,去了菜地,拔了會草,又摘了些蔫菜葉,準備拿去餵雞。
  手裡捏著菜葉,章雲站起身來,環視了下菜地,地裡種最多的蘿蔔,早在入冬時都收了,地裡空出一大片來,前些日子,章雲已經同爹說過了,等過了芒種,想要在地裡種些地瓜,種地瓜的話,地少了不行,因此收蘿蔔空下的地方,就準備拿來種地瓜了。
  地瓜葉能拿來餵豬,地瓜籐也是道爽口的菜,地瓜更不用說了,可以當糧食,家裡往年也想過種,只是地不夠大,也就作罷了,舊年新開了一塊地,這樣就夠地方了,因此章雲一提,章友慶就應了。
  等入了秋,家裡就能吃上地瓜,不管是煮的,蒸的,還是烤的,章雲都很喜歡吃,想著這個,心情就好了些,拿著菜葉回了前院,在廚房裡切好了,拌上麥麩拿去餵雞。
  剛喂完雞,周氏回來了,兩人就準備去清嶺河邊了,周氏拿了木桶和扁擔,章雲則拿背簍和鐮刀,一道出了籬笆院。
  兩人剛出籬笆院,在小道上走了沒幾步,老遠就聽到鐺鐺的搖鈴聲,一聽就是林大夫的銅鈴聲。
  周氏忙拉起章雲,循著鈴聲走去,才走出小道,就見到林大夫朝這邊走來,周氏一下就喚了起來,「林大夫,煩你給咱閨女瞧瞧。」
  林大夫聽到喚聲,笑著向她們走來,章雲自個到不覺得咋樣,只不過沒睡醒,最多也就蔫半日,很快就會好了,可瞧周氏不放心,也不好駁了她的好意,就由著她將林大夫喚到跟前。
  「林大夫,我家丫頭,今兒起來就沒精神,你給瞅瞅,有沒有啥不妥。」周氏忙將章雲的情況說了遍,之後笑著道:「這路上也不好瞧病,雲兒,帶林大夫去家裡坐,打豬草待會去吧,林大夫,你慢慢瞧,我先去挑趟水回來。」說著,就推章雲回去,見她領著林大夫回頭了,才快步往青嶺河走去。
  章雲請了林大夫在堂屋裡坐,將背上的背簍取下來,擱在牆角,就走過去坐下,伸手給他把脈。
  林大夫瞇著眼把了會脈,就笑著開口道:「並無大礙,氣血略有不足,肝火虛旺,無需用藥,只需歇息好,自然就會好。」
  章雲清楚自個是沒睡好,見林大夫也如此說,就點點頭,道:「噯,林大夫,我曉得了。」
  林大夫動手將腕枕收回藥箱裡,笑瞇瞇看著她,道:「小丫頭,只有上了歲數的人,才會夜不能寐,你這種年紀,咋會睡不好,是否有心事?」
  章雲聽了不由抬頭看他,看來林大夫不但醫術好,也很會察言觀色,心裡想了想,林大夫每日裡在鄉間行醫,跑的人家多,鄉親們對他又很信任,村裡的情況自然很熟悉,到可以向他打聽一下,看有沒有鄉親打算賣熟田的。
  這麼一想,章雲就笑著開口道:「也沒啥心事,只是昨兒聽爹娘提起,想要買熟田,不曉得林大夫可否聽說過,村裡有要賣熟田的人家?」
  林大夫捋著鬍子,低吟了一番,道:「這個到沒聽說過。」說完見章雲微微蹙起眉頭,就笑道:「娃兒,這種事就讓你爹娘操持吧,等你大些許了人家,有你操持的,得輕鬆時且輕鬆,別想太多了。」
  聽林大夫這麼一說,章雲頗有些詫異,這林大夫到有幾分老頑童的樣子,和自己印象裡老大夫的固執形象,不太一樣,不由得笑了起來,心情好了很多。
  心情鬆了些後,就想找人念叨念叨,正好林大夫看著挺開明,且平日不常接觸,對他吐吐心事也沒啥要緊,就同他說了起來,「林大夫,你不曉得,我本想家裡早些買來水田,趕在芒種時,將稻秧插進田里,最主要是,我想試著將田里的水溝挖深挖寬,在水溝裡養魚蝦,可爹娘卻想買熟田,這熟田一時半會哪那麼容易找,這不,所有的事都得耽擱了,能不愁嘛。」
  章雲將心裡的話一頓吐了出來,只覺輕鬆了不少,一旁的林大夫,仔細聽完後,就捋著鬍子微微點頭,用有些驚異的眼神看著章雲,道:「丫頭,你腦袋瓜子裡,都是些啥,怎麼有這麼多新鮮想法,老夫還真沒看錯,丫頭是個能耐的。」
  吐了頓心事,又得了讚譽,章雲心情更好了,不由笑著道:「我哪有啥能耐,不過是瞎想,心又急,一想到就著急想試試,可惜家裡沒有水田,想試都試不了。」說著就略撇開眼去,感覺林大夫老是誇自己,到有幾分不好意思。
  林大夫開懷地笑了幾聲,就道:「腦筋活是好事,丫頭你也不用發愁,我到可以幫把手,許能讓你試上一試。」
  這話一落,章雲立馬回過眼去看他,雙眼綻出驚喜的光芒,脫口問道:「真的,林大夫有啥法子?」
  林大夫到沒直接說,還是捋捋鬍子,頗有些氣定神閒,道:「法子到有一個,不過,也不定就能成,我先幫你辦來,要是能成,再說與你聽,要是不成的話,只能另外想法子了。」
  雖說具體啥辦法,林大夫沒有透露,可最起碼有了點希望,章雲已經很歡欣了,當即就連聲謝道:「不管成不成,林大夫都幫了我,幫了咱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多謝你了。」
  「事還沒成,就不必言謝了,到時候要能成,丫頭你再謝老夫不遲。」林大夫見她滿臉歡喜,不由也笑得更加開懷,兩人說笑間,周氏挑了水回來了,聽到堂裡的笑聲,面上也露出了笑,心裡想著,咱們家的雲兒,到是入了林大夫的眼,一老一少,瞧著挺投契的。
  周氏心裡想著,就徑直進廚房,倒了水,擱下水桶扁擔,轉身去了堂屋。
  林大夫正巧起身,見到周氏進來,兩人又聊了幾句,就說要告辭了,章雲當即送了他出院子,臨去前,林大夫笑著道:「丫頭,等老夫好消息。」之後就搖著銅鈴離去了。

☆、51旺家小農女

  林大夫那日來過之後,章雲就只能等消息了,這期間,她把包好放置起來的鳳眼蓮種子取出來,分成了兩半,一半拿來催芽,另一半還是包起來放好,經歷過上次失敗後,她不敢一次全拿出來催芽,保險起見,她就用了一半。
  將種子浸泡好,就捂起來催芽,這次她沒有很快去查看,而是多捂了一天,結果還是一樣,仍舊催不出芽來,這會她已經隱隱覺得,鳳眼蓮怕是不會成功了,不過她還是死馬當活馬醫,將沒催出芽的鳳眼蓮,投進了塘裡,等著看能不能自然發芽長出來。
  對鳳眼蓮不抱希望後,章雲就抽空跑塘裡去看幾眼,再不像上次那麼勤力了,沒有鳳眼蓮,只能賣力打豬草了,就這樣,她照舊每日去青嶺河邊打豬草。
  打豬草到不算累,可讓章雲煩惱的是,在青嶺河邊,老是要碰上常滿,她已經能躲則躲了,可糟糕的是,能躲掉的次數極少,幾乎都會被常滿看見,,每回撞見就又是魚呀、蝦呀塞給她,就算她很喜歡吃魚蝦,也不敢照單全收啊。
  被常滿塞了幾次後,章雲都不太敢來打豬草了,可家裡也沒人做這活,於是就轉了轉,把打豬草改在了下晚,這樣就好多了,有一段時間沒碰到常滿了。
  這日下晚,章雲割好半簍子豬草,正背著背簍往回走,老遠就見到章興匆匆跑來,見到她就喊了起來,「姐,林大夫、小洪大夫來家找你了,你快跟我回去吧。」
  章雲一聽,就歡快起來,林大夫那終於有消息了,當即腳下沒再耽擱,帶著章興,小跑著回了家。
  一進院子,章雲就摘下背簍,遞給了章興,章興把簍子抱在懷裡,指了指堂屋道:「姐,林大夫、小洪大夫在堂屋裡坐著呢。」
  「噯。」章雲笑著應了聲,就往堂屋跑去,一腳跨進堂屋時,就見到林大夫、洪成正同章連根一道說話,這麼一來,她反而一愣,她心裡還沒做過準備,不知道這事要不要讓家裡人知道。
  心裡雖沒準備,可這會已經進來了,她也不好再退回去,只能硬著頭皮,同林大夫、洪成打了招呼。
  「丫頭,我給你帶消息來了。」林大夫笑呵呵地招手讓她過去,嘴裡說道。
  章雲忙往章連根那偷瞄了眼,見他臉上露出疑惑,就知道他還不曉得這件事,心裡一下子急了起來,想著萬一家裡人反對,那該咋辦。
  心裡這麼一急,就想阻止林大夫往下講,當即搶著道:「林大夫,也沒啥重要事,咱們下回再講吧。」一邊說,心裡還一邊打鼓,不曉得林大夫能不能意會到她的話裡的暗示。
  聽章雲說了這麼一句,林大夫往她面上看去,見她露出焦急的神情,心裡到有一點覺出來了,不過,他自有一套想法,覺得這是件好事,為何要隱瞞,因此他只看了眼章雲,就繼續笑道:「你上回提過,想要在稻田里養魚蝦,又因物色不到水田,心事重重的,這不,我找來願意讓你一試的人,吶,就是他。」
  章雲見林大夫沒把這事給瞞了,還是直接說了出來,心裡又焦急又忐忑,正尋思著該怎麼和家裡人解釋,突然,聽林大夫話鋒一轉,就指著身旁的洪成,道出了最後一句,不由雙眼看向洪成,一時反應不過來。
  洪成坐在林大夫身旁,一直沒開口說話,這會章雲定定看著他,更不知道咋開口了,整個耳後根,一下子就燒了起來,目光直往地下投去,不敢和她對視。
  章雲正愣怔著,不知道該說啥時,身後章友慶和章程跨進堂來,正好把林大夫的話聽進耳去,兩人同時止了步,章程一下脫口而出,「咋?稻田里養魚蝦?」
  章程這麼一問,章雲回過神來,忙扭頭看向身後,見章友慶急步走了上來,焦急問道:「雲兒,這是咋回事?你啥時候同林大夫說了這話,稻田養魚蝦又是啥意思?」
  被這麼一通急問,章雲朝家裡幾個人面上掃了眼,全都是一臉疑惑,心裡就更加忐忑了,可沒法子,這時候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好好說出來,盡量勸解家裡人,讓他們不要反對。
  想到這,章雲深吸了口氣,正準備一一道來,原先坐著的洪成,突然站了起來,開口道:「大叔,是這樣的,上次師傅過來給姑娘診脈,聽她提起這事,回來後,就同我提了提,我聽了很感興趣,就托了師傅,想讓他尋姑娘幫把手,教我怎麼在稻田里養魚蝦,也能讓家裡多點錢,都是我太心急了,大叔要怪就怪我,不關她的事。」
  洪成這麼一通解釋,章家人總算知道些事情的眉目,章友慶到也不是怪閨女,只是不曉得出了啥事,心裡急,這會說開了,面上就緩了下來,又見洪成頗有些侷促地站在那,忙擺了擺手,道:「小洪大夫,別這麼說,快坐下。」
  章雲見爹沒當面責怪,小小鬆了口氣,洪成朝她偷瞟了眼,才依言坐了下來,章程從旁邊端了板凳過來,章友慶也一道坐了下來。
  章程悄悄走到章雲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指了指身後的板凳,示意她也坐下,章雲輕輕點了點頭,就跟著章程一起坐在了長板凳上。
  大家都坐下後,林大夫才開口道:「洪成這娃兒不容易,爹娘死得早,家裡只剩祖孫三人,平日既要照顧祖父、祖母,又要幫著下地幹活,還得在我身邊學醫,要是能有些其他進項,日子也就沒這麼苦了,如今他有這個想頭,你們就當幫幫他吧,連根兄弟,你看如何?」
  林大夫從年輕時,就在鄉間行醫,可謂救死扶傷了幾十年,鄉親們對他向來推崇備至,他央求的事,如何能開得了口拒絕,章連根瞧著林大夫,再看看自個的孫女,到是有些不知該咋辦了。
  「雲兒,這事你可有把握?如果是隨意說說的話,就當不得真,要是到時候害得小洪大夫田里沒收成,那可就麻煩了。」想了半晌,章連根衝著章雲沉沉問道,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事關田里的莊稼,莊戶人家的口糧,是絕對不能馬虎的,他必須得問清楚了才行。
  說真的,章雲還真沒十足把握,雖說在鄉下老家,稻田養殖的人家挺多的,可那也只是看到過、聽到過,並沒有親手幹過,如何能保證百分百成功,這麼一來,她到是被章連根給問住了。
  章雲心裡掙扎起來,想著要不要把這事給應承下來,她原先是想在自家水田試驗,就算失敗了,那也只是自家的事,而且家裡幾畝地,已經基本夠一家人的口糧,失敗了也沒啥過不去的損失,可如今牽涉到別人家的田地和生計,她怎麼敢隨意冒險。
  想到這些,心裡頭猶豫不決,堂屋裡的人都朝她看來,均等著她的答覆,一時屋裡變得靜悄悄,落針可聞。
  正在這時,洪成出聲了,並站了起來,「大叔,這是我求的姑娘幫忙,怎麼好讓她擔這風險,你們大可放心,就算最後不成功,家裡也不會因此吃不上飯,你們只管讓姑娘試試,要是成了的話,我定會提著大豬頭,來謝謝大叔、嬸子的。」
  明明這話正兒八百的,可突然蹦出個大豬頭,章雲就一時沒忍住,噗地噴笑了出來,等笑出來後,才覺得自己太唐突了,忙摀住嘴,低下頭去,不好意思再抬頭看他們。
  章雲這麼一笑,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氣氛,林大夫跟著笑了起來,道:「連根兄弟,別再板著臉了,娃兒有娃兒的想法,別都認為他們是瞎搗騰,你得這麼想,不搗騰,如何知道會不會成,指不定能開一條好路呢,行了,就這樣吧,讓他們試試,你們要是不放心的話,就常去看看,反正洪成就住鄰村,他家的水田離你們的地又不遠。」
  林大夫就這麼拍了板,章連根、章友慶心裡雖還不放心,可也不好駁了林大夫的話,只能遲疑了一番,最終點頭應承了,這事就這麼給定了下來。
  事情定了,林大夫、洪成又待了會,把具體的事情稍稍商量了一下,到也沒啥要緊事商量出來,畢竟水稻還遠沒到插秧的時候,總得要等到五月才行,至於下魚苗、蝦苗,就更遠了,得把秧插上後才能放進稻田里,因此只商量了這段期間,選種、浸種、育秧的事,這些個事,章雲同樣是只看奶奶他們常做,自己沒親身參與過,於是只坐一旁聽爺爺、爹和洪成他們談論,啥也插不上嘴。
  等到這些雜七雜八的瑣事商量好後,林大夫就帶著洪成起身,準備告辭出去,章家人當即也站了起來,跟著一道出了堂屋,將他們送出院門。
  林大夫一邊往院門走去,一邊跟章連根、章友慶說上幾句告別的話,誰也沒注意到,章雲也悄悄跟了上來。
  章雲輕輕跑到他們身後,趁沒人注意時,從背後拉了把洪成的袖子,他當即回過頭來,一眼見到章雲,腳下就止了步。
  章雲見他停下來,怕引起其他人注意,忙壓低聲,飛快地說了句,「謝謝你。」之後,調頭就跑進了廚房。
  洪成定定看著章雲跑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廚房門邊,都沒收回目光,只愣愣站在原地,瞅著那道門。
  林大夫被送到院門處,才發現洪成沒跟上來,忙扭頭喚了聲,洪成這才回過神,忙加快腳步跟了上去,兩人一道出院子離去了。


☆、52旺家小農女

  稻田養殖的事定下來後,章雲總算舒了口氣,想著要是能成功,那麼自家買地養殖的事,就不會再有阻礙了。
  有了這層想法後,章雲就安心地等著插秧時節到來,其實她真幫不上啥忙,除了提供這個信息以外,她啥也不會,田里的事,還是得靠洪成自個來弄。
  既然田里的事幫不上忙,章雲也就沒參與任何準備工作,還是和原先的日子一樣,忙完家裡的活,到下晚就去打豬草,一點都沒有改變。
  田里的事她插不上手,不過家裡的事就夠她忙得了,等進了仲春二月,章家地裡的越冬麥苗,基本都已經返青,每日除了松土、澆水、除草外,就少量施肥,控制分櫱這些事了,地裡的忙碌稍稍減輕了一些。
  地裡沒那麼忙了,章雲就把窖藏青貯草料的事提了出來,當然她不能直說,指明這些草料青貯後,口感、營養會更好,前些日子,她已經不曉得怎麼解釋,為何突然會想在稻田里養魚蝦,這會要再表現出啥都懂的樣子,只怕家裡人都得要疑心了,因此,她只說每日打豬草累,而且割的人多,很容易就割完,想要多割點窖藏起來,這樣既保證不會短缺,又能省了每日打豬草的功夫,一舉兩得。
  這麼同章友慶說,他就沒有任何疑慮,當即就應承了,抽了地裡回來後的空擋時間,在後院又挖了個地窖出來。
  如此一來,章雲就要割大量的豬草回來,每日都得來回幾趟,就更加忙了,到下晚時,章程從地裡回來,就會幫著她一道去青嶺河邊打豬草,兄妹兩人一同背回家來。
  兩人忙忙碌碌割了三四日,家裡的豬草每天都堆得高高的,章雲想著,再割兩三日,就差不多了。新鮮的豬草不能堆放太久,容易腐爛,因此她幾乎每天都得把當天的豬草給切了,用麻袋裝好、踩實,推進土窖裡,準備等所有豬草都弄好後,再把窖給封嚴實,封裡面發酵一段時日,等發透了,才能拿出來餵豬。
  這日下晚,章雲還是背著背簍,出了家門,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變天了,今兒從晌午起,天就陰沉了下來,低氣壓下,讓人有些悶悶的。
  章雲一出籬笆院,迎面就吹來一陣冷風,直鑽進她的衣領袖籠裡,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不由攏了攏袖子,雙手摀住領口,低著頭頂風而行,腳下加快了腳步,想著得盡快割好豬草,趕早回來,否則中途遇到變天就麻煩了。
  等趕到青嶺河邊,天空就好似潑了墨一般,鍍了金邊的濃黑雲頭越來越厚,幾乎遮蓋住整片天空,風也越刮越大,尤其是河風,無遮無擋的,直往岸邊席捲而來,將半人多高的草叢,吹得倒了一片又一片,青草波浪般起起伏伏。
  瞧這勢頭,變天是必然了,章雲有些後悔趕出來了,可既然已經到了河邊,就不能白跑了,乾脆將背簍一摘,握著鐮刀,走進吹得東倒西歪的草叢裡,揪起一把豬草就割了起來,想著動作快點,應該能趕得及回去。
  章雲埋著頭一把把割著豬草,河邊本就不多的人,這會全一個個離去,四野一下子就靜了,只餘呼嘯的風聲,以及草叢被吹得窣窣作響聲,章雲的頭髮也被吹得散亂,卻還彎著腰,快速割著豬草,不時抬頭看看天空,瞧著天空越來越暗,不過並沒有打雷閃電,這樣她稍稍放心了一點,想著雨還沒這麼快落下來。
  眼見背簍已經堆了一半的豬草,章雲手裡頭就更加快了起來,突然草叢裡低飛過幾隻蜻蜓,直往她面上撞來,慌亂中,她忙側身讓開,卻不想身子這麼一扭,另一隻手就砸到了鐮刀的鋒利處,手背一痛,血就濺了出來。
  蜻蜓迅速飛走了,章雲手上的血卻流個不停,傷口長長的一道,她又沒帶手帕啥的,一時都不知道能用啥包了。
  章雲正有些慌亂時,身後竄出一條身影,上來就拉她的手,有些低吼道:「這樣的天,你咋還留在這幹嘛,快回……」
  好死不死的,那人剛好抓住她受傷的手,話還沒落下,章雲就啊一聲叫了起來,忙丟下鐮刀,用另只手狠抽那人的手臂。
  來人一下子鬆了手,整個人跳進草叢裡,衝到了她面前,急聲問道:「雲兒,咋了?」到這會,章雲才看清楚,拉她的是常滿。
  還沒等章雲開口,常滿就見到自個手裡沾到的血,嚇得他忙又去抓她的手,這回再不敢抓原來的地方,而是抓她的手臂,一把拉到面前,就見到她手背上,已經血流如注。
  「你快放手。」章雲這會心裡正鬱悶,被常滿這麼一抓,火都來了,劈頭就喝了一聲,抬腳向他踢去。
  常滿被踢了好幾腳,還是沒鬆手,他根本沒去管這些,就任她踢,轉著頭往四周搜尋,想找到可以包紮的東西,可這邊除了石灘、草叢,啥也沒有,到哪去找東西包紮。
  章雲正要再罵,常滿突然將她的手輕輕放了下來,之後掀起自己襖子的下擺,伸手進去,用力拽了幾下,就將裡面的中衣給撕開了道口子,「嘶」一聲,中衣下擺撕下長長的一道布條,忙又拉過她的手,用撕下的布條將她的傷口包了起來。布條一包上去就被血水浸透了。
  這會章雲停了踢打,她再想避開常滿,也不能不顧自己的傷口,只好由著他包紮了。
  常滿細細地將布條繞了幾圈,傷口就被裹住了,滲透出來的血,只剩下殷紅一點。「好了,這個包了,血就不會越流越多,趕緊回去吧,回家把傷口洗洗,再用乾淨的布包上,那樣就不會爛起來了。」
  常滿說著話,就推了她幾把,催促她快點走,到這會,章雲無法割豬草了,就再不耽擱,走到背簍旁,準備背著回去了。
  這時常滿卻跨到了她面前,一把奪過她的背簍,往背後一甩,彎下腰撿被丟下的鐮刀,嘴裡悶聲道:「你快走吧,這裡我來割,等割滿了,我會拿去,丟在你家院子裡的。」撿起鐮刀後,就又輕推了她一把,章雲瞅了瞅纏布的傷口,又看了看天,就沒說啥,抬腳出了草叢。
  常滿看著她走去後,就轉身抓起風吹亂舞的青草,揮刀割了起來,割下一把就往背後的背簍裡甩,刷刷的動作很快。
  章雲跑了幾步,就見到了前面通往她家的小道,她加快腳步往前跑了過去,轉彎時,側頭往後望了眼,被風吹得伏低的草叢中,常滿的身影立在那裡,不知怎麼的,倏然停住了腳步,愣愣看了一會,低下頭瞧了瞧手上纏的布條,布條上還殘留著他暖暖的體溫。
  殷殷的紅血漸漸滲透了一片出來,章雲這才醒過神,忙摀住傷口,快步往前跑去。
  剛跑到院門前,有人頂頭就撞了過來,章雲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往旁邊避去,扭頭見到了章程。
  「啊,雲兒,你回來了,我正準備去接你,快,快回家去,天就要下大雨了。」章程的話一落,天空就配合著亮起一道閃電,猶如猙獰的赤焰,像是要撕裂天空一般,電掣而下。
  這道閃電好似劈在了章雲心上,她的心一陣猛跳,一個箭步就上去抓住章程的手,焦急道:「大哥,你快去青嶺河邊看看,常滿還在那邊割豬草,你讓他別割了,這會太危險了,快讓他回去。」 嘴裡說著話,手上就推起章程,章程糊里糊塗就被推得踉蹌往前跑去。
  見大哥往河邊跑去,章雲心裡還是忐忑難安,乾脆就在院子門前,等著章程回頭。
  猙獰的閃電過後,轟鳴的雷聲接連而來,聲聲震動四野,甚至有巨雷打落在大地上,轟隆隆的讓人害怕。
  巨雷讓章雲心裡更加焦急,怕大哥和常滿出事,不自覺地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下腳步,退了回去,繼續等著,踮腳往路上張了好幾次,也沒見到他們的身影,多等一刻,她心裡的焦急就多一分,當天空又劈下閃電和響雷時,章雲等不住了,拔腿就往小路前方跑去。
  剛跑出幾步,小路上兩條身影出現了,也正往這邊跑來,章雲只感覺整顆吊著的心,猛然落了下來,就好像高空落下來一樣,有些漲漲地發痛,不過總算可以安心了。
  章程、常滿很快跑到她跟前,兩人抬頭見到章雲,同時嚷了一句,「你怎麼還在這。」
  兩人嚷完,對視了一眼,常滿稍稍避開眼去,沒再和章程對看,章程也沒心思管這些,一下衝了過去,拉起章雲,就往院子裡跑。
  跑了兩步,想到背簍還沒拿,又止了步,放開章雲,扭頭跑到常滿跟前,道:「背簍給我,你也快回去,大雨眼見就要落下來了。」
  常滿點了點頭,將背簍摘下來,遞給章程,嘴裡卻不忘叮囑道:「你快帶雲兒進去,她手受傷了,你回去幫她洗洗,重新包過,不弄好我怕要爛起來。」
  常滿這麼一提,章程才注意到章雲一隻手包著布條,心裡猛一跳,忙上去抓起她的手看,嘴裡焦急道:「雲兒,咋樣,怎麼會受傷的。」
  「咱們進去說吧。」眼見常滿還不肯離去,章雲忙拉著章程往裡跑,心想,只要她回到家,常滿就會走了。
  章雲的背影在院門處消失後,常滿才緊了緊領口,轉身往回家的路跑去,過不了一會,傾盆大雨從天空倒落下來。

☆、53旺家小農女

  章程帶著章雲匆匆跑進院子,直接就拉她進了堂屋,摁她坐在板凳上,道:「你坐著,我去拿清水和布。 說完就跑出堂屋,進了廚房。
  廚房裡的周氏,一聽章程提起章雲受傷的事,焦急往堂屋跑去,跨進堂屋就問道:「咋了,傷得重不重?」
  「娘,沒事,就割了一道,傷口長,看著血多,並不深。」章雲忙安慰道,免得娘擔心。
  周氏剛到章雲跟前,章程捧著水盆也進來了,周氏忙接過去,道:「我來,你粗手笨腳的,別弄痛了你妹妹。」
  章程應了聲就跑去屋裡,尋乾淨的布條了,周氏端張板凳坐在章雲身前,將她手裡裹著的布條慢慢拆了下來,就見到她一手的血污,心疼道:「還說不重,你瞧這滿手的血,咋也不當心著點。」嘴裡念叨著,就撩水輕輕洗手背上的傷口。
  章雲知道娘心疼,就由她念幾句,並不回嘴,清水流淌過傷口,感覺絲絲的疼痛直鑽,章雲咬了咬牙,沒發出聲響,不然娘更得心疼了。
  章程很快取了布條過來,這時章興也跟了進來,將布條遞給周氏後,章程又跑去廚房,從灶膛裡抓了把草木灰回來,周氏將傷口洗淨後,輕輕擦乾水,章程這時已經回頭,湊上去將草木灰均勻撒在傷口上,周氏拿起布細細將傷口包紮起來,嘴裡還不忘吩咐道:「程子,你快拿蓑衣、斗笠,去接你爺爺和爹,他們這會也該在回家路上了。」
  「噯。」章程應了之後就跑出堂屋,想往後院去,哪只前腳剛跨出去,章連根、章友慶後腳就從院子外邊進來了。
  兩人剛進院,還來不及放回農具,豆大的雨就落了下來,當下也顧不得其他,扛著農具就衝進堂屋裡來。
  雨很快就密了起來,嘩嘩地砸在泥地裡,章連根、章友慶跑進堂屋後,就將農具往牆角一擱,抖了抖襖子上被濺到的雨水,轉頭就見到周氏在包傷口,忙都圍了上去,問道:「雲兒,咋會受傷了?」
  「剛去青嶺河邊打豬草,給割傷了。」周氏當即開口回了句,章連根、章友慶端板凳在一旁坐下,章連根雙目有些微瞪道:「今兒是驚蟄,晌午這樣的天色,你咋還讓娃兒去割豬草啊。」
  見章連根有些不悅,章雲忙解圍道:「爺爺,是我自個要去的,娘在廚房,也沒瞧見我出門。
  周氏到不以為意,她向來知道公公的脾氣,來得快去得快,一會就沒事了,忙也開口道:「我這記性,還真忘了今兒是驚蟄了。」說完心裡一尋思,才想起來啥,忙又道:「呀,那明兒不就是二月二,家裡啥都沒弄,我這就去準備。」周氏一拍腿面,說完就起身,沿著堂屋的簷下,跑進廚房去了。
  「真是糊塗。」章連根嘴裡又念叨了一句,之後站起身,站在堂屋門邊,朝下著磅礡大雨的天望了望,就扭頭對章友慶道:「這會刮的北風,俗話說『驚蟄刮北風,從頭另過冬』只怕等雨停,天就得冷了,這倒春寒可不是鬧著玩的,凍起來比三九天還冷,大慶,別歇著了,咱們還是把豬欄、雞籠拾掇拾掇,多墊些稻草,免得凍著。」
  章連根一喚,章友慶就站了起來,應了聲跟著他一道出了堂,去後院取了蓑衣、斗笠戴上,就去了豬欄,將豬欄裡的糞便、髒污都鏟掉,打掃過之後,抱來干稻草,將豬欄裡墊得厚厚實實,又在豬欄外多加了塊板,也能多擋些寒氣。
  豬欄收拾好了,就把雞籠也清理了一下,同樣墊上厚實稻草,並將雞籠提進堂屋裡來,免得在院子簷下,吹風濺雨的,受了寒。
  料理完家禽,還得料理自個身上,大伙都跟著多添了一件裌衣,預防傷風感冒,為了這個,周氏還特意煮了薑湯,就算沒淋到雨,也讓大伙都喝了一碗,暖暖身子,也能防著點。
  雷雨一般都下不長,一陣大雨過後,雨勢就漸漸止住了,等到吃完晚飯,已經完全停了,院子裡瀰漫著濃重的泥腥味,屋簷下順流而下的水,滴滴答答掉落下來。
  二月二在古代算是大日子,周氏為了準備明兒的吃食和祭祀,在廚房裡忙到很晚,章雲想幫忙,她卻不讓,說手傷了不能沾到水,就把她攆出了廚房。
  章雲幫不上忙,就回了屋,洗漱之後歇了下來,沒一會就迷糊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迷濛間眼前似乎有亮光躍動,感覺有人輕拉她的手,漸漸轉醒了過來。
  睜開眼就見到炕旁的油燈,火苗輕搖,周氏坐在炕邊,將她的手擺在自己腿面上,正在往手上套東西。
  「娘。」章雲輕輕喚了聲,周氏這才發現她醒了,忙道:「沒事,你睡吧,我弄好了就出去。」
  「這是幹啥?」周氏的半邊身子攔著了她的視線,看不清楚她在做啥,章雲就喃喃問了句。
  周氏沒馬上回話,等手裡套好後,就將她的手放開,章雲將手拿到眼前一看,見手上套了一截布套子,將她的傷口部分遮了個嚴實。
  「套上這個,多少能擋點水,傷口可不能沾水。」周氏說著話,就將她的手塞進被窩裡,將兩邊的被頭掖好,這才站起身來。
  「娘,這會很晚了吧,你可以明天再做,不用熬夜這麼辛苦。」章雲頗有些心疼,想著娘一個人在廚房已經忙了半宿,還要連夜給她縫製這個,實在太辛苦了。
  周氏微微笑了笑,「傻丫頭,你忘了明兒是二月二嘛,整天都不許動針線的。」說著話,就伸手拿起燈盞,輕聲道:「好了,別說話了,早些睡吧,娘走了。」
  如豆的燈火慢慢移到門旁,周氏開門走了出去,門一合,屋裡就籠罩進黑暗中,章雲睜著眼,愣愣看著屋門好一會,才合眼入睡。
  翌日一早起來,全家人就按著習俗,拿長竿子敲擊房梁,把龍喚醒,俗稱敲龍頭,敲完龍頭,章友慶、章程、章興就上了青屯嶺,去摘艾葉,他們上去時,村子裡已經有很多人在摘艾葉了。
  章雲則跑去塘邊,拔了一些已經抽長出來的水蠟燭,回來摘出了莖,讓周氏炒了,二月二這天,家家戶戶一早就得攤煎餅,章雲瞧了瞧周氏攤煎餅,發現這跟現代的春餅差不多,攤好還得往裡包料,因此出去拔了水蠟燭回來,炒了蒲菜好包進煎餅裡。
  煎餅的料可不止這一樣,昨兒晚上,周氏就準備了包煎餅裡的料,攤了些雞蛋,炒了些粉絲,還有臘肉絲,以及上回搭豬欄那日後,剩下的□子腿肉,周氏給醃了起來,昨兒也割了一點,切絲炒了,再加上炒蒲菜,煎餅裡的料已經很足了。
  章雲拔水蠟燭回來後,就窩在廚房裡,雖然洗涮這些活幫不上,不過燒火啥的,到沒問題。一邊往灶裡塞茅草、木柴,一邊看周氏攤出薄薄的煎餅,按村裡的說法,這叫龍鱗,正所謂二月二,龍抬頭,這是龍的節日,因此凡是二月二這日的吃食,都得跟龍沾上關係。
  等章友慶、章程、章興回來時,除了艾葉,還帶了一大把野韭,也給了周氏,讓她炒了,包進龍鱗裡去。
  周氏動作很快,沒多會就攤了好多煎餅出來,足夠一家老小吃個飽了,之後往一張張的煎餅裡包上各種料,捲起來一個個擺在盤子裡,等捲好後,再挑豆醬出來用熱水兌稀調勻,就可以蘸著吃了。
  「他爹,龍鱗好了,讓他們洗洗都來吃吧。」龍鱗包好全擺上盤子後,周氏就捧著去了堂屋,出廚房就笑著喊了起來。
  大夥一聽可以吃了,就全歇了手上的活,進廚房洗了手,就去堂屋裡坐下,一家人圍著吃了起來。
  龍鱗裡面包的料足,蘸上鹹鹹的醬汁,咬在嘴裡,味道很豐富,章興這個貪吃鬼,邊吃邊嚷道:「娘,今年這麼多料,比往年好吃多了。」嘴裡嘟囔著,手裡也沒空下,拿著龍鱗一個勁往嘴裡塞,嘴角流滿了醬汁。
  「瞧你吃的,慢點,沒人和你搶。」周氏笑著吩咐了句,又道:「等吃好了,拜完祖宗、土地後,就去四良叔家,讓栓子娘給你剃頭,等剃好頭,再跑出去玩,可別把正事給耽擱了,曉得不。」
  「曉得了娘,有哪年我誤了這事過,你要不說,嬸子剃完栓子的頭,也準得來喚我,年年不都如此。」 章興滿嘴咬著龍鱗,就回了幾句。
  「就你能耐,出去玩也得顧著時辰,別太晚回來。」周氏笑呵呵說著,並扭頭對章程道:「待會你和雲兒去四良叔家接他,出去玩時看緊點他。」
  「噯,娘,我曉得了。」章程當即應了聲,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的章雲,一聽自個也能出去玩,才想起來,二月二也是踏春日,家家戶戶都會出去踏春,不由面上笑了起來。
  見兒子、閨女都言笑晏晏的,周氏面上笑得更甚,不一會又開口道:「他爹,艾草熏得怎麼樣,牆角、炕底這些角落裡,也得仔細熏,這樣才能把蟲給熏死。」
  「剛還沒開始熏呢,等吃完再熏,放心好了,裡裡外外都會仔細熏的。」章友慶笑著回道,周氏聽了,滿意地點點頭。
  一家人說笑著,整盤龍鱗很快都下了肚,周氏收拾掉後,一家人就得準備祭祖先、拜土地了。

☆、54旺家小農女

  相傳二月二是土地神的壽辰,因此這一日,家家戶戶都得祭拜土地神,望土地神能保一方水土平安興旺。
  章家人當然也不例外,吃完龍鱗後,就將供桌抬進院裡,把祭品一樣擺上桌,祭品周氏昨晚就已經準備妥當,大部分還是老樣子,香燭、果品、糕點、水酒、三牲等,供桌前擺個火盆,用以焚燒元寶、金紙。
  一家人聚集於供桌前,焚香跪拜祖宗,同時也跪拜土地神,三跪三拜後,章連根唸唸有詞,大多是祈求風調雨順的祝詞,之後就起身將線香插入香碗裡。
  祭祀禮成後,周氏就喚了章興去栓子家,章友慶、章程則動手點燃艾葉,在院裡、屋裡、堂裡熏燃,按民間的說法,驚蟄雷響,震蘇百蟲,一入了驚蟄,蛇蟲鼠蟻都復甦出沒了,因此每年驚蟄前後的二月二這日,鄉間農戶都得熏燃艾草,以殺死百蟲,不論管不管用,一輩輩都是如此下來,就漸漸成了風俗。
  章友慶、章程忙著熏百蟲,周氏也不得空,祭祀完了之後,就進了廚房,章雲一同跟了進來。
  二月二這日不光要熏百蟲,還得炒百蟲,當然這是個叫法,其實就是炒豆,昨兒周氏就已經將黃豆浸泡起來,經過一夜的泡發,黃豆已經泡漲了,一早起來時,周氏就把黃豆撈了出來,攤在篩子上,擺院子裡瀝水、曬乾。
  昨兒下了場雨,今兒到是天晴,等到祭祀完後,黃豆也基本曬掉了水分,周氏就把篩子收了,將黃豆拿進廚房炒起來。
  章雲端張小板凳,坐著看周氏炒豆,並時不時嘮嗑幾句,鍋裡炒得差不多時,章程拿著鏟子走了進來,到了灶邊,笑道:「娘,艾草都已經熏了,爹讓我來鏟些草木灰,咱們要引錢龍和打囤了。」
  章程說著,就蹲到灶門前,將灶膛裡的草木灰鏟了一鏟出來,拿著就要出去,周氏卻喚道:「待會百蟲就炒好了,我給你們裝點,帶著吃,也帶點去給栓子他們。」周氏嘴裡說著,手裡加快翻炒。
  章程應了聲,就拿著鏟子出去了,章雲忙也跟了出去,去院子裡看爺爺和爹引錢龍和打囤。
  章程到院子裡後,就將鏟子交給了章連根,章連根接過鏟子,將整鏟的草木灰倒一些進章友慶手裡的鏟子裡,兩人分頭進行,章連根引錢龍,章友慶打囤。^^
  章雲瞧著章連根拿著鏟子,去了院門處,把草木灰一點點向地面撒落,移動腳步,如龍蛇狀蜿蜒走入院子裡,之後一路撒著進廚房,一直延伸到水缸旁,繞著水缸撒一圈,這就完成了引錢龍。
  章友慶則在院子裡,將草木灰撒成一個個大圓圈,將事先準備好的五穀雜糧放在圓圈中間,寓意把糧食囤入糧倉,以預祝五穀豐登,倉囤盈滿。
  章雲在院裡、廚房兩頭跑,笑著看完引錢龍和打囤,才在小板凳上坐下歇氣。這會周氏也炒好了百蟲,去碗櫃裡取了罐子,將炒百蟲裝些進罐子,好讓他們拿去常四良家。
  裝好罐子裡的,又用干荷葉包了一些出來,這些讓他們帶著路上吃,手裡一邊裝著,嘴裡邊道:「雲兒,要不要回屋梳個頭,換身衣裳再出去?」
  周氏這麼一提,章雲低頭往自個身上瞧了瞧,青色的罩衣,土褐色的單褲包著裡頭的棉褲,全都素得很,對小姑娘來說,確實不怎麼出挑,不過,章雲自個沒覺得有啥不好,她不喜歡穿花花綠綠的,還是素的清爽,因此就回了句,「沒事,就這麼出去好了,左右還不是在村子裡,又不去遠。」
  周氏見閨女一點不以為意,心裡想著,自個家的閨女,怎麼說都十四了,咋就這麼不愛打扮,同別家姑娘都不一樣。
  章雲不曉得娘心裡想這茬,見炒百蟲包好了,就站起身,過去一手抱著罐子,一手抓著包好的荷葉,笑著道:「娘,我和大哥出去了。」
  這一聲喚,讓周氏回過神來,忙笑著應了,章雲正打算出廚房,章程跑進來了,舀水洗了把手,就同章雲一道出去,兩人正往院子外走去,身後傳來喚聲:「程子、雲兒,等等。」
  章雲、章程扭頭看去,見章連根向他們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隻風箏,沒有啥花俏的圖樣,就是最樸實的四方竹架,上面糊了紙,下面拖著長長的細麻繩。
  「程子,把這風箏帶上,給興子他們玩。」章連根將風箏遞了過來,章程忙接了,「爺爺,你昨兒個夜裡扎的嗎?」
  「嗯,趕得很,也弄不出啥花樣來了,就這麼吧,能放上天就行。」章連根說著就擺擺手,讓他們快去。
  章程應了聲,就撿了細麻繩的頭,迅速地捲起一團,連風箏一道拿著出了院子,兩人出了小道,轉過青嶺河,就走上了入村的羊腸小徑,從一間間的院落前走過,不一會就到了常四良家的院外。
  「四良叔、嬸子。」兩人徑直進了院子,在院門前,章程喚了起來。聽到喚聲,栓子娘從堂屋裡跑了出來,手裡握著把剃刀,見到章程、章雲,就笑著嚷道:「程子、雲兒來了,正給興兒剃頭呢,待會就好了。」
  栓子娘說話間,栓子從堂屋裡鑽了出來,樂呵呵地朝章程跑來,章程笑著道:「沒事,咱們也不急,等都弄好了,再一道出門。」章程回著話,章雲則把手裡的罐子遞給了栓子,笑道:「咱娘炒的百蟲,拿去,等會抓點帶著路上吃。」
  「咱家也炒了百蟲,雲兒姐姐要不要嘗嘗。」栓子高興地抱過罐子去,嘴裡就說了起來,栓子娘也笑著道:「友慶嫂咋還帶些炒百蟲過來,咱家也有炒,待會我包點出來,你們也嘗嘗咱們家的。」
  栓子娘嘴裡說著,就往堂屋裡去了,章興坐在那裡,聽到外面的說話聲,早屁股都癢了,巴不得快剃好頭,就能跟著一道出去玩了。
  栓子接了罐子後,就抱著進了廚房,章程、章雲正往堂屋走去,屋裡的常四良、常柱也跑了出來,手裡正抓著點燃的艾葉,還在熏百蟲。
  「程子、雲兒來了,家裡百蟲熏好了嗎?」常四良見到他們,當即就高聲笑道。
  「四良叔、我出來那會,已經熏好了,你們家還沒好啊,要不要我幫把手。」章程說著話就將風箏遞給了章雲,跑上去想幫忙,常四良忙擺手道:「哪用你幫手,咱們只剩後院沒熏,這就快好了。」
  常四良正說著話,小翠聽到動靜,也從屋裡跑了出來,身邊還跟著俞玲,看見俞玲,章雲一愣,隨後就想起來了,俞玲就住小翠家隔壁,兩家也就相隔幾步路,兩個人平日算是挺要好的。
  「雲兒姐、程子哥,你們來了,待會咱們去哪玩?」小翠笑著跑到了他們跟前,見到章雲手裡的風箏,就興奮地上來,笑道:「呀,還有風箏啊,那咱們去青嶺河邊吧,那裡有石灘,風又大,放風箏最好了。」
  章雲想了想,確實沒其他地方更適合放風箏了,就點點頭,應了下來,常四良見閨女這麼樂呵,就笑道:「那咱們要快些了,熏好還得引錢龍和打囤,弄好後,你們再一道去石灘。」說著話,就同常柱又轉回屋去,繼續熏百蟲。
  這會栓子早從廚房出來,又跑到了他們跟前,章興頭也剃好了,栓子娘將他身上的碎頭髮掃了掃,就放他出來了。
  章興幾步就跑出了堂屋,鑽到大伙站的圈子裡來,嘴裡嚷道:「大哥、大姐,我剃好了,咱們啥時候去?」他在堂屋裡,早聽到有風箏了,因此一鑽過來,就到了章雲跟前,從她手裡將風箏接了過去。
  章雲不由笑了起來,正待回話,院子外跑進來幾個人,一進院子,就嚷道:「大叔、嬸子。」「大伯、大娘。」
  堂屋前幾個人都扭頭看了過去,就見到常滿、常娟、常富、常東一同進了院子,栓子娘正掃堂屋地上的碎頭髮,聽到喚聲,忙放下手裡的掃帚,跑出堂屋來。
  常滿進院子後,一眼就看到了背對站著的章雲,心裡砰一跳,腳下一時停住了,目光像黏在章雲背上一樣,移不開去,直到栓子娘走到他們跟前,才醒過神來,忙笑著將手裡的籃子交給了她,道:「我娘一早打了些龍鬚,讓我送過來,說是省得嬸子再打了。」
  栓子娘笑著接了過去,將籃子上的蓋布掀開,往裡一瞧,就見一條條的麵條整把放在籃子裡,足有好幾把,不由道:「咋拿那麼多,你們家也四口人了,不多留點哪夠吃。」說著話就想分點出來,讓常滿再帶回去。
  常滿忙阻止道:「嬸子,不用了,咱家已經夠吃了,這些你們留著。」一旁的常娟忙笑著挽起栓子娘的臂彎,道:「大娘,滿子哥有龍鬚送來,我可沒帶東西,你不會怪我吧。」
  「瞧你這孩子說的,自家人還有啥好送來送去的,好了,你們娃兒一道玩吧,我把龍鬚放廚房去。」栓子娘笑著擰了把常娟的臉蛋,就擺手讓他們去跟其他人玩,自個拎著籃子去了廚房。
  常娟摸了摸臉蛋,就笑著往章雲跟前衝去,立時擠進他們中間去了,常東牽著不足四歲的常富,也跑了過去,常滿定定看著章雲的背影,慢慢地走過去。


☆、55旺家小農女

  常滿還沒走到他們中去,俞玲就迎了過來,甜美笑道:「滿子哥,咱們商量好了,要去石灘放風箏,你同咱們一道去玩吧。[].
  圍著說話的人全扭頭看了過來,常滿不經意地往旁邊退開了一步,就道:「石灘放風箏是好,不過今兒挺冷的,會不會受寒,你們有沒有多穿一件裌衣?」說話間,就往章雲看去。
  「滿子哥,放心好了,昨兒驚蟄下了雨,今兒肯定都添衣了。」俞玲又笑嘻嘻地說道,小翠一聽,就嚷了起來,「呀,就我沒多添裌衣,我這就去穿,你們可得等著我,別先走掉,落下我一個。」
  小翠嚷著就往屋裡跑去,突然想到啥,又止了步,跑過去拉起俞玲,就往屋裡帶,並道:「玲子,進去給我梳頭吧。」俞玲不是很情願,扭頭看了眼常滿,見他看都沒看自己一眼,不由有些氣悶,就跟著小翠進屋去了。
  站在一旁的章雲,從剛才就覺出來,常滿一直在看自己,總感覺那目光好像有重量一樣,直壓過來,讓她有些悶悶的,不由眼眸微垂,盡量做到不去在意。
  章興、栓子、常東幾個差不多大,全圍著看風箏,常富雖小,可是最愛跟著大點的娃兒玩,一個勁鑽到裡面去,要看風箏,章程站旁邊笑著看他們,常娟嘰嘰呱呱說著話,在場的其他人,哪裡曉得兩人之間如此細微之處,全沒覺出來。
  不一會功夫,常四良、常柱就熏好百蟲,在院子裡引錢龍和打囤了,所有人就都圍了上去看。
  小翠很快加好裌衣,重新梳了頭,拉著俞玲出來,跑進人堆裡,等到引錢龍和打囤好了,常柱就進廚房,洗乾淨手,拿了娘包好的炒百蟲,同大夥一道出了院子,往青嶺河去了。
  剛出院子,常娟就嚷道:「柱子哥,咱們往前頭繞吧,明子哥他們說過,要出去玩的話,讓我叫上他們一道去。」常明他們兄弟三個,是常鐵力家的三個兒子,也是常滿、常娟的堂兄弟,他們幾個時常都在一起玩的,聽常娟這麼一說,自然不會反對,大家就往前邊走去。
  常鐵力家住在離村口不遠的地方,從他們家後院看出去,就能看到村口,一行人繞到他們家院門處,高聲將他們三兄弟喚了出來,就準備從一旁的小徑過去,這條小徑出頭,就能見到青嶺河了。
  一大群人剛往前走去,頂頭撞見林大夫和洪成走來,兩人全都挑著大籮筐,並沒背藥箱,到是和平時不太一樣。
  「林大夫,你這是做啥?」章雲一見到林大夫,就拉起常娟,笑著跑了過去,林大夫見到章雲,也是笑容滿面,回道:「咱們是來分避瘟藥的,每年驚蟄一到,瘟死的豬、牛、羊、雞就多起來,而且還傳得快,不防著點可不行。」
  章雲聽林大夫說完,就朝籮筐裡瞧了眼,只見籮筐裡的中草藥,全都是一段段切好了的,黑乎乎的堆滿了整籮筐,看來花費了不少功夫,心裡頭不覺很是佩服,這才是真正的醫者父母心啊。
  「林大夫,我幫你一道分吧。」章雲見他們只兩個人,人手肯定不足,就想著幫把手,做這個要比玩有意義得多。
  「咱們可不光分你們一個村,還有不少村得分,待會就得走,你怕是幫不上手,還是咱們自己來吧。」林大夫笑著擺擺手,就準備往前去了。
  章雲忙急著道:「你們要分好些村,兩個人哪分得過來,咱們人多,幫忙一道分,肯定快得多。」說到這,章雲就扭頭朝後邊幾個人道:「咱們幫把手好不好,反正都是踏春,多跑幾個村,就當遠足好了,你們看,行不行?」
  幾個人全一下子圍了上來,都紛紛說要幫忙,林大夫見了,呵呵笑了起來,道:「好,好,你們幾個,都是好娃兒,那咱們就去吧。」說著就挑著擔子往前走去,章程忙跑了上去,接過林大夫肩上的擔子,道:「林大夫,還是我來挑吧,你歇會。」這會林大夫也就沒再客氣,把擔子交給了章程。
  一行人都往前走去,常滿卻回身,將常富抱了起來,直往常鐵力的院子跑去,嘴裡還嚷道:「我把常富安置一下,你們先走,我等會就趕過去。」轉眼就跑進了院子,將常富托給了常鐵力的媳婦,讓她幫忙帶著,說是下晚過來接。
  將常富安置好後,常滿又轉身跑出了院子,往前邊追去。跑了沒一會就追上了,一行人分散開來,挨家挨戶去喚人,讓鄉親們出來領避瘟藥。
  章程和洪成將擔子歇下來,沒一會功夫,三三兩兩的鄉親們都往這邊來了,手裡頭全都拿著碗、罐什麼的,等他們到了跟前,林大夫就一把把的把藥抓了,裝進他們的碗、罐裡,並將用法一一告知。
  「這些拿來點燃熏,這些煮了,拿來洗豬欄、牛欄、羊圈、雞捨,豬、牛、羊、雞身上也可以洗一洗,分幾次煮,多洗幾次,就不會瘟了。」林大夫一邊裝藥,一邊細細講來,洪成也是如此,兩人一同分藥,鄉親們仔細聽著,並連聲道謝,全都滿臉感激和喜悅。
  「林大夫啊,你每年都給咱們分避瘟藥,要不是你,咱們的牲口也不能長這麼壯,啥病都沒有,真不曉得該怎麼感激你。」被喚來領藥的人越來越多,所有人的嘴裡,都是交口稱讚,感激涕零。
  林大夫也不以為意,只是笑笑,擺手讓鄉親們快點回去煮藥,只道這些藥得趁早用,遲了就來不及了。
  鄉親們聽了,也就不敢多耽擱,又是連番道謝後,就紛紛趕回家去了。農村裡,幾乎家家都或多或少有養牲畜,避瘟藥全都用得著,因此全村每家都得領,林大夫一行人,分完一處,就挑著擔子前行,在院落密集的小道上,歇下擔子,幾個娃兒家家去喚人,一下子擔子又被圍滿了。
  到了青嶺河這邊時,林大夫他們就沒有再過去了,因為過了青嶺河,那邊的人家很少了,就只有幾家,章程說他挑了送過去,讓他們別跑去了。
  章程挑著擔子很快往前走去,一會功夫就回頭了,這麼一來,屯田村就都分完了,一行人一道出了村,往隔壁長嶺村去了。
  長嶺村也是背靠青屯嶺,整個村子卻是被青嶺河貫穿而過,有一半村子,還得踩著河上的木樁子走過去,一行人分完半邊村子的藥後,就往青嶺河邊走去。
  青嶺河邊是大片的石灘,也沒有樹木灌叢,河風呼呼直吹,刮在人的臉上、手上,只感覺渾身發冷,讓人忍不住打寒戰。
  越往青嶺河走,章雲越感覺冷,比屯田村的青嶺河邊要冷得多,因為這邊是靠青屯嶺西麓,有一處開裂的峽谷,穿過峽谷的風帶著河風刮過來,直凍到人骨縫裡去。
  章雲實在冷得不行,手就一個勁地搓,並放在嘴邊,不停地呵氣,好讓嘴裡的熱氣,稍稍暖和一下凍僵的雙手。
  其他的女娃到還好,也許是身子骨比章雲要好,就沒她那麼怕冷,只是搓會手就暖和一些了。
  一行人慢慢走到了河邊,準備一個個踩著木樁,過河去了。幾個小娃兒,搶先就上了木樁,身後的林大夫,怕他們出意外,忙也跟了上去,嘴裡喊著,「你們慢一點,別大意,小心腳底下,要踩空就麻煩了。」就這麼一路吩咐著往河對面走去。
  之後一個個都踩上了木樁,章雲感覺手腳僵硬,怕到時候踩上去,手腳不靈光,掉進河裡去,就說了不過去,準備在這邊等他們回來。
  章程忙叮囑了幾句,這才放心上了木樁,到最後,只剩下挑擔子的兩人,洪成和常滿。
  常滿見他們都走去了,就將擔子歇下來,準備將自己的罩衣解下來,給章雲穿,剛把擔子歇下,手還沒伸到襟口,洪成也歇下了擔子,俯□子,從籮筐裡扒拉出一件裌衣來,給章雲遞了過去。
  「我出來的時候,我奶奶怕天氣冷,給我塞了件裌衣,我放在籮筐裡也沒穿,這個給你穿上吧,免得受風寒,你別站在河邊了,找個避風的地方站著,也能擋當風。」洪成將裌衣遞過去後,就吩咐了幾句。
  章雲這會正冷,見有衣服,哪裡還挑,當下就接了過來,把自個裹進裌衣裡去,洪成見她穿好後,就伸出手道:「你跟我一樣,這麼搓,這裡有穴道,師傅說這樣搓,能預防傷風。」說著話,就教章雲雙手合掌,將大拇指根部貼合,然後互搓。
  章雲仔細看他示範,然後有樣學樣,合掌互搓起來,洪成這才安心,過去挑起擔子,道:「你快去避風的地方站著,別在這吹風了。」見她轉身後,洪成才踩上木樁,往前去了。
  一直站旁邊看著的常滿,瞅著洪成的背影,心裡頭悶悶的,見章雲轉身要走,忙伸手進口袋拿出東西,過去一把塞進她的手心裡,之後挑著擔子踩木樁走了。
  章雲當時一愣,見常滿挑擔走去,才低頭看自己的手,只見幾塊切片的老薑躺在手心裡,一下就想起來了,剛剛往青嶺河走來時,常滿突然回頭,跑進一戶鄉親家去,當時還不曉得他幹嘛,這會想來,應該是去討老薑了,把老薑含在嘴裡,是能御寒的。
☆、56旺家小農女

  這趟跑了好幾里路,將附近一些村子都分了藥,等章雲、章程、章興往家趕時,一路上到處炊煙裊裊,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辰。
  兄妹三人緊趕慢趕,回到院子裡時,周氏已經做好晚飯,聽到他們回來的動靜,就從廚房跑出來,嚷道:「都餓了吧,龍鬚已經在鍋裡燒好了,你們快洗洗,好坐下吃了。」
  兄妹幾個應了聲,就全湧進廚房,笑著擠在一隻木盆旁,撩水洗手,周氏則取碗,將鍋裡的龍鬚面一碗碗裝起來,捧去堂屋裡。
  幾個人洗完手後,就往堂屋裡跑去,還沒進堂屋,就見到章連根坐在門檻上,腳邊堆著一條條劈開的竹片,到和平日不一樣,沒有編籮筐,而是在做一種類似弓形的東西,章雲一時停住了腳,好奇問道:「爺爺,你這是做啥?」
  「你這都不認識了,這是捕耗子的弓夾啊。」跟在章雲身後的章程,聽她這麼問,就湊了過來,一瞧就笑了起來,嘴裡說道。
  章雲聽了,新奇地蹲到章連根身邊去,仰著臉問道:「爺爺,要夾耗子嗎?」農村鄉間,老鼠肯定都有出沒,這幾日,章雲見到好幾次老鼠從角落裡跑出去。
  「一到驚蟄,蛇蟲鼠蟻都出來活動了,要是不捉的話,就會偷糧食,家裡的豬啊、雞啊,也會被咬,很容易得瘟病。」章連根手裡熟練地做著弓夾,嘴裡笑著道。
  「家裡耗子用得了這麼多弓夾?」 章雲瞧地上堆的整把竹片,心想也用不了這麼些老鼠夾呀。
  「家裡自然用不了這些,還得去地裡夾田鼠,那個就得好些弓夾才行。」章連根還沒回話,章友慶從身後走來,嘴裡笑道。章雲聽到話音,扭頭看去,就見到章友慶提著兩隻木桶,腳上褲管捲得老高,草鞋上滿是豬糞,一瞧就是從豬欄剛出來。
  「爹,林大夫那藥都用掉了?」章雲一瞧那兩隻木桶,就猜到,爹肯定是煮了藥湯去豬欄沖洗過了。
  「煮了一半,等過幾天再煮一鍋,再洗一遍就差不多了。」章友慶說著就拎著木桶,往廚房去了。
  剛走進堂屋的章興,一聽到章連根說捕田鼠,忙扭頭又跑了出來,鑽進章雲和章連根之間來,急聲問道:「爺爺,啥時候捕田鼠?」
  章程一聽這話,就上來巴了他一下,笑道:「你這小子,盡惦記玩,你忘了舊年在地裡睡著的事,今年不帶你去了。」
  「大哥,帶我去嘛,帶我去嘛,我保證今年一定不會再睡著。 章興一聽,立馬跳了起來,上去抱住章程的腰,使出撒嬌耍賴的功夫。
  章程、章雲都呵呵笑了起來,章程一提他的衣領,將他推到旁邊去,故意逗他道:「耍賴也沒用。」
  章興見大哥這裡說不動,就又撲到章連根身旁,抱著他的腿直搖,「爺爺,讓我去嘛。」
  「啪」一聲,章連根用手裡的竹片拍了一下他的手,故意板臉道:「聽你大哥的。」
  一見兩邊都沒指望了,章興一下子洩了氣,腦袋耷拉下來,嘴裡再沒話,這邊大家正逗著章興玩,那邊章友慶沖乾淨手腳,同周氏一道往堂屋來了。
  「都待這幹嘛,快點去吃龍鬚,龍鬚放久,就漲糊不好吃了。」周氏見一堆人圍在堂屋門檻處,就走過來催著他們進堂去。
  兄妹幾個就停了話,起身跨進堂屋去,章連根也跟著歇了手,將竹片攏了攏,放進一旁的籮筐裡,去廚房洗了把手,也進堂屋來坐下,吃起龍鬚。
  一屋子人稀里呼嚕吃著長長的龍鬚,喝幾口熱騰騰的麵湯,凍得發僵的身子,就漸漸暖和起來,一家人還時不時說上幾句,都在講這些天地裡該幹啥活的事,正所謂「一過驚蟄節,鋤頭忙不停。」一過了驚蟄,莊稼人就完全進入了春耕的忙碌期,趁著春拂大地、氣候回暖的時節,地裡該播的播,該種的種,做好了播種,才能有好的收穫。
  講了一會,就談到了捕田鼠的事,一提起這事,章程、章雲都往章興看了過去,這半天功夫,他一句話都沒講,埋著頭吃龍鬚,瞧著頗有些沒精打采的,兩人不由都憋住了笑,沒去管他,收回目光,繼續吃碗裡的龍鬚。
  吃完晚飯,周氏收拾碗筷,章連根繼續做弓夾,章雲傷口還沒好,不能幫著周氏洗,就乾脆在門檻上一坐,看章連根做弓夾,不一會章興也坐了過來,卻沒說話,只待了一會,就起身回屋,臉也沒洗一把,就鑽被窩裡去睡了。
  章雲瞧著章興那沒勁樣,就招手喚了章程過來,笑道:「大哥,這回你可打擊到興子了,瞧他那副悶樣,指不定捂被窩裡哭呢。」
  「傻小子,不用管他,等到捕田鼠的時候,再告訴他,可以跟著一道去,包管樂死他。」章程笑呵呵地說著,端板凳過來坐下,拿起刀子,幫著章連根劈竹片。
  就知道大哥是逗章興的,哪裡會不帶他去,章雲心裡想著,就站起身,去廚房打水洗漱,之後就回屋歇著了,今兒凍了一天,又走這麼多路,還真有些累了,章雲躺進被窩裡,一會就睡著了。
  翌日一早起來,章雲推門出院子時,就見到章連根在牆角處放弓夾,章程也跟在屁股後頭,忙跑了上去,問道:「爺爺,弓夾都做好了?」
  「嗯,昨兒晚上都趕出來了,今兒下晚吃過飯,就好去地裡捕田鼠了。」章連根放好弓夾,直起腰說道。
  章雲曉得,田鼠是喜歡夜間活動的,要捕田鼠,就得晚上去,總得候上大半晚才行。聽完章連根說晚上捕田鼠,章雲心裡就癢癢的,對這個很是新奇,不由小聲問道:「能不能也帶我去?」
  章程當即呵呵笑了起來,道:「有哪回你不跟去,你呀,最喜歡搗鼓這些,山裡、地裡、塘裡,老愛抓這些有的沒的,都不像個女娃兒,咱們村,就你和小娟兩個,最閒不住。」
  章雲一聽自個能跟去,也不計較大哥調侃,兀自呵呵樂了起來,兩人正有說有笑,章興從屋裡出來,聽完這話,嘴一扁,端張小板凳,一屁股坐下,腦袋一耷,也不說話。
  章程、章雲都知道,章興為啥沒精神,不過為了到時候給他驚喜,就誰也沒點破,由著他蔫頭耷腦的,自管自去忙了。
  雖說章雲手傷了,不過也不嚴重,她就沒在家裡空待著,到了晌午過後,繼續去青嶺河邊打豬草,她今兒特意早些出去,想著到下晚時,還得去地裡捕田鼠,可不能因為打豬草,而耽擱了這件事。
  打豬草之前,章雲繞去了趟圓塘,好幾天沒去了,想去看看鳳眼蓮的情況,不知道有沒有抽出芽來。
  到了圓塘,章雲走到播鳳眼蓮的地方,朝下邊張了張,塘裡還是原樣,鳳眼蓮根本沒抽出芽來,都已經過去好些日子,章雲心裡也沒有過多期盼了,見沒抽出芽來,也沒因此難過,看了看之後,就在塘邊蹲了下來,撥開草叢,拔起水蠟燭。
  水蠟燭這會已經開始萌芽抽長,雖說還沒長茂盛,也沒抽高,不過水蠟燭的草芽長得尤其快,這會已經可以摘了,摘了草芽,也不影響水蠟燭的生長,因此她就放心地將背簍放腳邊,摘起草芽來,準備拿回去炒了,添碗菜吃。
  章雲蹲著身子,摘了好一會,瞧瞧背簍裡,已經鋪了淺淺一簍底的草芽,看看也差不多了,就站起身,準備背起背簍,去青嶺河邊了。
  剛一起身,就見到前邊走來兩人,章雲稍稍一愣,走來的不是鐵鎖嘛,他身邊的小娘子,應該就是他剛娶進門的媳婦。
  前邊的鐵鎖肩上挑著擔子,正笑著跟媳婦說話,而他身邊的媳婦個子嬌小,面容姣好,小鳥依人般依偎在他身邊走來,小圓臉微仰著,雙眼含笑地看著鐵鎖,聽他講話,滿滿的幸福洋溢在臉上。
  這畫面讓瞧見的人,都能體會出兩人間的溫馨,章雲自然也是如此,當下就不想破壞這場面,也怕大家碰上尷尬,就想趁他們還沒瞧見自個時,重新蹲□子,避開他們之後,再離開。
  可章雲身子還沒轉過去,鐵鎖就回過臉來,目光不經意看了過來,正好對上了章雲,當下嘴邊僵了一下,不過只一會,就恢復常態,向著章雲走了過來。
  「雲兒,摘野菜啊。」鐵鎖算是開口打了招呼,章雲再不能避開,當做沒看見了,只能微笑著道:「是啊,出來打豬草,順便到這邊來摘野菜。」說著朝他媳婦笑著點了點頭。
  鐵鎖稍稍猶豫了一瞬,就拉起媳婦的手,介紹道:「這是我媳婦,張彩花,彩花,這是村裡友慶叔家的閨女,章雲。」
  張彩花不是屯田村的,又只嫁過來兩個月,和章雲並不熟,因此只笑著打了聲招呼,就不再說話,只是微微地扭動手,想要將手從鐵鎖的大掌中抽出來,面上浮起一抹紅,有些含羞,又有些甜蜜。
  章雲一時也沒啥話說,就客套地問了一句,「你們這是打哪來?」
  「二月二那日,岳父、岳母接了彩花回娘家,這不,我今兒過去接她回來。」鐵鎖說著話,朝媳婦笑了笑,手上握得更緊了些。新嫁娘在二月二這日,要接回娘家去,這是村裡的習俗。
  章雲實在覺得對著他們,好不尷尬,又沒話講,就乾脆說道:「我趕著去打豬草,先走了。」說著話就背起背簍,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才邁出幾步,章雲停下腳來,回身笑道:「都忘了恭喜你們了,祝你們白頭到老、早生貴子,到時候生下大胖小子,可別忘了請咱們喝滿月酒。」
  張彩花聽了這話,很是歡喜,忙聲多謝,鐵鎖到沒說啥話,章雲見該說的都說了,就再不耽擱,告辭一聲轉身走去。
  張彩花見章雲走了,也拉著鐵鎖準備回去,鐵鎖卻沒有移動腳步,瞅著章雲離去的背影,張彩花見他沒動,就轉頭看來,鐵鎖忙收回目光,對媳婦笑了笑,道:「咱們回去吧,娘只怕已經燒好晚飯,等著咱們了。」
  「噯。」張彩花衝著鐵鎖甜甜應了聲,小兩口就徑直往家裡方向走去了。

