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傳 by冷凍酸奶

看罷《後宮》,比起最終坐上太后之位的甄嬛,個人更喜歡朱宜修。

這個女人堪稱悲劇的集中體,籠罩在純元的光芒萬丈之下窩囊了一輩子,「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這句形容王熙鳳的判詞,更適合朱宜修。

平心而論,沉穩的宜修比浪漫的柔則更適合做皇后,而且她對玄凌的愛一點也不比柔則遜色。

事先聲明,本文現實向,帶有一定黑化情結,喜歡HE和聖母白蓮花的菇涼們表進來了!
PS:作者對純元很感冒,可能會無意識黑她,盡量做到客觀。

作者提醒:本文HE,甄嬛黨,純元黨勿入!這兩位在本文的下場會很慘!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宮斗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朱宜修 │ 配角:玄凌,朱柔則,太后 │ 其它:大小妃嬪若干

☆、緣滅

作者有話要說:全盤推倒重來,各位看官多多支持,鞠躬!

  新帝登基的禮炮轟鳴作響,偌大的皇城都在為新一任天子沸騰。
  
  鳳儀宮卻是一派冷清死寂,朱宜修拖著步子走到窗前,晨光輕巧的灑在窗欞上,雕刻精細的窗格間已堆積著指甲蓋厚的浮灰。
  
  「娘娘……」唯一自願留下來服侍她的剪秋站在後頭擔憂的叫了一聲。
  
  「剪秋啊,你說是哪位皇子登基了?」朱宜修的嗓子在得知玄凌駕崩後日夜哭泣損毀得厲害,乍聽了還以為是年過半百的老嫗。
  
  剪秋看著自小服侍的主子髮鬢間夾雜的縷縷銀絲,不禁喉間哽咽,又硬吞了下去,「大約不是三皇子就是四皇子吧……」被軟禁多年,主僕倆對外間的消息僅僅通過宮女太監們的閒聊中獲得些許。
  
  「哼……」朱宜修聽得心腹侍婢的話冷笑一聲,「不論是誰總是她甄嬛得意!」
  
  「娘娘……」剪秋自是為自家主子不忿。若要她說,滿宮內真正拿出心對玄凌的人怕連一隻手也數不出,偏偏玄凌竟不顧多年情分幽禁癡心一片的娘娘,白白便宜了甄家的女人。
  
  忽聽朱宜修低歎,「皇上,那靈前為你哀嚎的人中不知有幾個誠心實意的……」
  
  「娘娘,您前兒身子才好了些,別站窗前久站仔細受了寒氣。」剪秋勸道。
  
  「這鳳儀宮早已成了冷宮,又有誰會在乎我的死活呢,也就是你了。」朱宜修拍拍剪秋的手,「是我拖累了你……」
  
  「娘娘……」剪秋低下頭,抽泣兩聲,止住了。
  
  「你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是。」剪秋離開時擔憂的多望了她兩眼,方才離開正殿。
  
  剩下朱宜修獨自坐在昭陽殿的後座上,環顧四周,早已不復昔日的明亮光鮮,如同她這位被幽禁的前皇后,只剩下灰濛濛的黯淡。
  
  前程往事齊齊浮現,湧上心頭。
  
  當年入宮時也如今日這般艷陽高照,懷揣著不安與希望,十五歲的她也曾幻想過得到夫君的疼愛和無上的榮耀。
  
  可入宮的希冀很快就被姐姐所毀滅,丈夫被奪走,又與後位擦肩而過,再遭喪子之痛,每一件都讓朱宜修心力交瘁。粗粗算來,她這三十多年來真正稱得上輕鬆歡愉的日子也不過是與玄凌最初的那兩年。姐姐死後,她縱然重得後位,也在無止境的宮廷爭鬥中耗盡心血,再不復少女情懷。
  
  她好恨,恨上天不公,恨他奪走了一切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恨玄凌,恨姐姐,恨甄嬛,恨那些數也數不完的妃嬪們,更恨自己,明知帝王家無真情,卻依然對玄凌難以割捨。
  
  鳳儀宮幽禁中的幾千個日日夜夜裡,她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悲傷。
  
  玄凌,這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主宰了朱門興衰的男人,終是離去了。朱宜修乾涸紅腫的眼眶裡再也流不出半滴淚水,隨著他的死亡徹底枯竭。
  
  愛恨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端坐於後座上的朱宜修雖然已經髮鬢染霜,卻依舊是那個母儀天下的皇后——
  
  正章元年,朱氏薨。遵太后命,追贈溫裕皇后,以貴妃禮下葬,未□升太廟。一子,三歲而殤,未命名。
  
  朱宜修漠然的看著自己潦草落魄的葬禮,看著自己被葬在妃園最冷僻的角落,沒有香案,沒有祭祀,連牌位也是粗糙刻的,只刷了層薄薄的漆,看著自己的屍骨腐朽乾枯,轉身離開。
  
  她在紫奧城中四處飄蕩,到後來飄蕩了多久,她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朧月和親,雪魄出家,甄嬛的兒女竟都是情路坎坷,終身孤寂。
  
  成王敗寇,甄嬛贏了,朱宜修輸了。但看到甄嬛活的並不好,朱宜修一樣很開心。
  
  看到甄嬛為了女兒們氣急傷感,看到甄嬛精心保養的面容逐漸浮現的一條條皺紋,朱宜修痛快極了。她也曾到頤寧宮中,站在甄嬛的床榻邊,可惜對方看不見她。
  
  她試著闖進甄嬛的夢裡,夢裡看到甄嬛害怕發抖的表情,人老了,就會相信鬼神,愈發害怕自己會有報應。朱宜修朝甄嬛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迸出淚花。
  
  她是個孤魂野鬼,只能做到這樣嘲笑敵人。
  
  朱宜修飄飄蕩蕩的回到鳳儀宮,這裡已經換了新的主人,是予潤的皇后,跟朱宜修很相似,也是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前皇后和現任皇后坐在一張寶座上,前者看透了後者隱藏的每一分怨恨和無奈,看著不斷有新人充入後宮,有人得寵,有人失寵,瘋子和傻子在後宮裡源源不絕。
  
  朱宜修每一天知道的秘密比別人一輩子知道的都多,予潤為何遲遲沒有子嗣,甄嬛頭疼,朝野不安,箇中原因,她一清二楚。
  
  當聽到甄嬛和槿汐密談時透出的話語,朱宜修怒不可遏。予潤根本就是個野種,是惠妃和溫實初的兒子。甄嬛居然敢篡奪江山,拱手他人。
  
  玄凌,不知你死前是否曉得自家的天下將要易主了呢?
  
  有那麼一瞬,朱宜修覺得這是玄凌的報應。
  
  無情的男人,口口聲聲說她不顧姐妹情分,蛇蠍心腸,殊不知,若是純元有半分姐妹之情,便不該勾引了她的夫婿,又奪走她的後位。
  
  朱宜修站在紫奧城的最高處,腳下宮殿鱗次櫛比,亭台樓閣,雕樑畫棟,當中又新沾了多少鮮血。
  
  她累了,遊蕩了數十年,真的累了,過去總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今天一一嘗遍。
  
  她想離開這兒,忘掉是非恩怨,忘掉玄凌,忘掉甄嬛,忘掉所有的一切,即使灰飛煙滅也在所不辭。
  
  初升的太陽放出第一道金色的光芒,朱宜修閉上眼睛迎接它——




☆、重歸

  「娘娘,娘娘……」
  
  當朱宜修聽到剪秋喚她的聲音,愣了下,難以置信的開口說了句,「……剪秋,是你嗎?」
  
  「是奴婢,娘娘,您怎麼了?」剪秋有些擔心的望著主子,「娘娘,您別嚇奴婢,奴婢知道您為皇上和大小姐的事傷心,可也不能傷了自個兒的身子啊,您現在可是雙身子啊……」
  
  朱宜修聽了心腹的話,顫抖著慢慢摸上自己的腹部,絲帛輕柔的覆蓋下那滾圓飽滿的線條,她幾乎用上了殘存的全部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哭出來。
  
  孩子,我的孩子!這會兒你還在娘的身上,還在娘的身上!
  
  剪秋從沒見過自家主子這幅模樣,只當她是傷透了心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跪下來道,「娘娘,為肚子裡的皇子您也要保重啊,萬一有個什麼,奴婢就是死了也沒臉向三夫人交代。」
  
  朱宜修閉了閉眼,穩住心神,把手伸給剪秋。後者忙扶著她起身。
  
  「剪秋,我沒事,你別慌裡慌張的,要讓別人曉得了,還不得在背後笑話我。」朱宜修發話道。
  
  「奴婢知錯,再不敢了。」剪秋立馬收拾了表情,變回平時的沉穩。
  
  朱宜修看著尚顯青澀的剪秋,到最後,也只有這個自小跟隨的侍婢願意陪她。語氣不禁柔和兩分,「我餓了,拿些開胃的點心來給我。」
  
  剪秋見朱宜修面色沉靜,不見半分悲慼,只當她已經想通了,喜不自勝,立刻福了福身帶上繪春出去張羅。
  
  留下朱宜修在內室,描金繪彩的帳子綴著寶石珠子攢成的花朵,輕薄如蟬翼的粉色紗簾微微擺動,果盆裡擺放的新鮮瓜果清淡的香氣一絲一縷的在室內飄散。
  
  各處陳設雅而不俗,一切都表明朱宜修回到了過去。
  
  想不到自己竟能有這樣的造化,老天還能讓自己重來一回!
  
  朱宜修摸著肚子,站在等身高的鏡子前,烏黑的髮絲盤成圓髻,只帶了兩隻翡翠玉釵,一派溫和沉靜。
  
  回憶上一世正因氣不過姐姐柔則與皇帝私定終身,到手的後位拱手他人,導致五內鬱結難產傷了根基,自己無法再育,更使得孩子先天不足,這才早早夭折了。她暗暗下定決心,這一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為了不值得的事情傷了孩子。
  
  「孩子,娘這回定當護著你,再不教你受半分委屈。」抿著薄唇,朱宜修眸光精亮。
  
  回過神來,剪秋已在外間的桌上擺了各色精緻小點,小心翼翼的扶著朱宜修在桌前坐下,一舉一動,屏氣凝神,生怕驚到了她,惹得朱宜修忍俊不禁,比起後來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鳳儀宮掌事姑姑,剛入宮兩年的剪秋還未脫去稚氣,平添了幾分可愛。
  
  「剪秋,現在外頭都說什麼了?」吃了個奶油鬆糕,又喝了些蓮子粥,朱宜修感覺精神好了許多。
  
  聞言,剪秋恭敬回道,「回娘娘,皇上執意要迎大小姐入宮,正跟太后強著呢。太后被氣的不行,已經宣御醫去請脈了。」
  
  好姑媽,被自己兒子違逆的滋味如何?朱宜修聽了冷冷勾起嘴角,也不多言。只說了句「知道了。」便要起身到外頭逛逛。剪秋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隨時聽候召喚。
  
  因懷著孕也不敢走遠,正值春季,鳳儀宮花圃內裡培植的牡丹奼紫嫣紅,滿園國色,叫人流連忘返。朱宜修便在一個石凳上坐下,倒忙壞了剪秋,又是端熱茶,又是放軟墊,忙著不亦樂乎。
  
  「別忙了,弄得人仰馬翻的,這樣就很好。」看剪秋還想加件披風,不勝其擾的朱宜修開口制止。
  
  主子一反常態的冷靜從容令剪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當初聽到皇上看中了大小姐,剪秋還為自己主子不平,好容易進了宮又懷了孩子,眼瞧著皇后就是自家主子的了,偏又是大小姐從中作梗,穿得花枝招展的進宮,搏了皇上中意。
  
  剪秋打心眼裡瞧不上朱柔則,有婚約的人還來勾引妹夫,窯子裡的娼-婦都幹不出這種勾當。聽聞皇上竟要迎她入宮,還在沒人時朝地磚上狠狠啐了口。又見朱宜修得知消息後整個人如同雷震般呆滯,哀哀哭了整整一宿,鬧得動了胎氣還不敢聲張,只能悄悄宣了御醫後更加心疼主子。
  
  她這廂在心中打抱不平,那邊閒坐賞花的朱宜修則細細回想上一世的每一個關節,那時太后和玄凌僵持許久,最後還是她忍氣吞聲的上書以嫡庶之別為由請立姐姐為後,方化解了難堪。這次她可不會這麼容易稱了別人的心願。
  
  朱宜修絕不相信柔則入宮時艷驚四座的打扮會是無心之失,一味推到是被大夫人擺佈也無法自圓其說,難不成牛不喝水強按頭?禮數尊卑全忘光了麼?
  
  回想過去柔則對她的好無非也就是高高在上的施恩罷了,庶出的宜修穩坐中宮,嫡出的柔則豈能甘心嫁給區區一個將軍之子,怪道要奮力一搏了。
  
  我的好姐姐,這一次你就算想入宮,也得先在名聲上抹上兩層鍋底黑再說。
  
  朱宜修的嘴角綻放出笑意,明明八個月的身子整個人臃腫成團兒,可瞧著比盛開的牡丹更顯雍容華貴。
  
  「剪秋,我乏了。」朱宜修邊說邊要站起來
  
  嚇得剪秋趕忙小跑著過去,嘴裡念叨,「娘娘,小心點,等奴婢扶穩了您再走。」
  
  「你啊,往日裡是個悶葫蘆。這會子比內務府的嬤嬤還絮嘴。」偌大的宮廷內朱宜修真正敢放心去信任的也只有剪秋一個人,和她說話時便帶出三分隨意,宛若還在府中那般。
  
  「如今也就娘娘您還能穩坐釣魚台了,外頭可是鬧翻天。底下人都等著看皇上怎麼收場呢!」剪秋話中也帶出一絲看戲的味道。
  
  「在我這裡說說便罷,到了外頭可得把嘴把嚴實了。」朱宜修低聲提醒。
  
  「奴婢省得。可娘娘您怎麼也不急呢?要是大小姐真進了宮,您可怎麼辦?」剪秋忍不住問道。
  
  朱宜修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的說,「真的要進來也得先把婚約退了,早些年父親和威遠大將軍家訂下的婚約是盡人皆知的,就算是皇上也沒有硬來的道理。再不濟還有太后呢,我肚子裡懷的是皇家的骨肉,看她是要孫子還是要侄女了。」
  
  剪秋如釋重負,笑著說,「娘娘英明,是奴婢多慮了。」
  
  扶進內室,剪秋拿了軟枕給朱宜修背後靠著,懶懶倚在榻上,朱宜修吩咐道,「傳本宮的話,即日起閉門謝客,本宮要靜心安胎,你替本宮管好下面人的舌頭,要是有什麼不三不四的話流出去,先捆了押起來等我身子鬆快了再發落。」
  
  「是,奴婢遵命。」
  
  剪秋悄聲退下,朱宜修人雖悠閒臥在高床軟枕之上,心思卻早就轉了千百回。
  
  回到這乾元朝的後宮,便再沒有安靜度日的時光了!




☆、暗湧

  一宿無夢,睡到天大亮才起身的朱宜修梳洗過,就開始裝扮換衣,準備前去給太后請安。繪春給她挽了一個家常髮髻,插了一隻八寶簪子和銀色流蘇的步搖,既合了身份也不會太過笨重。繡夏捧著首飾盒子,道,「娘娘,今兒去見太后,得挑個鮮亮點的顏色呢。」
  
  「要你這小蹄子多嘴,娘娘自有主張。」繪春輕聲斥了她一句,繡夏便老實了,不再敢多說。
  
  朱宜修對身邊的侍婢鮮有重話,只淡淡笑了,隨手挑了一副淡粉色米粒大小的芙蓉石墜子,襯得皮膚不似前幾日泛黃,反倒多了些光澤。
  
  宮外的軟轎早就預備多時,剪秋扶著朱宜修坐得穩穩的才出聲起轎,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前往太后所居的頤寧宮。
  
  才到頤寧宮外牆,鼻間已嗅到一縷縷檀香,自從玄凌親政,太后便深居簡出,鮮少露面,終日在佛前唸經祈福。
  
  朱宜修恍然想到前世自己成為繼後便長年與佛龕相伴,經文雖倒背如流,卻始終進不了心。這宮裡的女人即使唸經也不過自欺欺人,求得片刻心靜罷了。
  
  「吱呀」一聲,頤寧宮的宮門打開,就著剪秋的手,朱宜修背脊挺直,施施然步入殿內。
  
  太后正在餵食那一大缸子金魚,旁邊的竹息姑姑則垂手侍立。
  
  「臣妾給母后請安。」礙著肚子,朱宜修只能盡量屈膝。
  
  「竹息,快扶起來,別累著了哀家的孫子。」太后不等朱宜修行全禮,忙命了人來攙她。
  
  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朱宜修低聲向竹息道謝,「有勞姑姑。」
  
  「哀家不是叫你免了這些俗禮,怎麼還專程過來,萬一路上磕碰了可如何是好。」太后慈愛的望著朱宜修,準確的說是朱宜修的肚子。
  
  「每日向太后請安乃是臣妾的本分,豈能疏忽。臣妾是萬萬不敢忘的。」朱宜修言語懇切,聽了只讓人覺得孝心一片。
  
  「好孩子。」太后欣慰的點頭,「哀家沒有看錯人,不枉哀家點你入宮。」
  
  「太后這話叫臣妾不敢當,臣妾能有今日全仰賴太后的恩澤。」朱宜修做出乖巧聽話的模樣,這點她駕輕就熟。
  
  說著說著太后咳嗽了兩聲,竹息忙給太后端了一碗平喘茶,服侍著她喝下。勻順了氣,太后歎道,「皇帝若有你一半懂事,哀家也就高興了……」
  
  「皇上乃是仁孝之君,太后不必多慮。」正題這才剛開始,朱宜修拿出幾十年歷練出的耐心陪太后推磨,對方不急,她更不急了。
  
  太后冷眼看著朱宜修氣定神閒,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真的沒聽到風聲。但玄凌那兒跟她鬧得不可開交,堅持要柔則入宮,眼瞅著要鬧到朝野皆知了,便開門見山道,「宜修,你可願傚法娥皇女英?」
  
  饒是朱宜修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被太后這句話弄得無名火起,上一世自己果然是太過乖覺了,主動上書解了玄凌與太后的麻煩,這次她閉門謝客,太后又不願意拉下臉向兒子認輸,竟直接把火燒到她這兒來了。
  
  姑母啊姑母,你也欺人太甚了,把我朱宜修當成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了麼!遂道,「恕宜修斗膽,娥皇女英乃是同胞姊妹,可姐姐她早年便許配給威遠大將軍之子,此事人人皆知,姑母這話怕是不妥。」
  
  太后碰了個軟釘子,她也正為此事犯愁,雖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一個女人,但君奪臣妻傳出去到底有損皇家體面,何況威遠大將軍又是兩朝元老在軍中聲望頗高,朱家貿然悔婚,難保不會生出怨恨之心。縱然太后素日對朱柔則印象上佳,這會子也難免怪她不知分寸了。
  
  「今日且這麼著,嫻妃你回去好生安胎,莫要勞累。剪秋,仔細服侍你主子。」太后揮揮手打發她們主僕出宮。
  
  「臣妾告退。」
  
  回去的路上,剪秋忍不住說道,「娘娘,太后也太過分了,哪有這樣說話的,大小姐做事不在理兒上,還要咱們吃啞巴虧,給她抬轎子麼?」
  
  「這正是太后的高明之處。無論本宮和姐姐誰能進皇上的心,總是她老人家得意,朱家的光彩。」朱宜修扶著轎子,一路行過朱紅色的宮牆,只覺遍體生寒。
  
  「娘娘,今日難得出了太陽,要不要去御花園逛逛,在鳳儀宮裡憋了那麼久,奴婢瞧著您的臉色都發白了。」剪秋提議道。
  
  「行,就聽你的,去涼亭那兒坐坐。本宮也確實許久沒見過陽光了。」
  
  肩輿轉道御花園,下了轎攆,搭著剪秋的手朱宜修慢吞吞的走著,肚子一日大似一日,確實是不便於行了。她如今格外小心飲食作息,真真是前世裡做慣了這些,總怕這一世也走了別人的老路。
  
  眼下宮廷裡也無人比她的位分更高,除了端貴嬪齊月賓之外,不過幾個更衣美人之類的小魚小蝦。路上見到兩三個,都忙不迭的向朱宜修行禮,眼神中帶著驚訝和意外。
  
  估計人人都當她氣得半死,躲在宮裡落淚了。
  
  朱宜修懶得和這些人計較,不過是些愛嚼舌根的丫頭片子,成不了氣候。倒是繪春在旁氣得半死,惹得剪秋瞪了她好幾眼才把腮幫子放下。
  
  「嬪妾見過嫻妃娘娘,娘娘金安。」
  
  一把柔婉的嗓子叫得朱宜修輕佻眉頭,多少年了,她都快忘了端妃也曾有過青春明艷的年紀,印象裡大多是淡漠疏遠的表情,孱弱多病的身體,還有披香殿里長年不散的那股子濃濃的草藥味兒。
  
  眼前的端貴嬪齊月賓一襲湖藍色裙子,閃著柔和的閃光。容貌不算最出眾的,卻有一股子內斂安定的氣質,明眸皓齒,如果說華妃是一團烈火,那端妃就是一汪深潭,叫人見不到底下究竟掩藏了多少暗流。
  
  「原來是端姐姐,不必多禮。今日春光明媚,姐姐也出來踏青麼?」
  
  端貴嬪的年紀比玄凌還要大兩歲,又是打小養在太后身邊的,論起來比朱宜修要更親近些,和玄凌是實打實的青梅竹馬。齊月賓雖是虎賁將軍齊敷之女,卻自幼長於宮中,說穿了就是齊家在朝廷的人質。齊家乃是開國功勳,卻始終屹立於朝堂,可見深諳韜光養晦之道。後來軍功榮盛的慕容家與齊氏相比,不過爾爾。
  
  想到她生生忍了華妃十多年,最後才和甄嬛聯手扳倒自己,心機之深不在甄嬛和自己之下,朱宜修愈發不敢小看她。只做出友善和睦的態度和她閒聊著。幸而這時兩人的關係平平,沒有過分親近,也無十分交惡,這般態度也不會顯得巴結。
  
  「嫻妃妹妹月份大了,該擅自保重才是,宮裡人多口雜,若有什麼也無須深究。」顯然端貴嬪在來時也聽到不少閒言碎語。
  
  「多謝端姐姐提醒,妹妹心中有數,宮裡的事情自有皇上和太后做主,自然不會聽信那些撲風捉影,平白找氣受。」
  
  端貴嬪見朱宜修落落大方,目光坦然,便輕笑道,「嫻妃妹妹心胸開闊,是我杞人憂天了。」
  
  「妹妹聽說姐姐近日身子不適,可大安了?」朱宜修記得齊月賓素來有哮喘之症,後來華妃又強灌她紅花更是雪上加霜。
  
  「有勞妹妹掛心,好多了。這是打胎裡帶出的毛病,習慣了也不過如此。」端貴嬪淺笑回應,「快到午膳的時辰了,妹妹還是早些回宮歇息的好,免得餓著肚裡的皇子,皇上和太后可要擔心的。」
  
  「妹妹聽姐姐的就是,這就先回去了。改日再請姐姐往昭陽殿說話。」朱宜修讓剪秋先扶著端貴嬪上轎,然後才回轉鳳儀宮。
  
  「娘娘,咱們往日裡和端貴嬪也沒什麼交情,今日怎麼倒說了這許多話。」剪秋一邊替朱宜修卸下釵環,一邊問道。
  
  朱宜修把玩著一支芙蓉釵,微笑道,「端貴嬪久在宮中,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都說得上話,咱們雖不必上趕著討好她,但也無需太過疏遠,君子之交淡如水就很好了。」
  
  「奴婢記下了。」
  
  剪秋服侍著朱宜修躺下,放下帳帷,一室靜謐。朱宜修白天耗費了些精神,也確實累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遠處,頤寧宮和儀元殿這兩處紫奧城最重要的宮殿卻是徹夜燈火未熄。




☆、母子

  屋內的更漏滴答滴答,到卯時了。
  
  御道邊初綠的小草,橙黃色的琉璃瓦,紅色的宮牆,白玉砌階欄杆,在濛濛亮的晨光中已能看清大半的輪廓,甚至還能遠遠望見墨色的黛山起伏的線條。
  
  天邊亮出了第一道金邊,玄凌站在儀元殿的大門口,望見這道璀璨的華光,心頭忽然閃過朱柔則那燦星般的眼眸,整夜未合眼的他竟一下子精神鬆快了大半,只是短暫的歡樂很快被相思之苦代替,心下更加空空蕩蕩。
  
  上月與柔則相遇的場景又再現眼前——
  
  夕陽西下,金紅色的霞光塗抹在紫奧城雄偉大氣的建築之上,更加的耀目輝煌,晚風拂過,宮殿簷下四角懸掛的鈴鐺清脆作響,四處栽植的花卉散發馥郁的香氣緩緩流淌,玄凌只帶了李長一人,沿著玉帶橋散步,冷不防,一把甜美婉約的聲音,隨著微風和花香飄入玄凌耳中,「……宮中的景色雖好,只是太過匠氣,不如江南那邊盡得天然風流,曾在書上讀到: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我可是想得很,就不知何時才有機會親眼去瞧瞧……」
  
  宮內的妃嬪善詩書的不多,便是宜修也不過死記硬背了些詩詞,偶爾玄凌與她談論時也往往不能盡興,乍聽到有人吟誦詩句,登時耳目一新,急著往聲源處走去,想看看是哪個妃嬪有如此才華,竟然不曾出頭。
  
  「大小姐,咱們這次來看二小姐的,您怎麼老惦記這些景啊花兒的,夫人可說了,您來……」另一個圓潤清脆的嗓音壓低了聲音,叫玄凌聽不真切後頭說了些什麼。
  
  「唉,母親她……若真讓母親如願,宜修她……」那個聲音又響了,這回多了些憂愁,平白叫玄凌的心沒來由一緊。
  
  他忍不住了,三步並作兩步的邁開大步,太液池前站著兩個年輕女子,說話的那位全身沐浴在夕陽之中,瑰麗霞光罩著她,富麗錦緞裁成的衣裳繡的鳳凰紋樣如同活了一般,張開雙翅,熠熠生輝,隨時能飛入天空。
  
  聽到有動靜,兩個女子轉過身。玄凌的目光與她接觸了。霎那間,玄凌的心猛然縮成一團,感受著一種尖銳的痛苦,使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臉色煞白;跟著一陣慌亂,心又「撲通撲通」亂跳,猛烈地撞擊著胸腔,面頰象火燒著一樣通紅。好半天,他無法使自己平靜,心神飄飄搖搖,彷彿飛上了九霄。
  
  玄凌貴為帝王,富有四海,坐擁三千佳麗。可今日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和眼前女子相比,滿宮妃嬪皆黯然失色,粗陋不堪。
  
  她太美了!她的美不僅在於仙子般的容色,還有那一雙令人驚奇的眼睛--如同深海中才能孕育出的兩粒純黑的明珠,晶瑩明淨、靈動活潑,更在於身上透出開朗從容的大度和她眼睛裡流露出來的聰穎、才華和真摯。宮廷妃嬪,各色佳麗,何曾有過這樣的美人?
  
  「大膽,見到皇上還不快跪下。」李長出聲打破了凝結的氣氛。
  
  「皇上恕罪,我們是奉太后懿旨進宮來陪伴嫻妃娘娘的。」綠裙子的侍女先一步跪在地上,驚慌的請罪。
  
  那仙子般的佳人自然也要屈膝下跪,可玄凌不願意讓她的裙擺沾到了地上的灰塵,忙出聲,「不必了,既然是來陪伴嫻妃的,便是一家人,是朕冒昧了,不知者無罪。」
  
  「多謝皇上寬仁,臣女朱柔則拜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盈盈施禮,如黃鶯出谷的嗓音,叫玄凌再也無法忘記。
  
  天邊的月亮悄悄爬上來,太陽卻還沒西沉,日月交匯的時刻和她比起來,都顯得微不足道,她吸引著他,使他的心燃燒,使他的靈魂戰慄!
  
  柔則見皇帝的目光盯著自己久久不散,也難免臉紅,急著告辭了,「恕臣女先行一步,還得回去陪伴小妹。」
  
  「李長,派人護送朱小姐。」
  
  她一走,玄凌的魂似乎也隨著一同去了,傻傻站在太液池邊,直到月亮高懸於空中,群星眨眼。可無論哪一顆都及不上她眼中的光彩,吸走了全部的精華。
  
  「皇上,夜涼起風,該回了。」李長彎著腰恭敬的在一旁說了句。
  
  「李長,她是嫻妃的何人?」
  
  李長一愣,忙回道,「回皇上,剛才那位朱小姐是嫻妃娘娘的親姐姐,朱大人的長女。」
  
  嫻妃的姐姐?玄凌望著瑩潤的月亮,想到鳳儀宮中的朱宜修,雖然也是溫婉妍麗,可與柔則相比,卻是天差地別。不由得埋怨起太后,當初為何不讓柔則入宮,使自己能得一知己,當真是命運弄人。
  
  那日後,玄凌便時常找機會去鳳儀宮,不鹹不淡的關心一下嫻妃的胎象,醉翁之意不在酒,源源不斷的賞賜送入昭陽殿,十有八-九都是給柔則的。兩人更時常在太液池,御花園內談詞論賦,玄凌更是對柔則愛到了心裡,對先入宮的宜修不免冷淡了許多,隱隱有嫌她鳩佔鵲巢之意了。
  
  朱宜修何等精明,很快便回過味兒來,知道皇帝和姐姐暗中有了私情,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最終因體虛一睡不起,便有了如今的宜修重獲新生。
  
  言歸正傳,玄凌因執意要迎柔則入宮,與太后僵持了近一個月,如今太后抱恙宣了御醫,他這做兒子的不能坐視不理。用冷水淨了面,又換了身常服,稍用了些早膳,就前往頤寧宮看望太后。
  
  內侍婢女們匍匐跪迎,跨進頤寧宮的正殿,殿中飄散的不全是平日的檀香,夾雜著淡淡的藥草味。玄凌不禁面色一肅,對太后多了兩份擔憂。
  
  進入太后的內殿寢室,聽到他自幼熟悉的慈愛聲音,「是皇帝來了嗎?快叫他進來,哀家可想壞他了。」
  
  玄凌上前幾步,給太后行了請安禮,恭順的問起病情,吩咐御醫仔細調養,又讓竹息多注意飲食起居。既有為人子的孝順,又有帝王的威嚴。
  
  一派母慈子孝的場景,彷彿月前的爭執全然不曾有過。
  
  御醫診脈後便退出,寢殿內只剩下玄凌,太后,還有作為太后心腹的竹息姑姑,連李長都被打發到外頭了。
  
  此時,太后望著兒子,靜靜的說,「看皇帝今日的氣色有些蒼白,可是不曾睡好?」
  
  「兒子無礙,只是近日朝政繁忙,難免睡得少些。」
  
  「國事固然重要,可也要保重身體,皇帝的身體是萬民的福祉,切不可大意。」
  
  「兒子牢記母后教誨。」
  
  太后點點頭,轉了話題,「皇兒身為一國之君,必然是懂得以國事為重,哀家聽聞西南邊陲有些動盪,不知皇帝打算派誰去?」
  
  玄凌笑道,「一群蠻夷毛賊何勞母后掛念,威遠大將軍駐守西南多年,年事已高,朕打算調他回來頤養天年,另選了年輕的幹將慕容世柏前去平叛,此人熟讀兵書,之前也曾立了些功勞,是個可提拔的人才。」
  
  「聽皇兒這麼說,倒是個好人選……」太后不動聲色,又說了幾句閒話,便溫和的說,「哀家有些乏了,皇兒,你也回宮歇息去吧。」
  
  玄凌的耐心漸漸殆盡,微皺起眉頭,太后擺明了是採用一個「拖」字訣,柔則與威遠將軍之子的婚期迫在眉睫,到時候,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做出橫插一腳的事來。
  
  「母后,柔則的事情……」
  
  太后莞爾一笑,用這種溫和的方式表達對兒子想法的不支持,「皇兒,柔則已經是有人家的人了,何況又是多年婚約,大丈夫何患無妻,好姑娘多的是,未必非她不可。」
  
  沉默片刻,玄凌道,「母后,兒子只想要她。」
  
  「皇兒,做娘的哪能不希望你萬事順心,可即便咱們貴為皇族也不能罔顧禮教,女兒家的名聲是比性命還緊要的,你若執意如此叫阿柔日後如何抬起頭做人呢?」太后改換政策,苦口婆心。
  
  「那朕就立她為後,看天下誰還敢多言半句!」玄凌「噌」的從凳子上站起。
  
  「你長大了,母后的話你也聽不進去了。」溫和的語調掩飾不住淡淡的心酸,太后又咳嗽了兩聲,愈發顯得病態了。
  
  玄凌低下頭,又重新坐回太后跟前,「是皇兒魯莽,母后息怒。」
  
  「皇兒你可曾想過,柔則若入宮為後,宜修該如何自處,你忘了你答應過她什麼嗎?」太后第一次在語氣中流露出不滿。
  
  玄凌想洩了氣的皮球,悶悶的說,「到時朕會立她為貴妃,也不算委屈了她。何況她和柔則乃是親姊妹,本就不同與一般妃嬪間,相處必定更和睦。」
  
  聞言,太后的心情比玄凌複雜的多,考慮的方面也多得多。朱宜修是她看中親自點入宮中,個性手腕最適合中宮之位,而柔則,太后想到其母在省親時貿然出言,心中冷笑,有母如此,縱然柔則天生麗質,怕也成不了大器,偏兒子竟中意了,左右為難,實在是愁壞了太后。
  
  「你若真想要柔則入宮,那她原本的婚事該當如何?」太后絕對是維護兒子,因為他是天下之主,是太后最親的血脈,九死一生才坐上來寶座。兒子的心思也從來逃不出她清明的眼睛。她察覺到玄凌對柔則已情根深種,若真的拆散他們,只怕玄凌要鬱鬱寡歡,與她這個做娘也生出嫌隙來。對待她這個聰慧又敏感的兒子最好的辦法就是寬容,只要不觸到太后的底線,太后總會睜隻眼閉只眼放手的。
  
  自小相依為命,讓玄凌聽出太后的口風鬆動,喜悅萬分,道,「朕已經想好了,朕的五叔中弘王嫡出次女,寧安郡主,正當妙齡,與將軍之子正好匹配,待朕下旨賜婚,成全這對佳偶。」
  
  看著兒子的表情,太后心知他已經打定了主意,絕無轉圜的餘地。道,「既如此,那就按皇兒的意思去辦,只是這柔則封後的事情,總得緩一緩,待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知道太后這就是答應了,玄凌哪還有不遵從的道理,忙向太后討好的說,「多謝母后,兒子感激不盡。」
  
  「太后,皇上這樣一來,嫻妃娘娘……」看著玄凌滿面春風的離開頤寧宮,當年作為陪嫁丫鬟和太后一起入宮的竹息姑姑忍不住出聲了。
  
  「唉,我何嘗不知道,宜修若不是吃虧在出身上……說來這孩子也不負我的期望,只等她有子傍身,名正言順。誰又料到橫生出這段來,果真是天算不如人算……」
  
  玄凌與柔則不過數面便情深至此,天意不可違。太后在心中暗歎,宜修無福啊,只得屈居次等了。




☆、賜婚

  那廂太后母子已說得停停當當,這邊朱宜修把大半心思都花在安胎上。萬事不理,只管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每日吃得香,睡得安,偶爾出去走動遇上端貴嬪閒話一二,倒讓宮內的流言逐漸消弭了下去。
  
  沒見人家嫻妃娘娘一副安穩樣,哪裡有擔憂自己地位不保的樣子。
  
  這日,玄凌下旨賜婚寧安郡主,才過了半個時辰,去內務府領了月例的剪秋聽到消息頓時急了,匆匆的回到昭陽殿。
  
  進門就看到朱宜修正在喝溫好的牛乳,後者見剪秋抓著錢袋氣喘吁吁的樣子,笑道,「著急什麼,哪裡就缺你手上的銀子使了,就是慢些也沒人怪你的。」
  
  此話一出,惹得繪春和幾個小丫鬟紛紛捂嘴偷笑。
  
  朱宜修放下碗,用帕子抹了抹嘴,吩咐繪春道,「去給你剪秋姐姐倒碗茶,其他人都出去吧,本宮累了,想歇歇。」
  
  閒雜人等紛紛退出,屋內只留下繪春和剪秋,這兩個跟隨朱宜修一同入宮的丫鬟。
  
  剪秋已平復了心緒,屈膝稟道,「娘娘,奴婢適才去內務府聽到一個消息。」
  
  「哦,說來聽聽。」朱宜修見剪秋的表情,心中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皇上給寧安郡主賜婚了。」
  
  「賜婚?」朱宜修心中微動,果然是來了,就算她不出頭,皇上想要姐姐的心也會按捺不住,繼續說道,「賜婚是好事啊,寧安郡主是皇上的堂妹,皇上替她挑的必定是好人家。」
  
  剪秋略帶不滿,「自然是好人家,娘娘可知是誰?居然是賜婚於威遠大將軍之子。」
  
  「呀,那咱們大小姐可怎麼辦?」繪春不及剪秋的心思玲瓏,有些呆頭呆腦的,現在還沒回過味兒來。
  
  剪秋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她一眼,繪春嚇得縮了縮脖子。
  
  朱宜修抬手命心腹起身,道,「木已成舟,咱們也沒辦法。皇上金口玉言,發下的旨意再沒有收回的道理。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的好娘娘,您心善,可架不住別人的心大呀。大小姐擺明了想搶您的位置,她又是老爺夫人的掌上明珠,日後若進宮,豈不是要壓您一頭了?」剪秋為主子快愁白了頭,只恨自己地位卑微,出不了力。
  
  「娘娘,這可如何是好,太后不是說等您生下皇子就是皇后麼?難道要反悔,讓大小姐做皇后?」繪春剛醒悟,也著急了。
  
  「慌什麼!」朱宜修沉聲道,「都還沒影兒的事,等立後聖旨真下了再說也不遲。何況若真是這樣,太后對本宮只會多一份歉疚,未必是壞事。這立後之事姐姐能否如願還得兩說呢。」
  
  「娘娘的意思是……」剪秋不愧是朱宜修的心腹,腦子轉的也比別人快些。
  
  「估計等會太后就派人來了,等著吧。本宮先歪一會兒,你們倆的嘴閉緊些,尤其是繪春,剪秋你多注意著點。」朱宜修說完這些,便靠在榻上閉目養神了。
  
  果然如她所說,過了一個時辰,頤寧宮總管前來求見,請嫻妃往太后處說話。
  
  一到頤寧宮,朱宜修一絲不錯的請了安,又關心了幾句太后的病情,便眼觀鼻鼻觀心的坐著,等著聽太后發話。
  
  太后望了眼朱宜修,容貌雖不是天姿國色,也稱得上眉目清麗,輕輕歎了一聲,道,「嫻妃,皇上今日下旨賜婚,你可聽說了?」
  
  朱宜修微微頷首,「臣妾略有耳聞,寧安郡主出閣乃是喜事。」
  
  「雖是喜事,但其中曲折只怕瞞不過有心人。」
  
  朱宜修佯裝疑惑的看向太后,後者仍是一臉溫和的笑,道,「皇上有意……」太后停頓了一下,這到底不是體面的事兒,接著道,「接你姐姐入宮。」
  
  「那我……」朱宜修登時眼眶微微發紅。
  
  太后也是庶出,何嘗不明白朱宜修渴望一雪前恥的心願,再說她原本就更中意宜修,語氣更柔和了兩分,道,「你和阿柔是親姐妹,都是朱家的女兒,若是你們能和睦相處,也是後宮的福氣。」
  
  太后沒有直接挑明柔則為後,她縱橫後宮數十載,又為了兒子親手除掉了攝政王,怎會輕易就稱了別人的心意。朱家大夫人此舉打破了她原本設想的格局,不拖上一段時間,只怕那女人得知女兒為後更要得意了。
  
  這些想法,太后隱藏在心底是任誰也不會吐露的。她也想借此看看宜修的定力,若她哭天搶地,忿忿不平,那太后還有另外的法子。
  
  朱宜修眼中含淚,如星光波子,濛濛閃動,但語氣一如來時恭敬謙卑,道,「臣妾一切遵照太后旨意,待姐姐進宮時,臣妾也會以禮相待,尊敬姐姐。」
  
  太后滿意的點頭,她的眼光沒錯。
  
  朱宜修道,「不知姐姐何時入宮,臣妾也好提前準備挪出鳳儀宮。」
  
  太后聽了這話,愣了下,道,「不急,你只管安心住著,這鳳儀宮是哀家親自為你選的,皇帝也同意,就是你的宮殿。」
  
  「這怕是……於理不合。」朱宜修諾諾的應道。
  
  太后勉強笑道,「有什麼不合,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哀家的懿旨叫你住你便住下,你身子重,貿然移動若傷了哀家的孫子才是大事。誰有異議,只管來找哀家說話。」
  
  「臣妾遵旨。」
  
  這鳳儀宮是歷代皇后居住的宮殿,姐姐啊姐姐,縱然你真當了皇后,這宮裡的人是否真當你是皇后呢。朱宜修心中暫時安定了下來。
  
  「好孩子,哀家知道你的委屈。」太后吩咐到道,「竹息,去把哀家庫房裡的金絲燕窩找出來給嫻妃帶回去補身。」
  
  「太后的珍藏原不該辭,只是臣妾近來天天在吃安胎的補品,吃的嘴都苦了。實在吃不下更多的了。」
  
  朱宜修這是表示絕不會對皇帝的意思有任何怨言,她這般識趣,叫太后臉上的笑容也好看許多,道,「懷著孩子金貴著呢,再好的東西也是給人吃的,帶回去叫人放些冰糖,自然比吃那些苦藥渣子強得多。」
  
  朱宜修見婉拒不過,便叫剪秋接了,「臣妾謝太后賞賜。」
  
  出了頤寧宮,回到昭陽殿,剪秋直撇嘴,「大夫人這下可高興了,大小姐當了正宮娘娘,她還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剪秋,你去打聽一下寧安郡主的人品,過後來回我。郡主出閣,又是皇上親自賜婚,宮裡少不得要準備陪嫁。」朱宜修這世對皇后之位雖不在如前世那般執念,但煮熟的鴨子飛了,總有些不平,給大夫人和柔則找些不痛快也是很好的消遣。
  
  「奴婢遵命。」剪秋得了朱宜修的授意,自會辦得妥當。
  
  上一世,威遠大將軍之子吃了啞巴虧,新娘換成了個宗室裡名不見經傳的縣君,雙方也不敢聲張。這一次換成了寧安郡主,中弘王膝下唯有兩個女兒,且看這位郡主會不會心甘情願讓皇帝拿自己去頂缸吧。
  
  午後春困,繪春給朱宜修揉捏著肩膀,鬆筋活血。
  
  快要昏昏欲睡之際,剪秋拿來一張貂皮軟墊給朱宜修墊在腰後,微瞇著眼,調整了個姿勢,朱宜修道,「如何?」
  
  「回娘娘,奴婢已打聽過了,寧安郡主是家中幼女,自幼嬌生慣養,所以脾氣也大些,王府裡常有侍女因小事被其責打,嚴重者甚至被打成殘廢。」
  
  朱宜修輕笑一聲,「果然是王爺愛女,格外偏寵,皇上保了這個大媒,只怕是好心辦了壞事。」
  
  「可不是麼,奴婢按娘娘的意思,提點了內務府準備嫁妝的人幾句,他們自然會說些好聽的。」
  剪秋也跟著彎唇。
  
  「要做得自然些。」朱宜修提醒。
  
  「娘娘放心,下人們閒聊兩句,要是被有心人聽了去傳入郡主的耳中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本宮等著看了。」




☆、擱淺

  欽天監定下吉期,一個月後便是大吉大利的日子。通常從賜婚到正式婚禮,三書六禮一一辦全,女方還要準備嫁妝各物,少則幾月,多則半年都是常有的事情。可僅僅一個月後便要出閣委實有些倉促,底下漸漸傳出些流言蜚語,說這郡主出閣怎麼倒像是沖喜似的,上趕著生怕男家反悔呢。
  
  區區流言自然是阻擋不了鐵板釘釘的聖旨,至於男女雙方兩家心中的想法外人也無從得知。一個月後,寧安郡主風光下嫁威遠大將軍之子。
  
  玄凌見木已成舟,心中大石便落了大半,只等過些日子就可挑個好日子迎柔則入宮,一顆心儘是歡心期待,每天笑容滿面,身邊的李長見怪不怪,知道主子心願得成,更加慇勤服侍不提。
  
  朱宜修暗中叫人留意這樁婚事的動靜,明面兒上仍舊是專心安胎。
  
  眼瞅著懷胎已經九月,越發的行動困難,從內室挪動到正殿不過百步都要靠左右人扶著,走兩步便要歇息。過去聽人說十月懷胎個中辛苦艱難,耳聽為虛,只有親身經歷才知道所言不虛。
  
  太后那兒更是早早免了她每日的請安問好,有事只管打發竹息姑姑前來告知。
  
  端貴嬪因與嫻妃近兩個月來關係升溫,閒時也會來坐坐。她出身將門,又長於宮廷,更添了幾分清高傲氣,比自己低階的宮嬪多是些愛搬弄是非的淺薄之人,端貴嬪也不屑與她們走動,只和朱宜修來往稍多些。
  
  這天,端貴嬪應朱宜修之邀來到鳳儀宮,進了宮門,繞過一架名為重山疊翠的大理石方屏風,穿過前院,進了後頭,看到朱宜修端坐在寢殿前廊,底下鋪著又軟又厚的毯子,身上灑滿燦爛的陽光。廊邊掛著幾隻金絲鳥籠,兩個婢女正給籠裡添食添水。
  
  見端貴嬪來了,朱宜修扶著腰欲起身相迎,露出笑容,道,「端姐姐來了。繪春,看茶,姐姐快坐。」
  
  「使不得,你快坐下,別累到自己。」端貴嬪忙阻止她。
  
  「哪裡有這麼嬌貴了,過去曾聽娘親說,那百姓人家便是懷胎也照樣要下地幹活兒呢。」朱宜修笑道。
  
  端貴嬪道,「百姓人家那是不得已為了生計,你有福不享平白累到了自己倒是不值了。」
  
  「我聽端姐姐的就是了。」朱宜修與端貴嬪面對面坐下,繪春領人將茶碗和幾碟零食一一在桌上鋪開,朱宜修捻起一粒梅子,道,「泡茶的水是剪秋把去年的乾淨雪水收了存在罐子裡,今早才取出來的。我現在吃不得寒的,只能麻煩姐姐替我嘗嘗了。」
  
  「那是我有口福了。」端貴嬪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讚道,「果真與眾不同,清冽爽口。」
  
  「姐姐喜歡便好。」
  
  「嫻妃妹妹如今是這宮裡少有的富貴閒人,這樣的福氣多少人也求不來呢。」端妃抿了抿茶。
  
  朱宜修不禁疑惑,「姐姐這話從何說起?」
  
  「說來也是命中注定,前陣子寧安郡主出閣,嫁到將軍府後,性子嬌縱,稍有不順心便打罵奴僕,對公婆長輩也不甚尊重,郡馬與她感情平平,婚後不久抬了一個丫鬟做通房,誰知那丫鬟懷上了孩子,寧安郡主為此大發脾氣,竟叫人生生用板子了結了她,這下子可是兩條人命了。郡馬不堪忍受,執意上書給皇上要以七出之條休了郡主。現今可是鬧得滿城風雨,無人不知了。」端貴嬪言罷搖頭歎息。
  
  「原本皇上一番美意,誰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中弘王太過溺愛女兒才讓郡主養成如此脾性。」朱宜修也隨之搖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端貴嬪道,「我說這樣倒讓妹妹平白添了些不快,真是罪過。」
  
  「姐姐何出此言,我整日悶在宮裡,對外頭的事一無所知。如今知道了,雖不是什麼喜事,但也是個警惕。日後若我們自己有了女兒可得好好教養才是。」
  
  端貴嬪看著朱宜修鼓脹的大肚子,眼神中不自覺流露出羨慕之情,道,「妹妹正懷著龍裔,不知我何時才有這等福氣。」
  
  朱宜修想到眼前的人上一世替玄凌背了黑鍋,被華妃灌了紅花,絕了子嗣,最後只抱養了襄嬪之女在膝下,也是可憐,安慰道,「姐姐容色淑麗,何愁沒有子嗣,不過是早晚的事兒。」
  
  端貴嬪不禁笑道,「承嫻妃娘娘吉言。」
  
  「皇上駕到。」外頭內侍高聲唱到,裡頭的朱宜修和端貴嬪齊齊斂妝肅容,迎接聖駕,兩人異口同聲,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兩位愛妃免禮。」玄凌心不在焉的抬抬手。
  
  這兩日為了寧安郡主的事情,皇帝渾身象纏上蜘蛛網似的不自在,本想藉著這門婚事抬舉威遠將軍,也好平了他家臨時換媳的尷尬。誰知寧安竟這般不受教,進宮朝見太后時還含沙射影的埋怨自己是做了朱家小姐的替身,鬧得雙方都下不來台,原本想迎柔則入宮的事只能往後延了。
  
  「臣妾正和端姐姐品茶呢,皇上可要嘗嘗?」朱宜修見他面色不虞,也不多問,只管招呼他坐下。
  
  玄凌點點頭,繪春端上一碗新茶,嘗了一口,雪水煮沸後的清甜和茶葉的微苦混合在嘴裡讓他精神一振,「愛妃泡茶的手藝倒是精進不少。」
  
  「蒙皇上誇獎,臣妾閒來無事就鑽研著打發時間,皇上喜歡便好。」
  
  玄凌見她懷著身孕,可臉上卻沒有絲毫疲態,唯有臉龐圓潤了些,整個人透出濃濃的母性,煩亂的心情也平復了些許。宜修初進宮那會兒,兩人也頗為恩愛,只是絕美的柔則佔據了玄凌大半的心,難免要把宜修往後靠了,遂開口關心道,「這些小巧,由得奴婢們去做就成,你身子沉莫要太過勞累。」
  
  「臣妾聽皇上的就是。」
  
  轉頭看到立在一旁的端貴嬪,玄凌對齊月賓更多的是姐弟之情,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情分不比旁人,口吻也親近,道,「月賓今日怎麼來嫻妃處了?」
  
  端貴嬪淡淡一笑,道,「臣妾和嫻妃妹妹很是投契,故而來看望她。」
  
  兩個妃子和平相處讓玄凌心情大好,嫻、端兩人個性溫良,等再有了宛宛,想必與她二人也是合得來的。後宮和諧是他這個當皇帝的有福。
  
  玄凌還想要說什麼,一旁的李長在聽到外頭的小太監耳語了幾句,神色大變,有些猶豫道,「皇上……」
  
  「有話只說,吞吞吐吐做什麼?」玄凌剛有點好心情,被李長躊躇的表情給打散了。
  
  李長心中把鬧事的人暗罵了一通,嘴上恭敬回道,「回皇上,寧安郡主帶人把郡馬……」一咬牙說出來,「把郡馬給打死了!」
  
  「什麼?!」玄凌簡直不敢置信,顧不得嫻、端二妃,急急的走了。
  
  朱宜修和端貴嬪互看一眼,王室中嬌縱的貴女不再少數,可發起脾氣把丈夫打死的,寧安郡主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唉,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來了,我先告辭了,妹妹也好生安歇了吧。」端貴嬪搖頭低聲歎了句,起身走了。
  
  朱宜修讓繪春送出宮門,心中也忍不住咋舌,寧安郡主的郡主脾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這下太后和玄凌怕是處理爛攤子都來不及。
  
  說到底,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姐姐,你入宮的美夢只怕還得再等等了。
  
  揚手打了個呵欠,朱宜修心情大好,鬧得越是大,越是沸沸揚揚,柔則入宮後的境遇便越艱難,「人言可畏」四字素來是一把殺人利器,鈍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作者有話要說:欽天監定下吉期,一個月後便是大吉大利的日子。通常從賜婚到正式婚禮,三書六禮一一辦全,女方還要準備嫁妝各物,少則幾月,多則半年都是常有的事情。可僅僅一個月後便要出閣委實有些倉促,底下漸漸傳出些流言蜚語,說這郡主出閣怎麼倒像是沖喜似的,上趕著生怕男家反悔呢。
區區流言自然是阻擋不了鐵板釘釘的聖旨,至於男女雙方兩家心中的想法外人也無從得知。一個月後,寧安郡主風光下嫁威遠大將軍之子。
玄凌見木已成舟,心中大石便落了大半,只等過些日子就可挑個好日子迎柔則入宮,一顆心儘是歡心期待,每天笑容滿面,身邊的李長見怪不怪,知道主子心願得成,更加慇勤服侍不提。
朱宜修暗中叫人留意這樁婚事的動靜,明面兒上仍舊是專心安胎。
眼瞅著懷胎已經九月,越發的行動困難,從內室挪動到正殿不過百步都要靠左右人扶著,走兩步便要歇息。過去聽人說十月懷胎個中辛苦艱難,耳聽為虛,只有親身經歷才知道所言不虛。
太后那兒更是早早免了她每日的請安問好,有事只管打發竹息姑姑前來告知。
端貴嬪因與嫻妃近兩個月來關係升溫,閒時也會來坐坐。她出身將門,又長於宮廷,更添了幾分清高傲氣,比自己低階的宮嬪多是些愛搬弄是非的淺薄之人,端貴嬪也不屑與她們走動,只和朱宜修來往稍多些。
這天,端貴嬪應朱宜修之邀來到鳳儀宮,進了宮門,繞過一架名為重山疊翠的大理石方屏風,穿過前院,進了後頭,看到朱宜修端坐在寢殿前廊,底下鋪著又軟又厚的毯子,身上灑滿燦爛的陽光。廊邊掛著幾隻金絲鳥籠,兩個婢女正給籠裡添食添水。
見端貴嬪來了,朱宜修扶著腰欲起身相迎,露出笑容,道,「端姐姐來了。繪春,看茶,姐姐快坐。」
「使不得,你快坐下,別累到自己。」端貴嬪忙阻止她。
「哪裡有這麼嬌貴了,過去曾聽娘親說,那百姓人家便是懷胎也照樣要下地幹活兒呢。」朱宜修笑道。
端貴嬪道,「百姓人家那是不得已為了生計,你有福不享平白累到了自己倒是不值了。」
「我聽端姐姐的就是了。」朱宜修與端貴嬪面對面坐下,繪春領人將茶碗和幾碟零食一一在桌上鋪開,朱宜修捻起一粒梅子,道,「泡茶的水是剪秋把去年的乾淨雪水收了存在罐子裡,今早才取出來的。我現在吃不得寒的,只能麻煩姐姐替我嘗嘗了。」
「那是我有口福了。」端貴嬪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讚道,「果真與眾不同,清冽爽口。」
「姐姐喜歡便好。」
「嫻妃妹妹如今是這宮裡少有的富貴閒人,這樣的福氣多少人也求不來呢。」端妃抿了抿茶。
朱宜修不禁疑惑,「姐姐這話從何說起?」
「說來也是命中注定,前陣子寧安郡主出閣,嫁到將軍府後,性子嬌縱,稍有不順心便打罵奴僕,對公婆長輩也不甚尊重,郡馬與她感情平平,婚後不久抬了一個丫鬟做通房,誰知那丫鬟懷上了孩子,寧安郡主為此大發脾氣,竟叫人生生用板子了結了她,這下子可是兩條人命了。郡馬不堪忍受,執意上書給皇上要以七出之條休了郡主。現今可是鬧得滿城風雨,無人不知了。」端貴嬪言罷搖頭歎息。
「原本皇上一番美意,誰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中弘王太過溺愛女兒才讓郡主養成如此脾性。」朱宜修也隨之搖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端貴嬪道,「我說這樣倒讓妹妹平白添了些不快,真是罪過。」
「姐姐何出此言,我整日悶在宮裡,對外頭的事一無所知。如今知道了,雖不是什麼喜事,但也是個警惕。日後若我們自己有了女兒可得好好教養才是。」
端貴嬪看著朱宜修鼓脹的大肚子,眼神中不自覺流露出羨慕之情,道,「妹妹正懷著龍裔,不知我何時才有這等福氣。」
朱宜修想到眼前的人上一世替玄凌背了黑鍋,被華妃灌了紅花,絕了子嗣,最後只抱養了襄嬪之女在膝下,也是可憐,安慰道,「姐姐容色淑麗,何愁沒有子嗣,不過是早晚的事兒。」
端貴嬪不禁笑道,「承嫻妃娘娘吉言。」
「皇上駕到。」外頭內侍高聲唱到,裡頭的朱宜修和端貴嬪齊齊斂妝肅容,迎接聖駕,兩人異口同聲,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兩位愛妃免禮。」玄凌心不在焉的抬抬手。
這兩日為了寧安郡主的事情,皇帝渾身象纏上蜘蛛網似的不自在,本想藉著這門婚事抬舉威遠將軍,也好平了他家臨時換媳的尷尬。誰知寧安竟這般不受教,進宮朝見太后時還含沙射影的埋怨自己是做了朱家小姐的替身,鬧得雙方都下不來台,原本想迎柔則入宮的事只能往後延了。
「臣妾正和端姐姐品茶呢,皇上可要嘗嘗?」朱宜修見他面色不虞,也不多問,只管招呼他坐下。
玄凌點點頭,繪春端上一碗新茶,嘗了一口,雪水煮沸後的清甜和茶葉的微苦混合在嘴裡讓他精神一振,「愛妃泡茶的手藝倒是精進不少。」
「蒙皇上誇獎,臣妾閒來無事就鑽研著打發時間,皇上喜歡便好。」
玄凌見她懷著身孕,可臉上卻沒有絲毫疲態,唯有臉龐圓潤了些,整個人透出濃濃的母性,煩亂的心情也平復了些許。宜修初進宮那會兒,兩人也頗為恩愛,只是絕美的柔則佔據了玄凌大半的心,難免要把宜修往後靠了,遂開口關心道,「這些小巧,由得奴婢們去做就成,你身子沉莫要太過勞累。」
「臣妾聽皇上的就是。」
轉頭看到立在一旁的端貴嬪,玄凌對齊月賓更多的是姐弟之情,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情分不比旁人,口吻也親近,道,「月賓今日怎麼來嫻妃處了?」
端貴嬪淡淡一笑,道,「臣妾和嫻妃妹妹很是投契,故而來看望她。」
兩個妃子和平相處讓玄凌心情大好,嫻、端兩人個性溫良,等再有了宛宛,想必與她二人也是合得來的。後宮和諧是他這個當皇帝的有福。
玄凌還想要說什麼,一旁的李長在聽到外頭的小太監耳語了幾句,神色大變,有些猶豫道,「皇上……」
「有話只說,吞吞吐吐做什麼?」玄凌剛有點好心情,被李長躊躇的表情給打散了。
李長心中把鬧事的人暗罵了一通,嘴上恭敬回道,「回皇上,寧安郡主帶人把郡馬……」一咬牙說出來,「把郡馬給打死了!」
「什麼?!」玄凌簡直不敢置信,顧不得嫻、端二妃,急急的走了。
朱宜修和端貴嬪互看一眼,王室中嬌縱的貴女不再少數,可發起脾氣把丈夫打死的,寧安郡主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唉,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來了,我先告辭了,妹妹也好生安歇了吧。」端貴嬪搖頭低聲歎了句,起身走了。
朱宜修讓繪春送出宮門,心中也忍不住咋舌,寧安郡主的郡主脾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這下太后和玄凌怕是處理爛攤子都來不及。
說到底,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姐姐,你入宮的美夢只怕還得再等等了。
揚手打了個呵欠,朱宜修心情大好,鬧得越是大,越是沸沸揚揚,柔則入宮後的境遇便越艱難,「人言可畏」四字素來是一把殺人利器,鈍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官司

  大周朝立國將近百年,向來以仁義禮教治天下。閨閣女兒更是要求謹守三從四德,誦讀女戒女訓。寧安郡主這一手可捅了馬蜂窩,郡馬被妻子殺害的消息根本蓋不住,在京城裡像長了翅膀一樣流傳開來。上至群臣,下至百姓,都對此事異常關注。那些專門拿銀子給人找不痛快的御史們更是迅速行動,只要玄凌稍有徇私,進諫的奏章就能把御案淹了。
  
  風口浪尖之際,中弘王為保小女兒的性命連夜派人護送,由中弘王妃帶著進宮求太后希望能看在是一家子的份上從輕發落。
  
  中弘王妃和寧安郡主眼下正在頤寧宮中哭哭啼啼。太后原本沒什麼大病,見到這母女倆倒想立刻躺下了。盡量保持慈藹的態度,吩咐道,「竹息,先把郡主帶下去梳洗,亂糟糟的成何體統,再怎麼著也是皇族。」先打發了小的,再打起精神應付老的,「王妃,刑名律典白紙黑字都是祖宗定的,哀家怕也使不上多大的勁兒。」
  
  中弘王妃的年紀比太后還小三歲,可連日來的打擊讓她瞧著老多了,哭得兩眼發紅,哽咽道,「太后,我也知道這次寧安這次闖了大禍,只怕不能善了。但求皇上看在我家王爺和先帝是兄弟的份上好歹幫幫她,別讓她丟了性命……」
  
  太后吹著茶碗,呷了一口,事不關己的聽著,心中卻著實厭煩。中弘王是隆慶帝的異母弟弟,往日裡便是個昏聵平庸的人,原本一直花銀子養著倒也沒什麼,可這次太出格了。弄得不好,只怕要讓那些老臣們不滿,更糟糕的引起軍心不穩,那對玄凌的皇位有極大的威脅。
  
  思及此處,太后對柔則的好印象再度打了折扣,若不是她擅自與玄凌接近,壞了佈置多時的一盤好棋,哪裡能引出這些事情來。
  
  中弘王妃本身便是個嫉妒成性,心胸狹窄的人,否則王府裡也不會只有她生的兩個女兒,側室小妾們但凡有懷胎的都被她灌了藥,或死或攆,這才弄得中弘王至今無子嗣。可以說寧安郡主是充分繼承了做娘的脾性和手段,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哭了半天,見太后無動於衷,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討好的喚了一聲,「太后……」
  
  太后輕輕的把茶碗擱在几上,仍是一臉溫和的笑,彷彿完全沒受到王妃那哭訴的影響,「都是為人父母,哀家自然明白你們的心思,只是若死的是平頭百姓或是一般的官吏,橫豎多賞些銀兩也就能平了。偏偏是威遠大將軍,人家是兩朝元老,事情也就複雜許多了。」
  
  「太后!」中弘王妃失態的站起來,眼眶裡的淚水又積聚起來,「難不成真要我的寧安給他兒子賠命不成?!這如何使得?寧安是金枝玉葉,王爺的掌上明珠,他威遠將軍便是再有功勞,也是皇上的臣子,只要皇上發話,莫非他還敢抗旨?!」
  
  果真是無知婦人,太后在心裡更瞧不上中弘王妃了。耐心是她最不缺的,繼續和藹的說道,「先別急,這事情棘手,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判的,都是玄家的子孫,皇帝又怎會見死不救呢,還得慢慢來,從長計議。」
  
  說了等於沒說,太后是打太極的高手。中弘王妃又回到原點,不甘心的說道,「寧安也不能一輩子躲著不見人啊,外頭一群腐儒書生嚷嚷著要她去給短命的郡馬磕頭,還要依法治罪,簡直不把王爺放在眼裡。」
  
  寧安郡主從後頭猛地奔到太后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太后,救我!我知錯了,再不敢犯了。」直哭得梨花帶雨,剛上的妝又被淚水沖花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太后不停的歎氣,「寧安,你也太大膽了!鬧到今天的地步,哀家也沒十足的把握救得了你啊。」
  
  「可我是郡主!」寧安見太后不肯鬆口,驕縱性子發作,嚷嚷起來,「他們不敢真的把我怎麼樣!」聽著挺有那股子架勢,可惜色厲內荏,藏蓋不住內裡透出的害怕。望著面容慈善的太后,她又口不擇言道,「我都聽說了,皇兄把我嫁到將軍府,還不是替他喜歡的女人作擋箭牌!」
  
  「寧安,住口!」中弘王妃慌張的阻止女兒,卻遲了一步。
  
  「皇上指婚,可沒叫你殺害夫婿,你忘了先帝那會兒的康和縣君了?嗯?」窗戶紙被捅破,惱怒的太后一句話扔出來。
  
  像是被從天而降的磚頭砸中,寧安頓時啞了。康和縣君是隆慶帝時指婚給定北侯的長子,也是嫉妒成性,竟將懷孕的妾侍開膛破肚,還將胎兒取出燒成黑炭,叫了丈夫前來觀看。被怒不可遏的小侯爺用鞭子活活打死了,隆慶帝得知後沒有任何處罰,反而重新指了一位宗室女嫁過去。
  
  如今是反過來,郡馬死了,不知道威遠將軍家族會不會也如法炮製,把寧安郡主給殺了。要知道,郡馬是將軍獨子,現在將軍府可算是絕後了。
  
  寧安郡主耳中嗡嗡亂響,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眼前金花直冒,渾身一軟,暈了過去。
  
  「竹息,去宣御醫。」太后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輕飄飄的發話。
  
  中弘王妃也不敢再繼續哭天搶地了,心急如焚的跟著抬寧安下去休息的內侍們一起離開內殿。
  
  玄凌這天在朝堂上也是一肚子火氣,朝臣們一個接一個的跳出來,為寧安郡主之事進言,偏偏玄凌還得耐著性子逐個聽過,誰叫是皇家有錯在先。
  
  回到儀元殿,他狠狠砸了一個汝窯筆洗。
  
  純粹是覺得丟了面子。
  
  ——帝王的顏面最重要。
  
  皇帝脾氣上來,砸了一個還嫌不過癮,若不是寧安的錯,他又何需忍氣吞聲?他是皇帝,是萬人之上的天子!玄凌扯著嗓子喊道,「中弘王教女無方,傳旨,將這個毒婦交給將軍府,要殺要剮,隨他們處置!」
  
  李長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他知道皇帝是在發脾氣,口不擇言,卻拿不準是該接旨還是裝聾子。
  
  「你死了麼,沒聽見朕的話!」
  
  見貼身內侍不動彈,玄凌一腳踢過去,踹在李長的小腿上,後者當即膝蓋著地重重磕在硬邦邦的地磚上,鑽心的痛卻不敢漏出半分來。
  
  咆哮過後,玄凌出了氣,又踢了李長一腳,「起來,陪朕出去走走。」
  
  李長擦了擦汗,顫巍巍的直起身子,知道這關算是過了。
  
  玄凌的不痛快在發作了一通後,總算有些雨過天晴的意思。問題便差不多都有解決的法子了。
  
  其實這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間。往小裡說,算年輕夫妻的口角,寧安失手殺人;往大了說,本朝律法妻子殺害夫君的罪名,要殺頭的。
  
  寧安自然是不能死的,否則皇家的顏面擺在哪裡,尤其是這門婚事還是玄凌親自訂的,自打耳光的事情他不會做。但若重重拿起,輕輕發下,豈非寒了威遠將軍那些老臣子的心,必定會心生怨言,朝中其他娶了皇族宗室女的臣子們怕也要人人自危了。
  
  尺度的拿捏格外重要。
  
  不知不覺走到當日與柔則初見的太液池,玄凌暗自感慨:宛宛,朕與你的緣分為何如此坎坷,只盼著雲散日出,你我便能長相廝守了……
  
  「皇上,再往前走是嫻妃娘娘的昭陽殿了。可要移駕?」李長見皇帝神遊許久,再漫無目的走下去不知何時才是頭,不得不多句嘴。
  
  「嫻妃?好吧,就去看看她……」玄凌頷首,見不到宛宛,宜修是她的親妹妹,也是善解人意的,多少可以沖淡相思之苦。
  
  聽到外頭內侍的唱聲,已經歇下的朱宜修不得不再爬起來,穿戴整齊迎接玄凌,她身子不便,行禮有些困難,玄凌主動上前扶她,倒叫宜修意外,小聲喚他,「皇上……」
  
  玄凌也喜歡宜修,她初入宮時,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和偶爾的嬌俏都讓玄凌中意,一個月中有大半留宿在昭陽殿裡。遺憾的是,比起宛宛的天然爽朗,宜修過於循規蹈矩,玄凌有時調侃她幾句,後者往往一笑而過,不若宛宛那般,還能與他唱和一二。




☆、生產

  玄凌許久未仔細看過宜修的容顏,全然沒有婦人有孕時會出現黃褐色的蝴蝶斑,鬢邊只別了兩朵絨花,顯得平易近人,又湊近了,淡淡的香氣自她身上透出,多日未招幸妃嬪的玄凌一時竟有些把持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朱宜修前世與玄凌做了多年夫妻,哪怕一個細小的表情都能馬上察覺出對方此刻的心境,見他眼神迷離,頓覺不妙。幸而屋裡的內侍婢女都已經識趣兒的退出門外,不然朱宜修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打發。忍不住輕咳了一聲,玄凌似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清醒過來不免心虛。
  
  朱宜修莞爾一笑,挪了幾步坐到榻上,懷孕的人不能久站,玄凌也不會責怪她。見她沒有擺出正經惱怒的模樣,玄凌也鬆了口氣,隨她一塊兒坐下,兩人並排。
  
  「臣妾如今貪睡得很,皇上來時還歪在床上,所以未能盛裝迎接,皇上可是覺得不妥?」朱宜修給皇帝倒了碗茶,遞給他。
  
  玄凌接過,抿了口,看她眉眼彎彎,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屋內的河西紅燭細看更發覺宜修的臉蛋如同凝脂潤玉,不禁說了句,「朕的嫻妃當真是與眾不同,燭火之下依舊動人。」
  
  朱宜修一愣,猛然聽到他說這話,內心猶如湖海翻騰,玄凌自從見過姐姐後便再沒和她溫言軟語過,鼻頭一酸,強行忍住,道「臣妾眼下這般臃腫,皇上只管哄臣妾高興罷了。」
  
  玄凌露出笑意,越過桌案拉住朱宜修的手,聽到叮咚作響,見是她腕上所帶的玉鐲,頓了片刻,道,「你還帶著這雙玉鐲……」
  
  「這是臣妾心愛之物,一刻亦不願離身。」朱宜修說這話時,眸中劃過一絲怨恨,太快了,玄凌沒有察覺到。
  
  玄凌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站起來,道,「朕還有奏折要看,先回儀元殿,改日再來看你,你先安置了吧。」
  
  「恭送皇上。」朱宜修微微屈膝,剪秋見皇帝的人都散去了,過來扶她,見她面色異樣,擔憂道,「娘娘,可是哪兒不舒服?奴婢去傳御醫。」
  
  「不用,本宮好得很,只是月份大了腿有些酸痛。」朱宜修冷靜下來後制止侍婢。目前她對玄凌還做不到無動於衷,但起碼玄凌對她的影響在漸漸消退。
  
  剪秋自是萬分留意的扶著主子回會寢室休息。
  
  玄凌回到儀元殿,把在宜修那兒掀起的紛亂心緒暫時拋諸腦後,全心處理寧安郡主一事。
  
  第二日,玄凌對這樁郡主殺夫案做出定論。寧安郡主被削去郡主封號,貶為庶人,先得戴罪為夫守孝三年,之後送入庵堂修行懺悔,終身不許再嫁。又對威遠將軍大加撫慰一番,加封老將軍為鎮南侯,賞賜宅邸一座,黃金百兩。
  
  諸人見皇帝發話,又確實對寧安郡主作了比較公正的發落,自然不會再有話說,將軍也領旨謝恩。於是一場風波在君臣各讓一步的情況下,總算圓滿解決了。
  
  至於死活不願意的寧安,她的意願不在兩方的考慮之列。中弘王本來一顆心都懸著嗓子眼裡,就差準備去給女兒收屍了,畢竟威遠將軍馳騁沙場多年,個性執拗,連先帝有時都要順毛摸,誰知居然峰迴路轉只罰了出家修行,自然是高興的。王府養女兒一輩子不在話下。
  
  事情平息了,朱宜修也即將臨盆——
  
  生產當日,端貴嬪正在於昭陽殿閒話,繪春說了個笑話,惹得在場的人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朱宜修突然胎動,臉色煞白,捂著肚子喘氣,裙子下擺被一道道往下淌的液體浸濕。
  
  昭陽殿裡都是些未出嫁的侍婢,即便素來穩重的剪秋也是頭一回見到生孩子,大家難免跟無頭蒼蠅似的手忙腳亂。端貴嬪當機立斷,先把朱宜修扶進殿內,又遣人快去找太醫和穩婆來,再命繡夏去頤寧宮和儀元殿報信。
  
  不多時,玄凌便趕來了,稍遲些太后身邊的竹息姑姑也到了。
  
  這是玄凌的第一個孩子,眾人格外重視。
  
  「皇上,先坐下,嫻妃妹妹還要有會兒才生呢。」端貴嬪安慰緊張的玄凌,像小時候那樣拍拍他的手背。
  
  玄凌看著端貴嬪沉著的眼眸,也穩了心神,但依然有些擔憂,道,「聽說生產時女子都會叫的很慘,怎麼宜修沒有?莫非出了什麼紕漏?」
  
  「皇上,太醫院的諸位太醫都在裡頭呢,有經驗的穩婆也在,嫻妃妹妹定當無事的。你若要是先慌了,叫裡頭的妹妹可怎麼辦?」端貴嬪溫和說道。
  
  「貴嬪說的很是,嫻妃娘娘吉人天相,必定會給皇上生下龍子。」竹息姑姑的話讓玄凌安靜下來,不再殿前轉來轉去了。
  
  產房內外忙得熱火朝天。剪秋在太醫的指導下領著侍婢們忙進忙出,內殿和外殿用幾扇屏風和布幔牢牢的隔開,內殿的人只許出不許進,有什麼需要只要隔著屏風喚聲,外頭就有人備好遞進去。廊下繪春生了個爐子,將剪刀針線等物放在鍋子裡不停的煮著。
  
  準備的差不多,剪秋便進入內室,朱宜修躺在床上,等著產道張開,不時發出哼哼。
  
  「娘娘,皇上和太后身邊的竹息姑姑都來了,在外頭等著您。」剪秋站在床邊,看著朱宜修緊皺的眉頭,額頭不斷冒出豆大的汗珠,也為主子焦急。
  
  朱宜修吃力的應了句,「知道了。」旁的話她也沒力氣再多說。
  
  穩婆拿了熱毛巾給朱宜修捂熱身體,道,「嫻妃娘娘,別慌,只管留著力氣待會兒再使勁兒,娘娘的胎位又正,定能順利產下皇子。」
  
  朱宜修盡力放鬆,可頻繁的抽筋還是讓她不由自主的神經緊繃,「啊——」突然感到一陣比之前任何疼痛都要劇烈的痛感,不由得她尖叫出聲。
  
  「要生了,娘娘快用力!」幾個穩婆馬上圍過來。
  
  「啊!!!」朱宜修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快被擠垮了,放聲尖叫。一邊的剪秋嚇得發抖,雙手摀住嘴,不敢哭出聲來。
  
  一旁的產婆喜道:「已經露出頭了!娘娘,再用力些,就快出來了。」
  
  這話猶如一劑良藥,讓痛苦的朱宜修再次鼓足了力氣,拚命把孩子推出去,額上的髮絲都被汗水打濕了,汗水滑進她的眼內,讓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唯獨有一個念頭始終清晰:
  
  她的孩子不能再有事,絕對不可以!
  
  「娘娘,再用點力,最後一次了,用力……」穩婆催促道。
  
  朱宜修死死咬住下唇,都嘗到了甜腥味,終於體力不支,昏了過去。
  
  同時,傳來了一聲宛如籟般的「哇——」聲。
  
  清脆洪亮的聲音連外殿也聽得一聽二楚,玄凌激動得難以自持,幾乎想衝進去親眼見見孩子。
  
  穩婆從裡頭出來,給玄凌跪拜,道,「恭喜皇上,嫻妃娘娘生了個小皇子,母子平安。」
  
  整座昭陽殿內所有的宮人齊齊向玄凌跪拜,「恭喜皇上和嫻妃娘娘喜得皇子。」
  
  玄凌欣喜若狂,道,「傳旨,賞賜昭陽殿所有宮人三個月的月例。」
  
  過後,玄凌才想起朱宜修,急忙問道,「嫻妃如何了?」
  
  太醫回稟,「皇上放心,嫻妃娘娘只是過於勞累,睡著了,等醒來後便可無虞。」
  
  「好,好。朕進去看看她。」玄凌待裡頭收拾乾淨了,邁步進入內殿。
  
  朱宜修夢見她又變回了一無所有的冷宮廢後,而柔則卻懷抱著一個襁褓,露出一小片,是個還未睜開眼的嬰孩。柔則走向她,露出昔日施捨她時那種高高在上的笑容,「妹妹,你安心的去吧,這個孩子我會視如己出。」
  
  「不,憑什麼搶我的孩子?!把我的兒子還給我!」朱宜修發瘋似的搶奪襁褓,可怎麼也抓不到柔則,她彷彿會飛一般,宜修連她的衣角也摸不到。宜修拚命往前撲去,忽然一腳踏空掉落萬丈深淵,不停的往下墜去——
  
  朱宜修被驚醒了,眼睛猛然睜大,什麼都看不清,過了一會兒方才慢慢恢復了視野,側頭見到玄凌,他年輕英俊的臉龐洋溢著憐惜與關懷,見她醒了,「愛妃,朕在這裡。」
  
  長髮散落於枕畔的朱宜修望了他一眼,眸子中清冷無比,不見絲毫情愫,叫玄凌的心頭一寒,再看去,已然消失無蹤,只剩下睡後才醒的微紅和平靜。
  
  「皇上。」久睡才醒,連嗓子都是沙啞的,朱宜修便不再開口了。
  
  玄凌自顧自的說道,「愛妃,你辛苦了。為朕生下了一個皇子。」
  
  朱宜修抿唇淺笑。
  
  「瞧朕高興的都忘了,你還沒見過孩子呢。剪秋,去把孩子抱來。」
  
  剪秋得令即刻便帶了乳母來,皇子已經洗清乾淨裹在襁褓中,朱宜修按捺不住,急切的想要看看,雙手無力支撐著起來,玄凌見狀,親自把她扶起,繪春忙加了軟墊在床頭讓她倚靠著。
  
  乳母走上前,玄凌掀開襁褓,小東西紅嫩嫩的一團,眉眼還沒有張開,嘴角還殘留著口水。
  
  儘管剛出世的孩子都是皺巴巴的模樣,但在朱宜修眼中,自己的兒子是最好的,滿心滿眼的儘是愛憐,眼眶中蓄滿了淚水。
  
  「好好的怎麼哭了,快抱下去吧。」玄凌揮手命乳母退下,回頭安慰朱宜修。
  
  「臣妾只是想到生產時怕自己沒福看到這孩子一眼,剛才見了,一時感慨。」
  
  玄凌聽後笑道,「說什麼傻話,皇兒很好,你也很好,母子均安,朕高興還來不及呢。」
  
  朱宜修雖然酸痛乏力,但看到兒子健康的模樣比吃了蜜糖還甜。
  
  這時,李長前來稟告,「皇上,西南作戰的慕容將軍有消息了。」
  
  「愛妃先休息吧,晚些時候正再來看你。」玄凌撣了撣袍子起身離去。
  
  待御駕離開,朱宜修喚了剪秋到床邊,「太后那邊見過孩子了麼?」
  
  「回娘娘,竹息姑姑見過皇子就回去稟告太后了,太后還賞賜了好些東西給您呢。」
  
  朱宜修聽後閉上眼睛,道,「不過是些身外之物,乳母那邊你要多留神,切不可出差錯。」
  
  剪秋福了福身,道,「奴婢明白,請娘娘放心。」
  
  頤寧宮中,太后得知玄凌後繼有人,也是喜上眉梢,對竹息姑姑道,「哀家的眼光不錯吧,嫻妃果然不負所望。」
  
  「太后慧眼,嫻妃娘娘一舉得男確實是宮裡的大喜事。」竹息也附和主子。
  
  高興過後,太后又歎了聲,「皇子已然降生,可皇帝卻……哀家實在不想說皇帝對宜修出爾反爾,偏偏事實如此。」
  
  「皇上執意要迎大小姐入宮,怕是不會更改了。」竹息姑姑想到禮部最近在皇帝授意下的動作也顯得有些不安。
  
  「哀家本想著拖一段日子,讓皇帝的這股勁兒過去也就算了,加上出了寧安那檔子事,柔則的名聲在京城已經不大好聽,皇帝也正該打消念頭,誰知他還是這樣固執……」說到兒子,太后也不禁搖頭。
  
  「皇上原本就是個強脾氣的孩子,又是自己看中了大小姐,自然不願意輕易放手。只是嫻妃娘娘剛生下皇子,若是皇上現在就動作,只怕會讓嫻妃心裡有疙瘩……」竹息姑姑也是老辣世故,立刻點出問題的關鍵。
  
  「哀家也擔憂這一點,橫豎等過了孩子滿月再說。宜修這次立了大功,皇帝也不會太駁她的面子。」太后望著牆上的觀音畫像,眉間的憂愁依然縈繞。




☆、謀劃

  洗三之日,因朱宜修不能下床,太后親自抱著孩子主持了儀式。
  
  剪秋挨著床沿坐下,服侍著朱宜修喝補元氣的湯藥,嘴裡滔滔不絕的形容洗三場面的熱鬧,眉飛色舞的樣子叫朱宜修也為兒子感到驕傲,「娘娘,咱們皇子的洗三可體面極了,太后特特的拿了皇上小時候的洗三盆子吶,有臉面的都出來添盆。洗三的時候咱們皇子也乖巧,不哭不鬧,還咯咯直笑呢,把太后喜歡的從收生嬤嬤手裡抱過去就不撒手了……」
  
  朱宜修淡淡一笑。太后此舉是故意做給皇上看的,眼下京中女眷裡對柔則的風評一落千丈,玄凌若執意要迎柔則入宮,只怕會有重重阻礙,何況自己又生下了皇子,此時封後名正言順,再不會有人多半句嘴。太后越是疼愛孩子,越是清楚的表明自己的立場,讓玄凌自個兒掂量著辦。
  
  剪秋接著道,「人人都說咱們皇子有福氣,連皇上也破例提早取了名字呢。」
  
  宮中規矩一般都是孩子辦過滿月宴後方才定下名字,上一世朱宜修的兒子年滿三歲都未得到玄凌賜名,這一回竟來的這般早,倒讓朱宜修心頭一驚,忙問,「皇上怎就那麼快取了名?」
  
  剪秋只當主子是受寵若驚,細細說道,「可不就是咱們皇子有福氣咯,正在洗三的時刻,外頭就傳來捷報,說是慕容將軍在西南大勝,擒獲匪首部眾,平了叛亂。太后又說是皇子帶來的好兆頭,皇上喜出望外就當場賜名了。」
  
  風頭太過了,朱宜修心內暗憂,這等榮寵會不會過了頭,孩子太小別折了福,面上卻依舊穩穩的,問道,「取了什麼名兒?」
  
  剪秋想了想,道,「予灃,太后聽了也說好。」
  
  朱宜修聽後點點頭,不再多言。這一世孩子早早有了名字,不曉得日後能否有造化了。
  
  剪秋見主子似累了的樣子,也不敢再多言,喂完剩下的半盅藥,動作小心替朱宜修調整背後靠墊的位置,換了個姿勢,朱宜修聽了剪秋之前所的那一筐子話早就想兒子了,忙道,「快把孩子抱來我瞧瞧,落地都三天了,我才見過一回。」
  
  剪秋忙傳了乳母來,輕柔的從乳母手中接過自己的兒子,朱宜修滿眼都是母愛,用鼻子蹭蹭兒子的額頭,只見他小小軟軟的,一雙酷似她的眼睛半睜半閉,還嘟著嘴吐出泡泡,白裡透紅的模樣叫朱宜修覺得世間再沒有比親生骨肉更美好的東西了,失而復得的喜悅充盈全身,柔聲低語道,「灃兒,娘再不會讓你受半分苦楚……」
  
  彷彿聽懂了母親的話,皇長子予灃在襁褓裡扭動了兩下,哼哼笑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玄凌得了第一個兒子,闔宮歡慶。而宮外的朱府則陷入一片焦灼的氣氛。
  
  時近黃昏,晚霞給四圍悄悄染上淡淡的玫瑰紫,深宅大院的層層樓閣都蒙上一層憂鬱的霧氣,朱柔則閒坐廊下,日復一日的等待,一種想要得到什麼卻發現在漸漸遠離的懊喪在心頭慢慢累積,叫正值花季的她臉上見不到一分春意。
  
  朱夫人風風火火的來到朱柔則居住的無暇院,只見女兒怔怔的坐著,手指不斷纏繞著一支柳條,道,「我的小姑奶奶,你還真有閒心!」
  
  朱柔則聞聲忙撒了手,拍了拍裙子站起來,向朱夫人行禮,「母親,出什麼事了?」
  
  「那村姑的女兒如今春風得意,前兒剛生了個皇子,越發得勢了。太后也一味給她體面,我的兒,再不想想法子,你可就要被她踩在腳下了!若真是那樣,你可怎麼辦喲!」
  
  朱夫人是個極愛爭強好勝的人,又見柔則的容貌才華遠在宜修之上,怎願意讓女兒低人一頭,必是要爭一口氣的。想到近日來在京城貴婦圈子裡受到旁人的冷嘲熱諷,更是不甘。
  
  接著又說,「你是總督府的嫡出小姐,老二不過一個偏房庶出,你還真願意將來向她叩頭請安不成?」
  
  宜修的母親孟氏是朱家的三夫人,個性懦弱,早在宜修入宮前便去世了。孟氏原是個鄉紳家的女兒,也算小戶千金,與朱老爺青梅竹馬。朱家未發跡前,朱老爺不過區區的縣府小吏與她倒也般配。哪知祖上燒了高香,出了位太后,身價便水漲船高。古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全族遷往京城,朱老爺憑著官場鑽營,很快爬到了山東總督,自然另聘名門閨秀為妻,可那孟氏卻癡心一片,遲遲不願出嫁,等朱老爺攜妻回鄉祭祖時,見她仍是雲英未嫁,感動之餘便納了她做二房。朱夫人怕她借自幼的情分奪寵,便將貼身侍婢送上朱老爺的床,次日抬成通房。孟氏是地道的老實人,不會撒潑吃醋的那套,生生忍了。幾次下來,朱夫人見孟氏逆來順受,朱老爺新鮮過後也將其拋諸腦後,更是得意,時不時的拿捏她一下。而那個被抬舉丫鬟和主子沆瀣一氣,又先於孟氏有孕,直接被提拔成姨娘,倒把孟氏往後靠了。底下人慣會看人下菜碟,久而久之,孟氏便泯然於府中,若不是後來有了宜修,只怕府內直接當沒這個人了。
  
  朱老爺命中無子,只有朱夫人生的柔則和孟氏的宜修兩個女兒,先前丫鬟腹中懷的倒是個男嬰,誰知六七個月還掉了,自此再沒有孕。
  
  見長女柔則自幼天生麗質,靈氣逼人,朱老爺略略打消了無子之憾,請來數位名師授藝,教得她音律詩書無一不通,更善於彈奏琵琶,舞藝超群。朱夫人自然寄予厚望,指望女兒一飛沖天,成龍成鳳。
  
  天意難測,太后欽點無人關注的宜修入宮,朱老爺便另選了將軍之子與柔則定親。朱夫人難以釋懷,讓女兒藉著入宮陪伴宜修待產的機會,將她打扮的猶如九天仙子下凡,指望能一鳴驚人。
  
  不出所料,玄凌對恍若天人的柔則一見鍾情,執意要迎她入宮,即使與太后爭執也在所不惜。哪知後來又出了寧安郡主的事情,入宮之事便一再拖延,一晃眼將近三月,宮內的宜修卻生了皇子,地位愈發牢不可破。偷雞不著蝕把米,往日對柔則稱讚有加的各家誥命夫人都暗中恥笑朱夫人想借女高攀,倒落得個兩頭空的下場。
  
  現下,哪怕像再給柔則找人家也不能夠了,朱夫人也捨不得委屈自個兒的心頭肉,整日愁得不行,頭髮都快白了一大半。
  
  朱夫人一席話叫柔則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辦了。她又驚又憂又怕。從小她就是個逆來順受,乖巧聽話的女兒,只要是娘說的,她縱有不贊同的想法也都依命遵從。她的心裡只放得下父母兩個人,現在再添了個玄凌。除了這三個人,別的她都無暇去想,也不會多管。
  
  朱宜修雖是她妹妹,卻是庶出,朱夫人向來看不起她,也不願讓柔則多接近她。故而姐妹兩人並不親近,每日見她來給朱夫人請安穿的都是些半舊的衣衫,連像樣的珠釵飾物也沒有幾件,柔則可憐她,便叫人送去自己多出不要的東西到偏院。
  
  說實在,柔則對宜修的情分只怕還比不上自己的貼身丫鬟,嫡庶之別就是難以跨越的鴻溝。
  
  她自幼養尊處優,朱夫人不惜血本嬌養大的,又是太后的侄女,儘管涉世未深,卻對自己的地位非常敏感。見到玄凌,與他心心相印,更是一心想著要嫁給他做妻子的。等待的日子裡,她常常夜半起身到院中,對著天上的明月祈禱,保佑她能入住中宮。這些舉動是她的秘密,平日裡從不流露。可朱夫人的話卻預示著她的美夢要被打碎了,原定的夫婿又死了,前途未卜,慌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朱夫人沒注意到女兒面白如紙,虛汗直冒,還喋喋不休的說道,「若是你當不上皇后,便宜了那鄉下丫頭,為娘我死不瞑目……」
  
  「母親,真要是這樣也是注定的……」朱柔則細聲道,心裡也悄悄為自己鳴不平,她哪一點不如宜修了?
  
  朱夫人嗐了一聲,道,「我的兒,天算不如人謀,何況你又是這樣的人品,真要是低嫁了,豈不埋沒?為娘總會想法子幫你出頭。」
  
  母女倆說著體己話,外頭朱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翠雲,小碎步子飛快的走進來,給朱夫人和柔則行禮後,道,「夫人,大小姐,宮裡傳話來,說嫻妃娘娘生了皇子,太后恩准,後日皇子滿月,叫老爺夫人也一同進宮赴宴呢。」
  
  天降喜訊,朱夫人隨著丫鬟的話笑容漸漸泛上眼梢嘴角,放聲大笑,道,「哈哈,真是天隨人願。」她爽快的揮手,對翠雲道,「好丫頭,去賬房知會一聲,就說傳我的話,二姑娘大喜,全府上下各賞一個月的工錢。」
  
  翠雲雖疑惑往日朱夫人對二小姐連眼皮子都懶得抬的,這會子怎麼倒這麼樂呵,但有賞錢拿誰不高興,緊趕著就去傳話了。
  
  沒了丫鬟在跟前,朱夫人興致更高了,道,「菩薩保佑,阿柔,這回進宮你可要抓住機會,把事情定下。看那個鄉下丫頭怎麼爭,就是生了兒子也沒用!」拉起朱柔則的手,憐愛備至的撫摸著,道,「打小相士就說你是大富大貴的命數,注定有皇后之分,先前的波折不過是小坎兒,過去就一帆風順啦……」
  
  柔則亦是滿臉喜悅,比院中的牡丹更顯嬌媚,一顆心早就飛進了皇宮,飛到她思念的玄凌身邊了……




☆、敲定

  五月初八是皇長子滿月的日子。鳳儀宮內張燈結綵,按規矩,皇子滿月在殿南搭戲台,戲舞百技並作。但因是玄凌的第一個兒子,又兼西南大勝,太后和皇帝都覺得這個孩子帶來了福氣,格外開恩。不僅恩及近支各家王公命婦,連嫻妃母家,與太后有表兄妹名分的朱氏一門均被宣召入宴。
  
  離開席還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外頭傳來內侍唱名,「皇上駕到!」
  
  除太后之外的所有人齊齊跪下,迎接皇帝。玄凌大步流星走進昭陽殿,站在台階上,背著手,目光仔細的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不引人察覺的歎了口氣,表情有些不安。抬抬手,簡單的說了句,「免。」
  
  隨著皇帝的話語,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命婦淑女們紛紛站起,玄凌掃了她們一眼,臉上一團失望,眼角都垂了下來。
  
  一旁的太后自然沒有錯過兒子的細微表情,不露聲色,嘴上喜滋滋的說道,「皇帝可算來了,哀家還正想打發人去請呢。」
  
  玄凌作揖道,「讓母后久候,是朕的不是。等下必定罰酒三杯,向母后賠罪。」
  
  一番討好叫太后眉開眼笑,道,「好啦,今兒是哀家孫子的滿月,還不快把孩子抱來,坐下開席吧。」
  
  懷抱著皇長子予灃,朱宜修在眾人羨慕嫉妒的目光中出場,坐在玄凌的右邊座位,臉上帶著矜持的淺笑,氣度從容。叫坐在不遠處的柔則心中一驚,沒想到昔日在家中沉默寡言的妹妹早已判若兩人。
  
  朱宜修兩世為人,執掌六宮多年的皇后生涯中歷練出來的沉穩風度絕非剛過及笄一直養在深閨的柔則可比,柔則雖在容貌姿色上遠勝她,卻忍不住暗暗發虛。
  
  趁著點戲之際,皇帝悄悄在李長耳邊吩咐了兩句話,後者臉色微變,躬身退下,這個舉動被太后和宜修看在眼裡,兩個人卻都沒有表露半分異樣。
  
  太后微微笑著,朗朗地說:「今兒的滿月宴是家宴,都是自家骨肉,不要拘禮,酒隨意喝,話兒暢心說,哀家得了這個孫兒盼著能好好樂一樂。」殿堂裡泛起一片笑聲,比平日莊重肅穆的宴會輕鬆多了。
  
  才滿月的予灃像是也受到這歡快氣氛的感染,呀呀揮動著小胖手,宜修輕輕拍了他一下,柔聲道,「乖乖的,別鬧。」
  
  太后卻伸出手把孩子抱了過去。即使是嬰兒也能敏銳的感覺到人們對他的喜惡,依偎在太后懷裡,嬌嫩的臉蛋緊貼著祖母的胸前,短短的手指握住太后脖間垂掛著的珍珠串。太后心中一暖,親了他一口。
  
  這一幕引得席間諸人看嫻妃的目光更加慇勤了幾分。
  
  皇子還小,不過是露了個面就被乳母抱回去休息了,留下真正的宴會重心是太后,皇帝和嫻妃。
  
  玄凌和宜修先後向太后敬酒,太后興致很高的一飲而盡,趁著敬酒的空檔,玄凌向底下兩側的女眷們很快掃過一眼,心頭一跳:她到哪裡去了?再搜索一遍,仍然沒有見到那雙清澈無比的眼睛。面孔陰沉下來。如果她不在,不知道他為她做的事情,那還有什麼意思,不是枉費了心機麼?想到這裡,玄凌忽然覺得杯中美酒寡淡無味。
  
  整座宮殿被釵光碧影映襯著五光十色,不斷的有命婦向太后和嫻妃敬酒,玄凌淡漠的看著她們,只覺得像是一群嘰嘰喳喳,不勝吵擾的彩鳥。「粉面如土」四個字從他的腦中閃過。
  
  李長替主子打聽清楚,一溜兒的回到玄凌身邊,小聲稟告。
  
  玄凌突然就看到她了,柔則出現在遠處最末的位置上。他驚喜的望著她,心中恨不得把安排座位的人拖出去打個幾十板子才能消氣。顯然,因為身處燈火偏暗的位置,她被前頭那些貴婦們遮住了。在一群群珠環翠繞,塗脂抹粉的女眷中,略施粉黛,淺碧衣衫的柔則越發嬌小可憐,蘊藉脫俗,彷彿是一個晶瑩剔透、放著光芒的玻璃人兒。
  
  玄凌頓時覺得周圍一切更美好了,連戲檯子上素日不耐煩的扭捏唱腔都悅耳至極,當太后在誇獎宜修引得眾人附和歡笑的時候,他也揚起了濃黑的眉毛,露出笑意。
  
  反常的現象引起了宜修的注意,順著玄凌專注的目光看過去,不算太意外的看到了她的姐姐,柔則。冷冷的扯了扯嘴角,收回視線時,瞥見太后愉悅的眼神中閃過的一道寒光。
  
  戲檯子上表演起了雜耍,噴火的藝人引得王公貴戚們陣陣掌聲。席間的氣氛變得更加輕鬆,如同平日親友宴會一樣,執著酒杯串席說笑,也不會有人見怪。
  
  玄凌徑直走到朱氏所在的坐席,朱老爺和夫人忙起身想要叩拜,玄凌笑道,「太后已經明諭,今兒是家宴,不行君臣禮,表叔無需如此。」
  
  這話一出,讓朱老爺連聲稱不敢。朱夫人欣喜若狂,遞了個眼色給柔則,道,「還不快給皇上敬酒。」
  
  柔則羞澀一笑,將酒杯遞上,玄凌一飲而盡。不知是否因敬酒人的緣故,御酒的滋味比過去嘗得都要香甜。
  
  「皇上好酒量。」
  
  玄凌看著眼前的傾城之美,熱烈的感情更加蓬勃燃燒起來,她美麗的身影和面容在他的心上生了根。即便太后反對也阻止不了他,越不容易得到的東西,越顯得珍貴。
  
  好容易今天又見到了柔則,玄凌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向她一訴相思之情。
  
  「前日朕剛得了件寶物,據傳乃是前朝唐後的心愛之物,燒槽琵琶,不知小姐可願意一同前去觀賞?」
  
  聽到玄凌發出邀請,柔則怔了怔,做賊心虛似的往上座瞟了眼,宜修正在專心聽鄭國公夫人說著什麼,全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微微頷首,答應了玄凌的邀請。
  
  朱老爺見狀卻不禁皺眉,正想阻止,朱夫人已忙不迭的把柔則往皇帝那兒推了。朱老爺見慢了一拍,也不好當面逆了皇帝的意思,暗裡少不得冷汗。
  
  玄凌欣喜不已,傳話要回去更衣,過了片刻,柔則也離席。那兩人還自以為做得不引人注目,沒料到這番動靜被太后和宜修看得一清二楚。
  
  「竹息,等會戲散了傳哀家的話,叫朱夫人來見哀家。」太后面色微惱,轉頭對宜修道,「嫻妃,你莫要放在心上。」
  
  「太后言重了。」朱宜修仍是一副恭謹神色。
  
  太后暗自嗟歎,宜修果真是適合正位中宮之人,喜怒不形於色才是上上之選。
  
  快步穿過玉帶橋,踏上臨溪亭南的石板路,兩旁古老的銀杏樹枝繁葉茂,在燈火的映襯下投下一片寬闊的陰影。花圃內的芍葯也閉合了花蕊,只聽到晚風吹過,橋下水流的潺潺聲。
  
  玄凌見柔則來了,旁若無人,只望著她,喊了句,「宛宛……」
  
  朱柔則起初十分羞怯,神態極不自然。她也通讀過女則女戒,熟知三從四德,無奈心中的情誼不受控制,世俗禮教先扔在一旁暫時顧不得了。開始她還偷偷分神關注外頭的內侍婢女,但後來很快就被玄凌的目光吸引,兩個人像被糖黏住似的,無心他顧了。
  
  儘管柔則多是沉默以對,但她的一雙美眸,已將內心所想都透露給了玄凌。後者在翦水明眸中感受到春風如面,比任何語言都更使他心醉。
  
  玄凌用只有柔則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深情的說,「宛宛,我會說服太后,迎你入宮,你再等等。」
  
  柔則低頭,悄聲喊道:「皇上……」躬身要拜,卻被玄凌阻止。
  
  握著她的手,玄凌只差沒直接跑回昭陽殿,當眾向太后宣佈要柔則即刻入宮伴君了。
  
  這邊郎情妾意,朱夫人卻在太后那兒被狠刮一頓,愈發激起她要將女兒送入宮中的決心,不願稱了太后的意。甚至不惜發動了娘家的力量造勢。
  
  南窗下,日光經過月影紗的過濾變得十分柔和,暖暖得灑在頤寧宮的主殿裡。太后半坐半躺倚在榻上,身下鋪著明黃色的繡氈,伶俐的年輕侍婢輕輕給她捶腿。
  
  「皇帝的意思,嫻妃你知道了?」
  
  朱宜修想到昨日玄凌和她說的話,教她對這個男人愈發的心寒,自己過去對他一片癡心究竟換來了什麼?兒子剛過滿月,他就要把她的姐姐接進宮了。遂垂首答話,「回母后,臣妾知道。」
  
  太后的笑意淡了下去,揮揮手,打發了一干奴婢,只留下竹息姑姑,道,「唉,哀家對皇帝也沒法子了。他執意如此,我這個做娘的除了順他的意思還能怎麼辦呢?哀家知道你是個大度的孩子,心裡可別留疙瘩才好。」
  
  「臣妾不敢,皇上是一國之君,一言九鼎,他既然中意姐姐,臣妾日後也會盡心侍奉。」朱宜修不假思索的回答。
  
  太后見她不似作偽,緩緩的說,「這事情說來著實有些難辦,之前為著寧安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皺了皺眉頭,想到朱夫人居然敢陽奉陰違,太后的火氣蹭蹭的往上冒,「便是入宮,也不能太招搖了,皇帝才在西北打了仗,國庫空虛也禁不住大操大辦,一切從簡。」
  
  朱宜修轉了轉眼珠,試探道,「這樣會不會委屈姐姐了?」
  
  太后笑道,「她入宮為後,無上榮耀,有何委屈。況且身為皇后,理應母儀天下,和睦妃嬪,期盼皇帝多添子嗣才是。哀家還想著為皇帝多選些名門閨秀充實後宮,畢竟眼下宮內就你和月賓兩人,后妃名分多有空缺,委實有些冷清了。」
  
  「一切全憑太后做主,臣妾無不聽命。」
  
  滿意的點點頭,太后道,「哀家已選了三家的姑娘,發了懿旨,這兩日就該入宮了。」
  
  好快的動作!朱宜修吃了一驚,這可是打了大夫人和柔則一個耳光,擺明了太后不待見。大夫人絞盡腦汁送女兒入宮,太后就多招人進宮添堵,柔則那軟性子還不是得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不敢在太后面前多有遲疑,宜修道,「不知母后選了哪幾家的姑娘?」
  
  太后道,「甘丞相和苗將軍都是當年擁立皇帝的功臣,他們兩家的家教素來嚴格,想來女兒也不會差,另外還有二等爵湯家的長女。」
  
  「太后慧眼識珠,想來這幾位妹妹定是極好的,臣妾也高興能多些人作伴了。」朱宜修陪笑道。
  
  「你放心,哀家心裡皇帝後頭便是你了,何況你又生了皇孫。哀家也不會虧待你,柔則是皇后,哀家已同皇帝說了,到時晉你為貴妃,僅在一人之下,那鳳儀宮你也不必搬,只管住著。」
  
  朱宜修起身下拜,「臣妾謝太后恩典。」
  
  柔則的一系列動作,已經將太后對她不多的好印象徹底揮霍個乾淨,不過是看在玄凌面子上才妥協,但為了後宮平衡,她絕對不容許柔則專寵,勢必要多找些人來分,宜修是她最滿意的人選,現在屈居次席已讓太后失了面子,自然願意多多抬舉她。
  
  回到昭陽殿,剪秋端了熱茶來,道,「娘娘,大小姐太欺負人了,硬是把皇后之位搶了去,平白叫咱們空歡喜一場。」
  
  「胡說什麼!」宜修難得對這個心腹疾言厲色,道,「這種怨懟的話以後不許再說,也把我的話傳下去,凡有嘴裡不乾不淨的,一律送進慎行司,別平白給我的鳳儀宮潑髒水!」
  
  「奴婢遵命。」剪秋見主子動怒,登時噤聲。
  
  「日子還長,先叫她得意幾天吧。後宮又進了新人,大戲才剛要開鑼呢……」朱宜修啜了口茶湯,放緩了語氣,她如今有子傍身比空有皇后名頭卻早早得罪了太后的柔則占的優勢多多了。
  
  印象中那甘氏苗氏都不是省油的燈,自己倒可以從中得益。朱宜修回想著前世那二人不多的登場,沉吟不語。姐姐啊姐姐,妹妹這一回定讓你長命百歲,叫玄凌看看你這心思純淨,善良溫婉的「純元皇后」能否始終如一。
作者有話要說:當初看漢武帝,竇太后有句話很經典:能當皇后不算福氣,當上太后才是真福氣




☆、入宮

  兩日後,朱宜修在給太后請安時見到了這三位新晉宮嬪。
  
  年紀最大的是甘氏,16歲,初入宮就封為正三品婕妤。甘氏是丞相嫡出幼女,一襲銀紅色紗裙襯得粉面含春,杏核眼笑起來格外喜氣,給太后行禮時動作張弛有度,全然沒有緊張,看得出提前花了時間練習。
  
  站在她左邊稍後的是苗氏,15歲,得了從四品婉儀的位分。苗氏是苗將軍最寵愛的側室所出,生得柳眉瓜子臉,請安時張口如黃鶯出谷,字字清脆。
  
  最後是湯氏,名喚靜言,被封為從五品良娣,人如其名,一副靜默溫順的脾性。朱宜修想起她後來生的予漓資質平庸,費了自己一番功夫□卻仍不得玄凌喜歡,不由得暗自搖頭。
  
  太后瞇起眼看著面前的花紅柳綠,苗氏的姿色當為三人之首,美中不足的是眉宇間很有些嬌氣,只怕不是個安分的。在心裡對這三個年輕女孩品評過後,太后笑道,「嫻妃與端貴嬪比你們早入宮,今后妃嬪間更要和睦相處,切不可爭風吃醋,叫哀家和皇帝煩心。」
  
  「臣妾謹遵太后慈訓。」
  
  太后點點頭,轉頭對道,「她們初來乍到,嫻妃,端貴嬪,你們兩人也要多提點才是。」
  
  朱宜修和齊月賓也雙雙應下。
  
  「太后,往後也就有更多人的孝敬您了,這是好事啊。」竹息姑姑在一旁湊趣。
  
  太后唇邊露出一絲笑意,「說的好,竹息,去把哀家準備好的見面禮拿來賜給她們三個。」
  
  甘苗湯三人接過後齊聲謝恩,太后繼續道,「你們往後要恪盡宮規,多為皇帝開枝散葉,哀家也盼著能多抱幾個孫子。」
  
  這話叫年輕姑娘們臉上都飛起羞怯的紅暈。
  
  見時候不早了,太后便打發諸人回去。出了頤寧宮,朱宜修和端貴嬪的攆轎並排沿長街走著,因生產時端貴嬪出了不少力,朱宜修也投桃報李,得了機會就薦玄凌去她那兒過夜,昭陽殿和披香殿的關係便更親近了些。
  
  「看嫻妃妹妹今日有些精神不振,可是昨晚沒睡好麼?」端貴嬪說出話來清清淡淡的,叫人在大熱天裡也覺得涼快不少。
  
  「還不是昨兒灃兒鬧的,他大半夜了還睜著眼不肯睡,我也只能陪著一起耗,快天亮了才歪了一個時辰,姐姐瞧,可是我眼底下有黑圈兒了?」朱宜修忍不住抱怨道。
  
  膝下無子的端貴嬪對不怕生的予灃也是喜歡,還曾親手做了兩件肚兜送去昭陽殿,聞言不禁笑道,「都做了娘的人,怎麼還這麼小孩子氣,你的福氣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呢……」說著難免露出一絲遺憾。
  
  朱宜修安慰道,「姐姐何必如此,假以時日,必定會有好消息的。」
  
  端貴嬪一笑置之,「子女緣分乃是天意,我也只能順其自然罷了……」
  
  見她如此,朱宜修便趕緊轉了話題,說到近來天氣逐漸炎熱,御膳房送來的涼盤果品總是那些老花樣,道,「我那兒的染冬會做南地那邊的涼品,和宮裡的相比與眾不同,不知端姐姐肯不肯賞臉去嘗嘗她的手藝?」
  
  端貴嬪道,「妹妹盛情相邀,我豈有不識抬舉的道理。」
  
  兩人正說著閒話,忽聽得一陣女子高聲嬌笑,過去那些更衣美人萬萬沒膽子在宮禁內院這般高調,定是那新晉三人中的一位了。端貴嬪輕輕的「唔」了一聲,道,「看來咱們這回倒是多了個性子活潑的妹妹。」
  
  「姐姐說的是,」朱宜修也莞爾一笑,道,「剪秋,去看看後頭出了什麼事。」
  
  不消一刻,剪秋領命歸來,稟告道,「回兩位娘娘的話,是苗婉儀在和侍婢們說笑,大約是說到有趣處,故而有些忘情了。」
  
  「知道了。」朱宜修對旁聽的端貴嬪道,「果真是個外向愛笑的姑娘,想來必定會得皇上的喜愛。」
  
  端貴嬪點頭不語。
  
  之後的幾天裡,玄凌先後召甘苗湯三人侍寢,苗氏天真爛漫的性子果然對了玄凌的胃口,較之其餘二人格外寵愛些,賞賜也多,一時間苗婉儀風頭無兩。
  
  是夜,繪春替朱宜修卸妝,道,「娘娘,那苗婉儀新貴得寵,招搖過市。奴婢聽說,今早去給太后請安時,她在長街那兒見到甘婕妤時竟無動於衷,直到身邊人提醒了才敷衍了事,草草行禮。」
  
  把耳墜摘下,朱宜修問道,「那甘婕妤作何反應?」
  
  繪春想了想,道,「甘婕妤倒沒說什麼,也沒有責怪苗婉儀。只說同為姐妹,不用講究這些虛禮。」
  
  朱宜修輕笑,「看來這位甘婕妤倒是寬厚。」
  
  「娘娘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事情能逃得過娘娘慧眼。」
  
  「你啊,梳頭手藝不見漲,嘴皮子功夫倒越來越利落。」朱宜修嗔了繪春一句,這丫頭不及剪秋穩重,還愛說些小女孩兒的呆話,道,「現在說什麼都還為時尚早,再看看吧。反正再怎麼鬧也與本宮無關。」
  
  「可不是,娘娘只管看戲就是了。」繪春偷笑,道,「說來皇上也真奇怪,不是想著大小姐麼,倒也沒見他守身如玉。」
  
  一句話叫朱宜修忍俊不禁,拿在手裡的簪子不慎掉到地上,磕掉了一片玉石葉子,繪春忙蹲下拾起,滿眼心疼,「是奴婢的不是,多嘴叫娘娘最喜歡的瓊花簪子跌壞了。」
  
  「罷了,不過是個裝飾,拿去叫人修補好便是。」朱宜修不在意的揮揮手,道,「你剛才那話實在新鮮,守身如玉?你何時看到過皇帝守身如玉了?」
  
  「娘娘說的是,奴婢聽說書的講紂王寵愛妲己,也照樣封了別人當皇妃呢,偏大小姐只怕還以為皇上迎她入宮後只和她一個人過日子了。」繪春撇撇嘴。
  
  「這例子舉得不好,你沒讀過幾本書,以後少亂用典故。紂王乃亡國之君,當今聖上可不是,仔細被人抓到把柄治你個誹謗君上之罪。」
  
  繪春嚇得一激靈,道,「奴婢知錯了,再也不敢胡亂說話了。」
  
  朱宜修用手指點點她的腦袋,揭過這一茬。
  
  甘婕妤的忍讓令苗氏越發得意,竟欺壓起比她位分低的湯良娣來,內務府按例送來新進宮妃嬪的賞賜,每人兩匹織花錦緞,珠釵四支,苗氏逕自挑走了鮮亮奪目的那些,只留下了成色不佳的給湯良娣。湯氏雖是二等爵的長女,卻生母早亡,繼母待她平平,雖未虐待,卻也沒什麼情分,一貫忽視下來養成了她謹小慎微的性格,也不敢多和苗氏爭執,只在背地裡抹眼淚。
  
  宜修得知此事,眼下後宮無主,宮務皆由她掌管,立時叫人補了一份上等的送去給湯良娣,賣個人情給她,也好叫湯氏記在心裡,這一世宜修不打算搶她的兒子,但也不想平白多個對手出來。
  
  天氣漸漸炎熱,太后不耐在宮內待著,玄凌是個孝順皇帝,便傳旨帶了太后前往太平行宮避暑,各宮主位也都隨駕。
  
  宜修被安排在茗沁軒,與端貴嬪所住的雨花閣不過百米之遙,串門十分方便。
  
  安頓下來後,端貴嬪打發吉祥來邀宜修一塊去賞荷。
  
  一行人行至湖邊,遠遠傳來女子哀哭求饒的聲音,端貴嬪最聽不得哭泣,當下就微微皺眉,道,「好好的賞景之樂被打擾了,是誰這麼不懂規矩?不知道太后也在行宮內最需要清靜麼?」
  
  「想必是哪個下人犯了罪在受罰吧?」朱宜修也納悶是誰這麼高調,罰人也不挑地方。
  
  「娘娘,瞧著像是苗婉儀的人……」藉著角度的方便,眼尖的繪春嘴快的回道。
  
  朱宜修和端貴嬪相對一眼,這個苗氏還真是驕橫,當宮裡沒人了麼。
  
  跟在後頭的吉祥忽然輕聲說道,「皇上從湖另一邊兒過去了。」
  
  玄凌在水綠南薰殿待得鬱悶,便趁著傍晚涼風出來走走,哪知沒走多久就聽見哭泣之聲,比那樹上的蟬噪更讓人生出炎熱之感,當即便命人不得聲張一路過去,正好見到苗婉儀在責打侍婢,問清後得知原因很簡單,打碎了她的珊瑚手釧。因寧安郡主一事玄凌對驕縱的女子格外厭惡,見那侍婢頗有兩分姿色,哭得梨花帶雨,白淨的手臂被打得皮開肉綻,對苗氏的惡感更深一層,當即下旨將她禁足在煙爽齋閉門思過直到回宮。
  
  苗氏經此一事,消停下來,也失了寵,往日受她欺壓的低位妃嬪各個拍手稱快,連朱宜修也注意到一貫膽小的湯良娣眉間也多了份自在,看來苗氏當真是人情世故半點不通。
  
  此後太平行宮內安然無事,玄凌時不時的派人去朱家與柔則書信互通,情誼更深,立後的準備也急鑼密鼓的開展起來。同時後宮內他也不忘隔三差五的翻牌子,畢竟多子多孫才是皇家之福。
  
  朱宜修的昭陽殿成了他光臨最多的地方,但多是和宜修說些關於柔則的話題,還問了許多兩姊妹的童年之事,宜修打起精神應付,在府中朱夫人從來不讓柔則與她多接近,姐妹倆一年說的話還不到十句,哪來什麼趣事可言。不過是胡編些半真半假的湊數,玄凌還聽得津津有味,讓宜修對他的情分逐日遞減。
  
  乾元二年九月十五,玄凌大婚。這一天行冊立禮和逢迎禮,儀式最為隆重。由於才經西南戰事,太后下旨一切從簡,但為了維持帝王威儀,內各處御道鋪上了厚厚的紅氈毯;門神、對聯煥然一新;午門以內各宮門殿門高懸大紅燈籠;儀元殿還要懸掛著雙喜字彩綢,處處洋溢著喜氣。
  
  頤寧宮外陳列著太后的儀駕,數百人鴉雀無聲、整齊森嚴。各宮主位及太妃們都身著正裝集中在正殿,分列在太后左右,等候著典禮的鐘聲。
  
  太后高坐在寶座之上,因為穿了全套禮服而顯得越加莊嚴高貴。午門上鐘聲響了。一派管笛悠揚,導迎樂隊吹打著典雅的樂曲,禮部尚書恭引身著禮服的皇帝,前往向皇太后行禮。
  
  以宜修為首的妃嬪們及內侍婢女們皆跪下迎駕。太后仍不改她一貫的自然而慈藹的大度,見到玄凌,母子倆相視片刻,微微一笑。太后的笑容裡多了一點無奈,玄凌的笑容裡則滿滿全是喜悅期待。
  
  太后按規矩說了些「佳兒佳婦,永諧合好「之類的場面話,玄凌深深一拜,說了句,「多謝母后,兒與阿柔必會恩愛長久。」再拜而出。樂曲聲又嘹亮地響起。太后耳邊總縈繞著兒子多加的那句話,心中一絲不安在擴大,似乎有某種不幸的預感。她連忙穩定心緒,閉眼靜了片刻。
  
  按規矩,皇后進宮後,太后還要在保和殿接受皇帝和諸王的禮拜,並賜宴皇后之母。太后起身出殿,妃嬪們按品級秩序走在後頭,跟著去參加大婚典中的內禮。
  
  太后突然停了下來,往後頭掃了一圈兒。嫻妃面容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端貴嬪也是表情淡然,還算是新人的甘婕妤嘴角含笑,湯良娣略顯緊張,唯獨禁足解除的苗婉儀神態間頗有些不以為然,在一眾低眉順目的妃嬪中格外刺目。太后在心中給她記了一筆,轉過頭繼續朝保和殿前進。
  
  吵吵鬧鬧的一整天下來,合巹宴罷,大婚禮成。大周朝乾元帝玄凌有了第一位皇后。
  
  站了將近八個時辰的朱宜修只累得腰酸腿疼,眼前的熱鬧喧囂叫她心生厭煩,恨不能立刻飛回昭陽殿去親親自己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兩日後,朱宜修在給太后請安時見到了這三位新晉宮嬪。
年紀最大的是甘氏,16歲,初入宮就封為正三品婕妤。甘氏是丞相嫡出幼女,一襲銀紅色紗裙襯得粉面含春,杏核眼笑起來格外喜氣,給太后行禮時動作張弛有度,全然沒有緊張,看得出提前花了時間練習。
站在她左邊稍後的是苗氏,15歲,得了從四品婉儀的位分。苗氏是苗將軍最寵愛的側室所出,生得柳眉瓜子臉,請安時張口如黃鶯出谷,字字清脆。
最後是湯氏,名喚靜言,被封為從五品良娣,人如其名,一副靜默溫順的脾性。朱宜修想起她後來生的予漓資質平庸,費了自己一番功夫調教卻仍不得玄凌喜歡,不由得暗自搖頭。
太后瞇起眼看著面前的花紅柳綠,苗氏的姿色當為三人之首,美中不足的是眉宇間很有些嬌氣,只怕不是個安分的。在心裡對這三個年輕女孩品評過後,太后笑道,「嫻妃與端貴嬪比你們早入宮,今后妃嬪間更要和睦相處,切不可爭風吃醋,叫哀家和皇帝煩心。」
「臣妾謹遵太后慈訓。」
太后點點頭,轉頭對道,「她們初來乍到,嫻妃,端貴嬪,你們兩人也要多提點才是。」
朱宜修和齊月賓也雙雙應下。
「太后,往後也就有更多人的孝敬您了,這是好事啊。」竹息姑姑在一旁湊趣。
太后唇邊露出一絲笑意,「說的好,竹息,去把哀家準備好的見面禮拿來賜給她們三個。」
甘苗湯三人接過後齊聲謝恩,太后繼續道,「你們往後要恪盡宮規,多為皇帝開枝散葉,哀家也盼著能多抱幾個孫子。」
這話叫年輕姑娘們臉上都飛起羞怯的紅暈。
見時候不早了,太后便打發諸人回去。出了頤寧宮,朱宜修和端貴嬪的攆轎並排沿長街走著,因生產時端貴嬪出了不少力,朱宜修也投桃報李,得了機會就薦玄凌去她那兒過夜,昭陽殿和披香殿的關係便更親近了些。
「看嫻妃妹妹今日有些精神不振,可是昨晚沒睡好麼?」端貴嬪說出話來清清淡淡的,叫人在大熱天裡也覺得涼快不少。
「還不是昨兒灃兒鬧的,他大半夜了還睜著眼不肯睡,我也只能陪著一起耗,快天亮了才歪了一個時辰,姐姐瞧,可是我眼底下有黑圈兒了?」朱宜修忍不住抱怨道。
膝下無子的端貴嬪對不怕生的予灃也是喜歡,還曾親手做了兩件肚兜送去昭陽殿,聞言不禁笑道,「都做了娘的人,怎麼還這麼小孩子氣,你的福氣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呢……」說著難免露出一絲遺憾。
朱宜修安慰道,「姐姐何必如此,假以時日,必定會有好消息的。」
端貴嬪一笑置之,「子女緣分乃是天意,我也只能順其自然罷了……」
見她如此,朱宜修便趕緊轉了話題,說到近來天氣逐漸炎熱,御膳房送來的涼盤果品總是那些老花樣,道,「我那兒的染冬會做南地那邊的涼品,和宮裡的相比與眾不同,不知端姐姐肯不肯賞臉去嘗嘗她的手藝?」
端貴嬪道,「妹妹盛情相邀,我豈有不識抬舉的道理。」
兩人正說著閒話,忽聽得一陣女子高聲嬌笑,過去那些更衣美人萬萬沒膽子在宮禁內院這般高調,定是那新晉三人中的一位了。端貴嬪輕輕的「唔」了一聲,道,「看來咱們這回倒是多了個性子活潑的妹妹。」
「姐姐說的是,」朱宜修也莞爾一笑,道,「剪秋,去看看後頭出了什麼事。」
不消一刻,剪秋領命歸來,稟告道,「回兩位娘娘的話,是苗婉儀在和侍婢們說笑,大約是說到有趣處,故而有些忘情了。」
「知道了。」朱宜修對旁聽的端貴嬪道,「果真是個外向愛笑的姑娘,想來必定會得皇上的喜愛。」
端貴嬪點頭不語。
之後的幾天裡,玄凌先後召甘苗湯三人侍寢,苗氏天真爛漫的性子果然對了玄凌的胃口,較之其餘二人格外寵愛些,賞賜也多,一時間苗婉儀風頭無兩。
是夜,繪春替朱宜修卸妝,道,「娘娘,那苗婉儀新貴得寵,招搖過市。奴婢聽說,今早去給太后請安時,她在長街那兒見到甘婕妤時竟無動於衷,直到身邊人提醒了才敷衍了事,草草行禮。」
把耳墜摘下,朱宜修問道,「那甘婕妤作何反應?」
繪春想了想,道,「甘婕妤倒沒說什麼,也沒有責怪苗婉儀。只說同為姐妹,不用講究這些虛禮。」
朱宜修輕笑,「看來這位甘婕妤倒是寬厚。」
「娘娘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事情能逃得過娘娘慧眼。」
「你啊,梳頭手藝不見漲,嘴皮子功夫倒越來越利落。」朱宜修嗔了繪春一句,這丫頭不及剪秋穩重,還愛說些小女孩兒的呆話,道,「現在說什麼都還為時尚早,再看看吧。反正再怎麼鬧也與本宮無關。」
「可不是,娘娘只管看戲就是了。」繪春偷笑,道,「說來皇上也真奇怪,不是想著大小姐麼,倒也沒見他守身如玉。」
一句話叫朱宜修忍俊不禁,拿在手裡的簪子不慎掉到地上,磕掉了一片玉石葉子,繪春忙蹲下拾起,滿眼心疼,「是奴婢的不是,多嘴叫娘娘最喜歡的瓊花簪子跌壞了。」
「罷了,不過是個裝飾,拿去叫人修補好便是。」朱宜修不在意的揮揮手,道,「你剛才那話實在新鮮,守身如玉?你何時看到過皇帝守身如玉了?」
「娘娘說的是,奴婢聽說書的講紂王寵愛妲己,也照樣封了別人當皇妃呢,偏大小姐只怕還以為皇上迎她入宮後只和她一個人過日子了。」繪春撇撇嘴。
「這例子舉得不好,你沒讀過幾本書,以後少亂用典故。紂王乃亡國之君,當今聖上可不是,仔細被人抓到把柄治你個誹謗君上之罪。」
繪春嚇得一激靈,道,「奴婢知錯了,再也不敢胡亂說話了。」
朱宜修用手指點點她的腦袋,揭過這一茬。
甘婕妤的忍讓令苗氏越發得意,竟欺壓起比她位分低的湯良娣來,內務府按例送來新進宮妃嬪的賞賜,每人兩匹織花錦緞,珠釵四支,苗氏逕自挑走了鮮亮奪目的那些,只留下了成色不佳的給湯良娣。湯氏雖是二等爵的長女,卻生母早亡,繼母待她平平,雖未虐待,卻也沒什麼情分,一貫忽視下來養成了她謹小慎微的性格,也不敢多和苗氏爭執,只在背地裡抹眼淚。
宜修得知此事,眼下後宮無主,宮務皆由她掌管,立時叫人補了一份上等的送去給湯良娣,賣個人情給她,也好叫湯氏記在心裡,這一世宜修不打算搶她的兒子,但也不想平白多個對手出來。
天氣漸漸炎熱,太后不耐在宮內待著,玄凌是個孝順皇帝,便傳旨帶了太后前往太平行宮避暑,各宮主位也都隨駕。
宜修被安排在茗沁軒,與端貴嬪所住的雨花閣不過百米之遙,串門十分方便。
安頓下來後,端貴嬪打發吉祥來邀宜修一塊去賞荷。
一行人行至湖邊,遠遠傳來女子哀哭求饒的聲音,端貴嬪最聽不得哭泣,當下就微微皺眉,道,「好好的賞景之樂被打擾了,是誰這麼不懂規矩?不知道太后也在行宮內最需要清靜麼?」
「想必是哪個下人犯了罪在受罰吧?」朱宜修也納悶是誰這麼高調,罰人也不挑地方。
「娘娘,瞧著像是苗婉儀的人……」藉著角度的方便,眼尖的繪春嘴快的回道。
朱宜修和端貴嬪相對一眼,這個苗氏還真是驕橫,當宮裡沒人了麼。
跟在後頭的吉祥忽然輕聲說道,「皇上從湖另一邊兒過去了。」
玄凌在水綠南薰殿待得鬱悶,便趁著傍晚涼風出來走走,哪知沒走多久就聽見哭泣之聲,比那樹上的蟬噪更讓人生出炎熱之感,當即便命人不得聲張一路過去,正好見到苗婉儀在責打侍婢,問清後得知原因很簡單,打碎了她的珊瑚手釧。因寧安郡主一事玄凌對驕縱的女子格外厭惡,見那侍婢頗有兩分姿色,哭得梨花帶雨,白淨的手臂被打得皮開肉綻,對苗氏的惡感更深一層,當即下旨將她禁足在煙爽齋閉門思過直到回宮。
苗氏經此一事,消停下來,也失了寵,往日受她欺壓的低位妃嬪各個拍手稱快,連朱宜修也注意到一貫膽小的湯良娣眉間也多了份自在,看來苗氏當真是人情世故半點不通。
此後太平行宮內安然無事,玄凌時不時的派人去朱家與柔則書信互通,情誼更深,立後的準備也急鑼密鼓的開展起來。同時後宮內他也不忘隔三差五的翻牌子,畢竟多子多孫才是皇家之福。
朱宜修的昭陽殿成了他光臨最多的地方,但多是和宜修說些關於柔則的話題,還問了許多兩姊妹的童年之事,宜修打起精神應付,在府中朱夫人從來不讓柔則與她多接近,姐妹倆一年說的話還不到十句,哪來什麼趣事可言。不過是胡編些半真半假的湊數,玄凌還聽得津津有味,讓宜修對他的情分逐日遞減。
乾元二年九月十五,玄凌大婚。這一天行冊立禮和逢迎禮,儀式最為隆重。由於才經西南戰事,太后下旨一切從簡,但為了維持帝王威儀,內各處御道鋪上了厚厚的紅氈毯;門神、對聯煥然一新;午門以內各宮門殿門高懸大紅燈籠;儀元殿還要懸掛著雙喜字彩綢,處處洋溢著喜氣。
頤寧宮外陳列著太后的儀駕,數百人鴉雀無聲、整齊森嚴。各宮主位及太妃們都身著正裝集中在正殿,分列在太后左右,等候著典禮的鐘聲。
太后高坐在寶座之上,因為穿了全套禮服而顯得越加莊嚴高貴。午門上鐘聲響了。一派管笛悠揚,導迎樂隊吹打著典雅的樂曲,禮部尚書恭引身著禮服的皇帝,前往向皇太后行禮。
以宜修為首的妃嬪們及內侍婢女們皆跪下迎駕。太后仍不改她一貫的自然而慈藹的大度,見到玄凌,母子倆相視片刻,微微一笑。太后的笑容裡多了一點無奈,玄凌的笑容裡則滿滿全是喜悅期待。
太后按規矩說了些「佳兒佳婦,永諧合好「之類的場面話,玄凌深深一拜,說了句,「多謝母后,兒與阿柔必會恩愛長久。」再拜而出。樂曲聲又嘹亮地響起。太后耳邊總縈繞著兒子多加的那句話,心中一絲不安在擴大,似乎有某種不幸的預感。她連忙穩定心緒,閉眼靜了片刻。
按規矩,皇后進宮後,太后還要在保和殿接受皇帝和諸王的禮拜,並賜宴皇后之母。太后起身出殿,妃嬪們按品級秩序走在後頭,跟著去參加大婚典中的內禮。
太后突然停了下來,往後頭掃了一圈兒。嫻妃面容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端貴嬪也是表情淡然,還算是新人的甘婕妤嘴角含笑,湯良娣略顯緊張,唯獨禁足解除的苗婉儀神態間頗有些不以為然,在一眾低眉順目的妃嬪中格外刺目。太后在心中給她記了一筆,轉過頭繼續朝保和殿前進。
吵吵鬧鬧的一整天下來,合巹宴罷,大婚禮成。大周朝乾元帝玄凌有了第一位皇后。
站了將近八個時辰的朱宜修只累得腰酸腿疼,眼前的熱鬧喧囂叫她心生厭煩,恨不能立刻飛回昭陽殿去親親自己的兒子。