☆、57旺家小農女

  章雲離開圓塘後,並沒有把這事放心裡,去青嶺河邊打好豬草,就匆匆趕回家去了,回到家裡,章家爺孫幾個已經從地裡回來,周氏燒好了晚飯,大伙都速速地將晚飯吃了,收拾好之後,天已經擦黑,就帶著一摞弓夾、鋤頭,火石、火把,還帶了些用油炒過的玉米麵團,趕去地裡了。
  章友慶沒讓章連根一同來,捕田鼠得待在地裡等許久,總得到大半夜才能回來,他年歲大了,怕吃不消。
  一路往地裡趕的時候,最高興的屬章興,昨兒還以為不能跟去了,今兒章程一喊,立馬樂呵起來,屁顛顛地跟來了。
  章友慶帶著兒子、閨女踏上田埂路,到是碰到了不少鄉親,這個時節,地裡的麥苗正要拔高,是田鼠愛出沒的時候,因此鄉親們一個個都想著法子,來地裡捕捉田鼠了,免得地裡的糧食遭殃。
  章家幾人很快到了自家的地頭,章友慶將弓夾都放在田埂上,然後一聲令下,大伙全都各抓幾個弓夾在手裡,再紛紛散開去,半彎著腰,扒地壟邊的草叢,尋找窟窿、土洞,只要在窟窿、土洞附近發現有鼠糞,或者有很多斷枝樹葉的,那就基本是鼠洞了。
  幾個人低頭搜尋,只要發現一處鼠洞,就將洞口的雜草拔掉,或有老草根拔不動的,就用鋤頭小心鏟掉,盡量不要發出太大響動,免得田鼠聞風而逃,再不敢冒出頭來。
  將雜草、草根都去乾淨後,就將弓夾插在洞口前的泥地裡,稍許掰一小塊炒過的玉米麵團,放在弓夾的中心,檢查清楚弓夾是否插牢固,之後人就可以撤退了。
  章家幾個人將自家幾畝地的田埂旁全尋了一遍,還沒全搜尋好,天就已經黑透,再看不清楚鼠洞,章友慶就取了火把,用火石點燃,讓幾個小的跟在他屁股後頭,一點點地找過去。
  火把只有一個,章雲、章程、章興他們幾個,就分工合作,章友慶一照到有鼠洞,章程就上去拔草、鋤根,章雲則抱著弓夾,等他清理好,上去插在泥地裡,章興負責下誘餌,這麼一來,到也挺快,沒多會功夫,就已經全妥當了。
  將機關都設好之後,所有人就可以回去田埂上,只等田鼠自個跑出來吃餌了,為了避免田鼠掙脫出弓夾,或者撞倒弓夾,一般都得候在地旁,不時檢查一下,要是有哪個弓夾前的誘餌不見了,那就得把弓夾換掉,重新設機關。
  其實說真的,設好機關後,只要留一個人下來看著,其餘人就好回去了,可幾個小的哪裡會錯過這麼難得的夜出機會,一個個硬要待在地頭,不願意回去。
  章家幾人上了田埂後,就往幾步外的大槐樹走去,初春夜間天還是很冷的,他們也不敢就這麼待在田埂上,而是找棵大樹靠著,好避避風。
  到了槐樹下,章程就開口道:「爹,明兒地裡還得忙,你早些回去吧,咱們留在這就行了。」
  章友慶扭頭看看兒子、閨女,不由臉上露出笑來,「你們啊,哪裡是為捕田鼠,就是貪玩,不過,玩歸玩,可得當心著點,這會夜裡能冷得牙都打顫,可千萬別給凍著了,曉得不。」
  一聽爹話裡有應允的意思,兄妹三人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忙都乖乖應了,章興上去就討好道:「爹,咱們都曉得了,你放心回去,躺暖被窩裡歇著吧。」
  章友慶咧起了嘴,伸手在章興頭上撓了撓,笑道:「你要聽大哥的話,別亂跑。」章興連連點頭,章友慶這才將火把交給章程,背著鋤頭快步走去了。
  爹一離開,章家兄妹就開心地蹲到了老槐樹底下,都有種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感覺,大人都不在身邊,想幹啥就幹啥,但其實,他們也沒幹其他啥事,只是享受夜裡這麼出來,沒人管著的自由感覺,光這點,就夠他們樂呵的了。
  兄妹三個蹲在樹下,全擠挨在一處,卻還是感覺有些冷,過了會,章程就站了起來,道:「你們待這,我去撿點柴枝來,咱們生堆火,也能烤烤,就不用這麼干受凍了。」
  章雲、章興一聽,都道這主意好,忙都笑著應了,章程就舉著火把向前跑去,一沒了火把,四周就暗影曈曈的,風吹著枝葉搖曳,地裡的麥苗被風吹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感覺週身都有東西在爬一樣,姐弟倆人心裡都有些毛毛的,身子一縮,抱成了一團。
  所幸今兒初三,如銀盤般的圓月懸掛於夜幕,撒下一地清輝,讓四周不至於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姐弟倆就稍稍挪出來一點,讓月光能照在身上,就沒那麼嚇人了。
  這時,章程也回來了,懷裡抱著一整把枝葉,跑上來就全丟在了地上,之後將手裡的火把,重重插進泥地裡,就拾掇起枝葉,將枝葉交錯搭好後,打著火石,從樹葉開始點燃。
  乾枯的樹葉一點就燃,呼呼的冷風掠過,微小的火苗搖晃得厲害,他們怕火苗會吹熄,忙跑上去擋住些風,讓火苗能順利竄升,慢慢的越來越旺,樹枝也都燃了起來。
  火燃旺之後,就不怕風吹熄了,兄妹幾個就往旁邊撤開一點,蹲下`身子,暖烘烘地烤火,嘴裡說著閒話。
  蹲了一會就覺得腿麻,兄妹幾個連著起身,跺腳的跺腳、跳腳的跳腳,腳全都麻得可以。
  「這麼蹲著腳一下就麻了,你們等我一下。」章程說著話就又往前邊跑去,背影一會就融入黑暗裡去了。
  章雲、章興也不曉得他去幹嘛,兩人腳上雖然已經不怎麼麻了,卻還是在那跳來跳去,實在是沒東西玩,這樣也能樂呵一會。
  章程這回很快就回頭了,跑到火堆前時,章雲、章興扭頭一瞧,他抱了滿滿一懷的干稻草回來。
  「大哥,你這是哪找來的。」章雲不由好奇問了起來。
  章程跑過來,就將稻草丟在了火堆旁的地上,這會正蹲著身子鋪起來,聽章雲問起,就道:「大成叔家的地頭,不是插著稻草人嘛,我從那邊拿來的。」
  「大哥,你拆了人家的稻草人啊?」章雲一下子脫口而出,章程忙扭頭過來,朝她做了個噓聲的動作,之後朝四周指了指,示意她小心被人聽去。
  見大哥這樣,章雲忍不住「噗」一聲笑了起來,章興也哈哈哈地笑了,幾個人正樂著,突然身後傳來嚷聲:「喔,你們把大成家的稻草人拆了,我可是聽到了,小心我告訴他去。」
  這冷不丁的,章家兄妹到是嚇了一跳,全扭頭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黑暗裡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很快眼睛的主人就跑到了光亮處,大家這麼一瞧,原來是常娟,她故意粗著喉嚨說話,到是沒人聽出是她的聲音。
  「哈哈哈,嚇到你們了吧。」常娟一跑過來,就哈哈笑了起來,為自個的惡作劇而樂呵得不行。
  「好你個偷聽賊,看我不打你。」章雲一見常娟笑得猖獗,不由伸手過去拉她手臂,狀似要打她報仇。
  常娟忙幾步跳了開去,仍舊笑哈哈道:「我是偷聽賊,你們不也是偷稻賊嘛,咱們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章雲自然不是真的生氣,只是鬧她,聽她這麼一形容,面上就繃不住了,跟著爆出了連串笑聲,章程、章興也呵呵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別笑了,再笑下去,田鼠都得被你們嚇逃跑了。」笑了一會後,章程舉手朝她們擺了擺,讓她們好歇了笑聲,免得驚了田鼠,那這一夜不就白費了。
  這麼一聽,章雲、常娟就慢慢歇下了笑聲,這會肚子都有些疼了,全都洩氣地往鋪好的稻草上一坐,捂著肚子揉了起來。
  兩人歇過氣來,章雲就問道:「都這時辰了,你咋會在這?」
  「啊,看我,都忘了過來幹嘛了。」聽章雲這麼一問,常娟原本有些歪著的身子,立馬豎了起來,扭臉朝向章雲、章程他們,開口道:「我也是出來捕田鼠的,剛在地頭那邊,瞧著這裡有火光,就跑過來瞧瞧,看是不是認識的人,一跑過來,就聽到你們說話聲,結果一鬧就忘了,我過來是想喚你們過去,看咱們捕田鼠的。」
  常娟說著話,人就跳了起來,伸手抓起章雲的手,用力拉她起來,連聲催促道:「快,快,快點,咱們快過去看,他們捕田鼠可厲害了。」嘴裡嚷著,見章雲還沒起來,就乾脆一蹲,伸手往她腰上一抱,想將她拖起來。
  常娟的手這麼一抱,章雲覺得癢,整個人都扭了起來,笑著推她的手,嘴裡忙道:「別,別,怪癢了,我自個起來,你別拉了。」章雲這麼一頓扭,常娟這才放開手,自個站起身來,章雲隨即手一撐,也站了起來。
  「別急,先等等,讓我先瞧瞧餌,看有沒有被吃掉的。」章程見常娟一個勁招手,讓他們快點跟著去,就出聲說了幾句,當即伸手拔出泥裡插著的火把,並取了些弓夾,往自家地裡跑去。
  見大哥跑去檢查了,章雲忙拉住常娟,道:「咱們還是等等吧,等我大哥一道過去,也不急在這一時。」常娟雖性子急,卻也不是不懂分寸的,聽章雲這麼一說,就停住腳步,等著章程過來,再一道過去。

☆、58旺家小農女

  章程不一會就回頭了,跑過來時,順手扒了一些泥,將火堆的火給撲滅了,這才舉著火把往章雲他們這邊跑來。
  見章程過來了,常娟忙拉著章雲往前快步走去,章興跟在他們身後,章程則走在最後,舉著火把給他們照明,嘴裡還不忘吩咐道:「你們走慢點,小心腳下,別踩進水溝裡去。」
  常娟嘴裡應著,可腳底下卻沒慢下來,章雲被她拉著,自然也慢不了,只能盡量看著腳底下,跟著常娟一路走去。
  常娟他們家的地,跟常鐵木、常鐵力他們是連在一處的,是他們三兄弟分家時,爹娘給劃分開來,各自分給他們的,常家三兄弟這二十幾畝地,離章雲他們家地頭並不遠,因此走了約莫兩柱香的時間就到了。
  「明子哥,亮子哥,滿子哥,你們看,我帶誰來了。」還沒走到常家地頭,常娟就高聲嚷了起來,常家堂兄弟幾個,都扭過頭來,將火把照向他們。
  「程子,你們也捕田鼠啊?」常明正站在田埂上,這會見到章程他們,就笑著問了起來。
  「嗯,咱們設了弓夾,這會還沒夾到呢。」章程回了話,底下加快了腳步,一行人朝著常明他們走了過去。
  章雲剛聽到有常滿,腳底下到是滯了滯,可被常娟拉著,她也不好往後退,只能跟了過去,想著這麼些人在,應該沒啥事吧。
  站在地裡的常滿、常亮,這時都停下手,也往他們這邊看了過來,常明手裡高舉火把,照著常滿、常亮,這會常滿一抬頭,火光就映進他的雙眸,亮晶晶的眼瞳裡,跳躍著火苗,就好似燒著了一樣。
  這雙閃著火苗的眼瞳,正對上章雲的雙眼,頓時覺得,那火苗好似向她蔓延而來,有股熱氣從脖子直衝而上,雙耳都好似嗡嗡作響,章雲自個都嚇一跳,忙雙眸一垂,避開了他的視線。
  雙眼一低下來,章雲就暗暗吸了幾口氣,調整一下氣息,讓自個能鎮定下來。兩人也只對了一眼,之後常滿就低下頭去,繼續捕田鼠。
  章程瞧著他們捕田鼠,就感興趣地往前湊近了幾步,火把往地裡照去,仔細看了起來,章興自然不會落後,直往大哥身邊靠去,常娟見章雲站著不動,就拉了一把,將她也拉到了近前處。[].
  章雲不想自個被打亂了心緒,就乾脆把心思都放在捕田鼠上,也一道半伸著身子,瞧他們怎麼捕田鼠。
  剛好這會常明照到了一處土洞,指著土洞,嘴裡就嚷起來,「快,這邊,這邊有一個。」
  常明一嚷,手裡頭提著水桶和鋤頭的常亮,忙一步跨了過來,放下水桶,用鋤頭將洞邊的雜草、老草根兩三下給鋤掉了,之後忙放下鋤頭提起水桶,一手斜拎起桶底,將桶裡的水,直往土洞裡灌去,而身邊的常滿,早已經湊過來,手裡頭拿著的蝦網一下子就把土洞全給罩住了。
  兩人的動作都很快,配合得剛剛好,常滿蝦網一罩上去,洞裡就發出吱吱的尖銳叫聲,是田鼠被水沖出來的驚叫聲。
  這時,常滿手一轉,將蝦網給拎了起來,把田鼠都給兜進了蝦網裡,灌進洞裡的水,有多半倒衝進蝦網裡,再加上蝦網做得好比撮箕一樣,是個斗狀的,裡面的田鼠一下子爬不出來,只能吱吱叫著在水裡掙扎。
  常滿根本不給它們爬出來的機會,一兜起來,就將蝦網快速一伸,向著常明身邊另一個木桶湊了過去,這個木桶上面蓋著一塊木板,蝦網一靠近,常明就將木板猛然一掀,常滿手裡的蝦網一個倒轉,裡面的田鼠連著污水,就一起倒進了水桶裡,木板隨即蓋了回去,田鼠悶在水桶裡,再爬不出來,要不了多久,就會在水裡淹死了。
  這一系列動作都是一氣呵成的,常家幾個堂兄弟很有默契,章雲他們過來沒一會,就連著滅了三個土洞,讓章家三兄妹,看得嘖嘖稱奇,三個人頭碰頭小聲說著,都道他們這個法子好,比他們用弓夾,要穩、準、狠得多,用這個法子,田鼠想逃逃不掉,想躲也躲不了,只得受死了。
  「怎麼樣,厲害吧。」常娟見章家兄妹三人,窸窸窣窣講著話,都很是歎服,不由得意地笑了起來。
  「這法子咋想到的,有了這個好法子,咱們往後再不用怕捕不到田鼠了。」章程是真覺得厲害,忙向常娟請教,一點都不怕丟面子。
  「這是滿子哥想到的,正好他有蝦網,今晚就想著來試試,沒想到,還真靈。」常娟笑呵呵回道,章程、章雲、章興一聽,不由全將目光投向了常滿。
  章家三兄妹沒來之前,常家堂兄弟就已經捕了好些田鼠,這會所有地裡都已經找了一遍,再找不到新的土洞,就乾脆歇了手,將鋤頭、木桶收了收,就拎著準備跨上田埂。
  這時常明將蓋著木桶的木板掀了,拿火把往裡一照,見浮在水面上的十幾二十隻田鼠,全都僵硬不動了,看來已經死透,就拎起水桶,反個頭往地裡走去,準備將田鼠連污水,一起倒進麥苗地裡,到時候就讓它們自然腐爛,就可以化成肥料了。
  章雲一撇眼看過來,見到常明已經快倒轉水桶,將田鼠倒掉了,忙出聲嚷了一句,「田鼠不要倒掉。」
  章雲這麼一聲嚷,常明手上的動作就頓住了,扭頭向她看來,她忙說道:「田鼠要是倒掉就可惜了,咱們可以將肚子挖了,燒起來吃,味道很好的。」想當年她去福建旅遊時,就吃過那邊餐館裡燒的田鼠宴,味道確實好,據導遊說,田鼠的營養價值挺高的,嶺南民間還流傳『吃一鼠,當三雞』的說法,那邊有個寧化縣,土特產就是田鼠干,在閩南一帶可出名了。
  章雲心裡覺得可惜,就這麼脫口而出,話一說出來,人就反應過來了,這話如果在現代說,到沒什麼,現代人啥稀奇古怪的事沒聽說過,吃個田鼠算啥,可在古代,田鼠在他們心目中,那可是害鼠,整日藏在污穢地洞裡的腌臢物,怎麼能入口,這話說得讓所有人都愣怔住了。
  可惜等章雲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說出去的話,就好比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她只覺頭皮一麻,朝在場所有人掃了一眼,大家全都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她,這下好了,她該怎麼解釋,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奇思妙想呢。
  章雲只覺頭隱隱作痛,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時,突然有人搶先開了口,「這是真的,田鼠真的很好吃。」
  這些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一轉,又全都投向了說這話的常滿,在大家目光注視下,常滿一步跨過去,接了常明手裡的木桶,朝大家晃了晃,道:「不信你們試試看。」
  這下,大家全都半信半疑地看看常滿,又扭頭瞧瞧章雲,全都不曉得,該不該相信這話。
  「滿子哥,你啥時候吃過田鼠了,不然你咋知道好吃呢?」幾個人裡面還是常娟腦子最活,一下子就問到了關鍵處,她這麼一問,其他幾個人都附議地點了點頭,覺得常滿不可能吃過田鼠,又怎麼會曉得美不美味。
  「咱們村沒人吃,不等於別村沒人吃,我小時候去外婆家時,我那個姨婆就提過,說田鼠是很好吃的。」常滿滿臉認真地說了起來。
  「姨婆?是不是住青屯嶺背面村子的那個姨婆,她不是早幾年就不在了嘛。」常明畢竟年齡稍大點,家裡一些親戚,認識的多一些,常滿娘的娘家親戚,也知道幾個,他提起的姨婆,小時候來過屯田村,到是見過幾面,近些年就沒再來過,聽人說,已經走了有幾年了。
  「嗯,現在是不在了,這些話,都是當年她在的時候提的,既然姨婆說吃過,那田鼠自然是可以吃的,你們要不放心,燒起來後,我第一個嘗就是了。」常滿見他們還是不放心,就乾脆以身試法,讓他們親眼瞧瞧,那樣總放心了吧。
  這麼一說,在場幾個人稍稍信了一些,常明就道:「你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就拿回去燒來試試看吧。」
  「不用拿回去燒的,正好現在咱們都在,直接挖了肚子,生火拿來烤著吃,味道更好。」章雲一想,自個家的田鼠還沒搞定,夜裡也沒啥事幹,正好烤田鼠吃,而且她也怕他們拿回去後,仍舊不敢試,最後還是倒掉,白白給浪費了,還不如現在就祭了五臟廟,吃進肚子裡,才最保險。
  章雲這麼一提議,在場幾個人就勉勉強強點頭應承了,章雲忙跑過去,想去接常滿手裡的木桶,嘴裡邊說道:「那就由我來挖肚子吧,大哥,你們多檢點柴枝,好生火。」
  章雲嘴裡吩咐完,章程、常明、常亮就動了起來,紛紛轉身準備去找柴枝,章雲跑到常滿跟前,伸出手,常滿就將木桶遞給了她。
  章雲接過木桶,轉身之際,剛好撇到常滿,就見到他頭略略側到一邊,吁了口氣,好似整個人鬆了下來,這個不經意的動作,讓她瞬間就明白了,常滿根本就不知道田鼠好不好吃,他是撒了個謊,替她把不合理的失言,給掩飾了過來。
  「他就這麼信任我,居然敢說第一個嘗,不怕吃了田鼠,會有什麼後果?」章雲心裡頭默默想著,朝常滿的側臉看了眼,只稍稍停留了一瞬,就收回目光,轉身踩上了田埂。


☆、59旺家小農女

  常家地裡的田鼠洞幾乎都已經消滅,常家堂兄弟三人、常娟就跟著章家兄妹一道去了章家的地頭,有了常家幾個兄弟,這邊再不用愁捕捉不到田鼠了。
  常明、常亮、常滿三個撿了好多枝葉回來後,又再次合作,在章家的地裡忙碌起來,章程、章興兩人也跟著幫忙,將鼠洞的位置一一指給他們,並順手將洞前的弓夾都收攏起來,弓夾的竹片都是兩頭削尖的,正好可以拿來割田鼠肚子,也能將它們串起來,拿去火堆上烤。
  男娃兒都去捕田鼠了,章雲、常娟就跑到草溝子旁蹲下,章雲負責剖開田鼠肚子挖內臟,還有扒皮,常娟則負責清洗。
  章雲雖吃過田鼠宴,可修理卻從來沒做過,沒有經驗,動作就很慢,費了好大一會功夫,才將常家捕的這些全弄好。
  她這邊剛弄好,常家幾個兄弟,還有章程、章興就跑了過來,又衝章雲晃了晃水桶,笑道:「又捕到十來只,雲兒,拿去。」
  章程接過常明手裡的水桶,跑到了章雲跟前,蹲下來幫著修理了,他向來曉得妹妹的脾氣,愛搗鼓這些有的沒的,到是一點不覺得驚訝,不過田鼠可以吃,這點到有點意外。
  常明、常亮雖答應試試味道,可修理這些,還是敬謝不敏了,於是兩人去了章程先前鋪好的稻草處,席地坐了下來,常滿卻是跑到了章雲他們身邊,想動手幫忙。
  章雲感覺到常滿跑了過來,腳下不覺挪了幾步,常滿一下停住了腳步,站那瞅章雲蹲著的嬌小背影,雙眸有些暗淡了下來,停滯了一會,就腳步一轉,走到了常娟身邊,幫著她一道清洗起來。
  加入兩個人後,田鼠很快就修理好了,之後將弓夾的竹片掰直,把田鼠穿起來,拿著去生好的火堆旁,架著烤了起來。
  「大哥,我跑回去拿些鹽和胡椒面來,你看著火,別烤焦了。」吃燒烤的東西,怎麼能沒有調料,剛在剝皮的時候,她已經用竹刀在田鼠背上劃了幾道口子,不需要現代那麼多花樣,只要抹點鹽,再撒點胡椒面,烤出來包準酥脆噴香。
  「還是我去吧,女孩子家的,大晚上跑來跑去也不便,再說這裡離我家近些,拿了能快些回頭。」章雲剛說完,章程本想阻止,說自個去拿,卻被常滿搶先一步,只見他騰地站了起來,說話間就跑走了,連火把都沒帶,不過鄉里男娃,對地裡一般都很熟,不用火把也一樣能摸回家去,這到不用擔心。
  冬裡的田鼠,要貯存脂肪過冬,相對比較肥美,到了夏季則較瘦,這會天氣剛過了冬,田鼠身上的脂肪還是很厚實的,因此架在火上烤了沒一會,就響起油滋滋地滴落火中的聲音,香味也慢慢飄了出來。
  大傢伙聞著香氣,都覺得挺神奇,一個個均站起來,往搭好的烤架子上看,只見一隻隻被竹片架起的田鼠,如今已經烤得略透出焦黃來,香味一陣陣隨風撲面而來。
  幾個人正張著脖子看,常滿跑回頭了,喘著氣就將手裡的小罐子遞給了章雲,章雲接過去,尋了一片稍大一些的葉片,在草溝子裡洗了把,往袖子上抹乾水,就打開罐子,微微捲起葉片,把葉片當個勺子使,一勺一勺地將已經混合好的鹽和胡椒面撒上去,配料一撒,味兒就愈加香濃起來。
  到這會,大家心裡真正有些相信起來,這田鼠看來真的好吃,心裡頭有了這層想法,大家也就開始期待起噴香的烤田鼠了。
  田鼠個頭小,稍稍翻了幾趟後,基本已經烤熟,章雲就一隻隻地分給大伙,幾個人手上都接了之後,全扭頭看向了常滿。
  自個說過的話,常滿還沒忘,見他們都將目光投了過來,捏著竹片的手緊了緊,擯住呼吸將烤田鼠往嘴裡塞了進去。
  烤田鼠一入口,常滿就嘗出滋味來,只覺味香肉滑,吃起來肉質很細膩,而且還沒啥腥臊味兒,同他以前吃過的烤野兔,到有些相似,同樣鮮美無比。
  「嗯,好吃,你們快試試。」常滿一嘗出鮮味兒,面上就露出笑來,不由用手指指他們幾個手裡的烤田鼠,催促他們快點吃了看看,邊說著話,自個就大快朵頤了起來。
  見常滿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其他幾個人再沒疑慮,全拿著吃了起來,章雲笑瞇瞇看他們都入了嘴,才坐回稻草上,細細品嚐起來。
  幾口咬下去後,所有人都嘗出了鮮味兒,不由得都說好吃,大家忙將剩下的田鼠全架了上去,撒上鹽、胡椒面烤起來,之後就圍著暖暖的火堆,坐著邊吃邊聊,沒多會,大家都吃得嘴兒油油的,說笑聲也越來越熱鬧,一派和樂融融。
  大家一聚集起來說笑,時間就拖晚去了,撿的枝葉慢慢燒盡,火堆的火苗越來越暗,章雲幾乎快挨進火堆裡了,卻還是覺得絲絲寒氣透背,抱著曲起的雙腿,整個人有些蜷了起來,挨在身旁的章興,頭也直往下耷,已經好一會沒聲響了。
  常滿往章雲這邊看了過來,見她縮著身子,就知道她肯定覺得冷了,忙一下子站了起來,開口道:「這會也晚了,該回去了,咱們都散吧。」
  在座的都是年輕娃兒,雖然平日都睡得早,可難得夜出,都興奮得很,這會又聊得興起,哪裡有倦意,幾個人正要開口回絕,遠處就傳來了咚—咚,咚的打更聲,一慢兩快,這就是說已經三更天了。
  「都三更了,是該回了。」聽了打更後,章程也站了起來,表示要回去了,這麼一來,大伙也就歇了話,全一個個站起身來。
  章雲實在是有些挨不起凍,這會大家說要回去,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也站了起來,她一站起來,靠著她的章興就身子一歪,倒地上去了,章雲一見,章興這樣都沒醒來,不由咧起嘴,蹲下`身子,伸手想喚醒他,拉他起來。
  「他正好睡,別叫他了,還是我來抱他回去吧。」章程這時也跨了過來,阻止章雲將他喚醒。
  章程正蹲下`身子,準備抱章興起來,章雲卻突然道:「大哥,不對,興子的手好燙,你快瞧瞧。」嘴裡說著話,手就摸上了章興的額頭,只覺無比燙手,比起手上的溫度,還要略高一些。
  章程立馬也摸了上來,旁邊幾個人正站起來,「啪、啪」拍身上的草屑,一聽這話,全都圍了過來,湊上來問道:「咋樣,興子這是發燒了嗎?」
  如此高的熱度,毫無疑問是發燒了,章程、章雲心裡全一下子緊了起來,章程二話不說,就將章興抱了起來,道:「咱們快回去。」說完就大步往前走去。
  見到這種情形,常家幾個人也很是不放心,全一個個跟了上去,才走了沒幾步,常明突然道:「會不會是吃烤田鼠,吃壞了呀?」
  常明這句話,就好比炸雷般炸了下來,在場所有人心裡全都咚一下,就已經有七層信了,不由都焦急起來,道:「咱們大伙都吃了,萬一有個好歹,那咋辦?」
  章雲雖覺得不太可能,可也沒有十足的信心,說完全不是田鼠的緣故,心裡不由打起鼓,怕是自個一時心血來潮,害的弟弟得病,一旦這想法起來了,就甩也甩不掉,跟在章程後面走去時,手腳都感覺有些打顫了,一時慌了神。
  章程這會也是整顆心提了起來,既擔心章興,又怕真是田鼠的緣故,要是其他人也出了問題,到時候大伙得怪到章雲頭上,心裡就更加焦急,腦子都有些糊了,想不出啥法子來。
  幸好常滿還算鎮定,聽完常明的話,朝章雲撇了眼,就開口道:「大家別亂想了,章興這會燒得厲害,得立馬去找大夫,乾脆咱們也一道去程子家,讓大夫瞧瞧,萬一有啥問題,也好盡早治。」
  常滿的話一落,其他人都紛紛點了頭,這時常娟急道:「可林大夫家住得遠,一來一回恐怕天都得亮了。」
  這一提,剛剛有些放鬆下來的人,心又提了起來,章雲這時稍稍鎮定了一些,忙道:「林大夫住得遠,不過小洪大夫就住隔壁村,乾脆分頭去找,林大夫沒來之前,小洪大夫也能先診斷,能頂一會是一會,總比大家懸著心要好。」
  這法子立馬得到大伙地贊同,當下就止住前行的步子,大夥一合計,兵分三路,章程、章雲、常娟帶章興回去,常明去找洪成,常滿、常亮去找林大夫,合計好後,大伙就再不耽擱,朝著各自的方向分頭行事了。
  章程抱著章興大步往家裡趕去,章雲、常娟緊緊跟在他身後,沒多會,三人就轉過青嶺河,上了通往章家的小道。
  眼見就快到籬笆院,章程再忍不住,大步跑了起來,一口氣跑進院裡,章雲、常娟自然不能落下,也跟著一道跑,等進院子時,大伙全都氣喘吁吁了。
  章興是跟爹娘同睡一張炕的,章雲怕就這麼抱章興回屋,會嚇到爹娘,去章程屋裡的話,章連根又在,他老人家就更不能嚇了,當即就拉著章程的手臂,指指自個的屋子,章程很快意會過來,就抱著章興進了屋。
  將章興放上炕,蓋好被子後,章程才喘口氣,稍稍冷靜了一會,出屋去敲了爹娘的門,這麼大的事總不能瞞著。
  章雲點亮油燈,到炕邊俯著身子看章興,見他面色潮紅,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不見清醒,小小的眉頭微蹙著,好似很不舒服的樣子,心不由抽緊了起來。

☆、60旺家小農女

  章友慶、周氏很快爬下炕,穿好衣褲,跟著章程跑了過來,一推開屋門,周氏就奔到炕前,一眼見到兒子臉頰緋紅,雙眼閉合著,心就像被錘子重擊了一下,雙眼頓時就酸了,整個人趴在炕邊,喚道:「興子,興子,你醒醒,有哪不舒服,跟娘說啊。」話才出口,喉嚨就忍不住哽咽起來。
  「他娘,別這樣,程子不是說,去請林大夫了,你別急,會沒事的。」章友慶也幾步走到炕邊,瞧著兒子眼皮都不睜一睜,心裡好像壓了塊大石一樣,可他再憨實,碰到這樣的事,也不能沒主張,否則媳婦、娃兒都得亂了套。
  坐在炕邊的章雲,鼻頭已經酸澀難擋,這會她的心揪成了一團,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很害怕,在古代夭折的孩子太多了,這會的章興,幾乎是陷入昏迷了,她怕貪吃愛玩的小弟,就這麼被死神帶著,她更怕這個結果是由自己造成的,恐懼緊緊抓住了她。
  周氏默默垂淚,章友慶在旁扶著,用不太擅長的言語安慰著她,章程一直拿著油燈,候在院子裡,向外張望,此時,也只有常娟,站在章雲身前,見她滿臉沮喪、害怕的神情,就伸手握著她的手,不知該怎麼安慰,其中常娟心裡同樣七上八下,害怕自己也會像章興那樣。
  一時間,整間屋子籠罩在愁雲慘霧裡,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也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等候的章程,突然拔高聲喊道:「來了,來了,大夫來了。」
  這聲喊,讓屋裡的人全都一震,尤其是周氏,話剛一落下,就猛然站了起來,直往門外跑去,模糊見到兩條身影向院子裡匆忙跑來,就衝了過來,等到了近前,辨認出其中的洪成,一下撲上去,大聲道:「小洪大夫,你要救救我的興子,你一定要救他。」
  章程這時也跑了過來,舉高油燈照明,屋裡的章雲一點不比周氏慢,周氏前腳跑出去,她後腳就跟了出來,心裡同是焦急得不行,連帶著,常娟也隨後出來了。
  洪成這會還喘著氣,見周氏喉嚨哽咽、神情慌張的樣子,也顧不得喘息了,忙道:「嬸子,已經去請師傅了,你別慌,先讓我看看興子。」
  這一提,周氏才驚覺過來,忙拉著洪成的手臂,帶著他往屋裡跑,嘴裡急道:「你快看看,快看看。」
  這麼一來,所有人又全都回頭,往屋裡湧去,誰都沒有注意到,陪著洪成一起跑進來的常滿。
  常滿這會彎著腰,雙手支在膝蓋上,也是喘著粗氣,雙眼卻瞪大了,在夜色籠罩下,模模糊糊瞧見站在眾人裡的章雲,可是眼怎麼睜,都看不清她的面目,正想跑過去,她卻已經轉身往屋裡去了,心裡不由焦急,不曉得她這會到底如何。
  所幸,他看見了常娟,她正好也背過去,準備跟進屋,忙一個箭步過去,拉住常娟的手臂,把她拉到一邊去。
  常娟一時沒搞清楚狀況,見有人用力拉她,本能就一肘子撞了過去,重重地撞在常滿的肚子上,害得常滿捂著肚子,急往旁邊避開。
  「是我。」常滿人往旁邊避去,嘴裡忙喚了一聲,常娟一下子就聽出來,是常滿的聲音,這才扭頭看來。
  「滿子哥,怎麼是你,你不是去請林大夫了嗎?」常娟詫異地瞪大眼,雖然黑乎乎看不清楚,不過憑借兩人的熟悉,她也已經感覺出來,面前的是常滿。
  「我跟明子哥換了,別說這個了,我問你,雲兒怎麼樣了?是不是很難過?有沒有哭?還有興子,有沒有醒來?你有沒有安慰雲兒?雲兒有沒有……」常滿連聲追問,常娟都不曉得回哪句了,乾脆不等他問完,就把話給截了,「興子還沒醒,雲兒怎麼可能不難過,到是沒有大哭,我也不曉得怎麼安慰,其他的我真不清楚,你還是自個進去看吧。」常娟把話一說完,就扭頭進屋去了。
  此時屋外只剩常滿一個人,他站在黑暗裡,猶豫了一會,終還是往屋裡走去,進到屋裡,就見到本就不寬敞的屋子,如今已經塞滿了人,他只能站在門邊,踮起腳往裡看,卻只看到章雲側對著門,坐在炕邊,根本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心裡雖焦急,可也不能硬衝進去,只能站在門邊等了。
  屋裡的章雲,提著心瞧著洪成把脈,半晌過去,洪成收了把脈的手,俯□子看章興,章程忙把油燈湊上前去,讓他看得更清楚,這會大家都是擯住呼吸,等著診脈結果,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屋子裡落針可聞。
  洪成就著油燈,看了看章興的臉,隨後又挽起他的袖子瞧,被窩裡的褲腿也捲了看,肚子、背後全沒放過,最後還撐開嘴,往嘴裡也瞧了瞧,之後被子重新蓋好,回頭看向章友慶和周氏。
  「大叔、嬸子,我診脈經驗不多,實在沒啥把握,我只能說,有六七成的可能,興子是出水痘了。」洪成並不是謙虛,是真的不能肯定,他跟著林大夫跑了幾年,見過出水痘的,都是很小的娃兒,向章興這樣八歲的娃,還沒碰到過出水痘的,況且瞧著症狀也比一般出水痘要嚴重,所以他沒把握。
  洪成這話一說,章家人全都心焦如焚,這會都請來大夫了,卻得不出肯定的結果,這診斷結果沒有,根本沒辦法對症診治,讓他們如何能不急。
  周氏這會再忍不住,眼淚成串掉下來,撲到炕前,聲聲換著章興,「興子,你快醒醒,快醒醒,別嚇娘啊。」這會小的沒法子,章友慶只能顧大的,忙到周氏身旁,拍背順氣,說話安慰。
  「小洪大夫,連你都看不出,興子到這會也沒醒來,咱們該怎麼做才好?」如今家裡人都慌了,章程心裡雖然也是一團亂麻,可家裡沒人主事總不行,只能強壓下難過,提起精神向洪成詢問。
  洪成這會心裡也是很懊惱,恨自己學藝不精,幫不了人家,只能略有些喪氣道:「我雖然沒把握,不過不管怎樣,總得先想法子,讓他不要再燒上去,現在能做的,就是幫他降溫,等著師傅過來了。」
  「那好,我去拿水,給興子擦身子。」章程一聽,忙回了句,轉身欲走,章雲這時卻突然跳了起來,逃也似的往屋外跑去,嘴裡道:「讓我去拿水。」
  章雲埋著頭往屋外撞去,這會常滿剛好站在門邊,章雲跑出去時,直直撞上了他,常滿忙雙手一箍,將她的身形穩住,免得摔倒。
  章雲一句話都沒有說,用力將他一推,掙脫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跑去。章雲一掙脫出去,常滿就本能跟著她跑,朝著黑暗裡她的背影追去。
  章雲撞進了廚房,廚房裡沒有一絲亮光,在她撞翻了第三樣東西後,終於到了灶台旁,伸手在灶台上摸到了火石,拿在手上摩擦撞擊起來。
  咯咯咯撞了好幾下,火石還是沒有點燃,她感覺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根本沒辦法點燃,慌忙又猛撞了一下後,火石給撞落到地上,忙往下一蹲,在地上摸了起來,可怎麼摸,都摸不到,這時,眼淚不知怎麼的,就溢出眼眶來。
  章雲身上的力氣好似全被抽走一樣,屁股砰一下砸在地上,整個人就這麼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全身縮成一團,抱著頭,淚如泉湧。
  她害怕失去親人,因為她已經失去過一次,當初在這個時空醒來時,她就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心裡很痛,可她告訴自己,最起碼還活著,雖然是一個人,也得堅強,要活下去。
  才短短四個月,她的想法變了,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因為在這個時空裡,也有了家人,讓她覺得安心、溫暖的家人,她融入到這個家庭裡,不再孤獨。
  可是,到現在,那種失去親人的痛,突如其來就向她洶湧而來,將她整個人包圍,就像跌入深海中一般,感覺透不過氣來,彷彿隨時會溺斃,淚水是她唯一能選擇的發洩方式,所以它決堤而出了。
  常滿衝進廚房時,只覺眼前黑暗一片,那一直追趕的背影,一下子消失了,心好像被捏住了一樣,不管不顧就往裡衝去,腳下撞到了好些東西,可他找不到雲兒,整個人都慌了神。
  「雲兒,你在不在,雲兒,雲兒……」常滿嘴裡喚了起來,聲音都有些打顫了,往前一路撞的時候,突然腳下撞到一處柔軟,他忙止住了腳步,像是感覺到啥,一下子就蹲了下來。
  「雲兒,是你嗎?」常滿伸手一摸,就摸到章雲的頭髮,他現在可以肯定,是她了,不由整個人都鬆了。
  「雲兒,有沒有摔到哪?火石在哪,我幫你打起來。」常滿以為她只是太黑摔倒了,張嘴問了起來,可是等了半天,沒人答話,就感覺有些不對了。
  「雲兒,你怎麼啦?你說話啊。」這會才想起來,這麼半天,都是他一個人在說話,常滿不由焦急起來,手上又不敢亂摸,只能一直問她話,卻沒有一點回應。
  常滿這會急死了,正準備不管不顧,先抱她出去再說,萬一她摔傷說不出話來,在這乾耗著怎麼行,因此他兩手一伸,就想將她抱起。
  手來沒碰到章雲,黑暗裡就發出了一陣喉音,常滿立刻就聽出來,這是哭到喘不過氣時,換氣的聲音,心裡不由一緊,手往前一伸,就碰到了她的胳膊,忙一把將她攬入懷中:「雲兒,你是不是在哭,別哭了,一定不關你的事,興子會沒事的,真的,你信我。」
  抱著腦袋的章雲,這會被整個攬進結實的胸膛裡,她想要掙扎,想要推開,可是她沒有一絲力氣,腦子很混亂,前世爸媽、親人的臉,一直在腦子裡迴旋,除了落淚,她什麼也做不到。
  「不要哭了,你躲在這裡哭,能幫到興子什麼,快擦掉眼淚,我給你打熱水,你去給興子擦身,他還發著燒呢。」常滿知道,這會只有章興,才能讓她警醒過來,說著話,就摸索起來,想摸到她的臉,幫她擦乾眼淚。
  常滿的話一下子劈進章雲混亂的腦子裡,對啊,興子在等我擦身,她一下子鬆開抱頭的手,想要站起來,去打熱水。
  「雲兒,你怎麼這麼久,熱水還沒好嘛。」門外突然響起說話聲,亮光也隨著照了進來,章程拿著油燈走進廚房來。
  一見廚房,一眼就見到了滿地狼藉,還有縮在那的兩個人,常滿正把章雲摟在懷裡,這畫面一映入眼簾,章程只覺轟一聲,怒氣直衝腦門,啥也沒想,油燈一摔,衝上去一把揪住常滿,飛起就是一拳打了過去。


☆、61旺家小農女

  「程子,你誤會了。」油燈一落地,火苗立時就熄滅了,黑暗裡,常滿頭一歪,想避開章程飛來的拳頭,可太黑看不清楚,拳頭擦著他的臉頰過去了,臉頰頓時**辣的疼痛,他忙伸手一抓,擰住章程的手臂,嘴裡解釋道。
  章程一條手臂被擰住,立馬就換手,又飛起一拳,嘴裡罵道:「誤會啥,分明是你趁夜裡黑,占雲兒便宜,我打死你。」
  常滿向來知道,章程對這個妹妹,就跟眼珠子一樣寶貝,一時哪裡會聽他的解釋,只能又伸手一抓,使出力氣,想要再擰住章程剩下這條手臂,可章程也不是吃素的,鄉里娃兒,別的沒有,渾身儘是蠻力,又加上盛怒,常滿哪裡鉗制得住,一下子就被他掙脫了開去,沒辦法,只能低頭一抱,使勁將章程的腰抱住,兩人頓時都摔在地上,扭打了起來。
  才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就成這樣了,章雲雖然看不清,卻能猜到是怎樣的狀況,忙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開口喚道:「大哥,別打了,剛剛是我摔倒,常滿只是扶我起來而已,你別誤會了。」
  章雲這麼一喊,章程才算稍稍找回點理智,停下捶打常滿後背的手,喘了幾口氣後,粗著喉嚨道:「不打了,你快鬆開我。」
  常滿也是踹著氣,慢慢鬆開手去,章程見腰上的力道鬆了,就用力推了常滿一把,往後退開去。
  常滿踉蹌退了幾步,一下撞到水缸上,放出砰一聲響,腳上一痛,差點又摔倒地上,不由怒道:「你不是說不打了嘛,說話不算話。」
  不管怎麼樣,自己妹妹總是吃了虧,章程這會心裡還有氣,聽常滿這麼說,就從鼻孔裡發出「哼」一聲,沒去理他,也不解釋,直接喊道:「雲兒,你出去,水我來打。」
  大哥開了口,章雲也不好反駁,就挪著步子,慢慢出了廚房,到了門邊時,小聲說了句,「你們別再打了。」說完往屋裡走去了。
  剛走到屋門前,西屋的門開了,章連根終於被驚動,這會正從屋裡出來,向著章雲的屋裡走來,走到近前,才發現章雲站在門邊,忙聲問道:「雲兒,出啥事了,大半夜的,咋這麼吵?」
  章雲也知道,這事肯定是瞞不住的,就老老實實說道:「爺爺,你別急,是興子生病了,不過小洪大夫已經過來,林大夫也已經讓人去找了,這會應該快到了。」
  「病了?重不重啊,小洪大夫有沒有說啥病?」章連根一聽,哪能不急,忙問了起來,並伸手推門,往裡走去。
  章雲也一道跟了進去,這會也不用她解釋了,進屋後,爺爺自然就曉得目前是啥情況了。
  章友慶、周氏見章連根進來,忙都站了起來,章連根也顧不上問話了,朝著炕邊大步走了過去,就著油燈看向炕上的章興。
  瞧著如此情況,章連根自然是一陣心疼,手「啪啪」拍著炕,大聲道:「為啥會弄成這樣,你們是怎麼帶娃的。」
  章連根脾氣急,這個家裡人都曉得,而且他是長輩,自然沒人敢頂撞回嘴,章友慶低著頭,由著他罵,周氏直抹眼淚,卻是止也止不住。
  章連根罵了一句,也沒心思再接著罵,忙扭頭看向洪成,急聲道:「小洪大夫,興子到底咋樣?」
  洪成對著焦急、心痛的老人,心裡很是慚愧,想要安慰,又不曉得該怎麼做,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就是吐不出話來,實在是怕傷了老人家的心。
  這真是急驚風碰上慢郎中,章連根見他幾次開口都沒講出來,只覺心裡壓得更重了,脾氣也更焦躁起來,正想催促,外邊又響起喚聲,「友慶叔,嬸子,林大夫請來了。」
  章連根一聽,眼立馬亮了起來,一個轉身就快步出屋了,周氏當然更等不及,忙忙往外旁。
  「成昌,你來了就好了,快,去瞧瞧興子。」章連根上去就抓住進院來的林大夫,拉著他急往屋裡走,聽到喚聲的章程、常滿都跑出了廚房,見到林大夫來了,章程就很想進屋去,看看他給章興診斷的結果,可熱水還沒打,他又不能去,不由躊躇地踱了幾步,直往屋子那邊張望。
  常滿也看出來了,章程是想過去,當下就推了他一把,甕聲甕氣道:「過去吧,熱水我來打。」
  冷不丁被這麼一推,又加上身子斜著張望,章程整個人就往前直倒,慌忙衝出幾步,搖晃了好幾下,才算站穩腳跟,一下子火就來了,猛回頭怒道:「你這是報仇是吧,還是想再打。」
  「你是不想聽林大夫的診斷嘛,要是不想聽,你就繼續跟我耗著,要想聽的話,還不去。」剛剛那一下,常滿確實有點故意,不過讓他回屋去,卻是真的為他著想。
  章程聽了這話,氣得牙癢癢,可這會還是弟弟最要緊,沒工夫跟他死磕,也不管這麼黑,人家能不能看到,就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扭頭往屋裡跑去。
  見章程跑去,常滿吁了口氣,往廚房去了,摸了半天才找到火石,打燃火石找到掉地上油燈,將燈芯燃,瞧瞧滿地摔落的東西,俯□子撿了起來,剛將灶旁的筲箕拾起來,不知怎麼的,就想起剛剛摟住章雲的樣子,全身突然就像燒起來一樣,渾身發熱,熱氣將耳後根都染紅了,那感覺,好像柔軟的身子還在懷抱裡一樣,害他的心砰砰跳得厲害。
  「想啥呢,人家弟弟還病著,還有空亂想,別想了。」常滿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後腦勺,嘴裡喃喃了幾句,強迫自己不要亂想,忙將筲箕放回灶頭,把其他東西撿了歸置回去,拿起木盆,去灶頭中間的鐵罐子舀熱水。
  常滿端著木盆,到門前推進屋去,正好聽到林大夫說道:「嗯,是出水痘,只是尋常出水痘大多在幼時,興子年歲大些,就比幼時出要重上許多。」
  「那咋辦?到底要不要緊啊?」周氏一下就急了起來,忙聲問道。
  「不妨事,我開張藥方,服上幾日,就能好了,不過,稍後他就會出疹、長泡,你們得留心看著點,別讓他抓破了,否則容易留疤,再有,燥熱、生冷、油膩、發物不要給他吃,盡量清淡些,粥、湯為佳,多飲水即可,」林大夫捋著鬍子,對著章友慶、周氏一一吩咐,周氏忙連連點頭,到這會,她提著的心,才慢慢落了下來。
  瞧林大夫的樣子,應該不會有致命危險了,章雲這才鬆了口氣,整個人跟著鬆了下來,只覺全身酸痛,很是疲累。
  林大夫說著,站起身來,從藥箱裡拿出筆墨紙硯,在桌子上擱下,提筆開起藥方,細細將幾味藥寫好,林大夫擱了筆墨,用嘴吹了吹,讓墨跡能快點幹。
  身旁的洪成,一邊幫著磨墨,一邊看著師傅開藥方,心裡頭很是矛盾,既為自己的醫術淺薄感到難過,又對能成為如師傅一樣的大夫,充滿憧憬,只覺自己學得實在太少了,一定要努力再努力,把醫術學好,能同師傅一樣,濟世懸壺才行。
  想到這些,洪成就把目光投向師傅,林大夫這會已經吹乾墨跡,把方子交給了章友慶,說道:「這方子裡,像黃芩、黃連、生地黃、柴胡,這些我都有,可以馬上入藥,不過還缺石膏、牡丹皮、升麻這三味藥,得去鎮上的藥堂撿,你們拿著藥方子過去,就說撿這三味藥即可。」藥堂裡的藥,向來比林大夫這邊要貴,因此林大夫這邊有的藥,鄉親們都不會去藥堂裡撿的。
  林大夫話一說完,門邊就傳來了嚷聲:「林大夫,石膏我大伯家有,不用去藥堂撿,你吩咐一聲要多少就行了。」
  這話一響起來,所有人都往門邊看去,就見到端著木盆的常滿,常滿這麼一喊,同樣站在屋裡的常明、常亮才反應過來,忙道:「對,對,石膏我家有,友慶叔不用去藥堂撿了,去我家拿就行了。」他家是做豆腐的,石膏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章友慶聽了,忙道了謝,常滿這時才往屋裡走來,將裝著熱水的木盆遞給了章友慶,之後重新退回門邊去。
  林大夫瞧了眼木盆裡的熱水,就道:「要給興子擦身退熱的話,要用溫水,這些還太熱,攤涼一些再用,記住,得攤涼,可別兌冷水進去。」
  「噯。」周氏忙應了下來,就將木盆放到一旁的板凳上,讓熱水自然攤涼。
  如今已經診斷好,方子也開了,再沒其他事,林大夫就說告辭了,章程忙道:「林大夫,天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對,對,程子,你送林大夫回去。」章連根連忙附議,林大夫推辭不掉,只能由著章程跟隨身後出屋,洪成背起藥箱,朝章雲看了眼,才一同出了屋,常明、常亮、常娟忙也告了別,常滿朝章雲看了眼,見她再沒有像剛剛那般失控的神情,才放心下來,跟著告辭了出去。
  常明、常亮、常娟幾個追著林大夫而去,還沒出院子,就詢問了吃烤田鼠,會不會得病的事。
  「烤田鼠?」林大夫聽了很是詫異,得知是章雲的主意,不由哈哈笑了起來,直道這丫頭稀奇,笑完後,才告訴他們不會有事,常家這幾個人聽了,終於鬆口氣。
  背著藥箱跟隨的洪成,聽到烤田鼠出自章雲,腳步頓了頓,扭頭看向籬笆院裡的屋子,好一會才加快腳步,追上林大夫他們


☆、62旺家小農女

  屋裡的人一下子都走光了,頓時變得冷清,章雲站起身來,安慰了周氏一番,之後開口道:「爹、娘,你們回屋去吧,不用這麼多人耗著,這裡由我看著就行。...」
  「你剛從地裡回來,也累了半宿,還是由我來看著吧。」周氏見閨女臉上深深的倦容,不由心疼。
  「娘,你忘了這是誰屋裡,我反正要待在這屋裡的,不正好看著興子,再說,你們明兒都有大把的活要干,我要是累了,大不了明兒睡遲點起來,我年紀輕,經得住的。」章雲忙推著章友慶、周氏出屋,讓他們去歇息。
  周氏拗不過她,只能應了,又俯著身子看了會章興,兩人才出了屋。屋裡一下子變得安靜至極,章雲俯身過去,輕輕撫摸章興的臉龐,喃喃道:「快點好起來哦,好起來姐給你燒好吃的。」
  喃喃說了會話後,章雲去試了試木盆裡的水溫,覺得不燙了,就取布巾,仔細地給章興擦身降溫。
  過不了多久,章興身上的紅疹漸漸發出來了,最初是像蚊子咬似的紅色小疹點,很少只一兩處,慢慢延伸到手臂、腿上,幾乎密密麻麻佈滿了,很多漲成了水泡,顏色都紅得發紫,看著嚇人。
  紅疹、水泡發出來後,高燒還是持續不退,身上又不能亂擦,怕弄破水泡,章雲只能去打冷水,拿布巾浸水,擰乾放在額頭上,用冷敷的法子了,這麼反反覆覆取水冷敷,一夜的時間很快過去。
  這期間,章家人都多番過來探看,全讓章雲給推走了,連章程送完林大夫回來,想留下幫忙,也被她回絕,實在是農家人整日都從事體力活,不歇息好可不行,家裡這會,也只有她稍微閒一點了,讓她來照顧正合適。
  天邊露出魚肚時,章雲有些熬不住,眼皮直往下落,頭一點一點的,啥時候趴炕上睡著都不曉得。
  有心事畢竟睡不安穩,朦朧中感覺身邊有微小動靜,章雲一下子就醒來,身子猛然豎直,往炕上一瞧,不知啥時候,章興已經睜開眼,看著很是無力,有些蔫蔫的。
  「興子,你醒了,別怕,你是出水痘了,林大夫已經給你看過,等吃過藥,很快就會好的。」章雲整個人激動地站了起來,俯身過去,輕輕安慰他,讓他不要怕。
  章興的小臉蛋還是紅紅的,眼睛一張一翕,精神萎靡,不過聽完章雲的話,他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抬起小手想抓章雲的手。**
  章雲忙伸手握住,輕撫他的手背,輕聲道:「這會天還沒亮,再歇會吧,乖,眼睛閉上。」
  被章雲握著手,章興或許覺得安心了,慢慢就將眼重新合上,章雲就一直握著他的手,聽著他的氣息漸漸調勻,感覺心裡鬆了很多,在這種靜謐中,深深的倦意湧來,章雲終抵不住,混沌中又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章雲轉醒過來,睜開眼發現不在自己屋裡,而是在爹娘的東屋,馬上知道,自個是不知不自覺睡著了,心裡惦記著章興,就速速穿好衣褲,下炕跑出了屋。
  出屋一瞧,天光已經大亮,院子裡靜悄悄的,除了幾隻雞在院子裡轉悠,一個人都沒有,正想跑去自個屋裡,就有一股藥味飄了過來,她忙轉身跑去廚房。
  一跑進去,就見背對門,坐在板凳上的身影,稍一辨認,就認出來是洪成,他身前放著煎藥爐子,正在煎藥。
  「小洪大夫,怎麼是你煎藥?」章雲說著忙跑了過去,洪成一下站了起來,扭頭看她,微笑道:「嬸子這會在屋裡看著興子,大叔他們都去下地了,正好我過來,就順手幫著煎藥。」
  「還是我來吧。」章雲忙開口道,想接過他手裡煽風的扇子,自個來煎藥。
  「我來沒事的,你……去歇著吧,要累病了,嬸子顧兩個更顧不過來。」洪成來時就聽周氏提起,說章雲照顧了一夜,結果累得睡著,沒想到這會就起來了,生怕她還沒歇息好,就開口說道。
  「煎藥也不累人,你不得跟著林大夫出診嘛。」章雲想著,洪成事多,也不好麻煩人家。
  「來時我知會過師傅,他今兒上山採藥了,不出診。」洪成說著,就重新坐下,繼續扇風煎藥。
  章雲見如此,就沒再推拒,多謝了一聲轉身跑去屋裡,輕輕推開門,屋裡有細碎的說話聲傳出,她忙走了進去,就見到周氏坐在炕邊,低聲說著話,炕上的章興睜著眼聽她說話。
  「娘,興子燒退沒?」章雲悄聲走過去,到周氏跟前,俯身看章興,嘴裡問道。
  「還沒呢,雲兒,你咋這麼快起炕了,不多歇會,忙了一夜,你也累壞了。」周氏見到閨女,忙拉她坐下,心疼她整夜的辛苦。
  「沒事,我已經歇夠了。」章雲嘴裡回著話,手就伸過去,摸了摸章興的額頭,還是燙的,不由心焦道:「咋還沒退,這得啥時候才能好啊。」
  「出水痘總得燒幾天,你和程子小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剛小洪大夫來了,他也是這麼說的,不過不打緊的,等痘子憋了、結痂,燒自然就會退了。」家裡有兩個孩子出過水痘,周氏多少有些經驗,這會再沒那麼慌了。
  章雲也不記得自個有沒有出過水痘,估摸是很小的時候出的,早已經沒有記憶,這會聽周氏如此說,見她神情也蠻安穩,想來應該沒事,就安心了不少。
  「興子,肚子餓不餓,姐給你燒點吃的來。」章雲安心一些後,就輕聲問了章興,都這麼長時間未進食了,想來應該餓了。
  章興點了點頭,開口道:「姐,我有些餓了。」聽著他略微嘶啞的聲音,章雲心裡又是一陣難過,輕點了點頭,就同周氏道:「娘,我去廚房燒點粥給興子。」說完就出了屋。
  章雲剛走出幾步,籬笆院外就有人進來了,出聲喚道:「雲兒,興子咋樣了?」 章雲一瞧,是常娟,身後還跟著常滿。
  看見常滿,章雲心裡不由有些彆扭,她不太習慣,自己脆弱崩潰的樣子,被人家看見,雖然那時候廚房很黑,他也看不清自己的樣子。
  彆扭管彆扭,章雲還是迎了過去,對常娟道:「還沒退燒呢,不過娘說,出水痘都得燒幾天,不妨事,你進屋坐吧,我就不陪你了,得燒點粥給興子吃,他餓到現在,啥都沒吃。」
  「正好,我就是送吃的來,我二伯母說,出痘發燒,最好吃水芋、馬齒莧燒的糊,我們家幾個小時候出水痘,都吃這個的。」說著話,常娟就推了推待旁邊的常滿,常滿忙將手裡提的籃子遞了過來。
  章雲接過籃子,就見籃子裡放著一堆荸薺,還有整把的馬齒莧,嫩葉上猶帶著水珠兒,「本想燒好了再拿來,又怕興子醒了想吃東西,就趕著過來了,這些馬齒莧是我和滿子哥,在青屯嶺山腳下剛摘來的,這會還嫩著,你快拿去燒吧。」
  章雲點點頭,拎著籃子就往廚房去了,才走出幾步,洪成從廚房出來了,喚道:「藥煎好了。」章雲一聽,忙加緊腳步走過去。
  常滿見章雲接了東西,瞧著面上精神也還好,本想轉身離去,這會見到洪成從廚房出來,腳步倏然就轉了個方向,朝著廚房而去,並嘴裡說道:「雲兒,你以前沒燒過水芋、馬齒莧糊吧,要不要我教你,這個我娘常常燒的。」
  常滿兩三步就趕到了廚房門外,正好截斷了章雲和洪成的說話聲,兩人全扭頭向他看來,章雲忙道:「廚房的活,我比你熟,我自個會燒的。」
  章雲沒答應,常滿卻還是杵著不動,洪成瞧了他兩眼,就對章雲道:「你要燒粥啊,那煎好的藥,我拿去屋裡吧。」
  章雲正想道謝,常滿卻突然擠進章雲和洪成之間,用背擋住章雲,面對洪成道:「大夫這麼忙,這種小事不用你來,讓我來就行了。」
  這話一說,章雲頓時覺得尷尬,不禁惱火,就踢了常滿的後腿一腳,用手把他推開去,說道:「不用你,藥我自己會弄。」 說完頗為抱歉地對洪成道:「小洪大夫,不用了,你已經幫我煎了藥,剩下的我自己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洪成面上沒顯出來,後背卻是一僵,沉默了一會,才道:「你其實不需要這麼客氣,興子出水痘,應當是上次幫著分藥時,從外村染來的,我來照顧他,是應該的,是我的本分。」說著話,就一個回身,鑽回廚房裡去了。
  這一下,常滿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也想跟著跑進廚房去,卻是被章雲一個橫身,將他攔住,壓低聲道:「鬧夠沒,我的事不用你管。」
  章雲這麼一說,常滿整個人都愣住了,腳步戛然而止,雙眼定定看著章雲,身旁的常娟見形勢不對,忙上去拉住常滿的胳膊,道:「滿子哥,二伯在地裡,只怕忙不開,還等著你過去吧,咱們一道回去。」
  常娟的話讓常滿恢復了些理智,這會地裡確實忙,他本來也打算送完東西,就趕回地裡,沒想到會成這樣,只感覺有東西扎他的心,隱隱作痛。
  「走吧,滿子哥。」常娟實在怕常滿太難過,忙又用力拉了拉他,常滿腳步動了起來,朝章雲又看了眼,就跟著常娟走去。
  「小娟,你留下,我有事同你說。」這會章雲突然喚住常娟,常娟扭頭看她,又看了看常滿,正待說啥,常滿手臂動了動,就掙開了常娟,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




☆、63旺家小農女

  常娟看著常滿跑去,直到背影消失不見,才向章雲慢慢走去,「你等我一會。....【 ]」章雲輕輕對常娟說了聲,就進了廚房。
  「小洪大夫,這裡還是我來吧,真不用麻煩你了。」章雲進去後,就直接對洪成說道,洪成正拿著藥罐子,準備將藥倒碗裡,聽她這麼一說,手就頓住了,扭頭看了眼她,才將罐子重新放回了爐子。
  「那我先走了。」洪成垂著眸子,輕聲說了句,就轉身出了廚房。章雲忙把藥逼出,又去碗櫃裡取了過年剩下的幾條灶糖,端著熱騰騰的藥碗,往屋裡去了。
  將藥碗遞給周氏,安慰章興幾句,讓他不要怕苦,又灶糖可以甜嘴,見到章興喝下藥後,章雲再沒耽擱,出了屋,朝常娟徑直走去,拉著她出了院子,繞過自家的籬笆牆,向院子後頭的青屯嶺走去。
  常娟瞧著章雲臉上沒有一絲笑,神色頗有些凝重,就沒有開口,默默跟著走去,青屯嶺離章家很近,走出一小段就到了山腳下,章雲帶著常娟繞來繞去,繞到了一處樹蔭下的空地,遠遠就看見,在一顆參天大榕樹之下,有一間還不足一人高的草房子,靠在粗壯的樹幹上。
  常娟瞧見草房子,就跑了過去,招手道:「雲兒,咱們好久沒過來了,快過來坐。」說完就矮著身子鑽進去,盤膝坐了下來,章雲跟著一道鑽進去坐下,兩人幾乎全擠在了一處,因草房子寬度很窄,她們兩人坐進去,幾乎已經將空間塞滿。
  「小娟,你還記不記得,這間草房子,咱們搭起來有幾年了?」章雲雙手抱著曲起的雙腿,將下巴搭在膝蓋上,歪著頭看向常娟。
  常娟笑著仰頭,看向被雨下得幾乎快塌的草頂子,嘴裡道:「總有六七年了吧,咱們好像也有兩年沒來過這裡了,屋頂都塌成這樣了,有空得好好修修才行。」
  「嗯,是好久了,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搭這草房子時,咱們說過的話?」章雲將身子輕輕斜靠在常娟肩膀上,聲音很柔,她腦子裡的記憶片段,將她帶到了過去那歡樂美好的時光裡。
  「當然記得,我說搭好房子,把它放到樹上去,那咱們就能住在樹上了,你說我那時候是不是很傻。**【 ]」常娟想起過往說的傻話,做的傻事,不由咯咯笑了起來,身子一歪,也靠在了章雲身上,章雲調整了一下姿勢,兩人變成了背對背,互相倚靠著。
  「你那時候說的到挺像那麼回事,你說大了要給家裡蓋房子,給爹娘、爺爺、奶奶、程子哥和興子住,那時候的興子,我記得才剛會走路,你還特意說,給興子蓋一間小點的住。」常娟笑著說起往事,不免很是懷念。
  章雲沉默了一會,說道:「如今,我的想法也還沒變,要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這是我目前最想做的事,其他的,我真的顧不上,也沒那精力心思去想。」
  常娟心思向來活,章雲的話一落下,她就覺出一點弦外之音來,慢慢直起身子,扭過身子看向章雲,章雲也跟著轉過身面對她。
  「雲兒,你這話裡是不是有其他意思,咱們這麼要好,你不用繞來繞去,有啥話,直說就好。」常娟直性子慣了,所以她沒費其他口舌,直接就問了。
  章雲微微垂了垂眼眸,再掀起眼簾時,眼神中透出了堅定,伸手拉起常娟的手,道:「小娟,你一向知道咱家的情況,過了年,大哥已經十六,這些年因著家裡欠債,娘也不太敢讓人幫著說親,今年家裡好些了,欠債還清了,可大哥還跟爺爺擠一張炕,連像樣的屋子也沒有,到時候怎麼說親,嫂子娶進門,睡哪裡,所以咱家,還得盡快攢夠錢,起間屋子,讓大哥能娶上媳婦。」
  常娟聽著章雲的話,這些情況她心裡也有數,確實窮人家的日子難過,連討媳婦都難,不由跟著輕輕點頭。
  章雲心裡其實存了很多心思,可是不能和家裡人說,怕他們操心,和常娟說,就沒有這種負擔,話開了頭,不由得慢慢說下去,想將心裡的話,找個人全吐一吐,心裡也能輕鬆些。
  「不止大哥,興子今年也八歲了,家境寬裕的人家,早已經開蒙了,咱們雖是農村人,可也想有好前程,過上好日子,興子自然得送去學堂讀書的,就算不為功名,也能明理,總比在地裡挖泥巴好,爹娘雖沒明說,可有時候,我也能聽出他們有這個心思,要把興子送去集上或者鎮裡上學堂,這又是筆不小的開銷,還有爺爺年歲大了,幹不動幾年活了,家裡總得攢些錢給他養老,這些事樣樣都得銀子,你說,我除了賺銀子,哪還有功夫想其他的。」章雲索性把一肚子的話,都倒給了常娟。
  常娟聽了,不免想到自己家裡,雖上面還有大伯、二伯,奉養奶奶的事,不太需要她操心,可下面也有個弟弟,過了年七歲了,她卻一點都沒有考慮過爹娘和弟弟,平日盡顧玩,娘雖然整天念她,可心裡是很疼她的,念她也是怕她沒有一點操持家事的能耐,到時候嫁人要受苦,這麼想來,自己和章雲,真是完全不能比,日子過得太沒成算了。
  想到這些,常娟不由反握住章雲的手,道:「雲兒,我咋一點都沒為家裡人操心過,真太不應該了,往後我也得跟你一樣,好好為家裡人打算才行。」
  章雲瞧常娟滿臉慚愧的樣子,面上露出微笑,道:「像你這樣的性子,沒啥不好,做人簡單點,沒心沒肺點,就能更快樂,我其實挺羨慕你的。」
  「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啊,我有啥好羨慕的,要讓我娘選的話,肯定巴不得你是她閨女,就不用整日盯著、念著了。」常娟聽完她這句,不由翻了翻白眼,身子一歪,又靠上章雲的肩膀,嘴裡自我吐槽了一番,之後想想自個娘笑瞇瞇直誇章雲的樣子,只覺很不習慣,不由呵呵笑了起來。
  章雲被她的笑感染了,也跟著笑了起來,伸手擰了下她的胳膊,道:「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娘多疼你啊,哪裡捨得不要你這個閨女。」
  被章雲這麼一擰,常娟身子一下坐直了,忙伸手揉胳膊,嘴裡嗔道:「痛。」章雲瞧她眉頭微蹙的撒嬌樣,就又笑了起來,常娟不服氣拍了她一下,之後就繃不住了,也笑了起來。
  兩人笑了一通後,章雲擺擺手,慢慢收了笑,等常娟也笑停後,正緊面對著她,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提那些事了,我今兒是想讓你幫個忙。」
  「幫啥忙,你儘管說。」常娟想也不想,直接就應了。
  章雲吸了口氣,開口道:「剛的話,你都記清楚了,我想讓你把這些話,全轉給一個人聽,然後對他說,三年之內,我是不會考慮自己親事的。」
  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常娟哪裡會不明白,面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常滿對章雲的感情,她看得很清楚,讓她如何能開得了這個口。
  「雲兒,你就非得這麼做嘛,他對你是真心的,由他幫著你,日子指不定能過得更好呢。」常娟實在有些不忍心見事情變成這樣,她都可以預見,常滿會傷得多重。
  「我一定會親手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的。」章雲很肯定的把這句話說出來,說她執拗也好,說她矯情也好,她從來都認為,自己和家人的幸福,要靠自己來打造,絕不依靠男人來達到目的,也許這就是現代人的獨立意識吧,不管在這個年代適不適合,她都無法做到違背自己的性格生活,對這點,她很執著。
  見章雲如此堅定的神情,常娟也沒法再說什麼,低著頭沉吟了一會,抬頭看她道:「這些話我會幫你帶過去,不過,他會不會放手,我沒法保證。」
  這話一落下,章雲的腦子裡,突然映出常滿看著自己的眼神,那裡面透著固執,她不由地甩了甩頭,讓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就是不想讓他打亂自己的生活,她才要這麼做的,反正話已經點明了,能不能成功,就盡人事聽天命了。
  「你儘管把話帶去就好,其他的我會想法子的。」章雲將話說完,就鑽出了草屋,常娟往章雲的背影瞧了眼,吁了口氣,也跟著鑽出草屋。
  兩人又循著原路,回到了章雲家的籬笆院外,「你不再考慮考慮?」站在院門前,常娟還是忍不住勸上一句。
  章雲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常娟看出她已經決定了,只能無奈道:「那我先走了。」說完,轉身離去。
  章雲瞧著她的背影消失,才進去院裡,走進廚房準備做吃的,一進廚房,就見到了水缸板上放的籃子,籃子裡躺著荸薺和馬齒莧,默默看了一會,還是把籃子裡的東西取了出來,動手燒荸薺和馬齒莧糊。
  常娟出了章雲家的小道,慢慢走到青嶺河邊,在那看了半晌流淌的河水,終於吁了口氣,逕直往常滿家走去。
  等到她從常滿家出來的時候,只覺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一頭鑽進自家院子,逕直進屋躺進被窩裡去,蒙著頭再沒出來,連晚飯都沒吃,被自個娘又是念叨了好大一通。




☆、64旺家小農女

  「滿子哥,你知不知道,小娟去哪了?」正在給菜地澆肥的常滿,聽到身後有人喚他,就扭頭看去,一眼就見到籬笆院外,那條嬌小的身影,正在蹦跳著向他招手,原來是章程的妹子,平日也經常一處玩的。
  正想回話時,突然想到,上趟她和常娟兩人聯手,戲弄了他一回,害他出了好大一頓糗,心裡不由一動,就想也戲弄她一回,於是高聲回道:「小娟去青屯嶺了,說是去摘蓬櫐。」
  「她咋一個人去了,不是說好明兒一道去的嘛,肯定是嘴饞忍不住了,那滿子哥,我去找小娟,先走了。」說完後,轉身就跑走了。
  看著章雲跑走,常滿心想,到時候發現空跑一趟,小丫頭氣得哇哇叫,那情形一定很逗,想起來就覺得樂,不由低聲笑了起來。
  不過他很快就笑不起來了,才過了不到兩刻鐘,明明很晴朗的天,突然就烏雲密佈、陰風陣陣,常滿瞧瞧天空,發現雨雲積得很厚,整片天灰濛濛的,眼見就要落下大雨,一下子就想到了章程的妹子,她是不是還在山上。
  有了這層想法,常滿心裡一下就焦急起來,雖然大家都是山裡跑慣的娃兒,可這種天氣,就算是有經驗的獵戶,都不敢在山上行走,要是運氣不好,隨時有可能滑下山坳去,想從山坳裡爬上來,沒點力氣和能耐,根本不可能,像她那樣的小身板,哪裡有這種力氣,恐怕只能等死了。
  轟隆隆一聲巨雷響起,常滿再耐不住性子,飛快地奪門而出,真恨不得身上長兩條翅膀,能一下子飛上山,心裡頭焦急萬分,一個勁念著,可千萬別出事,不然他得內疚一輩子。
  也許他的念力感動了上蒼,雖然大雨已經滂沱落下,他還是在半山腰的一處荊棘叢裡,發現了被荊棘纏身,已經讓大雨打得昏沉沉的章雲。
  「雲兒,雲兒,你怎麼樣,能不能起來,我扶你下山。」常滿顧不上自己被荊棘割破好幾道口子的手,只是攙著章雲的胳膊,嘴裡大聲喚著,想要喚醒她,扶起她。
  可章雲只是掀了掀眼皮,眼裡很快有雨水砸落進去,雙眼又閉了回去,嘴裡發出不成句的呻`吟、喃語,完全被雨聲掩蓋住,聽不出說的是啥,瞧著似乎已經半昏迷了。
  雨越來越大,再這麼下去,章雲的身子恐怕吃不消,常滿心裡想到這點,再看看她腦子已經往下直耷,身子根本無力撐住,軟軟地直往一旁倒,要不是他抓著手臂,早已經倒地。
  這種情形,也由不得他再猶豫了,常滿牙一咬,就伸出手,將她身上纏的荊棘,一根根扯開,手上被荊棘刺劃得血直流,也不顧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決不能讓她死掉。
  好不容易把荊棘全扯開,常滿一下子就把她嬌小的身子,背上了後背,抹了把被雨水沖糊的雙眼,往下山的方向跑去。
  常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山,他只知道,得趕快送章雲回去,一下山就埋頭奔跑,連路上撞倒了兩個人,也顧不上去扶一把了。
  當他把渾身濕透,衣褲還被荊棘劃破幾道口子的章雲,交到章程手裡時,他能感受到,章程眼裡冒出的火焰,恨不得能把他燒著。
  他沒有說一句話,任由章程重重打了他幾拳,自己確實該打,要不是他的戲弄,好好的姑娘,怎麼能弄成這樣,都不知道,會不會因此一病不起。
  被章程打,被章家人趕,他都無話可說,可是他實在擔心,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村裡突然就流言四起,這種流言,對女娃來說,實在太傷人,尤其她還是有娃娃親的人。
  他很擔心,想要知道她的近況,可是不能直接去看她,在青嶺河邊徘徊了好些天,都沒踏上那條去她家的小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可憐他,這日他在青嶺河邊,就遇到了栓子娘,說是從章家剛出來,栓子娘是他的堂嬸,大家親戚總好說話,他忙詢問章雲的情況,曉得她已經醒來,心裡頭再憋不住,很想去看一眼,看她好不好。
  腳好像不由自己控制一樣,就這麼慢慢地走到了籬笆院外,本想隔著籬笆院,偷偷往裡看,看能不能瞧見章雲。
  哪裡知道,他剛瞟到院子裡的小身影,就被從地裡回來的章家人發現了,根本就由不得他看清楚,一路被章興追著丟石頭,他覺得自己很丟臉,回到家裡,就把自己關在屋裡,自個生自個的悶氣。
  娘進來時,他都不曉得該怎麼說,只是埋著頭,可是娘卻坐到炕邊,突然就說道:「人家是女娃兒,被村裡人說成這樣,她哪裡還有臉面,這是你造的孽,就得由你來承擔,我和你爹商量過了,咱們去提親,把人家女娃娶回來,堵了村裡那些沒口德娘們的嘴。」
  娘的話就好比響雷一般,打在他心上,餘音迴盪,他真的仔細考慮了,覺得這是他應該做的,於是鄭重地去給堂叔婆蔣氏下跪,求她登章家的門,去求親。
  他知道章家未必會同意,叔婆也很為難,可他已經下了決心,必須得這麼做,就算三跪九叩,也得求得叔婆點頭。
  只可惜,結果和預想的一樣,章家一口回絕了,他很是沮喪,連幹活都沒啥心思了,第二日下晚,下地的人都回去了,他卻一個人坐在田埂上,本來心情就不好,還被突然衝來的鐵鎖喊打喊罵的,原先還忍得住,畢竟鐵鎖和章雲有娃娃親,他生氣也是應該,兩人是從小一塊長大的,他能體會鐵鎖的心情,可他一口一個媳婦,不知怎麼就戳了心,毛起來就幹上了。
  農村娃,打架本也是常事,打完後,常滿心裡雖不舒服,到也沒怪鐵鎖,可這該死的鐵鎖,居然和別人相看,前幾天還一口一個媳婦,這都是空口白話不成,氣得他想去揍人。
  人沒揍到,去了趟鐵鎖家,還沒進門就聽說鐵鎖跑出門了,沒相看,鐵鎖娘急得到處找人。
  一聽鐵鎖跑出去,常滿撒腿就往章家跑,他怕鐵鎖去找她,這樣她不就知道,鐵鎖家要給他說親的事,那得多傷她的心,流言都還沒停,就要往她傷口上撒鹽,他決不允許。
  可是,去了一趟回頭時,常滿心裡更難受了,她好像並不領情,對他又踢又打的,應該心裡還很恨他。
  當晚,常滿就做了個夢,夢裡章雲老是打他,他卻很開心,翌日醒來,心裡還是有些美滋滋的,也不知怎麼的,之後他老是做夢夢到章雲,尤其是白天遇到過她之後,晚上就老是發夢,就好比大雨裡送蓑衣碰到,鎮上趕集碰到,青嶺河邊兜蝦碰到,無數次碰到她,或遠遠見到她,都會讓他發夢。
  他心裡已經深深知道,自己是喜歡上章雲,到底是怎麼會喜歡上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也許是因為內疚,也許是因為憐惜,又或許是因為她的一顰一笑,總之不管怎麼樣,他就是喜歡上了。
  他心裡老是想著她,惦記她,想要見她,所以千方百計想辦法靠近她,借各種機會,比如幫著壘灶頭,送干荷葉,送豆腐,只要能靠近她,他心裡就會很歡喜,越接近她,越覺得她是好姑娘,又孝順又能幹,又勤快又聰明,不管哪裡,都那麼好,那麼可愛。
  可這麼好的姑娘,鐵鎖居然捨得放棄,他心裡很恨,怕她傷心,可又止不住心底絲絲縷縷的開心,心裡很矛盾,又想去安慰她,可他知道,章雲是不會理他的,左思右想,弄得跟沒頭蒼蠅一樣。
  所幸,他找到了一點曙光,因為有常娟,自從出了那事,常娟都不敢去找章雲,好一段日子斷了來往,沒想到這日章雲娘親自來找常娟,剛好讓隔壁院子的他瞧見了,他一下子就上心了,一整天都盯著常娟,見她從章家回來後,再也忍不住,跑去找她,本想把心事瞞下來,不想讓常娟知道,可這丫頭鬼得很,一個勁試探他,而他又想她幫忙,只能求到她跟前去了。
  他從來都不曉得,原來為喜歡的人下廚,是這麼快樂的事,就算瞞著家裡,每天偷偷摸摸上山采薄荷葉,偷偷摸摸進廚房燒薄荷粥,都還是那麼歡喜。
  可惜歡樂的日子很短,她的病總有一天會好,他居然有那麼一瞬間,希望她生病能長一點,真是傻了。
  雖然心裡有過這樣的念頭,可見她歡歡樂樂同大家一起說笑,一起去鎮上時,他還是覺得她永遠不要得病,每天這麼開心,是最好的。
  沒有想到,只是一次鬧春耕,居然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只要想到,曾有一瞬間,章雲在他的懷裡過,他的心就抑制不住狂跳,那種感覺太幸福了。
  不知道是不是幸福都很短暫,明明鬧春耕的時候還好好的,之後在青嶺河邊碰到她,就變得不一樣了,他很焦急,很想要對她好,也想讓她看到自己的好,他不斷趁她去河邊打豬草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急,她居然為此躲開他,把打豬草的時間改了。
  他覺得很難過,變得有些不敢靠近她,只能沒天下晚時,偷偷跑去河邊,看她打豬草,目送她回去。
  可是她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連驚蟄日都敢出來打豬草,看著她嬌小的身子,站在狂風裡,髮絲被吹得亂舞,他實在忍不住,就算她要逃要避要罵,他也得衝出去。
  怎麼回事,她居然受傷了,看著那血流如注的血口子,心裡揪著痛,這傻妞,居然為了割豬草,弄得自己成這樣,他心裡又生氣又心疼,既然豬草這麼重要,他就幫她一把,把豬草割了送去。
  原本以為,這麼一來,她又得避開自己了,沒想到才隔了一天,就在堂叔家見到她,還能跟她一起踏春,只可惜,和她一起踏春的好心情,被那個大夫破壞光了。
  居然連著又碰到她出來捕田鼠,他心裡又砰砰跳起來,可惜章雲還是明顯避開他,就算這樣,看見她為了弟弟,那麼慌張、害怕,他還是忍不住要靠近她,想要安慰她,想要保護她,就算被章程打也一樣改變不了心意。
  可他的心堅定有什麼用,她居然為了那個大夫,如此對他,本以為夠難受了,卻原來,真正的滅頂之災在後邊,常娟帶來的話,讓他知道什麼是痛徹心扉,感覺心被撕裂了一般。
  三年,三年不談親事,是為了拒絕他編造的理由嗎?還是為了那個大夫?他到底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65旺家小農女

  章興在周氏和章雲的輪流照顧下,身上的水痘依次結痂脫落,病了十幾天後,終於好全了。
  這期間,常滿再沒出現過,不過他的消息,多多少少都有傳入章雲耳裡,她讓常娟帶去消息的當晚,常滿就整夜未歸,翌日家裡人才發現,他花了整整一夜的時間,將地裡松土、除草、追肥、澆水的活全干了,並且連著兩三天,都埋頭在地裡,沒日沒夜幹活,家裡人都不曉得他發了什麼瘋,到後來,直接讓常明、常亮他們,合力把他拖回家去,這才沒在地裡累倒。
  這些消息,大多是常娟在她耳邊碎碎念得來的,章雲心裡也不怎麼好受,只能讓常娟多勸著點了。
  常滿在地裡鬧了這麼一通後,就被爹娘強迫在家待了幾天,之後再出門時,就再沒任何過激的舉動,恢復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這些事,傳到章雲耳朵裡時,都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了,章興身子也已經完全恢復,章雲心裡總算鬆口氣,不管是常滿還是章興,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日子到了二月中,天氣稍稍暖和了點,最近,整個村子都變得異常忙碌,在裡正號召下,從每家抽出一名勞力,帶上七桶八桶,桶裡裝上調勻的石灰水、煮開的艾葉水,跟著裡正一同上青嶺山,幫著給山上的樹都刷上石灰水、艾葉水,以達到滅蟲防蛀的目的。
  這些活幹好了,就得動手栽新的油茶樹了,運用插扦的方式,將從原有油茶樹上剪下的帶芽枝條,□事先已經培高的苗圃裡,等到插扦枝條生根後,才能移植到開墾好的地裡。
  這些都是關係到全村的事,家家戶戶都積極配合,章家也不例外,抽了章程去山上幫忙,地裡少了一個人,這會又忙,周氏就跟著一道去下地了,家裡的活全交給了章雲。
  章雲因此就更加忙碌了,再加上章興病的這段日子,為了照顧他,家裡不少活落下了,這會都得撿起來做,尤其是豬草,前些日子割的基本都已經吃完,她得趕緊去割些回來,否則家裡的豬沒得吃了。
  這日一早起來,燒完早飯,家裡稍稍收拾了,章雲背著背簍,帶上早飯送去了地裡,這樣從地裡回來,就好直接去青嶺河邊打豬草了。
  將早飯送去地裡後,章雲順道去了趟圓塘,雖說鳳眼蓮這麼長時間沒動靜,機會已經很渺茫了,可她還是惦記著,反正地裡回來也順道,就打算去看一看。...【 ]
  還沒到圓塘,老遠就見到塘邊有好些個人,手裡拿著竹竿,正在打撈塘裡枯萎的荷葉。
  章雲加快腳步走過去,湊上前去問道:「大叔,這是要做啥?」
  「把枯的荷葉撈起來,準備播新的蓮子,還得下藕芽,到秋後才能收蓮藕、蓮子菱角啊。」身邊的大叔很是和藹健談,見章雲問起,就說了起來。
  聽完這話,章雲才想起來,周氏提過,年年秋後,村裡都會分蓮藕、蓮子、菱角、菱角菜給大家,不過家家戶戶分得也不多,只能算是添幾天菜而已,舊年她穿來那會,這些都已經吃完,因此她沒啥印象,這會提起才想到。
  一般來說,家家戶戶都用荷葉來包吃的,摘得人多,自然也就沒啥枯萎掉的,章雲站著看他們撈了會殘荷,只是一會就撈完走了。
  這會功夫,章雲已經掃過塘裡,還是沒鳳眼蓮的影子,因此她準備順手掐些水蠟燭的草芽,就去打豬草了。
  章雲蹲在塘邊,撥開草叢,見到水蠟燭已經抽長了好多,也長密了很多,要不了多長時間,只怕塘邊就要長滿了。
  章雲一邊蹲著,一邊尋思剛的事,想著塘裡光養蓮藕、蓮子、荷葉這些,真有些太浪費,雖說年年也會放些魚苗下去,不過都是放養,並沒人打理,等到撈魚時,自然量多不了,其實村裡已經有塘裡養殖的意識,只是不強,只為養了添點菜吃,並沒有正緊養了賺錢的概念。
  要不是章雲已經想到,稻田里養魚蝦的法子,做到魚蝦、稻穀雙贏的局面,她就會考慮,把魚蝦塘養,不過這會就沒這打算,況且魚蝦和蓮藕、蓮子、荷葉一起養,塘裡就會很擁擠,產量一般也不會高了。
  章雲低頭尋思著,身子挪到一旁去掐一棵草芽,不小心就撞到了放腳邊的背簍,背簍一下倒地,壓倒一片草後,落進了塘裡。
  章雲忙伸手一撈,濕漉漉的背簍就撈了上來,所幸沒飄走,只是背簍裡的草芽,散落了不少在塘面上,白嫩嫩的草芽隨著水流蕩漾開去。
  背簍撈上來後,章雲忙朝簍裡看,見簍裡的草芽,已經所剩無幾,大半都散在塘裡了,掐這些草芽的時間,就白白浪費了,因趕著打豬草,章雲就沒有再繼續掐過,稍稍瀝干背簍的水,就背起背簍準備往青嶺河去了。
  臨去之前,章雲看了眼塘面蕩漾的草芽,想著散了就散吧,就當在塘裡播芽好了,過不了多久,也許就會抽出新的水蠟燭來,心裡想著就轉身走去。
  才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住腳步,扭頭往塘面看去,腦子裡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她記得以前陪爸爸看新聞訪談時,曾有採訪過一名養殖大戶,專門將蓮藕和水蠟燭一起間作,既收水蠟燭,又收蓮藕,蓮藕自不必說,用途多多,蒲草則供應到編織廠,以編織出大量的工藝品和生活用品,銷售進大城市裡,花粉、雌花全都利用起來,水蠟燭的花粉是一位藥,就銷售到藥廠,雌花拿來填枕頭賣,草芽、嫩莖供應給菜館,燒蒲菜用,可謂利用得當,難怪越做越大,連電視台都去採訪了。
  心裡有了這個想法後,章雲就邊走邊琢磨,想著蒲草可編織鞋、席、扇、籃、筐,就連傢俱,她都見過用蒲草編織的,傢俱自然是不現實的,可扇、席、籃、筐這些,一般人家都用得上,編織起來的話,少少也能賣幾個錢,花粉賣給藥店應該也會收,至於雌花估計就賣不了了,只能自用,芽莖這些的話,人畜都是可以食用的,而且最重要的是,種水蠟燭不費成本,現成的苗擺著,挖了栽種進塘裡就行,這東西天生天養,也不需要怎麼培育,只要適時加點農肥,就能生長得既快又好。
  章雲心裡越琢磨,越覺得可行,等到割完豬草後,就迫不及待趕回家去了。回到家,她到沒想直接說要種水蠟燭,而是跑去後院的茅草屋裡,去找堆放在那的蒲草。
  舊年章雲就摘了不少水蠟燭回來,這些日子也摘了些,到是積了不少蒲草在家裡,她先前沒顧得上,這會就得用到了。
  章雲跑進茅草屋裡,見到角落裡堆的蒲草,過去蹲□子,抓了幾根出來看了看,蒲草堆得時間長,如今大多都已經干了,拿在手裡扯了扯,韌性很大,很難扯斷,用這些蒲草拿來編織,絕對沒問題。
  瞅了瞅堆的蒲草,估摸著應該能編出好幾樣東西來,章雲面上不由笑了起來,站起身出了茅草屋,繼續忙碌家裡的其他事,等著家裡人回來。
  到了下晚,在地裡幹活的章家人全都回來了,章雲正在燒晚飯,還沒等她出去看,周氏就進來了。
  「要不要娘來燒?」周氏進來就想接了她的位置,章雲忙笑著道:「娘,我會燒的,以往家裡忙,你跟著下地時,不都我燒的,你累了一天,歇會吧。」以前周氏大多跟著去下地的,家裡裡外都有章雲打理,自從章雲那次大病一場後,周氏才留在家裡多起來,就是為了顧著閨女的身子。
  周氏見章雲這麼說,就不再說啥,轉身想出廚房,章雲忙喚道:「娘,你在這邊歇吧,我還有事想問你。」
  周氏一聽就止了腳步,端了板凳坐在灶門旁,一邊幫著燒火,一邊問道:「有啥事?」
  「是這樣的,我今兒在後邊收拾茅草屋時,看到角落裡堆著水蠟燭的葉子,發現那些葉子很韌,到是可以拿來編草鞋,或許還能編籃子、筐子呢。」章雲慢慢說了起來。
  「咱們家草鞋也不缺啊。」周氏不以為意,隨口回了句。
  「那我想拿來編籃子、筐子這些,你說咱們家誰能編得起呢?」章雲心裡想著,要得先找到能編織的人才行,否則光有蒲草,沒人會編那咋成,反正她是只見過成品,至於編織,那是完全一竅不通。
  周氏手上一停,抬頭道:「這個咋編啊,從來沒人編過,你爺爺和你爹,編篾竹筐到是會,用草編也不知道能不能編得起。」說到這,周氏不解道:「你咋想到用草編這些,咱們一向用篾竹編的,用得不好好的,草編的都不知道牢不牢。」
  章雲心想,篾竹編是沒問題,可麻煩啊,得砍竹子,還得劈成篾竹,編出來的東西又笨重,蒲草編出來的,牢靠絕對沒問題,而且還很輕巧,應該能受歡迎的。
  不過這是她心裡的想法,也不能直接告訴周氏,只好笑道:「我想試試看嘛,娘,你說讓爺爺或爹,試著編編看,能不能行?」
  「你問我,我也不曉得,既然你想要,就去跟你爹說一聲,讓他試試,這也不是啥大事,他準會應承你的。」周氏見閨女又想搗鼓新鮮花樣了,不由笑了起來。
  聽周氏這麼說,章雲手裡就加快翻炒,速速將飯菜燒好後,就端去堂屋,準備吃飯時,問問爹。

☆、66旺家小農女

  章友慶自然是滿口答應,吃完晚飯後,就動手了,將整把的干蒲草抱到堂前,坐在門檻上,趁著天色還未全黑下來時,開始慢慢地編起筐底。
  章友慶向來編慣了硬挺的篾竹,編柔韌的蒲草,頗有些不順手,編得就有些慢,每日趁著晚飯吃完這段時間,前後花了四天,才編出一隻蒲草筐子來。
  這幾天,章雲幫周氏收拾完後,就端板凳坐在爹面前,幫著打下手,看他編筐子,這日終於編完,章友慶剪斷多餘的蒲草,喚了聲章雲,就將筐子遞給了她。
  「雲兒,好了。」章雲接過蒲草筐一瞧,整只蒲草筐編得並不美觀,有那麼一點歪歪扭扭的,還有些塌塌的,看著一點都不硬挺。
  章友慶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一邊道:「雲兒,你咋想到編這個,我瞧著這東西不怎麼紮實,有點軟綿綿的,比不上篾竹筐子,只怕也不好使吧。」
  章雲瞧著手上這一坨歪歪扭扭的,確實不行,當然她曉得,這個不關蒲草的事,是爹不懂得怎麼編,這事到有些棘手了。
  翌日,章雲趁著周氏地裡回來時,又問了起來,「娘,你曉不曉得,咱們村有誰編東西比較在行?」她心裡還在想這事,想要找到編織能手,試試看能不能編出像樣的筐子,要真沒人能編得出,那也只能放棄了。
  周氏正幫著揉面,準備烙餅子,聽章雲這麼一問,想也沒想,隨口就回道:「要說編東西在行,那當然是鐵木家的,她娘家就是專門編篾器賣的,集上的貨棧都特意跑去她家收貨,手藝極好的。」
  鐵木家的……也就是常滿的娘,章雲心裡一突,想著咋這麼巧,這種時候,她怎麼好去常家,不說人家爹娘樂不樂意見到自己,就光想到可能會遇到常滿,她就覺得很是尷尬。
  章雲沒有再問下去,把這件事擱在了心上,吃完晚飯回屋後,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心想就為了怕見常滿,把一條有可能賺錢路子給棄了,好像太不值得,難不成她還能一輩子不見常滿,大家同個村子,難免有一天還是會碰面的,就算想躲也躲不了。
  有了這層想法後,章雲就拋開了顧忌,決定去趟常家,看能不能求常滿娘幫忙編蒲草,要是能編出理想的物件,還得求人家教一下竅門才行。
  心裡的想法定了,翌日一早,章雲背著背簍,就往常家方向去了,不過章雲也不打算就這麼進常家,總歸還是避一避常滿會比較好,因此她去尋了常娟幫忙。
  到了常娟家,常娟的爹娘已經下地去了,常東也不曉得去了哪,家裡只有常娟,見到章雲這會過來,常娟到有些訝異,不過沒問啥,就拉著她進了自己的屋裡,兩人坐在炕邊說話。*.**/*
  「什麼,要我幫著找二伯母,還得趁滿子哥不在家時,你就這麼不想見他?」常娟還是挺心疼常滿的,想著章雲真夠狠心的,連見一面都不肯。
  章雲聽她這麼一說,不由雙眸略略低垂了下來,腳輕輕劃著地,低聲道:「你覺得,他見我一面,能改變什麼,我這是為他好。」
  常娟心裡不由氣悶,真想上去抓住章雲,狠狠一頓搖,將她搖醒,讓她看清滿子哥有多在乎她。
  氣管氣,誰讓章雲是她最好的姐妹,常娟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當即就站起身,道:「你在這等著,我去隔壁瞅瞅,看二伯母在不在。」
  章雲正想再叮囑一聲,常娟就回道:「放心,我會瞧瞧滿子哥在不在的,不讓你們碰面就是了。」說完就往外跑,章雲這才安心等著。
  常娟去了一會就回頭了,跑進屋來,道:「雲兒,二伯母正好在家,滿子哥去地裡了,你要去就趕緊去吧。」章雲忙從炕上跳了下來,拉著常娟跑出院子,去了她家隔壁的常滿家。
  章雲還沒穿過來前,到是跟著章程,去過常滿家幾次,穿過來的她,卻是第一次去,常滿家和常娟家一樣,外面圍著土牆,比起自己家的籬笆院,到是能擋些風雨,上了幾級台階,見到院門是敞開了,章雲和常娟直接就跨了進去。
  進到院裡後,一眼見到三間土胚房,外加一間堂屋,外牆到是有整過,瞧著平整牢固,並不像自個家一樣,牆上的黃泥土都有些剝落了,整間院子比章家稍稍大些,角落裡還種著桃樹,這會滿樹的桃花盛開,粉白相間煞是好看。
  章雲進院稍稍掠了眼,常娟則高聲喚道:「二伯母。」
  「噯,小娟啊,我正在燒早飯,你到廚房來吧。」廚房裡傳出一道喚聲,常娟看了眼章雲,見她點點頭,兩人就一道進了廚房。
  兩人進去後,就見到常滿娘邵氏正站在灶頭,在灶上的兩口鍋之間忙碌著,一口鍋攪著玉米糊,一口鍋翻著菜餅子,聽到兩人的腳步聲,就扭頭看來。
  見到章雲,邵氏到有些意外,不過也只是愣了一下,就笑著道:「是雲兒啊,小娟你咋不早說雲兒也來了,你瞧我手裡也不得空,廚房裡煙火氣大,你還是陪雲兒去堂屋裡坐會吧,我這就快好了。」
  邵氏到是大大方方的,見到章雲一點也不顯尷尬忸怩,就好似從未被章家拒婚過一樣,章雲原先心裡還有一點點擔心,這會就全都化為烏有了,不由面上露出笑,道:「嬸子,沒事,咱在家也大半待在廚房,哪裡會怕煙火。」
  章雲話一落,常娟就跑去灶頭,笑道:「二伯母,其他忙我幫不上,幫你燒火我還行。」 說著就蹲下幫忙燒火了。
  邵氏也沒過多客套,只笑道:「小娟就是疼伯母啊,你娘見了,只怕都得吃醋了。」常娟被這話逗得呵呵笑了起來,章雲也不好去幫手,就端了張板凳,擠到了常娟身邊,側著頭,稍稍打量了下邵氏。
  邵氏一瞧就是個爽利的,頭髻梳得紋絲不亂,身上的衣褲雖不是好料子,可是乾淨清爽,全身都是素色,整個人瞧上去顯得精神,幹活也利落,沒多會就將玉米糊燒好了,拿罐子盛了,另一口鍋裡的餅子,也一隻隻得烙好了,盛進了大海碗裡。
  見邵氏灶頭的活都忙完了,章雲、常娟忙站了起來,邵氏解了圍裙,洗了把手,就笑道:「都去堂屋裡坐吧。」
  章雲、常娟跟著邵氏進了堂屋,邵氏招呼了兩人在板凳上坐下,就開口道:「雲兒,有啥事要找嬸子啊?」邵氏自然清楚,出了那事後,章雲就沒再來過家裡,這會拉著常娟一同過來,必然是有事,因此她就直接問了。
  章雲知道,農家人都忙,邵氏剛剛燒了早飯盛起來,自然是要送去地裡給幹活的人,因此也沒拐彎抹角,免得浪費人家的時間,開口就道:「嬸子,是這樣的,我聽我娘說,你編篾編得極好,是家裡祖傳的一門手藝。」
  「友慶嫂太誇獎我了,嫁到村裡來後,就沒怎麼搗鼓這些了,最多也就家裡用的編一些,要是存多了,就拿去集上賣點,自從生下常富後,為了照顧他,已經很久沒碰了,哪來還有啥手藝。」邵氏忙擺擺手,笑著說道。
  章雲一聽,到有些猶豫了,隨即又想想,反正都已經來了,試試也無妨,總比就這麼放棄好吧,想到這,章雲就道:「嬸子客氣了,手藝這東西,總不是說丟就丟的,我這趟來,是想你幫個忙,幫著編些東西。」
  「那到不是難事,你想編啥儘管告訴我,雖談不上手藝,不過編點家裡用的東西還是能行的。」邵氏也沒推脫,爽快就應了。
  章雲一聽,忙站起身來,道:「嬸子,你稍等一下,我帶來的東西還放在小娟家院子裡,我給拿過來你瞧瞧,看好不好編。」聽邵氏應了聲後,章雲就跑了出去,將放在常娟家院子裡的背簍提了過來。
  「嬸子,是這樣的,我想用這些草,看能不能編出筐子、籃子來。」章雲將背簍放在邵氏腳邊,彎腰取了些蒲草在手裡,說著話就遞給了邵氏。
  邵氏接過蒲草瞧了瞧,章雲又開口道:「這種草是塘裡、河邊的一種野草,你別看是草,可韌得很,不信你扯扯。」
  邵氏瞧了眼章雲,就拿起一根蒲草,扯了扯確實韌性十足,心裡不免琢磨起來,這草得怎麼編才好。
  「嬸子,實話不瞞你說,我心裡的打算,是想試試看,看這草能不能編點家裡能用的東西,要真能編得出,就準備去找里正,把這種草多養些起來,編器具拿去賣,要是咱家能走得通這條路,那麼村子裡也就多條賺銀子的路了。」章雲心裡早有這樣的打算,並不想瞞下來,小打小鬧完事,而是想著,這條路要能成功,就闊大規模,這樣才能發展出產業。
  「你原來還存著這個心思,這麼好的事,咋不先跟我說呢。」常娟一聽完這話,就從板凳上跳了起來,又是興奮,又是嗔怪。
  章雲到也不是想瞞著常娟,只是蒲草還沒編成功之前,她不想過多人知道,免得到時候不行,反而落了口舌。
  邵氏笑瞇瞇看著章雲,道:「舊年你們家將祖傳的搾油方子說了出來,已經給咱們村做了天大的好事,如今你又尋了新路子,要能成的話,村子裡的人,都不曉得該咋謝謝你們家了。」
  「嬸子哪的話,咱們家不也是村裡的一份子,村裡要家家都能過上好日子,咱們不也開心嘛。」章雲忙謙虛了幾句,邵氏面上的笑容就更甚了。
  「行,這樣的好事,我能出分力,是咱的榮幸,嬸子定會好好編,要是我自個編不出來,會拿去給我爹他們試試,要有好消息,會立馬去你家知會的。」邵氏一下站了起來,樂呵地應承了下來。
  章雲忙聲道了謝,想著邵氏也忙,就不打算再叨擾,同常娟一道告辭了,邵氏還特意將她們送出了院門,臨走前,章雲略微不好意思道:「嬸子,這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在沒成之前,嬸子能不能先不要告訴其他人?」
  「嬸子曉得,放心好了,我不會說出去的。」邵氏又是直接應了,章雲這才放心,同邵氏、常娟都告別後,就趕回家去了。


☆、67旺家小農女

  章雲回到家裡,忙碌起一天的活,等到下晚,章家人回來時,她已經燒好晚飯,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吃晚飯時,章雲將今兒的事,告訴了家裡人。**
  「你咋也不跟爹娘商量一下,一個人就去了常家,你就這麼去,不難免尷尬嘛。」周氏一聽章雲自個跑去了常家,就急著說道,心想萬一鐵木家的給閨女臉色瞧,那不是很難堪。
  「娘,你瞧我又沒事,常嬸子挺客氣的,還答應了幫忙。」章雲見娘著急,忙聲安慰道。
  這時,章程也說了起來,「雲兒,你心裡存著這心思,咋不先同家裡人說,反而到讓外人先知曉了。」章程話裡,有那麼點不悅,他一想著自個家的事,反而讓常家人先知道了,心裡就不怎麼舒服。
  章雲到不是有意瞞著,只是想著托付的事成了,再告訴家裡人,免得他們擔心,見大哥有些不悅,忙笑著討好道:「別人哪能和家裡人比,我這也是沒法子,求人家幫忙,總得把事說清楚了,人家才會應承不是,大哥,你就別怪我了。」
  自家人哪有真和她計較的,被章雲好生哄了幾句後,章程就不再提這事了,一家人反而聊起了蒲草,家裡人到是不怎麼看好蒲草,覺得不一定能編出好物件,不過章雲想試試,到也無妨,大家全都沒有反對的意思。
  得了家裡人的同意,章雲就安心等著常家的消息了,直到過了四五日,常家都沒有啥消息傳來,章雲想去問問,可又怕碰到常滿,也不好意思每回都麻煩常娟,只能耐著性子,繼續等下去。
  可是一轉眼,又三天過去,章雲就有些等不住了,想著上次去的時辰,常滿已經下地,就特意尋了上次一樣的時辰,跑去了常家,應該不會碰到常滿才是。
  到了常家院外,章雲站在台階上,朝裡面張了張,見院子裡靜悄悄的,並沒見到人影,這下就更加放心了,抬腳跨了進去,在院裡喊道:「嬸子,在不在家。」
  「噯,在家呢,誰呀?」廚房裡響起聲音,隨後邵氏就走了出來,見到章雲,忙笑著迎了上來,道:「雲兒來了,是來問編筐子的事吧。」
  「是啊,嬸子,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是要催你,只是見這麼多日,都沒消息,就過來瞧瞧。」章雲忙客氣地說了幾句,總不好讓人家感覺像催貨一樣吧。
  「真是不好意思,本來早該去你家知會一聲才對,也怪我懶,家裡事多,一忙完就不想出門了。**」邵氏忙也笑著說道。
  章雲一聽,忙擺手道:「嬸子家裡忙,我卻還讓你幫忙,是我不好意思才對。」
  「咱們都別客套了,是這樣的,你給我的草,我琢磨了兩天,還是覺得沒把握,就想帶去娘家,讓我爹他們試試,這不,滿子帶著去了,也不曉得咋回事,到今兒還沒回來。」邵氏將事情的緣由,一一告訴了章雲。
  章雲一聽,想著今兒是得不到回應了,就不再耽擱,同邵氏客氣了幾句,準備回去了。
  剛說了告別的話,章雲一轉身,就見到常滿正踩上台階,就要往院子裡來了,身上背著她那個背簍,手裡頭卻提著一隻草編的筐子。
  「滿子,你回來了,正巧雲兒來問消息,你快把東西給她瞧瞧。」邵氏一眼就撇到了兒子的身影,忙出聲喚了起來。
  常滿手裡提著筐子,走上台階時,還沒往院子看過,聽邵氏這麼一喚,腳步倏然停住了,頭低著,略略停了會後,才慢慢抬起頭來。
  章雲慌忙將眼錯向一旁,不怎麼敢同他對視,總感覺尷尬,很想盡早離開,可是編蒲草的事還沒問呢,又不好就這麼走掉,那樣就顯得太刻意了,只能硬著頭皮站在院裡,等著常滿過來。
  常滿的目光在章雲身上略微停留了一會,就上台階跨進院來,逕直走到章雲跟前,將手裡的蒲草筐子遞給了她,啥話也沒有說。
  章雲連忙接了過來,眼眸一垂,看向手裡的蒲草筐子,免得和常滿對到眼,就更尷尬了。
  章雲只撇了一眼,就感覺手裡的蒲草筐子,編得很像樣,同自個在採訪裡見過的樣品,已經有七八分相似了,心裡不免一樂,面上的笑容就露了出來。
  「嬸子,這個行,這筐子又結實又輕巧,樣子也不錯,你瞧瞧是不是。」章雲忙笑著將蒲草筐子遞給了邵氏。
  邵氏接過去仔細瞅了瞅,不由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向常滿,道:「滿子,這筐子瞧著怎麼不像你爺爺的手藝,他編東西的手勢向來較松,沒這筐子緊呀。」
  站在一旁的常滿,已經默默將身上的背簍摘了下來,聽邵氏這麼一問,就順手將背簍遞給了她,並低聲道:「嗯,這個不是爺爺編的,是太叔公編的。」
  「太叔公?他老人家不是去了敞州嗎?啥時候回來了?」邵氏一聽更加不解,據她所知,叔公他老人家,幾年前就被在敞州經商的孫子接去了,怎麼突然又回來了,她可一點都不曉得這事。
  常滿略略搖了搖頭,道:「娘,別問了,簍子裡還有幾樣呢。」常滿好像不怎麼想提,伸手指了指背簍,之後就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去,進了自己的屋裡。
  「滿子,你該不會去了敞州吧?」邵氏見兒子急步走去,忙拔高聲問了句,常滿卻沒回,逕直進了屋。
  邵氏見兒子進屋了,才轉回頭,嘴裡喃喃了句,「難怪這麼多天才回來。」低喃了一句後,才恍過神來,忙將背簍裡的東西取出來,遞給了章雲。
  章雲見常滿進屋去了,到是稍稍自在了些,忙接過了邵氏手裡的東西,看了看,原來是三隻大小不一的籃子,手工都好得沒話說,如果都按這種樣子來編的話,那麼銷售應該是沒啥問題的。
  「咱這叔公,編活的手藝,那是沒話說的,我爺爺、我爹他們,全都是跟我叔公學的,他那孫子,如今就在敞州做篾器生意,聽人說,店舖可大了,連官老爺家裡,都有他店裡的篾器,叔公他老人家,可算是享孫子福了。」邵氏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章雲一聽,這種老前輩的手藝,自是沒話說,只是這位邵氏嘴裡的叔公,聽著好像不住在這邊,這樣的話,該怎麼討教編蒲草的竅門呢?
  想到這些,章雲不由說道:「嬸子,老前輩的手藝自然是好的,可是咱們要想編器具賣,總得大家都懂怎麼編才行,不知道老前輩,能不能來一趟,把竅門教給咱們呢?」
  邵氏一聽到真有些為難了,敞州這麼遠,咋來呢,正準備開口說啥,屋裡突然傳來話音,「太叔公已經教過我了,我稍後會教給我娘的。」
  常滿話裡的意思,她馬上就聽懂了,就是說,她到時候可以直接請教邵氏,不用常滿手把手教授,這樣一來,就可以避免見到他的尷尬,心裡到是一鬆。
  章雲也不知道怎麼和常滿道謝,躊躇了一會,還是沒說啥,直接改為多謝邵氏,邵氏忙道這是為村裡辦事,出力是應當的。
  章雲見事情已經有著落,就準備走了,臨走前想到啥,就道:「嬸子,我對編活是一點不懂的,能不能麻煩你,抽空去我家,把竅門告訴我爹或是我爺爺,他們對編活,比較拿手。」
  「行,我一得空,就會過去你家的。」邵氏二話不說就應了,章雲忙又是一番多謝,之後就告辭了出去。
  聽著章雲離開的腳步消失,常滿才從門後邊走了出去,站在門前,愣愣看著門前的那條小徑,那裡已經沒有章雲的身影。
  邵氏剛進廚房,就想起草筐子和籃子都沒給章雲,就急急趕出廚房,想看看還能不能喚她回來,剛一出廚房,遠遠就見到兒子站在門前,癡癡看著院外的路,心裡一下就明白了,畢竟是自個的兒子,哪有不瞭解的道理。
  略一遲疑,邵氏就向常滿走了過去,等走到他跟前,常滿才回過神來,見娘看著自己,忙將眼往旁一錯,道:「爹在地裡怕忙不過來,我這就去地裡幫手。」說著話,就邁開步子,準備出去。
  邵氏一把拉住常滿,道:「自個娘面前,有啥難為情的。」說著話,邵氏也扭頭看向院外,輕聲歎了口氣,道:「雲兒是好姑娘,是咱們家沒福氣,不過……」
  邵氏重又扭回頭來,看向兒子,繼續道:「你也別太氣餒,雲兒如今也沒許配人家,總還是有機會的。」說完拍拍兒子的肩膀,回頭往廚房去了。
  常滿看看娘的背影,再看看院外的小徑,深深吁了口氣,重又大步出了門,往自家地裡去了。
  章雲回到家裡,就開始忙碌起家裡的活,想起蒲草器具成功的事,心裡就樂呵,手裡干的活都變得輕鬆起來。
  等到下晚,在地裡幹活的章家人回來了,章雲張羅了飯菜端上堂,一家人坐著吃飯,章雲就把蒲草器具編成的事告訴了家裡人,還有邵氏這些天裡,就會過來教爹和爺爺的事,也一併說了。
  章家人一聽,也有幾分高興,不過對邵氏過來教的事,多少還有些彆扭,不過想想人家都無條件將絕活透露了出來,自己還有啥好不滿意的,想到這層,章家人心裡都放開了一些。
  一家人正說著話,章雲突然問道:「爹,娘,敞州在哪啊?」
  「敞州?怎麼問起敞州,咱們昌徠縣就歸敞州管的,要問在哪的話,我也沒去過,就知道挺遠的。」章友慶見閨女突然問到敞州,到有幾分訝異,想想就回了幾句。
  「說起敞州,我年輕那會,到去過一次,去敞州的話,路上要換好幾次船,從百里渡坐船到昌元鎮,之後從昌元鎮去昌徠縣,在縣城的大碼頭那裡,就有去敞州的大船,這一來一回的話,總得好幾天才成。」一旁的章連根不由念叨了起來,想起年輕時的這次出行,不免有些懷念,尋常的鄉下人,一輩子也不見得能出縣城,他有這麼一次,也算幸運了。
  聽章連根說完這番話,章雲的筷子不由頓了頓,原來敞州那麼遠,那麼說,常滿為了她,跑了一趟這麼遠的路。

☆、68旺家小農女

  如今已經二月底,再過些日子,就將近清明,水蠟燭一般都在清明過後,就要進行種植,種上三、四個月,就可以進行第一次採摘,水蠟燭的草芽長得快,要是生長穩定旺盛的話,再過兩三個月,又可以採摘一次。
  水蠟燭種植前,還得漚肥,總要漚十多天才行,因此章家人一商定好,就展開行動了,章友慶同章程一起,帶上編好的蒲草筐和籃子,還有炒好的蒲菜,去找了里正,把蒲草種植的事,告知於他。
  接下來就看裡正的意思了,要是他贊同,大力扶持,就能進行大規模養殖,要是持觀望態度,那麼章家人就按商定好的意思,準備自家承包個塘,先試驗一下,如此的話,之後的採摘、編織、銷售全都得自家獨自承擔,要是銷售好的話,就付一年承包塘的租金,要是銷售不好的話,採摘下來的蓮藕、蓮子、菱角這些,章家全都拿出來,分給村裡,這樣的話,對村裡人來說,照樣有蓮藕、蓮子、菱角分,沒有任何損失。
  章友慶、章程懷著這樣的打算,一早起來就去了裡正家,章連根則帶著周氏去下地,章雲在家忙碌收拾,並等待著爹和大哥的消息。
  下晚章家人回來時,帶來了好消息。章程一進院子,就衝進廚房,笑著嚷道:「雲兒,好消息,今兒我和爹去找里正,他已經點頭應承了。」
  章雲一聽自然很歡喜,手裡頭一邊炒菜,一邊問道:「裡正到底是怎麼說的?」
  章程舀了水進木盆,蹲在木盆邊洗手,邊笑道:「咱們剛開始說時,裡正還有些猶豫,結果你讓爹帶去的那碗菜,裡正嘗了嘗,爹告訴他,就算水蠟燭編的筐子、籃子賣不掉,自家也能用,而且還可以採了燒菜來吃,絕對不會白種的,裡正聽了,立馬就應承了。」
  章雲站在灶旁,聽地樂呵點頭,她當初就是這麼想的,種水蠟燭不費成本,最多花點勞力,而用處卻那麼多,將心比心,她覺得划算的,裡正自然也會覺得划算,尤其對農家人來說,桌上能添碗菜就咋樣都好,種蓮藕、蓮子、菱角這些,包括種田種地,不都是為了吃飯、添菜,混個飽肚嘛,所以她算到,帶上蒲菜去,裡正包管能答應。
  章雲自個心裡在樂著,一旁章程洗完手,將水倒掉後,又回頭興奮說道:「裡正說了,要將村裡所有的塘,都種上水蠟燭,他還說,要是這些筐啊,籃啊好賣的話,明年再挖些塘全給種上。」
  屯田村的里正,再一次沒讓章雲失望,這才是做村幹部的最佳態度,肯聽取,肯帶動,肯推廣,有這樣的里正,就不怕村裡走不出一條致富路來。
  兩日後的下晚,裡正常向陽邀請了村裡輩分高的長輩們,在祠堂商議了這件事,得到了一致支持,水蠟燭養殖的事,就敲定了下來。
  事情敲定下來後,翌日常向陽就召集了全村的壯年男丁,將這件事宣佈了出去,並商定好,每戶抽調一名勞力,進行池塘整地、漚肥,等到三月中,就可以將水蠟燭挖苗栽種下去了,並順道栽藕芽、播蓮子。
  章雲事先就讓章程告知過里正,說水蠟燭得當天挖苗,當天栽植,而且最好每栽蒲草三行,留出些間隙空地,栽植蓮藕一行,蓮藕入土較深,而蒲草在表土生長,互不干擾,兩樣都能正常生長,百利而無一害。
  之後屯田村的鄉親們,除了勞力實在少的人家外,幾乎都抽出了人手,大家動手將村裡的五、六處泥塘,全都進行整地、漚肥,幹得熱火朝天。
  男丁們幹得起勁,女人們也不落後,原本邵氏答應了來教章連根、章友慶,這麼一來,就變成全村的事了,章雲就乾脆同邵氏商量了,麻煩她幫著教全村婦孺如何編織,這樣才能讓全村人都具有動手能力,形成產業化。
  邵氏滿口答應,並幫著號召全村的大小媳婦、婆子們,下晚吃完晚飯後,就端著自家的小板凳,在打麥場集合,周氏將家裡所有的蒲草全都拿了出來,讓邵氏拿這些蒲草,現場編織教給大家。
  這會已經入了三月,天黑的時辰漸漸推遲,下晚吃完飯到完全天黑,中間間隔個把時辰總有,全村的大小媳婦、婆子們就趁著這個把時辰,聚齊起來,學蒲草編織,每日的飯後,就能見到三三兩兩的女人們,端著板凳結群而往,嘻嘻哈哈的好不熱鬧。
  日子轉眼到了三月初六,來到了寒食節,寒食節是在清明的前兩日,這兩天是早晚都不動煙火的,只能吃冷飯、冷食,因此事先就得準備好這兩天的吃食。因著寒食節和清明節連著,家家都得做吃食和預備掃墓的果品、紙錢、元寶、香燭,打麥場教編織的事,就擱下了兩天,讓媳婦、婆子們能騰出空忙家裡的活。
  這日周氏吃完飯後,就動手做了預備寒食節吃的炸寒具,明兒還得做掃墓必備的清明果,章雲在旁一道幫了手。
  周氏舀了麵粉,兌上水,打進個雞蛋,撒了點鹽,用手把面抄勻,再把面紮成柔軟光滑有筋力的麵團,蓋上濕布餳一會,之後在砧板上抹些油,把面放在砧板上,在面皮上再抹一層油,搓成筷子樣粗細的長條,分層盤入盆裡,層層都要刷油,從頭到尾搓成一根。
  周氏這邊搓著面,就開口喚道:「雲兒,好開油鍋了,我這就快搓好,等會就好炸了。」
  章雲忙應了,打開鍋蓋,將油倒進鍋裡,差不多倒了小半鍋油,之後就添柴加火,把油燒熱。
  「娘,油熱了。」章雲見鍋裡冒出熱氣,瞧瞧油已經差不多,就喚了周氏。
  周氏那邊也好了,就拿了盆過來,擱在灶頭上,將麵條的一頭夾在左手的虎口處,用右手捋住麵條,往左手並排伸出的四個指頭上纏八`九圈,取一雙筷子,撐在纏好的麵條圈套內,用雙手拿住兩頭往外抽,之後就投入油鍋中,剛一見熱,立即將一頭扭一個半劑,然後抽出筷子,在油鍋中炸成形,變金黃色了就撈出來。
  見著一塊塊寒具撈出油鍋放入碗中,香味四溢,章雲忍不住拿了一塊入嘴,只覺鹹香酥脆,很是好吃,不由笑道:「娘,我能不能拿點給興子吃,他肯定愛吃。」
  「少拿一點,這東西吃了熱,不能吃多,況且還得留著寒食那兩天當飯吃呢。」周氏曉得她疼弟弟,到也沒有不允,只是讓她少拿些。
  「噯。」章雲忙應了,取了小碗,用手抓了兩把寒具進去,跑出了院子,去了泥塘邊,找到在那玩的章興。
  「興子,快洗把手,有好吃的給你。」章雲跑到章興身後,一把拉住他,忙將他拖過去塘裡洗手,之後才把碗遞給他。
  「呀,大姐,炸寒具啊。」章興一瞧碗裡一塊塊金黃色的噴香吃食,雙眼立馬笑成了彎月牙,伸手撿了塊放嘴裡,吃得嘎崩脆,嘴裡還一個勁說著好吃。
  見到章興吃得起勁,塘邊玩的其他小娃兒,都紛紛圍了上來,章雲見碗裡只有十幾塊寒具,這麼些人也分不過來,就動手掰成兩半,嘴裡道:「你們都去洗手,洗完手每人都有,不用急。」
  小娃兒們一聽,全蹲去塘邊洗手了,從一堆娃兒中,就鑽出個小身影,竄到章雲身邊來,她一瞧原來是狗子。
  「雲兒姐姐,我都好久沒去你家玩了。」狗子仰著臉,笑著同章雲說道,章雲捏了把他的小臉蛋,趁著別的娃兒不注意,從碗裡拿了兩塊寒具,塞到他的一邊口袋裡,嘴裡悄悄道:「這兩個給你,留著回家吃,可別讓其他娃看到。」
  狗子一見章雲對他最好,不由樂開了花,忙用力直點頭,章雲拍了下他的屁股,催道:「還不去洗手,待會吃的被搶光了,可別哭鼻子。」
  「噯。」狗子撒腿就往塘前跑去,擠進其他娃兒堆裡,蹲著洗起手來,等娃兒們都洗完手,一個兩個重又圍了過來,章雲就將掰成兩半的寒具,一個個分給了這些娃兒們,娃兒們紛紛丟嘴裡咬了起來,吃得香噴噴,嘴裡還哈哈笑得歡。
  「呦,雲兒,家裡弄了啥好吃的,咋也不給咱們嘗嘗。」章雲正笑看娃兒們吃著,身後傳來喚聲,她轉身一看,原來是正在塘裡堆肥的常明。
  這些日村裡的男娃們,在吃完飯後,都會下泥塘幫忙堆肥,已經前後漚好了四五處泥塘的肥,今兒只剩最後一處,就是離章雲家最近的一處泥塘。
  常明這麼一喚,其他卷高褲管,站在泥塘中,正往塘裡鏟肥料的男娃們,都笑了起來,紛紛起哄似的嚷道:「是呀,咱們怎麼沒有啊。」
  章雲見他們都調侃自己,不由沒好氣回道:「你們這麼大人了,還跟娃兒們搶東西吃,羞不羞啊。」說著俯身對身旁的娃兒們嚷道:「你們說,他們羞是不羞啊?」
  娃兒們也懂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道理,一見章雲這麼說,全都紛紛點頭,朝著塘裡幹活的男娃們,吐著舌頭,刮著臉,齊聲嚷道:「羞,羞,羞。」
  章雲見這場面,被逗得咯咯笑個不停,塘裡的男娃們也跟著大笑起來,此時常明笑著走向塘邊去鏟肥,他身後的常滿就露了出來,章雲一下就和他對到了眼。