☆、放權

  太后在帝后大婚的第二日便下旨晉陞後宮諸人的位分,所以朱宜修起了個大早,將內務府送來的貴妃禮服穿戴整齊,華服上每一羽翟鳳翠羽均用暗金絲線細細繡成,就是最上等的繡娘也需數月方可完成。
  
  剪秋繪春為朱宜修更衣,而繡夏將按制的側鳳五尾珠釵等林林總總的十六支簪子一一給主子戴上,邊修飾邊輕聲不平道,「娘娘本該穿正紅色,戴九尾金鳳釵才是……」
  
  「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你且用心點,別叫你主子我出醜。」朱宜修扶著剪秋的手,後頭繡夏和染冬替她牽著裙裾,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昭陽殿。
  
  先往太廟行冊封正禮,再去參拜帝后,叩謝恩聖。
  
  因太后不許宜修搬出鳳儀宮,知道封後一事讓母子關係出現緊張的玄凌便退讓一步,將靠近儀元殿的舊宮室命工部日夜加班重新修葺,趕在大婚前完成,重新名為甘泉宮作為朱柔則的宮殿。
  
  端坐於正殿的朱柔則初為人婦,眉梢眼角還殘留著昨日的春情,少女的氣質襯托著冊封妃嬪所穿的大袖紫金百鳳禮服尚顯稚嫩。初次面對這種場合叫她心中發慌,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玄凌,後者眼中的濃情蜜意令她放鬆了些許。
  
  李長宣讀聖旨:仰承皇太后慈諭,晉嫻妃朱氏為嫻貴妃,端貴嬪齊氏為端妃,甘婕妤為修儀,苗婉儀為容華,湯良娣為愨嬪,欽哉。
  
  苗氏一貫眼高於頂,又自負姿色遠在甘,湯二人之上,聽得自己不過升了半級,而甘氏卻成了從二品修儀,連最看不上的湯氏都有了封號,格外氣憤,臉色頓時就僵了下來,惹得玄凌冷冷睨了她一眼。
  
  之後眾人轉到重華宮接受朝賀,席間苗氏多喝了幾杯酒,熏得臉蛋緋紅,藉著酒勁兒站起來對坐在皇后下首第一個的朱宜修道,「嬪妾敬賀嫻貴妃榮升。」
  
  朱宜修舉杯回應,「多謝妹妹。」語罷,一飲而盡。
  
  玄凌笑道,「愛妃好酒量!」
  
  朱宜修輕笑道,「臣妾今日忘形了,還望陛下莫怪。」
  
  玄凌舉杯示意,道,「愛妃素來沉穩持重,難得也有這樣隨性的時候,朕也與你同飲一杯,還望愛妃今後與宛宛共同打理好這後宮,和睦眾人才是。」
  
  一個叫「愛妃」,一個叫「宛宛」,親疏立現。
  
  朱柔則也起身,向朱宜修敬酒,道,「我也和妹妹飲一杯,多謝妹妹照顧四郎。」
  
  皇后當眾稱皇帝「四郎」,惹得諸妃側目,看來帝后果真是情深意厚,連如此親暱的稱呼也敢張口就喚。
  
  「臣妾不過恪盡后妃本分,姐姐言重了。」朱宜修喝了半杯,剩下的都攏進袖中的帕子。
  
  苗氏忽的起身,嬌笑道,「皇后娘娘與貴妃姐妹情深,真叫人羨慕,古時有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眼前咱們大周朝也出了如此典範,實在可喜可賀。」苗氏本就生的漂亮,掐出水的嬌嫩,一番奉承之詞說出來倒讓玄凌把剛才對她的不滿去了一半兒。
  
  坐在一旁的端妃臉上閃過一抹憂色,飛快隱去了。
  
  只聽苗氏接著朗聲道,「聽聞皇后娘娘入宮前,六宮事務皆有嫻貴妃打理,不知可曾交還給皇后了?」
  
  此話一出,全場噤聲,無數目光集中於朱宜修的身上,後者莞爾一笑,道,「苗妹妹真是個急性子的人。」微微側臉,低聲喚道,「剪秋。」
  
  剪秋自朱宜修身後上前一步,對著玄凌柔則躬身行禮,然後恭敬稟告,道,「回皇上,皇后,貴妃已將後宮諸事皆造成冊,稍後席畢就會給皇后娘娘送去。」說得不帶絲毫猶疑,全然沒有怯場,語畢退回原位。
  
  朱宜修起身,盈盈對柔則道,「姐姐莫怪,最近為了封後之事,到處都忙得千頭萬緒,妹妹我昨兒連夜命人趕了出來,原想等宴席散了親自給姐姐送去珠光殿,不想苗妹妹心急先代姐姐問了,若有疏漏的地方還望姐姐恕罪。」
  
  柔則哪裡會真的責怪她,忙道,「叫妹妹勞累了,原也不過是些俗事,哪裡需要請罪這麼嚴重。妹妹若不提這個事情,我還想不起來呢。」
  
  「姐姐貴為皇后,六宮之主,後宮大小諸事皆有姐姐裁奪,妹妹原不過是暫時當這個掌櫃,既然姐姐已入宮,自然該物歸原主,聽命於皇后。」朱宜修的態度謙柔恭順,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玄凌很是滿意,和顏悅色道,「貴妃一向聰穎明慧,善識大體。皇后初來乍到,想來會有不明的地方,依朕看,就賜協理六宮之權給貴妃,你們姐妹互相幫襯可好?」
  
  柔則,宜修齊齊向玄凌施禮,「臣妾遵旨。」
  
  玄凌親手扶起柔則,道,「莫要再多行虛禮,白白耽誤了這喜慶時光。」
  
  原本想造成皇后與貴妃的嫌隙,沒料到三言兩語被宜修輕易化解,沒人再理的苗氏自討沒趣兒,冷哼了一聲坐下。
  
  裝飾一新的重華宮內,絲竹管弦熱鬧非凡,紅紗飛揚,綵燈閃耀,妃嬪們各色的釵環珠飾隨著行動叮噹作響,空氣裡漂浮著濃濃的脂粉氣。
  
  朱宜修位居貴妃,僅在皇后之下,諸妃之首。端妃於對面的座上遠遠向她舉杯微笑,身旁的甘修儀亦是滿臉堆笑的敬酒。其他的妃嬪在朱宜修眼中也個個都是如花笑靨,但個中有幾分真實,自可思量。
  
  端坐於前,桌上的玲瓏酒杯注滿佳釀,飲下去未覺甘甜,只有淡淡的苦澀。
  
  等朝賀已接近黃昏時分,朱宜修等新晉四人各自回宮更衣,又接著出席晚些的合宮夜宴。夜宴多是些宗親誥命,女眷居多,故此也不必穿正裝,只需合了身份即可。
  
  在重華宮裡笑了半天,臉皮子都快僵了,等終於回到昭陽殿,乳母正在哼童謠哄予灃入眠,朱宜修動作輕柔的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便回內室,脫下一身沉重,換上輕薄的寬袖長衣,叫繡夏重新打水淨面,剪秋和繪春則在清點各府送來的賀禮。
  
  朱宜修倚在貴妃榻上抿了一口茶湯,先前來者不拒,喝酒喝的舌頭都快麻了,嘗什麼都是一個味兒。
  
  繪春一一報出賀禮的名字及送禮的人家,剪秋如數登記在冊,兩人合作默契。
  
  繪春把一盒子南海珍珠遞到朱宜修面前,道,「這是苗將軍家送來的,娘娘可要麼?」
  
  繡夏給朱宜修新調了玫瑰汁子,化在水裡,用毛巾浸透了遞給主子,氣道,「哼,那個苗容華心眼忒壞,竟敢給娘娘使絆子,誰稀罕她家的東西,指不定是摻了毒的呢。」
  
  朱宜修瞅了一眼,道,「色澤均勻細膩,顆顆皆是上品,倒是難為苗夫人找來這些。留下吧,物盡其用,以後賞人用得著。」
  
  六宮的賬冊都送到了柔則的珠光殿,宜修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偷得浮生半日閒。每天逗逗兒子,和端妃下棋閒話,倒也不覺得無聊。
  
  午後,剪秋進來回稟,道,「娘娘,文太醫來請平安脈了。」
  
  「往日給本宮請脈的不是張太醫麼,何時來了個文太醫?算了,就先叫他進來吧。」朱宜修從榻上坐起,左手靠在几上,一副端莊沉靜的貴妃模樣。
  
  太醫跟隨剪秋入內,手裡提著藥箱,跪地朝朱宜修行禮,「微臣文世清給貴妃娘娘請安。」
  
  「文太醫不必多禮,本宮瞧你眼生的很,過去從未見過。」
  
  文太醫忙回道,「回娘娘,微臣是新進調入太醫院的。」
  
  「哦,原先是在哪兒供職呢?」朱宜修打量了他幾眼,覺得似曾相識,可一時半刻也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
  
  「微臣師從林太醫,早前在京中濟仁堂坐診,因老師告老還鄉故而被推薦入宮。」文世清說話倒是斯斯文文,不似作假,但額上密密的沁出一層薄汗,不知是因屋中炭火太熱還是初次當值太緊張。
  
  「原來是前院丞的高徒,你且起來說話。」
  
  「謝娘娘。」文世清先將看診的軟墊放在几上,又拿了塊乾淨的絲帕鋪在宜修腕上,才開始切脈,道,「娘娘生下皇子後調養的很好,只是近來天冷有些貪睡,並無大礙。」
  
  「有勞太醫了。」
  
  朱宜修一個眼色,剪秋抓了一把金瓜子放進荷包,塞到文世清手裡,道,「太醫,我們娘娘請您喝茶。」
  
  「不敢當,不敢當……」文世清見推辭不過,只得收了,朝朱宜修拜謝,道,「微臣謝娘娘賞賜,微臣告退。」
  
  「剪秋,送文太醫出去。」
  
  過了一會兒,剪秋回來,朱宜修吩咐道,「你著人去查一下這位文太醫,本宮要知道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剪秋領命而去,前腳剛走,後腳染冬進來,低頭回話道,「娘娘,江福海回來了。」
  
  「叫他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清朝像江福海這種一宮的首領太監就跟每天上班一樣,只上半天班,無事就出宮回自己的私宅。原著是架空朝代,所以這方面套用清朝的規矩,江公公就被酸奶設定成宜修涼涼跑腿的,嘎嘎~~~




☆、埋線

  宜修早前派了江福海去調查一樁事,內容很簡單,找到宜修的母家。朱家,那是柔則的母家,不是宜修的,因為朱老爺從未把宜修當作他的女兒。憑著記憶中孟氏在生時提起的零碎片段,朱宜修命江福海暗中打探。
  
  「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江福海的聲音較為中性化,不同於一般的太監扭捏造作。
  
  「起來吧。」朱宜修輕輕掀開茶盅,拿蓋子在杯沿刮了一記,蒸汽裊裊升起,眉目彷彿籠上了一層紗。
  
  「謝娘娘。」江福海麻溜的起身,垂手侍立,等著宜修問話。
  
  「可打聽到什麼消息了?」
  
  「回娘娘,奴才多方輾轉打探到,三夫人的兩位高堂皆在世,如今已是子孫滿堂,安度晚年了。」江福海語氣恭敬,將所知的消息都一一回稟。
  
  聽得回話,她便是再忍得住,眼角也微微泛紅。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而後那雙總是溫和沉靜的眸子閃爍著利光看向江福海,沉聲道,「做得很好,不枉本宮看重你,不過本宮要提醒你一句,你可要記清楚,若是此事走漏了半點風聲,整個鳳儀宮上下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吶……」朱宜修對這個前世出賣自己的奴才並不信任,若不是握有他全家的性命,斷不敢放手讓他去做這等隱秘之事。
  
  江福海忙跪地叩頭,「奴才定當極力為娘娘效命,萬死不辭。」
  
  朱宜修收回凌厲,變回往日的和善,道,「不需要你萬死,否則我鳳儀宮的大總管誰來做。你只管認真辦好差事,管好你這張嘴,本宮不會虧待你的。」說著朝裡頭喚了一聲,「染冬。」
  
  相貌樸素,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到的染冬應聲而出,「娘娘,有何吩咐?」
  
  「去把前日裡苗將軍送來的南海珍珠取一串來,賞給江福海。」
  
  染冬捧著一個雕花的木盒出來交到江福海手裡,朱宜修道,「這是打賞你辦事利索,收著吧。」
  
  「多謝娘娘。」江福海看到圓潤飽滿的珍珠眼睛裡都發光了。朱宜修深知自己能拿錢買的人別人也能拿錢買,因此不會再派他第二回。
  
  「娘娘可還有要奴才去辦的?」江福海慇勤的問道。
  
  「不必了,知道他們一切都好,本宮也就放心了。不過幾個鄉下人能成什麼事,你下去當差吧。」朱宜修不耐煩的揮揮手。
  
  江福海沒料到居然是一趟頭的買賣,可轉念想有了這一串珍珠賣出去賬上能添上一筆大大的進項也是興奮至極,遂把失望去了七八分,磕了頭牢牢抱著盒子退出殿內。
  
  「染冬,本宮修書一封,你親自出宮送去。若有人問起,就說是乳娘病了,本宮特許你回去照顧。待乳娘病好再回來。」朱宜修道,最後叮囑了一句,「萬事小心。」
  
  「二姑娘放心,奴婢會辦好的。」染冬喊起了宜修在家時的稱呼。
  
  染冬是朱宜修身邊真正的老人兒,她是孟氏的陪嫁丫鬟,同時也是宜修乳娘的女兒,幼時和宜修同吃同住。剪秋和繪春則是後來從外頭買來的。染冬為人不是十分聰明,相貌亦是平平,不過是宜修看在乳娘的面子才帶進宮來。前世的朱宜修忽略她而看重剪秋,只派她做些瑣碎事,誰知祺嬪管文鴛構陷甄嬛不成,最後卻是染冬出頭頂罪為朱宜修解了圍,被逐出宮落了個凍死街頭的下場。
  
  這一世宜修除了倚重剪秋外,對染冬也很好,給銀子叫她將乳娘接出另行安置,免得再受朱夫人的刁難。表面上染冬依然是昭陽殿可有可無的人,暗中悄悄替朱宜修留意各宮的動靜。兩人本就有一起長大的情分,染冬也對宜修之母孟氏很有感情,遂更忠於宜修。所以聯絡孟家的事情,宜修只信得過她一人去辦。
  
  染冬得了她的手令和書信便去了。
  
  上一世孟氏去世多年,娘家也未得到她的死訊。一方面當時的宜修拚命想抹去自己庶出的痕跡從未想到要去找他們,另一方面孟氏遠嫁京城又是做小,在家鄉的名聲並不好聽,加上失寵後在府內生存艱難,也沒想寫封家書回去求援。就算寫了,孟家不過區區鄉紳,也無法和太后母族朱氏相抗衡,以至雙方從此斷了音訊再無來往。
  
  經歷過被朱門徹底拋棄的朱宜修再也不相信他們,轉而尋找與自己真正有血脈親緣的孟家,若是當中真有可提拔的人才,她也能照拂一二,好叫他們死心塌地的投靠自己,免得孤立無援。
  
  室內歸於寂靜,只有涼風透窗而入,吹動大幅的水晶珠簾叮咚作響。
  
  朱宜修靠在貴妃塌上,回想昔年在府中受大夫人欺壓的情景,一幕幕自眼前閃過,叫她恨得險些掐斷了留長的指甲。
  
  朱姚氏,我若不叫你的女兒生不如死,便白白重回這人間一次!
  
  話說兩頭,汴州城內的孟家頗有家資,在當地也算個大戶人家,孟老爺膝下一雙兒女,長女名喚蕾娘乃是宜修之母,只因她當年執意要嫁給朱老爺,即使偏房也心甘情願。孟老爺雖允了,到底覺得丟人,故而與街坊鄰里來往減少,若不是後來為兒子孟仁說親,只怕直接在鄉下頤養天年,再不回城中了。
  
  孟老爺現已年過五旬,早將家中的大小事務交於孟仁與媳婦王氏,只和其妻蘇氏安心做太爺太夫人。
  
  孟仁是孟老爺獨子,年輕時曾考中秀才,再往上考未得中便專心打理家族產業,與王氏生有兩子一女,長子啟泰比朱宜修大一歲,讀書極有天分,年紀輕輕已經是舉人了。
  
  這日聽管家說外頭有位故人求見,孟仁心中疑惑便將人請了進來。見來者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相貌平凡,身邊還跟著面容肖似的年輕女子,想必是她的女兒。
  
  「不知這位大嫂有何貴幹?」
  
  那婦人示意女兒行禮,年輕女子便對著孟仁下拜,道,「染冬給舅老爺請安。」
  
  「平哥兒,你可還認得我麼?」那婦人語氣激動,張口便喚出孟仁的乳名。小時候怕孟仁養不活,孟老爺便替他取了「平哥」的乳名,並讓家中的上下人等皆叫此名。
  
  孟仁吃驚不小,道,「你究竟是何人,為何知道我幼時所用的小名?」
  
  那婦人眼淚奪眶而出,立時跪地道,「我是大小姐的丫鬟,玉珠,一別近二十年,怨不得少爺不認得了……」
  
  孟仁一聽來者竟是姐姐的侍婢,忙叫人去請兩位老人,說是姐姐總算有消息了。
  
  孟老爺與老夫人從後堂而出,認出玉珠後,孟老夫人忍不住紅了眼眶,道,「蕾娘一走就是二十年,連封信也不捎回來與我們,如今也不知道她可好……」
  
  孟老爺不以為然道,「定是她看不上本家,揀高枝飛去了,何必多問。」轉臉對玉珠道,「她若是打發你來請安的,純屬多此一舉,我只當沒有這個沒心肝的女兒!」
  
  玉珠眼淚跟斷線珠子似的往下淌,道,「老爺,您這話可冤死小姐了,小姐哪裡是不想傳信兒,而是根本沒辦法呀……」
  
  孟老夫人一聽便急了,道,「蕾娘過的不如意?可是那朱生對她不好?我就說去做小的哪有那麼容易……」
  
  宜修之母是孟老爺長女,也曾視同掌上明珠般寵愛,見此也不再嘴硬,歎氣道,「她若真過不下去,何妨回來,縱使被休,大不了我們養她一輩子……」
  
  玉珠哭得更凶,只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的說,「老爺,夫人,小姐她,她六年前就撒手去了……」
  
  此話一出,宛若晴天霹靂,孟夫人當場暈厥過去,身邊的丫鬟用力掐了半天人中,又灌了半盅茶下去,她才堪堪轉醒,醒來後便是痛哭,道,「我苦命的蕾娘,為娘的竟然連你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只讓我這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孟老爺也如遭雷擊,呆坐於座上。多年不曾有音訊,一朝傳來竟是噩耗,久久回不過神來。
  
  孟仁與姐姐幼時感情甚好,乍聞此言也是傷心不已,道,「你且細細說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珠便將孟蕾娘在朱府的種種遭遇一一道來,只聽得孟老爺兩眼發紅,恨不得打死那個薄情的負心漢。
  
  「小姐去世,府裡竟然連白幔都不讓掛,還是二姑娘求了大夫人好久,大夫人才鬆口說只能在偏院裡設靈堂,不許燒紙祭拜,隨便拿了口棺材點了處地就叫人埋了……」
  
  孟家本就不是那等貪慕虛榮的人家,聽得女兒落的淒涼下場怎不叫二老痛心疾首,老淚縱橫呢。
  
  「我那可憐的外孫女如今怎麼樣了?」孟老夫人聽到女兒還有骨血留下,滿心都是宜修的處境。
  
  染冬拿出朱宜修的親筆書信,孟老爺打開一看,裡頭掉出一根用玉石串的纓絡子,穗兒已經斑駁變黃,孟老夫人一見立刻認出,道,「這是蕾娘上京前,我親手給她做的,叫她留在身邊當個念想……」話未盡,已是哽咽。
  
  孟老爺上了年紀又遭逢打擊,怎還看得清楚,將信交於兒子,孟仁見信上字跡秀麗,頗具風骨,不由暗歎未曾謀面的外甥女倒生得忍辱負重的堅韌性格,不似姐姐那般溫順懦弱。
  
  信上朱宜修隱去了皇家之事,只說自己嫁入京中的高官人家,卻因嫡母作祟,硬將她的原配之位降為側室,現在木已成舟。只盼著外祖家能早日出人頭地,好叫她揚眉吐氣,也算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
  
  染冬道,「二姑娘如今嫁過去,過的還算順心,夫家也沒太為難她。 只是心心唸唸夫人臨終前的囑托,故而才托我們回來報信。」
  
  「我可憐的外孫女,竟和她母親一樣低人一等,為人妾室,朱家那些黑了心肝的東西,隨意作踐她們母女倆,叫我的心怎麼不疼啊……」孟老夫人捶胸頓足道。
  
  「老夫人還請寬心,我們姑娘雖非正室,卻極得婆母喜歡,並沒有受太多苦楚。此次來一則報信,還請兩位老人家節哀;二則姑娘在京中的夫家規矩極嚴,輕易不得出,叫婢子帶來些京中特產算是她這個做外孫女的孝敬長輩。姑娘說若日後子侄中有出息的上京應考,定會幫襯一二,還請別疏遠了這門親才好。」
  
  染冬著人將帶來的十來匹京中時興錦緞並幾盒珠釵絹花特產等在廳中擺開。
  
  孟仁道,「外甥女自己也不容易,送來這些東西不知要花多少銀子,今後無需破費,有要幫忙的,只管來傳話就是。」
  
  「禮輕情意重。姑娘說二十年不曾與外祖家有來往,過去年紀小不知道,如今既知道還有骨肉親人,這些東西權當是她的孝心,還請千萬別推辭。」
  
  「跋山涉水,路遠迢迢送來的,叫她們帶回去也不合適。且收下吧,但回去後告訴宜修,下次不必再這樣,我們也不是那等拿女兒換富貴的人家。只要她過得好,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孝順了。」孟老夫人揩乾眼淚,拿出年輕時乾脆利落的脾氣。
  
  「婢子定當轉告,還請老夫人放心。」染冬屈膝一禮。
  
  這孟家經此後恨極了朱門,只管督促著孩子上進。孟仁的長子,孟啟泰日後得中二甲進士,被玄凌點為御史方知他這位表妹的真實身份,他也真的幫助朱宜修剷除了心腹大患。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萌芽

  染冬歸來覆命,朱宜修聽她說到孟家人的反應,不禁搖頭感歎,「母親當年若肯聽外祖父的,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
  
  重新和孟家牽上線,只能說是朱宜修剛剛培植了一顆小樹苗罷了,並未對她的宮廷生涯造成任何改變。她還是那個端莊嫻雅的嫻貴妃,皇后的好妹妹,皇長子予灃的生母。
  
  柔則與玄凌感情甚篤,一時寵冠六宮,皇帝幾乎夜夜宿在甘泉宮,其他的妃子們獨守空房,暗自抱怨皇后太過狐媚,竟不知身為後宮之主,理應時時勸皇帝雨露均沾才是。當然,大家也就只在背地裡過過嘴癮,每日早晨還是滿臉微笑的去給皇后請安,誰也不會傻到這時候給皇后難堪。相比後來華妃入宮,這時的後宮可謂風平浪靜,叫朱宜修愜意不少。
  
  這日她打發繪春去請端妃過來品茗,繪春去後回來稟告道,「娘娘,端妃娘娘舊疾犯了,正躺在床上呢,怕是來不了了。」
  
  朱宜修有些意外,這端妃的身體還真是不怎麼靈光。前世被華妃灌紅花絕了育,太醫院又敷衍了事才鬧得整個人病歪歪,這會子沒人敢冷待她,她卻還有反覆之症,當真是天意,遂起身道,「剪秋,隨本宮一起去披香殿。」
  
  端妃的披香殿距離昭陽殿有段距離,途中需得經過宓秀宮,這時候的宓秀宮裡不過住著幾個不得寵的美人小儀,遠不如前世華妃佈置的那般張揚奢華,但仍叫朱宜修眉頭擰了一下,步子加快。
  
  離宓秀宮不遠的千鯉池,因天氣漸寒,裡頭魚群大半時候都沉在水底,來餵魚賞景的人便漸漸稀少,只有兩個小太監在掃落葉。忽然聽得一陣吵嚷,剪秋不滿道,「宓秀宮眼下暫無主位,哪個小主竟這般不懂規矩。」
  
  「過去看看。」朱宜修發話。
  
  只聽到一把陌生的清脆女聲在分辨,「容華明鑒,剛才奴婢是被彩玉撞了一下才鬆手翻了茶,弄濕了容華的裙子,並非存心冒犯的。」
  
  苗氏道,「犯錯就是犯錯,還敢詭辯,愨嬪,你就是這麼管教奴才的麼?」
  
  「娘娘,咱們要過去嗎?」剪秋問朱宜修的意思,後者搖頭,示意諸人皆放輕腳步。
  
  愨嬪一向是個膽小本分的,諾諾道,「還請姐姐不要和翠果一般見識,妹妹在此向姐姐賠罪。」
  
  苗氏的語氣越發尖刻,道,「本宮才不會和個奴婢一邊見識,平白失了身份,倒是愨嬪你,理應叫我一聲容華才是,什麼姐姐妹妹的,一點規矩都不懂。」
  
  「……是嬪妾管教下人無方,還請容華恕罪。」朱宜修即便未親眼所見也能想像出愨嬪含羞帶憤的表情。
  
  翠果不願讓主子難堪,跪下道,「是奴婢笨手笨腳,不關我家小主的事,還請容華饒恕。」
  
  苗氏得寸進尺,道,「既如此,我便代愨嬪好好管教你這個賤婢,好叫她學著點御下之道。」
  
  剛揚起手,就聽得後面一聲咳嗽,苗氏嚇了一跳,眾人皆向朱宜修行禮,「嫻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朱宜修漫不經心的抬抬手,道,「苗妹妹這是在做什麼?」
  
  苗氏得意洋洋道,「愨嬪的侍婢故意弄濕了臣妾的裙子,臣妾正要教訓她尊重主子。」
  
  朱宜修掃了她裙子一眼,不過指甲蓋大的丁點,悠悠道,「妹妹教訓奴婢,無可厚非。左不過多說兩句,讓她們心裡有個警惕便是了,犯不著動手。」
  
  「奴婢若是不打,又怎會牢記教訓,況且她皮糙肉厚,,打兩下也沒什麼。」苗氏不屑道。
  
  「令尊軍令如山,妹妹必是從小耳濡目染。不過此處是皇宮而非軍營,況皇上才為了妹妹責打宮女而下旨禁足,這麼快妹妹就忘記了?還是說,妹妹也需得讓皇上打一頓才能記住教訓?」
  
  周圍的侍婢都捂嘴偷偷發笑,苗氏直瞪著朱宜修,漲得臉紅脖子粗。一旁的剪秋斥道,「容華怎敢如此看向貴妃娘娘,難道不知宮中尊卑有別。需知娘娘貴為正一品,容華不過正四品,禮儀規矩全忘了不成?還有容華應自稱『嬪妾』才是,臣妾是貴嬪以上的小主才可用的。」
  
  苗氏被剪秋一通發作,臉面丟盡,恨恨道,「……嬪妾需回宮中換身乾淨衣服,就不陪娘娘觀景了,先行告退。」
  
  「去吧。」朱宜修懶得再和她多費口舌,苗氏攜婢女匆匆離去,背影裡儘是狼狽不甘。
  
  「多謝貴妃娘娘。」愨嬪向朱宜修拜謝行禮。
  
  朱宜修讓剪秋扶起她,道,「本宮近來身子不適,少出來走動,不知這苗容華竟如此跋扈,妹妹受委屈了,以後且避開她些吧。」
  
  愨嬪點頭哽咽道,「嬪妾謹記。今兒原是她刻意刁難,若非娘娘仗義直言,必是要受她折辱了。」
  
  「言重了,大家同為侍奉皇上的姐妹,原該和睦相處才是。」朱宜修看向一邊的翠果,道,「倒是個敢作敢當的丫頭,剪秋,賞她一弔錢。往後做事仔細著點,免得你家小主難做。」
  
  「奴婢記住了,必會盡心侍奉小主。」翠果接過賞,喜滋滋的應了。
  
  「本宮還有事就不多坐了。天冷風涼,妹妹還是早些回宮,免得著了寒氣。」朱宜修語氣平易近人,絲毫沒有因身居高位而顯得故作姿態。
  
  愨嬪滿臉感激的走了,剪秋進言道,「娘娘賣了個人情給愨嬪,也好叫她心裡有數。大小姐那兒她橫豎是挨不著的,倒不如多多偏向娘娘。」
  
  「本宮粗算算,皇上大概有兩個月沒去其他妃嬪那兒過夜了吧。」朱宜修淡淡的說。
  
  「可不是,皇后霸著皇上,太后也為這不高興呢,長此下去,滿宮妃嬪豈不都成了擺設。」剪秋含著一絲不屑道。朱柔則如此行事,天長日久,必定會招來後宮不滿。
  
  「你多留心便是,凡事不要插手,到底皇后統轄六宮,真出了事,只管找她說。」朱宜修無官一身輕,等著看戲了。
  
  等到了端妃的披香殿,端妃的貼身侍女吉祥上前行禮道,「嫻貴妃娘娘金安。」
  
  「你們娘娘可好些了?」朱宜修關心道。
  
  吉祥回道,「先前犯病時比起來略好了些。」
  
  進了內殿,端妃穿著單薄的寢衣,朱宜修見她要起身相迎,忙阻止道,「姐姐快躺下,又沒有外人這種虛禮不行也罷。」
  
  端妃靠在床頭,道,「我這是老毛病了,難為你還專程跑一趟。」說著,咳嗽了兩聲。
  
  朱宜修問道,「怎麼吃了藥姐姐還是這樣面色蒼白?」
  
  「回嫻貴妃,我們娘娘一直按原先張太醫方子配的那些藥,吃了也就暫時壓著,病卻一直沒好。」
  
  「多嘴。」端妃輕斥吉祥,對朱宜修笑道,「往日我太縱著她了,叫妹妹看笑話。」
  
  「姐姐何出此言,吉祥也是關心姐姐的身體,這樣的好丫頭真真是難得的。」朱宜修又道,「張太醫在太醫院待久了,難免沾染了那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習氣,端姐姐的身體如何耗得起。」轉頭吩咐道,「去傳文太醫來。」
  
  剪秋趕著去太醫院了,端妃有些赧然,道,「讓妹妹費心了。」
  
  朱宜修笑說,「姐姐客氣了,文太醫是前太醫院院丞的徒弟,常來給我平安脈,醫術倒還過得去,頂要緊的是為人老實,不像那些個資歷老的慣常模稜兩可。」
  
  「妹妹說的是,最怕的就是庸醫誤病……」端妃聞言頷首。
  
  不過半柱香時間,剪秋就帶著人來了,文世清先向朱宜修和端妃兩人行禮,朱宜修道,「無須多禮,你且用心給端妃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世清小心的探了脈息,眉頭微擰又鬆開,起身回復道,「端妃娘娘的哮喘按張太醫的方子是對症的,只是偏重溫和,體內產生了抗藥性,再吃也就不靈了。微臣會另開一副方子給娘娘中和一下藥性,平時娘娘可多吃些白果、百合之類健脾祛痰的東西,切忌食海腥油膩,以免助火生痰。」
  
  「有勞太醫。」朱宜修發話,剪秋順勢塞了個荷包過去,端妃也命吉祥賞了一錠金子,命人送文世清出去開方煎藥。
  
  「多謝妹妹了,否則我這病不知該拖到哪日。」端妃拍拍朱宜修的手。
  
  「姐姐見外了,舉手之勞而已。姐姐往日那麼疼愛灃兒,親手做了那些衣衫給他,妹妹我心中也感激呢。」提起兒子,朱宜修的眼光中也多了幾分母性溫情。
  
  「灃兒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妹妹有福啊。」端妃無子,一直深以為憾。
  
  「改日等姐姐病好了,我抱他過來,他也想姐姐呢,成天摟著你送的布老虎不撒手。」
  
  端妃聽得此話,也露出笑意。
  
  朱宜修回到昭陽殿,對剪秋道,「你說過文太醫有一個兒子,可是名叫實初?」
  
  剪秋微微吃驚,「正是,娘娘怎麼知道?」
  
  看來她猜的沒錯,果然是溫實初的父親,朱宜修細細想了,前世因純元之死,玄凌幾乎把太醫院一掃而空,大約就是那時起文家就改姓溫了。想到溫實初是甄嬛的死黨,替甄嬛做了不少事,還和惠妃私通,朱宜修多次想找理由把文家滅了。不過轉而一想,與其殺之,倒不如收歸己用,削去甄嬛的臂膀,等日後找到機會,連同甄家一鍋端了也不遲。




☆、紕漏

  「娘娘,大小姐說皇上現在又對邊陲用兵,後宮開銷大,下令節省銀錢以作軍餉,各宮月例都要減去兩成。」剪秋給朱宜修捏著肩膀,私底下她對朱柔則從不尊稱「皇后」,只用在家時的稱呼。
  
  繪春坐在下首用美人拳給宜修捶腿,插嘴道,「宮裡才多少人,滿打滿算不過十來位排得上號的妃嬪小主,主位都大半懸空,能花多少銀子。奴婢可聽說皇上隔三差五的賜給甘泉宮東西,個個價值萬金。今兒是翡翠鳳凰,明兒又是碧玉白菜,可比咱們那點月例多多了,怎不見大小姐拿去充作軍餉?不過是當著皇上的面討好賣乖罷了。」
  
  「這些話知道就好了,別在外頭說去,免得叫人當我埋怨皇后賢德,徒惹事端。」這幾個侍婢還沒經過真正的危機,心智仍殘留著天真的一面,朱宜修不得不時時提點。
  
  宜修又道,「姐姐這麼做,固然有討好皇上的意思,多半也是她真心想為夫分憂。可惜她被大夫人保護的太好,不知宮裡頭的人心險惡,不拿真金白銀出來給他們嘗嘗鮮兒,怎能叫底下人心甘情願的為你做事呢,只怕是陽奉陰違,好心辦壞事了……」
  
  「聽娘娘的意思,咱們要不要做些安排?」剪秋腦子轉得最快。
  
  「且等等,先看看其他人的反應。」朱宜修抬手打了個呵欠。
  
  如宜修所料,柔則自封後以來每日忙著和玄凌風花雪月,又分神管理宮務,難免力有不及。偏她又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主兒,只認為令行禁止,無人會蒙騙她這位皇后,底下那些慣會偷奸耍滑的奴才便蠢蠢欲動,幹出些蛾子來。畢竟銀子少了,活兒卻得照干,自然得想法子撈點油水貼補貼補。
  
  「這是什麼東西?陳年壓倉丟在地上都沒人撿的茶葉你也敢拿來給幾位娘娘喝,嫌我們好糊弄的是不是!仔細我回了娘娘,打發你去慎刑司服苦役!」」繪春狠狠刮了茶房的人一頓,只差被直接把茶碗砸過去。
  
  送茶的小太監被繪春的脾氣嚇得直哆嗦,猶自辯道,「奴才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糊弄各位娘娘,實在是近來宮裡消減開支,好茶的份例平攤到每宮就不夠了,才不得不勻了些去年的進去,姐姐別生氣,有的小主那兒還沒這成色的可用吶。」
  
  繪春氣急反笑,道,「照你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了。當我不知道你們那些鬼心眼,你們敢送這樣的茶去甘泉宮?以為貴妃娘娘好性兒不計較是不是?」
  
  「繪春姐姐別生氣,奴才一時糊塗,這就去換了好茶來……」小太監連聲討饒。
  
  「繪春,你死在這兒了?幾位娘娘還等著茶呢,怎麼還不快送去。」繡夏被朱宜修打發過來催促,見繪春和個小太監夾纏不休,說話語氣也格外重。
  
  「還說呢,你瞧瞧,這樣的成色怎麼呈上去給各位娘娘,我可不敢,你要敢你去。」繪春也撂手不幹了。
  
  繡夏走上前細細驗看過茶水,冷笑一聲,道,「回去告訴你師傅,下次要再敢送些破爛貨來,可別怪鳳儀宮不顧他的體面,好歹算是宮裡的老人了,眼皮子也忒淺。」
  
  「謝兩位姐姐寬宏大量,奴才這就重新拿了送來。」小太監一溜煙兒的逃了。
  
  「呸,一群混帳東西。」繪春朝著他的背影啐了口。
  
  繡夏道,「得了,娘娘說叫拿些上等的楓露茶,你放哪兒去了?我剛才找了半天也沒見著?」口氣與剛才判若兩人。
  
  繪春拉著她到了茶房,打發小宮女取來,親自用熱水滾了三遍,出了色才擱在盤子上交給繡夏,道,「比不得你天天守著金銀珠寶,我就管些不值錢的東西。」
  
  「你這蹄子,佔了便宜還賣乖,你且說娘娘賞你的多還是我多。」繡夏笑罵一句走了。
  
  繡夏端著茶盤到了昭陽殿後頭的花圃園子,九月的花圃雖無牡丹卻滿是金菊,黃燦燦的美極了,金龍凌雲,巧堆蠟雪,株株皆是名品。
  
  朱宜修請了各宮主位來賞菊,唯獨延禧宮苗氏未到,大約還記恨之前朱宜修教訓了她一頓。至於柔則,她得了風寒正臥床休息。
  
  「原只聽說貴妃這兒的牡丹是一絕,沒想到連菊花都栽得這樣好,有些品種臣妾還是頭一回見呢。」甘修儀雖不及苗氏那般美艷,卻也頗有亮點,臉若銀盆,一團福相,可惜為人有些木訥,所以並不受玄凌寵愛,一月最多一,二次侍寢。
  
  「甘妹妹誇獎了,妹妹今日這身蔥黃杏子綾裙倒是應景得很,像是知道本宮要請你來賞菊似的。」
  
  甘氏聽了眉眼笑得彎彎,道,「這是臣妾之前在家裡做的,今天聽得貴妃姐姐要賞菊就特意叫人翻出來穿了,貴妃姐姐真是好眼力。」
  
  愨嬪陪笑道,「聽貴妃這麼一說,嬪妾也看到修儀的裙子上用金線繡著好些菊花瓣呢。」
  
  朱宜修見端妃未開口,問道,,「瞧端姐姐今日氣色不錯,身子可大安了?」
  
  「好多了,多虧了文太醫醫術高明,還得謝過妹妹。」端妃笑著應道。
  
  「客氣什麼,都是自家姐妹。姐姐喜歡那盆並蒂的?」朱宜修注意到端妃多看了一盆並蒂的紫菊幾眼。
  
  端妃微微頷首,「很是少見,兩朵花挨這樣緊。」
  
  剪秋在一旁道,「端妃娘娘真是好眼光,這盆花名喚『成雙』,開的時候就是一對兒,密不可分,連花匠都說是少見呢。」
  
  此話一出,諸人皆沉默不語,皇后和皇帝如膠似漆,其餘人皆是「斜倚熏籠到天明」,接連幾個月都不見天顏,剪秋見說錯了話,趕忙請罪,「奴婢失言了,還請娘娘恕罪。」
  
  「無心之過,何罪之有,起來吧。」端妃淡淡的說。
  
  氣氛有些冷場,這時繡夏端著茶盤進來了,朱宜修打圓場道,「都坐下嘗嘗,這是上等的楓露茶,得沖三四遍才出色的,眼下時節喝正好。」
  
  「貴妃娘娘拿出了珍藏,嬪妾等今日真是有口福了。」愨嬪很快接上話,氣氛才有所回轉。
  
  眾人皆忙著品茗,甘氏讚道,「娘娘此處的茶果真是極好的,近些天內務府送到臣妾宮中的茶竟都是些陳茶,叫人難以下嚥。」
  
  宜修無聲的抿了一口,平和道,「想必是裡頭人做事不當心,手腳毛躁,一時弄混了也是有的。」
  
  甘氏的話叫剛緩和的氣氛又靜默下來,她又不善言辭,費了半天勁兒,才道,「貴妃姐姐真是寬宏大量,臣妾不及。」
  
  愨嬪低低的插了句嘴,道,「論規矩,嬪妾不該多嘴。可臣妾不比各位娘娘是一宮之主,不過是因為壽祺宮暫時沒有主位,同住的姐妹中嬪妾的位分稍高些才代掌宮務。壽祺宮半年來沒有一個人被皇上召幸,姐妹們就指望著那點子份例,可如今底下的奴才以次充好,還振振有詞說是削減開支,一切皆以簡樸為上,嬪妾還能拿陪嫁貼補一二,可日子也是越來越緊巴了……」
  
  「唉,誰又不是呢,可皇后娘娘也是為了國事著想才出此下策,我們理應遵從,縱有不如意的,也不能抱怨……」朱宜修的眼中浮現出淡淡的憂愁,又馬上掩去。
  
  端妃始終靜默不語。
  
  好好一場賞菊樂事到最後,諸人的臉上多多少少都染上了郁色。
  
  宜修在散席後,回憶了每一個人的表現。甘氏和愨嬪不足為據,一個是被女則女訓矯枉過正的主兒,另一個前世就被她捏在手裡,這世稍用計謀也不怕翻出手心去。唯獨端妃的態度,耐人尋味。
  
  端妃入宮最早,對世事洞若觀火,怕是已經察覺出了蛛絲馬跡,儘管現在還年輕,卻隱隱有了日後游離眾人之外,獨善其身的做派。朱宜修費心和她打好關係,並不指望她做事。端妃的為人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朱宜修與她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彼此之間也不存在利害關係,所以她只要保持沉默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柔則的病情在太醫的診治下漸漸好轉,原本不過普通的風寒,只是她嬌生慣養,為了管理宮務又耗費不少心思,這才加重了。故此諸妃早上前往珠光殿請安時,柔則還是帶著殘存的病容坐在上首。
  
  眾人見皇后面容蒼白,下巴也削尖了,一副風吹就倒我見猶憐的模樣,對比坐得最近的嫻貴妃嘴角帶著一絲矜持的淺笑,心中都不由得想到坐在下面的那個才是真真的正宮風度。
  
  環顧一圈,苗氏不在。朱柔則對一旁的總管太監張壽海道,「你去宮門處等著,看看苗容華可是有事耽誤了。」
  
  因皇后病著,其他人也不敢擅自說話,偌大的珠光殿裡只聽到朱柔則不時的咳嗽聲。
  
  「苗氏素來有些嬌氣,天又冷了,許是畏寒賴床,起不來被窩了。」宜修玩笑一句,衝散了過於緊繃的氣氛。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稍遲些,延禧宮的彩玉被張壽海領入殿行禮。
  
  「起來吧,苗容華因何故遲遲未到?」朱柔則的聲音咳得有些沙啞。
  
  「回皇后娘娘,容華她中毒了,故而無法來給皇后娘娘請安。」
  
  彩玉一句話如同激起千層浪,朱柔則登時咳嗽的更厲害,道,「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中毒?」激動之下昏厥過去,這下珠光殿裡可是亂成一團了。
  
  朱宜修見吵吵嚷嚷不成樣子,立刻站起來朗聲道,「慌什麼,成何體統。還不把皇后扶進去歇息?」對在座人等道,「諸位姐妹還請先各自回宮,待皇后病癒,大夥兒再來看望。」
  
  眾人皆應聲退出。
  
  把柔則送進內殿躺下,轉臉對珠光殿的掌事宮女吩咐道,「聽雪,你速速去將幾位老太醫都宣來給皇后診脈;觀星,你等下朝後即刻去儀元殿向皇上稟告。」
  
  聽雪和觀星都是朱柔則的陪嫁丫鬟,自幼陪伴左右,在府中對宜修這個空有二小姐名分的主子並無多少尊重。相比之下,她二人倒更像「副小姐」,驟然慌得六神無主,此時也全然忘了昔日對宜修的輕視,只管點頭聽命。




☆、宮務

  玄凌得知愛妻暈厥,剛下朝回到儀元殿連常服都未來得及換便急忙趕到珠光殿,柔則已經在太醫的銀針下緩緩甦醒。這種時候宜修是不會留下來看他們你儂我儂的,交代過必須注意的事情就回了昭陽殿。
  
  「娘娘,真真是老天爺也幫著您,皇后這下可捅了簍子了。」繪春眉開眼笑,比朱宜修還高興。
  
  朱宜修瞥了她一眼,道,「苗氏的事情是你們做的?」若真是,她可得把這幾個丫頭的骨頭好好收拾一番,省得叫她們再自作主張。
  
  繪春忙回道,「娘娘明鑒,實在不是奴婢們做的,是那苗容華得罪的人太多,才遭了小人暗算。」
  
  「哦?說來聽聽。」朱宜修倒是很好奇,是哪個后妃這麼沉不住氣,不等苗氏自生自滅就自己動手了。
  
  「娘娘可還記得先前在太平行宮時被苗容華責打的宮女?」繪春提醒道。
  
  朱宜修哪裡記得清一個宮女的長相,況且當時隔得距離又遠,不過是個模糊的輪廓罷了,遂應道,「略有印象,似乎有兩分姿色。」
  
  繪春繼續道,「正如娘娘所說,她名叫玉蕊,因生的漂亮,苗容華怕她有向上的心就找茬把她狠狠打了一頓,打殘了她的手臂。」
  
  「那苗容華竟然連自己的侍婢都不放過,當真聞所未聞。」繡夏給朱宜修取下碎金流蘇的步搖,虧她一邊小心的用篦子為主子篦頭,一邊還分出精神來聽繪春說書。
  
  「可不是麼,玉蕊因殘廢了被苗容華攆出延禧宮,後來調到下廚幫忙。她心裡恨極了苗容華但又沒法報復。想下毒,可延禧宮裡試毒的太監也不是擺設,只得忍耐下來。可巧咱們皇后娘娘下令縮減各宮的份例,下廚那兒的管事剋扣份例,拿了發霉的食材給延禧宮,玉蕊就趁機摻在苗容華的晚膳裡。」說到這兒,繪春音調裡都帶著笑,「聽說苗容華上吐下瀉,鬧得一個晚上都不得安寧,現在正虛脫得躺在床上下不來呢。」
  
  「娘娘,可不就是現世報呢。說來那苗容華也確實欠教訓,一貫欺壓比她位分低的小主,上次又膽敢對娘娘您不敬,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繡夏也笑得前仰後合,和繪春一唱一和。
  
  「依本宮看你們兩個以後出宮倒可以到天橋擺個攤,必定賺得盆滿缽滿,比唱戲都精彩。」朱宜修笑著搖頭。
  
  笑過之後,朱宜修反而平靜下來,緩緩道,「這事兒皇后只能說是被下頭人蒙蔽了,何況她本意是為皇上分憂,眼下又病了,皇上和太后並不會責怪她什麼的。」
  
  繪春繡夏頓時被澆了一盆冷水,熄了幸災樂禍的心思。
  
  「你們平日裡只管低頭做事,見到什麼也別掛在嘴上,只管回了鳳儀宮關起門來再計較。宮裡處處都有眼睛,這話打入宮起我就提醒過你們。」朱宜修叮囑道。
  
  「娘娘,李長來了,說是皇上請您去頤寧宮。」剪秋從外頭推門進來。
  
  「可是太后那兒有事?」
  
  「聽李長的意思,皇后也在那兒,大約是為著苗容華中毒的事兒。」剪秋對朱宜修向來是知無不言。
  
  「叫他等會,本宮換身衣服即可就去。」宜修忙讓繡夏給她重新梳妝。
  
  到了頤寧宮,太后端坐上方,玄凌和柔則也坐在一旁,朱宜修行了禮數,道,「不知皇上召臣妾來有何事?」
  
  玄凌對她的態度還算客氣,道,「愛妃,朕聽聞早些時候在珠光殿,宛宛暈厥是愛妃出言才穩住眾人,果真是姐妹情深,朕心甚慰。」
  
  「皇上客氣了,姐姐乃後宮之主,又是臣妾的親姐姐,怎能看著她有事呢,不過舉手之勞,倒是姐姐別怪妹妹我越俎代庖,先行遣散了其他姐妹們才是。」
  
  「妹妹的心意,我只有感激的,哪裡會責怪。」柔則雖轉醒,說話仍然是有氣無力的。
  
  「你且少說些話,歇歇吧。」玄凌對柔則呵護備至,生怕她勞累。
  
  太后見狀,視線轉向宜修,後者臉上無動於衷,似乎根本沒看到一樣,叫她不禁訝異,道,「皇帝,哀家聽說那苗氏也臥床不起,可有此事?」
  
  玄凌一怔,他壓根沒來得及去問過苗氏的病情,滿心全是柔則。
  
  柔則面色雪白如紙,不住的咳嗽,道,「母后,兒臣無能,思慮不周才釀出此事,心中已是萬分愧疚,實不敢腆顏繼續管理後宮,還望母后能另選賢能。」
  
  「皇后何出此言,你是六宮之主,若是無能料理,還能交給誰去」太后堅決反對,輕易交出大權對皇后的威信是極大的損害。
  
  柔則捂著胸口,虛弱道,「兒臣進宮前,聽聞宮內事物皆有妹妹料理,諸事井井有條。懇請太后答允由妹妹繼續代兒臣統轄後宮,以免兒臣於心不安。
  
  「既如此,愛妃就暫時料理後宮,待宛宛病癒後交回鳳印就是。」玄凌只擔憂柔則的身體支撐不住,也未等宜修出言推辭,丟下一句話就抱起柔則返回寢宮。
  
  「恭送皇上皇后。」殿內諸人皆下拜跪送帝后離去。
  
  宜修見沒她的事了也向太后告辭,道,「母后若無事吩咐,臣妾也告退了。」
  
  太后語調意味深長,「無聲無息就奪回了六宮大權,這等乾淨利索,連哀家都忍不住要為你鼓掌叫好。嫻貴妃,只是你該記住,皇帝的心在哪兒才是最重要的,否則即便手握權柄也不過是空中樓閣。你與皇后理應是最親近的人,切不可行差踏錯,生出旁的心思來啊……」
  
  頤寧宮的正殿上,太后手握的龍頭枴杖龍嘴處含著一顆雞蛋大的明珠,發出耀目光華,顯示出這位誅除權臣便功成身退,久居頤寧宮的婦人依舊耳聰目明。她的話更是字字鏗鏘有力,砸向站在下首的朱宜修。
  
  「母后的話叫臣妾惶恐,臣妾和皇后雖不是一母所生,卻都是朱家的女兒,斷不會做出自傷心肺的事來,臣妾自當扶持姐姐,太后不必擔憂。」宜修在太后銳利的目光下沒有半絲膽怯,抬頭望去,眼中蘊藏著堅定。
  
  「但願如此。」太后緩和語氣,耐心勸道,「哀家知你心有不甘,但木已成舟,阿柔已是皇后,你也貴為貴妃,僅在一人之下於萬人之上,哀家只盼你們姐妹齊心,好好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榮耀,不枉費哀家的一番心血。」
  
  「臣妾必當謹記在心。」
  
  「你回去吧,既然阿柔將鳳印暫時交由你掌管,你也需克盡己任,莫要再讓後宮生出事端,叫哀家和皇帝煩心。」太后最後叮囑道。
  
  「臣妾遵旨,先行告退。」
  
  見朱宜修的背影離開殿堂,太后歎了一口氣,道,「阿柔性子軟和,遇事又缺乏主見,確實不是正位中宮之人,可她如今坐上了後位,哀家又怎能不多多保護她呢,只怕宜修不能明白哀家的心思,始終對失去後位一事耿耿於懷。」
  
  一旁的竹息姑姑勸慰道,「太后多慮了,嫻貴妃既然親口承諾不會對皇后有危害,想必也明白這個道理,不會做出出格的事情來。」
  
  「姐妹相殘,後宮中的事例還少麼?」太后彷彿陷入了回憶,輕輕搖頭驅散,眉間慮色濃重,「宜修個性剛硬,城府又深。阿柔遇上她,猶如幼犬遇猛虎,決計不是對手。倘若宜修真的一意孤行,即便哀家也奈何她不得,但求她能自己想清楚,千萬別弄到兩敗俱傷的地步……」
  
  回頤寧宮的路上,貴妃排場浩浩蕩蕩,兩側皆有侍婢手執宮燈,點亮前後道路,朱宜修高坐在攆轎之上,肘靠扶手,回想著太后的話。她早就知道一切都瞞不過太后的法眼,但是太后的憂慮是多餘的,她並不要朱柔則的命。
  
  比起她親自除掉柔則,借玄凌的手才是上上策。她要讓玄凌知道他的選擇是多麼錯誤,讓他覺得選擇姐姐為後是他今生最大的恥辱,只有這樣才能讓宜修心中的仇恨得到平復。
  
  「娘娘,連太后也偏幫起大小姐來了,明明是大小姐鳩佔鵲巢在先。」剪秋為宜修卸妝,難免憤憤不平道。
  
  朱宜修淡淡一笑,「太后不是偏幫她,而是從來就幫她,我不過是太后手中的棋子罷了。若是姐姐也有那等心思手段,太后又怎會想到我呢。如今看姐姐更得皇上寵愛,她又位坐中宮,是名正言順的兒媳婦,太后怎能不幫她呢?若是幫我,我反倒要擔憂太后的心思了。」
  
  「那娘娘,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左右六宮大權已經回到您手上了,是否要在皇后身邊安插些人手以備不時之需?」剪秋詢問宜修的意思。
  
  朱宜修緩緩搖頭,道,「暫時還不用,姐姐身邊的聽雪和觀星,我瞧著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人,遲早要鬧出事情來,到時我們在旁添把柴即可。你若遇到她們敷衍著就是,不必過分親近。」
  
  「奴婢明白了。」
  
  「對了,如今本宮暫掌鳳印管理六宮,記得要每天把本宮經手的事情如實回稟給皇后,免得落人口實,說本宮有僭越之心。記住,本宮是暫代。你也把話傳下去,鳳儀宮上下都夾緊尾巴做人,如果讓本宮知道有哪個狗仗人勢鬧出事端來,可別怪本宮到時翻臉無情,要知道慎刑司那邊的苦役總是不夠用的……」朱宜修的側臉在燭火的映照下閃著幽幽光澤。
  
  「奴婢會按娘娘的意思辦好的。」剪秋正色應下。




☆、抱恙

  昭陽殿重掌大權,雖說是暫代,可明眼人都瞧得出不過是個幌子罷了。要想在宮中站穩腳跟,不受底下奴才的擠兌,還得多巴結嫻貴妃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一時間,昭陽殿門庭若市,幸而朱宜修早已傳下話去,除了每日上午與各宮主位商談宮務事宜,其餘時間均閉門謝客。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照顧皇長子。予灃還小,又是現今皇上膝下唯一的子嗣,人多了萬一衝撞到受了驚,這個責任沒人擔待得起,遂安靜不少。
  
  對於苗氏食物中毒一事,朱宜修下令將玉蕊杖斃,又賜了好些補身的藥材加以撫慰。遲些時候,玄凌也下旨晉苗氏為正三品貴嬪,賜號「寧」,為延禧宮主位。這一來讓其他人都暗暗眼紅,苗氏因禍得福,只怕等身子復原後更加不可一世,鼻子要翹到天上去了。
  
  對此,朱宜修倒是沒什麼感覺,因為她知道玄凌已經開始在暗中削弱苗將軍的實權分散到慕容家的頭上。想到日後玄凌也用盛寵寵鈍了華妃的腦子,不禁膽寒帝王心術。
  
  民間老話說,三翻、六坐、七滾、八爬、周會走。予灃在宜修的悉心照顧下,沒有前世胎裡不足的毛病,小身板格外壯實。
  
  「灃兒,看母妃手裡的小鼓好玩麼,快看呀。」朱宜修手執一隻撥浪鼓。逗弄著兒子,予灃呀呀的叫著,圓嘟嘟的臉蛋笑起來還有兩個梨渦。
  
  「皇上駕到。」外頭傳來李長的聲音。
  
  柔則正病著,哪道風把玄凌刮來昭陽殿了。朱宜修臉上的溫情瞬間消失,換上平日裡的恭敬端莊,斂衣肅容,吩咐乳母看顧予灃,到門外接駕。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玄凌虛扶了一把,「愛妃無需多禮,朕今日是想來看看你和灃兒。」
  