☆、69旺家小農女

  章雲忙將眼一錯,喚了聲:「興子,別玩太晚,早點回來。 」見章興應了之後,就拿著碗轉身跑回去了。
  寒食節過了就是清明節,每年清明的祭祖掃墓都是件大事,周氏一早準備妥當,等到清明這日,章家爺孫幾個就帶著周氏備妥之物,去往先祖墳墓前祭拜掃墓,而周氏和章雲,則是不能前去的,女人不參加掃墓,這是風俗。
  不過,女人這一日,也是可以出外踏青的,可這個季節,家裡、地裡都忙得很,媳婦、婆子們也沒啥空出遊,照舊如常操持家務、下地,周氏也不例外。
  等到章家爺孫從祖墳回來,又被裡正召去,一同上了青屯嶺,自古清明多栽樹,清明算得上是傳統意義上的植樹節,因此裡正就選在這一天,帶動全村老少爺們,一同上青屯嶺將油茶樹的苗,移植到開墾好的地裡去。
  清明節就在忙忙略略中度過,過了清明節,媳婦、婆子們又恢復去打麥場學編蒲草,幾處塘的肥也全都漚好,不過家家戶戶抽出的男丁,足足花了四五日時間,才將所有油茶樹苗全移植好。
  油茶樹苗移植好後,抽出來的人手就全回去地裡忙活開來,不過,也就十來日後,家家戶戶的人手又再度抽調出來,開始挖水蠟燭苗,進行栽種,還要一同下藕芽和播蓮子。
  屯田村算算也有百多戶人家,家家戶戶抽調出人手,也就有上百人,裡正就將這上百人全分掉,在五六個泥塘裡,一同進行栽種。
  水蠟燭在所有池塘邊都有生長,青嶺河邊也有一些,因此大家就地取材,將事先已經選好、發好芽的藕節堆在泥塘邊,選好的蓮子用筐裝好,而塘裡被分配到的二十來人,也全分了工,一半在塘邊挖水蠟燭苗,一半站在塘中,接過挖出的水蠟燭苗,進行栽種,同時取發好芽的藕節,一同栽種下去,並在空處,將蓮子播下。
  人手雖多,可分塘栽種的話,也足足干了三天,才將所有的泥塘全都栽種妥當。泥塘裡栽種好後,並沒就此完事,往後還得適時除草、追肥、管水,這些都得分工,水蠟燭生長快,兩三個月後就能採摘,採摘的活也得事先定好才行,因此栽種完後,裡正就召了大家過去,將除草、追肥、管水、採摘等活樣樣都劃分好,這樣才能有條不紊進行下去。【 ]
  男丁們幹得起勁,女人們學得起勁,一時間,整個屯田村裡的人都顯得忙碌,卻又幹勁十足。
  章雲卻沒有去學編蒲草,也不是她要偷懶,而是她有更重要的事得辦,那就是稻田養殖魚蝦的事。
  這些日屯田村上下都忙,日子過得尤其快,一眨眼都已經三月底,谷雨已經過去,眼見就快到立夏,每年立夏一過,水稻秧就得插進水田里去了,到那時候,魚蝦苗就也得下進田里去。
  這段日子地裡忙、塘裡忙,家裡忙,又加上過節,章雲也是忙得團團轉,都沒時間去尋洪成,商量稻田養殖魚蝦的事,只在前些日子,洪成跟著林大夫到村裡出診時,碰到過一次,有問過他育稻秧的事,知道在清明過後,他已經將水稻種子翻曬、浸種好了,並播進育秧田里,如今只怕已經出苗,就等立夏過後插秧了。
  也許是育秧田里忙,這些日子,林大夫每次搖著鈴來屯田村時,都沒見到洪成跟隨,章雲想找他商量,都一直找不到機會,因此,上次碰到林大夫時,就向他詢問了洪成那個村子的路該怎麼走,準備抽空去鄰村找他。
  這日,章雲將早飯送去了地裡,家裡的豬草前日已經多割了些放著,雞和豬都餵過後,就出門往洪成住的柏塘村去了。
  柏塘村離屯田村不遠,章雲一路走去,花了兩刻鐘不到,就見到了柏塘村村口,進村後稍一打聽,就找到了洪成家。
  據章雲打聽的老人家指路,洪成家在村東,院子門前,有一棵老槐樹,她就依照這個一路尋去,很快就見到了粗壯的老槐樹,樹上枝椏繁茂,有少許枝葉伸進旁邊的籬笆院裡。
  章雲看著樣子,覺得應該是這裡,忙加快腳步往前走去,到了籬笆院外,往裡眺了一眼,就見到院子裡有東西兩邊各一間土胚屋,中間是堂屋,另外還有一間,應該是廚房。
  稍稍打量了一眼,院子裡好似沒見到有人影,章雲也不敢隨意亂闖進去,就站在籬笆院外,高聲喚了起來,「請問,小洪大夫在家嗎?」
  院子裡一片寂靜,章雲不由又拔高聲,再喚了一遍,這才見到有條身影,從一側的廚房出來,慢慢往前走過來,到了院門前站定。
  章雲一瞧,是名老婆婆,應該有六旬上下,頭髮已經半數花白,滿面風霜,身上穿著洗白並打著補丁的衣褲,此時正覷著眼,往她這邊看來。
  以前聽林大夫偶爾提過,說洪成父母已經過世,一直都長在爺爺、奶奶跟前,這麼看來,面前的老婆婆,應該就是洪成的奶奶。
  章雲瞧著洪奶奶的樣子,似乎耳目有些不便,就往前又走近幾步,提高聲道:「洪奶奶,請問,小洪大夫在不在家?」
  洪奶奶這才算聽清章雲的話,忙咧開嘴笑了起來,伸手拉著章雲的手,就轉身往前走去,嘴裡道:「你找成兒啊,他去田里了,姑娘,來,來,來,進堂屋裡坐會。」
  老人家拉著她往堂屋去,章雲也不好意思推拒,只能乖乖跟著慢慢走去,這會她才發現到,洪奶奶有些跛腳,走路一踮一踮的,走得就更加慢,章雲忙將另一隻手伸過去,扶著她跨進堂屋。
  「姑娘,來,坐這,你坐著,我去泡點糖水喝。」農村裡的人,大多都不怎麼喝得起茶葉,因此待客一般也就涼白開,像這種勺一點糖進開水裡,泡成糖水,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洪奶奶,別客氣了,我不渴。」章雲只想早點找到洪成,商量稻田養殖的事,可見洪奶奶樂呵呵地笑著,又那麼熱情,實在開不了口,只能說兩句客套話,準備稍稍坐上一會,再詢問她家水田的方向,尋過去找洪成。
  「小姑娘都愛吃甜的,我這就去泡。」洪奶奶耳朵真有些不太靈,章雲這麼說完,她還是自說自話,笑著就轉身準備出堂屋了。
  章雲見洪奶奶走路有些費勁,就坐不住了,忙上去扶著她,跨過門檻出了堂屋。「姑娘,你坐,我自個會走。」洪奶奶忙笑著推她的手,並擺擺手讓她進去坐,章雲見洪奶奶走平地還算穩當,也就依言進堂屋去了。
  在堂上坐著,往四周望了望,堂屋裡四壁都空蕩蕩的,除了桌凳,還有供奉牌位的條案,幾乎沒其他東西,朝院子裡看去,有三四隻雞悠閒地走來走去,並沒瞧見豬欄啥的。
  章雲稍稍看了幾眼,就收回了目光,老實坐在板凳上,過了一會,洪奶奶拿著大海碗走到堂屋前,章雲忙上去,接過海碗,扶著她跨過門檻進來。
  「姑娘坐,坐,喝點糖水。」在洪奶奶的客氣聲中,章雲又坐回了板凳,拿起手裡的海碗,只見碗裡裝著淺淺半碗糖水,卻用了這麼大的海碗,到是有些奇怪,隨後一想,就想到了,洪奶奶這是怕走路搖晃,把糖水撒出去。
  人家一番好意,章雲也不好白費,就拿起海碗,輕輕啐了口,水裡有淡淡的甜味,喝著到挺清爽。
  洪奶奶見章雲喝了糖水,就笑呵呵起來,咧起了少幾顆牙的嘴,問了起來,「姑娘,瞧著不像村子裡的,我好像沒見過你。」
  「噯,我是隔壁屯田村的,不是這個村子裡的。」章雲忙回了話,之後洪奶奶就絮絮叨叨問了許多話,章雲都快覺得她是在查戶口了,可老人家大多愛嘮叨,她也不好不回,只能問啥說啥了。
  敘了好一會話,洪奶奶才算歇口氣,停了下來,章雲見機不可失,忙道:「洪奶奶,其實我找小洪大夫,有點急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家的水田,在哪個地方?」
  這話章雲說得很響,就怕洪奶奶聽不清楚,又自顧自說話,到時候都不知道啥時候才能開口再問。
  這回洪奶奶總算聽清楚了,一聽到說有急事,她忙站了起來,道:「姑娘你有急事啊,那你快跟我過去,到田里去找成兒。」說完就開步走去了。
  「洪奶奶,你告訴我在哪就好了,你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她腿腳如此不便,章雲哪好意思讓她帶著自己去,只想知道大致位置,好尋過去。
  「姑娘,你跟著我,不要急,不是很遠,很快到的。」洪奶奶好似又沒聽見章雲的話,自個腳用力一踮,跨過了門檻,並朝章雲招了招手,讓她跟上。
  章雲見如此,想想同洪奶奶雞同鴨腳,不知道要說道啥時候去,也就由了她,上去扶著她的手臂,兩人一道出了院子,往水田方向去了。
  章雲跟著洪奶奶,被一路帶到了村外,前方是一望無垠的土地,這會正好是油菜花開的時節,很多人家地裡都有栽種,一眼望過去,青色麥苗、稻秧中,夾著黃燦燦的油菜花兒,一片青黃交接,讓人看了不覺神清氣爽。

☆、70旺家小農女

  「成兒。」章雲扶著洪奶奶在阡陌縱橫的田埂上走了會,老遠見到自家水田,洪奶奶就喚了起來。
  章雲往前望去,就見到前邊的水田里,洪成正背對著她們,捲著褲管,彎腰在田里拔雜草,一整片育秧田里,全都長出青泱泱的水稻苗子來了,瞧著長勢,很是可喜。洪成聽到喚聲,忙直起腰,扭身看來。
  「成兒,有位姑娘找你,說是有急事。」洪奶奶還未走到他跟前,就急著嚷了起來。洪成一見洪奶奶,忙涉著水走到田邊,一腳跨上了田埂,上前來扶住洪奶奶,有些急地喊道:「奶奶,你咋出來了,田埂上泥土滑,要是滑倒咋辦。」
  「沒事,我走了一輩子田埂路,哪裡就能滑倒,吶,就是這位姑娘找你。」洪奶奶不以為意,笑瞇瞇指著章雲道。
  洪成這會才顧得上同章雲點頭打招呼,「章姑娘,你找我有啥事?」
  章雲正打算開口,田里又傳來嚷聲:「老婆子,你咋又亂跑出來。」章雲順著話聲望過去,就見一名六旬多的老人家,同樣挽著褲管,涉水往這邊走來,老人家瞧著瘦骨嶙峋的,嗓門到是很響亮。
  章雲見老人家幾步上了田埂,面孔板著走到洪奶奶跟前,似乎想責怪,忙開口道:「洪爺爺,你別怪洪奶奶,她是為了帶我過來,找小洪大夫的。」
  「女娃兒,你咋這麼不懂事,沒見老婆子腿腳不好嘛。」洪爺爺面孔還是板著,指責反而衝著章雲來了,章雲正不曉得該咋說時,洪成忙開口解圍道:「爺爺,沒事的,我這就送奶奶回去,待會再來田里。」
  洪成說著話,就朝章雲看來,雙眼往前邊的路直撇,示意她走去,章雲雖覺得有些不禮貌,可看看洪爺爺的黑面孔,就順應了洪成的示意,扶著洪奶奶往回走了。
  「老頭子,我做了艾窩窩,待會給你帶過來吃。」洪奶奶一邊走去,還不忘扭頭喊了一嗓子,洪爺爺忙擺擺手道:「回去,回去,別再出來,讓成兒帶來就行了。」
  此時洪成也跟隨後面走來,聽洪爺爺這麼說,就應了聲,之後上來扶著洪奶奶,一同往家裡方向走去。
  洪奶奶一路又是唸唸叨叨說著話,直到進了院子,停下腳步,轉過臉對著章雲,拉她的手輕拍道:「姑娘,你和成兒在堂屋裡坐,我灶上還蒸著艾窩窩,得去看著火,待會好了裝幾個出來,你嘗嘗。[].」
  瞧著洪奶奶這般熱情客氣,章雲也不好同她說,自己待不了一會,商量完事就得走了,只能輕聲應了,洪奶奶笑著轉身,擺擺手道:「成兒,快帶姑娘去堂屋裡坐。」
  「奶奶,我先扶你進廚房。」洪成說著話,就扭頭看向章雲,道:「章姑娘,你堂屋裡先坐下,我馬上過來。」
  洪成扶著洪奶奶往廚房去,洪奶奶還一個勁說不用,讓他陪章雲,洪成也不曉得低聲同她說著啥話,就哄著她走進廚房去了。
  前腳剛邁進廚房,洪奶奶就笑瞇瞇拉著洪成,道:「成兒,奶奶瞧著,這姑娘不錯,可有許了人家?」
  洪成先是一愣,隨後整張臉就漲紅起來,慌忙道:「奶奶,你說啥話,要讓人家姑娘聽到咋好。」
  「怕啥,這不是只有咱們倆嘛,再說,你今年都十六了,也該想想取媳婦的事,奶奶還等著抱曾孫,你這樣磨磨嘰嘰,啥時候才有指望啊。」眼見著奶奶又得念叨開來,洪成忙跑開去,端張板凳過來,扶奶奶在灶門前坐下後,丟下一句去堂屋了,就出了廚房。
  洪成跑到廚房外,摸摸自個的臉,感覺有些燙,忙走去廚房一邊放的大水缸旁,撩水洗臉,並用水瓢舀水沖洗手腳,放下褲管,整理了一下衣物,擦乾臉上的水後,才轉身往堂屋走去。
  「章姑娘,有啥事嗎?」章雲在堂屋裡坐著等了會,洪成就快步跨進堂來,就見他捲起的褲管已經放下,腳上的爛泥也都沖洗乾淨,說真的,剛剛見到洪成在地裡幹活的樣子,她還真有一小會不適應,感覺他小大夫的形象,跟下地的農民總掛不上鉤。
  「我瞧你這些天都沒同林大夫過來,想著你田里應當挺忙的,就自個跑過來了,想看看水稻秧苗長得怎麼樣了,還想問一下,你準備幾時將水稻秧移到大田里去?」見洪成進來堂裡,章雲忙把自己的來意說了,她也不想耽擱人家的功夫。
  洪成聽了,就在章雲對面的板凳上坐了下來,認真說道:「秧苗在育秧田里,總得要個把月,我是初十播的種子,那麼到下月初十左右,就該移到大田里去了。」
  「等秧苗移到大田里去後,魚蝦苗也就得下到田里了,那咱們商定個日子,看哪天便宜,我把魚蝦苗帶過來,放進田里去。」章雲忙同他商量起下魚蝦苗的日子。
  「稻秧插了後,得等到收麥子才會再忙,中間十多日空閒還是有的。」洪成說道。
  「那就定在十二那日好了,要是天氣不好下雨啥的,再推遲一天,你覺得行不行?」章雲一聽,忙笑著說了日子,洪成一口就應承了下來。
  「不過,要養魚蝦的話,那麼稻田里就得起壟,還得將田邊的溝再挖寬點,這樣吧,初十之前,我帶大哥他們來幾趟,把稻田給挖整一下,等整好,你把稻田插在壟上,魚蝦就養在溝裡。」章雲將稻田養魚蝦的一些事項說明了一下。
  洪成一一應了,兩人又商量了會細小雜事,章雲就站起身來,道:「小洪大夫,事就這麼定了,那我先回去了。」
  「你不嘗一下我奶奶的艾窩窩?」洪成急忙跟著站了起來,嘴裡脫口而出。
  章雲想想老人家的客氣,也怪不好意思的,可家裡還有活沒幹,也確實忙,沒空多逗留,就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家裡實在忙,就不多留了,你同洪奶奶轉告一聲吧。」
  「嗯,那我送你出村,順道回去田里。」洪成稍點了點頭,就跑出堂屋,進廚房去知會奶奶一聲。
  「姑娘,咋就走了,艾窩窩就快好,再待一會,帶幾個路上吃。」洪奶奶一聽章雲要走了,忙踮著腳急急出了廚房,洪成跟在後面急道:「奶奶,別急,慢點。」
  洪奶奶腳步還是沒慢下來,直往站在院裡的章雲走來,章雲一瞧,這下是走不掉了,忙迎了上去,怕洪奶奶又得費口舌,就笑著道:「洪奶奶別急,我嘗過你的手藝再走,好不好。」
  洪奶奶這才笑了起來,扭頭同洪成嗔了一句,「姑娘明明沒說要走,盡亂說話。」洪成也不知道說啥,衝著奶奶呵呵笑著,伸手撓了撓頭。
  「傻小子。」洪奶奶笑著念了句,就牽著章雲回去堂屋,讓洪成留下陪她,自己則出堂去了廚房。
  「真不好意思,為了我奶奶,耽擱你時間了。」這會再沒有要緊事商量,洪成反而有些拘束起來,並沒坐下,站著低聲說道。
  「洪奶奶是好意,順一下老人家的意思也沒啥,小洪大夫不用過意不去。」章雲笑道。
  兩人歇下這話後,洪成就不知道該說啥了,總感覺心慌慌的,手腳都不曉得怎麼放,脖頸耳後燒得發燙,雙眼不敢看向章雲,喉嚨發乾開不了口。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章雲起初還沒覺得咋樣,可洪成一直站著,臉撇向一邊,又好半晌不開口,就感覺氣氛有些怪怪的,想著該找點話說說才好。
  「小洪大夫,你不要怪我冒昧,洪奶奶的腿……」章雲剛剛心裡就在想這事,不由開口問了起來,可話一出口,又覺得確實太不禮貌,一下子就剎住了話頭。
  洪成一聽,面上閃過一絲惆悵,雙眸往下垂了垂,輕歎口氣道:「都好幾年了,連師傅也沒法子。」
  見洪成滿臉失落,章雲立馬覺得自己太多口了,憑白惹人家想起傷心事,不由脫口而出,「是我多嘴,你別難過,不過我曉得有個法子,能活血止痛,就是把鹽炒熱,用布包了在腿上熱敷,這法子挺好的,你可以試試。」
  章雲急急把曾經用過的炒鹽熱敷的法子說了出來,那時候老媽也是腿腳痛,老爸就是用這個法子給她敷腿的,還挺管用的。
  章雲只想著做點彌補,話一出口就想起來了,洪成自己就是學醫的,先不論他醫術的深淺,單單有林大夫這麼個師傅在身邊,哪裡還用得著她來出主意,再說她那只是偏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對症,就信口說出來,到有些魯莽了。
  「真對不住,我這是關公面前耍大刀了,有林大夫,還有你在,哪用得著我這種土法子,就當我沒說過好了。」章雲忙忙又說了一番話解釋,只感覺自己真夠囧的。
  洪成瞧著她滿臉尷尬的表情,不知怎的,剛剛還有些失落的情緒,一下子就好了起來,嘴角露出一絲絲笑,說道:「沒事,章姑娘也是為我奶奶好,我哪能見怪。」
  雖然洪成這麼說,章雲還是覺得有那麼點尷尬,正不曉得回啥話時,堂屋外傳來說話聲:「姑娘,來,來,來,嘗嘗我做的艾窩窩。」這時洪奶奶捧著海碗進來了,裡面疊著好些個艾窩窩,足足裝了滿滿一大碗。
☆、71旺家小農女

  在洪奶奶熱情招待下,章雲又吃又拿,從柏塘村出來時,只覺肚子脹飽,瞧瞧天色,已經過了晌午,忙加緊腳步,趕回家去。....
  回到家裡,裡外收拾好後,章雲就進廚房淘米、洗菜,準備燒晚飯了。等到下晚章家人從地裡回來時,飯菜已經差不多都好了。
  一家人坐下吃晚飯時,章雲把去過柏塘村的事告訴了家裡人,「大哥,過幾天你幫著去起壟挖溝吧,咱們借人家的水田養魚蝦,總得幫著幹點事,你說是不是。」
  「行,乾脆到時候約上柱子他們,人多的話,幹起活來也能快些。」章程滿口應承了下來。
  聽大哥答應下來,章雲就把這事擱下不提了,轉頭看向章友慶,道:「爹,你能不能用篾竹編出蝦網來,咱們這些日子裡,就得到青嶺河裡兜魚苗、蝦苗了。」
  「蝦網我沒編過,不曉得能不能編得起,明兒我就去砍竹子回來,試著編編看。」章友慶想著自己以前沒編過,到沒什麼把握。
  一旁的周氏擱下筷子,湊上話來,「我瞧常滿老用蝦網兜魚蝦,估摸是他娘給編的,要不明兒我去打麥場時,順道請教一下鐵木家的好了。」
  「那行。」章友慶點頭應了,這事一家人就商定了下來。
  翌日下晚吃完飯後,章友慶就上青屯嶺砍了竹子拖回來,周氏則去了打麥場學編蒲草,順道問一下蝦網編織的方法。
  在邵氏的指點下,章友慶利用每晚晚飯後的時間,花了兩日將蝦網編了出來,得了蝦網後,章程就提著兩木桶還有扁擔,並帶上蝦網,去青嶺河邊兜魚蝦去了,章雲隨著一道去,章興自然也湊上來,跟屁蟲一樣跟去了。
  如今已經四月初,可謂春暖花開的日子,吃完晚飯後,日頭往西漸漸跌落,斜陽晚霞卻依舊染滿天空,章家兄妹三人,一路往青嶺河邊走去,老遠就見到玉帶般的青嶺河,在夕陽下,整條河波光粼粼的,閃耀得讓人睜不開眼。
  章興瞧著如此耀目的景色,再加上河邊石灘上,有幾個小娃兒,正追逐玩鬧,頓時興奮地跳起來,直往河邊跑去。
  「興子,小心著跑,可別掉河裡去。」章雲忙高聲喚了起來,章興邊跑邊擺手,轉眼就衝進小娃兒堆裡,嬉鬧了起來。^^
  章雲笑看著,慢慢走上石灘,同章程一起,尋了河水比較平緩的地方,將扁擔擱下,兩個木桶都舀了半桶水,放在腳旁,之後章程就將蝦網浸入河水裡,慢慢地往前伸,過一會就定在了水裡,等著魚蝦往裡撞或者鑽進來,手上稍稍感覺有些抖動,馬上就一兜,將蝦網提起。
  見章程提了蝦網,章雲興奮地湊上去往裡瞧,就見有幾條小魚在蝦網斗裡撲騰,「大哥,快,快放水桶裡去。」章雲怕小魚缺水太久很快死掉,忙催促章程將小魚倒入了水桶裡。
  章程以往都沒兜過魚蝦,手上難免生疏,直到天上的蛾眉月隱隱現出來時,也才兜成功了五六網,估摸著有十幾條小魚,二十多隻河蝦,收穫確實不多。
  「大哥,天都黑了,咱們還是回去吧,明兒再來兜好了。」見章程不太甘心,一直想再多兜一些,蝦網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又空提出來,天越是黑下來,成功率就越低,到後面幾乎都是白費勁,章雲不由出聲勸說起來。
  直到蝦網又一次提出水面,卻是一無所獲,章程有些沮喪地吁了口氣,朝四周瞧了瞧,夜色已經不知不覺籠罩四野,原本河邊洗碗、洗衣的媳婦、婆子們都回去了,小娃兒們也紛紛被喚走,整條青嶺河邊,幾乎就剩下他們兄妹三人,這種情況下,章程也只能作罷,收了蝦網,將兩隻木桶套在扁擔兩端,挑著返回家裡去了。
  回到家後,章雲忙將水桶裡的魚連著水一同倒入大木盆裡,並將河裡撈來的水草放進去,將魚放在口大一些的容器裡,再加上水草,就能減緩魚的耗氧量,讓魚活久一點。
  魚都倒入木盆裡後,章雲將木盆放在廚房外邊的架子上,這樣夜裡的低氣溫,能讓水溫也降低些,耗氧就會少很多。
  將木盆放好後,章雲一回頭,就見到章程蹲在門邊,低頭翻轉著手裡的蝦網,在仔細琢磨。
  「大哥,別想了,早些歇了吧。」一天累下來,章雲這會也有些困了,說完就打了個哈欠,章興早已經被她催促著洗漱完,回屋歇著了。
  章程嘴裡嗯了聲,卻頭也沒抬,繼續搗鼓蝦網,嘴裡喃喃出聲:「怎麼會兜不起呢。」
  「好了,歇著吧,別琢磨了。」章雲忙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往廚房外拉去,她要不來這手,只怕大哥不知道得琢磨到啥時辰去了。
  被章雲這麼一拉一拖下,章程沒法子,只能將蝦網擱下,跟著出了廚房,將水桶裡剩下的水,拿來沖洗了一下手腳,抹了把臉,就回屋歇著了。
  翌日兄妹三人,踏著夕陽,又來到了青嶺河邊,經過一天的琢磨,章程到是有所進步了,不過也只是比昨天多了一些,成功率還是不高,天黑下來時,瞧著桶裡寥寥的魚蝦,章程真鬱悶到了。
  「明明河裡魚蝦這麼多,怎麼兜來兜去,就兜不起幾條呢。」章程煩躁地將蝦網往水裡一打,砰的一聲濺起幾團水花來。
  章雲瞧瞧水桶裡的魚蝦,再瞧瞧郁卒的大哥,心裡想著,看來這兜魚蝦,也得講求技術,不是誰都能兜得起的。
  原本她還想,在魚苗裡選出大量草魚苗,再少少選些□魚和鯽魚苗一起養,這幾樣是奶奶那個村裡,最多人一起養的魚種,以前在奶奶家玩的時候,聽他們聊天提到過幾句,說養草魚產量最大,配著養點□魚和鯽魚,是最有利於草魚生長的。
  章雲滿心的打算,卻沒想到,在第一關兜魚苗上,就遇到了這樣的阻礙,苗都兜不起幾條,哪裡還能有得選。她心裡也頗為鬱悶,可總不能怪大哥,反而還得勸著點,只道慢慢兜總會多起來的。
  過後又試了一天,情況卻沒有多少好轉,可時間不等人,眼見就快到初十,稻田的挖溝、起壟得著手進行了,沒有法子的情況下,只能兜多少算多少了。
  這日吃完晚飯,章程又拿著蝦網、木桶、扁擔準備去青嶺河邊,章雲跟著一道往籬笆院外走去,邊走還邊問道:「大哥,柱子他們幾個,你有沒有打好招呼,明兒可是初七了,再晚的話,就趕不上初十插秧的日子了。」
  「都說好了,明兒就同我一起去柏塘村,柱子還找來了常明、常亮,我也另外找了大牛、峰子、丁子和他弟弟,加上小洪大夫,九個人一起幹,我想兩天時間保準能好了。」章程將明兒的事,都已經準備妥當。
  章雲一聽就安心了,道:「那大哥,今兒兜好,明兒就不要兜了,不然你白日在田里累了一天,晚上還兜魚蝦,我怕你吃不消。」
  章程正待說什麼,籬笆院外卻頂頭跑進來個人,眼見就要和章程撞個滿懷,所幸章程動作快,往旁邊一下跳開,兩人這才沒撞上。
  人雖沒撞上,可水卻濺了一身,因為跑進來的人手上,拎著滿滿一桶水,這麼一撞一剎,水桶裡的水全給濺飛了出來。
  「呀,快,快,快撿起來,程子哥,你別踩去呀。」拔高的聲音驟然響起,章程、章雲這才回神看去,原來跑進來的是常娟,而她手上水桶裡濺出來的,還不止是水,連著有幾條小魚,也一道飛起落了地。
  小魚兒在乾燥的泥土地上撲騰跳著,只跳了兩三下,就沒力氣,翻著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只怕再不入水,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瞧著這情形,章雲一下反應過來,忙蹲下去伸手撿,嘴裡喊道:「大哥,快撿,不然小魚得死了。」
  這一喚,章程才後知後覺緩過神來,忙也跟著一道撿落地的小魚,常娟提著水桶湊到兩人跟前來,他們撿起一條就往水桶裡放,雖說只五六條魚,可魚身上滑溜溜的,再加上小魚這會還活著,一碰到有人抓,就拚命撲騰,一時拿不住,老是滑掉,這麼幾條魚,也費了一會功夫才撿完。
  小魚撿完後,章程站起身抹了把額頭,這麼一急一抓的,頭上都出汗了,章雲也好不到哪去,滿手的魚腥味。
  「小娟,你咋提著桶魚過來?」章雲也顧不上滿手的黏膩,朝常娟手裡的水桶望去,只見桶裡密密麻麻游著不少魚苗,仔細看,還能瞧見中間夾雜的蝦苗。
  章雲這麼一問,常娟才想起正事,忙將水桶往章雲遞來,嘴裡道:「這些是給你的,明兒我還會再提來,你和程子哥,就不用再去兜魚苗、蝦苗了。」
  這話讓章雲一愣,一下沒反應過來,常娟見她愣著不動,乾脆就上前,將水桶往她手裡一塞,也不等他們兄妹問起,就轉身往外跑,她的話兒隨著風吹了過來,「雲兒,程子哥,我先走了,明兒晚點再送來。」
  章雲低頭瞧著水桶裡的魚蝦苗,有幾條撲通撲通地翻跳著,心裡不覺一動,想到了啥,忙將水桶塞給大哥,跑出籬笆院,想追上常娟,可跑出去一瞧,門前的小道上,哪還有常娟的身影。
 

☆、72旺家小農女

  小道上看不見常娟,章雲稍稍愣了一會,就轉身慢慢往回走了。^^「雲兒,啥事?」章程見章雲回頭,就問了一聲。
  「沒事,只是有點事想同小娟說,跑出去已經看不見她了。」章雲笑著搖了搖頭,接過章程手裡的水桶,進去廚房,看了看再沒有更大的木盆可以裝,所幸就將水桶擱下,去移了洗澡的浴桶出來,將桶裡的魚苗、蝦苗連帶水一同倒進去,並從原先的木盆裡,扯了些水草放過來。
  「大哥,來幫把手,把大木桶移到院子裡去。」見章程將木桶、扁擔、蝦網都擱回去後,章雲就高聲喚了他過來,兩人一道將浴桶搬抬出去,擱在廚房外的牆角邊,這樣有屋簷攔著,夕陽照不到水面,溫度就不會升高很多,等到夜晚,水溫就會降下來了。
  等到手裡七零八落的事都做完後,天也漸漸暗了下來,家裡人都紛紛漱洗過後歇下,章雲回到屋裡,在炕邊坐下。
  屋裡沒有點油燈,顯得很昏暗,章雲在炕邊坐了會,心裡頭不由想到常娟送來的那桶魚蝦苗,那時她靈機一動,本想問一下常娟,這魚蝦苗哪來的,可惜常娟溜得很快,問不到啥,剛手裡有事忙,到沒覺得怎樣,這會空下來,剛剛的想法又油然而生,默默坐著想了會,就站起身來,推門跑出了院子。
  章雲出了籬笆院,沿著院前的小道,慢慢往青嶺河邊走去。今兒初六,天上的一線彎月如今已經淡如水,幾近隱沒,夜幕的星子也不多,小道的泥地顯得異常幽暗,所幸路不算遠,而且她天天打豬草走慣了,就算黑乎乎的,也很順利地走到了青嶺河邊。
  章雲慢慢在石灘上走去,一旁半人高的草叢,被風吹得嘩嘩響,河水的流淌聲,在黑夜裡也很是清晰,河面上泛著清冷的光,河上的風呼呼地直吹過來,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雙手抱胸,搓著兩邊手臂,往前走去。
  腳上踩著石灘的石子,發出咯咯的微響,風吹草叢翻飛得厲害,顯得暗影曈曈,章雲心裡還真有些毛毛的,走了一會,就有了回頭的念頭,正準備就此止住腳步,就見到前邊出現了火光。
  火光在風裡不斷搖曳,光影就跟著搖晃,在晃動的光影照映下,現出一團黑乎乎的影子,章雲瞪大眼仔細看,依稀分辨出,是有人蹲著的身影。*.**/*
  看清楚身影後,章雲到有些猶豫起來,不知道該不該走向前去,她當時是很想證實心裡的想法,才跑了出來,可當真看到身影後,她又有些怕印證了。
  萬一真是他呢……
  正當章雲猶豫著要不要走向前去時,那身影站了起來,火光朝著河邊移去,不一會水聲嘩啦啦響起一片,那身影就開始忙碌起來。
  才一會功夫,身影轉過身來,火光也跟著流轉,常滿的臉就在火光下顯現了出來,映入章雲的眼眸。
  常滿一轉身之際,也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章雲,雖然四周夜色籠罩,可那嬌小的身影一闖入眼,他一下就認出來了,整個人都為之愣怔住。
  原來真是他。章雲這會才覺得,自己真太衝動了,跑來幹嘛,弄得如此進退兩難,直接走掉,顯得太傷人,上去的話,又不曉得該說啥才好,就這麼站著同樣尷尬,不由略略低下頭來,感覺心頭,忐忑不安,說不出來是啥感覺,好似有那麼一點慌。
  章雲的眼眸微低下來後,對面的火光往她身上照來,常滿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是……雲兒嗎?」
  兩人之間的沉寂被打破了,章雲再不能不回應,只能輕輕「嗯」了聲,抬起眼眸來。
  「這會你怎麼一個人出來,這裡風又大,你還是快回去吧。」常滿聲音裡,透出一絲焦急,腳步微挪了幾下,好似有些躊躇,最後還是走上前來,到了章雲跟前,伸手將手裡的火把遞了過來,「這個給你,快回去。」
  隨風霍霍舞動的火焰,照亮了兩人,也照亮了常滿手裡提著的篾竹籠子,章雲正好垂下眸子,就見到了籠子,這才想起來,有些話還沒說,抬眸看向他,道:「謝謝你的魚蝦苗。」
  常滿一下又沉默了,只是將手裡的篾竹籠子,往身後挪了挪,讓身子將它蓋住,手上的火把,則更向她伸過來一些。
  章雲沒有接過火把,只是輕聲道:「能不能讓我看看那只籠子?」
  常滿略微不自然地動了動手臂,將籠子從身後慢慢拿了出來,遞給了章雲。
  章雲接了過來,就著常滿湊過來的火把,仔細看了看,手裡的篾竹籠子,竹子劈得很細,編得好似一口小鐘,上頭小底下大,面上篾竹編得密密的,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只感覺拿在手裡,有撲騰撲騰的振動,裡面的魚蝦卻掉不出來。
  看了看後,章雲就將籠子遞還給常滿了,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問道:「估計你也知道了,我大哥兜不起多少魚蝦,不知道你能不能教我怎麼用這種籠子?」
  靠著章程兜魚蝦,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夠一畝水田的養殖量,如果不另尋一種法子,只怕到時候輪到自家的水田,魚蝦苗的量,也同樣會遠遠不夠的,不管怎麼說,在捉魚蝦方面,常滿要有經驗太多了。
  「行。」常滿一口就答應了,之後將火把往後照了照,「水桶在那邊,你跟我過去,我做給你看。」
  章雲點了點頭,邁步往前走去,常滿將火把前傾,照亮她腳下的路,跟著她的腳步,往河邊的水桶走去。
  到了水桶邊,常滿將火把遞了過來,章雲這回接了,舉著照亮常滿,只見他俯□湊近水桶,她忙跟著蹲下`身子,將火把朝著籠子照去。
  常滿將籠子略微倒轉了點,讓底端露在了火光下,章雲這才發現,籠子底下原來是往裡凹陷下去的,底下細如線的竹絲編織得有點稀疏,這樣的編織,讓竹絲有一定的彈性,常滿的手往底下細小的洞口伸進去,頓時洞口撐開了,足可容納他整隻手放進去,手在裡面稍稍動了一會,就拽出一層細麻布來,細麻布翻轉出來後,裡面兜住的魚蝦就一股腦兒撲通撲通掉進了水桶裡去,足有數十條之多。
  常滿略抖動了幾下,確定魚蝦全掉落後,就從桶旁的地上拿起荷葉包著的小包,打開荷葉,裡面是一條條扭動的蚯蚓,常滿低聲道:「這個你應該見過,家裡的柴泥底下,草垛堆下,漚肥池旁,應該都能挖到不少的。」
  章雲贊同的點了點頭,雙眼瞪大看著常滿下一步動作,只見他抓起幾條蚯蚓,將籠子重新拿起來,在翻出的細麻布旁,摸到小口袋,將蚯蚓放進了口袋裡。
  章雲仔細看了看,麻布袋的口袋做得很深,而且袋口朝上,蚯蚓放進去後,即爬不上來,也不怕掉進水裡,這設計到是非常好用。
  她還在琢磨口袋時,常滿就將細麻布從底下的小口處,重新塞回竹籠裡,之後朝章雲招招手,道:「跟我過來。」章雲依言跟隨過去,火把舉高了照明。
  常滿往前走了兩三步,就快走進河水裡時停了下來,蹲□子撿起腳邊的竹竿子,章雲忙也蹲下,將火把照過去,就見到他手裡的竹竿子,那是一根普通的竹竿子,不過上面捆著一根細麻線,麻線很長,竹竿子也長。
  章雲正好奇這個要做啥,常滿就將籠子放了下來,將大半浸沒在河裡的竹竿子提了起來,立馬嘩啦啦一片響,章雲一看,竿子上還掛了另外兩隻籠子,同她見過的這只一模一樣。
  常滿並沒說話,只是將竹竿往回撤,把最頂端拿到了面前,只見細麻繩在這端也緊捆起來,他動手將細麻繩的結解開,將麻繩上吊的兩隻籠子取了下來,把原先那只裝好蚯蚓的拿過來,取細麻繩的繩頭,從竹籠頂端的篾竹隙縫裡穿進去,竹籠就吊在了繩子上,麻繩重新打結捆緊,竹竿就可以往前伸去,將竹籠浸進河裡去了。
  另外兩隻竹籠裡的魚蝦苗,也被常滿取了出來,掉進水桶裡,三籠下來,水桶已經有了大半桶魚蝦苗了。
  章雲整個流程瞧下來,只覺這個法子實在太有用了,魚蝦經不起誘餌,都紛紛往裡鑽,可鑽得進去,出來的時候,卻是被合攏回去的竹絲給擋住了,再出不來,
  「你……能不能教我家裡人編這種籠子?」章雲想了好一會,還是開了口,她也曉得自己有些過分,可為了魚蝦養殖能順利完成,她也只能厚著臉皮,開這次口了。
  常滿正低著頭,想往口袋裡放蚯蚓,聽她這麼一問,微扭著頭看她,只一眼,他的眼眸就垂了下去,低聲回道:「這些你都可以拿去,我平日兜的話,都用蝦網的。」說完就將蚯蚓丟回荷葉裡,籠子遞給了章雲。
  章雲也不知道該說啥,猶豫了一會,伸手接了過來,很快三隻竹籠,還有那桶魚蝦苗,都到了章雲手裡。
  「等我用好了,再還給你吧。」半天,章雲就擠出這麼一句話,之後連忙轉身,邁步走去了,實在是覺得有些尷尬,又有些慌亂。
  章雲在石灘上疾步走去,身後的火光,卻一直遠遠照亮著,如影隨形。
  

☆、73旺家小農女

  章雲在火光的照亮下,回到了籬笆院,在院門前停下腳步,微微扭頭,向著那執火把的身影,輕聲道:「我到家了,你回去吧。」說完轉身走進去,將手裡提的竹籠、水桶放進廚房。
  手裡的東西擱下後,章雲慢慢走到廚房門邊,雙眼往籬笆院外望去,小道上映出的火光忽明忽滅,可見他還沒有離去。
  章雲靠在門旁,看著泥地上搖曳的光影,好一會才漸漸消失,四野重歸暗沉,她垂著眸子,沉默了半晌,才慢慢走出廚房,回到自己屋裡歇下。
  這一夜,章雲不知怎麼,睡得不是很安穩,老是做著零碎的夢,翌日雞鳴時分,章雲醒來,只感覺身上有些酸,頭也有些沉。
  章雲坐在炕上,瞅著透入晨曦的窗戶紙呆了一會,感覺頭好些了,就穿好衣褲爬下了炕,剛推門而出,就聽到章程喚道:「雲兒,起來了,廚房怎麼突然多了一桶魚蝦苗,你曉不曉得是哪來的?」
  這話讓章雲也不知道該怎麼答,只能岔開道:「大哥,你不是說約了柱子他們嘛,怎麼還不見人影,你們要去柏塘村,還是早點去吧。」
  「嗯,娘正在烙餅子,說烙好了讓我包幾個去,到那邊要是餓了,可以和大夥一起吃,也能填填肚子。」章程到沒再追問下去,直接講起其他話來。
  章雲想著能把話岔開就行,邊聽大哥說著,邊走向廚房,到了章程身邊,聽他問道:「那你過不過去?」
  原先章雲是打算一同過去的,這樣她可以現場教他們,該怎麼挖溝、起壟,可昨晚得了那竹籠,她到有了另外的打算,想待會去青嶺河邊,再捉些魚蝦苗回來,這樣兩邊進行,等水稻秧子插下去之後,就有足夠的魚蝦苗可以放入水田中去了。
  「大哥,我也挖不動溝,還是不去了。」章雲雖然不準備去,可挖溝、起壟方面的一些要求,還是得告訴章程,因此趁著周氏還在烙餅,大哥還沒有出發之前,拉著他細細商量了一會,見他都一一記住之後,這才放心下來。
  兄妹兩人蹲在廚房簷下的牆角說話,周氏烙好餅從廚房出來,見到他們倆,就笑著道:「你倆蹲在這幹嘛,程子,別光顧說話了,你不是說和柱子他們約好在村口見的嘛,餅子已經烙好,我給你包了一些,你快帶著去吧。....【 ]」
  「噯。」章程忙站了起來,應聲往廚房走去,接過周氏包好的荷葉包,拿著就跑出了籬笆院,往村口方向去了。
  章雲見大哥走掉,就轉身進了廚房,母女倆匆匆吃了早飯,她就幫著周氏裝好,將早飯送去了地裡。
  收拾好廚房,章雲去了趟菜地,這會地裡的地瓜、豌豆莢都已經種下了,很多菜都抽出了綠泱泱的小苗,等到天氣再暖和一些,菜地裡就有好多種菜可以收了。章雲邊打理菜苗,邊拿了小鋤頭,在一些稀爛的泥地上,掘上幾鋤,到是找出了不少扭動的蚯蚓。
  將蚯蚓一一包進小塊的荷葉裡,章雲就出了菜地裡,順道拔了些菜葉,剁碎了喂完雞後,將竹籠拿出來,放進背簍裡,還找了一條長長的細麻繩出來,與荷葉包也一同放進去,背上背簍,提上水桶就出了門,心裡打算把竹籠放河裡去誘魚蝦時,就順道割些豬草,到是兩不耽誤。
  章雲剛走出院子,一撇眼就見到自家的籬笆牆角落裡,靠著一根長竹竿,竹竿上捆著長長的細麻繩。
  章雲一下子頓住了腳步,這個不是……他什麼時候,把這個放到了她家門前,是昨晚回頭去拿的,還是今早送來的。
  這個問題,章雲也無從去解答,只好慢慢走到竹竿前,伸手握住,微微愣了會,就拎著往青嶺河邊去了。
  竹籠誘魚蝦的法子並不難,章雲昨晚只看了一遍,就已經全會了,到了青嶺河邊後,兩三下就將三隻竹籠,全放進了蚯蚓,吊在了竹竿的麻繩上,浸進了河裡去。
  誘餌放了,魚蝦也沒那麼快就收滿,章雲就將水桶擱在竹竿旁,轉身跑進一旁的草叢,摘了背簍,拿出鐮刀,彎腰割起豬草來。
  章雲動作快速地割了小半簍子豬草,就將鐮刀一放,跑回河邊提起竹竿,嘩啦啦水聲響起,竹籠裡發出很大的撲騰聲,一隻隻竹籠解下來,從裡面拔出細麻袋,魚蝦苗就紛紛掉進水桶裡,水桶裡事先已經裝了小半桶河水,此時魚蝦掉進去後,就活奔亂跳地跳騰起來。
  三隻竹籠子全抖落出來後,就有了半桶子魚蝦了,章雲忙又取了蚯蚓放入袋,竹籠重又放下河,等背簍裡的豬草堆滿時,桶裡的魚蝦也已經擠擠挨挨,密密麻麻全滿了。
  章雲看看兩邊都搞定,就將三隻空竹籠重新吊在麻繩上,背起背簍,一手拎水桶,一手抬竹竿,吃力地往回走了。
  回到家裡,章雲將水桶的魚蝦苗,都倒進浴桶裡,如今裡面已經有小半桶水,桶裡足有幾百條魚蝦苗了。
  章雲把魚放進浴桶後,將東西都擱了,之後將今兒撈來的水草放進桶裡,就趴在桶旁往裡瞅,水裡的魚撲騰騰跳得起勁,有了這麼些魚苗,她就可以有選擇的餘地了。
  章雲原本想將魚苗分一分,選出草魚、□魚和鯽魚,可惜除了幾條稍大點的大魚外,其餘魚苗都不是很大,水裡密密麻麻一片,她還真分不出哪些是草魚,哪些又是□魚、鯽魚。
  扒在浴桶旁瞅了半天,章雲最後還是放棄了,她真的分辨不出來,還是等爹娘、爺爺回來後,再讓他們分分看,只將草魚、□魚和鯽魚選出來,其餘不適合養殖的魚,就好放回河裡去了,讓它們能自然生長。
  章雲想好後,就直起身子,準備去忙其他的事,正要轉身時,浴桶裡一條最大的魚掃了掃尾巴,發出嘩啦一聲水響,她就扭頭看了過去。
  其他小的,章雲或許辨不清,可這條大的,她隨意這麼一撇,就認出來是□魚了,看著足有一尺多長,笨重的大腦袋幾乎佔了身子的一半,□魚在她們鄉下,是叫胖頭魚的,這個做魚頭豆腐或紅燒魚頭,都是一級棒的。
  一想起魚頭豆腐,章雲口水就不覺漫了出來,她最喜歡吃的一道菜,就是魚頭豆腐,想想那濃郁的湯頭,滑溜的豆腐,細嫩的魚頭,讓她怎麼忍得住,今晚的菜就是它了。
  瞅準目標後,章雲一下子興致高昂起來,忙去拿了水瓢過來,伸手進浴桶裡,撈起大□魚,這傢伙滑來逃去的,還真不好撈,章雲搗騰了半天,額頭上汗都出來了,才將它撈出了浴桶,摔進了空木盆裡。
  別的事章雲也許不敢誇口,可這燒魚頭,她可是很拿手的,誰讓她自己愛吃呢,將大□魚撈出後,章雲就擼起袖子,動手殺魚,利落地砍下魚頭,將魚身的魚鱗刮了,內臟挖了之後,裡外都抹上鹽,就將魚身掛在簷下,這個留著明後天燒魚塊,總還有兩天可以吃的。
  章雲速速將魚頭處理好後,就擱在了木盆裡,洗乾淨滿手的魚腥,動手幹起其他家務,等過了晌午,日頭偏西時,她帶上幾枚銅錢,捧著大碗出了院子,去村口鐵力大伯家買豆腐,等豆腐買回來,就可以準備燒灶滾魚頭了。
  章雲從青嶺河邊的羊腸道走去,從這邊到鐵力大伯家,會比較近。繞過一片草叢,再走幾步就能出羊腸道,鐵力大伯家的院子,已經隱約可見。
  「大伯母,那我先走了,富子,快,跟我回去。」章雲剛要出羊腸道,轉到鐵力大伯家院外,老遠就聽到了院門處響起喚聲,這聲音讓她一下子頓住了腳步,她能聽得出來,這是常滿的聲音,他應該是來接常富回去。
  章雲往草叢裡稍稍靠了靠,沒走出去,透過草隙往外看去,就見到常滿抱著常富,笑著同送出來的大伯母說了幾句話,之後轉身大步而去,不一會背影就從視線中消失不見了。
  「吁。」章雲輕吁了口氣,瞅著常滿遠去的方向看了一會,就走出了草叢,往鐵力大伯的院子走去。
  腳下走去,心裡頭卻升起一些煩緒,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要躲,可不知道從何時起,只要見到常滿,就感覺心頭被什麼東西壓著一樣,讓她有些憋不過氣來,總是難免慌亂,乾脆還是不要照面,會比較自在。
  心裡雖這麼想,可常滿為她做了這麼多事,她還是心存感激的,從鐵力大伯家買了豆腐回去後,章雲心裡突然就起了個念頭。
  細細想了想後,章雲就動手點火燒灶,等火燒了起來,就倒油入鍋,將剖成兩半的魚頭,一片片滑進油鍋裡,兩面都煎成略微焦黃,之後就下水、下豆腐,蓋上鍋蓋慢慢滾起來。
  等滾到一定的火候,豆腐魚頭的鮮白濃汁都溢滿鍋面時,章雲將魚頭豆腐用海碗裝了起來,把事先切好的青綠蔥段撒入碗裡的魚頭上,並灑上一些胡椒面,鮮香濃郁的魚頭豆腐就好了。
  這鍋魚頭豆腐章雲特意燒多一些,裝了一海碗後,還剩下一小半,也裝進另外的碗裡,留著家裡人回來吃,裝好的這碗,則用大蓋子蓋了,放籃子裡拎著出門去了。




☆、74旺家小農女

  章雲提著籃子進了村,繞過村裡的泥道,一會就到了常滿家的院門前,不由停下了腳步,心裡頭稍稍有些猶豫起來,不過只猶豫了一會,就邁步踏上了台階,跨進了院子裡。...【 ]
  進了院子,抬頭見到常富在院角的桃樹底下,挖泥巴玩,院子裡再沒其他身影,章雲不由高聲喚了起來,「嬸子,嬸子在家嗎?」
  聽到喚聲,邵氏從廚房匆匆跑了出來,一見到章雲,臉上立馬堆起了笑,忙迎上來道:「是雲兒啊,來找嬸子有啥事嗎?」
  「也沒啥大事,吶,就是送點東西過來,這是我自個做的,給大叔、嬸子嘗嘗,要是不好吃,可別笑話我。」章雲笑著將手裡的籃子舉了起來,伸手遞給了邵氏。
  邵氏到也沒過分客套,伸手接過去,笑道:「你還特意送東西過來,嬸子到不好意思了。」
  「嬸子幫了咱們這麼多,就送點吃的算啥。」章雲忙笑著回道,之後稍稍頓了一頓,又繼續道:「再說,這魚還是常滿給捉的,我也只是出點柴火、油鹽,要真算起來,咱可攤不上功勞。」
  邵氏聽完這話,到是一愣,隨後就想起來了,難怪昨兒個夜裡,兒子很晚才回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心裡已經有數,面上到沒顯出啥來,只是笑道:「這話說的,人家館子裡的大廚,動動鍋鏟還能有銀子賺,咱們嘗了雲兒的手藝,咋能說攤不上功勞呢。」
  兩人笑著說了會話,章雲就道:「嬸子,家裡還等著燒晚飯,我就不多留了,這就走了。」
  「瞧我的囉嗦勁,你等會,我給渡出來,籃子和碗你好帶回去。」邵氏說著就進了廚房,將籃子裡的海碗取了出來,掀開蓋子一瞧,乳白濃滑的魚頭豆腐湯就現了出來,那香味兒一下鑽進她的鼻孔裡,頓時面上笑開了,很是滿意地點點頭。
  邵氏取了自家的碗,將魚頭豆腐湯倒了過來,並將章雲帶來的海碗洗了洗,這才放回籃子,拎著出了廚房。
  一出廚房,就見到章雲蹲在桃樹底下,常富正仰著臉,同她說話,說的啥也聽不清楚,只是常富的臉上,洋溢著笑容,邵氏看了,心裡不由歡喜,心道,這樣好的女孩子,誰家要能娶回去,真是有福氣啊。
  邵氏頓住腳步瞧了一會,章雲這時扭頭看來,見邵氏已經出了廚房,忙站起身來,對著常富道:「那你自個玩,姐姐要走了。..」
  「姐姐,這個送給你。【 ]」常富一下子也起身了,舉起手,獻寶似的將手裡的東西遞給章雲,她一瞧,原來是樹上飄落下來的桃花,此時正粉嫩嫩地開放在娃兒的小手間。
  章雲笑著接了過來,將桃花放在鼻尖一嗅,笑道:「謝謝小富送姐姐花哦。」心裡卻道這麼小的娃兒,就會送花了,長大搞不好是泡妞王,這麼一想,不由噗嗤笑了起來,露出了瑩白的貝齒。
  「是雲兒啊,今兒咋這麼難得。」章雲正好笑著,外面傳來了粗獷的嚷聲,她扭頭望過去,就見到常鐵木扛著鋤頭跨進院來,身後跟著常滿,他卻是雙腳定住,一雙眼直直望向她。
  常滿愣愣望著前方,只覺心砰砰跳得飛快,滿樹的粉嫩桃花,映照得她更顯俏麗,真真是人比花嬌,此時章雲一望過去,他才覺出自己失態,忙將目光一轉,避了開去,可心裡的悸動,卻怎麼都停不下來。
  章雲見常滿避開眼去,才笑著回道:「鐵木叔,這段日子多虧嬸子幫咱們,想著也沒啥好的謝禮,剛好今兒燒了道拿手菜,就端了過來,讓鐵木叔、嬸子嘗嘗。」
  「還是雲兒好啊,還惦記著大叔、嬸子,那咱們就不客氣了,也嘗嘗雲兒的手藝。」常鐵木到是挺爽直的性子,將鋤頭往牆角一靠,就笑著說了起來。
  「本來就不用客氣,鐵木叔、嬸子,我得回家做晚飯了,先走了。」章雲瞧瞧天色已經不早,再待下去,還沒等晚飯下鍋,爹娘、爺爺都該回來了。
  邵氏一聽,忙迎了過去,將籃子遞還給了章雲,又說了幾句客氣話,章雲就匆匆往院外去了。
  常滿一直就待在門邊,沒有挪動過腳步,這會見章雲要出院子,忙往旁邊錯開幾步,讓出了院門,章雲走過他身邊,稍稍停了停腳步,輕聲道了句,「謝謝你的竹竿。」說完就跑出了院門,往回家的路跑去。
  嬌小的身影在視線中越走越遠,常滿還是愣在院門處,凝目望著那道身影遠去,常鐵木一大老爺們也不懂這種心思,拿著鋤頭就想去後院放置,走了幾步見常滿沒跟上來,就喚道:「滿子,還愣著幹啥,把東西放放,待會吃飯了。」
  常滿嘴裡應了聲,身子慢慢轉過來,可臉卻扭不過來,雙眼還是望著遠方,腳步邁出一步又停頓住了。
  邵氏本想回廚房,見兒子這樣,女人家心思細,又是曉得兒子想法的,不由走了上去,道:「別看了,再怎麼看也回不來。」
  常滿聽到娘的聲音,不由扭頭看向她,邵氏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胳膊,道:「有時候,男娃兒得把眼放大了,別老是緊緊盯著,好好把自己的事拾掇好,也許那樣,女娃兒反而會喜歡,娘是過來人,你聽娘一句。」
  邵氏說完轉身進了廚房,常滿瞧瞧娘的背影,又扭頭望向已經沒有那道背影的小道,不知不覺眉頭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那邊章雲匆匆趕回家去,剛將淘好的米加滿水,放灶頭燒起來,章家老少就回來了。
  爹娘、爺爺他們前腳到家,後腳章程也回來了,章雲又炒了青菜和醃菜,同魚頭豆腐一道端上了堂,一家人洗漱好後,就圍著桌子吃起晚飯來。
  吃晚飯時,章雲問了下挖溝、起壟的事,章程就滔滔不絕說起來,說了一會,扭頭對章雲道:「小洪大夫還問起你過,問你為啥沒去。」
  「那大哥怎麼說的。」章雲忙問了聲,怕大哥答得不好,反而讓洪成不舒服,畢竟當初稻田養殖的事,是她的主意,真到行事的時候,她卻沒過去,多少會讓人家覺得沒誠意。
  「也沒咋回話,就說你家裡有事忙,小洪大夫也沒再多問其他的。」章程到是不以為意,隨口回了句。
  章雲從大哥的話裡,也聽不出什麼,想想魚蝦苗應該差不多了,既然是合作,自己還是得拿出誠意才好,於是就道:「明兒我和你們一道過去好了。」
  「嗯,明兒有個半日功夫,應該就差不多了。」章程說道。這事也就這麼說定了,吃完晚飯後,章雲沒去幫著周氏收拾,反而拉著章連根、章友慶,帶他們到了浴桶旁。
  「爺爺、爹,我想養草魚、□魚和鯽魚,可這麼些魚苗裡,我也分不出哪些是哪些,你們看看,能不能分得出。」章雲指著浴桶裡游來游去的魚苗,分辨魚苗的事,還真有些頭痛,可要是不分辨出來,不管啥魚,就這麼胡亂一氣養下去,只怕成活的機會會小很多。
  「真要分出來的話,也不是不行,可這得花不少功夫,你就不能全養了?」章友慶往浴桶裡望了望,裡面起碼有上兩百條魚苗,這要一一分出來,沒幾天的功夫,只怕是不行。
  章雲總不能說這是科學養魚,只能胡亂說道:「我聽人說,這三種魚最好養,而且買的人也多,咱們要養魚蝦,不就是為了能越養越多,到時候能賣個好價,多賺幾個錢嘛。」
  章友慶瞧了她一眼,想想閨女說的也對,哪有不花勞力,就能賺到的銀子,麻煩是麻煩點,不過看在銀子的份上,啥事也得干。
  想到這一層,章友慶就點頭應了,趁著這會天還未黑下來,就擼起袖子,取來水瓢,章雲忙也幫著取來了兩個小木桶,兩隻木盆子,讓章友慶能好好地分裝開來。
  章程雖不太辨認得出,卻也跟在一旁,幫著打打下手活,章興則蹲著時不時玩會水,章連根搬來板凳,在浴桶旁一坐,取出煙鍋子,抽起旱煙,有他在一旁,要是章友慶實在認不出來,就讓他過目,老人家吃的鹽比別人吃的米都多,自然比其他人要在行一些,稍稍仔細一認,基本都能認出來。
  章友慶耐心地一瓢一瓢從浴桶裡舀魚出來,細細辨認後,再分到裝不同魚的桶或盆裡,直到天黑的實在看不清時,才停下來。
  大伙歇了手,章程就幫著將大浴桶挪到簷下的牆角,章雲則將水桶、木盆擱到架子旁,分別將分裝的魚細細數了數,目前辨認出來的草魚有二十多條,□魚十來條,鯽魚七八條,剩下的就是其他魚種,而浴桶裡,總還有上百條沒有辨認,只怕要再花個兩天,才能分妥當。
  將浴桶、木桶、木盆都歸置好後,章雲趁著爹娘都進了屋,就拉了章程到院子裡,悄悄說道:「大哥,咱們一起去河邊,再捉些魚蝦回來吧。」今兒將魚這麼一分,章雲就覺出來了,草魚、□魚、鯽魚只怕還不太夠,得趕緊再多捉一些才行。
  剛吃飯的時候,章雲已經說了明兒跟著一起去柏塘村,既然明兒沒時間,就乾脆趁晚上去,反正有竹籠,捉個兩三趟,也就差不多了。
  章程想著自己兜魚蝦的技藝太差勁,實在沒必要再去,心裡想回絕,嘴上就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晚上兜不了幾條魚,還不如歇會好了。」
  「大哥,你跟我去就是了,包管能捉到魚,真的,你信我。」有了竹籠,章雲對捉魚到是信心滿滿,不用大哥也能捉到,拉他去只是覺得這時候河邊怪冷清的,待久了讓人發毛,想找個人陪著,能有伴說說話,也能打發些時間。
  就這樣,章雲硬是拉上了章程,帶著水桶、竹籠、竹竿、麻繩一道去了青嶺河邊。等見識到竹籠的威力時,章程只覺奇妙,一個勁說這東西好,硬是誇了一通。
  兄妹兩人回家時,又是帶了滿滿一桶子魚蝦苗回來,章雲全都給倒進了浴桶裡,望著浴桶裡撲騰歡快的魚蝦苗們,只想著,希望這趟草魚、□魚、鯽魚苗能多些,否則還得繼續再捉才行。