  「多謝皇上記掛。」予灃都會坐了,玄凌也不過才見了兩三面,怕是連孩子的長相都忘了吧。朱宜修對玄凌早已冷透了心,臉上笑容卻不減。
  
  「多日不見,灃兒倒長大了許多。」玄凌看著乳母懷中的予灃,這是他的第一個兒子,雖然宛宛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可動搖,但帝王對於眼前這個僅有的兒子還是很重視的,伸手對乳母道,「給朕抱抱。」
  
  乳母微微看向朱宜修,後者略一頷首,她才小心翼翼的把孩子遞給玄凌。
  
  玄凌接過孩子,將孩子從兩肋下抱起站在自己的膝上,輕笑道,「這小子倒有些份量。」
  
  「小孩子長得最快了,臣妾有時抱久了都會手腕發酸呢。」朱宜修把剪秋送來的香茶親手放到玄凌面前。
  
  「愛妃辛苦了。」玄凌哄著予灃。小孩子轉著烏溜溜的眼珠子瞪著眼前的人,滿是好奇,難為他對這位只見過寥寥數面的父皇沒有撂挑子大哭,反而還口齒不清的哼哼。
  
  「他在說什麼呢?」玄凌初次當父親,對予灃的反應很是疑惑。
  
  朱宜修笑道,「灃兒還不會說話呢,小孩子對父母血親最是親近,所以見了皇上也不怕生。」
  
  這話叫玄凌聽了格外舒服,他自幼不受先帝寵愛,如今有了自己的骨肉,長得活潑可愛,與他也親厚,怎能不龍心大悅,道,「愛妃說的好,不愧是朕的皇兒。李長,賞賜嫻貴妃十匹金花軟緞,乳母的月例比照五品溫人。」
  
  「謝皇上恩典。」朱宜修攜乳母叩謝。
  
  「愛妃快坐,朕國事繁忙,少有功夫來看望你們母子。如今你又幫宛宛管理後宮,難免勞累,朕也心疼你。」玄凌逗弄著予灃,予灃坐在玄凌大腿上,拍著小肉爪子呵呵直笑。
  
  「皇上嚴重了,灃兒是臣妾的親生骨肉,疼還疼不過來呢,哪裡會辛苦。至於後宮,臣妾不過是暫時代姐姐看顧一二,不知姐姐的病情可好些了?」宜修不耐煩見玄凌做出這種關懷備至的假模樣,遂把話題岔開。
  
  提起柔則,玄凌頓時來了精神,眼中亦浮出一絲別樣情愫,道,「宛宛身子嬌弱,太醫雖盡心診治,但仍需時日方能好轉,叫朕擔憂,她是禁不得操心那些俗務的。」
  
  這話真是叫人啼笑皆非,皇后母儀天下,為皇帝操持後宮本屬份內之事,到了玄凌嘴裡卻變成俗務了。難道她就活該天生幫柔則處理這些俗人雜事的麼。宜修越發齒冷,道,「姐姐自小在家便是養尊處優,身子格外嬌貴些也是難免的。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何況又是由資歷最深的幾位太醫診治,假以時日,定會康復。」
  
  玄凌眼中暖意倍增,道,「愛妃果然姐妹情深,宛宛有妹如此才不負她的純淨性情。」
  
  「皇上過獎了。」宜修知道只有她在玄凌心中的印象越好,她的兒子才越有機會出頭。
  
  忽聽得玄凌一聲低呼,宜修忙起身查看,待看清後忍俊不禁,道,「皇上光顧著與臣妾說話,冷落了灃兒,小傢伙不依可不就給皇上搗亂了麼……」
  
  玄凌原本的兩分不悅也被此話沖走,也笑道,「這小子倒是不讓人,連你這個做娘的面子都敢不賣。」
  
  玄凌的外衫被予灃尿濕了。幸而不是龍袍只是件常服,倒也無礙,宜修忙喚人去拿了替換的來。繪春取來一件海水綠繡團龍紋的衣衫,玄凌將孩子還給乳母,見到這件衣服看了眼宜修,驚訝道,「愛妃還留著?朕還以為早就丟了的。」
  
  這件衣服是宜修進宮那會兒給玄凌親手做的,因後來不慎有了破損,玄凌便不再穿了。柔則與玄凌生出私情後,原本的宜修傷心至極,命人直接扔進箱子裡再也不願意看到。
  
  宜修道,「臣妾看當初這衣裳不過是被樹枝刮了個小口子就命人拿去修補好洗乾淨放著了,可巧今日正用上,也免了皇上打發李長回去取,一來一回又耽誤不少功夫。」說著親自給玄凌換上,繫好腰帶。
  
  玄凌原本以為宜修想故意引起他的愧疚爭寵,可見她落落大方,言語間絲毫沒有提到他的意思,便知宜修是臨時起意,並非故作姿態,當下生出些感動來,握住宜修的手,道,「愛妃有心了。」
  
  罪魁禍首的予灃倒是全然沒察覺自己剛犯了錯,在乳母懷著咯咯直笑,還不時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吐口水。玄凌擰了把他的肉圓臉,拍拍宜修的手背,道,「這小子是個淘氣鬼,愛妃照顧他可要辛苦了。」
  
  宜修道,「小孩子都是這樣,活潑好動些才結實呢,」
  
  玄凌點頭,道,「朕還有折子要批,得了空再來看你。」便起駕回轉儀元殿。
  
  宜修送他出去,待昭陽殿重新安靜下來,繪春不解道,「娘娘,皇上好容易來一次,怎不說多些體己話讓皇上留下來呢。」
  
  「人在心不在留下來也沒用,何況皇后正病著,本宮若是此時留皇上過夜,只怕她的病更要重了,到時皇上一心疼,反而又怪本宮的不是,還不如客客氣氣送他出去,也顯得本宮沒有趁人之危。」朱宜修的容貌才情比不上柔則,但智謀遠勝於後者,眼光還是要放得長遠些才好。
  
  昭陽殿暫時成了妃嬪們聚集的地方,朱宜修命人將各處的開銷銀子一一呈報,又和玄凌打了個招呼,說柔則提出節約的法子雖好,可臨近年下,各處少不得花銷,減了月例怕是后妃們捉襟見肘,不妨先擱置一旁,從長計議。
  
  玄凌自幼長在深宮自然明白銀子的用處,也不想自己的後宮過得寒酸,點頭應了。宜修遂恢復後宮往常的份例,收拾了那些個偷奸耍滑的奴才發落去慎行司。同時要求將各處的用來糊窗的素綾改為半透光的厚白棉紙,算是給柔則的節省想法做個交代。
  
  天寒日頭短,換了糊窗的材料使得室內更敞亮,且棉紙也比絹綾便宜得多,節省下來的錢與先前相比倒是更多些。這法子原是前世甄嬛想出用來討好玄凌,如今宜修照搬,且做得更為妥帖,後宮諸人無不敬服。
  
  至於柔則,她的病似乎一直沒好,玄凌日日都去探望,有時來昭陽殿也提起說柔則還有些咳嗽,天氣越來越冷,愈發懶得動彈。宜修聽後召了文世清前來昭陽殿,印象中柔則不曾有臥病這麼久過。
  
  負責柔則病情的太醫中並不包括文世清,宜修命剪秋買通了院丞身邊的小太監拿到了藥方,交與他看,文世清看過後道,「啟稟娘娘,照方子看來病人的病情早已康復了,不過是吃些調養的補藥而已。」
  
  「果真?」
  
  文世清道,「微臣的醫術雖不及師傅高明,但這樣簡單的方子還是能判斷的。」
  
  朱宜修笑道,「大人妄自菲薄了。依本宮看,大人的醫術非那群庸碌之輩可比。」
  
  「娘娘過譽了。」
  
  朱宜修示意剪秋搬了個矮凳,道,「大人請坐下說話。」
  
  文世清推辭不過便坐下,堪堪佔了凳子前端的一小塊地兒,「娘娘有事盡情吩咐。」
  
  「文太醫平日裡除了來給本宮請平安脈之外,還給哪位娘娘看診呢?」
  
  文世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答道,「回娘娘,微臣除了給娘娘和端妃娘娘兩處問診之外,並不常受到小主們的傳召。」
  
  「哦,那倒是可惜了。聽聞皇后近日抱恙,大人怎麼沒讓院丞挑中前去應診呢?」朱宜修明知故問,她一直把文世清排除在柔則的視線之外,也暗示了太醫院院丞不得讓其出頭。畢竟她留著文世清可不是給柔則的,另有他用。
  
  「微臣醫術粗陋,不敢伺候皇后娘娘鳳體。」
  
  「想來本宮和端妃是皮糙肉厚,可叫大人隨意施展了。」朱宜修悠悠道。
  
  文世清立刻跪地請罪,道,「微塵並不敢有此意,只是微臣不善言辭,還望娘娘恕罪。」
  
  朱宜修抬手道,「大人不必這樣緊張,本宮不過是玩笑一句。既然大人平日裡並不忙碌,不妨多多鑽研醫道,此乃正道。」
  
  文世清豈敢不從,道,「微臣牢記娘娘教誨。」
  
  朱宜修看他眸中仍存有疑惑,便同他挑明道,「皇后的病治得好固然能得到聖上賞賜,加官進爵,可稍有不慎,掉腦袋的機會也比他處多得多。本宮是不希望大人攪進那趟渾水裡,白白受了牽累,故此出言提醒。」
  
  文世清是個地道的老實人,聽到此話不由得冷汗涔涔,道,「多謝娘娘提點,微臣自當謹記在心,盡心侍奉娘娘。」
  
  「那本宮就放心了。以大人的醫術,假以時日,必會執掌一院,為眾醫之首。」打一棍給個甜棗兒,這招朱宜修得心應手。
  
  「微臣明白,自不敢有違娘娘的吩咐。」
  
  文世清回去後細細思量朱宜修的話,脊背發寒,知道自己是被綁上了鳳儀宮這條船,自此做事更加小心謹慎,不敢行差踏錯,把早前入宮時存的青雲之志盡數歇了。
  
  是夜,朱宜修在鳳儀宮中一邊哄予灃入睡,一邊猜測柔則為何要裝病。玄凌對她視若珍寶,但成為皇后,柔則的心態自然會發生改變,眼見宜修盡得人心,只怕她也不好過。且看她能想出什麼法子重新壓倒眾人,一展風采吧。




☆、驚鴻

  白雪洋洋灑灑的鋪滿整座紫奧城,處處銀裝素裹,廊下垂掛著一排排冰稜,內務府早已分發了冬衣,鳳儀宮中也燒起了融融的炭爐。
  
  時近新年,宮中開始為除夕夜宴做起了準備,到了臘月二十五,各處年賞均已分發完畢,灑掃宮室,懸掛五福吉祥燈,張貼「福」字,皇城中喜慶氣氛漸濃。
  
  大年三十晚上闔宮歡聚,玄凌下旨宣諸位本家親王一道入宮團圓守歲。
  
  朱宜修坐在梳妝鏡前,由繡夏繪春為她勻面上妝,剪秋和染冬則把衣箱打開,一件件拿出來供主子挑選。身為貴妃,需得盛裝出席方能彰顯身份。
  
  最後挑了一件金絲織錦禮服,流彩雲錦繡著暗花紋,梳寶髻戴鏤刻玉簪,飾以真珠,顯得大方得體也不過分奢華。
  
  「娘娘,今晚的合宮夜宴諸位親貴皆會到場,您這樣會不會太素了些。」繡夏還是堅持把那套鑲玉孔雀金釵的頭面給朱宜修戴上。
  
  「皇后久不露面,今晚再如何也必定會出席,以她的容貌到時候艷壓全場,我又何苦與她爭這個風頭,白白惹人笑話。」朱宜修的長處從來就不是在美色上。
  
  繡夏遂不再提,專心替朱宜修綰髮。
  
  因太后喜愛孫子,特意傳來話要宜修把予灃帶上。故宜修讓乳母先叫小傢伙吃飽,免得到時候出狀況。出門前,剪秋又加了件翠紋織金斗篷,直把朱宜修裹得嚴嚴實實,才坐上轎攆前往正殿。
  
  皇室成員齊聚一堂。先帝的子嗣並不多,除了繼位的玄凌之外,只有岐山王玄洵、汝南王玄濟、清河王玄清和平陽王玄汾,其餘皆早夭。玄洵與玄濟已成家,得了親王封號。玄清與玄汾尚在稚齡,一個九歲,一個六歲,分別由太后與莊和太妃撫養。
  
  別人倒還罷了,清河王給朱宜修的印象不可謂不深。玄情和甄嬛的亂-倫悖戀她一清二楚,更別提他二人還珠胎暗結連生三子都栽到玄凌的頭上。宜修想到此處,不自覺看了坐於上首意氣風發,頭戴金龍髮冠的玄凌一眼。
  
  玄凌身邊的後座遲遲不見人來,脾氣暴躁的玄濟忍不住道,「皇后娘娘好大的架子。」惹得身邊的王妃賀氏面色一沉。
  
  玄凌見不得柔則被人說三道四,正要發作,只聽外頭傳來內侍高唱,「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駕到。」
  
  諸人皆起身相迎,一時間正殿內被擠得滿滿當當。只見柔則扶著太后的右手,做出侍奉婆母的孝順樣子進入殿內,玄凌也忙上前相扶,帝后一人一邊恭請太后入座。
  
  待坐定後,太后笑意盈盈,面容和藹,道,「都坐下吧,別因為哀家來了拘謹。適才皇后先到頤寧宮等哀家,人老了動作也慢,耽誤了些功夫,叫大夥兒好等了。」
  
  大家重新入座。朱宜修眼睛掃過坐在玄凌身邊的柔則。果然是傾國傾城,一襲金銀絲百鳥朝鳳紋繡禮服,頭戴攢珠鑲玉累絲金鳳冠,滿屋子的美人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臣妾來遲了,還請陛下見諒。」聲音婉轉輕柔,叫人聞之欲醉。
  
  玄凌哪裡捨得怪她,道,「宛宛侍奉母后至孝,何罪之有。」
  
  在座的親貴看得眼前這幕帝后情深,怪道皇帝不惜強奪臣媳,原來皇后當真是個絕色佳人,只是瞧著弱不禁風的模樣,委實不像能母儀天下,統御六宮的有福之人。也不知這天大的恩寵,單薄的皇后能否承受得住。
  
  「把皇長子讓哀家抱抱。」太后想看孫子,宜修忙叫乳母抱過去。
  
  予灃很不老實的在太后懷裡亂拱,所幸沒有哭鬧,還對著太后露出了滿口乳牙的笑容,反倒叫太后親親,直說這個孩子像極了玄凌小時候。
  
  宜修聽得一頭冷汗,後宮諸人看向予灃的視線更加眼紅,誰知道看在柔則眼中又會生出什麼想法來。太后這一手是表明她能抬舉皇后也能抬舉自己這個貴妃,反之亦然。
  
  酒過三巡,因太后上了年紀,便離席回頤寧宮休息。宴席間便隨意許多,幾位王爺紛紛向玄凌敬酒,互相也說幾句恭賀萬歲,國泰民安的吉祥話。
  
  宴會過半,年年宮廷內的歌舞都是大同小異,難免有些乏味。苗氏新晉了貴嬪,故態復萌,站起來嬌滴滴的向玄凌道,「皇上,不如換些花樣如何?」
  
  「愛妃有何高見?」玄凌見苗氏翠擁玉繞,整個人閃閃發光,不免俗氣,但也沒有當眾拂了她的顏面。
  
  苗氏嘴角翹起,顯得頗為俏皮,道,「能入得皇宮的姐妹們皆是才藝出眾,不妨各自表演個拿手的,也能為席間添些樂趣。」
  
  後宮眾人都恨不得眼中飛出刀子扎死這個口無遮攔沒腦子的女人,但玄凌聽了撫掌笑道,「確實不錯,左右今日在的都是自家人,那些陳腐宮規不必過分遵循,只管取樂便是。」
  
  「皇上既然允了,不如就從貴妃開始表演吧。」苗氏得意洋洋的掃了朱宜修一眼。
  
  朱宜修起身道,「貴嬪妹妹乃提議之人,理應拔得頭籌,本宮不善音律,只怕會掃了大家的興致。」
  
  玄凌點頭,轉而對苗氏,道,「貴妃說的有理,愛妃你便先露一手,佔個頭彩吧。」
  
  苗氏面露失望,屈膝道,「臣妾遵旨。」遂命人抬來一架古琴,轉軸撥弦,倒也潺潺動聽,只是指法上略顯輕浮,不夠沉穩,想來曲似其人,恰如苗氏的輕狂性子。
  
  一曲撫畢,玄凌示意李長賜了串如意香珠給苗氏,以資鼓勵。
  
  苗氏接過賞賜,看向朱宜修道,「接下來可該是貴妃姐姐了。」
  
  宜修正想推辭,只聽柔則道,「不如由臣妾作一曲驚鴻舞供陛下清賞,以慶佳節。」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苗氏也登時變色。大周朝立國以來頭一回皇后提出親自獻舞,在場的無不吃驚。
  
  需知舞姬伎子之流不過是玩物,拋頭露面博得些掌聲綵頭。名門女子縱然識得歌舞技藝卻絕對不允許親自上陣,以免玷污身份。皇后貴為國母,如此行事,聞所未聞,只怕又是一個前朝飛燕了。
  
  柔則的請求,玄凌自然不會拒絕。宜修也樂得清閒。說話間,柔則已經換了一套十二破流仙長裙重新登場。卸下鳳冠,鬆鬆綰了垂髻,只用一根玉色絲帶束髮,有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步態行動間流露出姣好的弧度。
  
  玄凌眼中淨是驚艷,讚歎道,「宛宛素衣素顏,純淨天然卻盡得風流。朕得此瑰寶,當真上天庇佑。」
  
  樂曲響起,乃是《洛神賦》,朱宜修對驚鴻舞提不起興趣,柔則遲遲久病未癒,原來竟把功夫都花在練舞上頭了,倒是一如前世的鸝音貴嬪。面前酒杯中琥珀色的漿液倒映出金碧輝煌,朱宜修對難得的「驚鴻舞」絲毫不在意,前世已看過不知多少了回。朱柔則,甄嬛,安陵容,一個個舞得活色生香,只為博得君王青睞。
  
  不經意抬頭撞上坐於對面的端妃視線,她眼眸裡異常沉靜,朝朱宜修淡淡一笑,轉頭重新看向場中曼舞裊裊的柔則。
  
  一曲結束,柔則站起身來。用手拂過耳邊的髮絲,頷首道,「臣妾獻醜了。」
  
  玄凌親自為她披上斗篷將她牽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道,「你大病初癒,該多養著才是。這驚鴻舞雖美卻太過耗費神思,叫朕看了也於心不安。」
  
  柔則眼中露出甜蜜,臉龐因舞蹈而顯得緋紅,倒是更添嬌艷了。
  
  「皇兄皇嫂果真伉儷情深,實在是大周之福,想來日後這驚鴻舞必定是廣為流傳,更添一段佳話了。」玄濟輕嗤,賀氏隱含惱意朝他瞪了一眼,他才收斂了態度。
  
  玄凌大約是高興過了頭,沒聽出兄長話中的貶義,滿心只關注著柔則。殿內除了帝后感情更上一層樓外,其餘的都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該如何圓場。
  
  這時,宜修忽然聽得身後傳來含糊不清的吐字,「……周周……」回頭一看,乳母嚇得滿臉慘白,正小聲哄著予灃安靜。
  
  「還不快把皇子抱回去。」宜修發話道。
  
  」把予灃抱來給朕瞧瞧。」玄凌出言。宜修無奈只得叫乳母將孩子抱過去。
  
  予灃到了玄凌手上,黑葡萄似的眼珠直瞅著他。玄凌問道,「皇兒剛才說什麼了?」
  
  乳母答道,「似是念了個『周』字。」
  
  玄凌不禁大喜,低頭逗予灃道,「再念一個給父皇聽聽……」
  
  予灃也很給面子的張嘴,卻不再是念『周』而是念了聲口齒不清的『父皇』。這下可把玄凌樂壞了,道,「這孩子天資聰穎,不愧是朕的兒子。」
  
  柔則也從善如流,想要摸一摸予灃,誰知小孩子卻轉過頭,只看向坐在下首的宜修,嘴裡『啊啊』的叫喚,柔則面上立時有些尷尬。
  
  端妃此時出言道,「皇上,孩子還小,離開貴妃身邊又突然見了這麼多生人怕是嚇著了。」
  
  玄凌對端妃素來敬重,立刻把孩子交還給乳母,回到朱宜修身邊的予灃把頭埋進朱宜修的肩頭,一雙小胖手牢牢摟住她的脖子。
  
  宜修待他安靜下來,交給乳母帶回昭陽殿,起身舉杯道,「臣妾祝皇上頤安百益,富壽永年。願大周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玄凌大喜,道,「好,貴妃之言深得朕心。」
  
  眾人紛紛起身,齊聲山呼萬歲,更叫玄凌龍顏大悅,大筆賞賜灑下。至於苗氏的話早已被夜風吹得煙消雲散。
  
  宴會又回到歌舞昇平的狀態,朱宜修朝端妃遙遙舉杯,後者嘴角瀰漫出一絲會心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原著中提到「純元皇后一舞動天下,從此宮內民間凡是女子皆學驚鴻舞。」可見她是當眾表演過的,朱家對嫡女的定位真是特別,淨學些下九流的玩意兒。




☆、分寵

  柔則一舞動天下,自前朝滅亡後失傳已久的驚鴻舞重現人間,宮內市井風靡一時,京中的達官顯貴們也都命豢養的舞姬學習。玄凌更把柔則視作心頭摯愛,散朝後日日留在甘泉宮,兩人或是談詩論賦,或是撫琴起舞,同進同出,朝夕相對。
  
  帝后夫婦鶼鰈情深,後宮的妃子們夜夜獨守空房,大冬天瀰漫著一股醋味。朱宜修不耐每日來昭陽殿的妃子們含沙射影的訴苦,遂輕車簡從,只帶了剪秋和繪春到外頭散心。
  
  行至倚梅園,紅梅簇簇,暗香浮動,叫朱宜修停下腳步。園中梅花開得極盛,宛若紅雲罩頂,一眼望去也望不到頭,眼前美景是她前生最恨的兩個女人的最愛。那花瓣紅得刺眼,恰如她心中潰爛的傷口,血流如注,從未癒合。
  
  剪秋見主子神色有異,輕聲道,「娘娘若是喜歡這紅梅,奴婢差人折些好的插瓶,放在寢殿內供娘娘觀賞。這兒的雪厚,娘娘若是久站,讓寒氣侵了腿腳就不好了。」
  
  朱宜修深吸一口氣,涼到心坎裡,搖頭歎道,「本宮很久沒見到這樣好的梅花了……不妨折些送去甘泉宮,姐姐是極喜歡梅花的,她畏寒不輕易出來走動,就當是本宮一番心意吧。」
  
  「是,奴婢即刻差人送去。」剪秋應下,暫時離開隊伍前去處理此事。
  
  「娘娘,那兒的玉蕊檀心梅開得極好,是今年新栽的品種,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繪春見朱宜修久久注視著梅林,提議道。
  
  「……好啊,就聽你的。」朱宜修被繪春小心翼翼的扶著,踩在厚厚的積雪中緩慢前行。梅園中道路的雪是不清掃的,等著融化成雪水後滲入泥土裡,對梅樹也有好處。
  
  「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朱宜修念著這首詠梅詩,前塵往事盡數在眼前閃過。
  
  繪春不懂詩書,卻覺得主子念的語氣裡有一股濃濃的惆悵,像是觸到了傷心事,於是也不敢胡亂插嘴,只在一旁小心侍奉。
  
  這時卻聽到一個年輕嗓音道,「難得聽到有人懂得欣賞梅花,本王定然要見見。」
  
  繪春高聲斥道,「是誰?在那兒鬼鬼祟祟的,貴妃娘娘在此,怎敢不出來拜見?」
  
  「是小王唐突了,不知是貴妃嫂嫂駕臨,還望貴妃嫂嫂恕罪。」九歲的玄清雖身量不足,面容中還帶著孩童的稚氣,可行動舉止間已可窺見日後「自在王爺」的風範。
  
  朱宜修親切笑道,「原來是清河王,怎麼不在凝暉堂裡烤烤火,天寒地凍的跑來這倚梅園作甚?」玄清之母,先帝舒貴妃阮氏此時早已出宮修行,留下這個兒子交予太后撫養。因玄清曾被先帝議儲,阮氏如此做也算是保全兒子的性命。
  
  玄清手中握著一束梅花,道,「原是想親自折些紅梅帶回去給太后賞玩,哪知到了園中一時貪看竟迷路了,可巧遇到貴妃嫂嫂,否則小王怕是要在倚梅園中過夜了。」
  
  儘管玄清尚未成年,但朱宜修身為后妃輕易不可與男子見面交談,玄清這麼說算是給彼此都有了一個台階下。即便是玄凌問起,朱宜修也有話可以回復。
  
  「六王孝心,太后必定高興。」朱宜修點頭讚道。
  
  「貴妃嫂嫂誇獎了,適才聽得貴妃嫂嫂念誦崔道融的詩句,可也是喜歡梅花麼?」
  
  朱宜修微微搖頭,道,「不過是應時應景才隨口念出來罷了,倒也談不上喜歡。」
  
  「原來如此,是小王誤解了。」玄清聽了朱宜修的解釋,眼中的興趣瞬間退了大半,作揖道,「時辰不早了,小王就不打擾貴妃嫂嫂賞雪的雅興,得趕回頤寧宮去否則怕太后會問及擔心。」
  
  「江福海,雪天路滑,送六王回去。」朱宜修吩咐道。
  
  「娘娘,這六王倒也有心,不枉太后和皇上對他親厚有加。」繪春在旁看著玄清離去,說道。
  
  朱宜修一笑置之。若是玄凌知道日後玄清給他戴了綠帽子,不知還不會對他好了。天家哪來什麼兄弟之情,不過是一時未曾出現衝突利害罷了,否則也不會有前世的毒殺計策。
  
  回到鳳儀宮,剪秋神色焦急,朱宜修道,「出了什麼事?」
  
  剪秋福身稟道,「娘娘,皇后娘娘剛派人來把大皇子抱走了。」
  
  「什麼!」朱宜修顧不得才剛回來,忍著怒氣道,「去甘泉宮!」好人果真做不得,朱柔則真以為她好拿捏麼!
  
  到了珠光殿,予灃正在哇哇大哭,乳母怎麼哄也哄不好。朱柔則上前抱了抱,予灃反而哭的更厲害,直叫孩子的臉都憋紅了。玄凌亦無計可施,聽得朱宜修來了,忙道,「快宣!」
  
  朱宜修未來得及行禮,就被玄凌拉過去哄孩子了。予灃一到母親懷裡,立刻止住了哭聲,抽抽噎噎的往宜修身上貼。
  
  「孩子還小,難免吵鬧。還請皇上和皇后見諒。」朱宜修賠罪道。
  
  「是本宮不好,原想看看孩子,哪知道卻弄巧成拙了。」朱柔則臉色稍帶不快,想到剛才自己那麼放低身段哄著予灃,那孩子卻半分面子也不給她,真是不識抬舉。
  
  「說來也是朕的意思,見柔則喜歡灃兒,便想叫他們母子多親近些。」玄凌在旁幫腔道。
  
  「姐姐一番心意,妹妹豈能不知。孩子鬧脾氣是常事,便是臣妾有時候也得順著他才行呢。」朱宜修見招拆招,「等日後姐姐有了孩子,只怕慈母情深起來,皇上也得靠後了。」
  
  玄凌聽了轉頭對柔則道,「宛宛,你果真會如此麼?」
  
  柔則臉微紅,低頭不語,倒叫玄凌攬住肩膀,兩人更親暱了些。宜修忙叫乳母把孩子抱下去,轉換話題道,「妹妹打發人給姐姐送來了些紅梅賞玩,姐姐可喜歡?」
  
  「那些紅梅極好,妹妹有心了。」柔則見宜修臉上帶笑,眸中卻清冷無比,禁不住微微發抖。不知為何,面對宜修的眼睛總叫她有些氣短,拿不出皇后的架勢來。
  
  「宛宛,可是覺得冷麼?」柔則的一舉一動玄凌都高度關注,見她瑟縮一記,急忙關心道。
  
  「想來是炭火燒久了,不妨再多加些新炭進去攏攏。」朱宜修說了句。
  
  玄凌隨即吩咐李長,「照貴妃的話去做。」
  
  朱宜修見已將事情含糊過去,便起身道,「天色不早了,臣妾先行回宮,改日再來看望姐姐。」
  
  玄凌不甚在意的抬手揮了揮,「愛妃去吧。」
  
  「娘娘,今兒是個大晴天,可要出去走走?」繪春見朱宜修自打從甘泉宮回來後眉頭總是緊皺著,想方設法的給她尋開心。
  
  心知繪春的好意,朱宜修便答應了。
  
  快行至蘆雪庵,雪花紛紛揚揚的灑了下來,幸而出門前帶了傘,繪春撐開後罩住了朱宜修的全身,免得雪花落到她的斗篷上打濕了。
  
  進去後已有人在裡頭。見是朱宜修來了,那人趕緊起身相迎,「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摘掉斗篷,朱宜修看清對方是愨嬪,含笑道,「妹妹不必多禮。想不到妹妹也有此雅興,和本宮一樣來此賞雪。」
  
  愨嬪打扮的很素淨,淺綠衫子配月牙白百褶裙,發上斜插一對碧玉釵,乍看之下倒和四周的白雪融為一體了,語氣恭敬,道,「嬪妾不過是在宮裡待著太悶,這才出來走兩步,不敢當娘娘的話。」
  
  「冬天該穿些顏色重的衣裳,你年紀又輕,正是該把自己打扮得鮮亮點才是。」朱宜修關心道。
  
  愨嬪臉色略有些傷感,道,「嬪妾不過是個嬪位,豈敢與諸位娘娘相比?何況皇上也怕是早已忘記嬪妾了,嬪妾濃妝艷抹又給誰看呢……」
  
  朱宜修暗自搖頭,愨嬪果然是沒什麼腦子。這樣的話落在有心人耳裡就可以告她一個怨懟皇帝的罪名。前世自己沒少幫她收拾亂子,這次可不會再如此。愨嬪若是不跌個跟頭長長記性,縱使宜修自己不出手,也會當了別人的踏腳石。遂道,「妹妹何出此言,皇上縱然一時想不起妹妹,妹妹也可想法子引得皇上的注意,再不要說些妄自菲薄的話。」
  
  「娘娘好意,嬪妾心領了。如今皇上的眼中哪裡有嬪妾呢?」愨嬪說著眼中就浮現出淚光。
  
  朱宜修想著與其讓她被柔則收攏,倒不如放在自己麾下,必要時也能給柔則填填堵,打量了愨嬪一番,道,「本宮聞得妹妹身上可是熏了香?」
  
  「娘娘好靈的鼻子,嬪妾宮裡人自個兒做的時令香囊。」說著愨嬪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來。
  
  「裡頭似有梅花的香氣。」宜修精通醫道,但凡藥草皆逃不出她的嗅覺。
  
  「正是,另外還加了些松針,竹葉,雖然及不上那些名貴的香料,但也算雅致。愨嬪見宜修像是喜歡,介紹得格外仔細。
  
  朱宜修聽後輕笑,道,「妹妹心靈手巧,只是那竹葉氣味過於冷冽,要知道梅花獨有自己的一股韻味,放在一起反而不美。」
  
  愨嬪眼珠轉了轉,明白過來起身拜倒,「多謝娘娘指點,嬪妾感激不盡。」
  
  「妹妹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本宮也該回了,坐久了怪冷的。」朱宜修起身回鳳儀宮。
  
  回去路上,繪春道,「娘娘,就愨嬪那樣兒的,皇上只怕早就忘了。」
  
  朱宜修瞥了她一眼,道,「她得不得寵不要緊,關鍵是要她記住,本宮會幫她,皇后不會。況且她若真的有福氣,得到皇上的寵幸也會記得是本宮的提點。皇后不是誇她『靜默溫順』麼,那愨嬪要是得寵,想必姐姐也不會反對。既然敢打灃兒的主意,本宮就索性讓她忙一些沒空再惦記。」
  
  「依皇后的性子,到時肯定是得忍的。虧她有臉一直霸著皇上,快一年多了也沒個消息……」
  
  「住嘴!這話是能胡謅的麼,叫人聽到了你有幾條命也不夠死!」朱宜修怒道。
  
  繪春嚇得跪地請罪,「是奴婢口無遮攔,娘娘恕罪。」
  
  朱宜修歎道,「平日是我太縱著你了,你回去後多和染冬學學規矩。本宮身邊的丫鬟不需要光會嘴皮子功夫的。」
  
  「……奴婢遵命。」繪春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分辨,乖乖退下。朱宜修平時雖然極少動怒,可一旦決定就不會再更改。
  
  幾日後傳來消息,愨嬪得幸於玄凌,晉為從四品順儀。




☆、點撥

  後宮的風吹草動總逃不出頤寧宮的耳目。皇后抱了予灃到珠光殿,名義上說是關心孩子想多看看,暗地裡打的主意明眼人都清楚。
  
  太后臨窗而坐,注視著大青花瓷缸裡的金魚悠哉游動,對心腹竹息姑姑,道,「這些畜生整天無憂無慮,只知張嘴吃飯,倒也是造化。不像宮裡的人,外頭瞧著尊貴,內裡的甘苦只有自己知道。」
  
  竹息姑姑道,「太后苦盡甘來,如今很該好好享些清福才是。」
  
  太后冷冷勾唇,道,「話雖如此,哀家若真的撒手不管,這後宮還不定亂成什麼樣子。」
  
  話音剛落,外頭的侍婢進來稟告說是皇后正在殿前等候。
  
  太后接過竹息遞上的軟綢帕子擦手,須臾,握著先時放在一旁的龍頭枴杖,起身道,「走吧,哀家也有些日子沒見到皇后了。」
  
  朱柔則站在頤寧宮的正殿,因玄凌孝順,故這頤寧宮也是後宮中玲琅滿目的積年珍寶大半所在,便是她的甘泉宮中也有見不到的寶物。可惜柔則無暇分神觀賞,心中忐忑,不知太后忽然傳召她來所謂何事。
  
  其實不用太后說,柔則也能想到,多半是為了前日予灃一事,她事後也暗自後悔太過魯莽,不知是否會得罪宜修。但轉而又想,自己是皇后,宜修不過是妃妾,想來也不敢埋怨。
  
  正在忖度間,竹息姑姑扶著太后從內殿出來,柔則忙下拜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千歲萬福。」
  
  「起來吧。」太后端坐上首,看著底下的柔則,花容月貌,令人不勝憐愛,卻委實沒有大氣之風,難免郁卒,道,「聽說皇后先前身子不適,可好些了?」
  
  柔則起先聽太后沒有如往常喚她『阿柔』,心下一沉,又聽太后關心她的病情方才穩住了,回道,「多謝母后關心,兒臣已經痊癒了。」
  
  太后「嗯」了一聲,道,「皇后身體康健哀家就放心了,你與皇帝大婚已近一年,哀家還等著好消息呢。」
  
  柔則垂首抿緊了唇,道,「是兒臣無能才遲遲未能給皇上添得一兒半女。」
  
  「皇后何必過謙,哀家知道皇帝寵你,日日歇在甘泉宮,孩子不過是時間問題。」太后微微放緩了語氣,話鋒一轉,接著道,「不過你既然是皇后,需知一枝獨秀乃是後宮大忌,后妃中不乏有才有德之人,你也應該多勸勸皇帝一視同仁,別太過冷落才是。」
  
  柔則聲音微微發顫,道,「是兒臣的錯,母后教訓的是。」
  
  「你是皇后,便要有容人之量。哀家聽聞你將予灃抱去珠光殿,想求皇帝讓你撫養,可有此事?」太后見火候差不多了,挑明道。
  
  柔則頓時語塞,良久才道,「兒臣……兒臣是喜歡大皇子,這才……」
  
  太后歎氣,道,「予灃是宜修的命根子,生產時也費了一番周折。她如今身居貴妃之位,你比哀家更明白是怎麼回事。你凡事需三思而行,切不可壞了你們倆的姐妹情分。」
  
  柔則被太后說得面紅耳赤,聲音細若蚊吟,道,「兒臣記住了,以後自會善待妹妹。」
  
  「哀家不是責怪你,你莫要多心。你是哀家的親侄女,哀家豈有不疼你的道理。只是你如今的身份更該為皇家考慮,多子多孫才是社稷之福,說起來也是你做皇后的賢德。你回去以後好好想想哀家的話……」
  
  太后生平最恨女子狐媚惑主,獨寵做大。昔日先皇隆慶帝為舒貴妃廢黜夏皇后,與養母昭憲太后爆發嚴重衝突,以致母子失和。後宮中多位妃嬪均被連坐,當時只是琳妃的太后潛心蟄伏,忍耐多時才為玄凌奪得帝位。自然不想重蹈覆轍,就算柔則是她的侄女,也比不過兒子的子嗣重要。
  
  柔則回到自己的寢殿,怔怔的望著頭頂丹鳳朝陽的床帳,一遍一遍想著太后的話。傷心之際,忍不住撲在鴛鴦錦被上哀哀哭泣起來,為什麼她到現在還是沒有懷孕呢?孩子,她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娘娘,端妃娘娘,甘修儀來了。」剪秋挑起門簾,迎她二人進入內殿。
  
  行過禮數,朱宜修請兩人坐下,吩咐道,「剪秋,快去沏了滾滾的茶來。端姐姐和甘妹妹冒著風雪來看望本宮,可得好好暖暖才行。」
  
  剪秋自是領命而去,端妃見宜修手邊的幾上擱著一卷書,道,「妹妹近來手不釋卷,好學的很,在看什麼書?」
  
  宜修輕笑,「不過看些詩詞雜句罷了。左右無事,皇后的病也痊癒了,我正好卸了暫代的差事偷偷懶。」
  
  「貴妃姐姐真是榮辱不驚,堪為女子典範。」甘氏讚道。
  
  「甘妹妹過獎了。『典範』自然更有人擔得起,本宮並不看重這類虛名。」朱宜修轉眼看向窗外,寒風吹過,院中的樹枝抖落了一層雪。
  
  甘氏聞言皺眉道,「聽聞甘泉宮中花費奢靡,隨手一指便是萬金之數,於國母而言著實不妥。」她入宮後處處以先賢要求自己,又目睹皇后大庭廣眾之下施展舞技,覺得實在有失體統,對柔則也不甚尊敬。
  
  宜修喜歡甘氏有話直說,不繞彎子的脾性,覺得十分有趣,逗她道,「甘妹妹心直口快。皇后乃國母,莫說區區幾件擺設,皇上即便蓋座金屋給她也是理所當然。」
  
  甘氏於玄凌情分平平,但鑒於君臣之別也不好直接批駁,只道,「若真如此,且皇后能坦然受之,那臣妾也無話可說……」
  
  「玩笑而已,甘妹妹不必當真。」朱宜修暗歎甘相家教極正,可惜後來被玄凌削職為民,晚節不保。
  
  屋中的碳盆爆出幾絲火星,這時,乳母抱著予灃進來。予灃見著端妃,伸出手便要她抱。後者小心翼翼的從乳母手中接過,抱了放在膝頭,對朱宜修道,「幾日不見,似又長大了些。光陰似箭,從孩子的身上就能看出來了。」
  
  「姐姐正當盛年,何出此言。」朱宜修對兒子道,「光知道向你端母妃撒嬌,怎不叫人呢?」
  
  予灃吧唧了下小嘴,叫道,「端母妃。」眼睛又轉向甘氏,大約是不常見到有些臉生,想了一會兒才叫道,「……甘母妃。」
  
  軟糯童音惹得在座的兩人眉開眼笑,甘氏道,「姐姐有福,大皇子聰明過人,叫人看了好生羨慕。」
  
  朱宜修笑著擺手,道,「小孩子禁不得誇,妹妹別讓他生出驕氣才是。自打會說話,我被他吵得不行,倒希望他能沉穩些。」
  
  予灃像聽懂朱宜修的話,窩在端妃懷裡低著頭,嘴巴也撅起來不吭聲了,倒叫端妃心疼,道,「哪有你這樣做娘的,說話叫孩子聽了傷心。」
  
  朱宜修嘴角含笑,故意搖頭歎道,「姐姐這麼疼他,若是我這個母妃再不管管,等以後他長成個霸王那才真叫傷心了。橫豎這惡人由我一個人當,你們且由著他吧。」
  
  「妹妹素來刀子嘴豆腐心,我可聽說你前日到甘泉宮去的事了……」予灃有些犯困,小拳頭揉揉眼睛,躺在端妃懷裡睡著了。端妃說話的音量遂減小了不少。
  
  朱宜修臉上流露出些許不忿來,道,「我辛辛苦苦十月懷胎才得了這個兒子,她上下嘴皮一碰倒想坐收其成?未免欺人太甚了……」
  
  「說來她也是心急了,專房之寵卻遲遲沒有消息,宮裡又只有你的一個孩子。」端妃對後宮諸事心知肚明,心中對柔則行事作風也頗有微詞,一針見血,直指關鍵。
  
  甘氏不屑道,「自古中宮者首要便是寬和大度,融洽妃嬪,為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後繼。似甘泉宮這般自己生不出,還扣著皇上不讓別人生算什麼道理?」
  
  「甘妹妹慎言,身為后妃豈能隨意議論皇后。」朱宜修阻止甘氏越發露骨的不滿。
  
  後宮長夜漫漫,帝王寵愛涼薄如水,唯有孩子才是最有力的保障。若無子嗣又失寵愛,便只剩下老死深宮,徒有虛名的日子了。
  
  朱宜修轉向端妃,道,「夜宴那夜多虧姐姐出言解圍,妹妹以茶代酒在此謝過。」
  
  端妃一笑置之,道,「妹妹太見外了,予灃是我看著長大的,也不想叫他小小年紀就成為眾矢之的。」
  
  「究竟是人心不足,姐姐已經貴為皇后,何苦還要再來與我爭孩子,以她的聖寵還怕生不出嫡子麼?」朱宜修眉頭緊蹙,一副委屈求全,不得不忍的模樣。
  
  甘氏對當年封後的內因始末也略有耳聞,心中十分鄙夷柔則的行為,安慰宜修道,「貴妃姐姐不必過分憂慮。闔宮上下心知肚明,皇上寵愛皇后太過,相信頤寧宮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朱宜修點頭,感慨道,「我也不求什麼,只求灃兒能平安長大就是了。」
  
  端妃輕拍著予灃的背,看著宜修道,「你有子傍身是不用愁的,卻也得小心暗處。宮裡的孩子難將養,且看先帝那會兒連薨了好幾位皇子帝姬就知道了。」語氣中含著不易察覺的恐懼,她自幼長於宮廷,見到的不僅僅是表面的光鮮華麗。
  
  朱宜修前世是做慣戕害皇嗣的人,回想起來也驚出一聲冷汗。予灃雖然瞧著健康,但他前世三歲便夭折了。如今雖無胎裡的弱症,卻也不能不防。真真是安生日子過久了,警惕的心也散了許多。因此宜修對端妃的話很是感激,道,「姐姐的話如醍醐灌頂,妹妹受教了。」
  
  端妃一貫少言寡語,能說出這樣的話也是因她自己沒有孩子,又格外疼惜予灃才會有此提醒。
  
  甘氏也心有慼慼焉,其母久病在床,家中瑣事都由一位侍候甘相最久的良妾主管。她雖是嫡出,卻也少不得見識了些後院手段,道,「家父算得上治家嚴謹,可臣妾也見過幾個庶出的弟妹無聲無息就沒了,令人不寒而慄。」
  
  一時靜默,三人皆各有所思。




☆、有喜

  冬去春來,乾元三年的桃花開得格外嬌艷。
  
  柔則的生日正是在春意盎然的四月,玄凌對她的寵愛並未隨時間而轉淡,在她生辰這日特命人送來一株深海珊瑚,高約二三十尺,色澤通紅,在夜晚燭火的映照下格外熠熠生輝。
  
  朱宜修淡淡的瞟了一眼,更加覺得前世的甄嬛可笑,玄凌給她的東西皆是柔則享用過的。
  
  既然是皇后的生辰,妃嬪們少不得要送禮,宜修知道柔則自小被朱夫人嬌養久了,眼界也高,看不上那些個金銀俗器,只叫剪秋揀了一副上等羊脂玉雕刻的玲瓏手環送去,聊表心意。果然柔則極是喜愛,趕著就帶上出席晚上的賀宴了。
  
  柔則本就膚色白皙,配上溫潤的玉環越發顯得手如柔荑,膚如凝脂,為著今日又做了鮮妍的「桃花妝」,玄凌看她的眼神中更多了些癡迷,旁若無人。在座的妃嬪們用眼睛都恨不得把她的肉剮下來。
  
  宴席過半,主菜皆已上全,后妃們為了苗條吃得不多,只略微嘗幾口便放下筷子,等撤下去時,還有大半未動,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大約就是這樣的情景了。
  
  柔則坐在玄凌身邊,巧笑倩兮,道,「今日是臣妾的生辰,又得四郎垂愛。見近來御花園中的桃花開得好,花香醉人,特地命人制了些桃花酥來,請四郎和諸位姐妹品嚐。」
  
  「難得宛宛有心,朕有口福了。」玄凌對愛妻自然是無不從命的。
  
  柔則身邊的聽雪便示意給每張桌子都上了一碟,宜修嘗了一塊兒,做得倒也算精緻。面皮白裡透紅,隱隱能看到裡頭摻的粉色桃瓣,餡料形如雀舌,食之細緻幼滑,淡淡的花香縈繞在糕點上。
  
  忽然聽得耳邊有低低的喘息聲,宜修轉頭看了眼,見一側新晉了順儀的湯靜言捂著肚子,面色慘白,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整個人蜷鎖著,像是腹痛不止。
  
  離她最近的甘氏見狀,忙起身向玄凌道,「皇上,湯順儀似乎是吃差了東西,肚子不舒服,可否召太醫為她診治一下?」
  
  寧貴嬪苗氏陰陽怪氣的說,「湯順儀的嘴巴可真刁,皇后娘娘的宴席也不合她胃口麼?」
  
  甘氏素日瞧不上苗氏的尖酸刻薄,忍不住道,「人吃五穀雜糧總有個頭疼腦熱的,湯順儀不巧趕上了。貴嬪又何必多心呢?」
  
  「你……」苗氏氣結,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玄凌正在興頭上,聽得甘氏的話難免不悅,不耐煩的對李長道,「送湯順儀回壽祺宮,另外再找人去看看。」李長立刻應下,湯氏連謝恩都沒力氣說了,被身邊的宮人攙扶著離開。
  
  湯靜言離席不過是一顆小石頭落入湖中,微微泛了點漣漪就忘了,宴席依舊絲竹悅動。
  
  柔則對玄凌道,「臣妾最近新學了一首曲子,不如就彈給四郎和諸妃姐妹聽,也算是盡東道之誼。」說著叫人取來了她和玄凌的定情之物,燒槽琵琶,坐在中央開始調弦。
  
  朱宜修和對面的端妃對視一眼,不予置評。只聽得苗氏又不安分的說了句,道,「皇后娘娘真是多才多藝,臣妾等望塵莫及。」語氣中諷刺之意清晰可辨。
  
  柔則當下就有些侷促,玄凌見此斥道,「貴嬪喝醉了,出言無狀,還不快送回延禧宮醒酒!」
  
  「皇上,臣妾……」苗氏來不及分辨,就被身邊的侍婢和宮人架走了。
  
  餘下的朱宜修,端妃和甘修儀紛紛做壁上觀,表情如常,不發一言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不多時,忽見李長神色匆匆的自殿外進入,附耳在玄凌身側說了幾句,下首的朱宜修和端妃都注意到玄凌的表情立刻發生了變化,眼中露出驚喜之色,臉上也泛起酒熱紅潮。
  
  一個猜測在朱宜修的腦中形成。
  
  待朱柔則一曲彈罷,玄凌起身宣佈道,「宛宛今日生辰原本已經是喜事,沒想到朕竟然又得一喜訊,堪稱雙喜臨門。」
  
  「四郎可願告知?」柔則抱著琵琶坐回玄凌身邊。
  
  「自然,這個喜訊理應眾人皆知。適才李長來報,壽祺宮湯氏已有兩個月的身孕,朕不日又要得一皇兒了。」玄凌一直盼望能再添子嗣,可惜柔則未能讓他如願,現在湯氏有喜,怎不叫他樂開花呢。
  
  果然如此。
  
  朱宜修的座位安排在諸妃之首,看得分明,玄凌的話才說完,柔則的指甲就扎進了琵琶裡,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全然不復先前彈奏時的柔美笑容。
  
  姐姐啊姐姐,不知道你做何感想呢?湯氏一朝得幸便有了身孕,你這位盛寵之下的皇后該著急上火了吧。
  
  眾人皆起身,舉杯敬賀玄凌,齊聲說道,「恭喜皇上,恭喜湯順儀。」
  
  玄凌仰首一飲而盡。
  
  「臣妾也祝四郎與湯妹妹能得一皇子。」柔則輕垂眼眸,遮蓋住一絲黯然。
  
  「宛宛大度,朕也盼著你能早日為朕生下孩兒。」玄凌摟住柔則的肩膀,溫和道。
  
  柔則勉強笑笑,「臣妾也是如此,但願上蒼能垂憐。」
  
  玄凌自覺得此佳妻,心滿意足,想著即便湯氏有孕,柔則總是他心頭最愛。想來是會為他高興,不會吃醋的。朗聲道,「傳朕旨意,晉湯氏為正四品容華,命太醫院好生照顧,務必要使皇子安然出世。容華起居飲食內務府需小心伺候,切不可出半分差錯,否則朕絕不輕饒。」
  
  諸妃再舉杯為湯氏晉封賀喜,朱宜修冷眼旁觀,柔則的指甲大半都陷進了琵琶之中,情緒激盪可見一斑了。
  
  散席後,朱宜修回到昭陽殿,湯氏有孕晉封的消息早已傳遍六宮了。繡夏打水替她卸妝淨面,幸災樂禍道,「娘娘,湯容華有了身孕,這下大小姐可要著急了。」
  
  朱宜修用熱毛巾頸後敷了一會兒,在席間僵坐著脖子都酸了,道,「她急不急是她的事情,我們只管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
  
  「娘娘說的是,皇上好不容易才有了這第二個孩子,肯定會格外照顧湯容華,到時候可有好戲看了。」
  
  次日,朱宜修叫剪秋備好賀禮,前往壽祺宮。湯氏初有孕,來往送禮道賀的人直把門檻都踏破了。一進屋,朱宜修就看到桌上堆得都是賀禮,笑道,「本宮來遲了,想不到妹妹這兒的好東西已經是堆成山了。」
  
  湯氏見她來了,心中也感激宜修早前助她得寵的恩惠,想起身迎接,宜修忙道,「不必行禮了,好好躺著,你現在可金貴著呢。」
  
  湯靜言有些羞澀,重新靠在床頭道,「貴妃娘娘說笑了,嬪妾不敢當。」
  
  「有什麼不敢當的,你肚子裡的可是龍胎,等以後生下來就是皇子,妹妹的福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朱宜修記得前世予漓不是這時候出生的,湯氏現在有孕,能不能生出了暫時還是未知之數。
  
  「哪裡就一定是皇子呢,嬪妾倒希望是個帝姬,乖巧貼心。」湯靜言謙虛道。
  
  「皇子也好,帝姬也罷,總之都是皇上的孩子,皇上一樣心疼。本宮也盼著能多個孩子和予灃一道玩呢。」朱宜修轉頭道,「剪秋,把本宮的賀禮拿來。」
  
  「是。」剪秋捧著盒子上前,打開後裡頭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道,「這是雲南進貢的白玉送子觀音,貴妃娘娘特意請了寶華殿的高僧祈福開光,贈送給容華,祝賀容華有孕晉封之喜。」
  
  「這太貴重了,上好的白玉本就難得,何況這觀音像栩栩如生,嬪妾如何能收,還是貴妃娘娘自己留著吧。」湯靜言推辭道。宜修出手大方,還親自過來道賀,比只派了聽雪來傳旨例行賞賜的柔則好的多。湯靜言心中自然更靠向宜修了。
  
  「本宮巴巴的帶了來,你還要本宮再帶回去不成?傳出去本宮的面子往哪兒擱?何況東西再好也是給人用的,本宮想著你如今有孕,皇上太后賜下來補身的藥材庫房裡肯定是堆不下了,倒缺個送子觀音擺在你宮裡,好請菩薩保佑你為皇上生個小皇子。」說著,還輕輕拍了拍湯靜言的肚子。
  
  朱宜修才不會送吃食這類高危物品,萬一被人做了手腳,平白背了黑鍋,倒不如送些寓意好的東西,體面又合身份,除非有人拿觀音像砸湯氏的肚子。
  
  「娘娘一片厚意,那嬪妾就卻之不恭了。」湯靜言臉上儘是感激,吩咐侍婢道,「翠果,快把娘娘送的觀音供上。」
  
  「你有了身孕,飲食起居要格外仔細些,少喝茶,也別吃那些辛辣刺激的食物,每天在自己宮裡走動走動,這樣生產的時候才有力氣,別一味的躺著……」朱宜修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叮囑道。
  
  湯靜言聽的也很認真,道,「娘娘的話比那些嘴上儘是恭維之詞的人實在多了,臣妾頭一回有孕,心中也很是害怕。」
  
  朱宜修笑道,「本宮也是囉嗦一句,女人生孩子是大事,格外小心總是沒錯的。」
  
  回到昭陽殿,朱宜修問道,「湯容華的胎是誰照看的?」
  
  剪秋道,「是章彌章太醫,他可是太醫院裡最擅長婦科的了。」
  
  聞言,朱宜修頷首,道,「皇上倒真是抬舉她,可見多重視這一胎啊。」
  
  「可不是麼,皇上膝下只有大皇子一個,子嗣荒涼,朝臣們也不會答應的,外頭早就對大小姐行事議論紛紛了。」剪秋提起柔則,話裡話外透著輕視。
  
  「湯靜言懷了身孕,自然是眾所矚目,本宮倒要看看姐姐這個皇后還能不能坐得住。你吩咐下去,離壽祺宮那邊遠些,以免惹禍上身。」
  
  「奴婢明白,槍打出頭鳥,湯容華乍然有喜,眼紅她的人多著呢。」剪秋與宜修,主僕默契,自然一點即通。
  
  「繪春呢?」朱宜修想起身邊那個嘴快的侍婢。
  
  「還和染冬在一塊呢,聽染冬說,她現在安靜多了,也懂聰明了不少。」
  
  朱宜修把玩著桌上的青玉花樽,道,「叫染冬再帶她一陣,注意各宮的動向。」
  
  湯氏懷孕如同一塊巨石打破了後宮這池水表面的平靜。披香殿端妃,仁安殿甘修儀不過歎息兩句自己福薄也就完了。延禧宮的苗氏一貫看不起懦弱無能的湯靜言,姿色也不及自己,誰知她竟然懷孕了。苗氏怎忍得下這口氣,砸碎了一個花瓶,在自己寢殿裡罵道,「就知道裝膽小博皇上喜歡,當誰愛看她那副可憐相!狐媚子,以為有了肚子就了不起了!」
  
  「娘娘息怒,剛剛兩個月而已,誰知道生不生得下來呢。」心腹彩玉是苗氏的陪嫁丫鬟,最清楚主子的脾氣。
  
  苗氏收斂了些怒氣,冷聲道,「說的是,懷了又怎麼樣,能不能生下來才是本事。」
  
  彩玉忙使了個眼色,叫一邊的小太監把地上的碎片打掃乾淨,繼續道,「娘娘別氣壞了身子,那湯容華懷了孕,除了貴妃以外,誰不恨她,只怕皇后還更恨些呢。」
  
  苗氏聽得心腹的話,重展笑顏,道,「是啊,皇后那麼得皇上喜愛,到現在也沒消息,可不是要恨死湯靜言麼。你且多留心甘泉宮那兒的動靜,要是那邊有動作,咱們也可以幫點忙。」




☆、口舌

  柔則在甘泉宮裡夜不能寐,輾轉反側。玄凌因為湯氏有孕前往壽祺宮陪伴,她獨守空房。
  
  孩子,為什麼不是她有孩子呢?柔則的手緊緊攥著雲絲被,直把柔滑如水的布料擰成紐股糖。反覆折騰的動靜令在蹲坐床前守夜淺眠的聽雪醒了,撩開帷帳,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去點支安神香給您助眠?」
  
  「不必了……」柔則幽幽說道,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什麼安神香,而是孩子。
  
  聽雪自幼由朱夫人親自挑選了服侍柔則,最是伶俐,自然也知道主子為什麼愁眉不展,勸道,「娘娘寬心,湯容華雖然懷了身孕,終歸生的是個庶子。娘娘您是正宮皇后,待來日生的可是嫡子呢。何況娘娘這麼受皇上寵愛,孩子遲早會有的,保不齊將來再立為太子,那時候的風光體面豈是一個容華的兒子可比的?」
  
  柔則聽侍婢描繪出美好的未來,光是想想都激動得發抖,可轉而又擰眉道,「我一年多了也沒個動靜,皇上肯定等急了。若是一直懷不上可怎麼好?」
  
  「娘娘別胡說,奴婢以前聽人講有的女子成親後遲遲懷不上孩子就去求了偏方,一吃就靈的。若是娘娘著急,不妨傳個信兒回去,請夫人也弄些生子偏方來。等娘娘一舉得男,看哪個人還敢在背後說三道四。」
  
  柔則被聽雪說的有幾分心動,遂道,「你說的有理,明日就傳我的話回府裡,叫母親多多留意。」
  
  聽雪點頭應下,道,「娘娘早些安置了吧,明兒一早妃嬪小主們還要來請安的,可不能一臉疲態的召見呢。」
  
  予灃一早就鬧著宜修要去端妃處,宜修無奈只能帶著他往披香殿去了。
  
  端妃正坐在廊下,看著吉祥帶著幾個年紀小的踢毽子玩兒,見到宜修來了,忙起身相迎,道,「妹妹怎麼來了?我有失遠迎。」
  
  吉祥她們也全都停下來行禮,宜修笑道,「無妨,只管玩你們的,本宮自和你們主子說話。」
  
  進屋後,上了茶,宜修與端妃對面而坐。予灃見到他的端母妃便把宜修忘到一邊了,直叫得端妃心花怒放。
  
  朱宜修佯怒,對端妃道,「這個小沒良心的,知道姐姐一味護著他只管拍姐姐馬屁。到底是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不枉姐姐給他做了那麼些衣衫。」
  
  端妃輕笑道,「左右我每日閒著也是閒著,若不給灃兒做些東西打發時間,還不知該怎麼過呢。終歸我們動手,比內務府拿來現成的要貼身些。」
  
  「姐姐說的是,我現在對內務府拿來的料子,都得洗過熨過才敢給他上身呢,不然毛毛糙糙的扎到了孩子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朱宜修點頭,潛台詞她和端妃心知肚明,誰知道送來的東西裡頭摻了什麼。
  
  端妃逗了會兒予灃,見孩子犯了困,宜修便叫乳母抱下去哄著睡午覺。
  
  端妃宮中素來簡樸,沒什麼奢華的擺設,只有幾幅山水字畫,其中有一副格外與眾不同,裝裱已有些泛黃,想來有些年頭,不禁問道,「看這畫上的不像是中原景色,倒更似塞外風光。」
  
  端妃道,「妹妹好眼力,那是入宮前家父給我的臨別贈物。」語氣中有個一絲幾不可見的懷念。
  
  端妃齊月賓入宮時,太后還只是先帝的琳妃。齊月賓之父長年駐守邊塞,為朝廷看守門戶,軍功卓著。先帝怕他自恃功臣後代,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天高皇帝遠,難保他不會生出不臣之心。故下旨將他的幼女接進宮中由琳妃撫養,也免除齊將軍久駐在外牽掛之心。
  
  說得冠冕堂皇,若然齊將軍稍有異動,頭一個死的就是端妃。一入宮門深似海,垂髫之齡到如今,父女倆也有十多年未見了。
  
  朱宜修暗道說錯了話,看著杯中茶香裊裊,忙轉了話題道,「姐姐的茶好香啊,昭陽殿的倒不如這兒的一半了。」
  
  端妃知她是為著剛才的話有個台階下,也不點破,跟著說道,「你貴為貴妃,什麼好東西沒有,哪裡又看得上我這兒的茶葉,不過是哄人罷了。」
  
  「姐姐這裡清幽雅致,別有一番韻味,故而茶葉也芳香清冽。不像妹妹的昭陽殿,被灃兒鬧得連品茶的興致都沒了,哪兒還吃得出好壞來。」
  
  「灃兒是個好孩子,妹妹日後的福氣可以想見。」端妃淡淡一笑,道,「聽聞湯容華近來很是受到皇上的關照,除了皇后的甘泉宮,就屬她的蘭溪居去的最多了。」
  
  朱宜修道,「她有了身孕,自是不比從前,皇上多眷顧些也是正常的。」
  
  端妃道,「皇后那邊寧貴嬪近來倒去的很勤。」
  
  朱宜修不在意的撥了下茶盅,道,「她也知道要多巴結皇后才能見到皇上。」苗氏自詡美貌,又怎肯被不如她的湯靜言比下去,只是她對柔則也不過是利用,想藉機多佔些恩寵,倒是柔則怕真的以為對方是誠心敬服她了。
  
  宜修見端妃面色仍是一如平時的靜,言語中並沒有酸醋的味道,心知她對玄凌是根本不在意,玄凌寵誰不寵誰,她都漠不關心。只是無子,始終是齊月賓的遺憾。
  
  湯靜言在家時受慣了冷落,乍然受寵,難免有些得意,玄凌又許諾她生了孩子就可以升為貴嬪,愈發叫她對孩子期待起來,每日小心翼翼,生怕有個閃失。
  
  前去給甘泉宮給皇后請安時,湯靜言的動作格外謹慎,叫苗氏見了嗤笑道,「湯容華好嬌貴啊,連對皇后娘娘行禮也這麼敷衍。」
  
  湯靜言聽後忍不住微紅了臉,道,「嬪妾並不敢對皇后娘娘不敬,只是太醫囑咐行禮時動作需小心為好。」
  
  苗氏道,「皇后娘娘貴為六宮之主,即便你懷有身孕,也不可過分驕矜。」
  
  湯靜言被苗氏不敬皇后的帽子一扣,臉上一白,屈著膝不敢起身,對柔則道,「嬪妾並不敢有這樣的意思,還請皇后明鑒。」
  
  苗氏在旁掩袖冷笑。
  
  柔則原本見到湯靜言自進殿後手總在腹部打轉,心中便有些不悅,又聽苗氏的話,覺得湯靜言的確是有點恃寵而驕了,敲打道,「容華有孕自是喜事,但也別失了分寸,叫後宮知道難免非議,有損容華的清譽。」
  
  湯靜言不免委屈,卻不敢在面上漏出來,諾諾應了,「臣妾謹遵皇后教誨。」
  
  「起來吧。」柔則見湯靜言搖搖欲墜的模樣,也怕她有個萬一。
  
  湯氏坐到下首的位子上,對面的苗氏瞪了她一眼,哼道,「矯情。」
  
  因得了玄凌的青眼,湯靜言的膽氣也壯了些,分辨道,「貴嬪為何處處挑嬪妾的不是,若是對嬪妾有孕不滿,還請直言便是。用不著含沙射影,叫人聽了刺心。」
  
  苗氏沒聊到湯靜言竟然還敢和她較上,登時柳眉倒豎,厲聲道,「本宮不過是勸容華你不可以為有了皇嗣便忘了尊卑,出於好意提醒了兩句,沒想到容華你不識好人心,反而還誣賴本宮。皇后娘娘,您是後宮之主,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柔則本是那種沒主見的人,又是最軟不過的性子,見情況變得惡劣,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打圓場道,「貴嬪多心了,本宮想容華並沒有誣賴你的意思。」
  
  「皇后大度,可惜有些小人怕是沒辦法領會娘娘的仁厚。」苗氏見朱柔則懦弱,原本便瞧她不上,更看輕了她一分。
  
  「皇后娘娘,嬪妾身子不適,還是先行告退。改日再來給娘娘請安。」湯靜言見指望不上柔則,便想先走一步。
  
  苗氏不依不饒道,「容華是被本宮說中了心虛才要提前走麼?也不知道容華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這會子就以為自己是主子也太早了吧。」
  
  「你……」湯靜言聽了這等羞辱,眼中浮起水光來。她本也不算能言善辯,遇上牙尖嘴利的苗氏也只得甘拜下風。
  
  柔則有些心慌,她從未遇到過像苗氏這般難纏的人,忙對湯靜言道,「容華還是早些回去吧,本宮就不留你了。」
  
  湯靜言沒想到柔則竟如此無能,又氣又怨,福了福身便走了。
  
  誰知,剛了走兩步,還未走出珠光殿便腿腳一軟,跌坐到地上,哀聲哭叫起來,「我的肚子好痛!娘娘,皇后娘娘,救救我……」
  
  朱柔則嚇得六神無主,苗氏也慌了神,忙自白道,「皇后娘娘,這可不干臣妾的事!是她自己摔倒的。」
  
  站在一旁的聽雪突然驚叫道,「血!皇后娘娘,湯容華流血了!」
  
  坐在寶座上的柔則被侍婢的這一叫驚得回了神,趕忙道,「快點去請太醫!快一點,把湯容華送回蘭溪居!」
  
  頤寧宮內太后得知湯氏流產,對竹息姑姑道,「唉,阿柔這般軟弱,連苗氏都彈壓不住,日後可如何是好?」不禁又搖了搖頭,道,「若是宜修,只怕苗氏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芥蒂

  玄凌聽到湯氏流產的消息,滿心的期待付諸東流,立時大怒。下旨寧貴嬪苗氏行為不檢,搬弄是非,著降為正六品貴人,褫奪封號,遷居延禧宮偏殿,禁足三月。宮內事務暫由一位名不見經傳的蘇良娣代理。
  
  柔則惴惴不安的坐在內殿的榻上,心中生怕玄凌對湯氏流產一事向她興師問罪。眼前揮不去珠光殿上那一灘殷紅的血跡,她並沒想過要讓湯氏流產,只是想提醒湯氏,她才是皇后,好讓湯氏知道尊卑有別,別生出些不該想的念頭來。
  
  可另一方面,柔則又在內心暗暗慶幸,這個孩子沒能生下來。她在心裡盼望,在她沒生下嫡子之前,後宮最好能無所出,這樣她的孩子才不會受到威脅。宜修的孩子她來不及阻止,湯容華的孩子沒了也好。
  
  柔則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什麼問題,她並沒有加害她們的意思,只是想讓她們生孩子的時間晚一些。
  
  蘭溪居裡,湯靜言面色慘白如紙的躺在床上,雙眸緊閉。
  
  一旁服侍的翠果偷偷抹著眼淚。小主好容易才懷了孩子卻被苗貴人給擠兌掉了。皇后娘娘不是後宮最大最高貴的女人麼,為什麼也無所作為,平白叫小主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唔……」湯靜言微弱的聲音叫翠果一喜,忙探身喚道,「小主,小主,您醒啦?」
  
  「翠果……」湯靜言吃力的轉頭看了侍婢一眼,道,「我怎麼了?」
  
  「……小主您不記得了?您在皇后那兒暈倒了,皇后就立刻把您送回來還宣了太醫過來……」翠果的聲音有些發顫,生怕主子繼續再問。
  
  湯靜言仰面躺著,雙手緩緩放到腹部,猛然間想起來在珠光殿摔倒時的感受,問道,「太醫怎麼說?我的孩子沒事吧?」
  
  「……」翠果不知該怎麼說,低頭跪在床前,一聲不吭。
  
  湯靜言心道不妙,催促道,「你說呀!」
  
  「……小主,太醫說……」翠果支支吾吾叫湯靜言著急,再三逼問下,一咬牙,答道,「小主,您別傷心,你還會再有孩子的。」
  
  湯靜言似中了晴天霹靂,整個人僵倚在床頭,兩眼發直,把翠果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尊卑,搖晃著主子的手臂,焦急道,「小主,小主,您別嚇奴婢啊,小主……」
  
  只聽得外頭一聲「皇上駕到!」翠果無法,轉過身子叩頭請安道,「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萬歲。」玄凌跨進內室,見湯靜言一動不動,只愣愣的坐著,問道,「你主子怎麼了?」
  
  「回皇上,小主她知道沒了孩子,一時傷心,有些魔怔了。」翠果如實稟告。
  
  玄凌聽後吩咐李長,「快去把太醫叫來給湯氏瞧瞧。」走上前看著湯靜言,叫了聲,「愛妃。」
  
  湯靜言聽到他的聲音,如夢初醒,悲從中來,哭道,「皇上,嬪妾的孩子……他被人害死了!」
  
  昭陽殿,朱宜修正倚在榻邊,一邊哼著歌謠,一邊輕拍著床上熟睡的予灃。
  
  忽然感覺肩膀一沉,回首看去,不覺驚叫出聲,「皇上?!」
  
  予灃不安穩的動了動身子,朱宜修顧不得給玄凌行禮,忙叫了乳母來把予灃抱走,鎮定下來後看到玄凌還坐在原地出神,宜修見他的模樣有些慎得慌,輕輕喚到,「皇上?您沒事吧?」
  
  玄凌緊緊拉著宜修的手,道,「愛妃,湯氏的孩子沒了。朕剛才去她那兒,聽她哭得慘痛,委實坐不下去便走了,哪知就走到了昭陽殿……」
  
  朱宜修倒了一碗熱茶遞給他,「皇上,大半夜的跑來,先喝口熱茶暖暖胃。」
  
  玄凌接過一口氣喝乾,完全不復平日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樣,倒像是一個渴了好幾天忽然得到水源的乞丐,叫朱宜修心中唏噓。她很清楚玄凌為何會到她這兒來,柔則那兒是水晶宮,半點煩惱也不能沾;頤寧宮也不能去,他已經親政,不再是要依靠那片珠簾的孩子了。
  
  唯獨宜修的昭陽殿,絕對不會把玄凌失態的模樣漏出去一丁點。
  
  喝過熱茶,心也被捂熱了,玄凌看上去平靜許多,道,「朕也想留住這個孩子,誰知竟是這樣的結果……」
  
  宜修沒有插嘴,她知道玄凌只是想找個發洩說話的地方,自己只要聽著就可以了。
  
  「……朕處罰了苗氏,也算對得起那孩子了。」玄凌一番話到最後已經恢復了往常的皇帝模樣,朱宜修淡淡的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情緒。
  
  她對他的心早就死了!
  
  聽到他口口聲聲在抱怨湯靜言哭得花容失色,眼中偶爾劃過一絲不耐和厭惡,朱宜修覺得熟悉極了。前世她全盤皆輸,最終跪在他的面前,痛苦的訴說著兒子死去時的感受,玄凌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她,只是程度要更深些。
  
  「皇上,你莫怪湯妹妹失儀。雖說她與那孩子只有不到三個月的緣分,但畢竟也有為人母的心境。換做是臣妾,光是想到有人敢傷害予灃,哪怕是說他的壞話,都會渾身發抖恨不得與那人拚命……」宜修的嗓音柔和,在寂靜的夜裡如同太液池的湖水,脈脈流淌。
  
  柔則在甘泉宮等到東方微微泛出魚肚白,終於等來了玄凌。她喜笑顏開的跑出去迎接他,後者披著一件厚重的貂裘,柔則沒有考慮的直接撲進他的懷裡,惹得聽雪和觀星都趕忙把頭低下,不敢再看這忘情的一幕。
  
  「臣妾還以為四郎生氣了,不再來了。」柔則靠在玄凌溫暖的胸前,喃喃道。
  
  「宛宛何出此言?朕如何捨得……」玄凌摟緊柔則,聲音低沉。
  
  殿內只留下他們兩個,婢女內侍們早就有眼色的悄然退出了。
  
  「四郎還會怪我沒有照顧好湯容華麼?」那一幕驚心場面始終叫柔則不安。
  
  玄凌摟著她的手一頓,所幸厚厚的衣料阻擋,柔則並未察覺,他道,「不會。」
  
  柔則聽後,心頭的大石頓時卸下。抬起頭對玄凌綻出一朵極美的笑顏,「四郎待宛宛之心,宛宛不知該如何報答?」
  
  玄凌一把抱起她,兩人往內室走去。
  
  玄凌下旨,晉湯氏為從三品婕妤,念她身體尚未痊癒,待完全康復後再行冊封禮儀,並賞賜諸多以示天恩寬慰。
  
  湯氏驟然失子,心頭大慟,礙於宮規接到聖旨時還是勉強露出了幾絲笑容。後宮諸人無人敢向她道賀,大家都知道這次升位實是皇上補償她的舉動。像苗氏那般不知分寸的人到底是不多的,況她如今被禁足在宮內,又連降三級,地位早已大不如前。延禧宮內往日曾受她欺辱的妃嬪們都想法設法的作弄她,嬌生慣養的苗氏日子變得極為難過。
  
  宜修與端妃及甘氏談及此事時,她二人皆是嗟歎,道,「湯婕妤樂極生悲,不知今後能否重新振作了?」
  
  曾經熱鬧一時的壽祺宮又重新沉寂下來,湯靜言的蘭溪居更是無人再去,只有同住一宮的幾位美人和才人偶爾會去探望。指派的太醫也是走過場,並不盡心醫治,小產後的湯靜言身子越發糟糕。
  
  午後,朱宜修正在提筆練字,剪秋進來道,「娘娘恕罪,蘭溪居那邊來人求見。」
  
  朱宜修平常囑咐過剪秋,練字之時不許打擾,停下問道,「出了什麼事?」
  
  「說是湯婕妤病重。」
  
  朱宜修不以為意,道,「這種事應該去找皇后宣太醫診治才是,來找本宮做什麼?」
  
  剪秋頓了頓,臉上隱隱浮出笑意道,「已經去過甘泉宮求見,被那兒的觀星給擋了回來,說皇后正在午睡,不敢隨意打擾。這才求到咱們鳳儀宮來了。」
  
  朱宜修挑眉道,「呵,姐姐這個皇后當得還真是不錯。」擱下筆吩咐道,「先把這幾張收好,再陪本宮去看看。」
  
  站在外殿的翠果心急如焚,見朱宜修出來了,立刻跪地,道,「奴婢給貴妃娘娘請安,還請娘娘救救我家小主!」
  
  朱宜修施施然坐下,道,「你說清楚,湯婕妤怎麼了?」
  
  「回娘娘,我家小主自從流產後身子就一直不見好,前來診治的太醫也不甚用心,藥吃下去也不見效,整個人都瘦脫了形,今日奴婢見小主實在是來連床都起不來了,這才斗膽去甘泉宮請旨懇請能換一位太醫來,可皇后娘娘不見,所以才來求貴妃娘娘,還請娘娘救救小主。」翠果滿頭大汗,連辮子都有些散了,可見是為了主子到處求告。
  
  朱宜修對這個忠心耿耿的侍婢印象不錯,遂道,「沒有皇后娘娘的口諭,本宮不能擅自做主。不過,本宮也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今日正好文太醫來給本宮請脈,等下便叫他順道去給湯婕妤看看吧。」
  
  翠果原聽朱宜修的話只當她是見死不救了,誰料後半句竟鬆了口,喜出望外,連連磕頭道,「奴婢叩謝貴妃娘娘大恩,多謝貴妃娘娘。」忙不迭的先回去了。
  
  朱宜修對剪秋道,「你去一趟甘泉宮,把這件事跟皇后稟明了,省得叫人以為本宮擅作主張。」剪秋得了話便去往柔則那邊。
  
  接近晚膳時間玄凌的御駕來了昭陽殿,朱宜修迎道,「皇上怎麼來了,臣妾還當您今兒還在姐姐那兒用膳呢。」
  
  「朕想看看你和予灃就來了,等用過膳再去甘泉宮。」玄凌伸出手,宜修借力站起來,兩人一塊兒在桌邊坐下。
  
  宜修讓乳母把予灃抱來,予灃見到玄凌笑著叫了聲『父皇』,讓玄凌高興得把他抱起拋了兩下,小傢伙不但沒被嚇到,反而更加樂了要接著玩飛高高。
  
  「這孩子將來必定不凡,小小年紀已經能看出沉穩鎮定的風範了。」玄凌哄了兩句把予灃交還給乳母帶走,對宜修道。
  
  朱宜修笑道,「皇上可別誇他,他還小,哪裡有什麼沉穩鎮定,不過是見到父皇高興罷了。」她可不會傻到直接順著玄凌的話說,皇帝總是很敏感的。
  
  玄凌道,「朕聽說你差人去給湯氏看病了?」
  
  姐姐的動作倒快,朱宜修面上仍是帶笑,道,「說來也是臣妾多事,姐姐要處理六宮事務,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這種小事臣妾想沒什麼大礙就代勞了。且救人如救火,早一刻治好婕妤的病也免得她再受病痛困擾。不知姐姐可是生氣了?」
  
  玄凌被朱宜修拿話一堵,倒覺得柔則早前和自己說的話有些小孩性子,說宜修先斬後奏,事後才派人去知會了一聲。心中不免有些責怪柔則。可轉念又想依宛宛那樣好的性子,多半是受了底下人的挑唆,甘泉宮中的奴才們是該好好理一理了,省得再興風作浪,壞了宛宛和宜修的姐妹之情。遂道,「愛妃多慮了,朕之前賜你協理六宮之權,為著就是宛宛入宮尚淺,指望你能多幫她一把。愛妃做得很好。」
  
  用過晚膳,玄凌起駕宜修送至殿前,道,「皇上,昨夜給您的貂裘帶著麼?夜寒風重,多保重龍體別著涼才是」
  
  「放心,朕帶著呢。」正說著李長就送來了,朱宜修親自幫玄凌批上,繫好領結。
  
  玄凌走後,剪秋道,「娘娘,看來大小姐那兒已經有點開竅了。」
  
  「她身邊的陪嫁丫鬟是哪幾個?」朱宜修問道。
  
  剪秋略想了想,道,」聽雪,觀星是最得用的,還有望月和聞霜。」言下之意,後兩個並不太得柔則的喜歡。
  
  朱宜修道,「去摸摸望月和聞霜的底。聽雪便罷了,她是姐姐身邊打小跟著的。至於那個觀星,」頓了片刻,唇邊溢出一抹笑,道,「著實是個好丫頭。」




☆、添堵

  朱宜修聽文世清的回報,知道湯靜言的病情已經穩定許多便去看望,到了蘭溪居,掃了眼外頭廊下落葉堆積,太監也沒有打掃,不免微歎,宮裡拜高踩低一貫不變。
  
  湯靜言正倚在床上由翠果服侍著喝藥,見狀,朱宜修道,「本宮來的不巧了。」
  
  「貴妃娘娘來了,嬪妾未曾迎接,還請恕罪。」湯靜言說著就要掀被下床行禮。
  
  朱宜修道,「妹妹還病著,不必拘著禮數,還是趕緊躺下。」
  
  湯靜言重新躺回床上,感激道,「嬪妾聽翠果說了,這病全靠娘娘才得以好轉,嬪妾感激涕零,來日一定給娘娘磕頭謝恩。」
  
  「妹妹言重了,你我同在後宮,理應相互照應。」朱宜修道,「說來還是妹妹調-教有方,多虧有翠果各處奔走,本宮才知道你病著派人前來醫治。有此忠僕,是妹妹之福啊。本宮也格外喜歡這個丫頭呢。」
  
  「都是奴婢分內的事情,不敢當貴妃娘娘的誇讚。」翠果福身行禮。
  
  朱宜修話鋒一轉,問道,「皇上可來看過妹妹麼?」
  
  湯靜言的臉色瞬間黯然,聲音也低落下去,道,「嬪妾病容憔悴,皇上哪裡還願意來看呢……」
  
  「是本宮說錯了話,叫妹妹傷心了。本宮還以為妹妹在皇后那出了事,她總該叫皇上來探望妹妹才是。」朱宜修語氣中有些自責。
  
  湯靜言聽後眼中劃過一抹恨意,道,「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要操心的事情那麼多,嬪妾區區一個婕妤,她又怎會分心想及呢!嬪妾也怕受不起這抬舉。」
  
  「妹妹放寬心養病吧,待痊癒後行了冊封禮就是真正的婕妤了,到時重獲聖寵,還怕沒有再孕的機會麼。」朱宜修見湯靜言若有所思的模樣,道。
  
  「嬪妾一定聽娘娘的話,再不會讓那些小人看笑話。」湯靜言聽了朱宜修的話,臉上多了分決心。
  
  「娘娘,朱夫人進宮了。」
  
  正說著閒話,朱宜修聽了外頭來的繡夏傳話,眉毛一挑,道,「哦?她怎麼突然進宮了?」
  
  繡夏道,「聽說是皇后親自下旨召夫人入宮,說是思念家人了。」
  
  「既然是母親到了,本宮也不能不去見一見,準備轎攆去甘泉宮。」朱宜修發話道,轉頭對湯靜言,道,「本宮有事先走了,改日再來看妹妹。」
  
  「貴妃娘娘慢走,翠果去送送。」湯靜言忙吩咐侍婢。
  
  珠光殿,朱夫人環顧殿內的富麗堂皇,越發得意自己堅持讓柔則入宮的主意是聰明之極。柔則貴為皇后,看那個庶出的丫頭還有什麼本事翻出花來。
  
  「母親近來可好?女兒久久未見,心裡一直牽掛的很。」柔則面對朱夫人也露出了往日的小女兒模樣。
  
  「我的兒,為娘事事都好,就是放心不下你,算來你入宮也有一年多了,有好消息了麼?」朱夫人輕聲問道。
  
  柔則不免臉紅,垂頭不語。朱夫人嘴快道,「害臊什麼,嫡嫡親的母女,還有什麼不能和娘說的。我告訴你,你可一定得生個兒子,不然叫那賤坯子的兒子日後得意,你還不得受氣啊!」
  
  「母親,宜修的孩子也是女兒的孩子……」柔則聲音悶悶的。太后敲打過她不許動予灃的腦筋,肚子又遲遲沒有動靜,越發令她心急了。
  
  朱夫人不屑道,「明面兒上是這麼說,可到底不是你肚子裡出來的,就算養了也養不熟,白給宜修那個丫頭佔便宜。還是得看自己親生才放心。」
  
  母親的話點破了柔則隱藏的擔憂,她又何嘗願意給別人養孩子,但自己就是不爭氣。遂道,「母親,那你回家後幫我打聽著點,我總得給皇上生個咱們自己的孩子才是啊。」
  
  朱夫人滿口答應,柔則是她的心頭肉,絕見不得她有一絲不順,道,「放心,娘不幫你還幫誰去?我回去後就去找名醫開方子,到時給你送來……」
  
  「娘娘,貴妃來了。」聽雪入內稟告,柔則與朱夫人的對話暫且打住。
  
  朱宜修進到珠光殿,屈膝行禮道,「臣妾給皇后請安。」
  
  「妹妹快起來。」
  
  「謝皇后。」剪秋扶起朱宜修,朱宜修坐下後,見到對面安坐的朱夫人,道,「沒想到今日母親也來看望姐姐,倒是我來遲了。」
  
  朱宜修態度極和氣,倒叫朱夫人不能繼續坐著不動,臉色有些難看的起身行禮道,「臣婦給貴妃娘娘請安。」
  
  「母親客氣了,本宮怎能受得起。剪秋,還不快扶起來。」待朱夫人一禮行全,朱宜修才姍姍發話。
  
  朱夫人神態僵硬,道,「多謝貴妃娘娘體恤。」
  
  「都是一家人,這麼生疏做什麼?左右這裡也沒有旁人,母親如在家時喚本宮名字即可。」朱宜修笑得大方得體,看在朱夫人眼裡格外刺眼。
  
  不過是個村姑生的丫頭,倒叫嫡母給她行禮,惺惺作態,也不怕折了壽。朱夫人心中不滿,說話間口氣也不甚尊重,道,「既這麼說,那我也就不見外了。我聽說阿柔想要你的兒子來撫養,你怎能拒絕?阿柔是正宮皇后,你那兒子養在她身邊,身份也格外高上一層,莫非你還怕阿柔虧待了他不成?」
  
  換做旁人聽了朱夫人的話怕要氣得當場發作,朱宜修卻雲淡風輕的笑道,「母親的話嚴重了,我怎會對姐姐不放心呢。姐姐如今得皇上盛寵,誕下皇子是遲早的事情。我的孩子資質平庸,只怕送過來會給姐姐添麻煩。況且他年紀又小,若是晚上哭鬧起來擾得皇上和姐姐歇息不安倒是我的罪過了。」
  
  朱夫人聽得宜修的話,愣了楞,道,「你說的一番話聽了倒是我冤枉你了。我忘了你打小就是能言善辯,口齒伶俐的人,進了宮愈發會說話了。」
  
  坐在上位的柔則看母親的說話也太隨意了。宜修到底是貴妃,母親還把她當成昔日在家時隨意責罵的庶女,傳出去怕是不妥,也會有損甘泉宮的名聲,出聲道,「母親,宜修對女兒一直勤謹恭敬,您也別再怪她了。」
  
  朱夫人這才悻悻打住不言。
  
  回到鳳儀宮,剪秋義憤填膺,道,「大夫人也太過分了,還當娘娘您好欺負麼?竟敢如此指責您,實在是欺人太甚。」
  
  朱宜修目光冷厲,道,「她何時有正眼瞧過我和娘親呢?當年我和娘親在府中過得連管事的奴才都不如。父親納了好幾房姬妾都不曾生下子嗣,打量著沒人知道是她做的好事麼?若不是娘親一味忍氣吞聲,只怕連我也活不到今日了。」
  
  「娘娘您想怎麼做?」剪秋跟在宜修身邊沒少受刁難也深恨朱夫人。
  
  「父親久無子嗣,想必是心急如焚,偌大的家業若無人繼承豈不白白便宜了別人?」朱宜修撫摸著手上的護甲。
  
  剪秋點頭,道,「聽說之前族裡就有人提議說老爺膝下無子,張羅著要過繼一個來呢。」
  
  朱宜修笑道,「依父親的精明,豈肯將多年積攢盡付外人。即便他上了年紀,還是想著要得個老來子才行。」
  
  「可府中的通房侍妾都被夫人灌了藥,有孕的也鬧到流產,眼瞧著是生不出來了。」剪秋迷惑道。
  
  「大夫人畢竟是當家主母,又是朝廷誥命。光從外頭買人進府,花些銀子是小,只怕她一動手腳還是保不住……」朱宜修語意未盡。
  
  剪秋會意道,「那依娘娘看該如何?」
  
  「無子乃七出之一,父親雖不會休了她,可多年來心中難道不會有疑問麼?依我看,倒不如請族中的尊長出面,由太后下旨,挑一個近支的清白女子賜給父親。有了懿旨撐腰,想來也不會再隨意受她的擺佈。何況姐姐入宮一事,我瞧著太后心裡也憋著一口氣沒出呢,多半是肯的。」宜修緩緩道。
  
  「這樣一來,大夫人肯定忙著要穩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分不出心再管大小姐了。」剪秋眸中露出喜色。
  
  朱宜修慢條斯理道,「我記得小時候表叔公對我倒好,不知他的身體可還硬朗?」
  
  「老太爺是太后的親叔叔,娘娘進宮前他當了族長。一直在京中享福呢。」剪秋對府中各人的事情皆一清二楚。
  
  朱宜修道,「叫染冬得空出去一次,帶些厚禮給他老人家請安。」
  
  「是,奴婢這就去傳話。」
  
  湯靜言病癒後,穿著從三品婕妤禮服,跪在柔則面前接受訓導。柔則端坐上方,嘴裡例行公事的念道,「婕妤湯氏,得天所授,誠兆內帷,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承教於皇后,不勝欣喜。」湯靜言俯身三叩首,起來時眸中的怨恨被飛快掩去了。
  
  見湯靜言眉宇間無一絲憂鬱悲傷,整個人神采飛揚,柔則頗為意外。心道她沒了孩子,不是應該傷心欲絕麼,怎麼這麼快就恢復了。神情中難免帶出些痕跡,道,「婕妤的身子可大安了,本宮瞧著你面色紅潤不少。」
  
  「嬪妾得皇上皇后關懷,不敢久臥病榻,自是恢復得快些。」湯靜言語氣謙卑,低眉順目。
  
  「那就好,本宮也可放心了。」柔則滿意笑道,「你既為婕妤,今後更要謹守宮規,切不可同上次一樣,免得再出紕漏,叫本宮擔憂。」
  
  湯靜言心中恨極,面上仍是恭敬,道,「嬪妾牢記皇后教誨。」




☆、壽宴

  入夏便是太后的壽辰,玄凌重視孝道,要求內務府務必盡心辦差。頤寧宮張燈結綵,一片喜慶。
  
  朱宜修也命剪秋備下賀禮,又親自書寫了一幅百壽字讓針工局加緊繡成屏風,以便在當天進獻給太后。剪秋下去傳話回來後,道,「娘娘的意思奴婢已經都和針工局交代過了,定會在太后壽宴之前完成。另外,奴才還聽說皇后娘娘也在花心思想博得太后歡心呢。」
  
  「前陣子湯婕妤流產,太后嘴上未曾責怪姐姐可態度上卻冷淡了許多。姐姐雖然性子軟弱,但也不是傻子,自然是要想辦法重新讓太后另眼相看了。」朱宜修淡淡道。
  
  「正是呢,娘娘可知皇后那邊派人召了樂工局的樂師和舞姬去珠光殿。現在甘泉宮裡正是歌舞昇平,絲竹齊響。偏皇后還以為自己做得隱蔽……」剪秋嘲笑道。
  
  朱宜修笑著搖頭,道,「大夫人教了姐姐如何討好男人,卻沒教過身為一家主母該懂的道理。太后最恨女子狐媚惑主,她還拿哄皇上的那一套來應付太后,只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隨她去,她是皇后,太后再怎麼也會給她三分臉面;況且皇上如今拿她當寶貝,我們只管做好分內的事就行了。」
  
  「娘娘英明。」
  
  七月初三,內外命婦皆攜禮入宮為太后祝壽。
  
  席間,柔則起身婉轉說道,「母后,兒臣為了慶賀母后壽辰,特意新編了一支九蓮燈舞。恭祝母后福海壽山,北堂萱茂。」
  
  此話一出,坐在下面的各家誥命看向皇后的眼神變了有微妙的變化,竊竊私語道,「傳言皇后極善音律歌舞,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難怪能讓皇上如此喜愛。」
  
  太后慈藹道,「皇后有心了。」
  
  玄凌也格外愉悅,道,「宛宛對母后孝順,也是朕的福氣。」
  
  「臣妾不敢當,都是分內的事情。」柔則淺笑,看向玄凌的美眸中滿是情意。
  
  樂師開始奏樂,數名舞姬身穿綵衣,手捧蓮花燈,曼妙起舞。一曲奏罷,太后頷首道,「不錯。」語氣裡沒有如柔則先前設想的那般高興,後者略有些失意。
  
  輪到朱宜修,她起身朝太后和玄凌行禮,道,「臣妾不如皇后那般精通樂理,只能親手寫了一副萬壽字進獻給太后,還望太后別嫌棄。」話音剛落,剪秋已帶人抬了一家屏風來,屏面上密密麻麻,寫法各異的壽字排成回文璇璣,足見奇巧心思。
  
  太后露出笑容道,「貴妃的壽禮別出心裁,哀家很是喜歡。」
  
  「能入太后的眼就是臣妾的福氣了。」朱宜修謙虛道。
  
  「想來一定費了不少時日才寫出這麼多字,辛苦貴妃了。難為你能想到這個法子。」
  
  「臣妾不敢當,太后母儀天下,臣妾身為晚輩,為長輩盡心乃是分內之事。倒是針工局為著臣妾的話,生怕耽誤太后的壽辰,日夜趕工,著實辛苦。」
  
  太后道,「既這麼著,傳哀家的話賞賜針工局,也算是哀家領了他們的心意了。」
  
  「太后恩澤,臣妾敬服。」
  
  宜修之後,端妃等其他妃嬪逐一獻禮。氣氛一片祥和。
  
  朱柔則眼見宜修更得太后心意,心道這死物如何比得上她的歌舞更動人呢。面上遂帶出了幾分不悅,看人的目光也有些不善起來。底下眾人再看看坐在諸妃之首的朱宜修,氣度坦然,端莊含笑。兩相對比之下,大家都覺得朱家八成是搞錯了嫡庶名分,皇后一股小家子氣哪裡如貴妃的行事沉穩,皇上還真是被狐媚住了。
  
  宴席過半,太后有些勞累先行回頤寧宮休息,口諭眾人無需拘束,只管繼續飲宴便好。
  
  神經稍稍放鬆的朱宜修環顧下首,見到與朱老爺一同進宮的不是朱夫人,而是一張年輕的生面孔,抬手召剪秋到身邊,叫她去打聽一下那人是誰。
  
  片刻後,剪秋回來稟告,道,「娘娘,那是太后上月賜婚給老爺的如夫人,今兒大夫人抱恙,老爺就帶她來了。」
  
  「我說呢,看她的穿戴並不張揚反有些清雅之感。想來是個通文墨的,難怪父親喜愛了。表叔公的眼光還真是不錯。你去請她待會兒前往駐波亭一敘。」朱宜修對這個頗有氣韻的女子的印象不錯。
  
  玄凌和柔則兩人甜蜜的很,壓根沒注意周圍的眼光,也顧不到宜修借口更衣的離席而去。所以沒費什麼勁兒,宜修就在駐波亭見到了朱老爺的新夫人,韓氏。
  
  「妾身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韓氏舉止有度,也沒有因為朱宜修的身份而露出怯色。
  
  「夫人不必多禮。本宮怕積食便出來走走,既遇上夫人正好說說話。說來你是太后賜婚,論家禮,也算是本宮的長輩了。」朱宜修態度隨和,言辭親切,「不必站著說話,隨意坐吧。」
  
  「娘娘抬舉了,妾身不敢當。」韓氏小心翼翼坐下,隨時都可以再站起來。
  
  「皇后和本宮先後入宮侍駕,少有機會再在父親膝前盡孝,難免遺憾。夫人若能給父親添上一兒半女也可令我們安心些了。」
  
  韓氏謙虛道,「妾身蒙太后恩典服侍老爺,自會盡心。子女緣分乃是天意,妾身也不敢過分強求。」
  
  不卑不亢的態度令朱宜修對她更高看一眼,道,「聽夫人說話,像是讀過詩書的。」
  
  韓氏微怔,忙道,「娘娘好耳力,妾身的父親原是落第舉子,後來便一直在族中給子弟授課啟蒙。妾身幼時耳濡目染,故而也略識得幾個字。」
  
  「原來如此。夫人初到府中一切可還習慣麼?」朱宜修語氣中帶著關心。
  
  「多謝娘娘關懷,老爺待妾身很好,府中諸事皆有大夫人操持,妾身也很是敬佩。」
  
  朱宜修點頭,道,「夫人能這麼想就好。父親早年納了多房姬妾,只是膝下尤空,不知是不是緣分未到。府中人多口雜,夫人若聽見了什麼也不必往心裡去,左右父親心疼夫人最緊要。」
  
  韓氏是個機慧之人,旋即道,「妾身明白。」
  
  「今日和夫人說話,本宮很是高興。初次見面,略表心意,特叫下人備了些進貢的上等阿膠,女子服食最是補益氣血,還請夫人帶回去補補身子。」朱宜修讓剪秋把一盒子東西交給韓氏。
  
  「娘娘賞賜叫妾身惶恐,不敢領受。」韓氏推辭道。
  
  「有何不敢,朱家若後繼有人,夫人可就是大功臣了,只管拿去便是。」朱宜修起身道,「本宮還得回去更衣就不多留夫人了。」點了兩個小宮女,道,「好好送夫人回席。」
  
  「娘娘,這位如夫人看著很溫和的模樣,也不知道能不能壓得住大夫人。」回到昭陽殿,繡夏給朱宜修換了身衣衫,道。
  
  「等會兒就知道了。」
  
  剪秋晚些時候回來,稟告道,「娘娘,奴婢已經打聽過了。大夫人沒病,只是入宮前幾日和如夫人發生了爭執,老爺罰她閉門思過,府中事物暫由如夫人料理。」
  
  朱宜修對繡夏道,「你聽到了?」後者點頭。
  
  「韓氏是綿裡藏針的人,大夫人遇到她未必能再佔上風。府裡那班下人又最是會看風向的,往後可有的瞧了。」朱宜修喝了一口茶潤嗓子。
  
  「活該大夫人踢到鐵板,誰叫她多年來做盡壞事。」繡夏也深恨朱夫人。
  
  「是該叫她傷傷腦筋,否則她也太得意了。自以為是皇帝的岳母,人人都要對她卑躬屈膝。」朱宜修冷笑道。
  
  壽宴結束,玄凌照例還是去了甘泉宮。枕榻之上,柔則撒嬌弄癡,道,「四郎,臣妾準備的節目母后似乎並不喜愛,可是覺得哪裡不好麼?」
  
  玄凌輕撫愛妻秀髮,溫言道,「母后上了年紀,對這種熱鬧的歌舞怕是會覺得有些吵鬧。」
  
  「看來是臣妾自作多情了……」柔則幽幽歎道。
  
  玄凌見她蹙眉,忙勸道,「宛宛不必傷感,母后並未說她不喜歡,朕記得小時候母后也曾經為皇祖母獻過歌舞,自然是懂得宛宛的孝心。」
  
  柔則聽玄凌說到太后也曾經如法炮製,便放下了那些擔憂,道,「原來是臣妾無意中東施效顰了,難怪母后是那般態度。四郎,臣妾不會那些討好的手段,只能用自身所學綵衣娛親,心中對母后是真心尊敬的。」
  
  「宛宛之心朕看的分明,相信母后也知道宛宛的純孝,宛宛不必多慮。」
  
  不留痕跡的黑了宜修一把,柔則自覺十分得意,重綻笑顏。玄凌更是被迷得如癡如醉,兩人又是一番纏綿悱惻。
  
  而內外命婦們宴罷回府後提到今日筵席之上的情形,皆說嫻貴妃頗有氣度,對各家誥命也是謙和有禮,不像皇后那般視若無睹。而皇后,夫人們紛紛大搖其頭,簡直就是前朝飛燕再世,只一味討好獻媚於主上,絲毫不見大家風範,以後若是要和朱家結親,只怕得三思而行才可。
  
  柔則對於宮外一降再降的風評絲毫沒有察覺,她只知道把玄凌牢牢的抓在手心裡就是最有力的保證。然諸妃也不是傻子,豈能一直容皇后獨佔皇帝。很快就有人出手了——
  
  「小主,皇上就快到了,您……」翠果欲言又止,看著湯靜言一身素雅打扮,襯得面容格外蒼白。
  
  「怕什麼!你忘了我先前受到那起子賤人嘲笑,連底下的奴才都敢對我冷嘲熱諷,沒了皇上的寵愛,我就什麼都不是了!」湯靜言眼中迸出堅定的火花。




☆、氣惱

  
  玄凌親政未滿三年,邊塞地區尚未臣服,西南滇藏也蠢蠢欲動。雖派了慕容世松前往西南平亂,但也不得不重新啟用苗將軍,玄凌便下旨,赦苗氏出延禧宮,但並未恢復她的位分。
  
  「天兒越來越熱了,難得剛下過雨,咱們到松風亭那兒坐坐,權當乘涼了。」朱宜修笑道。
  
  「有道是七月流火,自然是熱得很。」端妃最是淡然,提醒朱宜修道,「妹妹可得注意乳母們別叫給灃兒吃太涼的東西。」
  
  朱宜修輕搖著手中的白玉扇子,道,「姐姐真真比我這個做娘的還心疼灃兒呢,姐姐放心,我早就傳話下去了。沒我的吩咐,不許給他吃那些生冷的。」
  
  甘修儀見湯靜言腕子上的翡翠鐲子色澤通透,是一水兒的老坑冰種玉,道,「婕妤的這個鐲子瞧著眼生,以前沒見你帶過。」
  
  聞言,湯靜言有些羞澀,撫摸著鐲子道,「這是皇上新賜的,叫幾位姐姐見笑了。」
  
  「婕妤得皇上寵愛是喜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甘氏大方道,「我倒要向妹妹賀喜呢。」
  
  「修儀的話叫嬪妾不敢當。」湯靜言謙遜道。
  
  「娘娘,前面亭子裡有人先坐著了。」朱宜修身邊的剪秋眼尖的看到。
  
  果然,松風亭裡可不是已經有人了麼。因距離有些遠看不大清,只知道是身影窈窕,蜂腰削肩膀。朱宜修吩咐道,「去看看是哪位姐妹,邀了一塊兒過來。」
  
  須臾,剪秋回來道,「是延禧宮的苗貴人。」
  
  朱宜修輕輕『哦』了一聲,看到身邊的湯靜言臉色頓時僵硬,眼神中也泛出絲絲恨意,道,「既如此就別叫她過來請安了,免得掃興。」
  
  端妃輕聲說道,「聽聞皇上最近啟用苗將軍,少不得要給他些顏面,放出他的女兒以作寬慰。」
  
  湯靜言心知端妃是解釋給她聽,忙收斂了表情,道,「多謝端妃姐姐提點。」
  
  原本想改道去別處,誰知那苗氏竟然妖妖嬈嬈的向這邊過來了,見她對諸人視若無睹,朱宜修少不得開口道,「原來是苗貴人,妹妹剛被皇上赦免,迫不及待就出來逛了?」朱宜修見苗氏穿得花枝招展,頭上的珠翠也頗為招搖,尤其是一對芙蓉流蘇步搖,已經越過她現在的位分。
  
  「嬪妾給貴妃請安,給端妃請安,給甘修儀請安,給……給湯婕妤請安。」苗氏見湯靜言抬臉看著別處,正眼都不瞧她一瞧,心中氣惱,可又不得不屈膝。
  
  「起吧。」朱宜修瞥見苗氏眼中的不甘,便知她仍是沒吸取教訓,依舊故我。
  
  「謝貴妃。」苗氏如今不過是區區貴人自然不能走在前面,退至一旁待朱宜修等人走過,她方可再行。
  
  「皇上聖恩,苗貴人既然解了禁足,理當更加謹言慎行,恪守宮規才是,切不可再糊塗行事。」朱宜修提醒道。
  
  苗氏沒聽懂她話中的含義,臉上一片茫然,道,「恕嬪妾不懂貴妃的意思。」
  
  朱宜修不由得皺眉,真是蠢得可以。湯靜言已然按捺不住,害死自己孩子的罪魁禍首近在咫尺,又明擺著犯了逾矩的錯處,怎能叫她繼續忍著,非得狠狠羞辱她一頓方能洩了心頭之恨,遂出聲道,「宮規上明白寫著步搖乃是貴嬪及以上方能佩戴,貴人難道入宮前未得姑姑教授?還是說,」語氣中洩露出濃濃的惡意,「貴人是明知故犯。」
  
  苗氏聽後臉色一白,知道湯靜言是不會善了了,卻不肯服輸,強自鎮定道,「嬪妾一時疏忽,縱然有錯也自當由皇后發落。聽婕妤的話是要越俎代庖麼?」
  
  「你……你居然還敢如此囂張!」湯靜言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朱宜修見再鬧下去不好收拾,出聲喝止,道,「吵吵嚷嚷叫奴才們見了成何體統。婕妤,你先回蘭溪居吧,本宮看你心火太旺。」
  
  湯靜言還想說什麼,見到朱宜修眼角一抬,也不敢再多分辨,行禮道,「嬪妾告退。」
  
  「苗貴人,你言行失當,即便是到了皇后面前,相信她也會秉公處理不會徇私。」朱宜修見苗氏身子一晃,繼續道,「本宮不想與你多計較,就罰你回去抄寫十遍宮規,以儆傚尤。」
  
  「謝貴妃娘娘寬恕,嬪妾告退。」苗氏被彩玉扶著,灰溜溜的返回延禧宮。
  
  「不怪湯婕妤那般憤恨,試問喪子之痛誰能忍耐?貴妃你小懲大誡,但願苗氏能受教吧……」甘修儀話中對苗氏並不抱希望。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本宮也不指望她能脫胎換骨。」朱宜修歎道,「只是若真的鬧起來,難免又要皇上出面。眼下皇上正在用兵,倚仗苗氏一族,怕是要左右為難……」
  
  端妃出身將門,亦曉得個中利害,也深以為然道,「是啊,咱們身為后妃,你又奉旨協理六宮,自然能替皇上減少些麻煩總是好的。」
  
  「還是姐姐最明白我的心思。」
  
  甘修儀道,「貴妃一心為皇上打算,臣妾敬服。」
  
  朱宜修搖扇淺笑,道,「咱們別互相吹捧了。剛才被苗貴人一攪合,倒也沒了乘涼的興致。不如去我的昭陽殿,想來灃兒也醒了,如何?」
  
  回到昭陽殿,每人吃了一份冰碗,心中的暑氣也消了大半。這時乳母抱著午睡醒的予灃來請安了,小傢伙伶俐挨個叫過人後,朱宜修怕他嫌熱也不抱他,只叫孩子在榻上坐著。
  
  予灃似模似樣的翻著朱宜修擱在几子上的書卷,叫甘修儀看了笑道,「大皇子已經知道要看書識字了,姐姐教導有方啊。」
  
  「妹妹說笑了,他不過是見我平日裡看書多了才學著胡鬧罷了。」朱宜修把書從兒子的小肉爪子裡抽出來,道,「你瞧瞧,這小祖宗把我的書頁都揉爛了。」
  
  端妃和甘修儀聽了都忍俊不禁。
  
  予灃知道自己闖禍了,急急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走到端妃那兒,一不留神直接栽進端妃懷裡。端妃嚇得夠嗆,忙把他扶起來坐直,揉了揉他的腦袋,生怕予灃磕著碰著了。
  
  「這小子如今一有事就往姐姐那兒躲,當真是姐姐把他寵壞了。」朱宜修嗔道。
  
  端妃抱著予灃柔聲哄他,檢查過沒有傷到哪裡,遂對朱宜修道,「真沒見過你這樣當娘的,孩子若是有個好歹我看你還能不能坐得住。」
  
  朱宜修猛然想到前世孩子未滿三歲在自己懷中斷氣的模樣,心中一痛,道,「男孩子磕磕碰碰的也不全是壞事,我也不想對他太過嬌寵,反而失了男子氣概。」
  
  端妃示意乳母把孩子抱走,道,「我看你方才神色有異,是怎麼了?」
  
  朱宜修暗驚端妃果真是個細心的,什麼都瞞不過她,掩飾道,「沒什麼,只是姐姐的話叫我想起我小時候娘親也是這般愛護我,如今……」
  
  端妃聽後,心中仍有疑問,但見朱宜修明顯不想再說這個話題便打住不言。
  
  甘修儀聽了朱宜修的話也想起家中臥病的母親,亦是沉默。
  
  天色漸暗,傍晚的流霞呈現赤紅色,端妃和甘修儀便告辭出了昭陽殿。
  
  朱宜修派了剪秋去打聽玄凌今晚的去處,聽得回報說是去了蘭溪居,對湯靜言的手段不由得刮目相看了。
  
  「看來皇上對湯婕妤果真是上了心的。」
  
  「除了皇后那兒,就屬蘭溪居的侍寢最多了。娘娘,您可不能坐視不理啊。」剪秋道,「萬一湯婕妤又有了可怎麼好?」
  
  朱宜修淡淡道,「照這個趨勢,她再度有孕是遲早的事情,自然有人會比本宮更著急,用不著本宮出手也會有人幫忙料理了她。」
  
  剪秋會意,道,「眼瞧著大皇子都會走路了,甘泉宮卻還是沒消息,她還不得急得團團轉。染冬去探了消息,說甘泉宮近日不斷的傳信回府,要大夫人進宮送些生子的偏方呢。」
  
  朱宜修輕聲嗤笑,「宮裡的太醫不好麼?捨近求遠跑到外頭尋,大夫人現在做事怕也不如過去那般隨心所欲了吧,否則也不會遲遲沒有消息遞給姐姐了。」
  
  「可不是麼,聽說大夫人在府裡的地位是一落千丈,老爺早就不耐煩她那套盛氣凌人的架勢了,不過是礙著大小姐顧些顏面。如夫人溫柔體貼,老爺的心豈有不往那兒靠的。」剪秋笑道。
  
  「由得甘泉宮去折騰,我倒要看看她能生出個什麼來。所謂的生子偏方若真的有用,那人人都能生兒子了,又何必再去廟裡添香油錢求子呢。」朱宜修扶了扶鬢邊的珠釵,道,「何況那些偏方所用藥材各不相同,必然有藥性相沖的。姐姐一股腦兒全灌了下去。是藥三分毒,只怕喝得越多,越是難以受孕。」
  
  「娘娘英明。」
  
  甘泉宮裡朱柔則心中憤恨,湯婕妤竟然又把玄凌勾走了。
  
  玄凌是她的丈夫,一個小小的婕妤怎麼敢屢次和她這個皇后作對,真的膽大包天。柔則打定主意一定要給這個湯靜言一點顏色看看。
  
  果然第二日妃嬪請安時,朱柔則便對姍姍來遲的湯靜言道,「婕妤怎麼來遲了?」
  
  湯靜言裊裊下拜道,「回皇后娘娘,是皇上特意吩咐嬪妾不必早起。」
  
  朱柔則聽了臉色越發難看,道,「皇上雖然體恤,婕妤也不該這麼晚來,若今後人人都群起效仿,後宮的風紀何在?」
  
  端坐一邊的朱宜修眨了眨眼,心道,姐姐終於忍不住了,吃起醋來的女人是沒有理智的,看來勢必要給湯靜言一個下馬威了。
  
  湯靜言被柔則斥責,也明白是近來得寵遭了皇后的忌,愈發謙卑道,「嬪妾不敢對皇后娘娘有任何不敬,只是想著皇后娘娘素來寬容大度,又是皇上的意思,必定不會與嬪妾計較。」
  
  柔則被「寬容大度」的話一堵,若是再計較反而顯得小氣,傳到玄凌耳朵裡只怕也會對她這個皇后留下愛拈酸吃醋的印象,悻悻道,「那你以後別再犯就是了,起來吧。」
  
  湯靜言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過關了,心道皇后果然就是三板斧,用完就沒後招了,外強中乾。
  
  原本等著想看好戲的其他妃嬪們眼見草草收場,對柔則更生出一層鄙夷來。
  
  無能又善妒,憑什麼叫眾人信服?




☆、驚喜

  「娘娘,壽祺宮的趙美人有孕了。」
  
  朱宜修放下書卷,抬頭問道,「趙美人?往日不曾聽過此人啊,怎麼突然就出頭了?」
  
  「自然是湯婕妤幫忙引薦的,畢竟同住一個宮裡,感情要好些也正常。」
  
  朱宜修輕笑道,「她倒是懂得『有好大家分』的道理,看來果真是吃一塹,長一智啊。」湯靜言也知道要培植自己的勢力了,可惜以她的頭腦怕是爛泥扶不上牆。
  
  「娘娘睿智,皇上知道這個消息已經晉趙美人為小媛了。」剪秋如實告知。
  
  朱宜修不以為意,道,「說來這壽祺宮風水倒不錯,皇上寵一個就懷一個。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福氣生下來了,甘泉宮那兒什麼反應?」
  
  「自然是不太高興,不過也賞了該有的份例下去,大小姐一天三頓的喝那些湯藥,可見真是急得不行了。」
  
  「哪怕她把藥當飯吃怕也沒用。既然皇后送了禮,本宮也不能落下,你去挑些不易動手腳的,就按禮數送去吧。」區區的從五品小媛,用不著朱宜修自降身份親自去。
  
  「娘娘您別傷心,趙小媛有孩子也沒什麼,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聽雪見主子一臉痛楚的模樣,跪地勸道。
  
  柔則牢牢抓著這個自小陪伴她的心腹,道,「聽雪,你說為什麼我到現在都懷不上孩子?」
  
  聽雪有些為難道,「娘娘,奴婢也不知道,許是緣分沒到。奴婢聽說越急越是沒有啊,您得放寬心才是。不管怎麼說,皇上對您是最寵愛的……」
  
  柔則眼淚奪眶而出,道,「寵愛?光是寵愛又有什麼用?他對其他的女人也是寵愛,並非只給我一個人。我遲遲沒有子嗣,只怕他過不了多久就會厭了我的……」
  
  「怎麼會呢娘娘,您別胡思亂想,您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的。」聽雪覺得柔則的想法也太天真了點。自古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主子和皇上如膠似漆了快兩年的功夫已經是稀奇了。
  
  柔則道,「若是趙小媛生的是兒子,那皇上就有兩個兒子了。我這個皇后怕是連站的地方都要沒有了……」
  
  「誰敢吶!娘娘您是皇上昭告天下,親自冊封的正宮皇后,那些妃嬪小主就算生了兒子也只能管您叫『母后』呢,寬寬心吧……」聽雪把柔則從地上扶起坐到床邊。
  
  柔則被聽雪的話弄得精神一振。是啊,華麗的甘泉宮,明黃色的九鳳紋樣禮服,只有她這個皇后可以住,可以穿。若真是沒有兒子,她也可以把趙小媛的孩子抱過來撫養。宜修的兒子她不能動,一個身份低微的小媛,母后一定不會再阻止她的。
  
  可不到萬不得已,柔則也絕不甘心養別人的孩子,「母親送來的藥我喝了這麼久都不見效,當真是一群庸醫,只會蒙騙母親。聽雪你叫母親快去尋些真正高明的大夫……」柔則語無倫次起來。
  
  聽雪只得哄她道,「奴婢稍後就會傳信兒給大夫人的,娘娘您靜下心來,興許你過一陣就有好消息了……」
  
  柔則的腦中突然劃過一個念頭,何必費事呢。如果趙氏的孩子沒有了,那玄凌也不會再重視她,依舊會回到自己身邊。自己一定可以懷上孩子的。
  
  聽雪見她時哭時笑,臉上又露出可怕的表情,輕聲道,「娘娘,您沒事吧?」
  
  「聽雪,你說如果趙小媛的孩子沒了,會怎麼樣?」
  
  聽雪乍一聽嚇得魂都飛了,顫抖著聲音,道,「娘娘,您可別想岔了,在宮裡幹這種事萬一要是被皇上知道……」
  
  」皇上怎麼會知道呢?如果是趙小媛自己不小心掉了孩子,誰也不會怪到本宮頭上……」柔則的眸子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娘娘,您別胡思亂想了,還是好好保養身子為上……」柔則被聽雪細聲細氣的哄了許久才安靜下來,門外一抹身影待室內的吵嚷平息後也隨之消失……
  
  「皇后真是這麼說的?」太后聽了眉頭緊皺。真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不怪哀家當年執意不許皇帝見她。
  
  底下的侍婢低垂著頭,回稟道,「回太后的話,奴婢不敢撒謊,適才回報皆是皇后所說,無一字虛言。」
  
  「你回去吧,警醒著點,哀家有事會再傳你。」
  
  「太后,皇后這般不懂事該如何是好?」來人退下,竹息姑姑亦是面色不虞。
  
  「如何是好?哀家只能盡力看著她,免得叫她錯了主意真的幹出危害皇帝子嗣的事情。倘若不是那個女人使了詭計,以皇后的資質根本入不了宮。但天意既然讓她入主中宮,哀家也只得盡力保她。皇后之位輕易不可言廢立,還是由哀家這把老骨頭替皇帝再操勞一回吧。」太后眸光精亮,沉聲吩咐竹息姑姑道,「你派可靠的人去好好照顧趙氏,務必要讓她平安把孩子生下來。」
  
  「奴婢明白。」竹息姑姑與太后歷經後宮沉浮,自是最能領會她意思的人。
  
  孩子是最重要的。至於趙小媛,後宮的女人多的是,少一個不過是浪花一朵,頃刻就會被淹沒。
  
  太后在甘泉宮安插了眼線,宜修亦是,柔則的表現叫她心裡一陣痛快。姐姐,妹妹我曾經嘗過的痛苦也該叫你一一嘗遍,方能洩我心頭之恨。
  
  「娘娘,聽大小姐的意思,怕是要對趙小媛動手的,咱們要不要……」
  
  朱宜修一個眼風掃過去,道,「你當頤寧宮是吃素的,姐姐真要敢胡來,頭一個饒不了她的就是太后。孫子可比媳婦重要的多,太后想要的是朱門的榮華富貴長長久久。皇后若是安分守己便罷,否則……」
  
  剪秋接話道,「否則,太后也會厭棄她,讓她自生自滅。」
  
  朱宜修對心腹囑咐道,「知道利害就好。趙小媛肚子裡的還不知道是什麼呢。我倒希望她能生個兒子,也好替灃兒擋一擋,畢竟灃兒的風頭太盛對他不是好事。傳話下去,離壽祺宮遠著點。大夫人昔年在府中專門干的行當,我倒想看看姐姐繼承了幾成精髓。」
  
  「這下宮裡可熱鬧了。」剪秋笑言道。
  
  過了八月,便是中秋,又恰逢趙小媛有孕,團圓宴上玄凌也格外高興些。唯獨柔則臉色不好,雖然極力裝出端莊賢良的模樣,但在眾人固有印象中,這位皇后還是笑語吟吟,眼波柔情似水比較正常。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叫人看著都累得慌,滿場大約只有玄凌才覺得他的宛宛是真心為他高興。
  
  「給趙小媛換梅子湯來,這些菜品大約膩了些。」玄凌吩咐道。
  
  底下眾人的眼神都往趙小媛那兒飛去,因懷有身孕,她的座位在低階嬪妃中算是最靠前的,緊挨著湯靜言。
  
  先頭被宜修罰抄宮規的苗氏坐在後面,玄凌壓根注意不到她。如花臉蛋咬牙切齒的瞪著趙小媛,像是要把她生吞了一般。
  
  「謝皇上關懷。」趙小媛扶著肚子起身謝恩,微微隆起的小腹引人注目。
  
  「妹妹,瞧著趙小媛倒是個忍得住心性的人。」端妃在宜修耳邊低聲道。趙氏的態度並沒有因為懷孕而顯得驕橫,反而依舊對湯靜言恭敬有加。
  
  「湯婕妤的眼光不錯,選了個靠譜的人,否則也不會只推薦趙小媛了。」朱宜修不記得前世趙氏有出頭,連這檔子懷孕的事情也是意料之外,估計她是活不了多久的。
  
  這時,柔則起身道,「今日是中秋佳節,臣妾特命人備下了一簍新鮮的螃蟹,還請四郎和諸位姐妹品嚐。」
  
  「宛宛的美意,朕豈能辜負。」
  
  聽得玄凌如此說,聽雪便遵照柔則的示意給每桌都上了一盤蒲包蒸熟後的螃蟹,佐以酒醋。
  
  朱宜修見了沒有作聲,不動聲色的用眼角餘光看向趙小媛。
  
  趙小媛沒有動筷,而是起身向玄凌說道,「皇上,嬪妾有孕在身,太醫交代過不宜食用螃蟹這類寒涼的食物,還請恕罪,不能一嘗皇后娘娘的心意。」
  
  「愛妃何罪之有。來人,把小媛桌上的螃蟹撤下,換成甜羹。」
  
  李長立刻照辦,柔則施施然起身,道,「是本宮思慮不周,險些上了妹妹的身子,還望勿怪。」
  
  趙小媛也回禮道,「娘娘言重了,娘娘乃萬民之母,難免有些疏漏,嬪妾豈敢怪罪?」
  
  一番應對叫朱柔則顏面盡失,還刺到了她的軟肋,當場叫她神色凝滯。朱宜修不由得對這位趙小媛刮目相看,湯靜言還真是撿到寶了。
  
  「宛宛素日就是個善心的人,相信也不是有意的,不必介懷。」玄凌扶著柔則的肩膀坐定。
  
  坐著的妃嬪們臉上的笑容都染上了幾分古怪。皇后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手段著實太拙劣了點,趙氏一貫默默無聞,如今卻搶在諸妃前頭有孕,哪裡是簡單的人物。
  
  柔則自取其辱,臉色泛白,只覺得目下所及諸人個個都用嘲諷的目光看她,不由得眼中淚光晶瑩,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叫身旁的玄凌見了,好不心疼,忙問道,「宛宛怎麼哭了?」
  
  柔則拭淚道,「今日是中秋團圓,臣妾想到家中父母,難免一時傷感。還請四郎恕罪。」
  
  真真是紅顏禍水,妃嬪們心中此時轉的是同一個念頭。
  
  趙小媛是個聰明人,生怕皇后再施計陷害,立刻起身道,「皇上,嬪妾肚子有些不舒服,就不陪皇上和各位姐姐了。還請容許嬪妾先告退。」
  
  玄凌重視子嗣,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道,「那愛妃就快些回去吧,記得宣太醫瞧瞧。」
  
  柔則眼見著目標離席,更是梨花帶雨一般,把好好的團圓宴弄得興致全無。玄凌好容易哄了她重展笑顏,潦草散席回去甘泉宮了。
  
  甘修儀憤憤的一拍筷子,怒道,「妖孽!」
  
  其他的妃嬪不敢想她這般直接宣諸於口,但眼神中卻都是認同。
  
  朱宜修怎麼說跟柔則都是朱家的女兒,不得不為她開口打圓場,咳嗽了聲對甘氏道,「皇上皇后才走不久,妹妹慎言。今天是個好日子,切記禍從口出。」
  
  「臣妾失儀了。」甘氏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過頭了,閉口不再多說。
  
  朱宜修起身道,「今兒是八月十五,宮裡紮了不少新鮮的花燈。姐妹們不妨去看看,猜猜燈謎,也算是不枉這麼美的月色了。」
  
  眾人便各自散開,隨意觀賞花燈。
  
  朱宜修和端妃,甘氏一塊兒逛著。走到假山處,甘修儀身邊的墨竹忽然驚叫道,「有人!」
  
  「別慌,先看看出了什麼事?」跟隨的太監在朱宜修命令下跑到假山後把人抓了出來。
  
  一個穿著粗使宮女服制的侍婢被兩個太監壓著跪在面前,朱宜修問道,「你是哪個宮的?大半夜的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回娘娘的話,奴婢是浣衣局的。因為今日是中秋,所以奴婢便按著家鄉習俗拜月,沒想到驚擾了各位娘娘,還請娘娘恕罪。」那侍婢低著頭,說話卻是條理清晰。
  
  甘修儀道,「原來是這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何必躲在假山後頭,倒叫人虛驚一場。」
  
  「娘娘恕罪,奴婢身份低微,生怕衝撞了娘娘們的貴氣,所以才躲在不顯眼的地方。」
  
  「口齒倒是伶俐,待在浣衣局怕是委屈你了。」端妃悠悠道。
  
  「不敢當娘娘的話,奴婢入宮不久,能在浣衣局裡做些粗活已經是修來的福氣了。」
  
  朱宜修被那侍婢的話逗笑了,道,「端姐姐說的是,像這樣能說會道的機靈丫頭倒是不多,往常那些小宮-女哪個不是戰戰兢兢,生怕我們吃了她們似的,確實難得。」
  
  「奴婢多謝娘娘誇讚。」侍婢俯身磕頭。
  
  「生的一張巧嘴,想必長得也不會差,抬起頭來給本宮和兩位姐姐瞧瞧。」甘修儀發話道。
作者有話要說:這位浣衣局的姑娘大家應該都猜出來了。
原著不合理的地方很多,身為皇后的柔則居然會遇到浣衣局的小宮女,難不成柔則有逛皇宮的愛好?浣衣局離各宮主殿的距離是很遠的吧~~~
從浣衣局的宮女到服侍太妃,再到成為甄嬛身邊的五品姑姑,說她是白蓮花也沒人信啊~~~




☆、元安

  那侍婢慢慢抬起頭,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待朱宜修看清她的容貌,瞳孔瞬間緊縮了一下,穩住心神,不動聲色的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侍婢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話,奴婢賤名,崔槿汐。」
  
  眼前的崔槿汐不是朱宜修印象中那個跟在甄嬛身邊三十有餘,洞察世態的精明姑姑,還只是個紮著雙髻,尚顯稚嫩的少女。
  
  「不錯,名字好,長得也不錯。」甘修儀心直口快,顯然對崔槿汐的第一印象不錯。
  
  「既然修儀看得中你,本宮就把你調去仁安殿服侍,你切不可有半分怠慢。」朱宜修道。想來甘氏也不是傻子,斷斷容不得身邊有吃裡爬外的東西。
  
  「哎呀,這怎麼成,倒是妹妹多嘴了。」甘氏不好意思道。
  
  朱宜修大方笑道,「這有什麼,難得遇到稱心的,妹妹帶回去好好調-教就是。」
  
  「那妹妹就卻之不恭了。」
  
  朱宜修轉頭對槿汐道,「甘修儀素來是寬和待下的,你務必要好好當差,別辜負了本宮的一番心意。」
  
  「奴婢謝貴妃娘娘恩典,必定會用心服侍修儀。」崔槿汐朝朱宜修磕了頭,起身站到墨竹身後。
  
  回到鳳儀宮,剪秋不解道,「娘娘,那小蹄子擺明了是故意引起您和另兩位娘娘的注意,您怎麼還稱了她的心呢?」
  
  朱宜修道,「她既然這麼想要出人頭地,本宮就成全她。總歸是本宮發話把她調離了浣衣局,諒她也不敢忘了這份情。她自以為聰明,不願當浣衣奴吃苦,怎知道這后妃身邊的紅人哪有這麼容易就能當上的。」
  
  剪秋想想也是,道,「娘娘,奴婢瞧那個崔槿汐頗有些口才,萬一哪天真的幫甘修儀爬上去了怎麼辦?」
  
  朱宜修道,「甘氏也不是那等沒眼色的人,哪裡會真的放心用她。你記住,若是仁安殿把她打發出來,隨便找個由頭拖去慎刑司,叫她再也不能出來。」
  
  朱宜修原打算殺了崔槿汐以絕後患,可想想與其殺之,倒不如徹底斷了她和甄嬛的聯繫,省得手上添了不必要的孽債。打從朱宜修重生之際,她對鬼神因果之說也信了五六分。
  
  「奴婢記住了。」剪秋雖不明白主子為何對一個侍婢那麼重視,可看那個崔槿汐的心眼兒也不是個善茬,早早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的。
  
  崔槿汐的命運就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朱宜修徹底敲定了。
  
  趙小媛的肚子跟吹脹的氣球般一下子就大了起來,儼然成了國寶級的保護對象。柔則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陰沉,叫太后和朱宜修都暗自心驚。
  
  沒想到過去最是純白如雪的柔則居然多次派人下絆子想導致趙小媛流產,幸虧有驚無險,每一次都被太后派去的人化解,趙小媛也明白有人想害她,安分守己的待在自己的朵雲軒裡待產,輕易不肯踏出房門半步。
  
  而玄凌也常去陪伴,更早早下旨免了趙小媛每日的晨昏定省,湯婕妤前車可鑒。
  
  百密一疏,終究還是出事了——
  
  乾元四年的新春來得很早,已有八個月身孕的趙小媛按規矩是要出席皇后的生日宴,太醫也上報說胎氣穩固。
  
  朱宜修原想著柔則再蠢也不會在自己的生辰宴會上做手腳,後來才發現是低估了柔則的嫉妒心。柔則自幼是天之嬌女,成人後又順利入住椒房,除了滿心愛戀的玄凌和必須討好的太后,誰也入不了她的眼。趙氏搶先一步懷孕給了她極大的壓力,中宮無子是柔則的致命傷。她是絕對不容許趙氏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的。
  
  只聽柔則嬌聲提議道,「臣妾與四郎在太液池初見面,所以便想著把今年的生日蓋在湖心島辦,不知四郎可願意舊地重遊?」
  
  此言惹得妃嬪們都不約而同的看向朱宜修,後者表面上神態自若,心裡卻恨不得把柔則撕成碎片,她是故意揭開這段舊傷疤,生怕沒人知道她這皇后之位是如何而來的。
  
  朱宜修的無動於衷,倒叫那些想看她當場變臉的人失望了,嫻貴妃的心性真不是輕易可比的,換了旁人,只怕早就把持不住,氣得七竅生煙了。
  
  玄凌愣了片刻,道,「難得宛宛的心思,朕自然願意。」說著握住柔則的手,兩人共同登上龍舟走在最前頭。
  
  朱宜修和端妃,甘氏,三個高位妃嬪緊隨其後,再後面是湯婕妤帶著趙小媛等人的船隻。
  
  「妹妹,你若是不舒服,不妨先回去休息。」端妃見朱宜修的神情冷漠,想到剛才柔則的話,不免擔憂。皇后也太過分了,當眾讓自己的妹妹難堪。殊不知,闔宮上下有誰真正看得起朱柔則了。
  
  朱宜修拍拍端妃的手背,道,「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領了,只是我若走了,豈不坐實了臨陣脫逃的名聲。我朱宜修絕不輕易服輸,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受到冷嘲熱諷,習慣了。」
  
  「妹妹性子剛強,是我多慮了。 」端妃對朱宜修的真心好感倒多了幾分。
  
  行至湖中心,乍聽後頭發出了驚叫,「來人啊,船漏水了!快來人啊!」
  
  「怎麼回事?」朱宜修和另外兩人在船艙內聽到外面的叫喚,忙讓剪秋去查探。
  
  剪秋回來後,道,「娘娘,湯婕妤她們坐得那艘船不知怎的居然漏水,幸而發現的早,負責搖船的太監們已經駕了新船過去替換,想來沒什麼大礙。」
  
  朱宜修和端妃及甘氏交換了眼神,道,「趙小媛可好?」
  
  剪秋道,「那邊亂糟糟的,咱們的船又離得遠,打聽不到。」
  
  朱宜修透過窗戶見到出事的船停在湖心,去接應的船正慢慢靠近,道,「你再去外頭看著,看著趙小媛有沒有出來換到新船上去。」
  
  剪秋自是領命而去。
  
  不消一刻,跑回去神色有些慌張,道,「娘娘,不好了,趙小媛受了驚嚇腹痛不止,已經被抬上新船準備回岸上生產了!」
  
  「皇上知道消息了麼?」
  
  剪秋不確定道,「大約是知道了,那邊一出事就劃了小船先趕到前頭的龍舟報信兒了……」
  
  「傳本宮的話,立刻劃回岸上,這時候相信皇后也沒心思辦什麼生辰了。」
  
  「是,奴婢這就去。」剪秋急匆匆的趕去傳話。
  
  端妃和甘氏沉默不語,久久端妃才說了一句,「不知趙小媛能不能順利把孩子生下來……」
  
  「今日之事只怕不是意外……」甘氏冷不丁冒出一句。
  
  「無論是與否,都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朱宜修把話帶過去,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一旦說出口就很容易溜到旁人耳朵裡去。
  
  玄凌得了消息,立馬讓龍舟掉頭,柔則也滿臉焦急的跟著,其他人隨帝后一同上岸,趕到太液池邊的依潭小築。趙小媛受驚腹痛,也來不及把她送回朵雲軒了。
  
  太醫和穩婆都被急召了來,宮女進進出出端著盆子,剪子,毛巾,直轉得人眼都發暈。帝后坐在門口,其餘人都站在一邊,朱宜修掃了一圈發現端妃身邊的吉祥不見了,暗自疑惑。
  
  「皇上,小媛受了驚嚇怕是要早產,可是胎位不正,萬一……」負責接生的章彌欲言又止,潛台詞在座之人都知道,捨母保子是必然的選擇,但太醫萬萬不肯擔著干係,一定要玄凌親口說了才算數。
  
  玄凌的神色凝重,一旁的柔則嚇得花容失色,淚水斷線珠子似的掉到地上,道,「皇上,趙妹妹她……」
  
  「宛宛莫怕,有朕在不會有事的。」玄凌攬肩安慰了她幾句,沉聲吩咐太醫道,「你只管盡力就是,若真到危急時刻……保皇子!」
  
  「微臣遵旨。」太醫得了首肯,方才重新進入產房。
  
  在場妃嬪們的神情都忍不住蒙上一層兔死狐悲的陰影,皇家,便是如此。
  
  屋內連連傳出女子的慘叫聲,令人膽戰心驚,柔則宛若一片秋葉瑟瑟發抖,直靠在玄凌的身上汲取安慰,叫諸妃恨不得活剝了這狐媚子的皮。
  
  趙氏生死存亡之際,她居然還有心思勾引男人!當真是妖孽!
  