☆、75旺家小農女

  翌日,章雲跟著章程以及柱子他們,一同去了柏塘村。...【 ]進到村子裡後,章程他們就直接去了洪成家,在院門外高聲喚了起來,「小洪大夫,咱們來了。」
  「娃兒們,你們又來了,成兒已經去水田了。」聽到喚聲,洪奶奶踮著腳從廚房走了出來,老遠見到昨兒來過的這些娃兒,就笑著嚷了起來。
  「洪奶奶。」章雲越眾而出,同洪奶奶打了聲招呼。
  洪奶奶覷著眼看向章雲,立馬就認出她來,忙笑著迎過來,嘴裡道:「姑娘你也來了,快,去堂屋裡坐。」
  「洪奶奶別客氣,我也得跟著去水田里了,待會回頭再來看你吧。」章雲上前去扶著她,輕拍著她的手背,笑著道。
  洪奶奶客氣地挽留了她幾句,章雲一一婉拒了,接著就跟著章程他們,一道去了村外的水田。
  這幾個人昨兒都已經來過,今兒就熟門熟路地從田埂上走去了,近到洪家水田處,就高聲喚了起來,「小洪大夫,咱們來了。」
  洪成這會已經在水田里,挽著褲管俯身挖溝,喚聲響起時,正將一鏟的泥土拋到身旁的壟上,一聽到喚聲,就停下手,扭頭看了過來。
  見到跟著眾人走來的章雲,洪成稍稍愣了一下,隨即面上就露出笑來,手往一旁的土壟上一撐,整個人就從溝裡跳了出來。
  「你們來了,昨兒大半都已經挖好,今兒應該用不了多少時辰了。」洪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章程,笑著接話道:「是呀,我昨兒就跟雲兒說,今兒只要半天時間,就差不多能好了。」
  聽他提起章雲,洪成順勢就往她看了過去,嘴角輕輕咧了起來,微笑道:「章姑娘,你也來了。」
  章雲笑著點了點頭,有些抱歉道:「真不好意思,昨兒個有點事,就沒能過來,小洪大夫可別見怪。」
  洪成一聽,忙抬手擺了擺,道:「我哪會,你們這麼些人過來給我家的水田挖溝、起壟,多謝都來不及,哪還能說見怪這種話。」
  「好了,咱們就不用客套來客套去了,還是幹起來吧。」一旁的常柱見兩人都說著客氣話,不由笑著插上嘴來,洪成一聽,忙點了點頭,轉身從一旁的田埂上,抱來一捆干稻草,往泥地上一鋪,略微朝章雲笑了笑,就道:「章姑娘,你坐這吧。**【 ]」
  章雲還沒回話,水田里傳來了喚聲:「成兒,別磨磨蹭蹭了,快點動手挖吧。」章雲順著話聲看去,才發現泥溝裡站著洪爺爺,這會還在一鏟一鏟地挖泥。
  見洪爺爺催促起來,章雲忙不好意思道:「小洪大夫,你不用管我了,快去給洪爺爺幫手吧。」
  屯田村的幾個娃兒,聽到洪爺爺的催促聲,都紛紛彎下腰將褲管捲起,接著就一個個從田埂上跳進水田里,朝著洪爺爺站立的方向走去。
  洪成見他們都走去,自己也不好多耽擱,就對章雲點了點頭,之後也跑下了水田。
  幾個男娃分散到了水田最外圈,將手裡提的鏟子一擱,肩上扛的鋤頭就全掄了起來,朝著還未拓寬的水溝鋤了下去,幾鋤下去,泥土都翻了起來,等到鋤開一些泥土後,就換上鏟子,將翻出來的泥土,鏟了往溝旁推填起來,用鏟背敲幾下把土給壓嚴實了,泥土推填得多起來後,也就形成了壟。
  章雲站在田埂上,到沒在洪成鋪好的稻草上坐下,而是想走幾步,看看起壟的情況,原先她就告知過大哥,水田里起壟得隔開大致多少距離,還有壟得起多寬,這樣壟上就能插上幾行稻秧,而壟下的凹地,就可以作為魚蝦自由活動的空間了。
  在田埂上走了幾步,大致看了看水田里起的壟,如今最外兩側的壟基本都已經堆填起來,而水田中間的則還沒有,再瞧瞧水溝,比一般水田里的水溝,已經拓寬開來不少,瞧著這種情況,她到還滿意。
  章雲正到處看時,身後傳來了喚聲:「娃兒們,幹得還真起勁。」聽到喚聲,章雲扭頭看了過去,只見林大夫背著藥箱,踩著田埂路往這邊走來。
  「林大夫。」水田里正忙著掄鋤的娃兒們,一聽喚聲,全都停手看了過去,笑著打了招呼,章雲則往前迎了過去。
  「丫頭,你也來了,瞧著樣子,再有幾天,你的魚蝦就能養進田里去了。」林大夫見章雲走來,就捋了捋花白鬍子,笑著說道。
  說話間章雲已經到了林大夫跟前,忙笑著回道:「是呀,今兒這邊的水田就能整好了,等插完秧苗,魚蝦就能放下去,要是養得好的話,過幾個月我就能請林大夫吃紅燒魚,喝魚湯了。」
  「那成,那我就等著吃你燒的魚,老頭子嘴饞,丫頭你可得多燒幾樣給我嘗嘗。」林大夫說完哈哈笑了起來,聲音很是洪亮,這話傳了出去,水田里幹活的娃兒們聽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林大夫想吃魚還不簡單,昨兒個雲兒才燒了魚頭豆腐,味道可好了,下回等得了魚,就好讓她燒了給你嘗嘗,試試她的手藝可還好。」笑完,章程就高聲應和了起來。
  林大夫瞇眼笑著瞧向章雲,道:「丫頭不僅腦子好使,看來這廚活手藝也好,往後誰家要娶了你做媳婦,還真是修來的福氣啊。」
  這話說的所有男娃都往章雲瞧來,站在洪爺爺身旁的洪成也一樣向她投去了目光,甚至連洪爺爺,也稍稍向她看了眼。
  章雲雖不像其他古代姑娘一樣,講到親事、婚事就害羞,臉紅得不行,可畢竟還是女孩子,當著這麼多男娃的面前,提起這種事,還是難免會報赧,不由伸手搖了搖林大夫的胳膊,微嗔道:「林大夫,你咋當這麼多人面,說這種事,讓人多難為情。」
  「哈哈,哈哈哈,怪我不好,怪我不好,以後再不提,我還是先走了,得往村子裡瞧病去。」林大夫笑哈哈地說了一番,就朝水田里的洪爺爺點了點頭,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走出沒幾步後,就從懷裡取出了銅鈴,鐺鐺地搖了起來。
  不一會,林大夫的搖鈴聲就遠去了,男娃兒們繼續埋頭幹了起來。
  章雲走到了章程那邊,在田埂上蹲下,邊看他們幹活,邊聽幾個人嘴裡說的閒話,偶爾招手讓大哥附耳過來,同他咬幾下耳朵,讓他幫著傳達一下指示,畢竟她一女娃,在旁指手畫腳的不是很好,尤其是有洪爺爺這種老人家在時,就更加不妥,這樣通過章程把話說出去,就能好很多。
  在章雲的幾次指示下,水田旁的土溝都已經拓寬妥當,田里的土壟也全都一道道推填起來,過了晌午後,整田的所有活就全都妥當了。
  「好了,全都幹完了。」章程瞧著水田里一道道堆高的土壟,不由舒了口氣,笑著嚷道。
  聽他一嚷完,其他男娃兒們也紛紛笑鬧了起來,手裡則收拾起農具。
  「娃兒們,真是辛苦你們了,走,去咱們家洗洗,坐會喝口水,這半天都餓了吧,家裡老婆子應該做了吃食,大伙都去吃點,能填填肚子。」洪爺爺說著話,就爬出了土溝,朝他們幾個男娃招了招手,背起鋤頭跨上了田埂,帶頭往村裡方向走去。
  章程幾個本想就回去了,可見洪爺爺直接頭也不回地走去,有點不容推拒的意味,他們幾個就不好開口回絕了,只好將鋤頭、鏟子全收攏好後,也紛紛跨上了田埂。
  「真不好意思,我爺爺就這急脾氣,不過你們忙半天也累了,還是去我家坐坐,歇會吃點東西吧。」洪成也一道跨上田埂,忙為洪爺爺解釋了起來,並也客氣地招呼他們幾個去家裡坐。
  章程、常柱他們就更不好意思推脫了,大家紛紛點了頭,起步往柏塘村方向走去,洪成扭頭看向章雲,幾步走到她身邊,道:「章姑娘,你也一道過去坐會吧,自從你上趟來過後,我奶奶就一直念叨著你,你去了,她一定會開心的。」
  「嗯。」章雲當即就應了,朝他微微笑了笑,兩人說著話,一道慢慢跟著其他男娃身後走去。
  到了洪家院外,洪奶奶得了他們要過來的消息,就從廚房走到了院門處,張著身子朝外望。
  「老婆子,別站門口招風了,這麼大的娃兒,都會自己過來的,不用你候著。」洪爺爺站在廚房外,用水瓢舀水沖洗手腳上的泥巴,見洪奶奶站那一直張望,就忍不住喚了起來。
  洪奶奶扭頭看了過去,嘴裡道:「我也沒啥事,站著只是瞧一瞧。」話雖這麼說著,洪奶奶還是轉身往裡走去了,走進廚房去取碗,將鍋裡烙好的餅子一張張地取出來,拿了大蔥擱在餅子上。
  章程幾個娃兒很快就進了院子,洪奶奶聽到動靜,忙捧了滿碗的餅子走出來,卻被洪爺爺一把接了去,端著碗走去堂屋,邊走嘴裡邊喚道:「娃兒們,快去舀水洗洗,洗好了就來拿餅子吃。」
  幾個男娃聞到餅香後,全笑呵呵地湧去水缸旁,舀水沖洗手腳,草草沖洗好後,手都來不及抹,就都湧去了堂屋裡,接過洪爺爺分來的烙餅子,捲起大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等到人人都將餅子吃完,水也灌下一大碗後,這才紛紛起身告辭,章雲忙示意章程,讓他和洪成定好了放魚蝦苗的時間,這才一道出了院子,一群人回屯田村去了。
 


☆、76旺家小農女

  章雲跟著大哥從柏塘村回來後,翌日就開始動手在自家後院挖坑洞,她人嬌小,力氣也不大,自然挖不了多少,於是,就等到章程下晚從地裡回來時,拉著他一道幫忙,兄妹倆一起出力,挖了三個不算小的深洞。..
  「雲兒,這要幹嘛?」等到洞挖好了,章程才問了起來,不曉得這些洞妹妹準備用來做啥。
  章雲卻只是上去取下他手裡的鋤頭,拉著他去茅草屋,抬來了用籮筐裝起來的油茶餅,將籮筐擱在洞旁,就去打了好幾桶清水過來,將三個深洞裡都灌個半滿。
  「大哥,快幫忙,把這些油茶餅掰開泡進水裡去。」章雲放下水桶後,就招手讓章程一道幫忙。
  「泡油茶餅做啥?」章程不由好奇問道,手裡頭到是跟著幹了起來,動手將油茶餅一塊塊掰下來,浸進深洞的水裡去。
  章雲手裡也沒空下來,蹲在深洞旁,一邊伸手在身旁的籮筐裡取油茶餅,一邊道:「油茶餅泡上個幾日,再撈出來就可以餵魚蝦了。」
  章程瞧瞧手裡已經掰碎的油茶餅,到是沒想過,油茶餅還有這功效,愈加覺得這東西真是寶貝,心裡一高興,手裡幹得就更加起勁了。
  沒多會章興也跑過來幫忙了,兄妹三人忙到天完全黑下來時,才將三個深洞都浸上了滿滿的油茶餅塊,並找來大木板將洞口蓋起來,壓上石塊封嚴實,讓油茶餅在裡面發酵,發酵好了才能餵魚蝦,這些足夠魚蝦苗吃上好久了。
  過了兩日後,水稻秧就插進了水田,這回章程只拉了常柱過去,幫著洪成、洪爺爺一道插的稻秧。
  插完水稻秧又間隔了兩日,章雲就跟著章程、峰子、丁子以及常柱,一道再次去了柏塘村,幾個人一大早出村,肩上全都挑著大桶小桶,桶子裡都裝滿了草魚、□魚、鯽魚、河蝦苗。
  和魚蝦苗一同挑去的,還有另外浸泡過一夜的油茶餅,並在油茶餅裡混了石灰。油茶餅對水生生物有殺滅作用,如蛙卵、蝌蚪、螞蝗及螺蚌等有害魚蝦苗生長的,都可以殺滅,石灰則可殺死多種病原體,兩者都起到清理的作用。
  上次章程就已經和洪成約好日子,因此這回過來,就直奔水田而去了。
  「峰哥、程子、丁子、柱子魚挑來了。[].」幾個人挑著擔子在田埂上走去,老遠就見到洪成站在自家的水田旁,看到他們幾個走去,就高聲喚了起來。
  章程幾個笑著應了聲,加快了腳步,到了水田旁,將水桶連著擔子,都擱了下來。
  經過這些日子一起幹活,洪成和屯田村的幾個男娃,全都變得很熟悉,見他們都停下腳來,忙上去幫著他們卸下肩上的擔子。
  「好多魚蝦苗,是不是就這麼倒進田里就可以了?」洪成幫著把水桶取下扁擔,往桶裡瞧了瞧,見魚蝦在水裡撲騰,不由面上露出笑,就扭頭看向章雲,問了起來。
  「先別急,先往水田里撒上一些油茶餅、石灰,魚蝦苗就不容易得病害。」章雲忙從後頭跑了出來,阻止他們把魚蝦直接放水稻田里去。
  章雲說著話,就將自己手裡提的木桶擱了下來,木桶裡就放著一塊塊浸泡過的油茶餅,裡面拌著石灰粉。
  「好,那咱們一道來撒。」洪成聽完章雲的話,到也沒問啥,就笑著伸手進桶裡抓了一把油茶餅塊,並招招手,招呼大夥一起過來抓。
  章程、常柱、峰子、丁子就全都圍了上來,彎下腰先後抓了油茶餅塊在手裡,章雲也一道抓了起來,走上前去,帶頭將油茶餅塊往水稻田里撒去。撒完油茶餅塊後,魚蝦苗就不能直接放進水稻田里去,總得等到毒素淡了才能放下去。
  章雲將這些話說了之後,洪成就笑道:「那咱們就不要在這裡待著了,都去我家坐吧,等到遲點再過來放魚蝦苗。」
  幾個人聽聽也對,就全點頭應了,重新將裝魚蝦的木桶都挑起來,跟著洪成身後,踩著田埂路,往柏塘村走去。
  他們一群人一過去,洪奶奶又很是客氣,在廚房忙活了好一會,做出噴香的吃食招待大伙,這些日子,大伙來過幾趟洪家,對洪奶奶的熱情都已經習慣,大家也就沒再多客套,吃著吃食說笑聊天,整間院子都充滿了歡聲笑語,時間到是過得很快。
  直到日頭偏西,瞧瞧時辰已經不早,大伙才起身,挑起擔子、水桶,重新回去水田旁。
  到這會,油茶餅的毒素自然已經淡去,大家到了水田旁後,就各自歇下擔子,準備將魚蝦苗放進水田中去了。
  「峰哥,別拿來倒,要把桶口斜放在水面上,讓魚、蝦能自己游跳出去,這樣就不會傷到它們了。」幾個人全提著水桶到水田旁,其中峰子到是最性急,托著水桶底就準備倒個頭,將魚苗往水田里倒去,章雲見了,忙出聲制止,這麼倒的話,魚苗從高空驟然跌落,肯定會傷到的。
  峰子一聽,原來還有這種講究,就再不隨意拿來倒了,而是按著章雲說的那樣,蹲下`身子,將水桶浸進水裡,讓桶口傾斜靠近水面,水桶裡的魚苗就慢慢地游向了水田里去。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一樣照做,幾桶魚苗和一桶蝦苗很快都放進了水田里去。
  等魚蝦苗都進了水田,幾個人這才站起來,朝著水田里一眼望去,小魚們在溝壟間悠閒地游來游去,小河蝦們則時不時蹦跳出水面,顯得一派生趣盎然。
  「來,把這些撒下去,給小魚蝦們吃。」章雲笑瞇瞇地看了會,就伸手去章程的口袋裡拿出一隻荷葉包,伸手打了開來。
  幾個人湊過來一瞧,見荷葉包裡放著切成細碎小段的蚯蚓,章雲這幾天裡,到處捉蚯蚓,湊足了一包,就讓章程幫忙,將它們都切碎了,好讓小魚蝦吃了容易消化一點。
  魚蝦愛吃蚯蚓,幾個男娃都曉得,見到這些蚯蚓段,也沒說啥,就全抓了一些,在水田的四周分別撒進去,好讓各個角落的魚蝦都能吃到蚯蚓。
  魚蝦苗都已經放妥當,蚯蚓飼料也撒了,這時,天邊的紅日即將跌落下去,大家不能再耽擱,全將水桶扁擔一收,準備回屯田村去了。
  洪成一路送了他們出田埂路,等到踏上黃泥大道,才止了步。「章姑娘放心好了,我會好好打理這些魚蝦苗的。」洪成朝章雲微笑著說道。
  章雲當然相信他會盡力的,忙笑著感謝道:「那多謝小洪大夫了,稻田養魚蝦到是不怎麼需要下飼料,咱們這趟撒了蚯蚓,基本能保證魚蝦苗不用餓肚子了,下趟我來時,會再帶一些蚯蚓和油茶餅過來,撒一次應該夠吃好些天了。」
  「嗯,那好,等地裡收麥子之前,總會有幾日空閒,過幾日會跟著師傅出診,要是有啥事,我會去你家知會一聲的。」洪成把自己的近況稍稍說了幾句。
  章雲聽了忙點了點頭,笑道:「嗯,那咱們先走了。」章程以及其他幾人,都紛紛和洪成告了別,大家一起從黃泥道上往屯田村走去。
  經過了這麼些天的準備、忙碌,魚蝦苗終於放進了水田,也算是告一段落,章雲只覺輕鬆愉悅,一路同幾個人說說笑笑回到了家。
  翌日起來,章雲忙碌完一些家務後,就跑出了院子,往圓塘去了,好些日沒去圓塘,她心裡一直惦記著,不曉得栽下的水蠟燭苗怎麼樣了,長勢好不好,只是這些日都在忙魚蝦苗的事,直到這會才抽出空來,跑去瞧上一瞧。
  還未到圓塘,章雲老遠就見到塘裡綠油油一片,中間夾雜著水蠟燭紅褐色的花序,光這麼瞧上去,就能感覺出來,水蠟燭的長勢喜人。
  章雲心裡一陣歡喜,忙加快腳步跑到了圓塘旁,仔細瞧了瞧,水蠟燭的葉子抽得很茂盛,不過還不是很長,只是冒出水面一小截,不過瞧這樣子,最遲到了七月,水蠟燭的葉子一定能採摘了。
  水裡不光水蠟燭的葉子長得茂盛,草芽也長得很快,草芽分櫱多了,就會分走不少營養,影響水蠟燭的長勢,章雲瞧了瞧,想著等哪天有空,跟大哥、興子一起來,摘些草芽回去,到是可以炒好幾天的蒲菜吃了。
  水蠟燭長得不錯,不過蓮藕、蓮子這些到還看不出來,想著總得等到入夏,才能見到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景致吧。
  章雲在塘邊稍稍看了會,就轉身回去了。兩日後的下晚,還真拉了章程、章興過來,一道卷褲管下塘,摘了好些草芽回去,草芽多了雖有礙水蠟燭生長,不過摘去太多的話,蒲草的分株也會打折,等到第一批蒲草採摘掉後,第二批就長不出來了,因此章雲摘草芽也是有個度的。
  摘了滿滿一籃子草芽後,章雲就爬出了塘,章程、章興也一道停了手,兄妹三人一起回家,瞧瞧滿籃子白嫩的草芽,足夠他們一家吃好些天了。
  魚蝦苗已經下了田,塘裡的水蠟燭又長得好,章雲心裡別提多開心了,只覺樣樣都按著自己的計劃進行著,只怕用不了多久,家裡又能有筆不小的收入了。
  章雲這兩天正樂呵著,哪裡知道,這日突如其來的壞消息,卻將她的好心情徹底打沒了。
 

☆、77旺家小農女

  這日一早,章雲割完豬草回來,正準備要動手餵豬,院外走來了一人,來人腳下躊躇了好一會,才邁進院來,見到提著木桶往豬欄走去的章雲,猶豫了一會,開口喚道:「章姑娘……」
  章雲一聽喚聲,就止了腳步,扭頭看去,見到洪成站在院門處,忙將桶往地上一擱下,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著迎了上去。[].
  「小洪大夫,你過來出診啊,咋沒見林大夫?」章雲瞧瞧他身後,並沒有林大夫的身影,就笑著問道。
  洪成抬眸看了眼章雲,嘴囁嚅了幾下,好像想說啥,可又吞吞吐吐說不出來似的,章雲這會才覺出不對,瞧他那副面有難色的樣子,並不像是過來打招呼那麼簡單。
  「小洪大夫,咋了?」章雲見他半晌說不出來,就乾脆主動開口問了。
  章雲都已經直接問了,洪成也不好再磨嘰下去,只能開口輕聲道:「章姑娘,我也不曉得該咋說……」
  「你直說就好,有啥事都不要瞞著我。」章雲已經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忙接話道。
  洪成垂了垂眼,再抬起時,就像下了決心般,說道:「章姑娘,你聽了不要難過,上趟放進水田的魚蝦苗,這幾日裡,陸續……死了一些,到今日已經有大半都不行了。」
  「什麼?大半都死了,那你咋這時候才來告訴我?」章雲一聽,急得聲音徒然拔高。
  洪成聽完這話,就更覺羞愧,整個腦袋都低了下去,章雲也顧不上其他的了,忙將圍裙一解,往板凳上一放,直接就往院外走去,嘴裡邊道:「小洪大夫,別待著了,快帶我去看看。」
  見章雲快步走去,洪成忙追了上去,兩人一道出了屯田村,去往柏塘村外的水田。
  一路走去,洪成將這事解釋了開來,「章姑娘,不是我有意要瞞著你,只是一開始只死了幾條,我也沒覺得不對,就撈了起來,可後來越來越多,我也急了,怕你會擔心,自個又不懂這些,就去找了師傅,想讓他瞧瞧有沒有法子。」
  「林大夫瞧過了?那他有沒有說啥?」章雲雖然心急,可實際她也沒有應對這方面的經驗,聽說林大夫瞧過了,心裡到有了絲希望,雖然林大夫不是獸醫,不過有些藥理還是通的,想著總比自己要在行一些吧。
  洪成這時放慢了腳步,朝章雲瞧去,見她眼裡含著希冀,心裡到有些不忍心,可實情又不能不告訴她。
  瞧洪成滿臉凝重的樣子,章雲一下子止住了腳步,急道:「難道林大夫也沒有法子?」洪成的搖頭告訴了她答案,林大夫真的沒有辦法。*.**/*
  這消息,讓章雲頓時有些洩氣,可再洩氣也不能放著不管,章雲還是打起精神,一路疾步去了柏塘村。
  到了水田旁,章雲一下子剎住了腳步,雙眼緊緊瞅著水稻田,裡面可以說是屍橫遍野,好多小魚都翻了肚皮,一動不動的在水面上漂浮。
  洪成一瞧,心裡也是一睹,嘴裡喃喃道:「我去你那時,剛打撈過,沒想到這麼一會,又……」說道這裡,他再說不下去,聲音哽在了喉嚨裡。
  雖說章雲心裡已經有了準備,可見到如此慘烈的場面,還是感到難過,照現在的情況看來,只怕事態一時無法好轉了,只會越來越嚴重下去。
  「怎麼會這樣?到底哪個步驟出了問題?」章雲愣愣看著水面,嘴裡喃喃出聲,她實在想不出,到底是哪出了問題,居然引起魚蝦大面積死亡。
  章雲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心裡雖難過,可有些事還是得做,於是扭頭看向洪成,道:「小洪大夫,你用什麼打撈的,給我吧,這樣攤著總不行,得把死的魚蝦,盡快撈出來,免得其他的也受影響。」
  「還是讓我來吧。」洪成說著就往水田旁的矮草叢走去,這會章雲才看見,那邊擱著一隻篾編的細籮。
  洪成彎腰捲起了褲管,上去撿起細籮,就下了水田,兩隻手捧著細籮,一勺一勺地撈死去的魚苗,一撈起來,水就從竹縫裡直漏下去,細籮上只剩下了死魚苗。
  洪成每撈到幾條,就涉水到田邊,將死魚苗倒在田埂上,之後轉身繼續撈,約莫兩刻鐘後,浮起的死魚苗,還有部分死蝦苗,就全都撈了出來。
  撈完後,洪成從田里跨上了田埂,之後將倒在田埂上的死魚蝦苗全攏進細籮裡去,這些到還可以拿回去爛了做腐肥。
  將所有死魚蝦苗都拾掇好後,洪成直起腰,扭頭看向章雲,見她眉頭微蹙,好似在琢磨啥,不由低聲道:「章姑娘,都怪我不好,當初還答應你會好好照管,結果才過去沒幾天,就弄成這樣,我真是沒臉見你。」
  章雲一直站在田埂上,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這會聽洪成如此說,才回神過來,忙道:「小洪大夫,別這麼說,就算是我,也一樣想不出啥法子來,咱們都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這事怨不得你。」
  見章雲反而倒個頭安慰他,洪成愈加感到慚愧,見她滿面鬱鬱,他真想好好寬慰與她,也想能速速解決這事,助她一臂之力,可實際上,他啥也做不了,上次章興出水痘,他沒法子診治,這次還是這樣,心裡不免有些怨自己太沒用。
  一時間兩人都沒再說啥,各自懷著各自的心事,慢慢地往回走,等上了黃泥道,章雲開口道:「小洪大夫,你也別太責怪自己,這事沒人能預料到,咱們還是得盡快分頭想法子,看能不能保住剩下的魚蝦苗才行。」
  洪成聽了,這才心裡好過一些,忙點頭應承道:「那好,那我待會就去鎮裡一趟,不管是藥堂還是醫館,都跑去請教一下,指不定有老大夫能懂這個,那樣或許能得個方子,保下其餘的魚蝦苗。」
  章雲一聽,雖覺得這法子有些不靠譜,不是獸醫的話,哪裡懂這個,可又想想,如今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不管怎麼說,洪成對藥堂、醫館還是比較熟悉的,搞不好真能撞見一個懂行的,這也說不准的。
  想到這些,章雲就點了點頭,道:「行,那你快去吧,我得趕回去,到時候讓我爺爺,去問問村裡的老人,看有沒有人懂這些。」有時候生活經驗,比任何醫術都來得有效,說不定有老人家以前遇到過這種事,得到過這方面的經驗,那麼就可以討教一二了。
  兩人這麼說定後,就此分道揚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剛走出幾步,洪成忍不住停住了腳步,扭頭看向章雲的背影,嘴裡低喃道:「你不要太擔心,我一定會想到法子的。」直看著章雲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他才轉回頭,向著昌元鎮的方向急步走去。
  章雲趕回村裡後,等不及到下晚再同章連根提這事,而是直接就去了自家地裡,到了地頭後,將這件事告訴了家裡人。
  章家人一聽,一個個都眉頭蹙了起來,想著這事還真有些棘手。「雲兒,你別急,我這就去幫你打聽一下,看有沒有人懂得治魚。」章友慶一聽,忙出聲安慰閨女,並準備跨上地埂,去村裡到處打聽打聽。
  「大慶,還是讓我去吧,村裡還有些老傢伙,懂得比較多,讓我去問問好了。」這時,章連根開口接了話去,說完放下手裡的農具,就往地埂上走來,這到正中章雲下懷,她心裡就是想讓爺爺去打聽的。
  章連根跨上地埂,走到前方的一處草溝子旁,撩水洗了洗手腳,就往黃泥道上走去。
  見爺爺去打聽了,章雲就沒再地頭多待了,家裡還有事得做,雖然擔心魚蝦苗的事,可家裡的家務總不能就此耽擱下來,於是同爹娘說了聲,就往家裡趕去了。
  趕到家裡,章雲稍事休息後,就開始忙家裡裡外的活,一邊做著家事,一邊心裡還惦記著魚蝦苗事,直等到下晚,章家人都回來後,卻還沒見章連根的身影。
  「爺爺還沒回來,要不我去尋一下。」章程自從曉得魚蝦苗的事後,心裡也是擔心不已,畢竟這件事,他也出了不少力,總不想自己的心血白花。
  章程正說著,章連根從院外走了進來,兄妹倆一見到他,忙都迎了上去,問道:「爺爺,咋樣?」
  章連根徑直走向堂屋,嘴裡嚷道:「快,先吃飯,等吃完飯,我還得出去一趟。」
  周氏一聽,忙往廚房去了,章雲也只能跟了進去,飯菜都已經準備好,她同周氏一道端進堂,一家人坐下來吃晚飯了。
  章連根扒拉了幾口,就道:「我同村裡的老鄭那裡打聽到,說咱們這邊再下去一點的青嶺河邊,有個常年打魚的漁夫,他對魚蝦這些很懂行,也許他有法子也不一定,待會吃完飯,我就去找一下他。」
  「爺爺,我也去。」章程、章雲聽完,居然異口同聲,都想一道跟去。
  章連根到沒拒絕,就道:「要去的話,就快點吃,拖下去的話,天都要黑了。」兄妹倆一聽,忙大口吃起來,沒幾下就把晚飯扒下了肚。
  擱下碗筷後,章連根就帶著章程、章雲一道出了院子,章興本也想跟去,可是章連根怕會回來較晚,就沒準他跟去了。
  三人沿著青嶺河邊的石灘往前走,走過了大片的草叢灌木,才又重新踏上一處石灘,這邊的石灘比屯田村的要荒蕪許多,踩得滿腳都是青苔、淤泥。
  爺孫三人互相扶著走過石灘,遠遠見到了停靠在河邊的一艘漁船,應該就是那邊了。
  終於見到目標,章家三人不由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才剛走出沒幾步,就見到一條身影從漁船上跳了下來,稍稍站定腳後,就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此時天色已經稍稍暗沉下來,那身影略微低著頭,大步往前走來,卻是沒看見章家的爺孫三人,直等到了二十幾步開外,才好像發覺有人走來,不由抬頭看了過來。
  兩方的視線就這麼一下對到了,章雲定睛一瞧,心裡不由砰一跳,昏沉暮色中,那人的眼瞳顯得尤其明亮,此時正直直向她看來,迎面走來的那人分明就是常滿。
  

☆、78旺家小農女

  見到常滿,章雲其實並沒有太多驚訝,只是不免忐忑,感覺自己好像欠他越來越多了。
  章連根、章程看清楚常滿後,也只是稍稍一愣,雙方的關係總歸有些尷尬,章家人心裡都有芥蒂,因此沒同常滿做出交談,只想與他錯身而過,往前邊的漁船走去。
  章連根、章程打算繞過常滿往前走去,常滿卻定在那裡沒有動,章雲慢慢挪步到他跟前,本想低著頭跟在爺爺、大哥身後走去,可總感覺他在注視著自己,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視線又一次對到了,常滿的雙眼似乎閃過一簇火苗,就這麼開了口,「你們不用去了,堅伯不在船上。」章家人全停下了腳步,向常滿看了過來。
  「我剛從船上下來,堅伯出去夜捕了,一時半會不會回來,總得等明早才能歸來。」常滿將情況解釋了一下。
  章連根、章程對看了眼,就由章程開口道:「多謝你告訴咱們,既然找不到人,那咱們先走了。」章程說話間,章連根已經轉身,往回走了,章程自然緊跟其後,話一說完就轉身了。
  章程走出兩步,側頭看去,見章雲緩慢轉身過來,忙走過去伸手拉她。
  「程子,我想和雲兒說幾句話,說完就走。」章程剛伸手拉她過去,常滿就開口說了話。
  這話讓章程、章雲都止了步,扭頭向他看來,「有啥話好說的,雲兒沒話跟你說。」章程直接就給回絕了,伸手繼續拉章雲離去。
  章雲卻拽住了章程,看向他道:「大哥,別這樣。」常滿一次次幫她,說真的,章雲不想家裡人這麼對他,要能和緩的話,就別弄得太僵了。
  章程瞅瞅章雲,又扭頭看看常滿,最終還是鬆了手,卻沒有離開,而是站在一旁,盯著他們倆看。
  章雲也不在意,回轉過身來,面對著常滿,問道:「你有什麼話,現在就說吧。」
  常滿定定站在前面,兩人之間距離幾步之遙,可他的眼神,卻好似看著很遠之處一樣,章雲略略避開了他的眼神,將頭微垂下來,看向石灘上發白的石子。
  此時天幕已經黑沉下來,圓月、繁星相繼爬上天空,雖說已經近了四月底,天氣暖和很多,可夜裡吹起的河風,還是帶著嗖嗖的涼,捲著潮氣直鑽進她的衣領、袖籠中,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
  常滿一直注視著她,見她有些怕冷的樣子,才回過神來,準備開口,前邊走去的章連根,這會停下腳步,向後看來,見兄妹倆還沒跟上來,就高聲喚道:「還愣著幹嘛,還不跟我回去。」
  章程、章雲都扭頭看過去,見爺爺頗有些不耐煩,章程就跟著蹙起了眉頭,上來拉章雲,嘴裡道:「這半晌了,都沒話說,乾脆就別說了。」說著對章雲道:「快走吧,爺爺要等急了。」
  章雲朝常滿撇了眼,隨即就點了點頭,準備跟著大哥往前走去,常滿卻一下子高聲道:「就說幾句,是關於魚蝦苗的事。」
  這下兄妹倆都剎住了腳步,常滿就繼續說道:「剛我去堅伯船上時,堅伯雖然不在,不過堅伯七十多歲的老爹卻在船上,他也是打了一輩子魚的,我就向他請教了魚蝦苗的事。」
  聽到這裡,兄妹倆全扭頭向常滿走去,到了他跟前,章雲道:「那老大爺有沒有說啥法子?」
  常滿點了點頭,道:「他說是有個法子,不過也說了只能試一試,並不保證有用。」
  「不管什麼法子,我都會試的。」章雲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試了沒用是死,不試也照樣是死,何不搏一搏呢。
  「那好,我把法子告訴你,堅伯的老爹說,魚蝦苗這麼快死,可能是一直都在河裡,一下子去了其他地方,不適應那裡的水,所以熬不了幾天就死了,他說可以試試,把這邊的河水挑過去,讓魚蝦還是能在這些河水裡,也許就會好了。」常滿將得來的話,一一告知於她。
  章雲聽了雙眼一亮,只覺這話很有道理,人都有水土不服的時候,魚蝦自然也有這種可能,不由頻頻點頭。
  「老大爺打了一輩子魚,真的是比咱們瞭解魚蝦,他這話很有道理,那我明兒就將河裡的水挑過去試試看。」一等常滿說完,章雲忙接口道。一旁的章程,也是滿臉興奮,覺得這法子可行。
  常滿見兄妹倆都認同這個法子,面上不由也露出了笑。章雲、章程兩人湊著頭,簡短地商量了下,就把明兒挑河水的事定了下來。
  這事定了,章雲才想起來啥,轉臉看向了常滿,微微沉吟了一會,就道:「這事多謝你費心了。」話音剛落,章雲心裡就一動,這話她好像說了好多回了,不知不覺中,常滿真幫了她不少。
  常滿卻沒接話,雙眸微垂了垂,想起那日常娟帶來的話,她說她想多賺銀子,想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他沒辦法讓她放棄想法,只能幫她早日完成,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
  章雲見他神情沮喪,不由想再說點啥,身後章連根的催促聲卻又響了起來,「怎麼回事,還磨嘰啥,快走。」
  爺爺的聲音裡已經透著暴躁,章雲再不敢耽擱,吐出一句「我先走了。」之後就轉身欲行。
  「我也有個法子,你可以試試。」常滿卻再次喚了她,不過這次章雲卻沒停住腳步,只扭頭道:「你也一道走吧,有啥法子,路上說。」
  章程原想說啥,可想想還是魚蝦苗的事要緊,就沒開口阻攔,常滿略微停頓後,就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到底有啥法子?」不等章雲開口,章程先催促了起來,常滿上來同他們並行,開口道:「我以前經常在河裡撈魚蝦,開始時吃不完,在家裡養著,也常常會翻肚子,後來聽我爺爺說,煮熟個雞蛋,取一點點蛋黃出來,沖水搗成蛋黃漿水,兌入養魚蝦的水裡,用了這法子之後,就再沒有死過了,不知道,這個法子會不會有用。」
  說真的,章雲之前沒聽說過這個法子,不過照常滿這麼說,應該會起到一點用處的,況且雞蛋黃也不是啥藥,就算沒用,試了也不會有副作用,想到這些,她就點了點頭,道:「不管有沒有用,我都試試看,總比讓魚蝦苗等死要強。」
  三人說話間,就到了章連根的身旁,章連根夾著眉心,朝常滿看了眼,不高興道:「咱們兩家不同路,還是你管你走,咱們管咱們走,別摻和在一起。」說完,就伸手拉了章雲到另一邊,帶著她往前走去。
  常滿就此止住了腳步,看著她往前走去,走出幾步後,章雲略微扭頭,朝他這邊投來了目光。
  在爺爺的拉扯下,章雲一步步往前走去,看著常滿定定站在那,身影越來越遠,清冷的月光灑落在他的背後,他整個人沐浴在月光中,可面容卻籠罩進黑暗,變得模糊不堪。
  為了她的事,常滿一次次奔波,而她卻來不及再對他說句道謝的話,直到走出這片石灘,常滿的身影再看不清楚,她心裡還是覺得有些愧疚,而且,夾雜著一絲絲難過。
  章雲回到家裡時,爹娘、章興都已經歇下了,她一路已經同大哥都商量好了,因此再沒說啥,各自洗漱過之後,就回屋上炕,全都睡下了。
  在被窩裡躺下後,章雲就將明天該做的事,細細想了想,覺得再沒有遺漏,這才放心。
  想起魚蝦苗的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常滿,想起那逐漸在視線裡模糊的面容,不知是不是當時的情景所致,那月光下的身影,給她一種悲傷的感覺,心裡頭不由也湧起一絲傷感。
  「啊,別胡思亂想了。」章雲不禁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一下子將被子蒙上了頭,整個人都鑽進了被窩裡。
  翌日醒來時,章雲感覺頭昏沉沉,沒什麼精神,不過想想今兒還有很多事得做,就強打起勁下了炕,推門而出。
  到院子裡時,見章程已經在忙碌了,看到章雲從屋裡出來,他忙嚷道:「雲兒,我這就快準備好了,待會就去約柱子他們,你也準備一下,等下一道去。」
  「嗯,我曉得了。」章雲應了聲,見大哥準備得有條有理,也就沒過去幫手,反而去了廚房,幫著周氏做早飯。
  等到早飯做好時,章程也從外邊回來了,跑進廚房來,道:「雲兒,柱子、峰子、丁子、常明、常亮我都約過了,丁子說沒空,其他的都答應一道去了。」
  章雲一聽有這麼些人手,也應該足夠,就笑著道:「這些已經夠了,大哥,快吃早飯,吃完咱們就可以走了。」
  章程應了聲,舀水沖洗了手之後,就端板凳過來,在水缸旁同章雲、周氏一道吃起早飯。
  吃完早飯後,章程、章雲挑著空的大桶、小桶,還帶了裝著搗好蛋黃漿水的罐子出門,周氏則拿了早飯送去地裡。
  章程同柱子他們幾個,都約在青嶺河邊碰面,因此兄妹倆沿著小道去了青嶺河邊,到了石灘,老遠就見到峰子、柱子已經等在那,身旁都擱著水桶、扁擔。
  幾個人在石灘等了一會,常明、常亮也過來了,大家一道用木桶裝了青嶺河水,挑著往柏塘村去了。
  

☆、79旺家小農女

  這日,章程、常柱他們幾個,在屯田村、柏塘村來回了好多趟,才把水田給灌好。**
  他們幾個找到洪成時,他滿口答應下來,當即就下田將餘下還活著的魚蝦苗撈起,把田里的水排了好些出去,章雲怕會影響稻秧生長,就阻止了洪成將水排光,留了一些下來,就算這樣,河水也灌入了不少。
  水田中灌入了青嶺河水後,章雲就將撈起的魚蝦苗放回田中,並將罐子裡搗好的蛋黃水漿灑入水田各處,所有功夫都做足後,夕陽都已經沉落,章雲就跟著章程、常柱他們幾個,一道回屯田村了。
  臨行時,章雲對洪成道:「剩下這些魚蝦苗,先等上幾日,瞧瞧會不會活下來,要是能活得好,那麼我和大哥會再捉些魚蝦苗來,把死掉的數目全補上。」
  「嗯,但願能好轉。」洪成見著章雲比上次鎮定的面容,心裡頭說不出喜悲,只覺自己一點都幫不上忙,有些懊惱。
  章雲這會雖還不清楚效果,到是沒上次那麼慌了,事情都已經這樣,再慌也沒有用,心裡想著要是情況好轉,魚蝦苗能存活下來的話,那她就繼續養下去,要真存活不下來,也只能放棄了。
  有了這層想法,章雲就淡定多了,從田埂路轉上黃泥道後,就笑著和洪成道別,並道:「過兩日,我會再過來瞧瞧情況。」
  洪成滿口答應,並送了他們一段路,才轉身回村,章雲、章程匆匆趕回家時,周氏都已經擺飯菜了。
  「魚蝦苗咋樣?」周氏聽到動靜,從堂屋走了出來,見到兒子、閨女,忙聲問了起來。
  「娘,才剛換上水,還沒這麼快曉得有沒有用。」章雲忙回道。周氏想想也對,就擺擺手道:「你們快去洗洗手,這就吃飯了。」說著話,周氏就往廚房去了。
  章雲、章程跟著一道進廚房,剛到廚房門外,就見到章連根、章友慶從後院出來,兩人一道進去洗了手,之後一同去堂裡坐下吃飯。
  隔了兩日,章雲抽空跑去了柏塘村一趟,這次她直接去了水田,到了田邊,就見水裡的小魚兒悠哉地游著,再沒有上趟那種翻肚皮的景象了,瞧這情形,章雲心裡一樂,忙對著水田里細細瞅了瞅,雖然具體數目沒點算過,可就這麼瞧著,好像並沒有再少去多少。....
  章雲懷著愉悅的心情回到了屯田村,之後每隔兩日,就跑去柏塘村一趟,直到七八日過去後,她才完全安了心,可以確定,魚蝦苗再沒有死亡現象了。
  有了這層認知,章雲就又開始動手捉魚蝦苗了,每日下晚吃完晚飯後,就拉著章程一道去青嶺河邊,帶著竹籠、竹竿、水桶、麻繩,還有帶上誘餌蚯蚓,有了這些,幾日間,章雲他們又捉回了大半浴桶的魚蝦苗。
  等魚蝦苗攢夠了,就又拉著章友慶將魚蝦苗分出來,還同上次一樣,把草魚、□魚、鯽魚這些篩選出來,其餘的魚苗放生回河裡。
  這趟將草魚、□魚、鯽魚、河蝦苗放進水田後,章雲再不懈怠,連著幾日都跑去察看,確認魚苗、蝦苗的適應情況,直到大半個月後,水田里的魚蝦苗還活得好好的,這才完全安心下來。
  這段日子,章雲跑柏塘村跑得很勤,和洪奶奶處得就更加好了,但凡她去的時候,洪奶奶就又做吃的,又弄喝的,並一個勁拉她說話,絮絮叨叨講一些自個年輕時的事,還有就是洪成的童年趣事、糗事,到是聽得章雲咯咯笑個不停。
  大半月過去後,章雲就再沒啥空過去柏塘村了,因為芒種到來了,就意味著地裡收割冬小麥日子到來了,全家人都投入了搶收中去,冬小麥收割完後,地裡就得馬上種下玉米,這一段日子裡,家裡的事就全由章雲包攬下來,再抽不出任何空來。
  每日裡一大早,章雲做好早飯,就得送去地裡,給家裡幹活的人吃,這時候踩著地埂,穿過一家家的地頭時,放眼望去,一片金燦燦的,幾乎望不到邊,風吹而過,壓彎腰的飽滿麥穗隨風擺盪,掀起一層層的金黃麥浪。
  地裡的農人們,彎腰割著麥子,在百忙中,還不忘高聲吆喝著應和幾句,說笑一番,豐收的喜悅灑滿田地間,只覺歡欣撲面而來,瞧了讓人心情舒爽。
  全村的人忙忙碌碌差不多快一個月,才將地裡的麥子全搶手完,之後是翻曬、打麥、磨面的活,這邊還沒忙空,地裡又得種下玉米,好確保等到秋收時,玉米能夠成熟。
  農人們將玉米全種下地後,就得著手忙上繳上半年糧稅的事,等到衙門裡的錢名師爺帶上衙差來過一趟後,村子裡家家戶戶搶收下來的麥子,大多都交了出去,留下小部分,以充做家裡的口糧。
  大半年忙忙碌碌得到的糧食,轉眼就被收繳一空,章雲瞧著茅草屋裡空下的籮筐,心裡很是無奈,農人們的生活,就是這般週而復始,大家都辛勤勞作著,到頭來卻肥了朝廷,自己只得勉強餬口的結果。
  為了擺脫這種命運,盡快過上好日子,就勢必得走出其他路子,章雲心裡就更堅定了決心,得把稻田養魚蝦,還有蒲草編織這兩條路,盡快拓展開來,這樣才能讓農人們看到富裕的希望。
  章雲心裡這麼想著,章家人到是難得閒了一些下來,麥子搶手完,玉米種下去,地裡就基本忙空,只剩下平日的一些田間管理,再沒春裡那麼忙碌了。
  一轉眼就過了立夏,時間進了六月,天氣已經轉為炎熱,早在端午過後,大家身上的襖子就已經去了,這些日子裡,到了烈日懸空的晌午時分,村裡都有人穿上無袖衫了。
  這日未過晌午,周氏和章雲就將家裡的活忙空了,這會天氣熱,豬和雞都吃得比以前少了,前個月原先那些小雞都到了抱窩的時候,到是隔天就能生下雞蛋,可這些日天一熱,就生得少了,大多三日才能下蛋,各項活都減輕了,母女倆就輕鬆了不少。
  章雲、周氏忙完後,就坐在堂屋門邊,拿著蒲扇扇風,這還是前段日子,拔了青嶺河邊剩下的蒲草,曬乾了托邵氏編成的,總共得了三把蒲扇,到不是章雲她們不想多得幾把,而是這蒲扇一編出來,村裡人瞧了好,就都去拔了蒲草,章家人就再拔不到了。
  不過村裡人也就去青嶺河邊拔些零散蒲草,各個塘裡的蒲草,裡正明令過,不准村裡人隨意亂拔,得等到了能採摘的時候,拔下來編織出器具拿出去賣,要是不管誰都去拔幾把,那還編啥器具,做啥買賣。
  有了裡正發的話,塘裡的水蠟燭,就能安安穩穩地生長起來,章雲這些日常跑去塘邊,瞧著水蠟燭的長勢,也最多再過大半個月,就肯定能采收了。
  章雲坐在堂屋門邊,扇著蒲扇,悠閒地想著這些事兒,日頭曬在堂屋門前,騰起的熱氣,到讓她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正當章雲有些迷瞪時,院外傳來喚聲:「雲兒,別窩在家裡了,跟咱們去山上吧。」
  聽到喚聲,章雲一下就醒過神來,站起身跑出堂屋,往籬笆院外一張,就見到常娟往院門走來,身後跟著小翠、俞玲、春花、秀花,另外還有常柱、常栓、三娃子,他們幾個一道進了院子。
  「呀,你們這麼多人啊,到山上幹嘛去?」章雲忙笑著迎了上去,嘴裡問道。
  「也沒幹嘛,山上林子裡涼快,咱們去乘涼,還想去山澗裡玩水,看能不能摸到螃蟹。」常娟笑嘻嘻地說道,一提到玩,她可是精神百倍,就算烈日當空,也阻不了她的玩興。
  「呀,去摸螃蟹啊,這會的螃蟹只怕還瘦得很,總得到入秋,才能脂膏肥美。」周氏聽到外邊的說話聲,隨後也出了堂屋,笑著走了過去。
  幾個女娃、男娃忙同周氏打了招呼,聽完周氏的話,常柱笑道:「嬸子,她們哪管螃蟹肥不肥,只是打個幌子,正緊去玩的。」
  「玩又咋了,難得地裡空了些,你們不也想玩嘛,不然為啥跟來。」常娟嘴可不饒人,聽常柱這麼說她們,就回了幾句。
  常柱忙擺擺手,往旁邊一避,道:「好,好,當我啥也沒說,總成了吧。」
  女娃們見他趕著投降,全哄笑了起來,周氏見了,也跟著一道笑著,嘴裡道:「反正家裡也沒啥活,雲兒,你跟她們一道去玩吧。」
  章雲想著在家打盹,還不如去爬爬山,也算強身健體的活動,挺不錯的,於是就點了頭,上去挽起常娟的臂彎,就隨她們往外走去。
  「程子哥、興子呢?都不在家嗎?」常柱還是想湊章程、章興他們一道去,見不到他們,就問了起來。
  「大哥、興子跟我爹去地裡除草了,估摸著也該回來了。」這段日子地裡不怎麼忙,爹他們大多都晌午不到就回家來了,這會瞧瞧時辰,也差不多了。
  「你們先上山吧,我去喚他們,約好他們再一道上去。」常柱一聽,忙帶著栓子、三娃往小道跑去,準備去章家地頭,喚上章程、章興一道上山。
  女娃們可等不及,見常柱這麼說,幾個人就先行了,繞過章家的籬笆院,往青屯嶺的山腳走去。




☆、80旺家小農女

  章雲、常娟她們幾個女娃兒,全挽著臂彎,說笑著到了青屯嶺山腳下,從山腳往上望,到處是鬱鬱蔥蔥的,繁茂的枝葉接連在一起,將烈日都給遮擋住,山林間顯得尤為幽暗清涼。....
  女娃兒們一個個連著走上林間小道,樹蔭下只覺通體涼爽,金燦的陽光從樹隙間漏下來,在泥道、灌木、草叢間投落斑駁的光影。
  林間的羊腸道幾乎被雜草、灌木遮蔽,在沒人開道的情況下,女娃兒們走得就很慢,不過她們也不急,邊走邊說話,到也愜意自在。
  走了不多時,身後傳來了喚聲:「你們才走到這啊,咱們都趕上來了。」
  女娃們紛紛扭頭看去,就見常柱、丁子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章程、峰子給章興他們幾個小娃兒們墊底,一大群男娃從後邊趕上來了。
  章雲見大哥、興子都來了,正想向他們招手,走在她身後的春花,突然就扭回頭來,微垂下臉,從章雲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瞧見她雪白的後勁和耳後,那處已經是緋紅一片,一直往雙頰蔓延過去。
  章雲心裡正納悶,春花為何突然就臉紅害羞了,身後的秀花一下靠了過來,跳著腳喚道:「丁子哥,你也來了,我姐也在這呢。」
  「秀花,你……」本就害羞的春花,聽妹妹這麼一喊,更是又急又臊,整張臉都染成紅布一般了,急忙往秀花身前跳過來,打了一把她的胳膊,想阻止她亂說話。
  女娃們瞧見這情形,八卦細胞一下子就活躍了起來,顧不上道邊雜草叢生,一個個都圍了上來。
  章雲面上也露出了笑,將目光投向了男娃那邊,一眼就見到最前方的丁子,兩隻腳定在那邊,臉上也沒比春花好多少,紅得跟啥似的,不過總歸沒有女孩子那般忸怩,腳步只停了一瞬,就又開步往上走來。
  男娃們一下子也圍了上去,幾個人搭住丁子的肩膀,將他一把就拉進了包圍圈裡,全問了起來。看來男娃的八卦程度,也不比女娃差多少。
  「春花,怎麼回事?快告訴咱們。」女娃這邊也是圍到一處,七嘴八舌問了起來。
  春花卻只是低著頭,臉都幾乎低到胸口了,女娃們再怎麼問,都不見她吭聲。**
  「秀花,你姐不說,你來說。」常娟一瞧春花這問不出啥來,就乾脆換個方向,問起秀花來。
  這麼一問,春花再裝不了鵪鶉,急著想伸手摀住秀花的嘴,卻被常娟一拽,給拉了開去。
  秀花見姐姐這般羞急,到是挺樂的,忙一個錯身,就躲到常娟身後,伸出小半個腦袋,道:「姐,這有啥不讓說的,丁子哥家都來相看過了,搞不好過段日子,我就得喊他姐夫了,這事你還想能瞞到幾時去。」
  哇一下,女娃這邊全都嘩然出聲,而男娃那邊也傳來了哄鬧聲,在場的都是青春少艾,全是情愫萌動的年歲,聽到這樣的消息,難免又開心又興奮,多少還帶著點羨慕,一下子全都騷動了起來。
  得了這個消息後,大家明顯情緒高漲,兩群人都擁著當事人,一道往林間的山澗走去。
  清冽的山泉從聳起的山壁間奔流而下,彙集到蜿蜒的溪流中,潺潺地往山腰下蔓延。
  常娟在林間隱隱見到溪流,忙笑著高聲道:「到了,到了,就在前邊,咱們快點過去。」
  大家的興奮情緒一下調動起來,全跟著常娟往前跑去,不一會就到了山溪邊,一個個全喘氣笑著,章雲略歇了會,就蹲下`身子,撩水洗臉,並將袖子稍稍捲起,將濡濕的手臂也洗了洗。
  山泉水清新冰涼,打在臉上、手臂上,只覺絲絲沁涼,全身的燥熱一下子就解了,心情頓感舒爽。
  常娟也立馬撩水洗臉、洗手了,其他女娃紛紛跟著到溪邊蹲下,邊洗邊笑著說話,男娃兒們自然不會傻呆著,好幾個人已經脫下鞋子,卷褲管跳進山溪中去。
  瞧著男娃兒們跳進山溪,女娃們一時也忍不住了,常娟一下子站起身來,喊道:「你們去遠一點吧,讓咱們也好脫鞋洗腳。」雖說農村娃沒閨閣女子那般保守,可女孩子家的腳,還是不能隨意在人前裸`露的。
  男娃們那邊正待開口,丁子卻搶先應了,「噯,那咱們就走去前頭,那邊決計看不到啥,你們放心洗吧。」
  「丁子,有媳婦就忘了咱們了呀,幹嘛不讓她們走遠點,非得咱們走開。」丁子話一落,常柱就上去,一把箍住他的脖子,說了起來。
  一旁的峰子見了,忙道:「柱子,別這樣,咱們讓一下女孩子們,也沒啥的。」
  章程瞧峰子想打圓場,忙上去拉過常柱,笑道:「好了,別戲弄丁子了,咱們快往前去吧。」男娃們這才笑著上了岸,往前邊走去。
  女娃們在旁看著他們戲弄丁子,全都捂嘴偷笑,一個個都拿眼瞟春花,弄得她又是羞紅了臉。
  等男娃們都走開後,女娃兒們就肆無忌憚了,全都脫了鞋襪,坐在溪邊草上,將白嫩的雙腳伸進溪水裡去,划水洗腳。
  向來最調皮的常娟,就更加玩得瘋,學著男娃們的樣子,將褲管卷老高,直接跳進水裡,兩隻腳定在溪底的鵝卵石上。
  溪水清澈透明,常娟站在溪中,溪裡的小魚兒反而慢慢游到她身邊來。
  「呀,快看,小魚都游過來了,雲兒,快找點啥能餵魚的東西給我,讓我好餵魚。」常娟見到小魚游過來,興奮地直指溪中,嘴裡嚷了起來。
  女娃們全往她那邊望了過去,一個個都嬉笑了起來,伸手將身邊的水草劃拉開來,看有沒有能餵魚的草或蟲什麼的。
  不一會功夫,大伙都拔了一些水草,也有捉到蚯蚓的,全遞給章雲,讓她涉水送到常娟手裡。
  章雲捲起褲管,也走到了溪水中去,將手裡雜七雜八的遞給常娟,章雲的涉水讓小魚兒們逃散了開去,害得常娟啊啊叫了半天,把手裡的東西全灑進溪水裡,小魚兒也沒再游過來。
  見小魚兒都散開去,常娟就失了興致,將水草往岸邊一扔,俯□子,扒拉起大石塊來。
  「雲兒,你也來,把石塊推開,也許能找到螃蟹,它們都愛躲在石縫裡的。」常娟一邊搬石塊,一邊喚章雲也加入進來。
  章雲覺得好玩,就應了聲,跟著常娟一道,俯身摸進清澈的溪水裡去,找一些稍大點的石塊,推開來瞧瞧有沒有螃蟹躲在下邊。
  章雲和常娟推開了幾塊大石,卻是一無所獲,不過她們主要還是為了玩,能不能摸到螃蟹,到是其次,因此摸了幾次沒找到,也沒覺得有啥,劃了划水,洗把手,又找下一塊石塊。
  其他女娃兒們坐在溪邊,雙腳浸沒在冰涼溪水裡,時不時抬腳划水,嘴裡嘰嘰喳喳聊天說話。
  章雲搬了幾塊大石,到有些累了,就同常娟道:「小娟,我到邊上歇一會,待會再來摸。」說著就涉水往溪邊走去。
  剛靠近溪邊,女娃們的說話聲,就傳了過來。「我聽我二哥說,滿子哥最近每日天沒亮,就挑擔子去鎮上,說是在家做了豆腐花,拿去鎮上賣錢,滿子哥家又不是窮得過不下日子了,小翠你說,他幹嘛這麼拚命。」坐在小翠身邊的俞玲,微有些嘟嘴說道。
  「我咋曉得,許是想存點娶媳婦的錢吧。」小翠說著話,就嘻嘻笑著朝俞玲撇了眼,頗有些調戲她的樣子。
  俞玲一聽,一下子就羞紅了臉,伸手掐了小翠一把,嗔道:「我正緊問你,你到好,盡說些胡話。」
  「我哪有說胡話啊,滿子哥也十六了,存錢娶媳婦,不是很正常的事嘛,瞧你這樣子,難不成是想嫁給滿子哥了。」小翠嘴裡還是不饒人,繼續戲弄俞玲,身邊的春花、秀花忙也把臉湊了過去,想瞧熱鬧。
  「你個小妮子,原來一開始就在戲弄我,看我不掐死你。」俞玲這才覺出來,小翠這是在調侃她,又羞又臊,伸手就往小翠腰上掐去,害得小翠一下跳進溪水裡,躲開了她的手。
  春花、秀花在一旁全呵呵笑了起來,俞玲氣不過,就拉住春花,道:「春花姐,你自個要訂親了,就和她們一樣,來打趣我,我可不依。」說著也往春花手上打去,春花只能跟著跳下了溪,秀花自然不想被殃及,忙也一道跳下溪水裡去。
  見她們一個個都跳下溪水,俞玲也惱了,跟著也跳了下去,腳下涉著水,去追她們幾個,一時溪裡全笑鬧開來了。
  溪裡熱鬧得緊,此時卻只有章雲坐在了溪邊,望著她們幾個玩鬧,心裡頭卻在想剛剛的話。
  小翠雖然是打趣俞玲說了那番話,可章雲心裡卻難免猜想,常滿無緣無故,怎麼會突然做起這些事,總感覺其中有原因,隱隱覺得,也許跟自己有關。
  有了這層想法,章雲的心裡就亂成了麻,她都已經把話說得這般絕了,只怕一般男孩子,都會罷手了,可瞧著樣子,常滿根本沒打算放棄,只是從原先的急近,變成了如今的含蓄,所做的依然是繞著她,一直沒改變過。
  章雲默默想著這些,不由將雙腿屈起,手抱住了腿,將下巴擱在了膝蓋上,輕歎了口氣,心道:我到底哪裡好,值得他如此放不下。