  最後只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屋內便沒了生氣,朱宜修心道不好,趙氏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穩婆抱著一個襁褓從屋內走出,道,「恭喜皇上,小媛生了一位帝姬。」
  
  聽到是女兒,雖然叫玄凌有些失望,但畢竟也是皇長女了,面上還是有些喜色的,問道,「趙氏如何?」
  
  穩婆面上閃過一抹為難,還是如實稟告道,「回皇上,小媛產後出了大紅,已經去了。」
  
  朱宜修敏銳的注意到對面柔則的表情中增加了一絲恐懼,不禁冷笑,害了人又虧心麼。站在身旁的端妃則低低歎了一聲。
  
  「看這孩子似乎有些不足……」玄凌掀開襁褓望了一眼。
  
  「回皇上,帝姬是早產的,得好好調理才行。」
  
  「既如此,宛宛你就多費些心吧,畢竟也是你的孩子。」玄凌看向柔則。
  
  柔則心中失望,一個帝姬有什麼用,平白多了個累贅,遂道,「皇上,臣妾沒有照顧過孩子,怕有不周到的地方。不如給妹妹照顧,她到底生養過,經驗也比臣妾豐富。」
  
  諸妃皆對皇后的反應齒冷不已。玄凌看向宜修,道,「愛妃,宛宛說的也有道理,這孩子不如就你先養著吧。等她身體好些了再說。」
  
  朱宜修對柔則的冷血歎為觀止,她現在確定柔則確實是大夫人的親生女兒,母女倆一脈相承,對於沒有價值的東西都視如敝履。聽了玄凌的話,宜修知道自己不能拒絕,道,「既然是皇上發話,臣妾自當遵命悉心照顧帝姬。不知皇上給帝姬取什麼名字呢?好歹也是皇上的第一個女兒。」
  
  玄凌看了看這個皺巴巴哭聲又小的女兒,心中並不十分喜愛,道,「既然交由愛妃撫養,還是愛妃起一個名字好了。等滿月時朕來定封號。」
  
  朱宜修想著這孩子一出生就沒了生母,父親又是個涼薄之人,著實可憐,沉吟了片刻,道,「依臣妾的想法,這孩子出生時頗受了一番苦楚,又是皇上的第一個女兒,還望她日後事事順遂平安,就取名叫元安如何?」
  
  「元安,不錯,愛妃取的好名字,就叫元安吧。」玄凌點頭應允,又道,「趙氏誕於帝姬有功,不幸早逝,追封為悼嬪,按貴嬪禮下葬。」
  
  「皇上仁慈。」朱宜修忙跪下來謝恩,其餘人也都齊聲稱讚玄凌厚德。
  
  乾元四年四月十六,柔則的生辰當天,乾元朝第一位帝姬降生,小名元安。




☆、把柄

  朱宜修接過了元安的照顧之責,也憐憫這個小女娃,不想孩子因為早產落下病根,遂請了文世清來仔細醫治。文世清最是個仁心仁術的醫者,見朱宜修不顧貴妃之尊,整夜不撒手抱著元安,只因為元安一離開她就哭鬧不止,連親生的大皇子也暫時靠後,深受感動,自然是盡心替元安將那些不足之症一一調理。
  
  「娘娘,還是把帝姬交給乳母抱去哄吧,您都熬了好幾宿沒睡了,眼睛都熬摳了。」剪秋見朱宜修疲累的樣子心疼不已,勸道,「娘娘,帝姬又不是您親生的,何必這麼用心,把自己累著了可怎麼好……」
  
  朱宜修見懷中的元安正酣然睡著,小心的將她放到搖籃裡,坐到榻邊,對心腹歎道,「唉,說來也是冤孽……這孩子年幼失恃,你我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況且多一個孩子對於我而言也是多一重保障,剪秋,你也清楚在宮裡一個女人如果沒有寵愛,再沒有孩子,會有什麼下場。」
  
  「娘娘,其實皇上還是挺在意您的。」剪秋道。
  
  朱宜修笑著搖頭,道,「我沒辦法與姐姐爭奪皇上的寵愛,只能在其他方面叫皇上知道我的好處。一個女人,如果不能做丈夫最愛的那個,那也一定要做最不可缺少的那個。剪秋,你明白嗎?」
  
  「奴婢明白,娘娘,您先歇會兒吧,奴婢讓乳母來照看帝姬。」剪秋是一路看著朱宜修到今日地位的人,聽到她的話不免難過。明明娘娘才是最有資格母儀天下的人,皇上居然放著娘娘不寵愛,反而去寵著大小姐那樣一無是處的女子。
  
  一個月後,元安的滿月酒,因是第一位帝姬,宴席場面也很熱鬧。席上,玄凌給元安定了封號,封為「永泰帝姬」。
  
  太后對著早產的孫女也頗為憐惜,道,「把永泰抱來給哀家瞧瞧。」
  
  乳母將帝姬交給太后,太后抱過打量了片刻,抬頭對朱宜修道,「這孩子瞧著並沒有早產的症狀,可見貴妃是花了心思照顧的,哀家很高興。」
  
  朱宜修忙起身,道,「太后過譽了,這是臣妾的本分,不敢不用心。」
  
  「你也別謙虛了,哀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看你瘦了一圈,也別太勞累。照顧孩子固然重要,可自己個兒的身子也得當心。竹息,回頭將哀家庫房裡的老山參找出來,拿給貴妃補補。」
  
  朱宜修稱得上是受寵若驚,太后可好久都沒當面誇過她了,「多謝太后賞賜,帝姬是臣妾的女兒,臣妾自會好好撫育。」
  
  「嗯,你能這麼想就好,你如今是兒女雙全,這樣的福氣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太后這一簍子好話叫滿桌的人都不住的看向朱宜修,而朱宜修明白太后這是在敲打皇后呢,皇后身為嫡母卻不願意撫養帝姬,委實說不過去。
  
  太后吩咐道,「竹息,把哀家準備的禮物拿出來。」
  
  竹息姑姑打開一個描金嵌玉的盒子,裡頭是一把銀質的長命如意鎖,上頭還鐫刻著富貴吉祥的紋樣。太后親自給永泰掛到脖間,道,「哀家的第一個孫女自然是要多疼些。」轉而看向玄凌,道,「皇帝,你身為人父,也要對女兒多關心才是啊。」
  
  「謹遵母后教誨。」玄凌起身答允。
  
  輪到皇后和妃嬪們依次送上賀禮的時候,柔則起身道,「本宮命人用上等的羊脂玉給帝姬精雕了一塊玉珮,願帝姬長大後似玉溫和,如意安樂。」
  
  柔則見太后喜歡永泰也想抱一抱,誰知,永泰還沒被乳母交到她手上就嚎啕大哭,著實給柔則鬧了個沒臉。底下在座的妃嬪親貴們紛紛嗤笑,暗道連剛滿月的嬰兒都知道皇后為人不正,不願意親近。
  
  朱宜修見柔則臉上笑容快掛不住了,忙把孩子抱回來,哄了兩下,永泰才安靜下來。朱宜修道,「帝姬還小,還望皇后勿怪她失禮之處。這件禮物臣妾代帝姬收下,多謝皇后美意。」
  
  「本宮自然不會和小孩子計較。」柔則竭力維持著溫柔的表情,施施然坐下。心道,這丫頭片子果然和她短命的娘一樣,是個壞事的料。本來見宜修照顧得不錯太后也喜歡,想抱到甘泉宮養。現在看來還是算了吧,不過是個帝姬,又不是皇子,幫不上什麼忙。
  
  太后冷不丁開口道,「皇后不曾生養過,拿捏不準小孩子的脾氣也屬正常,待日後誕下皇子帝姬,便會明白箇中滋味了。」
  
  太后的一句話叫柔則臉上一白,但又不敢反駁,坐在後座上難堪不已。
  
  之后妃嬪們依次說了些吉祥話,甘修儀還抱了抱永泰,小丫頭都沒有哭,更襯得柔則先前的遭遇耐人尋味了。
  
  宴席過半,太后起身道,「哀家有些累了,皇后陪哀家回頤寧宮吧,今日是永泰的滿月,貴妃在此就可以了。」
  
  柔則不敢不應,「是,母后。」
  
  眾人皆起身恭送。
  
  柔則扶著太后回到頤寧宮,太后屏退左右兩側服侍的人,只留下竹息姑姑。站在高階之上,手握龍頭枴杖,目光牢牢盯住下面站著的柔則,令後者垂手侍立,不敢輕舉妄動。
  
  這張弱不禁風的皮囊令太后心中不喜,她當初根本沒有讓玄凌去見柔則的意思就是為此,柔則在後宮中是沒辦法生存下去的,拙劣的手段只能加速她的死亡。
  
  太后沉聲道,「皇后,知道哀家叫你來這兒是為什麼嗎?」
  
  柔則心中發虛,嗓音難免顫抖,道,「兒臣……兒臣不知……」
  
  太后見她還不肯實話實說,開門見山道,「你怎麼看悼嬪的事?」
  
  柔則藏在袖中的手不禁發抖,道,「回母后,大約是命數不濟,她才早早去了……」
  
  太后「嗯」了一聲,道,「命數這東西有時也會為人所操縱,是嗎?皇后……」
  
  「兒臣……兒臣不知……」柔則面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好,哀家就當你不知。」太后雙目熠熠,銳利的光芒看穿柔則,「不過皇后,哀家要提醒你,你的一切皆仰仗於皇帝,若有一天皇帝知道你所做的事情,你覺得他會如何呢?」
  
  柔則如遭雷擊,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堪堪扶住了殿內的柱子才未癱倒。
  
  「娘娘,染冬有事稟告。」
  
  朱宜修叫乳母把永泰抱走,坐定後道,「叫她進來。」
  
  染冬入內,朱宜修免了她的行禮,問道,「如何?本宮叫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麼?」
  
  「回娘娘的話,如娘娘所料,確實是皇后派人買通划船的太監做了手腳,鑿空了船底,所以行至湖心便有了下沉的跡象。」
  
  朱宜修道,「那人可被皇后滅口?」
  
  「奴婢去的時候說是他當差不利,被太后下令杖責一百。」
  
  朱宜修道,「那也和死沒區別了,看來太后還是幫著皇后的。此事到此為止,不用再往下查了。」又道,「繪春跟你學的怎樣?」
  
  染冬答道,「可以出師了。」
  
  「那好,本宮要把她調回身邊服侍,你繼續留意各宮的動作。」
  
  「是。」染冬對朱宜修的命令無不聽從。
  
  朱宜修輕笑了兩聲,道,「看你身上的衣裳有些舊了,這裡有兩塊料子,你拿去裁些新衣,到底是我身邊的人,出去也別太簡省。乳娘的身體還好嗎?」
  
  「謝娘娘關懷,娘親的身體很好,舅老爺家的大公子正準備進京赴考了。」染冬的聲音中多了兩份暖意。
  
  朱宜修從盒子裡拿出兩封銀子,遞給染冬道,「一半給乳娘,算是我對她老人家的心意;另一半拿去給孟家,京裡處處都要用銀子,手頭寬裕些總是好的。」
  
  「是,多謝娘娘。」
  
  入夜,傳來消息說玄凌要來昭陽殿,朱宜修並不意外,今日是永泰的生辰,他來是意料中事。
  
  玄凌見到朱宜修身穿常服,髮髻鬆鬆綰著,一派悠閒安然的姿態,道,「愛妃好自在。」
  
  「蓬頭垢面叫皇上見笑了。」朱宜修扶著玄凌的手起身,順勢就被他握住了。
  
  朱宜修也不抽手,只管叫玄凌拉著,臉上略微浮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羞澀,倒叫玄凌有些迷住了,道,「往日見愛妃總是端莊沉靜,原來也有這般風姿。」
  
  朱宜修莞爾一笑,道,「皇上越發油嘴滑舌了,要是臣妾也如姐姐那般,豈不是叫皇上左右為難了?」
  
  玄凌笑道,「愛妃心思細密,是朕的解語花。與宛宛又是親姐妹,朕有福氣才能得你們二人。」
  
  「皇上只管取笑臣妾,臣妾蒲柳之質,豈敢於姐姐相較呢?」
  
  玄凌把朱宜修攬進懷裡,道,「宛宛與愛妃各有千秋,說來愛妃身上的長處,宛宛亦是有所不及的。」
  
  朱宜修躺在玄凌肩頭,道,「皇上的誇讚叫姐姐聽見可就要吃醋了。」
  
  「宛宛的性子尚有天真,小孩子脾性重些,朕心裡有數。說來永泰這孩子天生體弱,愛妃既要照顧她又要照顧灃兒,朕也覺得太過勞累你了。」玄凌一副關心備至的模樣。
  
  朱宜修眼神直勾勾的看向玄凌,輕聲道,「那皇上拿什麼賞臣妾呢?」
  
  玄凌少見朱宜修這般嫵媚笑意,床幔灑下掩住一室春光。
  
  次日,繡夏給朱宜修梳妝時道,「娘娘,奴婢看皇上走的時候對娘娘可體貼了,還吩咐不要叫醒娘娘呢。」
  
  「哦……」朱宜修不以為然的把玩這一串瑪瑙手鏈。
  
  「娘娘,您怎麼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皇上寵愛你是天大的好事啊……」繡夏搞不懂主子的心思。
  
  「娘娘,李長來了。」剪秋從外頭進來稟道。
  
  「給貴妃娘娘請安。」
  
  「一大早的李公公怎麼來了?剪秋,賜座。」朱宜修坐下,吩咐剪秋道。
  
  「娘娘客氣了。」剪秋搬來的凳子李長略沾了沾,「皇上吩咐奴才給娘娘送些新進貢的玉器賞玩,還傳話來說晚上會來昭陽殿,還請娘娘到時候準備著。」
  
  「有勞公公了。」朱宜修一個眼色,剪秋拿了荷包遞給李長,「我們娘娘請公公喝茶。」
  
  份量不輕的荷包叫李長揣進袖子裡,起身更加恭敬道,「多謝娘娘,奴才還有差事要當就不多坐了。」
  
  「李公公自便,剪秋,去送一送。」朱宜修含笑道。
  
  「恭喜娘娘,皇上果然是知道娘娘的好了。」繡夏笑得眼都瞇成一條縫了。
  
  「本宮也確實該多和皇上見見面了,不然倒白背了貴妃的頭銜。」朱宜修嘴角勾起。
  
  姐姐,一枝獨秀的日子到頭了。




☆、吉兆

  又逢夏日,皇室前往太平行宮避暑,除了帝后和朱宜修,端妃,甘氏,湯靜言幾個高位妃嬪外,苗氏也被帶上了。玄凌後來也寵幸了她幾回,她亦學乖了。
  
  因朱宜修帶著皇子公主,玄凌便將修葺一新,僅次於帝后的宜芙館賜給她住居,不僅更為涼爽且離玄凌的水綠南薰殿路程也近。
  
  這宜芙館乃是前世甄嬛居住的地方,倒叫朱宜修心中有些不自在。
  
  朱宜修見殿外就是一大片荷花塘,吩咐道,「荷花夏日裡最容易招小蟲子,叫底下人仔細些,別叮著皇子和帝姬。」又見屋子裡擺放著冰盤,風輪轉動帶出陣陣涼風,道,「小孩子體弱,驟然吹了冷風怕是禁不住,乳母那邊別用太多的冰。」
  
  剪秋應道,「娘娘放心,奴婢會交代下去的。」
  
  傍晚夕陽漸落,微風習習,朱宜修便帶了予灃和永泰在翻月湖邊乘涼,正巧吉祥扶著端妃從練橋的另一端過來了。
  
  「姐姐來了。」朱宜修笑著打了聲招呼。
  
  「屋子裡待久了著實煩熱,倒不如出來走走。」端妃打扮的很素雅,臉上總有一抹淡淡的笑意,「本宮看這兩個孩子都這麼乖巧可愛,也不知道該更喜歡哪個才好了。」
  
  「端母妃……灃兒給你花兒……」予灃伸手往旁邊池子裡的荷花伸手,乳母哪裡敢讓他碰,便折下一支。他轉手就拿了送給端妃討好了。
  
  端妃很高興的接過,笑得格外燦爛。
  
  朱宜修佯怒道,「都是姐姐平日裡太寵著灃兒了,他便緊著姐姐賣乖。」
  
  「妹妹的好福氣真讓本宮羨慕的很……」端妃的語氣中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玄凌對她不過情分上的應付,她入宮最早卻沒有子嗣,想來長夜漫漫不知她是如何度過的。
  
  後宮中的女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心酸。
  
  這時候甘氏也來了,大家互相行了禮數後,甘氏抱怨道,「這太平行宮上次也來過,可也沒今年這麼熱啊,稍微走動兩步就汗流浹背的。」
  
  「天氣反覆無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朱宜修搖著扇子笑道,「妹妹是個急性子的人,所以格外覺得熱了。」
  
  甘氏道,「聽說這次避暑京中各家親貴文武百官全來了,鬧到這方圓二十里內都被羽林軍包圍起來。又成了一個紫奧城!」
  
  端妃抱著予灃,道,「我們到哪兒都是一大群人跟著,習慣也就不打緊了。」
  
  甘氏點點頭,道,「端姐姐說的是,我聽說晉康翁主也來了呢。」
  
  朱宜修心頭一跳,「晉康翁主?」這個名字可謂如雷貫耳,不就是處心積慮要謀算後位的胡蘊容之母麼,不知道那個賤人有沒有隨著一起來。想到前世被胡蘊蓉和甄嬛聯手陷害,朱宜修就恨不得活剮了她。
  
  甘氏以為朱宜修不知道是何許人也,細說道,「貴妃姐姐不知道麼?晉康翁主是皇上的姑奶奶舞陽大長公主的女兒,就連皇上也要叫翁主一聲『姑母』呢。」
  
  朱宜修佯裝吃驚道,「妹妹認得她麼?」
  
  「晉康翁主的夫婿與家父乃是故交。」甘氏解釋道,「這次連她的女兒也來了行宮呢,不知兩位姐姐可聽說過那胡家姑娘的傳聞?」
  
  朱宜修是再清楚不過的,可也假裝不知道,道,「願聞其詳。」
  
  「胡家姑娘據說生來手便不能舒展開來,只待有緣人幫助她恢復正常呢。」
  
  朱宜修和端妃對視一眼,道,「那倒真是稀奇。」
  
  安頓下來的第二日,玄凌於扶荔殿內設宴款待一同來行宮避暑的本家親貴。柔則並未出席,據說是病倒了。朱宜修猜測應該是與太后先前單獨與她的談話分不開關聯。
  
  湯靜言對趙氏的死深覺可惜,到底是她推薦的人,誰知竟早早的歿了,因而對永泰也很是喜愛,問了朱宜修兩句。
  
  朱宜修現在是唯一後宮中有子女的妃嬪,位分又僅次於皇后之下,難免成為眾人的焦點。上前進酒恭維的人絡繹不絕,好在她最是八面玲瓏的人,應付起來倒也能賓主盡歡。
  
  玄凌對本家親貴素來聖寵優渥,這次避暑之行,表姑母晉康翁主特意帶了自己八歲的女兒,胡蘊蓉一道前來。據說她生來手便不能舒展團握成拳,故希望能借帝王之氣看能否令她得以張開雙手。
  
  玄凌偶爾在行宮內聽到這則傳聞後甚為感興趣,便叫了她到眼前。朱宜修坐在一旁看著胡蘊蓉,兩隻手緊緊握著藏在織金流雲的袖子底下,臉上除了緊張還有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臣女胡蘊蓉,叩見陛下。」
  
  上首的玄凌道,「起來吧。」轉而朝晉康翁主道,「姑母教女有方,小小年紀能如此鎮定已具大家風範。」
  
  晉康翁主自豪道,「皇上過獎,小女出生時便有方士道其命格貴重,非一般女子可比。」
  
  玄凌聽後一笑,道,「姑母的女兒自然是不錯的。」對胡蘊蓉道,「抬起頭來。」
  
  胡蘊蓉不過八歲,卻生的極為嬌艷,眉黛唇朱,肌膚勝雪,已可窺見日後的鮮艷容色。玄凌心中對這個表妹的印象頗佳,道,「舉止有禮,生得亦好。」揮手招她到身邊,道,「朕聽說,你自出生後雙手便不能展開,是麼?」
  
  胡蘊蓉明眸大眼望著玄凌,片刻後輕輕點頭,「正是,母親想了許多法子也無用。」
  
  玄凌親自伸手去掰,似乎沒有用半分力氣,胡蘊蓉的雙手就自然伸展,掌上露出一塊剔透玉璧,閃耀著璀璨光彩。
  
  朱宜修冷冷一笑,舉起酒杯淺抿了一口,正瞧見晉康翁主眼中得意的神彩。
  
  這對母女聯手演的好戲,什麼天意吉兆,皆是人為假作。前世胡蘊蓉日夜都盼望朱宜修跌落後位,她好取而代之,最後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落了個哮喘而死的下場。
  
  想不到胡蘊蓉的野心早在稚齡就已經萌芽生根了。
  
  玉璧上刻有「萬世永昌」四字,並鐫有神鳥東方發明圖紋。玄凌細細看過後,叫李長拿到下面給眾人觀賞。苗氏深受其父影響,武將最見不得這等以訛傳訛故弄玄虛之事,瞥了一眼。那玉璧雖說看著精緻,也不是不能仿製的,又見胡蘊蓉小小年紀生得頗有姿色,心下便不舒服,嘲諷道,「皇上,臣妾曾聽說過前朝鉤弋夫人也是生來握拳,直到見了武帝才舒展開來,手中握有一玉勾,故名『鉤弋夫人』。沒想到我大周朝也出了這樣的稀罕事,只是那鉤弋夫人入宮後勾結宦官誣陷戾太子逼死衛後掀起血雨腥風,不知胡家小妹將來會如何了?」話中直指胡蘊蓉居心叵測。
  
  朱宜修心中大讚苗氏的犀利言辭,這個女人往日胡攪蠻纏,今日終於說了句靠譜的話。只見晉康翁主臉上瞬間掠過慌張,又強自鎮定,道,「皇上明鑒,小女年幼,豈有那等大逆不道的心機?」
  
  玄凌微微一笑,道,「愛妃多慮了,胡氏年幼弱女,翁主又是朕的姑媽,怎會存有動搖國本之心?想來不過是天生殘疾,因緣巧合,由朕而解罷了。」又對晉康翁主道,「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姑媽也該讓蘊蓉多學些女子德行,細心教導,方不負皇室宗親的名聲。」
  
  晉康翁主心中氣惱好好的祥瑞之兆被苗氏一攪合倒讓皇帝說成了「天生殘疾」,傳揚出去女兒的身價怕是要大跌了,但見玄凌雖臉上含笑,卻眸沉似水,心知他聽了苗氏的話,已有不悅。遂不敢再多言,只得諾諾應了。
  
  「李長,賞她一盤果子,入席去吧。」胡蘊蓉雖然長得嬌俏,到底不過是個八歲女童,玄凌又怎會真的在意,揮手便打發了她。
  
  朱宜修唇邊不易察覺的掠過一絲笑,即便胡蘊蓉將來還想進宮也休想再拿這所謂的「祥瑞」做文章。
  
  宴席的氣氛因為剛才胡蘊蓉一事顯出一絲緊繃,親貴們也都不敢隨意談笑了。
  
  正值尷尬之際,柔則身邊的聽雪匆匆步入扶荔殿,跪地稟道,「奴婢參見皇上。」
  
  「可是皇后的病情有何不妥?」玄凌對柔則的身體狀況格外緊張。
  
  「皇上不必擔憂,皇后娘娘剛剛被御醫診斷出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奴婢奉命特前來稟報。」
  
  玄凌在聽了聽雪的話後狂喜之情溢於言表,他一直盼望能有個和柔則的孩子,今日夢想成真,怎能叫他不激動呢?胡蘊蓉雖在剛才大失顏面,卻極會看人眼色,立刻朗聲道,「蓉兒恭賀表嫂有喜,願表哥得一麟兒。」
  
  玄凌聞之大悅,也不計較她的稱呼,立刻道,「蓉兒說的好,賜赤金手鐲一對。」
  
  「貴妃娘娘,皇后有喜,怎不見您高興呢?」苗氏端起酒杯笑得極為嬌媚,敬向朱宜修。
  
  湯靜言面上浮出一絲憎惡,其餘人皆關注著朱宜修的反應。
  
  「貴人說笑了,皇后有孕自然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只是這孩子還不到三月,未免衝撞胎神,本宮覺得還是謹慎為好,何況姐姐素來為人謙和,必定不願意為一己之事興師動眾。皇上,您說臣妾的話對嗎?」朱宜修吟吟淺笑,望向玄凌。
  
  玄凌此刻聽什麼都是好的,又見是朱宜修開口,哪裡會駁了她的話,贊同道,「愛妃的話言之有理,宛宛不是那等愛鋪張招搖的人,等胎象穩固再慶賀亦不遲。」對聽雪道,「如此你服侍皇后更要用心,萬不可不半點差錯。」
  
  「皇上英明。」朱宜修先乾為敬。
  
  苗氏討了個沒趣兒,悻悻的坐回原位。周圍的妃嬪都暗暗恥笑她自不量力。也不看自己什麼身份,去和貴妃槓上,當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天象

  回到宜芙館,朱宜修靠在几上,扶額道,「姐姐怎會有身孕?」柔則服食的生子藥方朱宜修都看過,明明其中有多味藥都是藥性相剋的。
  
  剪秋也百思不得其解,道,「是啊,許是藥性雖然相剋,但也未必會完全絕育吧。不管怎麼說,大小姐可有精神了。若是生個嫡皇子,就算六宮都看她不上,也不得不對她這個皇后俯首帖耳。」
  
  朱宜修道,「皇上給皇后派的是太醫院的老學究了,你叫染冬幫本宮把每一份方子都抄一份出來,本宮要知道姐姐這胎能不能保得住。」
  
  剪秋不敢怠慢,緊趕著去了。朱宜修留在殿內,望著門外搖曳生姿的荷花,想著柔則突然的懷胎,比前世足足早了一年。重生之後諸事皆有變化,不知這一回柔則是不是還會生個皇子出來。若真是這樣,自己少不得要為予灃籌劃一番了。
  
  入夜,玄凌自是去陪伴柔則,剪秋給宜修換了一身寢衣,道,「娘娘,太后知道大小姐有孕,派了芳若去照看。」
  
  「芳若?」這個名字朱宜修也非常熟悉,甄嬛崛起少不了這個奴婢的幫忙。道,「太后看重姐姐的胎,派人去照料也無可厚非。」
  
  「可這樣一來,咱們的人要打探消息可就麻煩多了。」剪秋道。
  
  「倒也不必過分憂慮,姐姐的湯藥喝得太多,心神又重,只怕這孩子在肚子裡也未必能安生,你吩咐下去,不要輕舉妄動,省得太后懷疑本宮要對姐姐做什麼。」
  
  「奴婢明白。」
  
  朱柔則得知自己有孕,歡喜得簡直要跳起來。她終於懷孕了,不用再擔心自己的地位會被動搖,也不用再擔心玄凌的心會被別人搶走了。
  
  聽雪送上安胎藥,道,「娘娘,這大夫人送來的藥雖然靈驗無比,可奴婢擔心您的身子……」
  
  朱柔則道,「有什麼可擔心的,雖說是藉著藥物催孕了。可只要我安心養著,自然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你可得記住,千萬不能讓外人知曉,否則皇上和太后一定會責怪我的。」
  
  聽雪當然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立刻點頭,道,「娘娘放心,奴婢絕對不敢洩漏半句的。」
  
  柔則見芳若來了,連忙恢復平時柔婉的表情。礙於太后的命令,她沒辦法把芳若調走,所以也異常小心。近身的事情只叫聽雪和觀星做,不讓芳若沾手,生怕被看出她的身孕其實另有玄機。
  
  殊不知,這樣一來,反倒幫了宜修,她更能斷定姐姐的懷孕有問題了,苦於暫時沒有辦法驗證,只叫人暗中留意。
  
  玄凌體貼柔則初初有孕,身子又一向嬌弱,待三個月的危險期過去後御駕返回紫奧城,六宮事務的大權又送回給了朱宜修。
  
  「娘娘,聽說最近北方旱災,數十年來從未遇到過這麼嚴重的旱情。大臣們都上折子請皇上撥款賑災呢。」剪秋站在榻邊給朱宜修扇涼。
  
  「朝堂上的事情咱們也幫不上什麼忙,既然是有旱災,那就從本宮起裁去些不必要的開支當是後宮的心意吧。」朱宜修懶懶道。
  
  「是,那皇后娘娘那兒……」
  
  朱宜修半睜開眼,道,「這話問得糊塗了,皇后有孕怎麼能將就呢?皇后那兒的份例不動。」
  
  「多謝娘娘提點。」
  
  柔則有孕自然是千嬌萬寵,源源不斷的賞賜流水般的送進珠光殿,六宮妃嬪恨得眼珠子出血也無可奈何。殿內外被太后和皇帝把持的一絲不漏,縱然想使些手段也沒轍。
  
  妃嬪們每日齊聚宜修處議事,如今宮裡高位的妃嬪不過只有端妃,甘修儀和湯婕妤而已,其他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小魚小蝦,成不了氣候。
  
  端妃與甘氏素來與宜修交好,湯靜言更是受過宜修的恩惠站在她這一邊的。正事料理完了,端妃的哮喘又發作了,便提前回披香殿,剩下幾人便在一起聊聊閒話。
  
  繪春上了果盤,是用井水冰鎮過的紫葡萄,顆顆飽滿圓潤還沾著水珠,煞是誘人。朱宜修見了訝異道,「前兩日不都是西域蜜瓜麼,今日怎麼換了?」
  
  「回娘娘,內務府說皇后娘娘有孕,愛吃甜的,進貢的蜜瓜都先緊著她那兒,別的宮暫時換其他的瓜果。」
  
  甘氏聽後,冷笑道,「咱們這位皇后娘娘一朝有孕,金貴得很,來日若生個皇子出來指不定得上天了。」
  
  朱宜修拈了一顆放進嘴裡,道,「甘妹妹此話差矣,皇后乃國母,生了孩子就是嫡子,再怎麼金貴也是正常的。」
  
  甘氏撇嘴道,「不是臣妾愛在背後說人閒話,皇后成日做出一副煙視媚行的模樣來,叫天下臣民如何看待皇上?」
  
  煙視媚行多是用來形容不正經的女子,甘氏如此直言,可見對柔則的不滿非一朝一夕了。
  
  「就她的德行也不一定能生出皇子來,若是生個如她一般的帝姬,那才真的是丟皇家的臉面。」柔則間接害湯靜言掉了孩子,湯靜言自然也不會說她的好話。
  
  「她縱然不好,有皇上和太后寵著,咱們這些人自然得靠後了。」朱宜修望著外頭開得正盛的荷花,幽幽歎道。
  
  「娘娘您到底還有皇子和帝姬在膝下,比嬪妾之流強得多了。皇后乍然有喜,皇上就跟生根紮在她那兒似的,眼裡再不入別人了。」湯靜言黯然的垂下眼睫。
  
  大家都提不起精神,略坐坐就散了。
  
  「娘娘,奴婢今早去摘花,聽花房說今年的菊花大夏天的就全開了,也不知是吉兆還是妖異?」繪春一邊插瓶,一邊道。
  
  朱宜修心神一動,道,「果真如此?」
  
  「奴婢哪兒敢騙娘娘啊,千真萬確。」
  
  「吉兆妖異還不是人說了算的……」朱宜修看向繪春。
  
  「娘娘的意思是……」繪春經過染冬的調-教,今非昔比,立刻就明白過來了。
  
  朱宜修不經意的說了句,「皇后初有孕,聽說她每晚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本宮委實有些擔心呢……」
  
  「說不定這胎懷的就是個妖孽……」繪春接話道,「否則怎麼皇后一懷上就來了旱災?」
  
  「別露痕跡,把話傳出去,對姐姐不滿的人多著呢,不知道他們聽了作何感想……」朱宜修吩咐道。
  
  「混賬!誰說本宮懷的是妖孽!」朱柔則在殿中大發雷霆,連砸了好幾個茶碗。
  
  「娘娘息怒,等娘娘誕下龍子,看那些小人還有什麼話說!」聽雪趕緊安慰主子。
  
  「你去給本宮查,是誰在外頭造謠生事!拖去慎刑司打死!」柔則因為懷孕,越發的脾氣乖戾,除了玄凌能看到她溫柔的一面,其餘時候她動不動就會生氣。
  
  「娘娘,您別太生氣,傷了自個兒的身子倒順了那些小人的心意,肚子裡的龍子可禁不起呢……」聽雪勸道。
  
  柔則撫著自己鼓脹的肚子,道,「再忍四個月,等孩子落地,看誰還敢污蔑本宮!」
  
  「娘娘寬寬心,該喝安胎藥了。」聽雪端過藥碗,裡頭黑乎乎的湯藥讓柔則一陣反胃,道,「拿走,光聞著味道就想吐了!」
  
  「娘娘忍一忍吧,權當是為了孩子。況且這安胎藥太醫說是每天都要喝的,奴婢另外還煮了大夫人給的保胎藥呢。」
  
  柔則厭惡的瞪著面前的藥碗,想到肚子裡的孩子,一咬牙統統灌了下去。
  
  「娘娘,大小姐那兒每天都要喝好幾種安胎的藥呢。」剪秋給朱宜修邊按肩膀,邊說道。
  
  「好幾種?這藥又不是糖,本宮懷予灃的時候天天喝一種還苦得倒胃呢,虧姐姐喝得下去。」朱宜修笑道。
  
  「可不是麼,大小姐除了喝太醫的安胎藥,還喝大夫人偷偷送來的藥呢。」
  
  「我看姐姐肚子裡的孩子怕是撐不住了,娘胎裡就是個藥罐子。」朱宜修輕歎道。
  
  「是啊,也就是皇上還蒙在鼓裡,連芳若也察覺出不對勁兒了,大小姐根本不讓她近前伺候,像是怕她看出什麼似的,太后也就順水推舟把她調走了。」剪秋繼續說道。
  
  「太后多半也看出姐姐這胎古怪,她老人家在宮裡這麼多年,什麼事情沒見過。你沒見連皇上說要我去照顧姐姐的事情我都推了麼,我可不敢接近姐姐,萬一她要有個好歹賴到我身上,我可吃罪不起。」朱宜修這一次遠遠的躲著柔則,等著看她自取滅亡。
  
  「娘娘英明。」
  
  後宮眾人對柔則的懷孕也是議論紛紛,道,「皇后這胎可真是蹊蹺。」
  
  「可不是麼,她一懷孕就遇上大旱,也不知道這肚子裡的是個什麼投胎的,別是那旱魃轉世的吧?」
  
  「呵,誰知道,瞧著她那麼小心的養著,一日要宣太醫去個四五回,沒準肚裡的貨早就不成了呢!」
  
  「妹妹,別亂說,人家是皇上的心尖子,要是聽見了氣得早產可怎麼好啊。」
  
  「那就看皇上是心疼她還是心疼皇嗣,是捨母保子呢,還是捨子保母啊……」
  
  「依我看,皇上肯定是要她了,誰讓人家比悼嬪能歌善舞呢。」
  
  ……
  
  「娘娘,您別生氣,和她們那群算不上正經主子的人計較失了身份。」聽雪看柔則柔媚的臉龐氣得扭曲。從未見過主子這般模樣,令她心中也害怕得很。
  
  「去把她們給本宮叫過來!快去!」柔則扶著肚子,厲聲道。
  
  「嬪妾參見皇后娘娘,給娘娘請安。」那幾個碎嘴的妃嬪小主見朱柔則來了,也不曉得她站在那兒聽到了多少,難免心虛起來。
  
  「你們幾個剛才說什麼?再給本宮說一遍!」柔則一貫往常的輕聲細語,疾言厲色的模樣叫跪著的妃嬪們著實嚇了一跳。
  
  刺頭兒的苗氏最是看不上柔則,道,「回皇后,嬪妾等只是閒聊兩句並沒說什麼。不知皇后這般生氣是何緣故?」
  
  柔則被反將一軍,更是憤怒不已,道,「賤婢膽敢如此無禮!」
  
  苗氏打小也是嬌生慣養,其母雖為妾侍,卻是苗將軍最寵愛的貴妾,連苗夫人都要禮讓三分,家中又只有她這個獨女,自然如同掌上明珠一般。哪裡忍得住被柔則這樣辱罵,冷冷回了一句,道,「嬪妾是太后下旨選入宮的妃嬪,不比娘娘是皇上親眼看中的,自然沒有娘娘高貴,先許將門又入皇家。」
  
  苗氏的話實是諷刺朱柔則勾引玄凌悔婚入宮,算是徹底撕破臉了。柔則懷著身孕本就喜怒無常,被人揭破醜事更加難堪,道,「貴人苗氏以下犯上,言行無狀,本宮就罰你在日頭底下跪上兩個時辰,到日落西山方可起身!」
  
  「你……」苗氏怒視柔則,道,「皇后有意為難嬪妾,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敢誹謗本宮,來人啊!」柔則被苗氏的反抗態度徹底激怒,兩旁的內侍應聲待命,只聽她道,「給本宮看住苗氏,若然她敢隨意起身就將她的膝彎打折,到日落後才可放她回去!」
  
  「朱柔則你敢……啊!」苗氏被兩個內侍壓在地上,咬牙切齒的詛咒道,「我詛咒你胎死腹中,生下來的也會是妖孽!」
  
  「堵住她的嘴!別讓皇后娘娘聽到這種不乾淨的話!」聽雪忙出聲道。




☆、早產

  昭陽殿內正是一派天倫之樂的情景——
  
  永泰出落得雪玉可愛,玄凌也生出幾分疼愛,逗弄道,「朕是你的父皇,你認得朕麼?」
  
  永泰咯咯笑著,朱宜修也忍不住莞爾道,「皇上,帝姬還不會說話呢。」
  
  「朕瞧她沒有剛出生的那般虛弱,全賴愛妃操勞了。」玄凌對朱宜修溫和道。
  
  「她是臣妾的女兒,再怎麼操心也是值得的。不過瞧著帝姬還是和皇上最親,一雙眼睛一直盯著皇上看呢,到底是父女連心。」朱宜修點了點永泰的小鼻子,嘴上說道。
  
  「讓朕看看。」玄凌聞言,將永泰抱到懷中,笑道,「果然如此。朕的女兒麼,伶俐些也是應該的。」
  
  「父皇……」一旁乳母抱著的予灃拍手叫喚。
  
  朱宜修道,「哎呀,皇上只看著咱們帝姬,忘了灃兒了。」
  
  玄凌微笑道,「灃兒是朕的長子,可不能和妹妹爭風吃醋啊。」
  
  予灃聽了,擰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認真道,「兒臣,要保護小妹妹,不讓人欺負她……」
  
  玄凌聽了一愣,把予灃高高抱起道,「灃兒長大了,才多久沒見,父皇竟不知道你已經能說這麼多話了。」
  
  予灃在玄凌臉上響亮的啃了一口,道,「兒臣想父皇,父皇天天來,好不好?」
  
  這時,李長入內,欲言又止的表情叫玄凌哄孩子的好心情打了折扣,道,「有事直說。」
  
  李長躬身稟道,「皇上,皇后娘娘罰苗貴人在日頭底下跪兩個時辰,苗貴人這會子已經暈厥過去了。」
  
  玄凌一聽立刻把予灃交給朱宜修,起身前往。
  
  朱宜修緊隨其後一同到珠光殿去,百步之外,就看見苗氏人事不省的昏倒在地上,兩個內侍還在往她身上潑水,試圖澆醒她。不禁咋舌,苗氏雖未恢復昔日貴嬪的位分可也是天子妃嬪,這些奴才簡直膽大包天竟敢如此作踐她。
  
  李長正欲出聲呵斥卻被玄凌阻止退至一旁,後頭跟著的人也全部噤聲。
  
  朱宜修見狀,心知是前世苗氏出言頂撞柔則的那碼子事,只不過當時她是作壁上觀,這一回可要好好的煽煽風才行。
  
  苗氏只覺得眼冒金花,太陽正照在頭頂白晃晃一片。先前和她一同說話的幾個小主見苗氏唇色發白,臉上滾珠似的淌汗,紛紛服軟道,「皇后娘娘,苗貴人一時糊塗,還請娘娘不要和她一般見識,饒了她這一回吧……」
  
  柔則挑起眼角,傲慢道,「苗氏屢次出言頂撞本宮,若不重罰,只怕她記不住。你們幾個要是再多嘴,本宮就讓你們和她一道跪,看看你們是不是姐妹情深!」身後的聽雪和觀星給她扇涼,頂上又有涼棚遮蔭,柔則自然是不急的。
  
  此話一出,求情的幾個人都敢怒不敢言,不住同情的看著搖搖欲墜的苗氏。
  
  「皇上,還是過去吧,苗妹妹素來也是養尊處優的,哪裡禁得起呢,日頭又毒中暑了可怎麼好?」朱宜修看玄凌怔怔的神情,低聲道。
  
  「宛宛……宛宛她怎會如此行事?」玄凌語氣裡充滿著吃驚。
  
  朱宜修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道,「苗妹妹個是直腸子,怕是哪句話沒說對,姐姐這才惱了。先前最多責罰侍女太監。今兒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
  
  玄凌一驚,「什麼?她時常責罰身邊的下人?」
  
  朱宜修面上閃過一絲後悔的神色,連忙屈膝請罪,道,「是臣妾多嘴了,姐姐懷孕難免脾氣不定,皇上別放在心上。」
  
  見苗氏的裙子顏色逐漸變深,朱宜修知道多半是小產了,對玄凌附耳道,「皇上,苗妹妹有點不對勁兒,還是快抬回去找太醫看看吧。」
  
  目睹柔則言行的玄凌兩眼發直,臉色異常陰沉。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你去傳朕的口諭,苗氏出言犯上,帶回延禧宮軟禁,非朕首肯不許人近前。另外宣太醫去給她瞧瞧。」說完,頭也不回的倉皇逃走了。
  
  「剪秋,皇上的話你也聽到了,代本宮去姐姐那兒傳旨。」朱宜修氣定神閒的吩咐侍婢。玄凌,看到真面目的姐姐你作何感想呢?真是痛快!
  
  「是,奴婢遵命。」剪秋福了福身,聲音裡摻著幸災樂禍的笑。
  
  玄凌衝回儀元殿,李長屏息凝神的站在角落,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生怕當了出氣筒。誰能想到皇后當著皇帝的面是小鳥依人,柔情萬種,背地裡卻是個心狠手辣的母老虎啊。
  
  底下人進上來一碗冰飲給玄凌消暑,盛怒之下的玄凌二話沒說直接咕嘟咕嘟全灌了下去,然後用力將瓷碗砸向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李長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等著主子發完脾氣。收拾地上狼藉的人也小心翼翼,連走路都墊著腳尖。玄凌目中儘是陰翳,他不肯承認自己真心喜愛的女子居然是個披著畫皮的毒婦。
  
  正在當口,剪秋來了,李長鬆了口氣把她推進去,玄凌見到她,冷硬的問道,「貴妃有何事?」
  
  剪秋垂首回答道,「回皇上,娘娘命人把苗貴人送回了延禧宮,太醫診斷後說……」
  
  「有話就說!」玄凌再沒心情聽人支吾,厲聲催促道。
  
  「太醫說苗貴人中了熱毒以致身子太過虛弱,所以流產了……」剪秋平板的回報。
  
  「什麼?!苗氏有身孕了?!」
  
  「回皇上,太醫說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玄凌無力再多說什麼,揮了揮手命剪秋退下。
  
  剪秋前腳剛走,後腳聽雪就慌張的跑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道,「皇上,皇后娘娘腹痛不止,像是要早產了!」
  
  「還愣著幹什麼,去找太醫!」玄凌到底是對柔則情重,雖一時受了打擊,但也捨不得兩人的孩子。
  
  御駕到了珠光殿,裡頭亂成一鍋粥。柔則的慘叫聲時不時的從內室傳出。
  
  章彌滿手是血,用乾淨的帕子抹了又抹才出來見駕,玄凌道,「皇后如何?」
  
  「回皇上,皇后出血不止,孩子已經……已經夭折了。」若還有半分迴旋的餘地,章彌怎肯把話說絕,回話時額頭上也是涔涔冷汗。
  
  「太后駕到。」
  
  眾人忙給緩步入內的太后行禮,後者抬抬手,目光徑直射向章彌,沉聲問道,「孩子沒了?」
  
  章彌跪地稟道,「微臣醫術不精,不能為皇后保住龍子。」
  
  太后並沒有發怒,眼中劃過一絲早有預料的悵然,道,「皇后為何會突然腹痛早產?」
  
  只聽內室一聲尖叫:「妖怪啊!」
  
  太后和玄凌齊齊變臉,太后的愈發嚴厲道,「快說!」
  
  章彌緊張不已,說話也變得含糊不清,只一味掉書袋。太后不耐聽那些沒用的廢話,道,「只管如實道來,哀家和皇帝不會怪你!」
  
  有了太后的保證,章彌結結巴巴回道,「回太后和皇上,皇后的胎……這胎不是自然受孕,而是……而是……」
  
  「而是什麼?!」太后的語氣加重,在場的人頓感壓力。
  
  「皇后娘娘是用藥物強行催孕,另外還長期服食外來的藥物,加上心情又過分暴躁,以致母體中毒,身體難以負荷,所以產生了畸胎。此外依微臣之見,皇后的身子……怕是不宜再有孩子了。」
  
  這話叫玄凌眼睛冒火,一把上前揪住章彌的前襟,怒吼道,「你撒謊!你膽敢欺君,朕要把你五馬分屍!」
  
  「皇帝!」太后出聲喝止道。
  
  玄凌的手一鬆,章彌踉踉蹌蹌倒退幾步,趕緊跪倒,嚇得直哆嗦。他知道自己這條老命怕是今天要到頭了,連連叩頭道,「微臣豈敢胡言,說的都是實話。若皇上不信,可召其他太醫來給皇后診脈。」
  
  「滾出去,滾出去!」玄凌暴躁的喊道。
  
  連失兩子的打擊讓玄凌的心痛苦地縮成一團,痛苦又使怒氣在胸中膨脹。他腦子裡十分混亂。
  
  接生的穩婆從裡頭出來,手中抱了一個小小布包,太后心知那是死去的胎兒,別過臉不願意見到。一旁的竹息姑姑示意穩婆趕緊走,卻不想玄凌攔住人,打開一看,裡頭是一個身子烏黑,手腳成形,已有六個月大的嬰孩,只有剛出生的小貓般大,口鼻中還淌著紅色與黑色混合的血絲,微微張開的嘴裡清晰可見倒刺似的細小尖牙。玄凌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火燙著了似地撒手扔下。
  
  宜芙館內朱宜修的耳報神也將事情的全盤經過都告訴了她。
  
  」這麼說,太后和皇上都知道姐姐做的好事了?」朱宜修蘸了蘸墨,悠哉道。
  
  繪春眉開眼笑,道,「回娘娘,皇上氣得臉都青了,回到儀元殿就一個人關在裡頭誰也不見呢。」
  
  朱宜修提筆寫下一個「柔」字,道,「姐姐想得太多,可又沒想到點子上,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了,倒可惜了苗氏的孩子,稀里糊塗就沒了。」
  
  「苗貴人那頭還昏迷著呢,大概還不知道孩子的事情。」
  
  朱宜修道,「那就等她醒了再告訴她,由著她去找皇上鬧,看姐姐如何收場。」
  
  「娘娘,太后給太醫院下了封口令,誰也不許亂說皇后私自用藥的事情,只說是早產夭折的。章太醫已經上表乞求告老還鄉了。」繪春把知道的事情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朱宜修道,「章彌想明哲保身也得看太后和皇上同不同意。不必理會,沒了他倒可以推我的人上去。對了,姐姐現在情形如何?」
  
  「也還沒醒,說是元氣大損,以後也生不出了,太后命令太醫一定要治好皇后。」
  
  「姐姐若這時候死了不就坐實了謠言說懷的是個妖孽了?太后就算是灌藥也會叫姐姐醒過來的,隨她去,姐姐的皇后寶座已是徒有虛名,我看也坐不了多久了。」朱宜修諷刺道,「可惜了大夫人一番心思。」
  
  「娘娘英明,太后還下令將接生的穩婆一干人等全部處死了。」
  
  朱宜修頓了頓道,「姐姐的那幾個陪嫁丫頭也在裡頭?」
  
  繪春搖頭道,「沒有,她們都還在殿裡,為著怕皇后起疑心,太后不准她們胡說皇后生的是怪胎,聽說那孩子一生下來就滿口尖牙,把穩婆都嚇得半死呢。」
  
  朱宜修勾起嘴角,「太后有心還知道找塊遮羞布。傳話下去,皇子夭折,叫下面的人都穿得素淡些,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省得皇上太后見了不高興。」
  
  「奴婢遵命。」
  
  朱柔則慢慢甦醒過來,蹲在床頭的聽雪忙拿了軟枕給她墊著,道,「娘娘,再躺躺吧,太醫說您的身子再也禁不得勞累了。」
  
  柔則虛弱道,「孩子沒事吧?」
  
  聽雪垂頭不語。
  
  柔則見心腹的反應不祥,也預感到了結果,僵硬的摸到小腹上,伸出細瘦的手指抓住聽雪的肩膀道,用力到指甲都嵌進侍婢的肉裡,淒然道,「沒有了?!孩子沒有了是不是?」
  
  聽雪嗚咽著點了點頭。
  
  柔則仰頭又栽回床上,嚎啕大哭,道,「孩子沒了,本宮還有什麼指望啊!」
  
  「娘娘,您別傷心,還有皇上呢,好歹皇上會眷顧您的。」聽雪回想起那個渾身紫黑的孩子,看得叫人發慌,沒了才好呢。
  
  聽雪的話讓柔則的哭聲一滯,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念叨著,「本宮還有皇上,是啊,有皇上在,本宮永遠是皇后……」過了一會兒,又嘶啞著嗓子問道,「皇上呢?本宮醒了,為何不見皇上來看本宮?」




☆、禁足

  苗氏從昏睡中恢復了神智,從彩玉那兒聽到自己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掉了,發瘋似的又哭又鬧。朱宜修讓人把消息捅到玄凌那兒,叫他自己去收拾爛攤子。
  
  「皇上,你要替臣妾做主!是皇后殺了臣妾的孩子!她殺了臣妾的孩子啊!」苗氏淚痕斑斑,過分激動令她的臉頰漲得通紅。
  
  苗氏恨透了朱柔則,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皇上,那是您的孩子啊!皇后娘娘她如此狠毒的責罰臣妾,讓這孩子還沒來得及叫臣妾知道他的存在就沒了,臣妾不甘心!皇上,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
  
  玄凌的眸子裡因為苗氏的話而閃爍著清冷的寒光,他沒有安慰苗氏一句,只在臨走時丟下一道旨意,「傳朕的話,復苗氏貴嬪位,仍號為『寧』,居延禧宮主殿。」
  
  苗氏愣愣的看著玄凌離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倒在彩玉的身上,老半天,眼淚才「嘩」地流下來,為了她那個匆匆來了又匆匆走的孩子。
  
  玄凌踏進珠光殿,示意周圍人不許聲張,慢慢的踱進內室,不動聲色的望著躺在床上的柔則。後者像是感應到他來了似的,忽然睜開了眼睛。
  
  柔則蒼白的臉色讓她疲憊的笑顏顯得像一枝剛被暴風雨吹打後的怯弱百合,玄凌的心被這笑容刺了一下,非常難受,簡直想拔腿就逃。
  
  她怎麼還能用這樣的笑容看著他呢?她欺騙了他,在他知道會有他們倆的孩子時狂喜的心情上狠狠澆了一盆冷水,叫他涼到了骨子裡。她和後宮裡其他的妃子沒有兩樣,滿腦子只知道討好他,從他的身上獲取榮華富貴。
  
  玄凌直瞪瞪的眼神在柔則看來是前者在知道他們失去了孩子以後的震驚,她像平日裡一樣,用那種溫柔的,滿含情義的目光看向他,低低的叫了一聲,「四郎。」
  
  玄凌沒有作聲,只是嚴厲的注視著她。太醫的話在他的耳邊不斷的重複,柔則的目光在他看來全是矯揉造作的偽裝。
  
  真噁心,她和父皇過去寵愛的舒貴妃有什麼區別!
  
  時間凝結在這件屋子裡,柔則從來沒有承受過玄凌如此冷漠的視線,他總是情意綿綿的看著她,她亦如是。柔則心裡慌了。她在想,他知道孩子沒有了,會不會不要她這個皇后了,是不是會廢了她立宜修為後?臉上的表情也變得不安起來,恐懼,憂愁,種種情緒令她的眉頭蹙起,擰成了一個小小的疙瘩。
  
  「四郎,你怎麼啦?」柔則的身體氣血兩虧,喊出聲來也是有氣無力的。
  
  殊不知,聽在玄凌的耳朵裡更加覺得柔則是個精於偽裝的女人。他心裡滾過一道寒流,從他的尾椎慢慢向上爬,像一條毒蛇滑膩的勾住他的脖子。
  
  當初美好的回憶現在想來全都是有心安排的騙局——
  
  她穿著鳳凰紋飾的衣裙入宮看望宜修,
  她和朕毫不避諱的在太液池談論詩詞,
  予灃滿月時她望著朕含羞帶怯的眼神。
  
  全都是處心積慮設計的陰謀!
  
  她把朕當成傻子耍!
  