☆、81旺家小農女

  「你們這邊有沒有捉到螃蟹,我們這邊有,要不要分給你們。」章雲正發愣時,身後傳來了喊聲,一時所有人都停下笑鬧,扭頭看了過去,就見常柱、峰子兩人站在老遠處,高聲喊著話。
  女娃們一聽有螃蟹摸到,忙收了笑鬧,上了溪岸邊,甩干腳上的水,穿上鞋襪,紛紛往男娃那邊跑去。章雲也收了思緒,起身跟著大夥一道走去。
  男娃那邊畢竟比她們厲害,這會功夫已經摸了一堆螃蟹,雖然個頭都不大,堆在岸邊的水草地上,瞧著到也不算少了。
  見到這麼些螃蟹,女娃們都圍了過去,峰子不知從哪摘來了一些較大的葉子,將它們攤在地上,分別挑了些螃蟹進去,包起來分給了她們。
  女娃們一個個都接了過來,感覺葉子裡的螃蟹動得厲害,全都哇哇地笑鬧了起來。
  章雲走在最後,等她們都分了,峰子踮腳朝後邊張了張,在眾多身影後面見到她,忙拿起包著螃蟹的葉子包,迎了過去。
  「吶,雲兒,這是你的。」章雲心裡存著心事,頗有些心不在焉,其他女娃們都分到了螃蟹,她卻不曉得去拿,這會峰子遞過來了,才回過神,忙伸手接了,道:「謝謝峰哥,其實給我大哥拿就可以了,不用特意跑過來給我的。」
  峰子聽完她的話,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頭略低了低,伸手撓頭,有些結巴道:「沒事……沒事,我……我現在就拿給程子。」峰子說著話,就想伸手再將這包螃蟹拿回頭,過去給章程,可是螃蟹章雲已經接去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拿回去,頗有些慌手慌腳起來。
  瞧他慌張的樣子,章雲噗嗤笑了起來,道:「峰哥,我也只是隨口一說,不給我大哥,由我接了也一樣的。」
  峰子聽完不覺鬆了口氣,略微抬頭看了眼章雲的笑臉,不覺耳後紅了起來,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跑走了。
  女娃們都得了螃蟹,瞧瞧天色也不早了,就算這會地裡不忙,可家裡多少都會有點活的,大家也就沒多耽擱,等男娃們從溪裡爬上岸,穿好鞋子後,就一道下山去了。
  到了章家籬笆院外,大夥同章家兄妹三人告了別,都各自往回家的路走去。兄妹三人進到院子裡時,章友慶還沒回來,章程就返身跑走,去地裡找爹去了。
  日頭偏西時,章家父子倆扛著農具回來了,一進門,章友慶就喊道:「他娘。」
  周氏聽到喚聲,從廚房跑了出去,手抹著圍裙迎過去,笑道:「喊我啥事?」
  「我剛回來時,得了個消息,說丁子他爹摔斷了腿,這會家裡人去找林大夫了。」章友慶將事告訴了周氏。
  周氏一聽,忙道:「怎麼好好的,會有這種事,那咱們吃完飯,去他家瞧瞧。」
  章友慶也是這個意思,忙點頭應了下來。站在廚房裡的章雲,也聽到了爹娘的說話聲,眉頭不由一蹙,晌午才得了丁子、春花的喜事,怎麼才一會功夫,丁子家就出了這樣的事,只怕兩人的親事會因此拖延下來。
  晚飯後,章友慶帶著周氏去了丁子家,章程擔心丁子,也一道跟了去。他們回來時,天已經全黑,這會天熱起來,大伙到沒那麼早歇下,章雲、章興端板凳坐在院子裡納涼。
  「爹娘,咋樣?」章雲一見爹娘、大哥他們回來,忙站起來迎了上去,嘴裡問道。
  周氏頗有些難過地搖了搖頭,道:「林大夫來看過了,說丁子爹摔得重,只怕往後得在炕上躺著了,要想再下地走動,恐怕是難了。」
  章雲一聽,只覺心裡一涼,原本好好的,兒子都快要訂親了,突然發生這種事,讓丁子家裡的人一時怎麼接受得了。
  「林大夫還說了,保險起見,讓他們去鎮上找專治跌打的大夫瞧瞧,也許會有法子也說不定,哎,如今也只能這麼指望了。」周氏上前來,拉著章雲的手,輕拍道。
  一時間,章家人都唏噓不已,再沒心情說些啥,各自洗漱了去炕上歇下。
  翌日章友慶帶著章程他們下地時,周氏特意叮囑了,讓他們小心點,實在是見丁子家出這樣的事,大家心裡都有些怕了。
  章雲心裡雖有些感歎,可家裡的活還是得照樣做,母女倆分頭幹著家務,還未到晌午時,院外突然跑進來一人。
  正在院子裡,蹲著身子從草窩裡摸雞蛋的章雲,聽到動靜,往院門處看了過去,就見春花埋著頭,匆匆跑了進來。
  章雲忙站了起來,往春花那邊迎了過去,「春花,你沒事吧。」丁子家出事,作為未來兒媳的春花,心裡一定難受,章雲一迎過去,就想安慰幾句。
  哪裡知道,春花聽到章雲的聲音,一下子抬起頭來,她臉上佈滿了淚痕,撲上來慌忙道:「雲兒,你幫幫我,快找個地方讓我躲躲,要是我娘來找,你就說沒見過我。」
  話音落下後,春花抬起滿含著淚水的雙眸,用哀求地眼神看著章雲,來不及多想,章雲就拉著春花跑進了自個屋裡,安撫有些慌張的她在炕邊坐下。
  「不用急,我這就出去,要是你娘來,不會告訴她的,我想你娘也不能硬闖進屋來的。」章雲伸手拉起春花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之後就推門而出。
  章雲才穿過院子,走到廚房門外,籬笆院外就響起了喊聲:「雲兒,春花有沒有跑你這來?」
  章雲回頭一瞧,就見春花的娘馮氏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忙轉身迎過去,笑道:「嬸子咋到咱家找春花,我今兒一直在家,到沒見過她。」
  馮氏有些狐疑地四顧望了望,倏然邁開腳步往章雲的屋子走去,章雲忙一個錯身,不著痕跡地攔住了馮氏,嘴裡笑道:「嬸子,我娘正在烙餅子,打算晚飯吃,正好你來了,就帶些回去吧。」說著伸手挽住馮氏的臂彎,想拉她去廚房。
  馮氏哪裡有這心思,忙笑著推拒道:「嬸子多謝雲兒了,我還有事,這就走了,下回再來嘗你娘的手藝。」說著就往院門處跑了出去。
  章雲忙跟著跑出院門,見馮氏沿著小道快步走去,確實走遠了,這才鬆口氣,轉身跑進自己屋裡,將門緊緊合上。
  「雲兒,是不是我娘來過了?」春花見章雲進來,忙上去拉住她的手臂,焦急問道。
  「沒事了,我剛親眼見你娘走遠了。」章雲忙安慰道。
  春花一聽,這才舒了口氣,全身像漏了氣的皮球,一屁股跌回了炕邊,低著頭垂淚。
  章雲輕輕在她身邊坐下,柔聲道:「春花,到底咋了?你要是信得過我,可以跟我吐苦水,總比憋在心裡要好。」
  春花聽了,身子一顫,慢慢將臉抬了起來,滿面的淚痕已經糊成一片,章雲忙去取來巾子,柔柔地給她擦拭臉上的淚水。
  春花伸手握住了章雲的手,暗啞著聲道:「雲兒,我該怎麼辦,我娘定要拉著我,去丁子哥家說清楚,說不讓我再訂他們家了,這事來得突然,我沒法子,這附近也沒啥人家,只能逃到你家來躲了。」
  章雲心裡不由一緊,想起那日春花和丁子的神情,兩人分明郎有情、妾有意,卻突然被棒打鴛鴦,讓春花如此能不慌,而丁子家本來就已經出了事,要再加上這一宗,只怕雪上加霜,丁子又怎麼承受得住。
  春花說著話,嘴裡就哽咽了起來,淚水如泉湧,任章雲再如何抹,都擦不幹。
  「春花,你要不想退親,就和你娘說清楚,這般逃,能逃到啥時候去。」章雲伸手輕輕拍著春花的背,雖然這話起不到安慰作用,可她還是不得不說,躲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已經說了,可我娘說……說丁子爹是廢了,家裡沒了頂樑柱,他們家還能不跨,要是我嫁過去,日子一定難過。」春花哽咽著把話說了出來。
  章雲眉頭一蹙,雖說馮氏此舉有落井下石之嫌,可心疼閨女的心,卻是沒錯的,要是春花嫁進丁子家,日子難過是肯定的,想到這些,章雲也不曉得該說啥了。
  一時間屋裡變得寂靜,只餘春花的啜泣聲,直到周氏發現閨女不在院子裡,推門進屋來找她,就見到了哭泣的春花。
  「呀,春花,你咋了?」周氏忙幾步到了炕邊,將春花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柔聲道:「有啥不順心的,同大娘說說,看我能不能幫你。」
  章雲瞧了瞧春花,見她沒有阻止的意思,就將這件事告訴了周氏,周氏皺著眉頭聽完後,就道:「春花,別哭了,這是你的終生大事,當娘的總得聽你說幾句才行,你這就跟大娘去,我同你娘說說。」
  周氏說著話,就拉起春花,抹乾淨她臉上的淚,牽著她出了屋,章雲忙也跟著站了起來,同她們一道出屋。
  「大娘,我怕……」春花一踏出屋,腳步就縮了回去,她心裡還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去見娘。
  「別怕,有大娘在,再說,你總不能一輩子不見你娘吧,事情總得攤開來說,才能有機會解決不是。」周氏拍了拍春花的背,給她鼓勁,春花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終還是邁開了步子,跟隨周氏一道出了院子。
  章雲目送著她們走去,心裡頭有些沉,這個世道,想要兩情相悅地幸福到老,為何總是這般難。
  
☆、82旺家小農女

  周氏去了個把時辰,才回來家中,章雲一直等著消息,一見周氏回來,忙迎過去,問道:「娘,咋樣?」
  周氏笑著拉閨女進廚房,一邊繼續幹活,一邊道:「原先剛說時,你大茂嬸子還一直不依,硬要拉春花去,虧我一直攔著,後來,你大茂叔回來了,發了頓脾氣,說這樣缺德的事,決計不能做,既然已經同人家說定,要談論親事的,就不能這般悔婚,你大茂嬸子也沒法子了,她再鬧也不能不照著家裡爺們的話做。 」
  章雲一聽,也不知道該為春花開心,還是為她往後的日子而難過,不過周氏卻覺得王大茂做得對,嘴裡絮絮叨叨說道:「你大茂嬸子人雖勢力點,其實心也不壞,這件事也是為心疼閨女,可做法卻實在不行,要真依著她那般做,只怕要被村裡人說三道四,春花往後也不見得好配親事了。」
  章雲默默點了點頭,這話也不無道理,母女倆說了會話,覺得意味索然,也就歇了下來,各自忙家務活了。
  接下來幾天,村裡到沒傳出關於春花這件事的閒話,可見事情並未傳揚開來,章雲總算鬆口氣,要是這時候再出點閒言碎語,春花還指不定能不能挨過去。
  正當大家都為丁子家唏噓不已時,事情卻有了些轉機,丁子聽了林大夫的話,帶著爹去了鎮上求醫,找了好幾家醫館,還真碰上了一位專醫跌打的老大夫,說是可以治丁子爹的傷腿,有七八成把握能治好,雖然比不得先前,腳會有點跛,可下地走動,應該是沒啥問題的。
  章程得了這個好消息後,第一時間就衝回家裡,告訴了周氏和章雲,母女倆聽到這消息,也是心口一舒,為丁子家,也為春花感到高興。
  丁子爹的腿傷有了著落,村裡很多人都為之開心,然而最開心的事還在後頭,沒過幾日,王大茂就登了丁子家的門,坐下商議了兒女親事,說是想早些定下來,把親事辦了,好為家裡帶點喜氣,對丁子爹的病情,也有好處。
  王大茂這麼一提,丁子家自然是極為樂意的,都道這種時候了,春花還願意嫁來,幫著伺候公爹,實在是難得的好姑娘。
  兩家的親事,就這麼給說定下來,之後的三書六禮,丁子家都給做足了,只求能讓春花嫁得風光一些,這麼一來,禍事變喜事,丁子全家轉悲為喜,歡歡喜喜地籌辦起親事。
  事情有這樣的轉變,是村裡人都始料未及的,不過總歸是好事,大家一旁瞧著,也替他們高興。
  一切塵埃落定後,大家又恢復了如常的生活。這日一早,常娟、小翠過來找了章雲。
  「雲兒,咱們想去春花家,去恭喜她,你一道過去吧。」常娟一見到院子裡的章雲,忙跑了過來,滿面帶著笑,伸手就往外拉她。
  章雲手裡拿著陶碗,正在喂雞,被常娟這一拉,忙笑道:「你個急性子,我又沒說不去,總得讓我伺候好咱家的 。」
  小翠快跑幾步,也湊了上來,聽章雲這麼說,笑道:「雲兒姐,你別理小娟姐,她就是火燒屁股的性子,我在這等你,你先餵好 。」
  「你個小妮子,沒大沒小的,居然笑話你姐我,看我不收拾你。」常娟故意臉一板,擼起袖子,就撲上去咯吱起小翠來,害得小翠哇哇叫著竄來竄去,叫聲把周氏都引了出來。
  「真羨慕你們啊,這樣的年歲,正是玩鬧的年紀,能鬧就多鬧點,等過兩年,一個兩個可都得嫁人了。」周氏笑看著她們鬧騰,不由感歎了幾句。
  這話讓常娟、小翠都頓住了腳步,微喘了幾口氣後,兩小姑娘到有些害羞起來,常娟忙嗔道:「大娘,你這話說的,誰要嫁人了,我才不嫁呢。」說著話,耳後根就紅了起來。
  「呀,小娟,你也會害羞啊,我還以為你皮得跟男娃一樣,根本不懂啥叫害羞呢。」章雲正巧一眼瞧過去,就見到常娟耳後的羞紅,忍不住調侃了她幾句。
  這話讓常娟一下惱了,臉上的紅雲有蔓延的趨勢,幾步就跑到章雲跟前,作勢要打,嘴裡嚷道:「好啊,雲兒你也來取笑我。」
  章雲一見她急了,忙笑著躲了開去,一下子就變成她們兩人追來逃去了,常娟惱羞得不行,嘴裡忍不住嚷道:「你盡取笑我,也不想想,你都不嫁,我幹嘛嫁,我可沒有滿子哥這樣的……」話說到這,常娟立馬覺出自己失言了,一下子就剎住了腳步,急忙往章雲臉上看去。
  章雲此時也頓住了腳步,笑容有一剎那的停滯,好些日子沒見常滿,也沒人提起,她心裡到好些了,常娟這麼一嚷,心裡頭又覺得亂糟糟起來。
  「滿子哥?滿子哥咋了?」一旁的小翠見兩人都停了腳步,又依稀聽到常滿的名字,不由跑上來,問了起來。
  「沒啥事,雲兒,都這半天了,你雞餵好沒,餵好了咱們就快過去春花家吧。」常娟忙將話給岔開了,這事總歸來說,是常滿和章雲之間的私事,要是因自己一時嘴快,就給抖了出來,那她真該打了。
  章雲也沒心思再說啥,只是點了點頭,拿著陶碗過去餵雞了,站在廚房外的周氏,默默瞅著閨女的背影,心裡頭有些起伏,站了一會,就帶著沉思進了廚房。
  常娟身邊的小翠,有些猜疑地看了看常娟,又瞧了瞧章雲,雖然心裡覺得有些蹊蹺,不過還沒那麼不識相,人家擺明不肯說,她也不好意思追問下去,只好懷著一肚子疑問,站一旁等章雲餵好雞,擱了陶碗,洗乾淨手,三人一道出了院子,往春花家去了。
  春花家離章雲家很近,也就走二三十步路,就到了春花家院外。
  「嬸子,咱們過來恭喜春花了,她在屋裡嗎?」章雲三人走進院子裡,老遠就見到馮氏,忙笑著打起招呼來。
  馮氏扭頭一看,見是章雲她們,面上到沒多少喜色,只是淡淡道:「哦,是你們啊,春花在屋裡,你們自個進去找她吧。」
  常娟、小翠她們並不曉得馮氏想退親的事,雖覺得馮氏好似不怎麼歡喜,卻也沒往心裡去,只有章雲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見馮氏這般,心裡就為春花感到不舒服,一輩子只得一次成親,卻不被自己的娘祝福,多少都會感到遺憾的。
  章雲心裡懷著唏噓,低著頭不去看馮氏,直接跟著常娟、小翠一道推門進屋。
  一推開屋門,就見到春花坐在炕邊,身旁擱在針線笸籮,手裡頭拿著繡針、嫁衣,卻沒有繡制,反而呆坐著,有些愣怔,連章雲她們推門進來,都沒發現。
  「春花。」常娟大咧咧的,也沒覺得哪不對,直接就開口喚了她,春花這才恍過神,抬頭看向她們。
  「你們來了,快,這邊坐。」春花當即就露出笑來,站起身招呼她們在自己身旁的炕邊坐下。
  大家平日都要好,也就不拘謹了,全都在炕邊坐了下來,小翠一坐過去,就伸手拿起那紅艷艷的嫁衣,頗有些羨慕道:「春花姐,這是你的嫁衣啊,好好看哦。」
  春花笑著收了針線,將手裡的嫁衣遞給了小翠,並將炕上的嫁裙也遞了過去,讓她們幾個輪流傳看,女孩子家大多喜歡新衣裙,瞧著鮮艷喜慶的嫁衣裙,都很是開心,嘴裡嘰嘰喳喳說著話,當然大多是恭喜的話。
  春花同她們一起說笑,並紅著臉接受她們的道喜,屋子裡一時變得很熱鬧,只有章雲,多少有些沉默,恭喜之餘,時常會瞅著春花看,心裡想著剛剛進屋時的那一幕,這樁親事,春花是心甘情願的,此時的她心裡一定很幸福,只可惜,幸福中投下了些陰影。
  章雲心裡輕歎了一聲,也許時間能沖淡一切,只要春花能和丁子好好過日子,久了之後,馮氏可能就會慢慢接受了。
  她們在春花這坐了一會,說笑了一番後,就起身告辭了,春花親自送了她們出院子。在春花家的院外,章雲同常娟、小翠告了別,就往自己家去了。
  過了沒幾日,春花成親的日子就定了下來,說是定在了十月十九,那時候秋收過去,正好大家地裡都忙空了,辦起親事來也從容一些,村裡人聚一起喝酒,也能輕鬆熱鬧些。
  這些日子,章程經常跑去丁子家,兩人平日就挺要好,丁子爹腿傷了,家裡多少需要幫襯,他跑去也能出點力,每回從丁子家回來,章程就笑著告訴章雲,說丁子有多麼開心,瞧得他都羨慕不已。
  「大哥,你該不會也春心動了,想取個姑娘做我大嫂了吧。」章雲總是忍不住取笑他幾句,章程雖有些不自然,會害羞,卻也沒反駁,瞧得章雲直道:「那乾脆叫娘去找媒婆吧,尋尋看有沒有好姑娘,能做我大嫂的。」
  「去,你慣會取笑大哥的,我不跟你說了。」章程被妹妹笑得多了,就會紅著臉跑開去,惹得章雲咯咯笑個不停。
  章雲雖老這麼調侃大哥,可兄妹倆也只當這是玩笑話,卻沒想到,春花成親日子定下來不久,章家就有人登門來說親了,而且,一說就說了倆,兄妹倆都沒有份,一個都沒落下。
  

☆、83旺家小農女

  這天下晚,峰子娘田氏登門時,章雲完全沒有預料到,她會是為了提親而來。
  「友慶家的,你也知道我的脾氣,向來不會說話,彎彎繞繞的我也不會,就直話直說了。」田氏被周氏請進堂坐下後,就把話說開了。
  章雲見娘有客人,就幫著收拾好碗筷,拿去廚房洗了,這樣到正好方便田氏和周氏說話。
  「峰子娘,咱們都這麼多年同村了,還有啥話不好直說的。」周氏笑著說道。
  田氏面上笑容更甚,當即就道:「友慶家的,既然你也這麼說,那我就直接開口了,這趟過來,是想說親的,你也別笑話我臉皮厚,自個就跑來了,實在是覺得你家雲兒好,怕被人家給搶了先。」
  周氏事先也沒想到這茬,聽完到是愣了愣,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面上還是帶著笑,道:「這是啥話,咱們做娘的,為來為去,不都是為了兒子閨女,我怎麼會笑話你,就不知,峰子娘是給誰說親,是峰子還是山子?」
  峰子家姓李,家裡還有個弟弟李山,年歲到是和章雲差不多大,李峰稍微大點,今年有十九了。
  「自然是大小子,他昨兒個拉著我,悄悄說了,說想娶你們家雲兒,今兒我就耐不住,跑到你家來求了。」田氏笑呵呵地將大兒子李峰的意思說了出來。
  周氏正待開口接話,田氏又開口道:「友慶家的,我也曉得咱家峰子年歲稍大點,你們也許不那麼樂意,不過,咱家想著,要是你們願意的話,讓我家的花兒嫁來你家,咱們來個親上加親,你覺得咋樣?」
  這麼一說,周氏當即就樂了,李花可是村裡有名的巧手兒,幹活手腳麻利,心思靈巧,人長得也甜美圓潤,很是惹人喜愛,今年才剛過十五,登門求親的人,就已經頗多了,這樣的兒媳,誰家不想娶進門。
  周氏心裡雖千百個樂意,可就這麼把閨女的親事給定了,又覺得不怎麼好,心裡略略猶豫了一會,就笑道:「峰子娘,你家峰子、花兒自是沒話說的,全都是好娃兒,可這事我也不好自個拿主意,正好不巧,娃他爹去了丁子家,要不,讓我和他爹先商量商量,隔幾日再答覆你,你看咋樣?」
  「那自然是得商量的,今兒來,我也只是試著提一提,讓咱們兩家心裡有個數,等考慮好了,到時候再坐下來好好談。 」田氏見周氏沒有回絕的意思,就安了一半的心,自然更開心了。
  兩人又坐著說了會話,田氏瞧瞧天已經暗了下來,就起身說要告辭了,周氏忙送了田氏出門。
  田氏前腳剛出院子,章友慶後腳就回來了,周氏一見他,就樂呵呵地拉著他進去,端了板凳放在堂屋簷下,兩口子坐著邊乘涼邊說話。
  「他爹,我跟你說,剛峰子娘來過了,她這趟來,是專門來和咱家提親事的。」周氏搖著手裡的蒲扇,笑道。
  「親事?誰的親事?」章友慶一時搞不懂狀況,側著頭看周氏,不解問道。
  「還能有誰的親事,還不就是咱家程子和雲兒。」周氏笑著伸手過去,給他扇起了風,嘴裡道。
  章友慶就更不解了,一把拉住周氏在他耳邊扇風的手,道:「程子和雲兒的親事?那配的是誰?」
  周氏見他有些著急,忙拍拍他的手,安撫道:「你別急,聽我慢慢說,剛峰子娘說,想為峰子求咱們的雲兒,怕咱們嫌峰子年歲大,就提了句,說將他們家的花兒許給咱們程子,來個親上加親。」
  「這不是換親嗎?咱們怎麼能讓雲兒去換親,你咋這麼糊塗。」章友慶一聽,眉頭立馬皺了起來,面上有些不悅。
  周氏完全沒想過換親這檔子事,一聽章友慶這麼說,也有些急了,聲音一下拔高道:「他爹,你咋這麼說我,我這當娘的,哪時哪刻不疼閨女了,換親那是實在沒錢娶媳婦的人家,才會那麼做的,咱家和峰子家,哪裡用得著換親,我不是瞧著花兒靈巧能幹,峰子人也老實勤懇,倆兄妹都挺不錯的娃,不然我咋會答應考慮。」
  周氏只覺受了委屈,被人誤解,心中甚是不忿,一通嚷完後,還是悶著氣,背一轉就不理章友慶了,章友慶見媳婦這般氣,想想剛才的話確實有些過了,正準備好生說幾句道歉的話,身後就有「匡當」一聲,東西摔碎的聲音傳了過來。
  兩口子一時全扭頭看了過去,就見廚房門邊,章雲正愣愣看著他們,腳邊佈滿瓷碗的碎片。
  「雲兒……」周氏一下就站了起來,想跑過去看她有沒有傷到,章雲眼裡閃過慌亂,不等周氏靠近,就丟下一句「娘,我去找大哥,待會就回來。」嘴裡說著,雙腳就邁開步子,往院子外跑去。
  「雲兒……雲兒……」周氏忙跟了過去,嘴裡喊了幾聲,可章雲頭也不回地大步跑走了,很快背影就消失在暗沉夜幕中。
  章雲一路沿著小道奔跑,一口氣跑到了青嶺河邊,這時候,她不知道該去哪,只覺腦子裡亂成一團。
  雙腳踏上石灘,章雲慢慢停了下來,嘴裡喘著氣,一腳一腳地往前走,漫無目的,任河風呼呼地刮上她的臉頰,有一點點冷,卻不再刺骨。
  周氏剛剛的話,一直在她腦子裡迴盪,娘要把她嫁給峰子,好讓大哥娶李家的花兒,聽得出來,娘對花兒很滿意,她以前也有耳聞,知道花兒是個不錯的姑娘,嫁到章家來,會是個很好的兒媳婦,如果不牽涉到自己,她會很樂意有這樣的大嫂。
  可是,為何事情偏偏要扯上她,她不想就這麼嫁人,更不想盲婚啞嫁,她對峰子的印象,只停留在見過幾次面的同村,再沒其他認知,難道就這樣嫁給幾乎陌生的男人,過上一輩子?
  一想到這個,章雲只覺全身一陣陣發冷,她知道自己心裡非常抗拒,可現實呢?
  先前是鐵鎖家悔婚,背棄了她,那樣她還可以當面回絕鐵鎖,而常滿……爹娘本身就不贊同,可這回不同,娘顯然是樂意的,在這個尊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她又有什麼立場,反抗這樁親事。
  章雲一陣打顫,腳步停了下來,整個人慢慢蹲下,縮成一團,抱著頭沉淪了不知多久,倏然仰頭望向夜幕,心裡無聲吶喊:你為何要把我送來這裡,卻不給我改變現實的力量。
  無力感席捲而來,章雲一下跌倒在地,愣愣看著眼前默默流淌的河水,眼眶已經盈滿冰冷的淚,喃喃道:「我只想陪著家人,過上幾年好日子,這難道都成了奢望。」
  淚水默默流淌,章雲只能整個人愣愣地發呆,也許發洩完了,抹乾淚水,面對這件事時,她就能淡然很多,畢竟她心裡也明白,這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早,這麼猝不及防,讓她在毫無準備之下,承受這樣的衝擊。
  在河邊不知呆了多久,章雲全身被風得僵硬,淚水也已經風乾在臉頰上,回過神來時,她慢慢站起身,用手背抹乾淨淚痕,深吸了幾口氣,轉身往回走。
  才剛轉身過去,就見到一條身影佇立在遠處,一動不動,夜色籠罩下,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那身形,卻給她一種熟悉感,不知怎麼的,她心裡突然砰砰跳了起來,加緊腳步往那邊跑了過去。
  還未跑到那人跟前,身影就動了起來,朝著她迎了過來,並開口道:「雲兒,娘說你找我,我尋了半天,原來你在這。」
  話音響起來後,章雲一下頓住了腳步,整顆心徒然跌落,失落感襲來,直到章程跑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道:「這邊怪冷的,咱們快點回去吧。」章雲這才緩過神來,扭頭看向大哥,輕輕點了點頭。
  章程拉著章雲往回走,剛走到院外,就見周氏等在院門處,手裡拿著油燈,燈火在風中搖曳,見章雲回來,忙上來拉著她的手,道:「雲兒,你沒事吧?」
  章雲這會已經平靜了不少,她不想娘擔心,就搖了搖頭,輕聲道:「娘,我沒事,晚了,咱們快歇息吧。」
  周氏心裡雖還有些擔心,可就著燈火看去,章雲臉上並沒顯露什麼情緒,瞧著一切如常,心裡稍稍放心了一些,拉著閨女進了院子,大家再沒多說啥,洗漱之後,就各自回屋歇下了。
  這一晚,對章雲來說,注定是一夜無眠,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為了這樁突如其來的說親,更為了自己在河邊的反常情緒,為什麼她會以為那身影是他,還為了這個心跳加速,發現是大哥後,又會那般失落。
  這所有的反常,除了期盼、心動,她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可能,可是,為何會期盼,又為何會心動,她無從解釋,一切都混亂了。
  渾渾噩噩過了一夜,翌日醒來時,章雲只感覺頭上好似被錘子一直捶,很難受,忍著昏沉爬下炕,穿好衣物後,推門出院子。
  剛走到院子裡,就見周氏拉著章程,焦急問道:「你說啥,你不想娶花兒?花兒這麼好的姑娘,有啥不如你意的?」
  「娘,你就別問了,總之我不娶。」章程啥也沒答,直接就掙開周氏,撒腿跑出了院子。




☆、84旺家小農女

  章雲雖然昏沉沉,頭痛得很,可還是一下子就想到,大哥羨慕丁子的神情,他心裡一定也想娶媳婦成家,這會只怕是為了她,才拒絕這門親事的。
  一想到這些,章雲就待不住了,忙也跟著跑了出去,並嘴裡喊道:「娘,我去追大哥。」
  周氏見兄妹倆一前一後出了院子,心裡頭不免有些急,跑到院門外張了張,卻已經不見他們的身影,只能進院子回了廚房。
  其實章雲跑出去時,已經看不見章程了,不過她想著,大哥應該是去地裡了,就順著這個想法,往自家的地頭跑去。
  跑到了地頭,果然見章程在地裡幹活,不由加快腳步到了他身旁的地埂上,高聲嚷道:「大哥。」
  章程正低頭拔雜草,一聽到章雲的喚聲,忙扭頭看來,「大哥,我有事找你,你快過來。」章雲朝他招了招手。
  同樣在地裡的章連根、章友慶,想著章雲很少來地裡喚人,估摸肯定有要緊事,章友慶就高聲道:「程子,這裡有爹和爺爺,你過去吧。」
  章程低頭略略遲疑了一會,還是站起身,朝著章雲走來,一跨上地埂,章雲就拉起他的胳膊,硬是拉著他往前走去。
  被章雲拉著,章程不得不跟上,兄妹倆走到了不遠處的草溝子旁,見此處並沒其他人,章雲就放心開口了,「大哥,你為啥要拒絕親事?」
  章程似乎早猜到章雲要問這事,面上沒有意外之色,只是頭略低了低,道:「不想成親,就拒絕了。」
  「你說謊,你明明很羨慕丁子哥,心裡一定是想和他一樣,娶個媳婦成家立室的……」章雲還未把話說完,就被章程給打斷了。
  「誰說我羨慕了,我只是為丁子高興,自個並沒那種想頭。」章程粗著喉嚨說道。
  這分明是扯謊,可他非要把話說成這樣,章雲也沒法子,只能深深看了他一眼,沉聲說道:「你要真沒這種想頭,那我無話可說,可你要是為了我,硬把自己的姻緣給推掉,我決不答應。」
  章程的頭垂得更低了,腳來回踢著溝旁的野草,嘴裡還硬是說道:「你亂想啥,根本與你沒關係。」
  都到這份上,章雲也沒法再逼他,沉默一會後,就轉身離開了。**【 ]
  等到章雲的背影遠去後,章程才扭頭看她,腦子裡閃過昨晚石灘上的畫面,那時候他在遠處,看了好一會,他可以肯定,雲兒是在哭,她一定是不願意應承這門親事,才會這麼難受,他怎麼能為了自己的親事,就讓妹妹如此痛苦。
  看著背影消失在視線,章程心裡歎了口氣,轉身往地裡去,繼續幹活。
  章雲慢慢繞過田野,在通往自家的路上走去,心裡頭一直在想著大哥,她來到這就快一年了,一直都沉溺在大哥對自己的疼愛中,可曾有多少時候,真的為大哥考慮過。
  章雲低著頭陷入沉思,反而沒注意身旁,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有人從背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猛力地往一旁帶去,頓時驚嚇到了,張嘴就要高呼起來。
  「雲兒,是我。」耳旁低沉的聲音倡促響起,慌亂中,章雲還是馬上辨認出來,這是常滿的聲音,就快脫口而出的高呼聲,一下子哽在了喉嚨裡。
  雖然沒有再驚呼,可章雲還是掙開了常滿的鉗制,往旁邊急步退了開去,站穩腳步後,轉身看向他。
  一對上他的面容,章雲心裡就閃過昨夜的心跳和失落,害得她有些不敢面對,馬上垂下了眼簾,不去看他。
  章雲越是不看向常滿,他心裡就越慌,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緊繃中,忍不住就脫口而出,「雲兒,你不要答應峰子的求親,你一定不能答應。」
  章雲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知道了這件事,快得她都來不及釐清和反應,一時不曉得該怎麼答他,唯有繼續悶不吭聲。
  見章雲不應聲,常滿心裡咚咚跳得厲害,他很害怕,明明她說三年內不考慮終身大事,他好不容易想通這件事,想著同她一起打拼三年,等她三年,可一轉眼,她就有可能嫁給別人,讓他如何接受得了。
  不行,不能讓雲兒嫁給別人。此時,常滿心裡唯一充斥的就是這句話,他決不能看著她嫁人。
  「雲兒,你答應我,我情願你三年不談及婚嫁,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嫁人,我實在辦不到。」常滿低吼起來,聲音很是壓抑,說道最後,有一些激動,伸手又鉗住章雲的手臂,心裡很想緊緊把她箍住,不讓她離開自己一步。
  「你放開手,很痛。」章雲感覺到手臂上的疼痛,不由低呼了起來,這聲呼喊終於喚回了常滿的理智,頓時力道就鬆開了,有些喪氣地垂下手來。
  雖然經過昨晚,章雲自己也很混亂,可她還是較為理智的一方,覺得再不穩住他的情緒,只怕他會崩潰,於是終於開了口,「這件事,我會想法子解決,你往後再不要這麼衝動了。」話一說完,章雲就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常滿衝出幾步,本想拉住她,可一想到讓他不要衝動的話,就生生止住了腳步,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遠去,直至消失。
  章雲埋著頭往回跑,她知道常滿一定還沒離開,在後面看著她,讓她不敢停下腳步,一口氣跑回了家。
  跑進院子後,章雲直接就進了屋裡,將門一合,背靠在門上喘氣,為了大哥,也為了自己,這件事她真的該好好想想了。
  平息喘氣後,章雲慢慢走到炕邊坐下,腦子裡在考慮著,該如何同爹娘把話說清楚,說自己不願意嫁給峰子,應該說不願意早早嫁人,想要過上幾年陪伴家人的日子,努力賺錢,讓家裡過上好日子,這才是她最想做的。
  章雲靜靜坐著,想了許久,門不知何時被推了開來,周氏就這麼走了進來。
  「雲兒,你啥時候回來的?去找你大哥,說得咋樣?」周氏進屋,見到閨女坐在炕邊,就徑直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見到周氏進來,章雲知道,這會不開口,只怕就再沒機會了,於是將心定了定,轉過身去面對周氏,伸手拉住她的手,輕聲道:「娘,我知道大哥心裡是想娶媳婦的,你也喜歡花兒,一心想促成這門親事,這些我都明白,只是……」說道這,章雲頓了頓。
  稍稍鼓了鼓勁,章雲繼續道:「只是娘,能不能就讓大哥娶花兒,而我的親事,暫且不提。」說完這些話後,章雲就直直瞅著周氏看,想知道她的反應。
  周氏自然是愣了愣,不過卻沒有動怒或者不悅,很快就回神過來,雙手回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看不中峰子?」
  章雲略略思忖了一下,開口道:「娘,不是說看得中或看不中,我對峰子的印象,很淺很淺,一直覺得他是個同村,和大哥走得有些近而已,從來沒想過要嫁給他。」
  「女孩子家不都是這麼過來的,當年我同你爹成親那會,也只見過一兩次面,連他長啥樣,都記不清楚,如今嫁過來這麼些年,都養大你們三兄妹了,不還是好好的。」周氏有些不太懂自個閨女的想法,覺得女娃就該如此才對。
  章雲曉得她們之間存在著幾百年的代溝,自然是沒法逾越的,她也沒想過要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娘,只是為了避免這類的事再發生,她必須一次說清楚才行。
  「娘,你說的這些,女兒全知道,只是我想著,如今我才十四,女孩子家十六七嫁人都是常事,既然如此,與其家裡早早把我嫁出去,何不讓我再多陪爹娘幾年,再說咱們家才剛剛好過了一些,不是應該再多想想法子,多些人手出力,讓家裡能多買些田地,蓋上瓦房,你們想,要是咱們家條件翻了番,到時候來提親的人,還不比現在要好。」章雲將所有的道理,全一股腦兒倒給了周氏。
  周氏一旁仔細聽著,其實說真的,她心裡也不捨得閨女,伺候公婆畢竟不比爹娘,可這是女孩子們必經之路,她也是看中了李家的人都吃苦肯幹,公婆身子強健,再加上年長一輩的都已經不在,不必侍疾養老,家境也算可以,而且峰子喜歡自己閨女,那麼對她自然會好些,想著嫁過去,應該不會受苦,這才答應考慮。
  可是她沒想到,兒子、閨女都不鍾意這門親事,雖說親事都是父母之命,可她是心疼子女的人,自然不想勉強,想到這些,不由拍了拍章雲的手,道:「沒啥事能比你們更加重要的,既然你不樂意,爹娘也不會強迫,這樁親事,就這麼算了,過後我會去同峰子娘賠不是的。」
  「娘……」章雲見周氏這般說,心裡頭很是感動,不由輕喚了一聲,想起大哥,又開口道:「大哥的親事,不能因為我而黃了,峰子娘那邊可以再談談的。」
  周氏聽了微微笑了笑,站起身來,道:「你大哥的事,娘會看著辦的,你不用操心。」說完就往屋外走去。
  剛走到屋門處,周氏好似想到了啥,停下腳步,扭頭看向章雲,稍稍猶豫了會,就低聲道:「雲兒,你推掉這門親事,不會是因為鐵鎖……或是常滿吧?」
  章雲聽到鐵鎖時,忙想開口解釋,可隨後周氏頓了一下,突然蹦出了常滿,她頓時就愣住了。
  娘怎麼會這麼問?




☆、85旺家小農女

  娘怎麼會這麼問?難道是看出什麼來了?聽完周氏的問話,章雲心裡一突,忙穩了穩心神,鎮定道:「娘,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多待兩年,再幫家裡一些時日。 」
  周氏見閨女這麼說,也就沒再疑心,點點頭道:「娘曉得了。」之後就轉身推門出去。
  章雲見周氏將門合上後,才鬆了口氣,坐在炕邊,想著娘剛剛突然問的話,還有常滿激動的神情,心裡頭又是亂糟糟的,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對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了半天,感覺心裡慌慌、悶悶的,乾脆收了思緒,起身去了廚房,幫著周氏干家務活。
  章雲一心想著,不要為了自己的事,影響大哥的親事,可是,最終還是影響到了,下晚章程回來時,周氏又去找了他,對他說了章雲的意思,並問了他對這門親事,到底抱著啥想法。
  章程悶頭想了想,妹妹拒絕了這麼親事,再讓他娶人家的女兒,未免也太尷尬,最後還是拒絕了。
  兒子、閨女的想法都問了,周氏心裡雖覺可惜,可還是順了他們的心意,同章友慶兩人一道商量後,第二日就親自去了李家,將這門親事給推了。
  親事給推了,兩家多少存了些芥蒂,尤其是峰子,自從上趟幫著挖坑、起壟,又一道挑了魚過去柏塘村時,心裡就開始想著章雲了,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對娘開了口,讓她來提親,卻沒想到遭拒,一顆心頓時掉進了冰窟窿裡,一下子就洩了氣,有好長一段日子,再不出現在章家兄妹面前了。
  這種情況難免尷尬,所幸知道的人並不多,也沒有傳開來,再加上過不了幾日,村裡的人就開始忙起來了,泥塘裡的蒲草都已經成熟,到了收割的時候,再沒閒情逸致管其他的事。
  到了要收割的日子,裡正就召集了村裡的壯勞力,跟栽種時一樣,將所有人都分了下去,這樣幾個塘裡就全都有人手了。
  這會已經時近七月,地裡算是比較空閒的日子,因此家家能抽出來的勞力都頗多,一時間泥塘旁聚集了一群大小爺們,捲著褲管爬下塘,忙碌之餘還不忘說笑,小娃兒們也都圍到塘邊來玩,因此顯得格外熱鬧。
  章家抽了章友慶、章程過去,地裡就由章連根一人打理。[].這日一早,章友慶、章程就拿著鐮刀出了門。章雲幫著周氏燒早飯,等到自個吃完早飯,就自告奮勇地拿著送去泥塘邊。
  在幾個泥塘都找了找,終於在村西的塘邊找到了章友慶、章程,過去時塘邊已經有好幾個坐著吃早飯,她忙快步跑了上去,喊道:「爹,大哥,吃早飯了。」
  正在泥塘裡埋首割蒲草的父子倆,一聽到喚聲,就直起腰望了過去,見章雲提著竹籃子,就各自在塘裡洗了把手,涉水往塘邊走來。
  上了塘邊後,章雲將竹籃子擱在一旁,取出裡面的陶罐子,端了碗將玉米粥倒了出來,分別遞給了爹和大哥,並取出用布包著的幾個饅頭,給他們就粥。
  父子倆人盤腿坐下,接過碗和饅頭,大口吃了起來,章雲笑著將罐子收回籃裡,就扭頭看向了泥塘。
  這會已經算是入了盛夏,塘裡的荷葉都已經長出水面,鋪展開來幾乎遮住了大半個塘,只餘水蠟燭生長茂盛之處,還沒有被荷葉遮蓋。
  碧綠的荷葉層層疊疊,中間點綴著婷婷玉立的粉嫩蓮花,半舒著花瓣,有種含苞欲放的美態,清風拂過,荷葉、蓮花搖曳生姿,眼前的景致,讓人頓感輕鬆愜意,只覺美不勝收。
  章雲微瞇著眼,舒服地望著滿塘碧綠,看了一會,她稍轉目光,就見到三三兩兩的鄉親站在泥塘裡,正彎腰割著蒲草。
  只看了幾眼,章雲就覺得有些不對,她記得電視裡看到過采收的畫面,而且也有解說過,說采收的時候,應該順著蒲草比較扁的一方來采收,免得采收時,將底下的草芽踩爛。
  剛剛放眼望去,塘裡的人都是隨意亂站的,根本沒有順著扁的一方,只怕草芽已經被踩爛了很多,這樣不是影響下一批蒲草的抽長嘛。
  章雲想著,眉頭就微微皺了一皺,往章程身邊湊過去,附在他耳旁道:「大哥,割蒲草得小心底下的草芽,要是全都踩掉的話,到秋季就沒有新的蒲草可割了。」
  章程一聽,原來還有這檔子事得注意,手上的筷子就頓住了,側臉看向章雲,道:「可草芽長在底下,又看不到,要怎麼小心?」
  「你仔細看看,蒲草有一面會比較扁,你們順著這個方向站的話,就不太會踩到草芽了。」章雲輕聲將話告訴了章程。
  章程就道:「你既然曉得,告訴他們就行了。」
  「大哥,你去說吧。」章雲又輕聲說了一句,她可不想太出風頭,最好啥事都讓大哥來出面,有啥功勞也歸他,這樣她就可以隱在背後了。
  章程也沒多想,隨即點了點頭,速速將玉米粥、饅頭都吃下肚,手背一抹嘴,就站起來下塘去了。
  走到塘裡幹活的鄉親們身旁,章程就把這事一個個告訴了他們,幾個人到挺配合,原本亂站的位置,全都照他說得那樣,順著較扁的方向站了,而其他吃完早飯下塘的人,也你傳我我傳你,全都曉得了這件事,都按著這樣的站法割了起來。
  章友慶吃完早飯,正準備下塘,章雲忙一把拉住了他,把這件事說與他聽,「爹,只怕其他塘的鄉親,全都是亂站的,不如你跑一趟,把這事告訴他們,免得到時候其他塘裡的蒲草都長不出來。」
  「那行,我這就去。」章友慶見塘裡所有人都已經換了位置,當即就應了,轉身往其他塘去了。
  章雲收了碗筷,提起竹籃子就往回走,剛走出沒幾步,身後就傳來喚聲:「雲兒。」
  章雲一下頓住了腳步,慢慢轉頭過去,就見到了常滿。此時泥塘裡有好些人在幹活,常滿也不敢太過逾矩,因此隔開較遠,也沒有多猶豫,見她轉回頭來,就開口道:「雲兒,峰子的事,你有沒有推掉?」
  常滿不敢揚聲,因此聲音有些低沉,不過章雲還是清晰聽到了,忙環顧了下四周,見確實沒人注意這邊,才安心一些,她也不敢磨嘰太久,於是就直接回道:「我娘已經去推掉,你……不用再擔心了。」把話說完後,章雲就扭頭走了。
  這話讓常滿的心頭大石一下落了地,見著章雲快步離去,他很想再詢問幾句,同她說說話,可這會好多鄉親在,他不能這麼做,免得又生出什麼不好的閒言碎語,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去。
  稍稍看了會她離去的背影,常滿就依依不捨轉身,準備下塘去割蒲草,這時身後傳來喚聲:「滿子,吃早飯了。」
  常滿重又扭頭看去,就見到邵氏提著竹籃子走過來,讓他意外的是,跟著邵氏一同走來的還有俞玲。
  俞玲此時卻有些愣愣的,頓住腳步,一雙眼望著章雲走去的方向,邵氏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她沒跟上來,就扭頭道:「玲子,你陪嬸子走了這麼段路,這會我也到了,你要有事的話,就不用陪著了。」
  俞玲這才回過神來,幾步走到邵氏身邊,道:「嬸子,沒事,我就是過來瞧塘裡熱鬧的,待會再跟你一道回去。」邵氏笑著點點頭,就往常滿走去,俞玲一同跟了過去。
  常滿忙迎了過去,接過邵氏手裡的竹籃子,將籃子一擱,就盤腿坐了下來,自個取出籃子裡的罐子,並隨口說道:「玲子,你咋到這邊來了,你哥哥他們,在東邊那個塘吧,你要找他們的話,可以去那邊。」
  俞玲剛剛過來時,看到常滿一直呆站著看章雲的背影,心裡就已經不舒服,這會又聽他這麼說,顯然是對自己不上心,愈加悶氣,就有些嗔道:「我陪嬸子過來不行嘛,難道這邊只准別的人來,就不准我來。」說著話,還朝章雲離去的方向撇了一眼。
  「玲子說得啥話,你自然能來,只是這邊沒你家的人,來了也沒啥事不是。」常滿一點都沒覺出俞玲的不對勁,只是拿著碗倒米粥,嘴裡回了幾句。
  這下俞玲就更氣了,可她又不好意思明說,只能跺了跺腳,自個生悶氣,邵氏在一旁瞧著,到有點察覺出異樣,不過她也不好揭穿,只能打圓場道:「玲子瞧嬸子一個人沒伴,就陪著我一道走來,多貼心啊,我還真羨慕人家有閨女,哪像咱家裡只有兩個小子,一點不懂這些。」
  常滿聽了也不以為意,呵呵笑了笑,就捧著碗喝米粥,另只手抓著烙燒餅吃起來,再沒同俞玲多說啥。
  俞玲原本見到邵氏從自家院子過去,突然靈機一動,想著她應該是給常滿送早飯,就偷偷摸出了院子,追上邵氏,說是去塘邊瞧熱鬧,正好陪她走一段,哪裡曉得,到了這裡卻生了一肚子氣,沒等到常滿吃完早飯,就氣呼呼地同邵氏說了聲,轉身跑走了。
  對這些,常滿卻是渾然不知,只看了眼俞玲離去的背影,就自管自吃起早飯,唯有邵氏,多少體味出一些俞玲的心思,不由瞅著她離去的方向,看了好一會。
  
☆、86旺家小農女

  男人們在塘裡忙碌,女人們也再沒空閒,等他們割完一茬蒲草,捆了用扁擔挑去打麥場,就有各家的媳婦們負責在那邊翻曬,等曬乾後就可以編織了。
  收割、翻曬的活直忙了四五日,等到蒲草全都曬乾,就由邵氏領頭,召集村裡的媳婦、婆子們,在晚飯後集合在打麥場,大傢伙圍坐在一起,拿蒲草編織器具。
  婦女們平日總是在地裡、家裡兩頭忙碌,很少有機會整群聚在一起,這一來大家反而覺得興奮歡喜,個個都顯得很有幹勁,從開始聚集打麥場那日起,每家每戶都提前了吃晚飯的時辰,等到日頭剛一偏西,媳婦、婆子們就夾著板凳,帶著擦汗的巾帕,還有喝的水等等,三五成群笑談著往打麥場湧去。
  這日,周氏前腳剛出門,常娟後腳就來了章家,「雲兒,咱們去打麥場吧,那邊肯定熱鬧。」常娟一進院子,就跑進廚房來喚章雲,急著想去湊熱鬧。
  「家裡碗筷都沒洗呢。」周氏一吃完晚飯,章雲就搶著攬下了收拾的活,好讓她少點勞累,也能早些出門。
  常娟二話不說就擼起袖子,道:「我來幫你,咱們快些洗好就能去了。」
  章雲瞧她那著急樣,也就沒和她推托,兩人一道洗碗筷,收拾廚房,等全弄好,洗了把手後,常娟就再待不住,拉著她向院外跑去。
  「大哥,我和小娟去打麥場,待會就回來,你同爹說一聲。」章雲一邊被拉著跑,一邊高聲對著院裡的章程交代了一聲。
  「大姐,也帶我去吧。」章程還沒應聲,到是章興從堂屋裡竄了出來,往她身後直追而來。章雲自然不會拒絕,稍稍緩了緩腳步,等到章興跑到跟前,就拉起他的手,一道往打麥場去了。
  一路走去,到在路上遇到了好些個同村姑娘,全都是往打麥場去的,大家就結伴而行了。
  一大群姑娘家說說笑笑往打麥場而去,自然是尤為引人注目,途中吸引了不少少年們的目光,農村的女娃平日常在田間地裡行走,到沒那麼羞澀忸怩,雖知道很多男娃們往這邊看,也沒有因此而避開,大家只管一路愉悅地往目的地走去。
  一群人剛繞過祠堂,就見到不遠處的打麥場,已經是人頭攢動,而大多都是健談的媳婦、婆子們,場外圍有許多小娃兒們,已經追逐玩鬧起來,真可謂人聲鼎沸。
  章興這會就再待不住,同章雲說了聲,就往娃兒們那邊跑去了。
  「唉,雲兒你看,是春花、秀花她們。」常娟眼尖,一下子就見到前邊走去的王家兩姐妹,不由高聲喚了她們,兩人聽到喚聲止了步,扭頭看了過來。
  「呀,你們好熱鬧啊,早知道咱們就晚一步出門了,跟你們一起有伴多了。」秀花轉頭看見一群姑娘家,面上就笑了起來,轉個身往她們這邊跑來,春花自然也跟了過來。
  春花一過來,就成了大家的焦點,幾個姑娘全都向她道賀,也有幾個調皮的,說上幾句故意戲弄她的話,弄得她臊紅了臉,直嗔道:「不理你們了,盡戲弄我,你們等著,到你們許人家的時候,我定要戲弄回來。」
  大家聽了哄笑了起來,笑鬧間一群人就到了打麥場中間,媳婦、婆子們幾乎都已經在板凳上坐下,邵氏、周氏還有幾個年輕的媳婦們,抱著整捆的蒲草,正一個個地分下去,讓她們能動手編織。
  村裡媳婦、婆子們聚集這邊已經夠多,而很多姑娘先前都沒來學過編蒲草,也就幫不了啥忙,走到場中後,全散開去,在各自的娘跟前待了會,就又紛紛跑了出來,三三兩兩聚集在了外圍。
  章雲本想幫著周氏分蒲草,周氏卻笑著攆她走,直道這邊人手已經夠了,用不著她來,章雲聽了也只好罷手,到邵氏跟前打了聲招呼後,就跑了出去,看見常娟已經走出來,就往她那邊去了。
  才剛跑到常娟身後,還來不及喚她,就見到小翠和俞玲一道迎面走來。
  俞玲老遠就見到了章雲,想起泥塘邊的那一幕,心裡就有些擰巴,腳步略有遲疑,身邊的小翠卻不曉得她的心思,見她腳步慢了下來,就伸手挽她的臂彎,往常娟跟前跑去。
  「小娟姐、雲兒姐,你們都來了,這邊好熱鬧哦。」小翠笑嘻嘻地跑到她們跟前,嘴裡嚷道,而俞玲面上就沒啥熱絡的表情,淡淡地朝她們點了點頭。
  常娟正準備說啥話,前邊圍站在一起的姑娘們,突然發出了嘩然聲,之後就是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來,常娟是最愛熱鬧的人,見到那邊的騷動,連話都顧不上說了,拉著小翠就往前跑,湊過去瞧發生了啥事。
  兩人一跑開,原地就只剩下章雲和俞玲,氣氛一下子就跌落下來,章雲本想說幾句,兩人再一同跟過去,可俞玲卻朝她撇了眼,啥話也沒說,直接就轉頭走了。
  這到弄得章雲有些莫名,不過她也不想計較啥,跟著邁步往前走去,等到了騷動的人群中,從隙縫處往前望過去,這才曉得姑娘們嬉笑啥,原來是丁子正往打麥場走來,同他一道過來的,還有村裡其他幾個男娃。
  再扭頭往春花那邊眺,她已經被好些姑娘圍住了,人圍得多,就擋住了她的神情,不過想來定是羞得不行。
  章雲面上露出了笑,想著古代的農家女,性子都挺活潑,而且也八卦,不比現代的姑娘差多少,這氛圍,讓她油然升起一種感覺,好似回到了青澀少女的時光。
  章雲跟隨大伙笑著,看著那群少年們,被眾多姑娘們嬉笑看著,面上全都露出了一些羞澀之意,一個個微扭著頭,不自然地抓耳撓腮,慢慢往打麥場走來。
  等他們都走到近處,姑娘們到不敢這麼放肆了,紛紛往旁避開,讓出道給他們過去。
  丁子夾在人群裡往前走,也不知是誰惡作劇,突然推了春花一把,春花一時沒有防備,人就往前跌撞了出來,一下子顯露在了人群之外。
  這下可好了,所有姑娘全都哄笑了起來,連男娃那邊,也跟著鬧起丁子,春花羞澀地將頭完全低到了胸口,只差沒挖個地洞將自己埋了,慌忙扭頭往姑娘堆裡奔去。
  丁子也相差無幾,整張臉漲紅,雖然難為情,可瞧著臉上的神情,卻帶著難掩的喜悅。
  這段小插曲只是鬧了一會,很快就過去了,丁子同幾名男娃走動了編蒲草的媳婦、婆子們那邊,丁子同邵氏她們說了幾句,大意是他娘得照顧他爹,就不能過來出力了,支了他過來說一聲。
  邵氏她們當然是滿口無妨,直道讓丁子娘安心在家伺候,這邊的活人手很多,不差她一個。
  丁子他們在那邊說著話,姑娘們見再沒啥熱鬧可瞧,就各自三三兩兩散開去了。
  常娟和小翠她們也從人群裡鑽了出來,跑到了章雲跟前,小翠過來後,就四顧看了看,道:「玲子呢,怎麼不見她。」
  章雲也不曉得怎麼說,只好道:「剛剛人多,一下衝散了。」聽章雲話說完,小翠就踮起腳往四方望去,剛張望了幾下,突然伸手往遠處一指,嚷道:「小娟姐,你看,滿子哥、明子哥、亮子哥也來了,在那邊。」
  常娟一聽,立即笑了起來,忙也踮起腳,嘴裡嚷道:「在哪,在哪?」邊嚷邊順著小翠指的方向,望了過去,一下子就看到祠堂繞過來的那條道上,常滿、常明、常亮三人正往這邊走來。
  她們兩人都歡快地踮腳望著,只有章雲,一聽見常滿的名字,心裡就一抽,腦子馬上就亂了,不曉得是該留著,還是該轉頭跑走。
  「滿子哥、明子哥、亮子哥,這,這,快過來這邊。」章雲心裡正亂著,小翠就跳著腳喚了起來,並使勁朝他們招手,好讓他們瞧見自己。
  常滿、常明、常亮一下子就聽到了喚聲,三人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正當他們三人快到近處時,俞玲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一下子鑽到了常滿身旁,笑著道:「滿子哥,明子哥,亮子哥。」
  兄弟三人見到俞玲,都笑著同她打了招呼,腳下到耽擱繼續走去,眼見他們就要到章雲幾人跟前,俞玲突然往常滿身邊挨近了些,笑道:「滿子哥,上趟給你送的早飯,你都吃完了吧?」
  常滿不疑有他,想也沒想就回道:「都吃完了。」話音剛落下,就見到了常娟身後站著的章雲,心裡咚一跳,腳下反而快了幾分,直往前邊走去。
  「滿子哥……」俞玲感覺到常滿加快了腳步,忙也快步跟了上去,正準備再說啥,常滿卻再顧不上她,幾步到了章雲她們跟前,開口喚道:「小娟,小翠……雲兒,你們都在啊。」
  常滿開口打完招呼,常明、常亮也跟著招呼了幾句。「是呀,反正這會天還沒黑,咱們就過來湊熱鬧了。」小翠直接就笑著應了,說完之後,扭頭看向常娟、章雲。
  常娟卻一反常態,居然沒有熱絡地說起話,而是雙眼直往俞玲瞟,並轉眼往常滿一瞪,還沒開口,章雲就搶先道:「你們一道玩吧,我過去我娘那幫手。」說完也不等別人回話,轉身就跑走了。
  常滿本能地往前衝了兩步,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樣太明顯了,忙硬生生止住了腳步,可他剛一止步,就被常娟伸手一抓,拉著胳膊就往一旁拽去。




☆、87旺家小農女

  「滿子哥,你咋回事啊,前些日還說會等著雲兒,怎麼這會讓俞玲送早飯了?」常娟將常滿拉到人少的地方,劈頭就問了起來,語氣中帶著不忿。**
  常滿聽了到是一愣,忙解釋道:「是上次到塘裡割蒲草時,我娘給我送了早飯來,正巧玲子在路上遇見娘,就一同跟了來,我並沒讓她送早飯,你可別誤會。」
  常娟一聽,眼就瞪大了,惱火道:「那你幹嘛就這麼回了俞玲,平日裡挺機靈的,咋今兒就傻了,這話讓雲兒聽見,她心裡會咋想啊。」
  經常娟這麼一噴,常滿立馬反應過來了,這下就再耐不住,腳一下子就邁開,想往章雲那邊跑去,同她解釋清楚剛剛的事,想著她要是誤會了,那咋辦好。
  「你幹嘛,這麼些人在,你要怎麼說,不管你咋說,雲兒都難堪啊。」常娟見他一下子激動起來,忙跑上去攔在他身前,怕他真跑去亂說一氣,反而讓章雲下不來台,到時候還不得全村都傳遍了。
  常滿這下更焦急了,想解釋又怕傳出閒話,可不解釋,更怕章雲從此再不理他,這可如何是好,原本挺聰明一人,這會全懵了,兩手無措地搓著,雙眼直往人群裡搜尋,想找到章雲的身影。
  「小娟,那我怎麼辦好,啥也不解釋,那雲兒準得誤會。」常滿也沒其他法子,只得低下頭,急聲問常娟。
  「解釋當然得解釋,可你一定不要衝動,免得壞事,這事還是我去比較方便,我會同雲兒好好說的。」常娟忙安撫起常滿。
  常滿一聽,總算有些指望,常娟的話,章雲多少還會聽的,不由雙手一抓她的手臂,有些哀求道:「小娟,你一定要好好說清楚,不要讓雲兒有一點誤會。」
  常娟點了點頭,常滿這才小鬆了口氣,忙急聲催促起來,「那你快點去,快過去。」常娟也知道他急,就沒再耽擱,扭頭往媳婦、婆子們那邊跑去。
  常娟跑過去後,老遠就見到周氏坐在小板凳上,低頭編著蒲草,章雲就蹲在她身邊,略微垂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大娘,我想湊雲兒去那邊,她不在你身邊幫手,能不能行?」常娟跑到了母女倆跟前,到沒直接拉著章雲離開,而是蹲了下來,笑著同周氏說道。[].
  周氏聽到話聲,就停了手,笑著看向常娟,道:「那有啥,雲兒在這也沒啥事,你們倆去玩吧。」
  章雲這時已經抬起頭,見周氏應承下來,眉頭微微一蹙,不過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如常。
  「謝謝大娘,來,雲兒,咱們到那邊去。」常娟見周氏都答應了,就笑著起身,拉起章雲往外跑。
  章雲不情不願地被她拉出了打麥場,在祠堂對面的樹叢停了下來,所有人幾乎都聚集在打麥場那邊,這邊反而冷冷清清的,除了不斷傳來的笑聲,人影都見不到一個。
  常娟在樹下停住,拉著章雲靠在樹幹上喘氣,稍稍往四周望了望,確定這兒沒人,是處能說話的地方,這才開口道:「雲兒,你剛剛是不是誤會了俞玲的話?」
  章雲也估計常娟會提那事,到不是很意外,只是微微側轉臉,望著身前的青青野草,在風中搖曳輕擺,低聲道:「沒有,我有啥好誤會的。」
  原本常娟想著,章雲剛剛有些反常的舉動,是因為誤會了常滿和俞玲,這會聽她一說,心裡到有點不舒服起來,對比常滿如此焦急的神情,章雲卻是這麼淡漠,這種落差讓她難受、彆扭。
  常娟向來是藏不住話的,當即就有些惱道:「雲兒,你咋就能這麼心硬,滿子哥為了你真是掏心掏肺,前些日子才同我說,你上次說三年不論婚嫁的事,他想通了,準備這三年裡,同你一樣好好賺錢,讓自己能不落後你,你知道我聽了心裡多難受,再看看你,無論他怎麼做,你都不放在心上,完全跟個沒事人一樣。」
  心裡憋的話一口氣吐了出來,常娟這才好受一些,雙眼望著章雲,見她一直垂眸看地上,維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連面上的表情都沒有變過,就覺得她根本無動於衷,不由氣道:「我有時候真想破開你的胸口,看看你的心是什麼做的,能這麼狠心。」
  常娟氣著說完這句,就直接往前走去,剛走出幾步,倏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背對著道:「滿子哥讓我一定要解釋清楚,我答應他了,就不能不做到,俞玲根本沒給他送早飯,而是二伯母送早飯過去時,剛好碰到俞玲,就一起走了過去,事情就是這樣的。」該解釋的都解釋了,常娟再忍不住,大步往前跑去了。
  看著常娟的身影消失,章雲再繃不住,背靠著樹幹慢慢滑落,就這麼坐在了泥地上。
  自己心裡的感覺,她沒辦法否認,當時聽到俞玲的話,心頭莫名就被刺了一下,有股氣悶在心裡,再待下去,啥也沒想,直接就說了話跑走了。
  氣悶的感覺很清晰,她知道自己已經在意常滿了,可是她不想承認,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生活上、家庭上,她都能很好地接受適應,可感情上,她不自覺地龜縮起來,害怕接觸這部分,也許由始至終,她都沒有過安全感,不願意將自己往後的人生,交付到某個人的手上。
  內心隱藏的世界,突然完全被剖析開來,章雲感覺到沒來由的恐慌,雙手緊緊抱住雙腿,整個身子縮成一團。
  夕陽漸漸隱沒,天空變得混沌模糊,烈日下曝曬一整天的泥土地,慢慢蒸發出熱氣,樹上的蟬吱吱拖著長音,昭示著悶熱,連微微拂過的風,都透著餘溫,可章雲卻感覺週身空落落的,讓人背脊生寒,心也漂浮著,好似落不到實處。
  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感覺到餘暉慢慢從身上移走,週身都變得昏暗,遠處的人聲更加嘈雜,過不了多久,繁亂的腳步聲朝這邊逼近,這時她才回過神,放開抱腿的手,站起身來,閉著眼壓下自己的情緒,再睜開眼時,就邁開步子,往人群走去。
  章雲才走了幾步,笑呵呵的媳婦、婆子們出現在了面前,這會天已經黑下來,再沒法編器具,大家就全收工回家去了。
  在人群裡很快找到了周氏,章雲就隨著她一道往家裡走去,她始終沒有再去找常娟,也沒有看過常滿,只是埋頭往回趕。
  這一夜,她又是睡不著,躺在炕上輾轉難眠,一直想著常娟的話,想著從認識常滿以來,他為自己所做的一件件、一樁樁,她在心裡問著,是不是該給自己一點信心,一點勇氣,試著去接受。
  在一遍遍自我詢問中,遠處的雞鳴聲隱隱傳來,她閉了閉疲累的眼,不知不覺中,天已經亮了。
  心裡藏著心事,再加上一夜無眠,這一整天,章雲都沒什麼精神,所幸這會天氣漸熱,地裡、家裡的活都不忙,到是可以慢慢做,不怎麼急,她也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了一天。
  之後連著好些天,章雲都沒有再去打麥場,也幾乎沒跨出家門,周氏見她精神不濟,只當她是厭夏,一直讓她好好歇著,家裡的事不用操心,可章雲怕躺在炕上,又會糾結亂想,到情願這麼磨洋工地幹著家務,多少能打發些時間。
  就這麼混沌了幾日,割下來的蒲草,在村裡媳婦、婆子們的辛勤編織下,全都已經完工,周氏陸續領了平分給他們家的配額回來,全堆在了堂屋裡。
  章雲到是有去看過,編出來的有籃子、筐子、蒲扇,還有幾雙草鞋,蒲草還能編織的蓆子、箱子什麼的,相對比較難些,到目前還沒人能編出來。雖然花樣還不夠齊全,不過這也才剛開始,能編出幾樣試銷看看,也是好的。
  等到蒲草全編織出來後,章雲就將全副的心思擺在這上面,想著該怎麼銷售比較好,當初她也想過,可除了去集市賣,目前還真沒啥能擴展的路子。
  想來想去,章雲還是決定選在七月初十逢集市的日子,帶著這些蒲草編織的籃子、筐子、草鞋,去鎮上賣來試試看,要是有好的銷售,就可以拓展開來,要是賣得不好,那就得另尋路子了。
  章雲把這想法和家裡人商量了一下,大家到是意見一致,全都是這麼想的,一家人就此商定了下來。
  全商量好後,章雲就再沒啥可做,只等著初十到來,卻沒想到,還沒到初十,村裡就出了件事。
  這件事還是小翠跑來告訴她的,這日不到晌午,烈日已經當空,曬得院裡的土地乾燥開裂,也曬得人昏沉欲睡。
  章雲坐在廚房裡,正在剝著豌豆莢,準備晚上燒菜,周氏不在廚房,沒人說話,她剝了一會,眼就有些瞇了起來,陣陣的睡意襲來。
  「雲兒姐,雲兒姐,你在嗎?」章雲正有些打盹,廚房外傳來了喚聲,章雲一下就醒了,丟下手裡的豌豆莢,跑出了廚房。
  剛一出廚房,小翠就跑了過來,拉著她的手道:「雲兒姐,你同小娟姐最要好,能不能幫著去同小娟姐姐說說,讓她勸勸滿子哥,不要推了玲子家的提親,你不知道,玲子這會在家,都快哭死了。」




☆、88旺家小農女

  「雲兒姐,求求你快去吧,我還得回去勸勸玲子。....」小翠急急把事情說完後,就一把拉過章雲,推著她往前走去。
  章雲驀然聽到這樣的消息,還真一時愣怔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就這麼被小翠推著,踉蹌地邁開了步子。
  盛夏的烈日烤著泥地,四處都亮晃晃地耀著陽光,遠近的蟬聲連綿起伏,章雲腳下慢慢挪動著,不知啥時候,小翠已經跑開了,只餘她一人往村裡走去。
  不知怎麼的,章雲的腳好像不受控制一樣,雖然走得很慢,卻還是一步步往常滿家靠近。
  常滿家院門,出現在了章雲的視線中,眼見著再走上一段,就能到他家院外,章雲卻止住了腳步,心裡突然響起很小的聲音,我來幹什麼呢,不是一直在拒絕他,現在又有什麼立場說話。
  內心的聲音讓她不敢再靠前去,只是站在遠處望著。過了一會,院子裡走出一道身影,就算隔得有些遠,章雲還是認出來,那是常滿。
  常滿的出現,讓章雲急忙往後退了好幾步,藉著路旁雜草的掩映下,想要轉身離開,她還沒有做好面對他的準備。
  腳下剛走出幾步,就聽到後邊傳來聲響,章雲自然而來停下腳步,扭頭撥開雜草看了過去。
  只見從另外一條道上,急步走來兩個男娃,一見到常滿,就朝他衝了過去,其中一個上去後,不由分說就拽住常滿的前襟,怒道:「常滿,你當你是誰,憑什麼讓玲子那麼傷心。」
  兩名男娃都是側對著章雲,她一時也看不清面目,不過聽完這句話後,她就曉得了,他們是俞玲的兩個哥哥俞遠、俞定,兩人這是出氣來了。
  常滿被一把拽住後,立馬伸手抓住俞定的胳膊,阻止他進一步動手,不過畢竟是他對不住俞玲,讓她這麼丟臉,因此他並沒掙扎反抗,只是待著不動。
  身旁的大哥俞遠畢竟老成一些,沒有那麼衝動,見如此情形,忙上去拉開俞定,將他攔到背後,面對著常滿道:「常滿,咱們家玲子有啥不好的,你要把提親給推了。」
  常滿沉了沉氣,搖頭道:「咱們是同個村子一道長大的,玲子沒啥不好的,只是,我心裡另外有喜歡的人,我只想娶她。」
  俞定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想推開大哥往前衝,嘴裡嚷道:「你說的啥話,玲子難道比不過別的女娃,你到是說來,你想娶誰,看看到底誰比誰好。」
  遠處的章雲,聽完這句,不由心裡一緊,手上拽住了一把雜草,雙眼定定瞅著常滿,生怕他會衝動地把她說出來。*.**/*
  所幸,常滿並沒有,只是沉默了一會,道:「這個沒啥好說的,反正在我心裡,不管好和壞,我就認定她一個,其他人我不會娶。」
  「好啊,真是給臉不要臉,看我不揍你。」俞定已經是怒火中燒,只想衝上去揍他幾拳,為妹妹出氣。
  常滿已經做好被揍的準備,俞遠卻拽住了俞定的胳膊,沉聲道:「你打他有什麼用,打完他,難道玲子就能不難過了。」
  「大哥,你幹嘛拉著我,管那麼多做啥,打了再說。」俞定掙扎了起來,還是像牛一樣,直想往上衝。
  「好了,別鬧了,讓我好好說兩句。」俞定似乎挺服大哥,就算已經火冒三丈,被俞遠往旁邊一推後,就再沒衝上去,只是在一旁呼哧喘氣,發洩心裡的怒意。
  俞遠雙眉一緊,臉色深沉道:「你有沒有想過,自個家的日子過得怎樣,玲子已經勸動我爹,說定下親事後,就讓爹出錢給你在鎮上開家店,到時候你就是有錢的大爺了,哪還用挨窮過苦日子,家裡也會好過許多,這樣的親事,打著燈籠也難找,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這話一落,常滿還沒回話,俞定先沉不住氣了,一拉俞遠道:「大哥,你幹嘛還求他,咱家的玲子,還怕找不到人嫁,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瞧上這窮鬼的,要我看,他算個屁。」
  「住嘴。」俞遠呵斥了一聲,俞定也只能閉嘴扭頭,再不看這邊。
  常滿聽到俞定這番話,也有些氣了,這根本是侮辱人,不由道:「要讓家裡過上好日子,我自個會掙,就算再窮,也不會靠女人。」
  俞定眼見又要發作,俞遠卻伸手一擋,嘴裡冷哼一聲,道:「既然你這麼不識相,那當我什麼也沒說,咱們家提親的事就此抹去,玲子咱們會看管好,我警告你,以後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現。」冷冷的話一說完,俞遠就拉著俞定轉身離去。
  看著漸漸遠去的俞家兄弟,再轉眼看著因受侮而臉色黑沉的常滿,章雲心裡不曉得是啥滋味,只感覺有些心疼。
  常滿愣在原地一會,就邁開步子前行,眼見他慢慢往自己身處之處走來,章雲完全沒有準備,急忙地轉身往前跑,慌亂之間,腳一滑就摔倒在地上。
  章雲本能地用手撐住身子,手被泥土上的細沙石子硌得生疼,掌心還一陣刺痛,估計是傷到了,不過她也顧不上這些,連忙爬起來,身上的泥土都來不及拍掉,就想往前跑去。
  只可惜,這麼一摔,已經來不及了,常滿走至不遠處,她一站起身來,他就瞧見了她的背影。
  「雲兒。」常滿有些難以置信地喚了聲,腳下卻快步地跑了上去,一下就跑到了她面前,兩人四目以對,這才確定,眼前的真是章雲。
  「你怎麼在這?」能見到章雲,常滿自然是喜悅的,嘴裡就脫口而出,隨即見到她褲腿、袖子、衣擺上沾滿了泥屑,神情頗有些狼狽,不由急道:「你這是怎麼了?」
  常滿緊張地往前跨了過來,章雲本能地將手往後縮,退開了兩步,忙道:「沒什麼,只是摔了一跤,也不痛。」
  常滿見她手往身後直縮,就知道她有所隱瞞,眉頭一蹙,道:「你手為何往後縮,是不是傷了,快給我看看。」
  「沒事,真的沒事。」章雲又往後退了一步,搖頭道。
  常滿本想再往前跨去,可還是忍住了,扭頭朝四周環顧了一圈,此時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道上半個人影也沒有,他這才放心直說道:「你是不是想讓我用強的,快把手伸出來。」
  章雲也注意到他看四周的動作,再聽他這麼說,就知道要是不照做的話,他真的會強拉她的手過去,無奈只能慢慢將手伸了出來。
  也不知是被哪種鋒利物割到了,此時手掌上,已經劃開了一道血口子,殷紅的雪正往外冒。
  常滿見了,眉頭蹙得更緊,「你咋這麼不會照顧自己,老是受傷怎麼成。」說著就又想扯衣服的下擺,用來給她包紮。
  章雲一見,忙制止道:「不用了,我趕回去洗洗,再讓大哥去拔點草藥來敷敷,就會沒事的。」如今可是盛夏,身上就只有一件薄薄的汗衫,要是扯掉下擺,那多難看,再說這回比打豬草那次,可輕多了。
  聽她這麼說完,常滿撩起衣擺的手停了下來,就道:「那現在就去青嶺河邊洗洗,河邊有止血的草,我去給你拔。」說著就扭頭大步往青嶺河的方向走去。
  章雲稍稍猶豫了一會,就跟著走去,常滿家離青嶺河也不遠,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直到踏上石灘,也沒碰到啥人。
  章雲走得慢,到了青嶺河邊時,已經見不到常滿的身影,稍稍往四周看了看,瞧不見他在哪,就蹲了下來,準備先洗傷口。
  烈日照在河面上,只覺波光粼粼,異常耀目,閃得她都快睜不開眼,忙用未受傷的手半蓋住雙眼,遮住強烈的反光,這麼一遮,就看不太到河水,受傷的手只好伸過去隨意撥弄。
  「你這樣怎麼洗。」身後傳來咯咯石子摩擦的聲音,話聲響了起來,很快常滿就到了她身邊,跟著蹲下來,瞧她撥弄了一會,就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掌。
  章雲毫無防備,只覺心裡一跳,之後心跳就不正常了,手則往後急抽,想脫離他的手。
  「不要動,我幫你洗洗。」常滿不敢用力拽住她的手掌,怕傷口的血更多,只能出聲制止。
  章雲還是有些慌,手不自覺地往後縮,常滿只能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撩水給她洗傷口。
  帶著熱氣的河水流淌過掌心,章雲慢慢安靜了下來,手上沒再亂動,任由他清洗,可心還是跳得急速,耳後有些燒了起來。
  過了一會,常滿停下清洗,伸手從衣服口袋裡扯出止血草,放嘴裡嚼爛,再小心地糊在她傷口上。
  草藥敷上去,感覺有些涼涼的,掌心的刺痛也緩解了一些,此時常滿又抽出一條長長的,還有些寬的草,代替布條繞著她的手包紮了起來,嘴裡道:「等回去後,你再換成布條。」
  「嗯。」章雲應了聲,手上扭動了一下,常滿這才鬆開手,任由她抽回手。
  這時,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章雲低著頭,不敢看他,兩人就這樣默然了半晌。
  章雲只覺心跳越來越快,再不離開只怕要失態,倏然就站了起來,轉身想往回跑,心裡卻想到了啥,腳步停了下來,也沒有回頭,背對著他道:「你……等我,等我想清楚。」一說完,就慌忙跑走了。
  常滿聽完這話,不由一愣,慢慢站起身來,也沒去追章雲,只是琢磨那句話,好一會,才慢慢覺出其中的涵義,心頭突然就砰砰跳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雲兒讓我等她,是願意答應我了嘛,是嗎?是嗎?是吧!
  常滿徒然就信心高漲起來,嘴大大咧開,整個人一蹦三尺高,口中高聲歡呼,只覺眼前所有景物,都那麼美好。
  章雲急忙往回家的路跑,剛繞到小道上,就隱隱聽到身後傳來愉悅的高呼聲,忍不住停下腳步,扭過頭去,往河邊的身影投去了目光。
  常滿蹦跳了幾下後,突然就雙手一翻,在石灘上打起觔斗來,哪裡知道,石灘的石子被人踩得很是光滑,一個觔斗翻過去,腳落地就站不穩了,整個人一滑,屁股跌在了石灘上。
  章雲瞧見這一幕,面上不知怎麼,就紅了起來,嘴裡噗嗤笑了,又怕他聽到,忙用手摀住,不至於笑得太大聲。
  常滿跌了一跤也不以為意,一個挺身就起來了,雙眼往章雲這條道上望來,嚇得她忙快步跑去了。
 

☆、89旺家小農女

  自從上次在青嶺河邊跟常滿說了那話,章雲心裡就變得輕鬆了些,很快日子就到了初十,前一天家裡人就商量好了,準備讓章友慶帶上章程、章雲,挑著蒲草編織的器具,去鎮上集市兜售試試。
  初十一大早,天才剛濛濛亮時,章家人就全起來了,在吃過周氏做好的早飯後,三人出了門。
  舊年在集市賣了好些日子茶油和臭豆腐,章家人算是熟門熟路了,從百里渡乘船到鎮上後,就直奔集市而去。
  這會天氣炎熱,天亮得早,因此集市的人也趕早了,他們三人到集市時,已經有好些攤子擺出來,自然不敢再耽擱,忙尋了空地,將擔子歇下,把蒲草編織的器具,在地上全擺放好。
  這趟來,章家人只抱著嘗試的心態,沒計劃過要賣掉多少,卻沒料到,生意會如此清淡,就算章雲再怎麼賣力拉顧客,鄉親們也只是瞅瞅,沒人真得掏錢買,結果一整天下來,只賣得了二十三文錢,統共也就賣出大小五個件頭。
  章家人誰也沒預料到,第一次賣居然會這麼慘淡,等到了日頭偏西時,只能收拾了器具,挑著往回趕了。
  三人心裡都有些悶悶不樂,一路上,大家也就沒多講啥話,趕到家裡院外時,日頭已經西落,天邊只餘一線霞光。
  章友慶、章程挑著擔子進院,章雲後頭跟了進去,周氏早就等在廚房外,一見他們進來,忙迎了上去,本想問一下賣得如何,可一眼瞧去,擔子上掛的蒲草器具,和早上出門時相差無幾,心裡立馬就有數了。
  「他爹,快東西放放,洗把手好吃晚飯了。」周氏心裡有了底,就再沒開口詢問,而是帶到了別處,並伸手接過章友慶肩頭的擔子,幫著他將器具放回堂屋,章程隨後也跟著去堂屋放下了。
  大伙心情都不怎麼好,就誰也沒多話,一同進了廚房,洗完手時,周氏進來將飯菜端去了堂屋,一家人坐下吃晚飯了。
  在飯桌上,章連根到是提了幾句,得到答案後,也就沒再多問,吃完飯後,周氏收拾碗筷,章家其他人,則去了院子。
  在沒有空調、電扇的古代農村,夏夜吃完飯後,大家基本都會去院裡乘涼,坐上一會歇口氣,聊上幾句,等天黑透時,再回屋睡覺,章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到了院子裡,大家搬來小板凳,全在堂前坐了下來,拿著蒲扇扇風,時不時趕一下蚊子,聽著遠處傳來的蟲吟、蛙鳴,還有稀稀落落的蟬聲。
  章雲抬頭望天,此時天色已經暗沉下來,透著混濁的青灰,星子發出淺淺的光亮,差不多再過個把時辰,天就得黑透了。
  章連根坐下後,依舊是抽旱煙,吧嗒吧嗒抽上兩口後,就同坐在身邊的章友慶說了起來。
  「大慶,今兒生意這麼差,只怕這些玩意往後也不太好賣吧。」章連根對蒲草器具,還真不怎麼看好,心裡不由有些犯愁。
  章友慶向來不是個生意人,對這些也不是很懂,只能低聲道:「爹,今兒才第一天,咱們也不要太急,也許過些日子能好些也說不定。」
  章連根眉頭一擰,微微搖著頭,道:「你說,咱們是不是該想個法子,萬一要不好賣,也能有些退路。」
  這話說完,坐在一旁的章程、章興,就扭頭看向了章雲,家裡也只屬章雲點子最多,說到想法子,自然第一個就想到她。
  章雲瞧了眼大哥,再看過去,連章友慶、章連根也不知啥時候,向她投來了目光。
  說真的,章雲是有想過,要是集市不好賣的話,該尋什麼路銷售,不過她也只是有個想法,想著可以拿去各處的貨棧推銷、鋪貨,實際上行不行得通,她心裡還沒數。
  「爺爺、爹、大哥,我心裡是有個法子,可是沒啥把握,要不再讓我仔細想想,咱們這也才第一天,不用急著就走另一條路,還是等十五、二十的時候,再跑集市賣賣看,看能不能好轉,要沒起色的話,再另做打算。」章雲心裡的念頭,也只有個雛形,真要往這條路走,就要花些時日研究出步驟,這段日子,還得照舊跑集市才行。
  在沒有確切的法子之前,章家人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幾個人在院裡聊了一會,等周氏收拾完後,夜幕也已經黑了下來,大家就散了,各自回屋歇下。
  除了年底每日開臘市外,其餘時間集市都是逢五的,翌日章家人就沒有再挑擔趕集了,和往常一樣,老少爺們照舊扛著農具去地裡,周氏和章雲則忙碌家裡的活。
  母女倆吃完早飯後,周氏就提著籃子去地裡了,章雲則準備去菜地,剛走出廚房,抬頭就見到常娟從院外走了進來。
  自從打麥場那日後,常娟都好些天沒來過了,這會見到她,章雲自然開心,忙迎了過去,喚道:「小娟。」
  常娟站在原地沒有動,頭略往下低,稍稍顯得有些不自然,見到章雲走過來,就偷眼瞄了她一下,發現她面上帶著笑,心裡才鬆了下來,拉起她的手,道:「雲兒,上次我說話重了,你別放在心上。」
  章雲連忙搖搖頭,她知道常娟是為她好,只有真正知心的朋友,才會為你焦急,恨不得罵醒你,這些她心裡都有數,自然不會怪常娟,「我從來沒生你的氣,反而是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對。」
  「呼。」聽完這話,常娟吁了口氣,面上當即就露出了笑,恢復了往常的神態,「那咱們誰都別再記著上次的事了。」
  章雲笑著點頭,常娟忙挽起她的胳膊,突然轉身,拉著她往院外跑,章雲猝不及防,就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還好常娟扶了一把,這才沒出糗。
  「這冷不丁的往外跑,是要幹嘛?」章雲一站穩腳跟,就高聲問了起來。
  常娟抿嘴偷偷一笑,卻沒回她,還是拽著她往外跑,章雲只能跟著跑去。
  見常娟沒答,章雲一邊跑著,一邊又問了一遍,常娟卻只回道:「別問那麼多了,你跟我來不就知道了。」
  原本以為常娟是要拉自己去村子裡,卻沒想到,她繞過籬笆院,直往青屯嶺跑去。
  到了青屯嶺山腳下,常娟還是沒有停步,繼續拉著她往上跑,拐來拐去一會她才算看出來,常娟是想拉她去那間草屋處。
  章雲只當她是想去草屋玩,就配合著往那邊跑去,兩人剛繞過一處灌木,前邊就出現了一塊空地,草屋就在前方。
  不過,繞過灌木後,章雲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草屋,而是站在草屋前的常滿。
  章雲一下停住了腳步,扭頭看向常娟,見她面上帶著賊賊的笑容,就知道,她已經曉得自己和常滿之間的事。
  這麼一來,章雲反而低下頭去了,上趟在草屋,自己說了那麼一通話,讓常娟轉告,用來拒絕常滿,可現在卻完全變了樣,讓她如何不尷尬。
  「雲兒。」章雲兀自尷尬著,常滿見到她,卻急忙跑了上來,開口喚道。
  章雲一下臊紅了臉,低著頭也不回話,常娟自然是有眼力的,忙將手從章雲的臂彎裡抽了出來,道:「你們倆說話,我去山上瞧瞧,摘點野果子過來。」說著就扭頭鑽過灌木叢,快步跑走了。
  章雲聽到常娟這麼說,本能就想抓住她,不讓她跑走,免得只留他們兩人,都不知道該如何相處是好,只可惜動作沒她快,等伸手想拉人時,常娟已經跑走了。
  一下子,空地上就只剩下章雲和常滿兩人,章雲不免有些微侷促,脖頸、耳後止不住燒紅。
  常滿到沒跨上前來,只是定定站著,雙眼直瞅著章雲看,感覺從來沒見過她這般樣子,份外的嬌羞可人,只這麼瞅著,他心裡頭就砰砰跳得厲害,忍不住緊張起來,嘴抿了抿嘴,手心出了一層的汗。
  「我不是說……等我想清楚嘛。」如此對站著,誰都不說話,只覺那氣氛更加曖昧,章雲只好先開了口。
  常滿一聽,忙伸出雙手直搖,急聲道:「你不要誤會,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有事想同你商量。」常滿生怕她誤解,覺得自己是等不及,要逼迫她做出決定,忙開口解釋起來。
  章雲這才抬頭看向他,見他滿臉焦急,手心直往身上抹,沒想到自己一句話,讓他急成這樣,忙道:「你不要急,我沒責怪你的意思。」
  聽完這句,常滿才算鬆了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急出來的薄汗,心裡頭想著,當初章雲不理他時,到是憋著一股勁,只想讓她曉得自己的心意,可真到了這會,怎麼反而患得患失起來,生怕一個不好,就惹得她生氣,兩人又得變回以前那樣。
  常滿心裡正思忖著,章雲開口問道:「你找我,是有啥事要商量?」
  章雲一提,常滿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回道:「我昨兒個聽說,你和你爹,還有程子挑草編的籃子、筐子去賣了,我心裡惦記著,就在村口等你們回來,可我老遠瞧著,你們挑去的東西,好像並沒賣掉多少,是不是賣得不好?」
  「嗯。」章雲點了點頭,提到這事,她心裡就有些煩。
  常滿見她面上的笑容漸漸收了,忙道:「雲兒,你不要急,我到有個法子,我說給你聽聽,看好不好。」
 

☆、90旺家小農女

  「那你說來聽聽看。..」章雲聽完他這話道。
  常滿當即說道:「你還記得不,我上趟去過的敞州,我叔公的長子,也就是我堂叔,在那邊開著一家篾器鋪子,算是敞州最大的篾器鋪,生意做得很大,我在想,咱們這些草編的器具,要不要拿去他鋪子裡賣賣看,也許能賣得好也不定。」
  常滿剛一說完,章雲就立馬點頭了,有這麼好的一條路子,怎麼能不試,馬上開口道:「這法子好,那你啥時候去敞州?」
  見章雲贊同,常滿面上就露出歡喜的笑容,忙道:「既然你覺得這法子好,那我就去試了,正好最近地裡不太忙,這一兩天裡就動身。」
  章雲正愁銷路,如此一來,算是有了可行之法,心裡頭頓時鬆了不少,不由嘴角也露出了笑,轉念一想,又問道:「你一個人過去,哪挑得了這麼些?」
  這麼一問,常滿到被問住了,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光他家裡堆的器具,就有六七十件,再加上章家的,總得上百件,他確實帶不了這麼些器具。
  「我想第一回過去,也不必全帶上,不過就你一個人挑的量,也實在太少,要不,我試試問大哥一聲,看他會不會跟你過去。」章雲想了想,人家幫著他們銷售,自家總得出點力吧,而且難得的機會,讓大哥出去見見世面,也是好的,就是不曉得,大哥會不會應承。
  「那好,你去問聲程子,我等你消息。」常滿聽章雲這麼說,自然是滿口應承下來。
  章雲點了點頭,這事就這麼暫定下來,到這會,正事算是講完了,兩人歇下話來,一時到不曉得該另外說點啥了。
  空地四周全是樹木環繞,濃密的樹蔭遮住了烈日,顯得沒那麼炎熱,樹上的蟬聲卻吱吱叫得響亮,也還好有這些蟬聲,才不至於陷入寂靜中,那樣只會更加彆扭。
  在連綿的蟬聲中,章雲微微側過臉,嘴囁嚅了幾下,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覺耳裡蕩漾著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常滿也是同樣,雙眼瞅著章雲,心跳得厲害,滿腹的話卻不曉得如何傾述。
  兩人就這麼呆站了好半晌,章雲有些受不住這讓人心慌的氣氛,正想告訴他一聲,就扭頭走了,這時,常滿卻開口了。....
  「你手掌的傷,有沒有好些?」常滿垂下眼眸,望向她的手,見她手心還是纏著布條,就問了起來。
  章雲搖搖頭道:「沒事了,再過兩天,就可以不用包了。」
  「那……能不能讓我看看。」常滿還是不怎麼放心,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好了,會不會留疤,不過又怕有些冒犯,因此話說得有些猶豫。
  章雲也垂下眼眸,看著自己的手,心裡有微微的掙扎,她到不會像古代女孩那麼保守,握個手都不行,只是想著,一下子會不會太過親密,進展是不是太快了。
  心裡正想著,常滿見她沒有反應,忍不住又輕喚了聲:「雲兒。」
  章雲這才抬起頭,看向常滿,見他滿臉小心翼翼的探究神情,就收起了胡思亂想,將手慢慢地伸了出去。
  常滿心裡一陣歡喜,這還是第一次,章雲心甘情願將手交給他,想到這,又難免緊張,慢慢地靠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的手一碰觸,常滿就覺得手臂一顫,好像有一股急流從手掌直竄入心頭,使得他整顆心跳動得異常猛烈,感覺連頸後的脈搏都跳躍了起來,這種感覺,他從來也沒有過,有種說不出來的美妙滋味。
  常滿很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好拆開章雲包紮的布條,看看她的傷口,可手臂就是止不住陣陣發緊,好像不是自己的手一樣,變得不聽指揮。
  章雲被他握住手後,就垂著眸子,沒敢看他,也不免心跳加快,忐忑等了半晌,卻不見他有任何舉動,忍不住抬頭看去,入眼卻是漲紅的臉龐,他那緊張興奮的神情,一下子印入她的心裡,原來自己的一點點回應,就能讓他激動成這樣。
  常滿感覺到章雲在看他,就一轉眼望向她的雙眸,一下子就癡住了,兩人傻傻地對看著,也不說話。
  「滿子哥,雲兒,看我摘了好多野果子。」身後突然傳來喚聲,隨著話音響起,常娟的身影繞過灌木,往他們這邊跑了過來。
  章雲一下子醒過神,慌忙將手抽了回來,臉頰頓時飛起兩朵紅雲,害得她連忙低下頭去,想著不讓常娟看到她臊紅臉的樣子。
  常滿的手頓在半空中,直到常娟跑過來,才悻悻地收了回去。
  「滿子哥,雲兒,來,吃野果子,我都在山溪裡洗過了。」常娟一跑向前來,就招呼他們吃野果子,可話落下,卻沒人回應,她這才往兩人望去。
  常娟就朝兩人看了一眼,雙眼就亮了起來,兩人那副彆扭神情,任誰都能一眼看穿,更何況她還是知道內情的,不由高聲道:「喔,老實說,你們倆這是幹嘛了,瞧你們那張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一樣,可別告訴我,啥事也沒有。」
  常滿這會還沒從興奮中緩過勁來,被常娟這麼一嚷,也不知道該說啥,只好咧嘴傻笑起來,章雲被這麼一虧,頓時羞窘不已,也是沒回一句,就轉身跑走了。
  「雲兒。」常滿、常娟見她跑走,忙都喚了起來,常滿想追上去,想想她該是要回家去,他也不太方便,只好催促常娟道:「你快跟上去瞧瞧。」
  常娟點了點頭,將兜著的野果子一股腦倒給了常滿,之後就轉身追去,剛追出幾步,常滿突然跑上去,喊道:「小娟,你追上去可別再拿話戲弄雲兒,她姑娘家臉皮薄,你要有啥想知道的,回頭來問我好了。」
  「得了,瞧你那緊張樣,放心,不會對你的心頭肉怎樣的。」常娟難得有機會調侃他們,哪裡會放過,臨了還不忘笑話一下常滿,弄得他哭笑不得,只好說道:「好了,好了,我由你怎麼說都行,只要記得別去戲弄雲兒就好。」
  常娟見他那緊張樣,再不說啥,逕直加快腳步追了上去,到了山腳處,就追上了章雲。
  「雲兒,你幹嘛跑這麼快,害我追半天。」常娟跑到章雲身邊,喘著氣兒說道。
  章雲怕她又提剛剛的事,到一時不曉得該說啥了,只好閉著嘴,只管快步走去。
  常娟得了常滿的吩咐,自然不再拿話取笑她,只是陪著她往章家的籬笆院走去,到了院外,兩人告了別,各自回去了。
  章雲進院後,就跑進了廚房,坐下繼續剝豌豆莢,才剛一會功夫,就又想起山上那一幕,常滿激動的神情在腦中迴盪,心裡泛起一絲甜蜜,有那麼一個人,為你癡為你狂,也許就是這種滋味吧。
  在心裡默默回味了一會,章雲就收回心神,剝好豌豆莢後,開始淘米,準備遲點燒晚飯了。
  日頭偏西時,章家老少回來了,等到晚飯吃完,周氏收拾碗筷,章家其他人都去院裡乘涼,章雲就趁這會功夫,悄悄拉著章程去了後院。
  「什麼?這些話是常滿跟你說的?你啥時候見過他了?」章程一聽完她的話,就逼問了起來。
  章雲曉得大哥對常滿心存芥蒂,不喜歡她同常滿來往,可這回是正事,她不得不提出來。
  「大哥,咱們先不提兩家的芥蒂行不行,這是關係到蒲草器具買賣的事,你該從這方面考慮才對。」章雲沉了沉氣,好聲勸說章程。
  章程眉頭一蹙,道:「你是不是聽了他什麼好話,把以前的事都給忘了。」
  「大哥,私事管私事,這不是為了咱家好嘛,你別想太多了,多賺些錢,給家裡蓋房買地才是最要緊的。」章程向來把她的事看得很重,這點她也是曉得的,拗不過也只能多勸導了。
  「我一見那小子,心裡就來氣,讓我怎麼跟他一道去啊。」章程心裡也不是不知道這個理,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對著常滿,他心裡就沒法舒坦。
  章雲一見大哥實在難說通,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歎口氣道:「既然這樣,那我只能去問爹了,看他能不能走這一趟。」說著就轉身,準備去院子裡找章友慶說了,在這家裡,也只有他還稍微好說話點,爺爺那邊,也是提起常滿就爆,她可不敢去觸這個雷。
  「等等。」章雲正轉身往前走去,身後傳來了低低的喚聲,她忙停住腳步,扭頭看去,只見章程滿臉擰著,半晌才鬆口道:「還是我去吧。」
  章雲不由舒了口氣,讓大哥去是最好的,畢竟他年紀輕,人相對靈活一點,而且她也想讓大哥去見見世面,錯過這個機會,實在可惜。
  「那大哥,咱們就這麼說定了,可別反悔。」章雲忙跑到他身邊,伸出小拇指,章程無奈地同她勾了勾指頭,算是做出了保證。
  章雲立馬露出笑來,挽著章程的胳膊,道:「我就知道,大哥對我最好了,凡是我想的事,就定會依的。」
  「你呀。」章程瞧著她歡喜的笑容,不由寵溺地笑了笑,伸手在她腦門彈了一下。
  章雲揉著腦門,也不生氣,只是笑著拉他回了院子。翌日,章雲就把這事告訴了常滿,兩人商量了一下,就定在了第二日一早動身。



☆、91旺家小農女

  翌日,章雲一早起來,就去了廚房點火燒灶,動手烙餅子,準備多烙一些,讓章程和常滿能帶著,在路上當乾糧吃。....
  章雲怕大哥會不高興,因此趁他沒進來廚房前,就烙了一些出來,用布包好了放起來,其餘後面烙的就另外包,這些留給大哥吃。
  「雲兒,你咋起這麼早,在弄啥?」天有些濛濛亮時,周氏起炕了,過來廚房時,見閨女已經在灶頭忙了,就走上前來問道。
  「娘,我在烙餅子呢,好讓大哥帶著路上吃。」章雲手裡翻著餅,嘴裡回道。
  周氏聽了就想幫手,章雲忙道:「我這邊差不多好了,娘你不用幫手了。」
  等到餅都烙好後,另一口鍋裡的玉米粥也已經滾了,章家老少這時都起炕了,見早飯已經燒好,就各自漱洗,吃完早飯後,章連根、章友慶去下地,章雲則送章程出門。
  兩人一道往村口而去,在半途就遇上了常滿。一見到常滿,章程就不是很自在,撇開頭去不看他,章雲則將手裡用麻繩捆起來的蒲草遞了過去,這是她家僅餘的蒲草,昨兒就和常滿說過,讓他帶去敞州,看他叔公能不能編出草蓆和箱子來。
  常滿接了過去,深深看了章雲一眼,這一去總得三五天,他心裡還真捨不得。
  見常滿這麼盯著自己看,章雲到有些許難為情,偷眼瞅了下大哥,見他沒往這邊看來,忙將藏在蒲草裡的布包拿了出來,快速塞進了他手裡。
  常滿一愣,手上略微捏了捏,馬上就感覺出來,裡面包的是吃食,一想到章雲特地為他預備了吃食,心裡就樂開了花,面上的笑止也止不住,忙將布包塞進了懷裡,貼身收著。
  「別再磨嘰,好走了。」章程這時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來,催促起常滿,並扭頭對章雲道:「你也快回去,別再送了。」
  章雲自然不會拗大哥的意思,忙點了點頭,道:「路上小心。」之後就轉身往回走,轉身之際,朝常滿撇了眼,心裡同樣期望他一切安好,平安歸來。
  常滿定定看著章雲離去的背影,一旁的章程瞧了很是不悅,粗聲道:「看啥看,還不快走。」常滿這才轉回身,兩人一道挑著滿滿的擔子,往百里渡去了。
  章程和常滿走後,章雲又在十五那日,同章友慶一道去了鎮上集市,這回到比上趟好了些,一天下來,得了五十來文錢,不過總體來說,行情還是不怎麼好。
  集市上不好賣,章程、常滿又沒那麼快有消息,十五之後,章雲就惦記起柏塘村的魚蝦來,這日一早,章雲帶了油茶餅和前日挖的蚯蚓,約上常娟,兩人一道往柏塘村而去。
  兩人一路說笑著,剛走到村口,老遠就見到了洪成,背對著她們走去,身旁還有一人跟著,身上正背著一名老者。
  「小洪大夫。」章雲忙高聲喚了起來,洪成扭頭看來。
  「章姑娘,常姑娘。」洪成見到章雲她們,就打了聲招呼,腳下卻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章雲、常娟此時已經快步跑了上去。
  洪成略有些不好意思道:「章姑娘,真對不住,這位大爺腳傷到了,我得帶他回去包紮,就先走一步了。」嘴裡說著話,就加快了腳步。
  章雲跟了上去,朝那位老者腳上撇了眼,再看洪成背著藥箱,忙道:「小洪大夫,你家離得遠,何不去我家,免得耽誤傷勢。」
  洪成一下子止住了步,彎腰背著老者的少年,也跟著停了下來,「那是最好不過,只是麻煩章姑娘了。」
  「別說客氣話了,快跟我來。」章雲忙轉身往自家方向走去,洪成、常娟他們就跟了上去。
  一行人接近青嶺河時,一直跟著的常娟,不時看向背著老者的少年,只見他頭包布巾,一身長衫作書生打扮,此時滿臉漲紅,總覺得他沒啥力氣,瞧著就快吃不消了,不由心裡一急,高聲道:「你背不背得動,乾脆還是我來吧。」
  話一落下,常娟就不由分說上前去,把老者雙手往自己脖子上一箍,將少年往旁邊一推,利落地把老者背到了背上,大步往章雲家走去。
  少年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出,被常娟推得往前打了幾個踉蹌,等他站住腳時,常娟早已經走出去一段路,弄得他只能跟上去,此時臉上愈加爆紅起來,頸側的青筋隱隱顯現。
  常娟平日裡野慣的,力氣到是不比尋常男娃差多少,背著老者蹭蹭往前快步走去,不一會就到了章家的籬笆院。
  章雲快步跑了上去,招呼他們進堂屋,剛從後院菜地出來的周氏,見到這情形,忙也跟了進去。
  「雲兒,這是咋了?」周氏忙聲問道。
  「嬸子,這位大爺摔傷了腿,剛好碰到章姑娘,說是帶到家裡來包紮,我就跟著過來,真是打擾你們了。」洪成快步跨進堂來,忙開口解釋道。
  「呦,小洪大夫,這哪的話,你也是幫人,有啥用得著的儘管吩咐,可千萬別客氣。」周氏向來是熱心人,見到這種事情,哪有不幫一把的道理,忙開口讓洪成不要客氣。
  洪成此時也沒時間再客套,就點了點頭,讓常娟將老者輕放在板凳上,自己蹲了下來,將藥箱放在地上。
  「章姑娘,我師傅這會應該在村西,麻煩你去喚一聲。」洪成心裡還是沒啥把握,怕萬一自己治不了,有師傅趕來的話,也不會耽誤傷勢。
  章雲一聽,忙應了聲,正準備跑出去,周氏卻接口道:「還是我去吧,村裡我比較熟,能快些找到林大夫過來。」章雲想想也對,就讓周氏去了。
  周氏一離開,想著師傅就快過來,洪成心裡放心了不少,深吸了口氣,將藥箱打開,動手察看傷勢。
  洪成心裡沒多少底氣,不免小心翼翼,行動也有些猶豫,這些神情,全都落入了老者眼中。
  老者約有六旬上下,滿頭鬚髮花白,同樣是一身文士打扮,傷勢的疼痛讓他臉色發白,卻還是細心察覺到了洪成的猶豫,咬牙忍著痛,開口道:「小大夫,凡事只需盡力,不用背負太重。」
  「爺爺。」老者話音剛落,一直待在身旁寸步不離的少年,忙擔心地喚了起來。
  老者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如此緊張,可少年顯然放鬆不了,雙眉緊緊擰著,手握成拳,整個人都處在一種繃緊狀態。
  章雲朝少年看了看,這種情況,她也幫不上啥忙,只能在一旁待著,看洪成需不需要一些輔助的東西,比如水呀,布呀什麼的。
  洪成受到老者的安撫,抬頭看了眼他,只見他蒼白的臉上,有著散發睿智光芒的雙眼,心神不由定了定,手上不再猶豫不決。
  「章姑娘,有沒有牢固些的木板,粗壯的木枝也行,能不能給我找出兩塊來。」半晌後,洪成抬頭看向章雲,詢問道。
  「那我去找找。」章雲忙應了下來,轉身往外跑,一直待在旁邊的常娟,也跟著一道跑了出去。
  章雲見常娟跑出來,忙道:「小娟,你去廚房找,我到後邊茅屋去看看。」說完兩人就分頭行事。
  不一會,常娟就在廚房找出兩條兒臂粗細的樹枝,忙拿了跑去堂屋。
  「小洪大夫,你瞧瞧,這兩根行不行。」常娟跨進堂就嚷了起來,慌忙間沒注意到地上的藥箱,結果給絆了下腳,身子就往前跌去。
  眼見就要跌向老者,少年臉色一變,一個箭步就衝上去,用力將常娟往旁一推,她整個人就歪倒一邊,一屁股落了地。
  常娟這麼一摔,屁股被摔得很痛,而且還出了糗,最重要的是,剛剛少年那一推,好似推得不是地方,肩膀有些撞到了她的胸口,整個人頓時惱火起來。
  「你……你,無賴。」常娟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指著少年罵道。
  少年根本沒察覺自己剛剛一推,有任何不合適的舉動,被她這麼一罵,就斜眼看過去,冷聲道:「真是潑婦。」
  常娟被這話激得滿臉漲紅,一股氣直衝腦門,再瞧他一臉鄙夷的神情,真恨不得上去給他幾拳,打得他鼻青臉腫。
  常娟向來性子就直,心裡這麼想,行動上就跟著做了,當即就握緊拳頭,大步上去想飛出一拳,卻剛好被進來的章雲見到,忙衝上去拉住她,急聲道:「小娟,這還有傷者,你就不能忍忍嘛,好了,別這麼氣了,咱們出去吧。」
  被章雲這麼一點,常娟被怒氣沖昏的理智,才算恢復了一些,轉眼看向滿面蒼白的老者,想著看在傷者的面子上,不同他計較,就這麼不情不願地被章雲推出了堂屋。
  「小洪大夫,木板、木枝我放在這,你自個看看,有沒有用得著的。」章雲還沒忘記正事,將手裡抱著的木板、木枝往地上一堆,就將常娟拉去了廚房,端板凳讓她坐下,好歇會消消氣。
  章雲剛進廚房,周氏就領著林大夫匆匆趕來了,一聽到動靜,章雲就跑出廚房,跟了過去。
  有林大夫趕來,洪成自然就退了下來,讓林大夫接手,在林大夫細心診斷下,確認是骨折,林大夫將老者的腳用木板、布條固定好後,就開了藥方,並告知外敷藥得明日才能調配好。
  「不知這位老丈家住何方,等我將藥調好,也好送過去。」林大夫開好藥方,就詢問了起來。
  「不瞞大夫,老叟乃私塾先生,在定陽鎮教書多年,最近因家中變故,不遠千里來投奔親戚,哪知親戚早已遷走,不知去向,咱們爺孫暫無落腳之地。」老者感懷際遇,不免有些落寞。
  「原來是夫子,要不嫌棄的話,夫子可以暫住咱們家,等傷勢好了,或是找到親戚了再去投奔。」周氏一聽完老者的話,當即就開口邀他們住下。
  老者忙擺手道:「怎好麻煩娘子,老叟還是另覓住處為好。」
  「夫子,你的傷勢只怕不宜移動,還是不要這麼客氣了,就留下吧。」章雲在旁湊上了一句。
  少年聽完章雲的話,忙看向老者的傷腿,想想爺爺的傷勢,確實不好亂動,雖也不想住在他人屋簷下,可如今凡事都得以爺爺的傷勢為重,想到這些,忙低聲勸說道:「爺爺,你的腿如今這樣,咱們還是留下吧。」
  見孫兒也贊同,老者微微思忖後,就應承了下來,自然是一番多謝,周氏卻笑著說道:「夫子真是太客氣了,那我這就去收拾屋子。」說完就轉身出了堂屋。
  章雲在一旁待著,心裡卻打起了主意,想著村裡一直都沒有學堂,要是能留夫子下來,那麼村裡的娃兒們,不就有福了。




☆、92旺家小農女

  章雲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當日章友慶、章連根回來後,她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們,家裡人都很贊成,章友慶聽完就忍不住跑去找了里正。
  翌日裡正就登門了,周氏本想請他進堂屋,裡正卻直接說要見夫子,因此就去了給他們爺孫暫住的屋子,也就是章連根、章程原先住的屋子。
  裡正在屋裡待了半晌,出來時春風滿面,只道夫子已經應承,他得趕緊回去,找適合開設學堂之處。
  從林大夫那邊知曉,夫子姓吳,得知吳夫子應承留下教書後,章家人就愈加敬重於他,連帶他的孫兒吳旭朗,也絲毫不敢怠慢。
  三日後的晌午,章雲剛忙完手裡的活,洪成從院外走了進來。
  「小洪大夫,又來送藥了。」章雲笑著迎了過去,這些天裡,洪成已經來過好幾趟,大多是送藥和察看傷勢復原情況。
  「嗯,師傅今兒改了藥方,這些藥和前幾日有些不同。」洪成提起手裡拎著的藥,說道。
  章雲接過了藥,轉身往廚房走去,邊走邊道:「那小洪大夫,你教一下我要怎麼煎,吳夫子差不多也該服藥了。」
  洪成聽了就跟進了廚房,幫著她一道把藥煎上,並告知她煎藥所需的水量,以及火候。
  等藥煎上後,章雲抹了抹額頭冒出的汗,如今已經近八月,是一年最熱的時節,稍稍一動就會出滿頭汗。
  章雲擦汗之際,順勢看了眼洪成,見他鬢間的汗珠順著臉頰一直滑落,就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小洪大夫,吶,拿去擦擦汗。」
  洪成略微一愣,看著她手裡素淨的帕子,心裡砰一跳,面上不自然地燒熱起來,猶豫了一會後,伸手接過了帕子,卻不敢胡亂擦,只在額角、鬢間稍稍點幾下。
  章雲卻不以為意,見他接過帕子後,就道:「小洪大夫,藥我來煎就成了,這邊太熱,你還是去吳夫子屋裡吧,他剛剛還在念叨你。」
  廚房雖然格外熱,洪成卻很願意多待一會,可章雲這麼說了,他也尋不到借口留下,只能出了廚房。
  一走出廚房,洪成就想起來,手帕還沒還給人家,忙轉身往回走,到了門邊卻定住腳步,望著坐在爐旁的纖細背影,手掌慢慢握了起來,帕子握在了掌心,最終還是收入懷中,轉身往屋裡去了。
  等到章雲把藥煎好,送去屋裡時,洪成起身說要走了,章雲擱下藥碗,就送了洪成出院子,在院門處停下腳步,笑道:「小洪大夫,這些日家裡一直忙,都抽不出空去瞧瞧水田里的魚蝦,不知你啥時候有空,我好過去一趟。」
  「今兒我答應了奶奶,說早些回家,等去過村西郭叔家後,就準備回去了,你要不要跟我一道過去。」洪成想想,今兒還算比較清閒。
  「那行,那你去郭叔家吧,半個時辰夠不夠,到時候咱們在村口碰面。」章雲老早就惦記那些魚蝦了,趕早不如趕巧,既然洪成這麼說了,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洪成拍了拍肩上背的藥箱,笑道:「我就去送點藥,用不了這麼久,我看就兩刻鐘吧,兩刻鐘後在村口等。」
  兩人就這麼約定下來,章雲送了洪成出院子,見他大步走去後,轉身回去,卻是早忘了帕子的事,都沒想到問他要回來。
  章雲回去院裡,就進吳夫子的屋裡收藥碗,吳夫子又是一番言謝,這些天裡,他不知道謝了多少遍,還常時誇讚她心地好,賢惠,是個很好的姑娘,到弄得章雲怪不好意思的,因此見他開口道謝,忙回上幾句話,就跑出了屋,老人家實在是太多禮了。
  收拾了藥碗和藥渣後,包起了油茶餅和蚯蚓,兩刻鐘時間很快就過去,章雲依言出了院子,往村口走去。
  還未到村口,半途就遇到了從郭叔家出來的洪成,兩人一道往村口走去,章雲順口就問了魚蝦的情況,洪成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兩人熱絡說著話,轉眼就踏上了村外的黃泥道。
  「雲兒。」兩人正說得起勁,遠處傳來喚聲,章雲停下腳步,抬頭望去,就見到遠處走來兩道身影,分明是章程和常滿。
  章雲一見他們,立馬快步迎了過去,笑著喚道:「大哥,你回來了。」
  兩邊都在加快腳步,章雲很快到了他們跟前,看了眼大哥後,就轉眸看向常滿,這幾日舟車勞頓下,他顯得滿面風塵,還帶著少許倦容,雙眼卻發著光,正專注地望著她。
  「雲兒,你咋知道我今兒回來?」章程以為章雲是來接他的,手背抹著汗就笑問道。
  章程的話讓她收回了目光,「沒呢,小洪大夫剛巧今兒有空,我就想跟著去一趟柏塘村,去看看水田里的魚蝦長得怎麼樣了。」
  章雲這麼一說,章程才看見身後走來的洪成,忙笑著打招呼,並催促道:「那你快點去吧。」
  一旁的常滿見到洪成,面上露出稍許不自然,再聽章雲要跟他一道去村子裡,心裡就更加不舒服了,雙眼牢牢盯著章雲,一點不想她同洪成走得近。
  章雲到沒想那麼多,只道:「大哥,你們遠道回來,一定累了吧,我還是陪你先回去,魚蝦明日再看也成。」
  這話正對常滿胃口,正想表示贊同,章程卻搶先道:「不用了,大哥又不是認不得路,你去吧,我自個回去就行。」說完還擺擺手,示意讓她快點去。
  常滿一聽,氣得臉都要綠了,忙道:「雲兒一定想知道咱們此趟的結果,還是一路回去一路講吧。」
  「雲兒,回家我自會告訴你情況,小洪大夫也忙得很,怎好耽擱人家的功夫。」章程沒理會常滿,直接推了推章雲,讓她快去。
  到這會,章雲明顯瞧出來常滿的不悅,正在想他來回這一趟確實勞累了,要不要順順他的心,跟著回去,改天再去柏塘村,一旁的洪成卻開口道:「章姑娘,我這些日子,估計就今日有些閒,接下來怕是不得空了。」
  這麼一說,章雲再沒猶豫,當即道:「你這麼忙,我還耽誤你時間,真是不好意思,那咱們快走吧。」說完對著章程道:「大哥,等我回來,咱們再聊好了。」
  章程點點頭,邁步就往前走去,常滿卻還立在原地,章雲曉得他不樂意,可她這是做正緊事,實在不想為他耽擱下來,只能朝他看去,想用眼神安撫於他。
  洪成此時開步往前走去,章雲也不好再站著不動,只好邁步跟了上去。
  常滿看著兩人越走越遠,真恨不得追上去,直接把人抱起來就走,可他僅存的理智一再提醒他,章雲不喜歡他衝動行事,只能咬著牙,握緊拳,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
  章雲到了柏塘村,就直接去了水田,有一段日子沒來,魚蝦的長勢明顯增快,瞧著水田壟間游著的魚,已經有半尺多長,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只怕再有三四個月,差不多就能撈起第一批魚蝦,拿去賣了。
  瞧著這麼可喜的長勢,章雲笑得兩眼彎成了小月芽,直道:「魚蝦能長得這麼好,小洪大夫定然出了不少力,真讓你費心了。」
  洪成扭頭看向她,此時的她,雙頰被日頭曬得微紅,晶亮的眸子裡透著興奮,咧嘴笑著,露出整齊潔白的貝齒,整張臉顯得那麼靈動歡愉,讓他不由看癡住了,都忘了要回她的話。
  章雲微俯著身子看著水田,腳下也沒停頓,直往水田四周繞圈,想看清楚整塊水田里的魚,一時到沒覺出洪成的安靜,過了一會才發現,就扭頭看了過去。
  目光一投過去,就見洪成正愣愣朝自己看著,不由止住了步,「怎麼了?我臉上有髒東西嗎?」抬手摸了摸臉頰。
  洪成這才回過神,感覺到自個太失態了,不由耳後燒紅了起來,有些窘迫地接話道:「沒事,這是我應當做的。」
  章雲瞧了瞧他,到沒進一步深思,扭頭回去繼續往前走,過了會才想起來,自己帶了油茶餅和蚯蚓,分別從兩邊口袋裡掏出了荷葉包,打開來抓著往塘裡各處撒,算是給魚蝦們加點餐。
  兩人在水田里轉悠了大半晌,章雲把所有魚蝦都看了個遍,瞧著並沒啥問題和隱患,這才放心下來,想著大哥或許在家等著她,就不再多磨蹭下去。
  「小洪大夫,魚蝦長得都很好,我也放心了,那我就先回去,平日裡還是勞你多費心了。」章雲笑著說道。
  「章姑娘這就走了嘛,我奶奶念叨你好幾回,不如去家裡坐坐,吃點她做的點心再回去。」洪成聽她要走,猶豫了一會後,還是開了口,試著邀她去家裡坐坐。
  「不了,我大哥剛出遠門回來,我想早點趕回去,下回再試洪奶奶的手藝吧。」章雲婉言推拒了,洪成心裡頓時泛起了失落,不過他也沒有強求,跟著送了她一程,直到跨上黃泥道,章雲讓他留步時,才停下腳步,目送她遠去。
  章雲急著想知道此趟敞州之行的成果,腳上就加快了步子,不一會就到了村外,還未進村口,不知從哪鑽出條身影,一下子竄到了她身邊。
  「雲兒,你可回來了。」一道聲音驀然響起,章雲忙扭頭看去,就見到了滿臉焦急的常滿。


☆、93旺家小農女

  章雲一下就猜到了,他定然是待在路上等了很久,估計是不放心,不由笑道:「我又不是去很遠,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常滿可沒她那麼看得開,為了早點回來見她,這些日可都在趕路,哪裡知道,才剛見上面,就給了他一悶棍,不由憋屈道:「我是不放心那個大夫,那會……那會你為了他,還把我給罵走過。」說道後面,聲音就變得更悶了。
  章雲瞧他一臉鬱悶的樣子,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那都是多久前的老黃歷了,還舀出來說,再說那會是我自個的緣故,不關小洪大夫的事,你可別記到人家頭上去。」
  「哪有。」常滿嘴裡嘟囔了一聲,就同章雲一道慢慢往村裡走去,心裡頭的焦急、煩悶,在見到章雲後,都漸漸煙消雲散了。
  「你這趟過去情況怎樣?」章雲不想一直繞在洪成身上,見常滿沒有再嘀咕了,就岔開話去。
  一提到正事,常滿就收了其他心思,認真道:「這趟挑去的貨,我堂叔都收下了,我同他商量過,先放他店裡試著賣,要是能賣得動,下回再結銀子,要是賣不動的話,只能往回挑了。」
  章雲贊同地點頭,「咱們這些草編器具,怕是從來沒人賣過,大家多少會不放心,還是得慢慢來,這樣做最好,你堂叔也不至於賠本。」
  「我也是這個意思。」
  兩人一路說著敞州的事宜,眼見著前邊就到青嶺河了,章雲想起還沒問草蓆、箱子的事,「我跟你說過的草蓆、箱子,你有沒有央求你叔公試試,他能不能編出來?」
  「這回沒和叔公碰上面,堂叔說他去山裡避暑了,總得過段日子才回來,不過那些蒲草我已經留下,把你說的樣子也詳細告訴了堂叔,他會幫著轉告的。」常滿把事情大致說了一下。
  這事也不好急在一時,既然這樣章雲就沒再多問,待到了青嶺河邊的小道旁,她停下腳步看向他,「看你跑了這一趟,人都有些憔悴了,還是快回家歇息吧,我自個回去就行。」
  常滿聽著她關心的口吻,心裡頭淌過一陣暖流,他確實疲累,可就是很想和她待在一起,能多待一會是一會,就算只是說說事也好。
  「你……就不想和我多待一會嗎?我這些天一直都在想你。」見章雲啥也沒表示,連想他的話都沒有一句,就讓他回去了,不免有些失落。
  章雲看著他期盼的眼眸,依依不捨的神情,心裡頭泛起一些些小甜蜜,不由往四周快速偷瞄了幾下,發現附近沒有人,才安下心,將眼眸一垂,沒有看向他的雙眼,低聲吐了句,「我……也想你。」話一出口,心就砰砰跳得快了起來,再不敢待著,扭個頭快步跑走了。
  常滿雙眼驀然亮了起來,直直盯著章雲離去的背影,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就好像突然灌進了一罐子蜜糖,甜蜜得不行,整個人好似輕飄飄的,就要飛起來一樣。
  章雲路上都沒敢歇口氣,直接就快步跑回了家,也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剛剛那一幕的緣故,整顆心就是砰砰跳個不停,害得她忙摀住胸口,站在院門處,微微張頭往小道盡頭望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條身影還佇立著,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怕他會發現自個偷看,瞅了一眼後,就縮回了頭,轉身進了院子。
  才剛進院子,迎面就見到常娟跑了過來,忙上去笑道:「小娟,我剛出去了,是不是等了很久。」
  話才說完,章雲就感覺不對,常娟明顯一臉怒氣,還沒弄明白發生了啥事,她就丟下一句話錯身而過了,「雲兒,我先走了,有空再來找你。」
  常娟匆匆跑走了,章雲到有些莫名,扭回頭時,見到章程走了過來,忙問道:「大哥,發生啥事了,小娟咋氣成這樣。」
  章程到了她跟前,舀眼往原先自個的屋子撇了撇,章雲順勢望了過去,就見到吳旭朗正轉身回屋,這麼一瞧就明白了,常娟這是被他給氣到了。
  章雲憋著笑,把頭湊過去,同章程咬耳道:「也不曉得為啥,兩人老是不對盤,小娟平日裡牙尖嘴利的,如今算是遇到剋星了。」
  章程一聽來了興致,拉起章雲就進了她屋裡,聽章雲把吳夫子的事一一道來,順便也把敞州的情況告訴了她。
  兄妹倆說了會話,章雲就從炕上站了起來,說道:「大哥,你那屋子給了吳夫子暫住,爺爺這些日都睡我炕上,我就在屋裡打地鋪,爹說等你回來,就去四良叔家借張竹床,準備在堂屋裡架上,讓你先將就一段日子,我瞧這些日你也累了,趁這會爺爺還沒回來,就先在我炕上歇會吧。」
  「不妨事,這會也睡不踏實,還是等晚上再歇吧。」章程確實挺累,不過白日裡睡覺,總是不習慣,也就沒應下來。
  說到這些,章程就有些來氣,嘴裡不禁埋怨道:「都怪常滿,他堂叔明明說了,讓咱們多留一晚,等第二日一早再啟程,他卻倔得跟頭牛一樣,再怎麼勸都不聽,就是要連夜上船,害得我一宿沒睡實,他自個也只瞇了一會,他受累還拖上我,想起來就火。」
  章程唸唸有詞地怨怪著,聽進章雲耳裡,卻是再明白不過,常滿這是想早點趕回來見她,心道真是個傻子,不過,甜蜜窩心的感覺,還是很快溢滿了心間。
  章程跑了這麼一趟遠門,周氏很是心疼兒子,就沒讓他去地裡,留他在家歇了兩天,等章程歇過勁來時,村裡又出了件大事,裡正同族里長輩商定了下來,決定把舊祠堂重修,舀來作為村裡的學堂用。
  這可是村子裡人人喜聞樂見的事,有了學堂後,每家每戶的小娃兒們讀就方便了,再不用每日來回趕十來里路,去鎮裡上學堂了。這等利人利己的事,村子裡的人自然樂於參加,都不用裡正召集,所有人自動自發地投入到修葺祠堂的活裡來。
  章友慶、章程從修葺的第一天起,就參與了進去,地裡的活則交給了章連根一人打理。
  村子裡的壯丁們,幾乎都各自抽出時間來加入,一整天裡,舊祠堂那邊全熱鬧得緊,不管啥時段,都會有人在那邊熱火朝天幹著,為新學堂添磚加瓦。
  男人們在祠堂、地裡忙,女人們自然也不得空閒,每日過了晌午,就有各家的媳婦、姑娘做好了點心、吃食,送去給幹活的大老爺們享用,周氏、章雲也是一連好幾天,在家做上各色吃食,裝進籃子送過去,每回都能在那邊見到不少女人家,吃食籃子也是在地上擺了一大排,幹活的爺們絕對不愁會餓到。
  進行祠堂修葺的第三天,大舅周民趕著牛車來了家裡,才到院門外,就喊了起來,「阿芬、雲兒。」正巧周氏、章雲都在家,聽到喚聲,忙擱下手裡的活,跑出了院子。
  「大哥來了,咋還借了牛車,這又送了啥過來?」周氏在圍裙上抹了把手,就笑著說了起來。
  周民從車上跳下來,就笑道:「你忘了,娘年裡不是說過,等咱家的母豬生了,就給你送頭小母豬過來。」
  這麼一提,周氏才想起來,忙笑道:「瞧我這記性,事一忙就忘了這茬。」
  周民轉個身就跳上牛車,從車上抱了一隻小母豬下來。章雲這回可不敢逞能了,就讓大舅抱著去了豬欄,她們母女倆在旁跟了過去。
  到了豬欄,周民已經熟門熟路,不用周氏指點,就把小母豬放進了空著的豬欄裡。
  「大舅,這小母豬可比那趟舀來的小豬娃大了好多。」章雲站在豬欄外,瞧著落地的小母豬,大致目測了一下,感覺比那些小豬娃至少得重上十來斤。
  周民抹著頭上的汗走出了豬欄,周氏忙招呼他去堂上坐,他則一邊走一邊道:「這頭小母豬已經生下來快兩個月,自然比那些小豬娃要重,本來上個月剛斷奶時就想舀來了,這不三弟妹要臨盆了,娘和三弟都忙得團團轉,家裡的活一多,就給耽擱了。」
  「對啊,三弟妹到日子沒?」周氏一聽連忙詢問了起來,周民立時滿臉笑出了褶子,大聲道:「前天生下來了,是個大胖小子,母子都平安。」
  「呀,真是老天保佑。」周氏當即也樂得雙眼瞇成了縫,「娘只怕是樂壞了。」
  「那還能不樂,我說最樂的還屬三弟,盼了這麼多年,終於做爹了。」周民大聲笑著同周氏進了堂屋,章雲想著娘肯定有很多話同大舅聊,就自個跑去了廚房,倒了碗水,並取了蒲扇,好給大舅扇風解渴。
  周氏兄妹全都為家裡添了男丁而開懷,兩人在堂屋裡坐著說了好一會話,周民才告辭。
  送周民出院子時,章雲突然想到啥,看到大舅已經上了牛車,忙跑上去仰頭道:「大舅,能不能托外公做副枴杖,咱們村的夫子腿傷剛有起色,這會正用得著。」
  周氏剛剛已經提過吳夫子的事,周民一聽就笑道:「那有啥問題,我回去就同爹說,要不了兩天準能做好。」
  「那好,兩天後我過去取。」
  「行,那我先走了。」周民見再沒其他事,就驅動水牛,慢悠悠地往前去了。