  玄凌的身形被紗窗過濾柔和的日光投射成長長的影子覆蓋住床上的柔則,只差兩步就可以碰到她,他卻不願意挪動。
  
  面無表情的皇帝站在那裡,眼中蘊藏著壓抑的憤怒與絕望,聲音很輕,聽在柔則耳裡卻如同雷聲轟鳴,他說道,「孩子真是你服藥得來的嗎?」
  
  柔則的臉孔瞬間變得如同雪一樣白,美目含情也被驚慌失措替代,她哆嗦著唇瓣道,「皇上,我……」
  
  玄凌閉上眼睛又旋即睜開,裡頭的怒火破冰而出,像是要把柔則燒成灰燼——
  
  什麼也不用問了,她的表情已經承認了一切。
  
  「四郎!我只是心急,我只是想早點有個孩子……」柔則喘著氣,費力的撐起上半身,向他解釋道。
  
  「給朕住嘴!」玄凌怒不可遏的喝道。
  
  柔則一句話也不敢再說了,她的背脊緊緊貼著床頭,想要借此獲得一點支撐的力量。
  
  玄凌轉過身,不再看顫抖的柔則,仰首看向窗外,殿外的柳樹長條兒垂下浸到了湖水裡,偶爾有一兩聲蟬噪。等到他終於平靜了心緒,能夠重新維持起他的帝王尊嚴,他才轉過身,視線瞪著床頂攢水晶珠西番蓮的帳子,沉聲命令道,「李長,傳朕旨意,皇后小產需安心靜養,即日起,非朕手諭,任何人不得前來打擾皇后養病。殿內一干人等亦不得擅自離開,違者……」玄凌咬了咬牙,穩住聲線,繼續道,「杖斃!」
  
  柔則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這天起,皇后的珠光殿成了紫奧城的禁區。沒有人再敢靠近這裡半步,連帶附近的涼亭湖泊也無人踏足。
  
  玄凌不再去看望柔則,後者也沒有消息從殿中傳出。
  
  「娘娘,這一回您一定能當皇后了。」繡夏喜滋滋的給朱宜修簪上芙蓉花。
  
  「這話不要再說了,叫人聽見又要惹出事端來。」朱宜修道。
  
  「大小姐眼看著已經失寵了,還不是秋後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娘娘您的位分在宮裡最高,又有皇子帝姬,這皇后怎麼算也該是您當了啊。」
  
  「太后沒鬆口,皇上也還念著舊情呢。不會廢了姐姐的,大不了養她一世。」朱門不可出廢後。宜修深知太后縱然不喜柔則,可有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后總比朱門被全天下恥笑來得強。
  
  繡夏不服氣道,「大小姐空佔個皇后名頭,聽起來總是高娘娘您半截,想想也叫人冤得慌。」
  
  「行了,安心做你的功夫,別再說些有的沒的。」朱宜修輕斥道。
  
  朱宜修知道玄凌對柔則是愛之深,痛之切。時間會撫平一切的痛苦,過後玄凌又會想起柔則的好處來,只有朝玄凌的軟肋狠狠紮下去,才能徹底斷絕他對柔則的感情。
  
  朱宜修在等那個機會的到來,她已經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多等一會兒。
  
  重新復位的苗氏成為了最受玄凌寵愛的妃嬪,出入皆隨駕。苗氏傷心了一陣子,玄凌又命太醫精心調養,她為那早夭的孩子痛哭一場後便丟開了,又變回那個艷光四射的寧貴嬪。
  
  朱宜修冷眼旁觀玄凌經過柔則一事的打擊,看人的眼神已經初見日後的深藏不露,笑意只落在表面,未至眼底。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后名為養病,實為軟禁,宮內的流言蜚語不絕,從竊竊私語變成了議論紛紛,過了十來天,太后傳話召了玄凌到頤寧宮一敘。
  
  玄凌事母至孝,絕不會拒絕太后的要求,只帶了隨侍的李長前往太后的寢宮。
  
  「兒臣給母后請安。」
  
  世間唯一有資格承受皇帝行禮的婦人笑容和悅,道,「皇帝不必多禮,坐下。竹息,去拿些皇帝愛吃的點心來。」
  
  「多謝孫姑姑。」竹息是太后的陪嫁侍女,跟隨太后從小小的貴人開始直到成為母儀天下的太后,即便是玄凌也要給她三分薄面,不同與其他的奴婢待之。
  
  太后慈愛的看著玄凌,道,「皇帝,你親政兩年有餘,且說說對如今朝中的局勢有何看法?」
  
  玄凌對此胸有成竹,他年少繼位,又正是雄心勃勃想要建功立業的年紀,毫不遲疑的說,「依兒臣所見,如今各地部落尚未完全臣服我大周,尤其是西南,雖然幾次發兵卻都未傷及根本,朕派了慕容世松前去平定,但願他不負朕的希望,一舉殲滅那些蠻夷。此外,赫赫亦是我大周的勁敵,不過兩國已多年未興戰事,邊界『互市』商賈往來不絕,現任可汗英格也無心挑起兵戈,倒也安穩。朝中甘相與苗將軍亦相助兒臣頗多,只是他二人在朝中日久年深,勢力盤根錯節,難免對朕有些制肘……」
  
  玄凌的眼中劃過一絲陰騭。甘,苗二人一個是文魁,一個是武首,仗著有保駕之功便妄自尊大,遲早要連根拔起,除掉這兩個心腹之患。
  
  接著道,「兒臣登基時淺,百廢待興。自會行德政讓萬民同享福祉。」
  
  太后滿意的點點頭,道,「皇帝能想到此處,哀家甚是高興。可為什麼偏偏明於外事而暗於內事呢?」
  
  玄凌的臉色剎那就變了,既尷尬又羞愧。當初他一意孤行要立柔則為後,與母后多番爭執。誰知她竟做出這種有損顏面的事情,還生了一個妖精!如今卻要母后出面來說情,實在可惡。
  
  太后裝作沒看見兒子的窘迫,眼睛望向桌上瓷缸裡移植的白水仙,嫩黃的花蕊還帶著露珠,道,「皇后處事確實欠妥,但歸根究底事情總在宮牆之內,你做的太明顯反而招人話柄。你對皇后的盛寵原就過了頭,」
  
  玄凌目光倏地陰暗下來,太后見狀,暗歎太年輕到底沉不住氣,繼續道,「現在又將她棄之不顧,只怕要說你薄情寡義。皇后到底是六宮之主,與你是結髮夫妻,你這樣冷待她叫天下人如何議論呢?」
  
  玄凌低下頭,望著袍子滾邊的金龍,須臾,對太后道,「母后的話兒臣記下了,只是對皇后,兒臣怕是再不能如從前那般。」
  
  「皇后為國母,你只需給她該有的顏面即可,其他的自己看著辦吧。哀家言盡於此,你回去好好想想。」太后若不是為大局考慮,絕不肯為柔則說話。只因中宮若長此下去形同虛設,難保不會生出些事來。
  
  「兒臣謝母后提點。」
  
  出了頤寧宮,玄凌便下旨解除皇后的軟禁,但為其病情著想,后妃暫時無需去拜見請安。六宮事宜皆交由嫻貴妃朱宜修掌管。
  
  直到年底的闔宮家宴柔則才露了一面,整個人容顏憔悴,形銷骨立,連衣裳也撐不起來了,與她之前做驚鴻舞時的絕美姿態簡直判若兩人。玄凌見她病情如此,又想到昔日恩愛之情,便軟了兩分心腸,親自扶著她坐下。
  
  柔則登時掩面低泣,淚珠子滴到玄凌手背,叫他也忍不住一陣難受,好生安慰了幾句,叫柔則寬心養病。
  
  後宮眾人見此情形也都明白過來,皇后暫時還是皇后,沒這麼輕易倒台。




☆、真心

  柔則的病情拖了近一年多,愈發少在人前露面。玄凌偶爾想起去看看她,也不過是坐半盞茶的功夫便走,再不留宿於甘泉宮。
  
  苗氏得寵了一段時日,但終於性子嬌縱又不會說話觸怒了玄凌被冷落一旁。湯靜言成為玄凌招幸最多的妃嬪,蘭溪閣又變得門庭若市。
  
  朱宜修代掌鳳印,主管六宮事宜。玄凌對她的態度並沒有因柔則而有所變化,依舊是相敬如賓。不過對待予灃和永泰親熱了許多,畢竟宮裡到現在也就只有這兩個孩子。
  
  予灃已經能認字了,朱宜修每天教他識上十來個。這孩子天資極高,未到上書房的年紀就已經能念出三字經與百家姓。小孩子的手勁不足,握筆上就欠缺了些,朱宜修並不想拔苗助長,只求他能先寫出個樣子。至於鑽研書本,細細研究的功夫自然是要等日後的師傅來教。
  
  「娘娘,大小姐現在病得很重呢,聽說每日都要咳血,整個人都瘦成一把骨頭了。」剪秋道。
  
  朱宜修見外頭艷陽高照,吩咐人將殿門敞開,四歲的予灃正帶著兩歲的永泰在花圃摘牡丹。
  
  聽了剪秋的話不禁搖頭道,「時間真快,本宮記得她當年進宮的時候彷彿也是這樣的天兒,誰知還不到三年就淪落到如此境地。」
  
  「娘娘說的是。如今別說是她了,聽說大夫人在府裡也被如夫人擠兌得快沒地方站了。如夫人給老爺生了個兒子,明擺著是朱家日後的繼承人了。」剪秋笑道。
  
  朱宜修道,「她昔日在府中作威作福,有這樣的下場不為過。」
  
  「正是呢,她過去那樣狠毒竟也有今日,可不是報應麼?三夫人在天有靈也會高興的。」
  
  「近來皇上去湯婕妤那兒越來越多了,看來她倒是合了皇上心意啊。」朱宜修道。
  
  剪秋不屑道,「再怎麼受寵,沒有孩子也只是沒根的浮萍,湯婕妤慣會伏低做小的,皇上一時新鮮罷了。」
  
  朱宜修算了算時間,離予漓出生不到兩年了,估計湯靜言最遲到年底就會有消息,道,「湯婕妤這樣受寵,有皇子是遲早的事情,你切勿輕慢於她。」
  
  予灃和永泰被乳母抱進來,永泰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靈動的眼睛霧濛濛的,奶聲奶氣的叫著,「母妃抱抱。」
  
  朱宜修從乳母手裡接過,永泰在她懷裡蹭了蹭,舒服的閉上眼睡著了。予灃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蛋,一臉認真的對朱宜修道,「母妃,妹妹老愛睡覺是小懶豬。」
  
  朱宜修忍俊不禁,眼角注意到連兩個乳母和剪秋也都偷偷笑了,輕拍了記兒子的腦袋,道,「傻小子說什麼吶,你妹妹比你小兩歲,正是貪睡的時候。你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也睡得流口水呢。」
  
  予灃很吃驚的看著母親,然後轉頭跑出去了。乳母們趕緊跟上,剪秋笑說,「大皇子是害羞了。」
  
  良久,只聽見朱宜修幽幽道,「皇家裡的孩子也就這幾年裡可以天真些,等到再大些就要變了。」
  
  剪秋擔憂道,「娘娘,您怎麼了?」
  
  「沒什麼,本宮一時有感而發罷了。對了,你叫太醫院用點心思,別讓姐姐的病康復,但也別叫她死了。宮裡最難捱的是生不如死。」朱宜修冷聲道。
  
  「娘娘放心,奴婢給告訴文大人會做好的。」章彌告老返鄉,朱宜修便趁機推文世清坐上了太醫院院正的位置。
  
  珠光殿內早已不復昔日的華麗光鮮,黯淡的燭火與紗帳顯得鬼氣森森,令人看著只覺頹喪。
  
  「娘娘,您該服藥了。」聽雪扶起骨瘦如柴的柔則,忍不住啜泣道。
  
  柔則看到那黑乎乎的湯藥恨極,一揚手打翻了,怒道,「喝什麼喝!還嫌本宮不夠慘麼?都是母親送來的藥害了本宮,否則皇上怎會不來看本宮,還這樣冷落本宮!」說著用乾枯的指甲使勁兒的掐聽雪,道,「都是你這賤人挑唆,害的本宮如此下場!本宮的孩子要不是因為你,怎麼會一出生就死了?都是你騙本宮喝那些毒藥,如今還想再騙本宮,你是嫌本宮活著拖累你往別處奔前程麼!」
  
  聽雪又痛又委屈,分辨道,「娘娘冤枉奴婢了。奴婢一心是為了娘娘好啊,明明是娘娘您自己急著想要孩子……」
  
  「要不你的話,本宮又怎麼會冒險?本宮現在整日待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和死了有什麼區別!一定是宜修那個小婦養的賤人害得本宮如此下場,一定是她,除了她沒人有膽子害我!她現在手握鳳印,竟要我這個皇后仰人鼻息。本宮瞎了眼,當初沒看出她的狠毒心腸!」自從知道現在的後宮是由宜修掌管,讓從小就看不起這個庶出妹妹的柔則如何能忍。
  
  「娘娘,別喊了。叫人聽到了傳進皇上的耳朵裡可不得了啊……」聽雪被柔則這些瘋話弄得心驚肉跳,跪地勸她收口,「您現在還是皇后,皇上也吩咐了衣食份例照樣供給您,也沒有限制您的進出行動。您何苦要自尋煩惱呢?養好了身子重新得回皇上寵愛才是正經啊。」
  
  「娘娘還想著要得皇上寵愛啊,依奴婢看還是歇歇吧。就娘娘您現在這幅模樣,只怕皇上見了還害怕呢。」觀星懶洋洋的拿了碗漱口水的茶,重重的扔在几上。
  
  「你……本宮還是皇后,你這個奴婢怎敢無禮!」柔則沒想到自己的陪嫁侍女竟然也勢力起來,氣得渾身發抖。
  
  觀星掩口嗤笑,道,「娘娘您是皇后,可也只剩個空頭銜兒了。誰不知道嫻貴妃才是宮裡真正說話算數的人,何況依奴婢看皇上也對您沒那個意思了。聽說現在最得寵的是蘭溪居的湯婕妤,一道接一道的賞賜送進屋裡呢。」
  
  「湯靜言不過是個破落戶家的女兒,有什麼資格和本宮相提並論。你這個奴才,既然覺得本宮這兒礙著你,只管走!本宮也不要你這種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你還以為你是朱家大小姐,皇上的寶貝啊。少在我面前擺小姐架子,當我願意伺候你呢。皇上不喜歡你還不是因為你生了個妖孽!」觀星冷哼一聲,掉頭走了。
  
  「娘娘,您別生氣,為觀星那種人氣壞了身子不值得……」聽雪見柔則被觀星刺得只有喘粗氣的份兒了
  
  朱柔則抓住聽雪的手,問道,「你告訴本宮,觀星說的是真的嗎?本宮生的是個妖孽?」
  
  聽雪不敢回答,太后之前發話誰要是敢洩漏半句就拖去慎刑司發落。
  
  柔則見心腹一臉恐懼,躲閃的目光,便知道觀星所說不假。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嗚嗚哭起來,悲泣道,「為什麼上頭對我如此不公,我的孩子怎麼會是妖孽呢?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娘娘您別傷心了……」
  
  朱柔則哭了半晌停下來,眼眶紅腫,涕淚橫流,恨恨道,「定是宜修,她一直懷恨在心,想搶奪本宮的皇后之位。一定是她!」
  
  「娘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叫嫻貴妃聽見了又不知要鬧出多少事來了。好歹皇上還是記著您的,也會來看望您啊……」聽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讓柔則安靜下來,心中亦埋怨自己倒霉跟了這樣的主子。
  
  柔則眼中厲光一閃,道,「她想當皇后,本宮絕不答應!她不就是仗著有兒子麼?本宮倒要看看沒了兒子她還能得意多久?皇上能拋棄本宮,也一樣會拋棄她……」
  
  「娘娘,算奴婢求您了,您還是先把自個兒的身子骨調養好吧,動氣傷肝啊。太醫也說要您盡心安養呢……」聽雪膽戰心驚,生怕柔則瘋狂起來又要幹出傻事。
  
  柔則冷靜下來,撫了撫散亂的髮髻,道,「你說的是,去把藥熱一下,重新拿來給本宮喝。」
  
  甘泉宮裡柔則的想法無人知曉,只有聽雪鬆了口氣,主子終於肯乖乖喝藥了,脾氣也收斂多了。而蘭溪居裡則傳出喜訊,湯靜言被診出有孕一月有餘。
  
  玄凌大喜,命太醫院好生看顧。
  
  這晚,玄凌到了朱宜修處,道,「愛妃,湯氏有了身孕,朕不日又可得一皇兒了。」
  
  朱宜修也陪笑道,「恭喜皇上,湯妹妹這一次一定能給皇上生個皇子。」
  
  「承愛妃吉言。」玄凌拉起朱宜修的一隻手,又用自己的蓋住,道,「愛妃辛苦了,這六宮瑣事都要你操持,湯氏懷孕你也得多照看些,朕謝謝你。」
  
  朱宜修臉上浮出一絲驚喜的表情,道,「皇上言重了,湯妹妹的孩子生下來也要叫臣妾『母妃』呢,臣妾想到灃兒能多個兄弟,心裡著實歡喜的很……」
  
  玄凌聽後,看了朱宜修一會兒,道,「朕記得母后曾經對朕說,你是最適合當皇后的人。朕當初……你可有怨恨朕食言?」
  
  朱宜修微微愣了愣,眼中氤起一團霧氣,問道,「皇上想聽實話?」
  
  玄凌點頭。
  
  朱宜修輕聲道,「有過……可後來覺得大約是姐姐比臣妾更好,皇上才會喜歡她,而且見到您和她在一起時總是笑得很開心的模樣,所以也就不怨了。臣妾不如姐姐那般美麗,但是能和皇上有灃兒和永泰這兩個孩子亦心滿意足,臣妾想皇上什麼時候能回頭看看,臣妾總會等著您的……」
  
  玄凌的心中震動不已,甚至有些飄飄然起來,曾經在柔則身上的失望與挫敗都被宜修的話給沖淡了。一股巨大的滿足感令他一把抱住宜修,道,「過去是朕忽略了你,不知道小宜你對朕用情如此之深。」
  
  「小宜」,這個稱呼朱宜修很久沒有聽到過了,自從玄凌見到柔則後她就再沒聽見玄凌這樣喊她,猛然間全身發抖。玄凌感覺到她的異常,忙問道,「可是覺得冷了?」
  
  朱宜修怔怔的看著他,道,「皇上很久沒這樣叫臣妾,臣妾一時失態了……」
  
  玄凌被她眼角帶淚的目光看得心裡一熱,自覺還是有人真心愛他的。正想說什麼,李長在外頭出聲說有事稟告。
  
  狗奴才,每次都掐著點來壞事。玄凌暗自給李長記了一筆,放開宜修,道,「進來。」
  
  後者也斂容正色變回端莊的貴妃,玄凌不禁得意,只有自己能看到宜修女兒情動的一面,對李長的態度也稍微好了點,道,「什麼事兒?」
  
  李長在心裡把聽雪罵了八百回,道,「回皇上,甘泉宮那邊來報,說皇后娘娘病重,想請你去看看。」
  
  朱宜修聽了在心中冷笑,看來姐姐還不肯放棄。見玄凌沉默,開口勸道,「皇上還是去看看吧,姐姐的身體一向嬌弱,肯定是病重了才打發人大晚上的過來請您,說起來這病也是小月裡落下。」
  
  玄凌聽了就想到那個全身青紫,滿口尖牙的死嬰,剛剛被溫情滋潤的心立刻又僵硬起來,冷冷發話道,「朕又不是太醫,去了能叫她立刻痊癒。傳朕的話,叫太醫去給她診治,沒事就好好養病,別胡亂折騰。」
  
  柔則沒等來玄凌,只等來太醫草草走了個過場,心中怎能忍耐,一口氣憋著反而不再是病怏怏的模樣了。
  
  天氣晴好,聽雪扶她到甘泉宮外的長廊下坐著,忽然聽到有孩子的笑聲。柔則道,「是誰在笑?」
  
  聽雪去打聽過後回道,「是永泰帝姬。」
  
  朱柔則聞言,眼神變了變,道,「宜修拿這個別人生的丫頭當成寶,我倒要看究竟有多疼她!叫她過來!」




☆、中毒

  湯靜言的胎氣穩固,據太醫上報的脈案,十有八-九是個男孩兒,玄凌喜出望外,傳話下去先按貴嬪的待遇給湯靜言,只待皇子生下就正式冊封。
  
  朱宜修知道肯定是個男孩兒,也命內務府每日送去上等的血燕給湯靜言補身。
  
  這日,朱宜修正在和端妃,甘氏,湯靜言閒聊,正說到湯靜言這胎多半是個兒子,湯靜言也是心生喜悅,道,「若真如此,只盼著和娘娘的大皇子一樣聰明就好了。」
  
  「婕妤的孩子必定是個聽話孝順的,不必擔心。」朱宜修對予漓的資質再清楚不過,說了句旁的抵數。
  
  湯靜言撫摸著已經顯懷的肚子,眼中儘是期待。一旁至今膝下無子的端妃和甘氏難免觸景生情,朱宜修見狀正想開口打圓場,只聽到——
  
  「母妃,我的生母是不是趙小媛?」
  
  永泰稚嫩的聲音打破了殿內平和的氣氛。
  
  端妃,甘氏和湯靜言都看向朱宜修,後者亦是滿臉困惑,道,「元安,好好的打哪兒聽來的閒話?」
  
  永泰蹬蹬跑到朱宜修面前,小小的人兒抱住她的雙腿,兩隻眼睛腫成桃子樣,抽噎道,「母妃,您是我親生的娘親麼?」
  
  朱宜修蹲下/身,與永泰齊平,道,「母妃當然是你的娘親了。」
  
  「可有人說您不是,說我的生母是趙小媛,她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然後父皇才把我給了您。這是真的嗎?」永泰未滿三歲,卻已能口齒清晰的複述,小鼻子哭得通紅。
  
  「你……」朱宜修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來圓話,如同被一團棉花堵住了喉嚨。
  
  永泰催促道,「母妃,你快告訴女兒這是不是真的?我的生母真的已經死了麼?」
  
  朱宜修語塞,腦子裡卻轉了好幾道彎,究竟是誰這麼大膽敢告訴永泰這件事?
  
  端妃見她如此,連忙朝永泰招手道,「元安,到端母妃這兒來。」
  
  永泰乖乖的到了端妃面前,端妃俯下-身,拿出絲帕替她拭淨臉上的淚痕,和顏悅色道,「元安,你說你母妃疼你麼?」
  
  「母妃很疼元安。」小姑娘很認真的回道。
  
  「那你是不是也一樣疼你母妃呢?」端妃柔和的嗓音令永泰平靜下來,小小女童立刻回道,「元安最喜歡母妃了。」
  
  「既然如此,有人想要你離開你的母妃,你會怎麼做呢?」端妃循循善誘道。
  
  永泰的小臉皺成一團,害怕道,「元安不想離開母妃,說母妃不是元安生母的人是壞人……」即便年幼,她也懂得與母親分離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端妃點頭,道,「那元安就不要去理會那些話,只要記住你母妃是最疼愛你的,好嗎?」
  
  「元安知道了。」
  
  「我們元安是個好孩子,既然知道錯了要怎麼辦呢?」端妃笑道。
  
  永泰紅了臉,輕聲道,「元安不該相信別人的話懷疑母妃,元安向母妃賠罪……」說完,走到朱宜修面前,屈膝福了福道,「母妃,元安錯了,母妃不要生氣。」
  
  朱宜修強忍眼淚,親了親她的額頭,柔聲道,「母妃不會怪元安的,母妃最心疼的就是元安了。」抬起頭,對剪秋吩咐道,「你送帝姬回去休息,乳母留下。」
  
  待剪秋抱走永泰,朱宜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對乳母道,「今天你們去了哪兒?怎麼會讓帝姬聽到這種混話?」
  
  乳母嚇得匍匐跪地,慌忙道,「娘娘恕罪,奴婢今日只是帶帝姬去太液池附近遊玩,後來皇后娘娘派人來說要見一見帝姬……還請娘娘饒了奴婢。」
  
  端妃,甘氏,和湯靜言的神色皆是一變。
  
  「繪春,帶她到慎刑司領五十大板,就說是當差不力,然後叫內務府把她攆出去重新挑了人再去服侍帝姬。往後若是再出這樣的岔子,本宮絕不寬貸!」朱宜修沉聲道。
  
  拚命喊冤求饒的乳母被繪春帶下去,朱宜修臉色的冰冷犀利瞬間土崩瓦解,乍一聽到永泰質問的話語真叫她如同被石頭砸中,當真是眼冒金星,心生酸楚。
  
  「貴妃姐姐,童言無忌,你不用放在心上。」甘氏見朱宜修眼圈通紅,仍強忍著不肯落下,亦是感觸。
  
  朱宜修的聲音略顯沙啞,哽咽道,「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直往我心上扎刀子,叫我怎麼不傷心呢?」
  
  「姐姐,闔宮裡誰不知道你拿帝姬當親生的一般。就光說當年她早產若不是你幾天幾夜抱著她哄著她,金貴藥材不要錢似的往她身上使,她也不可能站住腳了。光是這一點,說不是親生的都沒人相信。你也不要傷心,到底孩子還小,聽了幾句閒話,難免口無遮攔。」甘氏勸道。
  
  朱宜修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氣道,「我自然不會和孩子計較,好在她總是知道我這個母妃的心。我只傷心說這話的人,是想要離間我們母女情分麼?這對她又有什麼好處了!」
  
  湯靜言失了頭一個孩子,現在好容易再懷上,母性較之先前更重,也憤憤道,「甘泉宮那位自己生不出就見不得別人有孩子孝順,心腸忒毒了!」
  
  朱宜修起身給端妃道謝,道,「姐姐剛才為我解圍,妹妹感激不盡。」
  
  端妃連忙扶她,道,「客氣了,元安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又親眼見妹妹如何對她。不過是舉手之勞,妹妹若是謝我,反倒見外了。」
  
  送走了端妃等人,朱宜修站在殿前,夕陽西下,餘暉落在身上未感覺到分毫暖意,只有晚風刮過,叫人遍體生寒。
  
  「娘娘,大小姐身邊的聽雪最近總是偷偷出甘泉宮……」
  
  朱宜修皺眉,道,「她又想做什麼?」
  
  「說是請太醫,可每次都要耗上大半個時辰才回去。」繪春亦十分困惑,聽雪倒是精明,七彎八繞的叫人找不出她到底去了哪裡。
  
  「派人盯著她,本宮倒要看看姐姐還能玩出什麼花招!」
  
  朱宜修眼中儘是森森冷意,敢挑撥永泰和她的關係,只有死路一條!
  
  年底的合宮夜宴,王室貴胄盡數出席,妃嬪上至朱宜修,下至更衣宮人,無不精心打扮,花團錦簇,錦繡綾羅堆積如雲霞虹彩,金玉珠翠光芒輝閃,盛世浮華,傾人欲醉。歌舞昇平,喜樂如海,整個重華殿被繁華浸染得淋漓盡致。
  
  朱柔則因病缺席,更是坐實了她失寵的傳言。見到皇帝身邊的位置空著,親貴們也都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再見到皇后又做出什麼與眾不同的表演來。
  
  朱宜修注意到汝南王妃賀氏也大著肚子,心知她懷著的是未來的世子予泊,敬酒時笑道,「本宮先祝王妃喜得貴子,只看王妃的肚子就知此胎必定是個兒子了。」
  
  賀氏臉上閃過一絲喜色,略帶羞澀道,「哪裡就一定是兒子呢,承貴妃娘娘吉言了。」
  
  玄凌正欲籠絡兄弟中最為善武的汝南王,也樂得見朱宜修與賀氏交好,道,「無需這麼客氣,今日是家宴,說起來連朕也該喚你一聲『三嫂』才是。」
  
  「皇上抬舉妾身了。」賀氏溫婉有禮,得了玄凌的優待亦沒有半分驕矜之色,真真是大家閨秀。
  
  宴席間觥籌交錯,池中舞姬羅帶翻飛,衣袂飄飄,當真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酒足飯飽之後,膳房又端來了甜點,各色點心做得異常精緻。
  
  永泰自從那日後生怕朱宜修生氣,每日都撒嬌耍賴的黏著她,讓朱宜修不禁感歎皇家孩子的早熟,已經懂得要討好人了。被朱宜修抱在懷裡,永泰指著一盤玉兔水晶糕,道,「母妃,要小兔兔……」
  
  「母妃,我也要。」一旁的予灃也不甘示弱。
  
  朱宜修便叫乳母夾了給他,永泰用手指刮著臉頰,道,「皇兄羞羞,學元安。」逗得眾人也都忍俊不禁。
  
  玄凌笑道,「永泰這丫頭鬼精靈著吶,灃兒不是她的對手。」
  
  予灃一賭氣就跑到太后身邊,賴在太后懷裡不肯起來了,太后笑著拍拍他的背,慈愛道,「灃兒是男子漢,可別小心眼和你妹妹計較啊……」
  
  飯後的湯品由剪秋親自端來,是專門準備的溫熱牛乳,朱宜修看了她一眼,讓乳母們餵給兩個孩子喝。
  
  永泰躲開乳母,撅著嘴道,「要母妃喂。」
  
  朱宜修微微挑眉,笑道,「好好,母妃來喂,元安乖乖吃好不好?」
  
  小姑娘點點頭。
  
  朱宜修便嘗了一小口,然後重新舀了一勺給永泰。突然只覺得突然一股鑽心的疼痛噬咬著五臟六腑,叫她禁不住皺眉,碗盞也脫手落地,然後只聽到永泰的尖叫便不省人事了……
  
  永泰的叫聲驚得玄凌立刻離開御座走下兩步到了朱宜修的位置,只見朱宜修雙眸緊閉,一道暗紅血跡沿著嘴角緩緩流淌,整個人倒在桌前。
  
  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玄凌一把抱起她,怒喝道,「快傳太醫!」




☆、廢黜

  先不說重華宮內混亂緊繃,珠光殿中柔則臥在榻上,宮內的蠟燭已燒盡了大半,只有下末尾的一小截還在淌著燭油,她看到聽雪回來了,激動的一把拽住她,急道,「怎麼樣?那兩個賤種死了麼?死了麼?」
  
  聽雪憋得喘不過起來,好容易喘勻了回道,「娘娘,奴婢……奴婢在外頭等了一會兒,看到貴妃她,她倒地不醒,皇上著急喊了太醫進殿……奴婢不敢久留就先回來了……」
  
  柔則聽完,手一鬆,聽雪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她看著主子消瘦的臉頰泛出紅艷艷的血色,表情緊張又興奮,只聽柔則哈哈大笑,笑得叫人毛骨悚然,道,「好!她死了更好!她死了就沒人會在跟本宮搶皇后的位置了!哈哈,她死了更好!」
  
  口氣中刻骨的怨毒令聽雪瑟瑟發抖。她不明白為什麼打小服侍的柔則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昔年靈動嫵媚的眼眸完全失去了清澈明亮,變得夜一般的漆黑深沉……
  
  玄凌將朱宜修抱到殿後的暖閣。太后仍居於高座之上,俯視著所有人,沉聲道,「將重華宮包圍起來,誰也不得出去!」
  底下在席的妃嬪親貴們亦知事態嚴重,無人敢出聲反對。前一刻還熱鬧非凡的大殿瞬間死寂,一時只有女眷們的珠翠首飾碰撞發出的輕微響動。
  
  予灃被太后牢牢護在身邊,永泰被剛才朱宜修的模樣嚇得哭嚷起來乳母忙著哄她安靜。
  
  頃刻,李長領文世清等人趕到,文世清探了探朱宜修的脈息,道,「皇上,貴妃娘娘明顯是中了劇毒。」
  
  「中毒?!」怒氣使玄凌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她怎會中毒!在朕的宮宴上怎會有劇毒!」
  
  文世清滿頭大汗道,「不知娘娘剛才都吃了些什麼?還請皇上迴避,微臣要替娘娘施針逼毒。」
  
  玄凌帶著另一位太醫回到殿上,內監已經備好了銀針,剪秋將朱宜修適才吃的食物一一指出,銀針都無異樣,只聽甘氏朗聲道,「貴妃剛才是喂帝姬喝牛乳才出現不適……」
  
  永泰的那碗被朱宜修失手打碎了,幸而殘片中尚餘些,銀針刺入後立刻發黑,叫人觸目驚心。太后見狀,眸中閃過一絲厲色,道,「把予灃的這碗也探一下。」
  
  那位太醫又換了根新的銀針刺入,亦是同樣結果。
  
  端妃幽幽道,「看來下毒的人是想殺皇子與帝姬,可憐貴妃代子受過了……」玄凌見針身烏黑,滿面冰霜,咬牙切齒道,「給朕查,看是誰把這些髒東西混進灃兒和永泰的吃食裡!」
  
  李長立刻帶人去御膳房查證,偌大的內殿迴響著永泰哭泣的抽噎聲,眾人再看桌上那一道道精美的菜餚唯覺脊背發涼,皆是勾魂使者,無人再敢動筷。
  
  暖閣內出來一個太監,道,「皇上,貴妃已恢復神智了。」
  
  太后的神情稍稍緩和又旋即加重了眉間的郁色,玄凌立刻衝到後殿。
  
  朱宜修躺在床上,嘴角還殘留著凝固血絲,吃力喘息道,「皇上……臣妾福薄,怕是不能再……」
  
  玄凌握住她的手,急道,「小宜,莫要說些不吉的話,朕一定會救你的。」轉頭對文世清道,「貴妃現在情況如何?」
  
  「回皇上,貴妃中的是斷腸草,吃下後腸子會變黑粘連,人會腹痛不止而死。幸而所食不多,臣已經給貴妃服了鹼水,吐出大半,稍後再用金銀花和甘草煎後服用即可解毒。」
  
  文世清的話叫玄凌怒不可遏,是誰敢下如此狠辣的毒藥企圖殺死他的孩子!朱宜修面色慘白,虛弱道,「皇上,救救灃兒和元安……」
  
  「小宜你放心,朕在這裡,看誰敢動你們母子分毫!」玄凌不顧朱宜修掌心的冷汗滑膩,緊緊抓住她,吩咐文世清道,「你等全力醫治,務必使貴妃玉體無恙,否則朕就誅你九族!」
  
  文世清忙不迭的跪下叩頭,道,「微臣一定竭盡全力。」
  
  玄凌復回前殿,慎刑司的人雷厲風行,已經找到了當時進湯羹的侍女,那侍女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唇色發白,道,「皇上,不干奴婢的事情,是,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聽雪……奴婢前頭去了茅廁,聽雪就說代奴婢把東西送過來,奴婢什麼也不知道,還請皇上饒命……」
  
  玄凌的聲音聽起來猶如三九嚴寒,道,「把這個奴才拖下去,杖斃!再去把那個賤婢給朕帶來!」
  
  「皇上饒命啊……」侍衛毫不留情的把那個侍女拖出大殿,徒留哭號乞求的餘音久久不散。
  
  貴妃昏迷的那一幕給在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汝南王妃賀氏受到驚嚇也捂著肚子,不住低聲呼氣。玄濟最是疼愛妻子,連忙起身對太后要求帶賀氏出宮。
  
  太后望了眼,頷首沉吟道,「來人,先把王妃扶下去找太醫看看。諸位受驚了,今日的宴席到此為止,先散了吧,皇帝還有家事要處理。」
  
  皇后毒害皇子帝姬,往重的說是動搖國本,殘殺皇嗣;往輕了說也是嫡母毒害庶子女。家事,這兩個字是明明白白警告眾人,這是皇帝的私事。看來太后傾向於後者了。
  
  眾人起身諾諾退出,在場的只剩下太后,予灃,永泰,及端,甘二妃。湯靜言懷有身孕不宜見血,提早和汝南王妃一道離席了。
  
  玄凌坐在高處雙手死死緊握成拳頭,青筋畢露。待聽雪被侍衛帶進大殿時,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匍匐跪地道,「奴婢……給皇上,太后請安……」
  
  意外的是柔則也來了,她神情冷靜的給太后和玄凌行禮,臉色蠟黃,看上去像是老了十歲。
  
  「皇后怎麼不好好養病,夜寒風重的趕過來?」玄凌壓著脾氣,冷聲道。
  
  柔則打了個冷顫,抖了抖卻使勁兒站住了,道,「皇上不問青紅皂白的派人抓了臣妾的侍婢,臣妾不放心就過來看看。」
  
  玄凌臉上的怒氣勃然而出,厲聲對聽雪喝道,「說!是誰指示你毒害皇子帝姬!」事已至此,柔則的態度實在叫他失望。
  
  「奴婢冤枉……奴婢不曾做過這樣的事,皇上明鑒……」聽雪低低伏著身子,頭顱微微朝著身邊站著的柔則轉動,後者卻一臉漠然,無動於衷。
  
  「來人,把她給朕拉下去讓慎刑司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把實話給朕吐出來!」玄凌不耐煩跟聽雪囉嗦,直接叫人把她拖去受審。
  
  朱柔則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只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玄凌,背脊挺得筆直。
  
  過了一盞茶,李長回來稟告道,「皇上,聽雪已經招了,除了在皇子和帝姬的牛乳中下毒之外,悼嬪小主的死也是她所為,幕後指使她的人是……」話說到此,李長停了下來。
  
  「快說!」玄凌冷笑道,「都這個時候了,再藏著也是掩耳盜鈴罷了,你如實說就是。」
  
  「是。」李長躬身繼續稟道,「聽雪招認說她皆是受了皇后娘娘的授意。」
  
  朱柔則揚起下巴,冷冷道,「慎刑司素來以酷刑聞名,屈打成招,豈能賴在本宮身上?本宮身為皇后,難道會去害區區妃嬪麼?」
  
  「哇——」
  
  才被乳母哄安靜的永泰突然放聲大哭,玄凌見她哭得直打嗝,臉蛋通紅,不住的抽噎,心疼的抱過來自己哄道,「永泰別怕,父皇在呢,別怕別怕!」
  
  永泰的小手緊緊扯住玄凌的袖子,哭道,「父皇,父皇,別把元安送人……別讓元安離開母妃……」
  
  「不哭,永泰別怕,父皇不會讓你離開你母妃的……」玄凌不知女兒為何會突然說這樣的話,不免疑竇,道,「告訴父皇,誰說要把你送給別人?」
  
  永泰哭鬧著指向下首的朱柔則,道,「母后,母后說我不是母妃親生的,要我離開母妃做她的女兒……父皇,元安不想離開母妃,父皇不要讓元安離開母妃……」
  
  太后的眸子頹然閉了閉又重新睜開,目光變得異常尖銳而又冰冷,緩緩起身道,「皇帝,這裡就交給你了,一晚上吵得哀家頭疼。」
  
  朱柔則見太后離去,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愈發顯得渺小孱弱。
  
  玄凌把永泰摟在懷裡,「父皇答應你,不會叫你和你母妃分開的,永泰莫哭……」他柔聲安慰女兒,轉向柔則時,眼中已是濃濃的憎惡,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
  
  「一個奴婢的供詞,再加上稚子胡言,皇上只憑這兩個人的話就對臣妾興師問罪,未免也太草率了!」朱柔則咬著下唇,指節泛白,咯咯作響。
  
  端妃的嗓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響起,道,「臣妾記得先帝的廢後夏氏當年也試圖下毒置皇上和清河王於死地,沒想到卻連累了七皇子和八皇子。先帝審問她時,她亦是矢口否認……」
  
  這句話刺到了玄凌內心最恐懼的地方。他躲過了數不清的暗算才登基為帝,絕不容許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覆轍。
  
  「頑固不化!你滾下去,朕不想再看到你!」玄凌沉聲下旨道,「傳朕的旨意,皇后心腸歹毒,謀害皇嗣,戕害妃嬪,即日起幽禁於甘泉宮,親近者全部杖殺,待貴妃甦醒後再行處置!」
  
  「四郎!」
  
  朱柔則淒厲的喊了他一聲,帶著無盡的絕望。
  
  「別這樣喊朕,叫人聽了噁心!李長,帶她走!」玄凌背過身,再不多看柔則一眼。
  
  「娘娘,您醒啦。」剪秋看著床上的朱宜修慢慢睜開眼睛,驚喜不已,立刻對繪春道,「快去給皇上報信兒,還有把文太醫找來給娘娘診脈。」
  
  「娘娘,您的毒基本無虞了。」文世清給朱宜修把脈之後,回道。
  
  朱宜修緩緩道,「有勞大人了。」
  
  文世清一怔,旋即道,「都是微臣該做的,娘娘客氣。」
  
  「本宮被奸人所害,這條性命全賴大人妙手回春。此恩本宮會銘記在心,必會報答。」
  
  溫軟無力的話語聽在文世清的耳中卻是寒光利劍懸於頭頂,立刻答道,「不敢當娘娘的話,娘娘有上天庇佑轉危為安。微臣只是略盡綿力而已。」
  
  「大人客氣了,大人如今乃太醫院之首,本宮希望大人今後能一如既往照顧本宮和皇子帝姬的身子。」
  
  「微臣自會盡力向娘娘效勞。」
  
  太后於頤寧宮內沉默,玄凌的廢後詔書在朱宜修甦醒後的第三日即昭告天下:「皇后朱氏懷執怨懟,數違教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鸇。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其上璽綬,罷退居甘泉宮。」
  
  柔則被廢,此生只能待在玄凌為她打造的甘泉宮中再不能踏出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廢後旨意來源劉秀廢郭聖通的版本




☆、繼後

  「娘娘!」繪春像只麻雀似的飛進屋子,正在服侍朱宜修喝藥的剪秋白了她一眼道,「你揀著金子了?這麼樂!」
  
  「可比撿到金子還叫我高興呢。」繪春一點沒介意剪秋的諷刺。
  
  朱宜修拿了帕子抹掉唇上的藥汁,道,「說來聽聽。」
  
  「老爺親自求了老太爺開香堂祭祖,把大小姐從族譜裡刪去了。」
  
  「什麼?」朱宜修道,「你說的是真的?」
  
  繪春道,「奴婢怎敢騙娘娘呢,千真萬確,大小姐,哦,不對,應該叫前皇后了,她在宮宴上意圖對大皇子和帝姬不利,外頭早就傳遍了,親貴們紛紛上書要求皇上廢了她。老爺一知道她做出這種醜事就立刻去找了老太爺說只當沒生過這個女兒,也怕耽誤族裡其他還沒出閣的姑娘們的前程,緊趕著就辦了。」
  
  「那大夫人什麼反應?」朱宜修真心佩服爹爹。論起狠心,她實在是不如朱老爺這般當機立斷,所以前世才會輸得一敗塗地。
  
  提起朱夫人,繪春的音調都樂得拔高一截兒,道,「她呀,牆倒眾人推,如夫人揭了她的老底,說府裡那麼多年都沒子嗣全是她灌藥打胎弄的,老爺又嫌她教女不善,一封休書把她給休回娘家了……」
  
  「阿彌陀佛。」剪秋念了聲佛號,痛快道,「真是老天有眼,總算見到她的報應了!」
  
  朱宜修聽了,靠回床上,心中五味雜陳,禁不住流下淚來。孟氏活著的時候受盡朱夫人的欺辱,連死後都沒有一個像樣的葬禮。風水輪流轉,朱夫人也淪落至無人收留,晚景淒慘的下場。
  
  平靜下心緒後,朱宜修對繪春吩咐道,「找個機會,去告訴我那好姐姐,母女一場,這麼長時間見不著面一定是掛念的很,叫她知道消息也好。」
  
  「娘娘放心,奴婢會辦好的。」繪春利落的接話。
  
  轉眼月餘,朱宜修痊癒,再沒有理由不去給太后請安,遂攜了剪秋一道前往頤寧宮。
  
  「臣妾給太后請安。」朱宜修盈盈屈膝。
  
  太后「嗯」了一聲,手中的魚食仍不忘撒進缸裡,道,「身子可大安了?」
  
  朱宜修恭敬道,「勞太后記掛,臣妾的身子已經好多了。」
  
  竹息姑姑遞上帕子,太后接過擦了擦手道,「身體痊癒就好,連哀家也要恭喜你呢。」
  
  「臣妾愚鈍,還望太后明示。」朱宜修心頭一頓,聽出太后語中的諷刺之意,更是謙卑。
  
  太后拿眼睛反覆看著朱宜修,末了,冷冷道,「你的心思縝密,手段也高,這些哀家都看在眼裡。但最叫哀家佩服的還是你的狠勁,為了扳倒阿柔,你連自己的兒女都可以拿來利用。」
  
  朱宜修立刻跪地道,「太后的話臣妾萬死不敢承受,臣妾身為人母,再如何也不會傷害自己的骨肉。」
  
  「不會?那哀家問你,你既早就知曉予灃和永泰的湯中有毒,為何還叫乳母餵他們喝!」太后略微提高了點聲音,輕輕冷笑幾聲,道,「你為了扳倒阿柔不惜拿孩子的命來作賭注,這等狠辣,只怕唯有舊唐武氏可比!「
  
  朱宜修心頭一驚,當即道,「臣妾冤枉!」
  
  「冤枉?你的苦肉計瞞得過皇帝,瞞不過哀家。」太后冷笑道,「你對阿柔恨的心不是一日兩日了,她雖有錯處卻不及你工於心計,下手決絕。」
  
  朱宜修聽她為柔則辯護,道,「太后您疼愛姐姐,臣妾無話可說。可姐姐欲置予灃和永泰於死地,臣妾若不一勞永逸解決後患,又怎配為人母?即便太后怪罪,臣妾也甘領責罰。」
  
  「責罰?誰又敢責罰你呢?你是苦主,阿柔如今被廢,你眼看著就要入主中宮,日後哀家也要看你的臉色了。」太后一貫溫和慈愛,突然換上疾言厲色的模樣讓人彷彿又見到那個當年執意扶玄凌上位不惜手刃攝政王的女人。
  
  話說至此,再隱瞞也無濟於事,朱宜修抬眸望向太后,平靜道,「太后睿智,臣妾這些不過是彫蟲小技而已。比起您當年的移花接木實在連三成功力也未學到。」
  
  太后愕然。
  
  心中積壓多年的委屈與不服頃刻湧出,朱宜修道,「臣妾自知不如姐姐得太后的心意,但太后也心知肚明,以姐姐那樣的才智和性子,根本做不到統轄六宮,壓服妃嬪。如今除了臣妾,朱家再也沒有其他的人選可供您挑的了。」
  
  太后聽了朱宜修的話,神色一變,斂去眉間的怒色,肅起面孔,直盯著朱宜修,良久才道,「皇后的位子原就該是你的,事已至此,哀家也不會再有異議。只是有句話你得記在心裡,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忘記你是從朱門出來的女兒,凡事多留些餘地,不要過分逼人才能長遠。」
  
  朱宜修磕了個頭,朗聲道,「母后的話兒臣銘記在心,自會延續朱家的榮耀,不讓鳳印旁落他人。」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哀家會一直看著你的。」太后抬了抬手,朱宜修方敢起身。
  
  出了頤寧宮,朱宜修把大半個身子都靠著剪秋,坐上轎攆返回昭陽殿。
  
  回到寢宮,剪秋替她更衣時才發現朱宜修的內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可見她剛才與太后對峙的緊張,不禁道,「娘娘,您為何不跟太后解釋清楚呢,奴婢一早就換過那兩碗湯了,不過是文太醫使了障眼法才讓那兩根銀針顯出毒來,真正服了毒藥的只有娘娘您一個啊……」
  
  朱宜修歎道,「解釋?你以為太后不知道麼?她是在警告本宮不要以為能隻手遮天,宮裡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她。本宮早就知道,在太后的心裡,本宮永遠不如姐姐。誰讓姐姐是嫡出,本宮是庶出呢……」
  
  剪秋為她抱不平道,「什麼嫡出庶出!大小姐幹出這種醜事,族裡未出閣的姑娘們還害怕被連累嫁不出去呢……」
  
  朱宜修拍拍心腹的手背道,「本宮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我的出身擺在那裡,即便沒有了姐姐,始終也抹不去庶出的烙印……也罷,終歸大夫人的下場能叫娘親在天有靈得以安慰了。」
  
  「娘娘……」剪秋喃喃道。
  
  是夜,朱宜修正在拿著棋譜在擺棋局,燭火燃燒,熒熒之光照亮了整間屋子。玄凌悄沒聲息的站在後頭,冷不丁的說道,「閒敲棋子落燈花,愛妃好自在……」
  
  握在手中的棋子「撲通」一聲掉在棋盤上,朱宜修忙起身行禮,道,「皇上來了,怎麼也沒人告訴臣妾一聲,這些奴婢越發懶散了,回頭臣妾非得好好整治她們一番不可!」
  
  玄凌在她對面坐下,道,「不怪她們,是朕不許她們出聲。你歇了一個多月,朕也擔心你的身子,雖然每天都聽太醫院回報,到底還是親自過來看看才放心。」
  
  朱宜修垂下頭輕輕笑了,道,「多謝皇上掛念,文太醫是杏林高手,臣妾已經好多了。」
  
  玄凌道,「朕看著也覺得你的臉色紅潤,可見太醫是用心醫治了的。」
  
  「太醫給臣妾治病也是皇上下令命他們做的,職責所在,他們不敢不盡心。」朱宜修道,「臣妾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也不知道予灃和元安怎麼樣了?」
  
  「予灃在母后那兒很好,端妃對元安也照顧得很細緻,你只管放心,等過兩日朕叫人給你送回來。到底是你的孩子,年紀還小離了親生母親太久總是欠妥。」
  
  因怕孩子見到她病容憔悴的模樣,朱宜修便請玄凌將兩個孩子分別給太后和端妃照顧。太后縱然不喜宜修,但對這個孫子還是很疼愛的;至於端妃,宜修知道她在夜宴那日幫忙說話,又素來疼愛永泰,托付給她暫時照看是最放心的。
  
  聽了玄凌的話,朱宜修行禮道,「多謝皇上。」
  
  玄凌擺擺手示意她坐下,道,「朕今日來是有事要與你商量。」
  
  朱宜修微怔,道,「臣妾洗耳恭聽。」
  
  「朱氏做的事情斷不配母儀天下,朕已經廢了她。只是後位虛懸始終是一塊心病,鬧得前朝也不安寧,人心浮動。朕心中屬意立你為後,不知你意下如何?」玄凌的眼神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朱宜修。
  
  朱宜修聞言旋即跪地,道,「臣妾無才無能,恐難以勝任。」
  
  玄凌伸手扶起她,道,「你不必妄自菲薄,過去因你是庶出,初入宮又沒有子嗣,所以才耽擱下來。哪知後來又……」頓了頓,他繼續道,「好在朕已經處置了朱氏,如今你膝下有皇子帝姬,前朝的司空蘇遂也保薦你,母后亦是贊同,正是眾望所歸啊。」
  
  朱宜修施禮一福,道,「皇上抬愛,臣妾受寵若驚。只是臣妾與……畢竟同出一門,只怕會惹人非議,於皇上名聲有損。」
  
  玄凌面上微微一搐,大概是想到之前柔則那些荒唐行徑與宜修的謹慎識禮,實在是雲泥之別,愈發堅定了要立宜修為後的決心,道,「你無需多慮,朕聽聞朱氏已被逐出宗族,便算不得是你的姐妹了,你休要自降身份與她牽扯,朕說你當得這皇后你便當得,若再推辭,朕可要生氣的。」
  
  朱宜修見做戲的火候差不多,再推就假了,遂順水推舟道,「臣妾謝皇上恩典。」
  
  「小宜,今後朕將這後宮交付於你,萬萬不要叫朕失望啊。」玄凌握住她的手,格外情真意切。
  
  朱宜修嘴角含著一絲羞澀又喜悅的微笑,道,「皇上看中臣妾,臣妾絕不叫皇上失望。」
  
  兩人的溫情脈脈流動,正如詩中所云:此生無聲勝有聲。
  
  「夫唯乾始必賴乎坤成健順之功,以備外治,兼資於內臟,家邦之化始隆。唯中台之久虛,宜鴻儀之肇舉,愛稽愁典,用協彝章。咨爾攝六宮事嫻貴妃朱氏,秀毓名門,祥鍾世德,事朕久年,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含章而稽著芳型,晉錫榮封,受祉而克嫻內責。提躬淑慎,恂堪繼美於蘭帷;秉德溫恭,信可嗣音於椒殿。往者統六宮而攝職,從宜一准前規;今茲閱三載而屆期,成禮式尊慈諭。恭奉皇太后命,以金冊金寶禮法於深宮。逮斯木之仁恩,永綏後福;覃蘭館鞠衣之德教,敬紹前徽,顧命有寵,鴻麻滋至。欽哉!」
  
  禮部官員念誦著立後詔書,朱宜修身穿皇后禮服跪在太廟前。
  
  玄凌像是一心要洗刷柔則給他的恥辱似的,第二次的立後大典絲毫不遜色於第一次,整個儀式洋溢著皇室的奢侈與氣派。
  
  想起前世那平淡敷衍的繼後儀式,朱宜修覺得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一場夢境,叫她不敢放心去相信。
  
  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照耀在昭陽殿的亮黃琉璃瓦上,令人目眩神迷。
  
  昭陽殿,在這一天成為紫奧城最為矚目的所在。




☆、新生

  封後典禮的禮炮歌舞聲傳遍後宮,人丁寥落的甘泉宮內柔則雖然被玄凌下旨幽禁,以末流的更衣待遇只有兩個粗使奴婢服侍,可也聽到了絲竹之聲,不禁激動道,「是什麼聲音,宮裡在慶祝什麼?」
  
  耷拉著眼皮子心不在焉的侍女小荷沒好氣的回答道,「嫻貴妃成了皇后,樂鼓齊鳴在為皇后慶賀呢。」
  
  柔則聞言一陣目眩,抓住小荷的手腕,道,「怎麼可能,皇上怎會立她為後?!她一個庶出之女哪有資格當皇后?!」
  
  小荷用力她推開,看到腕子上的皮膚都被柔則抓紅了,更加生氣,刻薄道,「貴妃是天生的富貴命,注定要當皇后的。哪像你,連自己家裡人也不要你,趕著和你撇清關係呢!」
  
  柔則久病纏身,身子孱弱,猛地被小荷一推,栽倒在地上,又驚又怒道,「你說什麼?」
  
  小荷不屑道,「你聽不懂人話嗎?外頭誰不知道你謀害皇子和帝姬不成,娘家怕受牽累把你逐出家門。若不是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只怕還要治罪呢。聽說你那個娘被皇上革去誥命後也被國丈休了,你還鬧什麼?嘁!烏鴉還想著當鳳凰,癡心妄想!」
  
  柔則怔怔的坐在地上,神情呆滯,過了半晌,發出一聲錐心泣血的嚎叫,「朱宜修,你好狠!」
  
  禮儀甫成。
  
  昭陽殿內剪秋帶著宮人們跪下給朱宜修磕頭賀喜,異口同聲道,「奴婢們給皇后娘娘賀喜,娘娘千歲萬福。」
  
  朱宜修端坐在上首,一身繡五彩金鳳的衣飾襯得她雍容華貴。頭戴一隻精美累絲銜珠金鳳,十二道鳳尾將髮髻牢牢固定成天仙髻的樣式,鳳首高高昂起,鳳嘴銜著三串珍珠,每一串的最底下一顆都足有蓮子般大小,正中間的那顆又大出一圈,正垂在額頭間,散發出柔潤的光芒。
  
  「都起來吧。」朱宜修笑道。
  
  剪秋如今已經是正一品尚儀,穿戴也較之過去更體面了些,欣喜道,「娘娘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你們和本宮是一起過來的人,今後更加要規行矩步,切不可丟了我鳳儀宮的臉面。」朱宜修敲打道。
  
  「謹遵皇后娘娘教誨。」
  
  朱宜修抬了抬手,示意他們都起來,道,「好了,今兒是大喜的日子,剪秋啊,傳話下去,每人賞賜一個月的份例。」
  
  稍遲些,繪春進來稟告道,「娘娘,各宮主位都來拜見娘娘了。」
  
  「臣妾等給皇后娘娘賀喜,皇后娘娘萬福金安。」諸位妃嬪朝朱宜修下拜行禮。
  
  朱宜修微微頷首,溫和道,「都是自家姐妹無需多禮,坐下吧。」
  
  緊挨著她坐的是端妃和甘氏,寧貴嬪苗氏被玄凌冷落已久,見湯靜言未到,嬌聲道,「怎麼不見湯婕妤,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她怎可遲遲不來拜見?」
  
  這苗氏實在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若不是玄凌還需借助苗將軍的勢力,朱宜修早就把她攆得遠遠的了。只是心裡再看不上她,朱宜修面上依舊帶笑,道,「眼瞅著婕妤的月份大了,本宮不想她來回奔波勞累以免動了胎氣,所以就先免了她的禮數。不過湯婕妤素來就是個知書達理的人,已經派人送了賀禮來昭陽殿。」
  
  苗氏掩口輕笑道,「皇后娘娘果然寬仁體恤,臣妾望塵莫及。」
  
  「妹妹一心為本宮著想,這份心意本宮也是知曉的。」朱宜修懶得再和她囉嗦,道,「只是妹妹侍奉皇上已久,什麼時候能像湯婕妤那樣為皇上添個皇子帝姬,本宮會更高興,相信皇上也會更眷顧妹妹的。」
  
  苗氏啞然,玄凌討厭她驕縱的性情已經許久不曾宣召,不禁有些惱怒朱宜修當中揭她的傷疤,可到底也安靜下來不再開口。
  
  沒了苗氏聒噪,朱宜修耳根頓時清淨許多,轉而對端妃道,「春日裡鶯飛草長柳絮也多,本宮已命人不得在瑤華宮附近栽植柳樹,姐姐也要多保重才是。」
  
  「多謝皇后娘娘關心,臣妾感激不盡。」端妃的嗓音柔和,朱宜修從中卻聽出了一分淡淡的疏離。心中暗歎端妃最懂得明哲保身,怕是不會再如從前那般與自己親近了。
  
  苗氏從昭陽殿出來回到延禧宮,憋了一肚子氣憤憤道,「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當個皇后麼!居然當眾叫本宮出醜!」
  
  「娘娘,別生氣,小心氣壞了身子。」彩玉在旁勸道。
  
  「本宮的孩子若不是被朱柔則這個賤人弄掉了,哪輪得到湯靜言那個破落戶出頭!」苗氏想想就恨得咬牙,道,「你可有按著本宮的吩咐叫甘泉宮那兒的人『用心』服侍前皇后?」
  
  彩玉遞上茶道,「奴婢早就交代過了,娘娘放寬心。眼下湯婕妤有孕不能侍寢,皇上除了去皇后那兒以外並不多宣召其他的小主,娘娘正好趁此機會讓皇上回心轉意啊。有了皇上寵愛,孩子還不是遲早的事兒?」
  
  苗氏聽了心腹的話,撥弄著護甲上鑲嵌的瑪瑙,自信道,「說的也是,以本宮的美貌,皇上肯定還會喜歡本宮的。明日你叫小廚房做些精緻點心,到時本宮送去給皇上。皇上整日為國事操勞,本宮身為妃嬪理應多關心他的身體。」
  
  次日,玄凌與宜修一道前往慈懿殿給太后請安。宜修屈膝道,「兒臣給母后請安,願母后鳳體康健,祥和金安。」
  
  太后受了禮數,道,「皇后既已接掌鳳印,今後更要盡心輔佐皇帝,和睦六宮,令皇室多子多福方為國母之責。」
  
  「謹遵母后教誨。」宜修謙恭應道。
  
  玄凌在旁亦道,「皇后一貫賢惠聰穎,朕也放心將後宮交給她打理,相信她不會叫母后和朕失望的。」
  
  朱宜修嘴角多了一絲笑意,看了眼玄凌,道,「臣妾自是不敢辜負皇上所托。」
  
  回到昭陽殿,剪秋給朱宜修換了身輕便常服,稟告道,「娘娘,寧貴嬪剛才去了儀元殿,手裡還提著食盒。」
  
  「哦?看來本宮那日的話她倒上心了,急趕著做出一副溫婉樣子去討好皇上。」
  
  剪秋笑道,「正是呢,就憑寧貴嬪的德行,皇上頂多寵個三五日她自己就會原形畢露,長不了。」
  
  朱宜修接過繪春遞來的香茶,喝了一口問道,「予灃和元安呢?」
  
  「回娘娘,乳母帶著大皇子和帝姬正在御花園玩呢。」
  
  「叫跟去的人都警醒些,別再鬧出上次的事情來。」朱宜修道。
  
  剪秋道,「娘娘放心,如今不會再有人敢多嘴,慎刑司的板子可不是擺設。」
  
  「那就好。」
  
  苗氏興沖沖去了儀元殿,哪知玄凌正為了戰事大發雷霆,苗將軍領兵遲遲未能平定叛亂,反而損兵折將,還不斷問朝廷要求追加糧草。一肚子火氣沒處發的玄凌見了苗氏,直接一頓訓斥說她『身為后妃理應安守宮內,擅自走動有違宮規』,罰她回去閉門思過外加抄寫女德百遍,打扮簇新的苗氏灰溜溜的出了儀元殿。
  
  後宮眾人聽說後無不當成笑話談論。
  
  乾元七年的秋天,二皇子予漓降生,玄凌正式晉封湯靜言為正三品貴嬪,仍號「愨」,為壽祺宮主位。
  
  滿月與冊封嘉禮同日進行,湯靜言風頭無兩。
  
  冬去春來,後宮中不可能永遠只有一群女人。初開春不久,太后遣人傳話召了朱宜修去頤寧宮說話。
  
  「母后的意思是選秀?」朱宜修問道。
  
  太后頷首,道,「正是,自古帝王家三年一選秀,為得就是充實後宮,綿延子嗣,以保帝祚永延,江山萬代。可如今你看看,這後宮裡的妃嬪都是皇帝初登基那會兒的幾個老人,哀家覺得實在不妥,傳出去也有損皇家體面,所以便找你來商量。」
  
  朱宜修自然不會和太后對著幹,她這個皇后能得太后歡心是最好,若不能,起碼也要和平共處。遂道,「母后思慮的極是,原該三年前就選秀的,只是當時南方大旱,皇上不願意勞民傷財又下旨免了一年賦稅,所以才沒有新人入宮。如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正是該多些姐妹來服侍皇上。」
  