☆、94旺家小農女

  兩日後,周氏挎著籃子、拎著布包,帶上種種補身的吃食,以及給小娃兒做的鞋帽、肚兜等回了娘家,章雲本也想去瞅瞅三舅的小寶寶,可修祠堂的活還沒完,家裡總得留個人,好燒點心送去給爹、大哥他們填肚子,因此就沒能過去。
  好在周氏也沒留著過夜,當天下晚就趕了回來,同去時一樣,也帶了零零總總好些東西回來,都是外婆、大舅母、二舅母定要娘帶回來的,說是一點心意,順道還帶回了外公給吳夫子做的枴杖。
  吳夫子得了枴杖,自然又是千恩萬謝,周氏到是啥也不瞞著,就說自個原也沒想到,到是閨女心細記在心上,才做了這副枴杖,吳夫子原本就愛誇章雲,聽了這話,更是連聲道:「有女如此,真乃好福氣。」
  第二日洪成又來送藥,剛到院門處,就見到吳夫子夾著枴杖,一拐拐地小心移步,忙跑了上去,「夫子,師傅可有吩咐你挪動?你這枴杖從何而來?」
  吳夫子走得滿頭冒汗,見洪成跑來,借此歇下步子,一旁候著的吳旭朗忙也快步上來,拿手裡的巾子給他擦汗,嘴裡回道:「林大夫前日曾說過,我爺爺的傷勢有所好轉,可試著挪步了,至於枴杖,是章家姑娘托了外祖給做的。」
  聽完這話,洪成才算放心下來,吳夫子伸手接過了巾子,自個抹著汗,嘴裡笑道:「要常時給老叟送藥,真是勞煩小大夫了。」
  「哪的話,這本是我該做的。」洪成說著話,就同吳旭朗一道,攙扶著吳夫子進屋歇息。
  洪成一邊往屋子走去,一邊四處張望了一番,卻沒見到章雲的身影,心裡不免有些失落,等到扶了吳夫子進屋坐下,稍稍說了一會話,擱下手裡的藥後,就告辭了出去。
  而那邊章雲送完點心從舊祠堂出來,一路往回走時,就在想今兒聽到的事,裡正準備修葺好祠堂後,在最裡端隔兩間屋出來,好讓吳夫子爺孫兩人能有個落腳的地方,不必再借住在章家,如此一來,她再不用接著睡硬地板了。
  三日後,祠堂終於修整完工,屯田村的學堂也算正式建成,在這日,裡正親自過來章家,邀請吳夫子爺孫兩人,學堂建成的同時,他們住的地方也弄好了,自然得請他們搬過去才好。
  吳夫子這些日裡,看著屯田村村民們為了學堂勞心勞力,對他又尊崇有佳,想想自己爺孫兩人,原是投奔親戚無果,弄得落魄傷殘、無以為家,卻得到鄉民們眾多幫扶,心裡實在是感激涕零。
  「常里正,老叟真不知該如何感激貴村,既然你們看得起老叟,那老叟就當仁不讓了,不過,貴村人對老叟祖孫二人恩同再造,我是萬萬不能收村裡人束脩的,這點你定要應承老叟。」吳夫子只覺無以為報,願出點綿薄之力,報答屯田村人的厚愛。
  常向陽聽完這話,到頗有些為難,「夫子這怎麼能行,要是不收束脩,你祖孫二人用什麼過活?咱們怎好讓夫子餓著肚子教書。」
  「不妨事的,咱們手裡還有一點積蓄,一時到不會挨餓。」吳夫子忙又說道。
  常向陽還是覺得這樣不行,他們幫襯吳夫子爺孫,並不是貪圖什麼,要是這事傳出去的話,鄰村的人還不知會咋看,不由眉頭一皺,道:「夫子,你提這事,真的讓我為難。」
  兩人正為了這點僵持,章雲從廚房端了水進來,準備端給裡正、夫子他們,卻正好聽到了這番話。
  「裡正、夫子,能不能容我說上幾句?」章雲將水碗分別擱在兩人面前後,就輕聲問了一句,這可是男人們談正緊事的場面,一般上女子是不能隨意插嘴的,章雲自然得詢問過,才好說出心裡的想法。
  「沒事,你說。」常向陽到是對章雲印象蠻不錯的,雖然不曉得章家最近的事,大多出自章雲的主意,卻打心眼裡覺得這小姑娘挺聰明、挺有主見的。
  得了裡正的允許,章雲這才開口娓娓說道:「夫子你聽我說一句,你要是一直不收束脩,那麼攢的積蓄總會用完,到時候怎麼生活,所以咱們不如取個折中的法子,就定下第一年不收束脩,往後還是如數收下,那樣也免得裡正為難,你們看如何?」
  常向陽一聽就覺得這法子好,忙附和道:「我覺得行,夫子你就別再推遲了,就按這法子辦吧。」同樣坐在堂屋裡,隨裡正一道來的幾位村里長輩,紛紛表示贊同,吳夫子也就再執拗不下去,只好應承了下來。
  吳夫子應下來後,堂屋裡坐的人都開懷了起來,大家紛紛說起學堂的事宜,章雲也不便久留,忙從堂屋裡退了出去。
  剛一出堂屋,周氏就從身後拉了她一把,將她帶進了廚房,「雲兒,你咋好說那樣的話,夫子肯來咱們這教書,已經是對咱們的恩德了,咱們怎麼好不交束脩,讓夫子做白工,萬一夫子的積蓄挨不過一年,那可咋好。」
  周氏越想越不妥,偏這主意還是自個閨女出的,讓她都不知道該咋說好了。
  「娘,你別急,咱們不交束脩,可不代表咱們不能養著夫子,你想啊,夫子身邊只有個孫子,他的年歲跟大哥他們差不多,又是一副讀書人的樣子,只怕不會料理家務,也不會點灶燒飯,既然這樣,咱們不如把夫子他們的飯食都給包了,每日早晚燒好飯送過去,再幫著收拾一下,不比啥都強。」章雲拉著周氏的手,細細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了她。
  周氏一聽面上就笑了,「這主意好,夫子他們光得了銀錢,卻沒人照顧平日的生活,真還不如咱們每日去送飯收拾,他們的日子準能過得舒適些。」
  母女倆笑著又說了會,就把這事給定了下來,這會裡正他們也從堂屋出來,吳夫子爺孫就被他們給接走了,臨行之前,吳夫子又是親自對周氏她們到了謝,這才拄著枴杖,隨裡正他們去了學堂。
  吳夫子一心想報答屯田村人,因此又修養了幾日,拄著枴杖基本能行動自如時,就準備在學堂開課了。
  這個好消息一下子就傳遍了屯田村,前幾日裡正就已經家家戶戶都告知了,說吳夫子一年不收束脩,村裡人全都很是感激、開懷,這會要正式開課了,村裡頓時歡騰起來。
  八月初七這日,學堂正式開課了,這日一大早,章家人就全起來了,章雲起炕就鑽進了廚房燒早飯,並蒸了玉米窩頭,今兒章興就要去上學堂了,再不能和平時一樣,早飯做遲點送去地裡就行,而得早早做好,讓他能帶著去學堂吃,順道把早飯帶去給吳夫子他們。
  等章雲將小米粥裝了碗出來攤涼,蒸籠裡的玉米窩頭也熟了,打開蒸籠蓋,讓撲面的熱氣散去一些後,就抓出半屜來,用干荷葉包了,再用布包上一層,免得到學堂冷掉,另外用罐子裝了半罐的小米粥,蓋好後同布包一起放入籃子裡。
  這些都弄妥後,章興已經漱洗好了,章雲忙喚了他過來,「興子,快點喝了小米粥,夫子他們的早飯都準備好了,你喝完粥就好去了。」
  「噯。」章興第一日去學堂,別提多興奮,昨晚一宿開心下來,今早還能起得來,可見心裡有多歡實。
  章興應下話,就衝到水缸旁,拿起碗大口喝起粥,章雲忙又從蒸籠裡取出兩個玉米窩頭,讓他就粥,等粥喝完後,章興就抓著還未吃完的玉米窩頭,拎著籃子準備去了。
  「興子,吶,再帶兩個去,要是晌午餓了,也好填填肚子。」他還在喝粥時,章雲就已經把兩隻玉米窩頭用小塊的荷葉包了起來,這會見他要走了,忙上去塞進他斜挎在肩上的布袋,這是周氏特意縫製起來的,好給他放學堂要用的東西。
  這會家裡還買不起筆墨紙硯,因此布袋裡就放了木頭做的沙盆,好讓章興能在裡面裝上沙子或泥土,折下樹枝在上面劃,就能學寫字了。
  第一天上學堂,總歸來說也算大日子,章雲就特意送了章興過去,手裡提著籃子,同章興一道出了院子,往學堂走去。
  到了學堂外時,見有好些小娃們已經過來了,大家都紛紛往學堂裡走,章雲和章興一路同相熟之人笑談著,並一道進了學堂。
  進去後,兩人就分開了,章興和小娃兒們一道跨進課堂,吳夫子已經在最前方的案桌坐著,娃兒們進去後紛紛對他鞠躬,恭敬地稱夫子。
  章雲在一邊的窗戶外稍稍看了幾眼,見章興規規矩矩在座位上坐下,這才放心提著籃子往裡走。
  沒走幾步,就見到吳旭朗坐在石桌旁,正手握書冊低聲唸書。章雲忙放輕腳步走上去,原想把籃子擱在顯眼的地方就走,卻還是驚動了吳旭朗,見到章雲,他忙起身過去。
  這段日子,章雲每日都會來送飯,吳旭朗到是已經適應,接過她手裡的籃子,將裡面的罐子、布包取出來,籃子重又遞回給她,章雲又詢問了是否有衣物換洗,得知沒有後,就準備走了。
  吳旭朗目送她轉身後,就拿著罐子、布包往屋裡去了。章雲才剛走出幾步,抬頭就見到了常滿,他身邊跟著常娟和常東,兩人應該是送常東來上學堂的。
  章雲見到他們,忙笑了起來,想過去打招呼,可話還沒出口,就感覺出不對,兩人面上怎麼都顯出不自然的神色。


☆、95旺家小農女

  章雲轉念一想就想到了,他們只怕誤會了,以為她給吳旭朗洗衣送飯,難怪兩人神情都不怎麼自然。
  「送東子上學堂啊,我也是,剛送了興子過來,順道給夫子送早飯過來,他老人家沒收束脩,咱家送點吃的,也算表下謝意。」章雲也沒特意去解釋,只是順口說上一句。
  章雲說完就提著籃子走了,常滿忙擺手讓常東自個進了課堂,轉身追了上去,常娟隨後也跟了上去。
  「雲兒。」常滿、常娟很快追上了她,三人一路往回走,常滿小心地偷眼瞅章雲,見她並沒有不悅的神情,才舒口氣,略微詢問了起來。
  「其實也沒啥,只是想著夫子身邊沒人照顧,我和我娘就商量了,幫著送飯、收拾,也好讓夫子安心教課。」章雲也不準備瞞著,直接就把這事大致說了遍。
  這下誤會是徹底解開了,常滿當即就笑了起來,「雲兒,你的心思還真細,咱們全都沒想到,夫子為村裡做了天大的好事,咱們怎能不報答,既然是全村的事,那咱們都該幫著做,不能光你們一家出力,回頭我就去跟娘說,到時候咱們輪流來送飯。」
  話說到這,常滿就笑著推了推常娟,道:「小娟,你也來幫著洗衣、收拾吧,順道再尋幾個要好的姑娘過來,大家一道出力。」
  本來這是好事,可常娟一記起吳旭朗的樣子,想著自個還得給那臭臉的傢伙幹活,心裡就不痛快,不由癟嘴撇向常滿,「滿子哥,我曉得你心疼雲兒,要找其他姐妹來也沒啥,就是對著那臭臉賤嘴的傢伙,我不樂意。」
  常滿不曉得常娟和吳旭朗之間的不對盤,聽得滿頭霧水,不過他也顧不上了,忙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放心,朝章雲急聲道:「小娟的嘴就這樣,你別擔心,沒人聽見。」
  「我嘴咋了,你敢說不是為了心疼雲兒,才這麼提議的。」常娟一聽不依了,硬是又湊了一句。
  章雲被說得有些耳熱,就朝常娟瞪了眼,心想她是故意笑話他們,再待下去,不曉得要說出啥,忙嗔了句:「不跟你們說了,我自個回去。」說著轉身加快腳步跑走了。
  常滿難得碰上章雲,本想一路走著送她回去,這下黃了,這會送娃兒來學堂的人還多,他又不好就這麼追上去,只能愣愣瞅著她的背影,直到在視線中成了黑點,再看不清時,才舉步往回走。
  回家後常滿就把給夫子送飯、收拾的事告訴了邵氏,邵氏自然是滿口答應,並道:「這可是大好事,這樣咱們才好還了夫子的人情,這樣吧,娘去同各家說說,到時候全村人輪著來,這樣每家的活都耽擱不了,夫子那也能時時嘗到不同的手藝,不挺好。」
  其實常滿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他一半大的娃兒,去號召大家有點說不過去,要是由娘去說的話,那就沒啥問題了,當即就笑著直點頭。
  邵氏這段日子教全村婦孺編織,到是在村裡有了些威望,再加上她去各家說的時候,都有提到章家,章家做了那麼些貢獻,自然極得人心,而且為夫子辦事,本來就都樂意,這麼一來,可以說是一拍即合,很快各家的媳婦、婆子們就把這事給輪流排妥當了。
  有全村的人參與進來,照這麼輪流排著,章家只怕一個月都輪不上一回送飯、收拾,章雲和周氏的擔子立馬輕了。
  盛夏八月就在各家媳婦、婆子們輪著給夫子做好吃中度過了,一進九月,秋雨就落了兩場,炎熱的氣候立時得到了舒緩,偶爾清風拂過時,還能感受到幾分涼爽。
  今年的氣候比舊年要好,據爺爺說,地裡的莊稼長勢比舊年要好,恐怕差不多到九月中旬,地裡就得掰玉米、點麥了。
  今年家家戶戶都做好了秋季忙碌的準備,因為不止地裡,如今塘裡的蒲草,也已經長得老高,忙完地裡就得割蒲草了,還有山上的油茶果同樣得摘,到那時,只怕人人都巴不得多長一雙手才好。
  八月底的時候,裡正就已經召集過村裡的男丁,把採摘油茶果、搾油還有割蒲草的活給分好了工,免得到時候大伙全一股腦湧去採摘和搾油,蒲草反而沒人管了,而且村裡只有一台搾油機,都去搾油的話,還不得排長隊,那樣反而耽誤功夫。
  有了裡正召集統一商量後,家家戶戶就得到了很好的安排,章家輪到九月二十五至二十七這三日采油茶果,二十九、三十兩日割蒲草,到十一月初三、初四輪到搾油,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想著再過十多日光景,全家就得投入秋收中去了,只怕到過年之前再沒得空閒,章雲就趁著這會,讓爹和大哥把窖藏的青貯飼料給取了出來,並投入第二批青貯飼料的製作中去。
  還是和上次一樣,章雲早晚都去青嶺河邊打豬草,到下晚大哥從地裡回來後,也會幫著割一些,忙了幾天下來,窖裡的豬草又滿了,重新給封上發酵,這些就留著給豬冬季下雪吃,到那時候百草枯萎,要是沒有青貯飼料的話,豬自然是吃不太飽的。
  家裡弄完青貯飼料後,章雲就上了青屯嶺,秋季不光油茶果到了採摘的季節,她還得去瞅瞅,今年的鬼子薑有沒有花敗成熟,這可是豬的主糧,消耗比青飼料要大得多,她一心盼著能早點挖回家去。
  章雲去了一趟青屯嶺,發現有一些鬼子薑已經可以挖了,不過大部分還不行,因此她也沒特意讓家裡人來,就光自個挖了幾天,也算挖了幾麻袋回去,想著再過段日子,應該就能挖上幾籮筐回來了,總得填滿三、四個大窖才能夠豬吃的。
  這日沒到晌午,家裡收拾完後,章雲又想拿著麻袋上青屯嶺了,才剛從廚房取了麻袋出來,院外就有身影跑了進來。
  「雲兒姐姐,我娘讓我來喚你呢。」身影一跑進來就喚道,章雲一瞧,小小的身影正朝她跑來,原來是常富。
  「慢慢跑,別急。」章雲忙迎了上去,到他跟前蹲下來,拉住他的手笑道:「小富,你娘有沒有說是啥事?」
  常富小小的眉頭皺了皺,微微搖頭道:「娘沒說,家裡有客人。」常富提到客人,面上就笑了起來,章雲卻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不過她也沒再多問,常富這麼小,問他只怕也說不清楚,還不如跑上一趟。
  章雲正準備拉著常富出去,周氏從後院走了出來,見到常富就笑道:「小富怎麼來了,家裡都沒啥好吃的,廚房裡還有一些荸薺,嬸子給你洗些來。」
  周氏說著就到了他們跟前,常富忙仰臉朝周氏笑,並用力點頭,周氏就去了廚房洗荸薺,用荷葉包了,出來遞給了常富。
  常富接過去放進了口袋,章雲見他放好了,就同周氏道:「娘,嬸子讓小富來喚我過去,只怕是有事,我去看看,待會就回來。」周氏應了之後,她就牽著常富出了院子。
  兩人沿著小道走去,剛繞過青嶺河,老遠就見到常滿跑著過來了,跑到跟前喘口氣道:「咋這麼久,我還以為小富跑錯地方了,就過來看看。」
  「沒呢,剛我娘洗了些荸薺給小富,就耽擱了些時間,咋這麼急,是有啥事嗎?」章雲說著話,見常滿跑得滿頭汗,就從口袋裡拿了帕子出來,遞了過去。
  常滿一瞧,心裡就樂了,到沒馬上接過去,反而朝四周望了望,見附近沒人經過,就身子往下俯了俯,笑嘻嘻地將臉湊了過去。
  章雲瞧他雙眼透著期許的樣子,手上捏了捏,偷眼往四周看了幾眼,又一想,怎麼弄得跟偷情一樣,不由心裡頭砰砰跳了起來,忙伸手在他額頭、鬢間胡亂擦了幾把,就把帕子硬塞進了他手裡,丟下一句「你自己擦。」拉起常富慌忙往前走了。
  常滿心裡早樂得一塌糊塗了,一顆心砰砰跳得急,見她快步走了,傻笑了一會才追了上去,跟著拉起常富的手,一道往前走。
  當空的日頭照下來,三人的身影投在了地上,常滿不經意往身後瞧了瞧,看著兩高一低的影子,一下子就笑了,心裡想著,也許幾年後,這樣的影子就能時常見到了。
  章雲全然不曉得他的心思,只是走出幾步後,感覺兩人這麼牽著常富有些不對勁,忙鬆手走旁邊點,免得被村裡人撞到。
  章雲的舉動,讓常滿從自個的小心思裡回過神來,雖然有那麼一點點失落,不過也沒法抵消剛剛擦汗時的開心,不由笑著道:「雲兒,你剛才問我有啥事,呵呵,我告訴你,是一件喜事。」
  「喜事?啥喜事?」章雲扭頭看他,見他滿臉的笑意,忙問了起來。
  「今兒家裡來了客人,是我堂叔店裡的二掌櫃,他帶來了好消息,說咱們上趟拿去的草編器具差不多賣完了,結的錢都帶來了,還說堂叔吩咐他,回去時要多帶一些過去,說是敞州蠻多人喜歡的,只怕會越來越好賣。」常滿將這好消息仔細地說給了章雲聽。
  原以為總得好一段日子才能有起色,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好的苗頭,章雲一聽,自然是樂得不行。


☆、96旺家小農女

  得了這麼個好消息,兩人全都很開懷,說著話就到了常滿家院外。「娘,雲兒叫過來了。」常滿一跨進院子,就高聲喚了起來。
  邵氏正在堂屋裡招待人,聽到喚聲走了出來,向章雲招手道:「雲兒,快過來,陳掌櫃把結的銅錢給帶來了。」
  章雲笑著跑了過去,邵氏一把拉著她的手進了堂屋,常滿隨後跟了進來。
  進到堂屋,章雲就見到坐著的四旬男子,一身長衫,包著頭巾,一看就是大城人的打扮,應該就是常滿嘴裡說的二掌櫃了。
  二掌櫃一見他們進來,也沒擺什麼架子,當即站起身來,笑著道:「姑娘有禮,鄙姓陳,乃常氏篾器鋪的二掌櫃。」
  章雲同他氣地打了招呼,陳二掌櫃回了幾句套話後,就從衣衫裡掏出錢袋,雙手奉上,章雲忙接了過來,也不好意思當麵點算,就將錢袋放進了衣服口袋裡,連聲道了謝。
  「快別站著了,都坐下,陳掌櫃請坐。」邵氏見兩人都套得緊,忙笑著招呼他們各自坐下。
  剛一落座,陳掌櫃就開口道:「不知姑娘府上可還有草編器具囤著,這趟東家吩咐要多帶一些回去,只怕還得麻煩姑娘,還有堂姑奶奶和堂少爺了。」
  「你可別這麼叫,咱們都是鄉下人,哪裡當得起奶奶、少爺的,你叫我鐵木家的,叫他滿子就行。」被人這麼稱呼,邵氏、常滿都怪彆扭的,章雲偷眼朝常滿瞄去,瞧他一副囧樣,害得她差點笑出聲。
  邵氏不等陳掌櫃開口,又爽朗笑道:「堂哥還真是氣,咱們這是托他的福,是他幫了咱們一把,還說啥麻煩不麻煩的,陳掌櫃放心,這些器具,咱們村裡家家都有編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用擔心沒貨。」
  陳掌櫃當下就安了心,點頭稱好。章雲到反而有了些顧慮,屯田村少說也有百來戶人家,雖說大家逢五都有去集市賣,可散賣的生意並不怎麼好,只怕現在每家都還有大半貨沒賣完,陳掌櫃想來是要不了這麼些貨的,那麼收哪幾戶人家的貨過來,就成了問題。
  章雲略想了想,扭頭看向邵氏,見她正同陳掌櫃熱絡說著話,並沒注意她這邊,就悄悄起身,朝常滿打了個眼色,領頭走了出去,常滿立馬後頭就跟了出來。
  「雲兒,咋了?」常滿隨著章雲走到了院裡,小聲問了起來。
  章雲稍稍往前又走了幾步,兩人站在了桃樹底下,見院裡除了常富在玩,再沒其他人,她這才小聲開口道:「陳掌櫃有沒有說過,這趟要帶多少貨回去?」
  「這到沒具體說,咱們上趟帶去那些,這麼快就賣完了,我想這趟總得帶上一兩百件吧,不然老跑來跑去也麻煩。」常滿按自個的想法說道。
  「如果這樣就成問題了,你想啊,村裡這麼多戶人家,這一兩百件貨你找誰收好呢,誰家不想自個的貨能賣掉,到時候順了哥情失嫂意,收誰家的不都得罪其他人家。」章雲心裡就擔心這個,大家同個村子,尤其是姓常的,幾乎大半個村子都沾點親帶點故,你能得罪誰。
  這話很有道理,常滿一下子也犯了愁,伸手在後腦饒了幾把,過了會道:「那乾脆別把這事說出去了,反正除了你家,也沒人曉得,到時候就找大伯、三叔還有四良叔他們幾家收好了,有個五六家也就差不多能湊上二百來件了。」
  章雲聽了點點頭,想著也只能先這樣了,畢竟這才剛起步,到時候銷量大起來,才能把全村人的貨都推出去。
  兩人站在桃花樹下說著話,常滿頭略微低著,章雲則稍稍仰起臉,誰都沒覺出彼此間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親密,反而是邵氏說了會話,見章雲、常滿都不見了,就站起身跨出堂屋來,一眼就到了遠處的畫面,不由雙眼亮了亮,嘴角就勾了起來,沒出聲喚他們,悄悄轉身回去了。
  主意打定後,章雲、常滿就前後腳回了堂屋,陳掌櫃和邵氏已經大致商量過了,還真如常滿估計的一樣,這趟陳掌櫃想要帶兩百件蒲草器具回去。
  「那行,陳掌櫃你遠道過來也累了,我先帶你去屋裡歇著,待會就去村裡收貨,不會耽擱你多少功夫的,明兒定能收齊讓你帶著上路的。」邵氏說著話就站起身,陳掌櫃自然也跟著起來,開口道了謝後,就隨邵氏出了堂,往準備好給他的屋子走去。
  「滿子,幫娘招呼雲兒。」邵氏臨出去時,還順道說了句,常滿自然歡喜地點頭應了。
  邵氏前腳出去,章雲就想跟著走了,常滿忙跑上去,急道:「你這就走了,不多留一會。」一焦急常滿就拉了她的手,害得章雲心口咚一跳,忙扭頭眺望邵氏走去的背影,還好邵氏並沒有扭頭看來,不然還不逮個正著。
  「你快放手,會被你娘看到的。」被他厚實炙熱的手掌握著,章雲心裡還真有些小鹿亂撞的感覺,不由輕輕扭動著,小聲急道。
  章雲的手纖細、小巧,雖常年勞作顯得不那麼細滑,可常滿握在手裡,是一百個不願意撒手,只想能常常握著、拉著她的手,讓她一直都能待在自己身邊。
  心裡一下子就起了這個念頭,隨後腦子裡映出剛剛地上的影子,不知怎麼,他不但沒有放開,反而握得更緊,整個人靠近她身邊,啞著喉嚨道:「雲兒,啥時候才能光明正大拉你的手,我真的不想放開,你說我……我……」我,我,我了半天,常滿臉一下漲紅了,實在是不曉得吐出後面的話,會不會惹她生氣,心裡沒底。
  「我什麼,你快放手呀。」章雲感覺兩人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曖昧異常,不由掙扎起來,要是這會被邵氏看見,她都不曉得該怎麼解釋了。
  眼見章雲掙得厲害,常滿再不敢緊握住,忙一下撒了手,看著她收回手,扭頭就準備走時,心裡的話再憋不住,一下子就脫口而出,「我去你家提親好不好?」
  這話一出口,章雲的心就好像被啥撞了,心口突然酥了一下,隨後就有些慌亂,根本不敢扭回頭看他,更不敢再待下去,啥話也沒說,逕直快步跑出了的院子,埋著頭一口氣跑回家去了。
  常滿見她跑了,忙追到了院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腳在門前的台階上頓住了,待了好一會,愣愣望著早已無人的小徑,茫然的眼神中,透出些許悵然,和她的距離,不知道要等到啥時候才能拉近。
  常滿失落地站在院外半晌,直到邵氏從屋裡出來,準備出門去收器具時,他才回過神來,忙把同章雲商量好的事告訴了邵氏,邵氏一聽也覺得有理,就道:「這話說的也是,那麼我就先到隔壁三叔家去,回頭去大伯家,其他幾家我再想想,看找誰好。」
  聽邵氏接納了這主意,常滿也就放心了,娘倆一道出了門,邵氏去常娟家,他則準備去常柱家,兩人分頭行事。
  光跑五六家的話,相對就快了很多,在下晚前,兩百件器具就全聯繫好了,都說定下來,到明天送陳掌櫃去百里渡時,大夥一道挑去,直接把貨送上船。
  常滿收起失落的心情忙起正事,章雲那邊一口氣往家跑,一路想起常滿的話,心裡就波動不已。
  以前雖然被提親過不止一次,其中也有常滿家來提的,可像這樣當面提起的,卻還是頭一回,這感覺,就好像現代人被求婚一樣,這麼突如其來就發生了,她自己都搞不清楚,這會心裡是啥滋味了。
  「別想了,別想了。」眼見家裡的籬笆院就在前面了,章雲忙穩了穩心神,喃喃低語了幾句,告訴自己別再胡思亂想,她自個的婚姻,其實自己都不能決定,尤其對方還是常滿,只怕家裡這一關,沒那麼好過。
  章雲在院外站了一會,讓心裡稍稍定了定,才進去院子裡,進去後直接就跑去了後院的茅草屋,那邊還堆著一些蒲草器具,數量應該不多了,既然陳掌櫃要收貨,她就準備收拾一下,到下晚大哥回來時,就讓他送去常滿家。
  把蒲草器具收拾妥當後,章雲出了後院,看了看周氏不在院裡,就往廚房去了,在廚房門外一張,周氏果然在裡邊,她忙笑著喚道:「娘,咱們家又有錢進賬了。」
  周氏正在廚房切菜,準備趁這些日有空,多切一些出來,放院子裡曬,曬上一段日子就可以拿來醃了,這會聽到章雲的喚聲,手上就頓住了,扭頭問道:「有啥進賬?」
  「剛嬸子不是喚我過去嘛,原來是上趟大哥挑去敞州的草編器具已經賣了,你瞧,錢都結來了。」章雲笑著跑到周氏跟前,從口袋裡掏出錢袋晃了晃。
  周氏一聽面上就笑開了花,忙道:「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結錢了,你有沒有數過,多少啊?」這一問,章雲才記起錢還沒數,當即就端來板凳坐下,把錢袋裡的銅板都倒在了水缸板上。
  銅板一下散了開來,章雲一枚枚仔細數了數,足有四百多錢,心裡算了算,利潤還真不錯。
  章雲笑著將銅板裝回錢袋,並把陳掌櫃要收器具的事告訴了周氏,周氏自然是樂意得很,直道等章程回來,讓他快些送去常家才好。


☆、97旺家小農女

  翌日一早,常滿挑著自家以及章家送來的器具,帶上常明、常亮、常柱還有另外兩名親戚家的娃兒,大家一道送陳掌櫃去了百里渡,並同他一起坐船去昌元鎮,陳掌櫃要在那邊轉船,他們幾個幫著把貨全放上船,目送著船隻遠去,才回了頭。
  「滿子,你原先每日都來鎮上賣豆腐花,今兒這麼一送都賣不成了。」大家一道徒步往回走,在途中常明說起了這事。
  常滿笑著擺擺手,「這麼高興的日子,少賣一天也沒事。」
  「滿子,這段時日咋這麼勤力,是想存錢娶媳婦了吧。」常亮突然就笑著調侃道,弄得常滿略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把實情告訴他們,只得回嘴道:「攢錢哪能有錯,就算攢了娶媳婦,也沒啥不對啊。」
  幾個男娃一聽全都哄笑了起來,說起娶媳婦,常滿一下就想到了章雲,甜蜜蜜的滋味就湧上心頭,哪裡還管他們笑不笑,只是嘴角勾起,心裡更加惦記上那人兒來。
  陳掌櫃的事,常滿特意交代過不要洩露,村裡就沒啥人知道,所有人還是逢五去集市散賣,雖然賣得並不算好,不過這東西沒成本,多少也算有點收入,因此眼見著第二茬蒲草長起來,裡正也分配了割蒲草的任務,到也沒人說要放棄,大家還是準備著,到了時候就投入收割中去。
  日子很快就到了九月中旬,地裡的玉米成熟了,家家戶戶都掰起了玉米,進入了真正的秋收忙碌時節。
  在玉米成熟之前,青屯嶺上的鬼子薑紛紛謝了花,這些日子裡,章雲在山上忙得不可開交,章友慶、章程他們也趁著早起和下晚歸來之際,上山去幫著一道挖,直到忙著掰玉米都還沒停手,前後挖了二十多日,才算把家裡掘開的四個大窖給堆滿了。
  有了這些鬼子薑,再配上青貯飼料,家裡的豬最起碼一年內不愁沒得吃了。
  窖藏好鬼子薑後,章雲就空下來不少,再過幾日,家裡就得輪上採摘油茶果了,地裡的玉米卻還沒掰完,她心裡著急,就跟著去了地裡,投入到秋收中去,這麼一來,章家全家人都出動了,只為了搶在採摘前,把玉米全給掰了。
  就這麼緊趕慢趕,終於在二十四日把地裡的玉米都掰完了,全家人還來不及歇上一口氣,第二日就又全家上山,去劃分給自家的地塊採摘油茶果。
  山上的油茶果大多都已經成熟,舊年章雲發現的晚,因此到後來,油茶果大部分都裂掉了,白白浪費了很多,今年就不會了,摘的正當時,再不會出現浪費。
  這三天裡,章家的人幾乎一整天都在山上,把自家油茶樹上的果子全都給摘了,三天的時間到是剛剛好。
  油茶果從摘下到搾油之前,工序還很多,不過第一步就得堆漚,將油茶果全都堆在堂屋角上,章雲瞧了瞧,覺得今年摘的不比舊年少多少,估摸也差不多能搾近兩百斤油出來。
  所幸堆漚要好些天,到是讓章家人能喘口氣,到了隔天又投入到割蒲草中去。
  蒲草不會像油茶果那樣,到時間就開裂,因此就不用這麼趕,章家抽了章友慶、章程去塘裡割,章連根則去地裡,將玉米桿子給砍了,家裡打算把蒲草割了後,就開始整地點麥。
  章友慶、章程花了兩天功夫割蒲草,周氏、章雲則幫著挑去打麥場翻曬,秋忙的日子就是這樣,幾乎家家戶戶都同章家一樣,忙得連軸轉,誰也沒得空閒。
  割完蒲草,章友慶、章程都沒喘上一口氣,就又回了地裡,同章連根一道砍玉米桿子,砍完後就得整地、堆肥,開始動手點過冬小麥了。
  家家的爺們在地裡忙,女人們也不比他們閒,跟著忙完地裡,還得趁晚飯後的功夫,去打麥場編蒲草器具,忙碌的秋收持續了差不多快個把月,才算渡過。
  割下的蒲草差不多快編完,油茶果都翻曬好時,家家的小麥也都點進了地裡,爺們就開始入塘采藕節、採菱角、摘蓮子、摘荷葉了。
  把幾個塘裡都採摘上來後,就由裡正帶著大家,把藕節、菱角、蓮子、荷葉,還有順道拉上來的菱角菜,都公攤給每家每戶,這些可全都是吃食,不論是當菜,還是當零嘴,都夠每家吃上一些日子了。
  章家分到這些後,章雲就準備先將菱角菜給燒了吃,其餘的到沒那麼容易壞,放上一段日子沒啥問題。
  這日章雲正把荷葉都拿出去,準備攤在篩子上曬,常娟就來喚她了,「雲兒,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常娟平日經常來家裡,有時也會約她出去,周氏到不以為意,章雲卻馬上感覺到了,常娟要有啥事的話,基本都會直截了當講的,根本不會拉她出去說,估摸著是常滿叫她來找自個的。
  「娘,那我同小娟出去一會,馬上就回來。」章雲心裡有了數,也不點破,同周氏說了一聲,得了她的應承後,就同常娟一道出了院子。
  出了院子後,常娟直接帶著她往自家走去,章雲還以為是自己想錯了,正待詢問時,老遠就見到了常滿,正站在自家的牆角根前。
  這麼一瞧,還是不出她所料,章雲急步走了上去,到了常滿跟前,搶著就開口道:「你咋約我來家門口,都不怕嬸子、大叔看見。」話裡透出了一絲嗔怪,說真的,她還真有些怕被邵氏他們看見。
  「雲兒,你別生氣,我這趟尋你,是有正事要商量。」常滿當然聽出她的一些不滿,慌忙解釋起來,生怕她真的生氣。
  章雲一聽有正事,再沒怪他,忙問道:「有啥急事?」
  「是這樣的,再過差不多一個半月,就要進臘月了,臘月的生意自然比平日要好,我想著咱們這些貨應該也會好賣,就打算再跑一趟敞州,多送些貨過去。」常滿把自個的打算一五一十告訴了章雲。
  「這好啊,跑完這一趟,應該夠過年賣了。」章雲對這樣的事,自然是很贊成的,常娟在旁邊聽了,也一樣說好。
  「既然你們都說好,那就把家裡的貨都準備準備,到時候我好帶著過去。」常滿見章雲說好,面上就露出笑來,如今只要是有一點事,他就會想著和她商量,好似不問過她,心裡就不舒服。
  「噯。」常娟一口就應了,章雲卻尋思起別的來,常滿、常娟見她沒應,不由全向她看去。
  章雲略略想了想,就道:「我在想,每回都你一個人過去,就算咱們幫著送上船,到了敞州也可以雇腳夫挑,可終究帶不了多少貨,況且就靠著你堂叔一家店,總歸賣不了這麼多,村子裡其他人家就沒咱們這麼好運了。」如果不打開銷量,只怕蒲草也種不長,最多種個兩三年,等每家賣不出去的器具堆得多了,就沒人再願意花功夫種了,到了那時候,這條路子就堵上了。
  聽了章雲的話,常滿、常娟都點了點頭,可如今的狀況一下子是沒法改變的,兩人都蹙著眉頭尋思起來。
  「你們看這樣行不行。」既然這話開了頭,章雲所幸把自個的想法說了出來,還是那套上門推銷的法子,這個是新生事物推廣的唯一途徑了。
  「咱們自個尋上店舖賣?」常娟一聽就脫口問道,這個她還真沒聽說過。
  「嗯,咱們昌元鎮小地方,只怕尋上門去,也不那麼好推,既然敞州人覺得喜歡,乾脆就在村子裡,挑上幾個嘴巴靈巧、心思活絡的男娃,你們拿上貨一道過去,試著自個找店舖,爭取多幾家店舖要咱們的貨賣,這樣慢慢的才能越賣越多。」章雲一直遲遲不走這條路,就是覺得蒲草器具太新了,在昌元鎮只怕不太行得通,要是放在敞州這樣的大城,人流來往多,接受度也就大得多了。
  常滿待在一旁,越聽眼就越亮,聽到最後心裡很是折服,覺得章雲真是太有見地了,因此不等常娟再開口詢問,就重重點了頭,「就按你說的辦,我今兒就去找人,村子裡哪幾個會說話點的,我心裡有數。」
  章雲就知道,常滿總是會支持她的,心裡多少感到舒心,見他說完就笑道:「也別那麼急,我想你們真按著這法子走,往後只怕得常跑敞州,如此一來,路費也是一筆大開銷,就算你沒怨言,別人也不定樂意貼錢。」
  「這是為村裡辦事,他們也好意思說個不。」常滿一聽到有些急,常娟卻撇了他一眼,道:「滿子哥,咱們也不能強求呀。」
  「小娟說的對,不如這樣,只要你們把貨推給店舖,結了錢後就撥一些歸你們,比如說得一兩銀子,就給你們五十大錢,這樣村子裡既能賣掉貨,你們跑起來也有勁,正好一舉兩得。」章雲把現代的提成概念搬過來用了,她覺得這法子對大家都有利。
  雖說這樣確實有動力些,可常滿還是覺得為村裡辦事卻要收錢,有些說不過去,不免有些遲疑。
  「我覺得雲兒的法子很好,你就別想了,快去吧。」常娟向來急性子,見常滿猶猶豫豫,就乾脆上去推著他,讓他快去尋人。
  衝著這是章雲想的法子,常滿也不能不去辦,因此幾把推下來,他也就半推半就走去了。


☆、98旺家小農女

  用不了多久,村裡就好比水入油鍋,一下子炸開了花,這樣的好事,自然是人人稱道,家家都巴不得能出份力,只是農村娃兒從小都在地裡長大,幾乎沒見過大世面,能把話說溜就算不錯了,這種場面上的事,還真幹不了,想出力都難。
  雖然這樣,村裡人還是熱情高漲,為了這事出謀劃策,常滿可算是忙得不可開交。
  章雲怕大哥知曉內情會不高興,因此等事情傳開後,才敢去他面前嘀咕,「大哥,你也去吧,上趟你已經去過一次,總比別人要熟上許多。」
  剛吃過晚飯,章程就被她拉到院子裡說話,他還以為啥事,原來是說這個,他遲疑了一下,才道:「家裡的活都幹不完,咱就別摻和進去了。」
  「哪有,地裡的麥子都點完,油茶果也翻曬的七七八八了,又還沒到搾油的日子,哪有啥忙的,況且家裡還有爺爺和爹,再不濟娘和我也行,你不用操心的。」章雲想著,在搾油之前,總還有段稍稍空閒的日子,少了章程在家,也沒啥大問題,讓他出去鍛煉鍛煉,不挺好。
  被章雲這麼一說,章程再沒借口了,頭往旁一撇,嘴裡嘟囔了半天,才吐出話來,「我不行,我怕到時候……說不出話來,被別人笑。」
  噗,原來說了半天,就是怕出醜,章雲憋住了笑,出聲鼓勵道:「大哥,你別這麼想,咱們鄉下娃,嘴皮子確實沒城裡人活,可咱們有的是誠心誠意,比起奸猾的商人,咱們不是更值得信賴,你說是不?」
  章程聽了忙點頭贊同,沒人願意和奸猾之輩打交道的,章雲見他有點聽進去了,就繼續給他鼓勁,「大哥,咱們只要拿出誠心同掌櫃們談,嘴皮子不利索也沒啥大問題,況且一次不行就兩次,總會利索起來的,談多幾次就會有人樂意了。」
  幾番勸說下來,章程到被她給打動了,想著這是為村裡辦實事,也就豁出臉皮去,點頭應了下來。
  見大哥應了,章雲心裡很是開懷,忙推了他出門,讓他自個去常家說一聲報個名,到時候選好日子,再一道出發。
  章程去了才曉得,他是第一個報名的,村裡男娃雖多,可大家都覺得自個不行,抱著和章程原來一個想法,怕被人笑話,就誰也沒敢來報名。
  這麼一來,挑人還真遇到了些困難,不過有章程帶了頭,陸續到有幾個大著膽子參加進來,這事前後花了十多日才算徹底敲定。
  在章程去報名後的第二日,氣溫驟降,晨起時草木都鋪上了薄霜,章雲從屋裡推門出來時,寒風呼一下灌了進來,冷得她打了個顫,忙將屋門關上,折返回去再添了件夾衫。
  到了晌午,氣溫也沒見回升,還是冷得讓人發抖,章雲忙完手頭的活,稍有空閒下來,就去翻箱倒櫃尋碎布料了。
  往年家裡窮,衣褲常要打補丁,因此碎布料周氏留了好些,今年日子好過些,幾個孩子都有扯布做了新衣褲,這些碎布料到一時用不上了,章雲就全給翻了出來,準備拿來拼湊,做成棉圍巾。
  既然要做棉圍巾,自然得有棉花,章雲又找出了往年外婆家拿來的一些散棉,每日趁著睡覺前的時段,挑起油燈縫製。
  這日常娟跑來家裡,告訴章雲出發的日子定在了後日,並悄悄同她說了,讓她明日去見一見常滿。
  章雲小聲應承後,常娟就走了,這日晚上,章雲熬到了大半夜,才把棉圍巾給縫製好,收了針線後,把一條棉圍巾放在枕頭底下,另一條擱在炕頭,這才吹熄燈睡下。
  翌日起來,章雲就把棉圍巾交給了章程,「大哥,這個給你。」說著話就拉過章程,親自動手將棉圍巾圍上他脖子,將一頭穿過圍巾上開的口,然後塞進衣領裡去,這樣就不會漏風了。
  「如今已經下霜,天冷得不行,你又要坐很久的船,河面上風大,圍上這個也能擋擋風。」章雲手上圍著圍巾,嘴裡念叨道。
  雖說章程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東西,一塊塊的料子還不一樣,可不管怎樣,這都是妹妹的一番心意,想著就讓人樂呵,不由笑道:「還是雲兒對大哥好,啥都想著大哥。」
  瞧章程這麼開心,章雲也跟著露出了笑,將圍巾塞好後,柔聲道:「大哥,出門在外的,你身子要當心著點。」
  「嗯,我會的。」聽著妹妹的貼心話,章程心裡暖呼呼的,兩人正說著話,章連根、章友慶拿著農具往院外走去,章程忙跟上,三人一道去了地裡。
  爺孫幾個出去後,章興吃完早飯也去了學堂,家裡就只剩下周氏、章雲,母女倆同往常一樣忙著家務,不過章雲到沒忘記,常滿有約她晌午後見面。
  剛一過晌午,章雲就尋借口準備出門,並悄悄從屋裡枕頭下拿出棉圍巾,踹進懷裡帶出了院子。出了籬笆院後,章雲就往青屯嶺去了,他是約在草屋那邊見面。
  過兩日就要入冬,山上的草木漸漸凋零,枝頭的樹葉轉為枯黃,遠眺望去,一片黃褐交雜,顯出蕭條之意。
  章雲踩著鋪滿落葉的小徑,轉了幾道彎後,到了那片空地,常滿已經等在那裡。
  「雲兒,你來了。」常滿一見她,忙歡喜迎了上來,走到近前,瞧了她幾眼,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蹙。
  章雲一路從灌木、樹林間穿梭而來,山裡的氣溫相對低些,草木上的霜露到這會還沒化盡,就紛紛沾染到了她的衣服上,此時雙肩、身上都打濕了好幾處。
  「雲兒,你冷不冷。」常滿瞧著打濕的衣服,忙伸手準備解自己的外衫,好給章雲披著,生怕她會因此受寒。
  章雲自個到沒發現,這會見他突然解衣扣,不由嚇了一跳,腳下往後退了兩步,視線往旁邊避,急忙道:「你這是幹嘛,快住手。」
  常滿一看她這反應,就知道她誤會了,忙搖手解釋道:「雲兒,你別誤會,你瞧瞧自個的衣服,都濕了一片,我怕你會受寒得病。」
  這話一落,章雲低頭看向身上,這才曉得是自個誤會了,不免有些尷尬,忙岔開話道:「沒事,我不冷,你這次找我有啥事?」
  見章雲推拒,常滿雖心疼她,可又怕太過唐突,只能作罷,嘴裡沒回她的話,反而上去拉她的手,道:「那你別待這了,去草屋那吧,有草屋擋擋風,也沒那麼冷。」說著就拉她往草屋走去。
  章雲知道他是好意,手上就沒掙扎,任由他牽著到了草屋前,常滿放開她的手,又動作迅速地解了剩下的衣扣,把外衣一脫,就往草屋地上鋪去。
  「雲兒,你坐。」常滿動作很快,章雲都來不及阻止,這會瞅著地上的外衣,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你還是穿上吧,要是凍著了咋辦。」章雲蹲下來,就去取他的外衣,準備讓他穿上,卻一個不提防,被常滿稍用力一摁,就跌坐在了外衣上。
  「我沒事的,你坐就是了。」常滿不以為意,笑嘻嘻同她說著。
  坐都坐下了,章雲就沒再糾結這事,稍稍猶豫了一瞬,往旁邊挪了挪,仰頭向他招手,之後拍了拍身邊,道:「你也坐吧。」
  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在常滿心裡激起了大浪,心砰砰跳得厲害,略有些手腳無措地坐了下來。
  兩人這麼並肩坐著,章雲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自然他的激動也一樣能感覺到,頓時也有些緊張起來,心跳略略加快,一時都不曉得該說啥話了。
  稍稍沉默了一會,還是章雲先開了口,「明日你就要去敞州了,這會天氣冷了許多,你要小心身子。」
  常滿心裡原就平靜不下來,聽完她關心的話語,就又添了幾分喜悅,一時開心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味地猛點頭。
  章雲稍稍側過臉,瞧著他滿臉中彩票的神情,面上就繃不住,很想笑,忙藉著從懷裡掏圍巾的動作,給掩飾了過去。
  「吶,這個給你,圍著它能擋風保暖。」章雲輕輕遞了過去,常滿忙一把接過,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將圍巾拿在手裡,嘴裡呵呵笑個不停,之後左瞧右瞧,看了半晌,也沒琢磨出來,手裡的棉圍巾該怎麼弄。
  「傻瓜。」章雲嘴裡輕嗔了一句,重新將棉圍巾拿了回來,讓他稍稍轉過來一點,動手給他圍上,邊圍嘴裡邊道:「這個我只做了兩條,一條給了大哥,你到時候用衣領遮一下,免得大哥瞧見了不高興。」嘴裡吩咐著,手上很快幫他圍好了。
  暖意瞬間從脖頸間流向常滿心裡,揣在他心底的濃濃愛意溢了出來,讓他再忍不住,在章雲縮回手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並摟向她的腰間,將她攬進了懷裡。
  突如其來的摟抱讓章雲嚇了一跳,本能掙扎了起來,常滿激動地發出顫聲,「雲兒,我不會亂來,我就想抱抱你,真的。」
  顫抖的聲音中充滿了懇求,章雲慢慢停下了掙扎,任由他摟著,半晌,常滿才再次開口,「雲兒,我不在的日子,你會想我嗎?」
  章雲此時只覺週身好似被棉絮包圍著,軟綿綿的,讓她的身子也跟著發軟,心跳快了許多,直到他重複問了第二次時,才恍過神來,頭輕靠在他的肩上,輕輕點了點。
  「我也會很想你,每天都很想。」感覺到章雲柔柔靠著自己,常滿心裡的滋味已經無法形容,心跳就好似擂鼓一般,摟著她的手臂又加了幾分力,真恨不得把她一直摟在懷裡,要不將她整個給縮小,貼身收起來,帶著去敞州,或任何地方,免得他時時刻刻掛心、惦念。
  也許對著心愛的人,自然就會有許多柔情蜜意、甜言蜜語,常滿摟著她,又說了好些想她、念她的話,許久才不捨地鬆開她,兩人之後又說了些其他話,而且再沒有肢體接觸,可那股甜甜的曖昧卻一直縈繞著,弄得章雲止不住臉紅心跳,只好匆匆結束了話語,起身往回去了。
  常滿一直送她到了院門外,見著她進去後,還在院外癡癡看了會,心裡頭總有些念頭揮之不去。
  雲兒,你要等著我,我定要把敞州的事辦到最好,這樣才能和你匹配,到時候就能來提親了。


☆、99旺家小農女

  翌日村裡挑出來的幾名男娃就出發了,章程做為兩名領頭人之一,天還未亮就起了炕,包好周氏昨晚準備的乾糧,匆匆出了院子,去往各家喚人,等人和貨全都齊集,就一道出村去往百里渡。
  這趟去往敞州,村裡很是重視,因此相送的家人很多,全都幫著挑貨,並順道叮囑自家的娃兒。章雲這回到沒去送,一來昨兒該說的都說過了,二來也怕像上次一樣,惹大哥不悅,就乾脆呆在家裡,沒有出門送行。
  他們一行人動身之後,天氣就一日冷過一日,這些日裡,周氏嘴裡常常念叨,生怕兒子及其他娃兒會冷著、凍著,又怕他們路上有啥意外,總歸他們沒回來之前,提著的心就沒法落下來。
  章雲心裡雖也惦念,可如今人在千里之外,一切都得靠他們自己,她也幫不上忙,反而是身邊之人,到是可以出點力,幫襯著點,比如說吳夫子。
  做完兩條棉圍巾後,章雲瞧著碎布、散棉都還有剩下,就準備再動手做類似於護膝的護腿,如今吳夫子腿傷幾近痊癒,得多保養才行,尤其是冬日寒冷,加強保暖有利於康復。
  有了打算後,章雲就每日夜裡挑燈縫製,花了三四日功夫,將兩隻護腿給做好了,隔日晌午,瞧著家裡的活做得差不多了,就告知了周氏一聲,帶著護腿,還裝上些舊年剩下的油茶餅去了學堂。
  到了學堂外,整齊的讀聲從裡面飄了出來,章雲不打算打擾夫子上課,便輕手輕腳地跨進去,準備擱下護腿就走。
  在繞過課堂時,章雲站在窗口惦起腳,往裡瞟了幾眼,見小娃兒們都正兒八經坐在各自的小板凳上,口裡朗朗有聲,她還特意尋了尋章興,見他坐在最後排的角落,也同樣用功朗讀,心裡一下子踏實了。
  章雲嘴角輕輕勾起,收回目光時,往前方的桌案處望了眼,這才發現,桌案前的位置如今正空著,並沒見到吳夫子的身影,這麼瞧來,夫子應該在後頭屋裡,她忙離開了窗邊,往裡走去。
  「夫子,師傅說往後不用再上藥,你這腿已經差不多好全了。」章雲剛走到後院的屋門前,就聽到有聲音傳出,一聽就知道是洪成。
  「這些日子,小大夫一趟趟跑來給老叟換藥,真是太勞煩了,老叟不知該如何感激。 」吳夫子感激的話語響起,章雲聽了莞爾一笑,夫子總是這般氣,弄得人不知該如何應對,怪尷尬的,恐怕洪成也會如此。
  想到這裡,章雲乾脆出聲喚了起來,順道替洪成解一下圍,「夫子,我進來嘍,小紅大夫也在啊。」
  聽到喚聲,吳夫子、洪成,還有站在一旁幫手的吳旭朗,全看了過去,章雲笑著到了他們跟前,「我剛在門外聽了,夫子的腿快好全了,這可是件喜事。」
  「是呀,師傅是這麼說的,我這趟過來,就是上最後一次藥,再過幾日差不多能拆下板子,拆完板子活動上一段日子,腿腳就能如常走動了。」洪成這會正好上完藥,重新包紮回去,見到章雲進來,就直起身來,笑著說道。
  吳夫子在旁也跟著面露笑容,「這些日子,真是虧得村裡人細心照拂,還有林大夫和小大夫兩位醫者仁心,老叟才能渡過難關。」
  見吳夫子又開始言謝,章雲忙接了話去,「夫子你一年不收束脩,不全都報答了咱們,一再言謝的話,反而生分了。」柔聲說著話,章雲將手裡的籃子擱在一旁的桌子上,從裡邊取出護腿,雙手遞給了吳旭朗。
  「沒啥好東西,這個是家裡的碎布拼的,冬日冷的時候,就把這個套在腿上,夫子腿傷剛剛好些,可不能凍著,否則年年都得寒痛。」章雲遞過去後,輕聲解釋了一番,並稍稍示意了一下護腿該怎麼用。
  吳夫子見了,自然又是一番多謝,洪成讚許地點頭道:「還是章姑娘細心,夫子年歲大了,腿腳本就不能凍,尤其還傷到過,就更加得暖和一些才行。」
  「嗯,還有這些油茶餅子,拿來點火盆的話,比木炭還經用,如今早晚已經起凍,夫子屋裡也該點火盆了,這個家裡還很多,夫子儘管用,過些日子我再送一些過來。」章雲又將籃子遞了過去,裡面放了整整一籃子的油茶餅。
  把該送的東西都送了,章雲就沒打算再待下去,免得吳夫子又千恩萬謝的,忙道了句,「那我不打擾夫子教了,家裡也忙,這就回去了。」
  「旭朗,快送送雲姑娘。」吳夫子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吩咐吳旭朗送章雲。
  章雲正要推拒,洪成卻將藥箱一合,背上肩頭就道:「我也得走了,還是由我送章姑娘好了。」
  吳夫子本還執意要孫子相送,章雲、洪成連聲推托後才作罷,兩人紛紛告辭了出去。
  跨出學堂時,章雲吁了口氣,吳夫子啥都好,就是太氣,不由扭頭看向洪成,笑道:「還真是難為小洪大夫了,夫子同你道謝的次數,怕是沒有上百,也總有幾十了吧。」
  洪成自然聽得出她說的是玩笑話,再想想夫子平日確實謝字不離口,到是一下說中他的處事態度,頓時也覺得好笑,跟著一道笑了起來。
  兩人邊走邊說笑,很快出了學堂前的小道,章雲準備往右邊回家去,洪成則得往左出村,在此就要分道揚鑣了。
  「小洪大夫,不知你最近可有空閒,如今天氣越來越冷,過不了多久水裡就得起凍,我想那些魚蝦也是時候該撈上來了,再晚只怕要凍壞。」上趟過去時,章雲就估計過,差不多到十月、十一月就可以撈起來賣了,這些日氣溫降得快,她也怕辛苦養大的魚蝦,給活活凍死。
  洪成停下腳步,略微思忖了會,道:「這些日挺忙,你看下月初行不?」
  「下月初我家剛好輪到搾油,事前還得搗油茶籽、蒸粉、炒粉,只怕不得空。」章雲一聽到有些犯愁了,搾油那會正是家裡最忙的時候。
  洪成就又想了想,「那月底吧,再早就挪不出空來了。」
  「那行,就二十九、三十吧,估摸有個兩日定能全撈上來了。」兩人就這麼說定下來,之後又說了一會話,就各自分頭走了。
  章雲想著月底得挪出時間來撈魚,就趁著這會有些空閒,將少部分未曬裂的油茶果攤出來曬,並把先前曬好的油茶籽也同樣攤出來,油茶籽要經過幾日復曬,出油率才會高。
  正當章雲忙著曬油茶籽時,敞州之行的幾個人回來了。一見章程回來,她就著急拉住問情況,「大哥,這趟去咋樣?」
  章程面上明顯露出開懷笑容,聲音略有些上揚,「大哥總算沒讓你失望,咱們這趟挑去的貨,全給放進店舖賣了,如今足有五家店舖有了咱們的貨。」
  章雲明顯感覺大哥的興奮,這確實是好消息,當即就一挽他的臂彎,笑著讚道:「大哥好厲害,我就說吧,你行的。」
  任誰被這麼誇獎,都會難為情,況且章程臉皮本就薄,被她誇得一下就燒紅了臉,抓耳撓腮了好一會,才道:「別這麼說,其實我也沒你說得這麼厲害,這幾天裡,也就說動了一家店舖,算不得好。」
  管他是好是壞,反正在章雲眼裡,大哥就是好的,而且這種事總得要磨練,不磨練怎麼會長進,因此章雲還是讚了他好一會,並鼓勵他以後多跑幾趟,章程此時信心增長了不少,自然是滿口應承下來。
  到了下晚章連根、章友慶他們回來,家裡人坐在飯桌前談起敞州的事,其他人對章程也是多有誇讚,一家人全都樂呵得不行。
  直到第二日,章雲才從常娟口裡曉得,常滿這趟沒有回來,恐怕還得在敞州留上一些日子。
  章雲聽了,到擔心他有沒有帶夠衣褲,生怕他挨凍。常娟卻笑著道:「雲兒,你咋跟個小媳婦一樣,這有啥好愁的,滿子哥不是住在他堂叔家裡,難不成連身襖子都沒得穿嘛。」
  被常娟這麼一調侃,章雲立馬就臉紅了起來,頓時追著她打,嗔道:「再亂說話,我可不饒你。」
  「呀,別打了,別打了,我曉得了。」常娟連聲討饒,章雲這才歇了手,哪裡曉得,常娟根本沒打算錯過這次機會,腳下往前溜出一段後,又轉身朝她吐了吐舌頭,喊道:「你可是我未來嫂子,我哪敢得罪你。」嘴裡喊著,就加快腳步跑走了。
  章雲被她弄得跳腳,所幸一旁沒人,否則還不得傳開去,恨恨地朝她背影瞪了幾眼,才轉身回去了。
  章程自從回來後,精神就特別好,其他人或許不曉得為啥,章雲卻知道,這是因為有了自信心的緣故,才過了兩日,他就主動提出來,說要同其他男娃一道,去昌元鎮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店舖推銷。
  章雲自然很是樂意,感覺這趟回來後,大哥真的活泛了不少,見過世面就是不一樣。
  在章程著手準備時,章雲順道出了點子,讓他帶上自家舊年剩下的茶油,試著把茶油也推銷看看,心裡想著,茶油或許比蒲草器具更容易推一些,要是就此打開茶油銷量的話,村子裡就又能多一條穩定的財源。
 

☆、100旺家小農女

  章程聽了這主意,連聲說好,章雲見大哥應承,立馬就著手準備了,等到章友慶回來時,就拉著他上山,說是要砍竹子用來做盛器。
  章友慶到沒反對,拿著柴刀上了山,砍了一整根竹子後,父女倆拖著回家去了。得了竹子後,章雲就把想法告訴了章友慶,她是準備做竹筒,拿來盛茶油。
  推銷茶油可不比蒲草器具,拿著實物就可以了,茶油畢竟是吃的東西,總得給別人嘗過才行,也算是一種試吃品,要是裝多了家裡沒那麼些油,只能做些小竹筒,估摸能裝上一兩茶油左右,這樣拿來贈送試吃,也不會太心疼。
  章友慶聽了自然滿口應承,當晚就拿著鋸子鋸竹子,花了兩晚的時間,做出了十幾個簡陋的竹筒。章雲將竹筒全都洗淨瀝干後,就將家裡剩下的茶油拿出來,分裝進竹筒裡,並塞上章友慶專門做的塞子,全塞嚴實後,在竹筒上綁好布條方便手拎。
  竹筒茶油準備好後,章程那頭也已經預備妥當,去過敞州的幾名男娃也都聯繫好了。
  翌日一早,章程挑著蒲草器具,拎著竹筒茶油出門了,章雲也跟著一道出院子,幫著大哥拿點器具,送他出村口,順道湊湊熱鬧。
  章雲剛走出門口,就想到了啥,扭頭往院裡喊了聲:「興子,你也該去學堂了,一道走吧。」
  章興聽到喊聲,跑進院子裡,一下子就竄到她跟前,接過她手裡的幾樣器具,一道出了院子,邊走邊道:「姐,夫子說今兒歇一日,明兒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