  太后很滿意朱宜修的態度,口吻更軟和了兩分,道,「你能識大體再好不過,皇帝那邊哀家已經和他提過,他也沒有意見,你便著手去辦吧。記住務必要多挑些賢良有德的女子,切不可讓那等狐媚妖嬈的進來,你一向聰明,應該知道哀家的意思。」
  
  朱宜修起身行禮,道,「兒臣必定不辜負母后的期望,盡力辦好此事。」
  
  太后讓竹息姑姑扶起她,和顏悅色道,「你放心,不論如何,予灃總是哀家最心疼的孫子,哀家心中有數。」
  
  「母后疼愛予灃自然是予灃的福氣,兒臣也為予灃高興。」
  
  鳳儀宮內,剪秋扶著朱宜修坐到榻上,道,「娘娘,太后要選秀,娘娘可得拿準主意啊。」
  
  「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三年一選秀,本宮也只能依例做事。你傳話去內務府叫他們和戶部商議著辦,等收集好名冊送到本宮這裡再細看。」朱宜修吩咐道。
  
  「奴婢這就去。」
  
  乾元八年春天,萬物復甦,百花齊放,各家經過層層選拔留到最後殿選的秀女都由騾車送至毓祥門,然後由內侍帶領著到長春宮的雲意殿等待選看。
  
  朱宜修一大早便起身由剪秋和繡夏服侍著穿戴朝服,描畫妝容,然後坐上鳳輦前往長春宮。到達時,不見玄凌的身影,遣了江福海去打聽後回來稟告道,「皇上還在書房議事,遲些御駕便會前來,還請娘娘稍候片刻。」
  
  朱宜修微覺詫異,選秀乃是大事,不知是何緊急事務絆住了玄凌,問道,「可曾打聽到是為了何事耽擱?」
  
  「彷彿是說西南平亂的事情……」江福海恭敬答道。
  
  慕容,朱宜修在心底歎了聲,想到選秀名冊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慕容世蘭,揮揮手打發了江福海。
  
  玄凌來時臉上儘是喜悅之意,開口便道,「皇后可知,慕容世松在西南大勝,活捉了叛賊首領。」
  
  「那可真是喜事,今日又是選秀的好日子,稱得上喜上加喜。」朱宜修笑道。
  
  玄凌更加開懷,道,「皇后說的極是。」說著親手拉著朱宜修在殿上並肩而坐,示意內侍可以開始宣人入內選看,忽然道,「朕記得慕容迥彷彿也有女兒應選?」
  
  朱宜修一怔,旋即答道,「正是,是他的長女,名喚世蘭。」
  
  「那等會兒皇后可要多留意些。」玄凌提示道。
  
  「臣妾自會留心。」
  
  隨著內侍的高聲唱名,那些朱宜修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一個個出現在她面前,等待她和玄凌的決定。




☆、選秀

  雲意殿內的秀女約有五六十人,一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炫目,這些年齡在十三至十八的少女們如同清風拂過,給莊重肅穆的宮廷增添了一抹亮色。
  
  慕容世蘭是當中的佼佼者。玫瑰紅的對襟裙裝,領口處繡工繁複精緻的花紋熠熠生輝,上面點綴著顆顆明亮的珠玉。底下穿的裙子是蜀錦所制,用紅瑪瑙和琥珀石雕刻成的喜鵲登梅簪點綴在髻側,喜鵲口上銜著一串碧玉雕成的流蘇,隨著她的行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宮女們在秀女中穿梭奉茶,慕容世蘭出手闊綽,精緻的打扮與明艷的容貌使她格外引人注意,三三兩兩成堆的秀女們都悄悄在議論,眼中有羨慕也有嫉妒。
  
  慕容世蘭神情傲然,坦然享受眾人矚目的視線。
  
  雲意殿中,內侍照著名冊高聲念道,「齊州知府馮參之女,馮若昭,年十六。」
  
  十六歲的馮若昭,一襲月白色長裙,身材纖巧,行動間頗有氣韻,聲音婉轉,行禮道,「臣女馮若昭參見皇上皇后,願皇上萬福金安,皇后千歲吉祥。」
  
  玄凌見她眉目清秀,非先前的庸脂俗粉可比,道,「若昭,名字倒是不俗。」
  
  「多謝皇上謬讚。」馮氏得了玄凌誇讚神情平靜,並沒有驕矜之色。
  
  朱宜修看著尚嫌稚嫩的馮若昭,不禁想起前世她和甄嬛結成一黨,處處替甄嬛打邊鼓,與自己作對。本打算在選秀之前就刪去她的名字,可後來想想與其選了別人入宮生出變數,倒不如還是挑些熟悉的人也方便掌控。眼見玄凌對她頗為感興趣,道,「齊州乃孔孟之鄉,自然是地靈人傑,想來那兒的女兒也都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見玄凌的臉上閃過滿意之色,朱宜修吩咐司禮太監道,「還不把名字記下留用。」
  
  馮氏福了福身,退回原處。
  
  內侍接著唱道,「江州刺史何國偉之女,何艷秋,年十七。」
  
  「臣女何艷秋見過皇上皇后,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嗓音甜膩倒也不算難聽,只是這「萬歲」和「千歲」一般都是戲文裡才說的,果然江州地處偏遠,教出來的女孩子亦無多少學識,玄凌隨意說了句,「抬起頭來。」
  
  沒想到這何艷秋生得竟極為嬌艷,體態豐盈,只是眉宇間浮躁之氣極重,生生使八分美色打折成了六分,一看便知是個沒頭腦的俗人。
  
  朱宜修不禁挑了挑眉,才見了日後的敬妃,又來了麗貴嬪,遂轉頭看向身邊的玄凌,只他聽道,「說話倒也直白,想來江州民風樸實,女兒家也都是個性明快,留下吧。」
  
  那何艷秋聽了立刻眉開眼笑,道,「多謝皇上,多謝皇上。」
  
  朱宜修暗歎玄凌到底是皇帝,見了美色豈有放過的。
  
  再之後不過選了五人,分別為李氏,秦氏,陸氏,史氏,薛氏。
  
  重頭戲在夕陽餘暉之際上演,隨著「驃騎將軍慕容迥之女,慕容世蘭,年十七」的唱名,原本已經有些乏的玄凌頓時來了精神,朱宜修也端正了姿態,迎接這位前世風光無限卻下場淒涼的順成貴嬪。
  
  「臣女慕容世蘭見過皇上皇后。」乾脆利落的話語,沒有半句奉承之言。
  
  容貌在所有看過的秀女中當屬第一,朱唇輕點,丹鳳美目眼角微挑,直透出一股子英氣來,不似其他秀女的柔婉弱質。
  
  「你就是慕容將軍的女兒?」
  
  「臣女正是。」
  
  「你父兄均是朝廷良將,朕也倚重他們,卻不知道他們還有你這樣出色的女兒和妹妹。」玄凌明顯是再中意不過了,朱宜修看了眼司禮太監,他立刻在冊子記下名字。
  
  慕容世蘭傲然一笑,道,「多謝皇上誇獎,臣女也為父兄驕傲。但今日乃是臣女選秀,更希望皇上能看重臣女本身,而非父兄的功勞。」
  
  玄凌被她的話激起了興致,道,「口氣倒是不小,今日殿選的皆是各地的佳麗,你且說說你有何出色之處?」
  
  「臣女自小隨父兄學習騎射,若是皇上允准,臣女可示範一二。」慕容世蘭臉上儘是躍躍欲試的興奮。
  
  朱宜修眼見玄凌就要答應,不得不輕咳一聲,提醒道,「皇上,來日方長,若喜歡先留下便是,後頭還有秀女等著您閱看呢。」
  
  玄凌被朱宜修一打斷,雖然有些掃興可也覺得慕容世蘭太過出頭不甚妥當,便點頭道,「今日時辰不早,先留牌子。」
  
  「慕容世蘭中選,留牌子。」內侍立刻唱道。
  
  慕容世蘭難免失望,但留了牌子也不愁來日,遂行禮後退下。
  
  「翰林院典薄曹正陽之女,曹琴默,年十五。」
  
  曹琴默生得並無十分姿色,倒有些小家碧玉的姿態,低眉順目,溫馴有禮,道,「臣女曹琴默叩見皇上皇后,願皇上皇后福壽康寧。」
  
  「你父親是翰林院的,想必你也是飽讀詩書,可曾念過什麼書麼?」玄凌問道。
  
  「回皇上,臣女資質愚鈍,家父自小教導『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讓臣女用心於女紅針織。」前有慕容世蘭明艷如火,楊艷秋艷麗如霞,曹琴默恰似涓涓細流令人耳目一新。
  
  「你能遵循女子本分亦是很好,留下吧。」玄凌點頭道。
  
  輪到最後一批人,玄凌已經無心再細看,隨意掃了幾眼,當中並沒有十分出挑的,便揮手叫她們退下。內侍正要領人下去,就聽到其中一人道,「臣女等千里迢迢從家鄉趕來只為讓皇上看上一眼,皇上這般敷衍,未免叫臣女等白費辛苦。」
  
  內侍呵斥道,「大膽!膽敢在帝后面前無禮!」
  
  玄凌阻止道,「剛才說話的人是誰?」
  
  一個穿著石榴紅裙裝的少女跪下,道,「臣女呂盈風叩見皇上皇后。」
  
  「人如其名,風風火火,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朱宜修眼中含笑,轉頭看了看玄凌,道,「皇上認為呢?」
  
  玄凌亦笑道,「確實,出身何處?」
  
  司禮太監忙回道,「益州參將呂強之女,呂盈風,年十六。」
  
  「留下吧,待朕仔細看你。」玄凌一揮手,內侍便立刻記名。
  
  呂盈風聽到留牌子後並未立刻起身,道,「多謝皇上皇后,還望寬恕臣女先前冒失之罪。」
  
  「知錯能改,敢做敢當,確實有蜀地兒女的爽快之風。」
  
  玄凌笑道,「皇后都說你知錯能改,朕又豈會再責怪你,起來吧。」
  
  「謝皇上皇后寬宏。」呂盈風站起來後朝朱宜修的位置偷偷望了一眼,見她端莊矜持,嘴角卻含有一絲笑意,頓生親切之感。
  
  結束了選秀,朱宜修回到昭陽殿休息,只覺得僵坐了一天骨頭都咯吱作響,實在是累得慌。剪秋道,「奴婢給娘娘準備了香湯沐浴,娘娘快去泡著也好鬆鬆筋骨。」
  
  清洗一番後出來,玄凌已經在等著她了,朱宜修躺到他身邊,道,「皇上,今日選了這麼多位妹妹,日後這宮裡可就熱鬧了。」
  
  玄凌道,「小宜可是吃醋了?」
  
  兩人獨處之際,朱宜修也不再像前世那般拘謹守禮,白了他一眼嗔道,「臣妾才沒這麼小心眼兒呢,皇上若是喜歡,只管再多招些人進來才好呢。」
  
  「早知小宜如此大方,朕今天就該多挑幾個。不如等明日傳旨叫她們再來一趟,朕再細細看過,沒準確實有漏網之魚呢。」玄凌笑道。
  
  朱宜修半怒半嗔道,「皇上總愛取笑臣妾,若是太后知道了,該怪臣妾瞎出主意鬧得雞犬不寧了。」
  
  「朕自會在母后面前替小宜求情。」玄凌把朱宜修攬在懷裡,兩人鬧了一會兒。
  
  待停當下來,玄凌道,「今日那慕容氏依小宜之間如何?」
  
  「將門之女自然是英姿颯爽了。說來端妃姐姐也是將門之後,卻更多了幾分沉靜。」
  
  玄凌道,「月賓她自幼入宮,受慣了宮裡的規矩約束,自然是舉止合度,卻也多了些呆板。不如慕容氏那般張揚灑脫。」
  
  朱宜修看了看玄凌明顯是在回憶那慕容世蘭選秀時表現的神情,道,「皇上如此中意慕容氏,那臣妾在給她的位分上可得仔細掂量著辦了。」
  
  玄凌輕笑道,「小宜莫不是吃醋了?說來她終究是妃嬪比不上你這個皇后,依朕看,就給她個五品嬪位吧,再賜號『華』。」
  
  「皇上的意思臣妾本不該反對,只是有些宮裡的老人至今都還不過五品,慕容妹妹初入宮就是嬪位,還得皇上賜號,會不會風頭太過了?只怕慕容妹妹反而難做。」朱宜修建議道。
  
  前世華妃敢對她這個皇后處處頂撞,不把朱宜修放在眼裡全是玄凌寵出來的。這一世她要還一味遷就玄凌,再讓華妃踩到她頭上也太無能了。
  
  玄凌聽後,道,「既如此,小宜認為該如何呢?」
  
  朱宜修道,「皇上看中慕容妹妹,那是她的福氣。依臣妾看就給她個嬪位,只是賜號的事情先暫時擱一擱。等入宮後她若真得皇上喜歡再賜也不遲,到時候名正言順,相信也不會再有非議了。」
  
  玄凌思量片刻,道,「只是若光給個嬪位,以她的姓氏念起來未免有些不順口,乾脆給個良媛。剛入宮妃嬪位分太高也怕她們生出驕傲性子來。」
  
  「那臣妾就按皇上意思辦,給慕容氏良媛的位分。入宮諸人中以她的位分最高,這樣也顯出皇上對她的重視,可好?」
  
  玄凌點頭,道,「就這麼辦吧。」




☆、世蘭

  「娘娘,內務府已經把各位新小主的位分和宮室都定下來了,還請您過目。」剪秋把名冊遞給朱宜修。
  
  接過後,朱宜修仔細閱過上頭每一個熟悉的名字:從五品良媛慕容氏,正六品貴人馮氏,從六品才人陸氏,從六品才人薛氏,從六品美人曹氏,正七品常在何氏,正七品娘子呂氏,正七品娘子秦氏,從七品選侍李氏,從七品選侍史氏。
  
  朱宜修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她們前世的境遇,閉了閉雙眸,重新睜開指著名冊上頭安排的宮室,道,「把慕容氏安排到吉雲堂,她是皇上看中的人,別叫她委屈。」
  
  剪秋聽了朱宜修的話,覺得這慕容世蘭面子也忒大了,進言道,「娘娘,這吉雲堂在宓秀宮,宓秀宮裡沒有主位,裡頭只有幾個早早失了寵的美人才人,她又是從五品,真的住到那裡可就是頭一份了,會不會太抬舉她了?」
  
  「皇上看中她,本宮自然會替皇上賞給她這個體面,就這麼辦。」朱宜修接著道,「把薛氏,李氏和史氏都安排到棠梨宮,那兒清幽雅致,這三個人都是江南人士,會喜歡那兒的。」
  
  「是,奴婢知道了,娘娘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暫時就這樣吧,其他的人不用動。」朱宜修道,「冊封旨意都發出去了麼?」
  
  「都發了,欽天監也已經算出了黃道吉日,到時自會有依仗前去接引諸位小主入宮。」
  
  朱宜修點頭,道,「那就好,皇上登基以來頭一回選秀,務必要把事情做得漂亮,別鬧出什麼亂子來。」
  
  「娘娘放心,大傢伙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辦差呢,這可是宮裡的喜事。」
  
  朱宜修沉吟道,「是啊,自然是喜事,往後人多了,事兒也更多……」
  
  太后在看過冊封單子後,對朱宜修道,「做的不錯,你辦事哀家一貫是放心的。這些個人都是萬中選一,今後你可要好好的教導她們盡心侍奉皇帝,為皇家開枝散葉。」
  
  「母后放心,兒臣必定會教好各位妹妹的。」
  
  「嗯。」太后輕輕頷首,道,「哀家看裡頭的慕容氏才進宮就是從五品,這是皇帝的意思?」
  
  朱宜修答道,「正是。」
  
  太后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怎麼想?」
  
  朱宜修怔了怔,旋即答道,「依兒臣看,皇上喜歡她是一方面,她母家正得皇上重用也是原因之一。」
  
  太后眼中閃過滿意之色,道,「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世家出來的女孩子,家族又日漸旺盛,只怕這嬌小姐的脾氣是少不了的。你這個當皇后的到時要多些耐心指點她,明白嗎?」
  
  朱宜修不禁感歎太后慧眼如炬,還沒見到慕容世蘭本人,已經把她的性格猜到了七八分,忙應道,「兒臣明白。」
  
  太后接著道,「皇帝還年輕,這宮裡的人將來也是只多不少。你身為皇后,執掌六宮,切不可生出嫉妒之心,以免做出損害皇家體面的事。當然,若是妃嬪有錯,你也只管按宮規處罰。只要你處事公正,哀家和皇帝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知道了嗎?」
  
  「謹遵母后教誨,兒臣必會竭盡全力管好後宮。」
  
  太后打完棒子不忘再扔個甜棗給朱宜修,道,「哀家老了,這後宮之事也操心不了許多。你要拿出一國之母的風度,後宮和睦,皇帝才能放心處理前朝政務,否則後宮亂,前朝也會不安寧。你千萬不要辜負哀家的希望啊……」
  
  乾元八年五月初六,新晉宮嬪悉數入宮,被帶往各自分配的宮室安頓。朱宜修叫江福海去各處傳旨叫她們三日後卯時來昭陽殿參拜行禮。與旨意一道發下的還有例行賞賜,她特地交代了江福海給慕容世蘭的那份在細節處要加厚些。
  
  江福海回來後,細細把各人的反應向朱宜修稟告,道,「啟稟娘娘,那位慕容良媛接了賞後只說多謝娘娘,再沒別的話了。依奴才看,她對娘娘的心意也是淡淡的。」
  
  剪秋道,「不過是個良媛,初進宮就這般行事,多半和寧貴嬪是一路的張狂性子。」
  
  朱宜修品了口香茶,道,「她領不領本宮的情無所謂。她是皇上看中的人,本宮總要替皇上多顧念她一些。慕容氏的教引姑姑是怎麼說的?」
  
  「慕容氏對姑姑倒還尊重,只是她自恃美貌,母家又得勢,說到宮裡已有的幾位娘娘小主時神情頗有些不以為然……」剪秋輕描淡寫的把話揭過,實際上慕容世蘭對朱宜修這個繼後並無太多尊重。
  
  「她自幼嬌生慣養,又是慕容世家的長女,性子高傲些也是正常的。不說她了,其他人呢?」朱宜修瞟了眼江福海,後者立即答道,「呂娘子要奴才多謝娘娘,馮貴人也是禮數不錯的,至於那位何常在就有些……奴才去的時候看到她正在吉雲堂和慕容良媛說笑……」
  
  「娘娘,這何常在的鼻子倒是靈得很,上趕著就去巴結慕容良媛了。」剪秋道,「這可不是好事啊,何常在在這一撥新進宮的小主裡容貌可是拔尖兒的,除了慕容良媛就屬她了,要是她們兩個聯合起來……」
  
  朱宜修道,「你剛才也說慕容氏的性子張狂,以她的眼高於頂怎能容許有人和她平分□呢?何氏膚淺,最多不過是個聽命於人的小角色罷了。若是她搶了慕容氏的風頭,你說誰會第一個容不下她?」
  
  剪秋笑道,「多謝娘娘指點。」
  
  「江福海,那位曹美人如何?」朱宜修道。曹琴默是慕容世蘭的軍師,慕容世蘭能在宮中多年屹立不倒,全靠了曹琴默替她出謀劃策,剷除異己。
  
  江福海怔了怔,道,「這位曹美人是個安靜的人,奴才送賞賜去的時候曹小主正在房裡繡花呢,見到娘娘的賞賜也是滿臉感激的。」
  
  「看來曹美人是個靜得下心的人,她的容貌不算出眾,母家亦不算顯赫,這批新人裡很容易就忽略了她。你叫內務府別慢待人家,和其他的美人才人一視同仁。」朱宜修吩咐道。
  
  「奴才記下了。」
  
  五月初九,昭陽殿中佳麗雲集,朱宜修坐在上首,各宮主位於下首兩側分別就座,十名新人站在殿中央,由江福海引著向皇后行叩拜大禮。
  
  拜過皇后,再是端妃和甘修儀,愨貴嬪,輪到寧貴嬪受新人行禮時,她掃了眼站在最前頭的慕容世蘭,見她明艷不可方物,心中不由得嫉妒道,「良媛生得好相貌,難怪皇上念念不忘,連打扮都這麼別緻。」
  
  慕容世蘭身著金線繡雲的絳色宮裝,斜插著一支精巧珠釵,做工自不必說,奇就奇在那釵上鑲嵌的珠子竟然是顆拇指大的夜明珠,瑩瑩散發出藍色的光芒,將慕容世蘭的美貌烘托得更加似夢如幻,仿若仙娥。
  
  原本慕容世蘭對苗氏還存了一分結交的心思,畢竟兩家都是世代征戰沙場的武將出身。可聽了苗氏的酸話,哪裡還忍得住爆碳脾氣,當即回擊道,「娘娘謬讚了,不過是普通的合浦珠子,凡俗品種而已,哪裡比得上娘娘的金釵顏色穩重。」
  
  苗氏的臉色頓時耷拉下來,兩腮泛起燒紅,根本沒想到慕容世蘭如此伶牙俐齒,間接還諷刺她已經年老珠黃。正想繼續發作,朱宜修咳嗽了一聲,道,「好了,往後日子長著呢,姐妹們自有時間多聊聊,不必急於一時。」轉頭問江福海,道,「太后那兒怎麼說?」
  
  「太后說新小主入宮是喜事,各位的心意也都知道,只是太后要靜心禮佛,就不必專程去拜見了。」
  
  朱宜修頷首,道,「既然如此,大家就先跪安吧,你們初來乍到得有日子才能適應呢。」
  
  諸妃皆起身行禮退出,待人都散去了,剪秋道,「娘娘,寧貴嬪怕不是慕容良媛的對手,色厲內荏,花架子罷了。倒是那個慕容良媛,如此盛裝實在是太招搖了。」
  
  朱宜修不以為意,道,「皇上喜歡的就是她這個樣子,即便她再招搖有皇上給她撐腰誰又能說半句話?」
  
  慕容世蘭等人從昭陽殿出來,突然聽得一聲馬嘶長嘯,一匹御馬掙脫了宮人的束縛,直奔上林苑而來。
  
  弱質女流們紛紛嚇得花容失色,一時間四處躲閃,鬧得混亂不堪。
  
  「不就是匹畜生麼,有什麼可怕的!」慕容世蘭自幼和兩位兄長一同接受父親慕容迥的騎術訓練,見眾人慌張,面露不屑道。
  
  她一把奪過宮人手中的鞭子,猛地朝驚馬身上抽去,馬的兩隻前蹄高高揚起,慕容世蘭靈活的閃身避過,一個鷂子翻身,直接上了馬,勒緊韁繩奔跑起來。
  
  一路經過之處,宮人都急忙閃避,跑了四五圈,這匹驚馬才安靜下來。放慢了腳步,慕容世蘭勒住韁繩,將馬頭調回來時路的方向,經過一番急速飛馳,慕容世蘭的頭髮略有鬆散,蓬蓬的垂下一兩根髮絲,倒更顯得靈動活潑。
  
  才翻身下馬,只聽見「啪啪」兩記掌聲,回頭看去竟然是玄凌,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眾人忙不迭的俯身下拜,慕容世蘭也不例外,齊聲道,「皇上萬福金安。」
  
  玄凌親自扶起她道,「你的騎術極好,可是向你父親學的?」
  
  「正是,臣妾自幼和哥哥們一起向父親學習。」慕容世蘭臉蛋熏得紅撲撲,微有些氣喘。
  
  玄凌朗笑道,「剛才你的騎術叫朕大開眼界,果真虎父無犬女。朕記得你在選秀時就說善於騎射,本以為只是女兒家的戲謔之言,如今看來確是名符其實。」
  
  「皇上若是有興趣,不妨賞臉與臣妾比一回。」
  
  玄凌眸中對略帶挑釁的慕容世蘭燃起了興趣,道,「你才馴服了馬匹,一定是累得慌。朕若是此刻再與你比,豈非勝之不武麼?」
  
  慕容世蘭昂首答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臣妾往日在家中總要每天騎馬二三個時辰呢。」丹鳳美目中更多了桀驁英氣。
  
  玄凌笑道,「既如此,朕就和你這小女子比上一比,點到即可,朕可不希望新得的佳人太過勞累了。」
  
  慕容世蘭聽出玄凌話中的暗示臉上頓時浮起一抹含羞,更添嬌媚。玄凌緊緊拉著她的手,兩人一同前往馬場。
作者有話要說:玄華的「跑馬場邂逅」




☆、勸諫

  玄凌極為中意慕容世蘭,一連三日都翻了她的牌子。朱宜修看著彤史上的記錄不禁歎息了聲,身邊的剪秋見她眉頭輕蹙,道,「娘娘,慕容良媛如此得寵您說她會不會又是一個……」無聲的說出「甘泉宮」三個字。
  
  朱宜修合上冊頁,笑道,「虧你能把她二人連在一塊兒。放心吧,依本宮看皇上對慕容氏也就是偏寵些罷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皇上在姐姐身上栽過跟頭,絕不會重蹈覆轍的。」慕容世蘭真正寵冠六宮的日子還在後頭呢,若現在就沉不住氣,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又道,「本宮看,近日裡除了慕容氏侍寢最多,也就是何氏分了一杯羹,其他人到現在都沒能和皇上見上一面……」
  
  剪秋道,「可不是麼,何常在一味巴結慕容良媛,她又沒什麼心機,不過是空有一副好皮相而已。吉雲堂如今炙手可熱,皇上流水般的賞賜送過去,宮裡其他的小主對慕容良媛都眼紅得很,她也怕太過出挑,自然願意當好人了。」
  
  「好了,別說她了,太后這兩日身子不舒服,本宮身為皇后理應前去侍疾,你打點一下去頤寧宮。」朱宜修吩咐道。
  
  「皇后事多,今日怎麼來哀家這兒了?」太后倚在榻上,身後靠著軟枕,臉色有些憔悴。
  
  朱宜修先行了禮數,後答道,「母后身子不爽,身為媳婦自然要來侍疾以盡孝心。」
  
  太后牽起嘴角,道,「難為皇后有心了。」
  
  朱宜修接過竹息姑姑呈上的湯藥,半蹲在太后榻前服侍進藥。
  
  」聽說皇帝近來很寵那個慕容家的丫頭?」太后喝完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朱宜修把藥碗交給一旁的剪秋,換了盤新制的梅子給太后甜甜嘴,恭敬答道,「確實如此,慕容良媛人長得水靈,性子又活潑,因此皇上格外中意些。」
  
  聽到她的回話,太后眼眸微抬,接著道,「哀家還聽說皇帝還時常帶她去騎馬狩獵,可有此事?」
  
  朱宜修道,「是,慕容良媛對騎射之術頗為精通,所以皇上愛帶著她。」
  
  「這怎麼成?身為宮嬪理應溫良賢淑,一個勁兒的在這些旁門左道上下功夫做什麼?你身為皇后,應該多教導她恪守本分,若是皇帝耽於玩樂,荒廢了國事可怎麼好?」太后說話的語氣加重,忍不住咳嗽起來。
  
  朱宜修忙跪下道,「母后息怒,是臣妾的錯,未能盡心教導好妃嬪。還請母后保重鳳體要緊。」
  
  太后見她如此恭順,心中的不滿略減去了兩三分,緩和口吻道,「哀家知道不干你的事。皇帝愛帶著誰是皇帝的主意,但是你既然身為後宮之主,這些新進宮的妃嬪們年紀小,行事不周到的地方你都該一一糾正。否則勾引得皇帝偏了性子,傳揚出去,總是說你這個皇后的過失。哀家是一心為你著想,你可明白?」
  
  「母后對兒臣的關愛,兒臣銘感五內。回去後一定會好好勸導慕容妹妹,母后只管安心養病。」朱宜修不願為了這些小事得罪太后,只管一味聽命就是。
  
  太后欣慰頷首,道,「哀家最喜歡的就是你的聰明識大體。慕容氏年輕氣盛,難免有些浮躁,若是不趁她根基未穩時將她的氣焰打下去,待她來日封嬪封妃,就敢不把你這個皇后放在眼裡了。」
  
  「多謝母后為兒臣籌謀,兒臣感激不盡。」
  
  朱宜修伏小做低讓太后十分滿意,她又說了幾句長輩寬慰的場面話,便打發朱宜修回去了。
  
  回鳳儀宮的路上,剪秋道,「娘娘,太后明擺著是要您出面當惡人,到時候皇上問起來總是您的不是。」
  
  朱宜修靠在轎攆上道,「太后要的是保持後宮平衡,她不願意我這個皇后一手遮天,可也不許慕容氏獨佔鰲頭。說來慕容氏的確風頭太過,確實是該好好敲打一下了。」
  
  上林苑中正是一派春光,芍葯花遍開,奼紫嫣紅。除了端妃不愛這種艷麗的花卉,其餘各宮的妃嬪小主少不得叫侍婢去採些回去裝點。
  
  寧貴嬪苗氏身邊的彩纓看中了一雙併蒂的粉芍葯,剛想摘了,不料旁邊橫生出一隻手直接掐了下來,她側頭看去,是個眼生的侍婢,看服制不像是有品級的,發中裝飾也僅僅是兩枚碎玉小花。
  
  彩纓在苗氏身邊僅次於第一得力的彩玉,哪裡會把個小宮婢放在眼裡,不客氣道,「你是哪個宮的,一點規矩也沒有!沒看見是我先出手去採的麼?先來後到也不懂,你家小主怎麼教的你?!」
  
  採花的人愣了片刻,朝彩纓一福,道,「姑姑別見怪,奴婢是吉雲堂慕容良媛的貼身丫鬟,我家小主最喜歡芍葯,奴婢又正瞧見這對並蒂的難得,一時心急就掐了,還請姑姑大人有大量,別和奴婢計較。」
  
  「原來是吉雲堂的……你叫什麼?」
  
  那人答道,「奴婢賤名,頌芝。」
  
  「名字倒是不錯,瞧著人也是個乖巧伶俐的,既然如此你把那對芍葯給我,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彩纓把空籃子放到頌芝面前,示意她把花兒放進去。
  
  頌芝不動,轉而笑道,「姑姑,這花奴婢已經掐了。您看這園子裡頭多得是開的正盛的,您只管再挑其他的可好?」
  
  彩纓自然也知道這些日子裡就屬慕容世蘭得寵,苗氏沒少在背後咒罵,她身為侍婢當然要趁機作弄一下頌芝了。見頌芝居然不肯給,當即拉下臉,道,「俗話說先到先得,我一早就看到這對芍葯,被你半路截了去,自然該還給我。左右周圍都有人看著呢,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頌芝自小跟著慕容世蘭,從府中到宮裡一路上除了慕容以外,極少有人敢當面辱罵她。聽了彩纓的話,臉上的笑容登時也收斂起來,道,「姑姑說得是,先到先得,既然是奴婢先掐了,自然是奴婢的了。再說皇上午後要去看望我家小主,兩個人看總比姑姑的主子一個人看著要更應景些。」
  
  彩纓見頌芝居然不服她,言語中還諷刺苗氏不得寵,氣急道,「下作的小蹄子,仗著你家的小主就敢隨便誹謗貴嬪,也不照照鏡子,連正經主子都還沒當上呢,就在這裡耍威風!」
  
  頌芝身邊的一個宮女忙提醒偷偷提醒她彩纓的身份。
  
  知道彩纓是苗氏身邊的,又見她一臉囂張的模樣,頌芝也被勾起了火氣。初次覲見時苗氏就找慕容世蘭的不痛快,後者在回到吉雲堂後也是大發雷霆,連累她們這些奴婢,立馬還擊道,「姑姑真要這麼說話叫奴婢百口莫辯,奴婢區區一介宮婢怎敢在背後說貴嬪的不是。寧貴嬪也是有身份的娘娘,姑姑如此行事不怕敗壞了貴嬪的名聲麼!」
  
  彩纓被頌芝頂撞,又見她頗有兩分姿色,早已經按捺不住,一個耳刮子就過去了,道,「呸!不知高低的小奴才,你主子不過是一時走運才得了寵,你倒狐假虎威起來了。今兒我教訓你叫你好好長長記性!」
  
  頌芝被打後,心中不忿,捂著半邊腫起的臉嚶嚶哭著跑回宓秀宮。
  
  彩纓出了口惡氣著實得意,見到地上頌芝落下的花籃,伸出腳將裡頭的芍葯踩得稀爛,哼了一聲回轉延禧宮。
  
  慕容世蘭在聽了心腹的告狀後,火氣蹭地竄上來,道,「苗氏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仗著比我早兩年入宮就敢來作踐我!」
  
  頌芝抽抽噎噎道,「小主,那個彩纓說話實在難聽,還說您不過一時得寵,連個正經主子都還沒當上。奴婢氣不過,和她爭辯幾句,她竟然就給了奴婢一巴掌……」
  
  「周寧海!」慕容世蘭高聲叫道。
  
  一個眉眼精明的太監聽到聲音麻利的進屋,給慕容世蘭行禮,道,「小主有何吩咐?」
  
  「去拿些上等的傷藥給頌芝,我可不想讓我的人掛綵出門,白叫那起子賤人得意。」慕容世蘭冷聲道。
  
  周寧海瞥了眼楚楚可憐的頌芝,那個巴掌印紅彤彤的印在細皮白肉的臉蛋上確實有礙觀瞻,立馬應道,「小主善心,奴才這就去給頌芝姑娘拿。」
  
  「你先別拿藥塗,一會兒皇上來了叫他看看外人是怎麼欺負我的……」慕容世蘭低聲道。
  
  頌芝會意,福身道,「奴婢明白。」
  
  「娘娘,今兒是十五,您要不要打扮一下,皇上等會兒可要來呢……」剪秋道。
  
  朱宜修放下書卷,笑道,「皇上白天怕是看多了嫵媚佳人梨花帶雨,本宮還是家常清爽的好,讓他見了也舒心些。」
  
  「聽說下午時慕容良媛在皇上面前告了寧貴嬪一狀呢,說她仗勢欺人。」剪秋對後宮的風吹草動也是一清二楚。
  
  朱宜修道,「皇上是天子,哪裡會管這種妃嬪間鬥氣兒的小事,還不是又要丟給本宮來處理……」
  
  「說的是呢,娘娘,依奴婢看,慕容良媛和寧貴嬪無論哪一個都不是安分的,索性讓她們兩個就鬥,咱們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剪秋的話還未說完,就聽外頭響起了內侍高聲唱名。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小宜快起來,無須多禮。」玄凌虛扶了她一把。
  
  「謝皇上。剪秋啊,去拿碗蓮子茶來。」朱宜修吩咐道,剪秋忙趕著去端了。
  
  朱宜修把茶碗遞給玄凌,道,「臣妾看近日天熱,皇上嘴角都燎泡了,蓮子最能清心解火,就命人煮了些,皇上快喝了吧。」
  
  「還是小宜關心朕。」玄凌接過後品了兩口,道,「倒不似尋常的蓮子茶有些苦澀,反而多了些甘甜。」
  
  「臣妾叫人把用的冰糖換成了蜂蜜,蜂蜜有潤燥的功效,也更能入口些。」
  
  玄凌笑道,「難為你花了心思。」
  
  朱宜修在他一旁坐下,道,「臣妾不過是盡皇后之責,說來後宮裡的姐妹們又有哪個不是掛念著皇上的飲食起居呢?」
  
  玄凌聽後,將茶碗擱在几上,道,「她們的心思都用在爭風吃醋上頭了,朕想起來就煩心。你可聽說了慕容氏與苗氏之間的事情?這苗氏未免太驕縱了,怎能縱僕傷人呢?」
  
  朱宜修抿唇,片刻後道,「苗妹妹的性子一貫是直來直往,說話不中聽也是有的,可要說她縱僕傷人,其中是否有誤會呢?」
  
  「朕親眼看到世蘭身邊的丫鬟半邊臉腫得有兩指高,還會有假?」玄凌對朱宜修的懷疑表示了些微的不悅。
  
  朱宜修從容道,「慕容妹妹身邊的丫鬟剛入宮,許是說話不小心挨兩句教訓也屬正常。皇上可聽說過,那些剛入宮的小宮人被上頭的姑姑帶著,稍有錯處還要挨手板呢。苗妹妹性子直,身邊人也是耳濡目染,見到新人犯錯,一時情急動了手也是情有可原,為著叫她有個警惕,今後做事更加周全些。」
  
  玄凌道,「按小宜說的,倒是那慕容氏身邊的丫鬟誣告了?」
  
  「臣妾可沒這麼說,只是苗妹妹侍奉皇上日久,皇上也知道她的脾氣,最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
  
  玄凌聽罷微笑道,「苗氏的性子朕自然知曉,她驕縱是驕縱了些,可也不會故意生事。倒是世蘭身邊的丫鬟過於輕浮了。」
  
  「說來這就是皇上的不是了。」朱宜修輕笑道。
  
  玄凌疑惑,道,「此話何解?」
  
  「皇上寵著慕容妹妹,底下人難免有些得意起來。若是皇上一碗水端平,相信他們自然就能明白自己的本分了。」
  
  玄凌聽後道,「小宜這是在怪朕過分偏寵慕容氏?」
  
  朱宜修臉上依舊含笑道,「臣妾豈敢怪罪皇上,只是和慕容氏一道入宮的新人中也有不少皇上親自看中的人。皇上總得顧念她們一兩分,六宮和睦,臣妾這個皇后的擔子也就輕了很多,皇上只當替臣妾賣個好吧。」
  
  玄凌被朱宜修捧舒服了,笑道,「你倒是會偷懶,出力的事情都叫朕去做了。也好,朕記得有幾個新人也是不錯的,改明兒去看看。」
  
  「臣妾代諸位姐妹謝過皇上。」
  
  玄凌拉住她的手摩挲道,「你我兩人獨處,還這麼多虛禮做什麼?」
  
  昏黃燭光,搖曳一室。
  
  次日,玄凌招幸蓮靜閣正六品貴人,馮若昭。




☆、扶持

  按規矩新人侍寢後第二日要提早前往鳳儀宮給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禮,以示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妃嬪。天大亮不久,正在梳洗對的朱宜修就聽繪春來報說馮若昭已經在前殿等候了。
  
  坐在後座上受了馮若昭的禮,朱宜修和顏悅色道,「你昨兒才侍寢,原該好好歇息。只是祖宗家法不得不遵。剪秋啊,快扶馮貴人起來,賜座。」
  
  「多謝娘娘,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嬪妾做不來別的,只能在禮數上以表寸心。」馮若昭不卑不亢的態度忍不住叫人喜歡。
  
  「貴人能識大體令本宮很是高興,今後要更用心侍奉皇上,給皇家綿延子嗣,開枝散葉。」
  
  馮若昭略有羞怯,點頭應道,「謹遵皇后娘娘教誨。」
  
  「娘娘,這位馮貴人倒是謙遜有禮,不像那個慕容良緣給娘娘行禮時滿臉的得意樣兒,生怕別人不知道皇上寵幸了她似的。」剪秋對慕容世蘭的行事作風著實看不順眼。
  
  「她初承寵,前頭又有慕容世蘭樹大招風,再笨的人也知道該收斂些了。瞧著規矩的確不錯,是否表裡如一還得再看看,若真是可造之才,本宮自然會抬舉她。」朱宜修知道馮若昭極善隱忍,前世被華妃百般刁難亦可忍辱保全自己,若想要她投靠自己,必須得給她一個大大的恩惠才行。
  
  剪秋聽主子的話裡對這位馮貴人還是頗為欣賞的,附和道,「那就看她有沒有這個福氣跟隨娘娘了……」
  
  慕容世蘭眼高於頂慣了。與她同日入宮的新人中又無人可在家世容貌方面強過她,玄凌又連著三日宿在她這兒,難免得意於自己被玄凌看重。本想著那日向玄凌告狀可以叫寧貴嬪吃些苦頭,哪知玄凌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無聲無息的就把事情揭過了,還招幸了同住的馮若昭,慕容世蘭不由恨得直咬牙。
  
  馮若昭素日裡不聲不響,哪知卻是會咬人的狗不叫,稍不留神就勾引了皇上去。非得給她嘗些厲害才知道慕容世蘭的手段!
  
  剛從鳳儀宮給皇后請安回來的馮若昭才進了宓秀宮迎面撞上慕容世蘭,立刻屈膝行禮道,「嬪妾給慕容良媛請安,良媛吉祥。」
  
  慕容世蘭沒有出聲免禮,而是懶懶的對著身旁的頌芝道,「今兒早起時我見外頭嘰嘰喳喳的,打哪兒飛來的麻雀吵得人頭疼。」
  
  頌芝侍奉慕容世蘭多年,對主子的性子再清楚不過,遂配合道,「是奴婢的錯失,沒留神竟叫它打擾了小主清夢。」
  
  慕容世蘭不在意的抬抬手,道,「不怪你,你只有一雙眼睛哪裡能處處都顧得過來呢。不過是只鑽了空子的畜生以為沒人捉住它就得意的叫喚了。」
  
  「多謝小主寬宏,奴婢以後會更仔細當差的。」
  
  「喲,馮妹妹在這兒呢,我剛才倒一直沒注意到,頌芝,你也是,怎麼不出聲提醒我一下?白叫馮妹妹蹲了那麼久。」慕容世蘭斜了心腹一眼。
  
  頌芝忙跪地道,「奴婢也是才看見的,實在不是有心忽略了馮貴人,還請小主恕罪。」
  
  「馮妹妹,我這丫頭向來粗心大意的,你可別怪她。趕緊起來吧,咱們是同宮而居,用不著這麼多禮。」慕容世蘭見馮若昭身形不自然的晃了兩下,笑得格外嫵媚。
  
  「謝良媛。」馮若昭昨兒才侍寢,今天又早起去給朱宜修請安,這會子保持姿勢不動的行禮整整一炷香的時間,身體哪裡吃得消,全靠身邊的如意扶著才沒當場出醜。
  
  慕容世蘭佯裝歉意,道,「我這人粗心大意慣了。妹妹可別怨我。」
  
  「嬪妾不敢,良媛若是沒有其他的吩咐,那嬪妾就先回蓮靜閣了。」馮若昭額頭沁出細汗,說話也微微發抖。
  
  慕容世蘭頷首,道,「那我改日再找妹妹說話。」
  
  如意剛關上房門,馮若昭就癱坐在榻上,扶著腰臉色發白,道,「如意,快去給我倒碗糖水來。」
  
  「是,小主,這糖水一早就備下了,快喝了歇歇吧,」如意端來了青花瓷碗,服侍著馮若昭喝下,可心中怎麼也嚥不下剛才的氣,憤憤道,「小主,那慕容良媛分明是故意刁難您,實在可惡!」
  
  馮若昭摀住她的嘴,告誡道,「我之所以帶你進宮就是看你在家時知道輕重,如今身在皇宮反倒莽撞了?小心隔牆有耳,有些事你我心裡清楚即可,平日裡也別和她起衝突,只盼著能早些搬出去遠遠離了她就是萬幸了。
  
  「娘娘,蓮靜閣來人說馮貴人病了,這幾日都不能侍寢。」剪秋道。
  
  「哦?才剛侍寢就病了?請太醫去瞧過了嗎?」朱宜修的語氣波瀾不驚。
  
  剪秋道,「已經去了,說是累著了,要休息個兩日才能緩過勁兒來呢。」
  
  「本宮想要抬舉她,可惜她膽子小。既如此,就傳話去敬事房一個月內都不必安排她侍寢了。」
  
  剪秋道,「馮貴人只一味想躲著慕容良媛,白辜負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她既然想明哲保身,那本宮就教她知道,在這後宮若要是沒有皇上的寵愛,她便是人人皆可踐踏。慕容世蘭可以欺負她,其他人一樣可以。」朱宜修冷冷道。
  
  「娘娘睿智。」剪秋道,「馮貴人這步棋暫時不動,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皇上今兒翻了誰的牌子?」
  
  「午後傳話來說是安鶴居的呂娘子。」
  
  「呂娘子?」
  
  剪秋見朱宜修似在思索的模樣,忙提醒道,「就是那日選秀出言頂撞皇上的那個,娘娘您不是還替她圓場麼。」
  
  「哦,原來是她,嘴皮子很利索的秀女。」朱宜修笑道,「皇上想來會喜歡她的性子,你叫伺寢的嬤嬤好好教她知道些忌諱,頭一回侍寢總得給皇上留個好印象。」
  
  「奴婢明白了。」
  
  朱宜修望著外頭的春光明媚,歎道,「這園子裡爭奇鬥艷才好看呢,總是一枝獨秀難免叫人膩味了……」
  
  玄凌果然對呂盈風很是中意,她不像慕容世蘭那般嬌蠻,說話知情識趣,不時加兩句爽快話錦上添花,也得了幾日寵幸。
  
  慕容世蘭對呂盈風無可奈何,只把氣都灑在同居的馮若昭身上,時不時的細碎刁難也夠後者有苦難言了。
  
  妃嬪清早往昭陽殿給朱宜修請安時,朱宜修見馮若昭眼底下一圈兒烏青,就知道肯定是慕容世蘭的傑作,隨口問了句,「本宮瞧著怎麼馮貴人還是病怏怏的,是派去的太醫不盡心麼?」
  
  馮若昭聽到朱宜修點她的名字,忙起身道,「回娘娘,是嬪妾近來睡眠不安,所以面色差了些,並不干太醫的事情。」
  
  「睡眠不安?你年紀輕輕的,怎會睡眠不安呢?」朱宜修問道。
  
  「想來是服侍皇上累著了……」苗氏總是愛當現成的惡人,她掃了臉色尷尬的馮若昭一眼,諷刺道,「本宮倒忘了,馮貴人只服侍了皇上一次就病了,沒準是福薄經受不起吧。」
  
  如此露骨的嘲諷叫馮若昭再也忍不住,眼中隱隱閃出淚光,朱宜修見火候差不多了,才開口道,「能入宮侍奉皇上的都是有福之人,何來福薄一說呢。這兩日天氣變化,馮貴人不小心著涼病個三五日也是常事。寧貴嬪,以後別再說這些沒分寸的話,傳到皇上耳朵裡倒是怪你不知道給新來的妹妹們做好榜樣。」
  
  苗氏從來就沒在嘴皮子功夫上贏過朱宜修,又見她自從做了皇后,氣度越發令人高山仰止起來,遂訕訕的閉口不再多言。
  
  朱宜修把視線轉回馮若昭,溫和道,「本宮等會叫人給你送些補品去,若有什麼缺少的只管叫身邊人來回本宮。你早點養好了身子也能再服侍皇上已悅君心啊……」
  
  馮若昭垂首道,「多謝娘娘關懷。」她知道有了朱宜修這句話,慕容世蘭暫時不會再折磨她了。
  
  周圍人見朱宜修對馮若昭的態度和藹,也收起了幾分先前看輕她的心思。
  
  「兒臣給母后請安,願母后萬福金安。」妃嬪們散去後,予灃和永泰來到昭陽殿拜見朱宜修。
  
  「快起來,不必多禮。」朱宜修對兩個孩子是關心備至。予灃已滿了六歲,每日都要去書房唸書;而永泰在朱宜修的教導下也識了些字,並且開始學習簡單的女紅。
  
  「母后,父皇昨日還誇兒臣了呢,說兒臣讀書用功。」
  
  朱宜修笑著摸摸兒子的頭頂,道,「母后的兒子自然是不差的。不過,灃兒,你可不能因為你父皇的誇獎而自滿。讀書最忌諱的就是死記硬背,囫圇吞棗,母后不要求你一天背多少篇文章,關鍵是要文理皆通,明白其中的道理。知道了嗎」
  
  「母后放心,兒臣記住了。」
  
  「母后母后,這是兒臣新做的,您看漂亮嗎?」永泰急著從懷裡拿出一串絲線編製的珠絡向朱宜修邀功。
  
  朱宜修接過細細看了,確實精緻,一旁的剪秋也笑道,「帝姬好巧的手啊,就算是咱們宮裡最擅長編這個的繡夏都比不上呢。」
  
  朱宜修見珠絡處理的手法十分簡潔,且樣式美觀又大方,不像是初學的永泰能做得出了,心中存了疑惑面色卻沒有立即顯出來,道,「剪秋,時候不早了,先送皇兒去書房,本宮和帝姬要說些母女的體己話。」
  
  「兒臣先告退了。」予灃告辭後隨剪秋離開。
  
  朱宜修道,「元安,這串珠絡真是你自己做出來的?沒有人幫忙?」
  
  永泰有些心虛,支吾道,「大半是兒臣自己做的……」
  
  「還有一小半兒呢?」朱宜修耐心道。
  
  「是曹美人幫兒臣弄的……」永泰老實交代了,慌張道,「母后別生氣,兒臣不是有意的,是曹美人見兒臣弄得不好看才幫的兒臣……」
  
  朱宜修道,「母后沒生氣,曹美人幫你也是因為咱們元安惹人喜歡啊。只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母后不希望你以後做事總要別人代勞,你平白受了別人的恩惠拿什麼去還呢。」
  
  永泰聽了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認真道,「元安記住了,皇兄說『不受嗟來之食』,元安也一樣。」
  
  朱宜修和她親熱了一會兒,叫乳母把她帶下去玩。待剪秋回來後,吩咐道,「等會兒傳和煦堂的曹美人來本宮這說話。」
  
  曹琴默至今無寵想必也急了。既然她敢利用永泰,朱宜修又怎會輕易放過她。無論她存的什麼心思,不妨先收歸己用,提早掐滅萌芽總比日後再來除草方便得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以曹琴默的心眼寧可為驕橫的華妃出謀劃策也不願意投靠皇后,八成是當年吃過皇后的暗虧,華妃幫她保住了溫宜,曹琴默得到庇護才會死心塌地的幫她,可惜華妃不該動溫宜,自掘墳墓!
皇后娘娘在原著裡真是當仁不讓的皇家計生辦主任!




☆、投靠

  和煦堂裡曹琴默胡亂的往繡花繃子上扎針,貼身婢女音袖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擔心道,「小主,奴婢見您臉色不好,要不要去請太醫來瞧瞧?」
  
  曹琴默搖搖頭,道,「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你先出去吧。」
  
  「……是」音袖不明白主子為什麼從昨天回來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也不敢多嘴,乖乖退出門外。
  
  曹琴默看了眼白絹上被扎出的好幾個針眼,隨手擱在一旁的几上。她入宮快一個月了,卻遲遲未得到皇上召見。眼看著連幾個位分不如她的選侍都被寵幸過了,怎能叫她不著急呢。
  
  她自知姿色平平,又沒有過硬的家世。可既然入了宮,心裡總存著一份青雲之志,期望自己能在宮中站穩腳跟,將來也好給母家添些光彩。苦於沒有門路,只能默默無聞。
  
  幸而昨日出去在上林苑遇見了永泰帝姬。
  
  前皇后意圖在宮宴上謀害皇嗣而被廢黜,這件事在京中人盡皆知。永泰帝姬又是皇上現今唯一的女兒,現任皇后的獨寵愛女,若能借助帝姬在皇后面前露露臉,興許能給她帶來轉機。
  
  曹琴默知道自己冒險了,但出奇制勝未必不是上算,否則等皇上想起她還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要是能攀上皇后這棵大樹,她往後在宮裡的日子會好過許多。
  
  正在忐忑之際,音袖興奮的推門進來,道,「小主,皇后娘娘身邊的剪秋姑姑來了。」
  
  曹琴默一怔,皇后這麼快就知道了!忙道,「快請!」
  
  「奴婢剪秋給曹美人請安,小主吉祥。」剪秋並沒有因為曹琴默的位分而有所輕視,依然是很標準的行禮問安。
  
  曹琴默忙客氣道,「姑姑不用多禮,折煞我了。不知姑姑今日來有何貴幹?」
  
  剪秋吟吟笑道,「小主入宮也有段日子了,皇后娘娘本想好好和小主說說話,只是前些日子事多沒顧上,今兒得了空特遣奴婢請小主往昭陽殿一敘……」
  
  剪秋的話叫曹琴默心中一凜,皇后的意思是接受她的示好嗎?也不帶耽擱,道,「請姑姑稍後,容我換身衣裳就去拜見皇后娘娘。」
  
  「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朱宜修沒有選擇在前殿見曹琴默,而是直接讓剪秋帶她到了昭陽殿後頭的花圃園子。
  
  「這裡不是正殿,用不著一本正經的行那些禮數。隨意就好,坐下吧。」
  
  朱宜修的聲音隨和,並沒有慍怒的情緒,讓曹琴默的緊張稍稍減弱了一些,謝了恩坐在對面的石凳上,「不知娘娘喚嬪妾來有何吩咐?」
  
  「本宮記得曹美人在選秀時曾經說在家時格外精於女紅針織,是嗎?」朱宜修含笑道。
  
  曹琴默諾諾應道,「回娘娘,嬪妾手拙,談不上精通。」
  
  「曹美人自謙了,本宮這裡有一個荷包,是要送給皇上,只是底下的穗兒始終編不好,美人可願意幫幫本宮?」朱宜修看了眼剪秋,後者立刻去取來東西。
  
  「能為娘娘效力是嬪妾的福氣,嬪妾豈有不願的道理。」曹琴默接過那個半成品的荷包,看了眼朱宜修,對方用期待的眼光看向她,叫她先前的不安緊張瞬間飛去了大半。拿起盤子中的各色絲線配比,在朱宜修的注視下很快完成了。
  
  「嬪妾的手藝粗陋,還請娘娘別見笑。」曹琴默把完成的荷包交給朱宜修,手心滲出了一層汗。
  
  朱宜修細細看過,道,「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巧手,相信皇上看到定會喜歡的。曹美人心思細密,又有心於本宮,本宮也樂得成人之美,就像這荷包上頭的鴛鴦一樣,總得讓皇上知道美人的一番心意才行啊……」
  
  曹琴默聞言立刻屈膝道,「嬪妾若能得娘娘的青眼,必定對娘娘馬首是瞻,無不遵從。」
  
  「本宮當初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在宮裡耐得住寂寞才能長遠。有道是,花無百日紅,再怎麼得寵,也終究不過曇花一現。最重要的是皇上能記住你這個人,把你放在心上,這才是關鍵。所以本宮希望曹美人能夠一如既往,千萬一時糊塗別被亂花迷住就好了。」
  
  朱宜修的一番話實際是敲打曹琴默別想腳踩兩條船,能夠捧起她,自然也能踩倒她。前世朱宜修得知曹琴默有孕一心想除之後快,孰料被華妃撿了個便宜,得了個軍師。這一回朱宜修不會做先樹敵再剿敵的蠢事,曹琴默想要的就是在後宮有一席之地安穩度日,沒人能比朱宜修做得更好。
  
  曹琴默此時還未練成日後的九曲心腸,聽了朱宜修的話哪裡還敢有別的心思,立刻道,「皇后娘娘恩澤六宮,嬪妾自然唯娘娘之命適從。」
  
  朱宜修扶起她,道,「你能清楚這一點就好。」轉頭吩咐剪秋道,「去取兩匹蘇州織造新晉的錦緞來給曹美人帶回去。」
  
  「嬪妾不敢領受。」曹琴默推辭道。
  
  「有什麼不敢的,本宮看你身上穿的還是入宮時按例賞的織花緞子,未免太簡樸了,於你的身份也不合。改日見了皇上總得讓他眼前一亮才行啊。只管拿回去做兩身新衣吧。」朱宜修很大方的讓剪秋把料子拿給音袖。
  
  曹琴默見那布料柔滑似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心中也是喜歡的緊,遂不再推辭,道,「多謝娘娘賞賜。」
  
  「本宮就等著來日真正叫你一聲『妹妹』了……」朱宜修笑得十分和藹。
  
  午後,玄凌到了昭陽殿,朱宜修命人上茶後,笑道,「皇上怎麼這時有空來了?還以為您會在書房處理朝政呢。」
  
  玄凌道,「奏折永遠都看不完,朕也忙裡偷閒個一回。小宜不歡迎朕麼?」
  
  「自然是歡迎,臣妾盼來盼不來呢。皇上高興只管在臣妾這兒待著。」朱宜修道。
  
  玄凌佯裝不悅道,「自古皇后都勸君王以國事為重,小宜倒幫著朕偷懶,可是於理不合啊……」
  
  朱宜修壓根沒受影響,從容道,「皇上日理萬機想休息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何況您的龍體乃萬民福祉,稍有差池則舉國不安,臣妾身為皇后自然要體恤。若一味只知模仿先賢而忽略了皇上的心意,那也算不得好皇后了。」
  
  玄凌在朝上聽了一天臣子們的互相攻擊不勝煩厭,朱宜修的這番話算是說到他的心坎裡了,當即道,「可惜朕白花這麼多銀子養著那幫大臣,竟沒一個如小宜這般真正為朕著想的,真是白讀了多年的聖賢之書……」
  
  「皇上若有心事不妨和臣妾說說,雖說臣妾是女流之輩幫不上忙,可總比憋在心裡的好。」
  
  玄凌便道,「慕容世松奉旨平亂,朝廷劃撥了不少軍餉,如今他大勝歸來,朕想著要犒賞三軍,為他加官進爵。可大臣們竟紛紛反對,說慕容世松年紀尚輕,又初立戰功,若陡然加封輔國將軍恐他會生出驕狂之心,可另一波人又要求朕一定要加封,說以慰他為國征戰的功勞。兩派互不相讓吵得朕頭疼。」
  
  「慕容將軍得勝歸來原是該好好犒賞,只是他父親慕容迥已是驃騎將軍,若再封他為輔國將軍加上他又手握重兵,惹人眼紅也是常理,皇上乃是天子,一言九鼎,若真要賞他便是,不必在意酸腐儒生的話,只盼慕容世松自己別岔了念頭就好。」朱宜修道。
  
  以玄凌的多疑,必定是不能容許武將擁兵自重,前世華妃之所以如此猖狂也就是靠著他父兄在沙場的功勞,朱宜修這一回可不會再讓她如此得意了。
  
  果然,玄凌沉吟了片刻,道,「朕自有主張,小宜的心意朕明白。只是你是女子,不懂這些朝堂上的關節門道。」
  
  朱宜修也不再多嘴,順從道,「臣妾只管替皇上打理好後宮,讓皇上高枕無憂就是了。」
  
  「朕還有折子要批,再偷懶只怕要堆成山了,晚些再來和你說話。」玄凌心中對慕容世松已有了定論,說著就起身要走。
  
  朱宜修給他整理外衫時,道,「皇上,天開始熱了,臣妾給你做了個荷包,裡頭有些薄荷葉,您乏的時候聞聞能提神醒腦。」說著,親自給玄凌佩上。
  
  玄凌有些感動,道,「你貴為皇后怎麼還做這些活計,叫底下人弄就是了。」
  
  朱宜修道,「臣妾不過是出個主意佔了名頭,真正動手的是曹美人,皇上您忘了,當日選秀時您還誇她恪守女子之德呢。」
  
  玄凌已經想不起那個面容清淡的女子了,含糊應道,「是嗎?瞧著手工確實細緻。」
  
  「您啊,連自己欽點的人都忘了,曹美人的女紅很好臣妾還叫她教元安呢。」
  
  玄凌笑道,「既然如此,那朕改日見見。」
  
  次日,玄凌發下旨意,封平亂西南的慕容世松為歸德將軍,又晉其妹慕容世蘭為正五品嬪,賜號「華」。
  
  和煦堂曹美人蒙召,因其溫良謙厚,善於體察上意,一月後晉位從五品良娣。




☆、呂氏

  昭陽殿每日清晨佳麗雲集,爭奇鬥妍,叫世人羨煞皇帝的艷福。
  
  朱宜修許久不見甘氏,今日見了她覺得人消瘦不少,臉色尚可,不禁關心道,「修儀的病可好了,本宮一直掛念著,送去的補藥可用了麼?」
  
  甘氏前陣子大病一場,病情凶險,多虧文世清等太醫竭力醫治才撿回一條命,好容易恢復了七八成便趕著來給朱宜修請安了,道,「多謝皇后關心,臣妾的病情無礙,有勞皇后掛念。」
  
  朱宜修點頭,道,「本宮看你面色還有些蒼白,還需多將養補補元氣才是。剪秋,等會去庫房裡揀支上等山參給修儀帶回去。」
  
  「臣妾多謝娘娘。」甘氏陪笑道,「臣妾在床上躺了幾個月,只覺得這些個妹妹倒比初見時更漂亮了,果然是皇后娘娘會調-教人。」
  
  朱宜修聞言笑道,「修儀慣會哄人的,原就是些極好的人才能進宮侍奉皇上,得承恩露自然更添姿色了。」耳邊聽端妃輕咳了兩聲,對站在她後頭的吉祥道,「近來百花盛開,花粉塵土也多,端妃身邊侍候的人要格外仔細些。本宮已經命人新制了些枇杷膏送去披香殿,總吃原來的藥效也不盡如人意了。」
  
  「臣妾老毛病了,勞皇后娘娘還記掛著,實在惶恐。」端妃輕輕柔柔的嗓音叫人聽了瞬間能靜下心。
  
  朱宜修溫和道,「正因為是久病才更不能大意,永泰常去你那裡,本宮也不想叫孩子擔心她端母妃的身體。」
  
  聽到永泰,端妃的眼中浮出一絲溫情,道,「臣妾領娘娘的心意就是了。」
  
  朱宜修這才作罷,抬頭朝下首眾人掃視了一圈,發覺少了一個,不用問,自然是新進的華嬪了。剪秋也低聲在她身旁道,「娘娘,要不要派人去催?」
  
  「催什麼,她總要來的,反正本宮有的是時間等。別叫其他人乾坐著,賜茶上點心。」朱宜修道。
  
  繪春領著一干小宮-女們擺放停當,苗氏哼道,「華嬪好大的架子,居然叫我們所有人等她一個。當真是得寵忘形了!馮貴人不是和華嬪同住宓秀宮麼,她倒準時來了卻不見華嬪?」
  
  馮若昭起身朝朱宜修屈膝一福,道,「回娘娘,嬪妾雖然和華嬪同居一宮,但並不一起行動。所以也不知道華嬪為何會遲到。」
  
  「馮貴人不用急著撇清自己,在座的誰不知道你在宓秀宮裡難過,既然華嬪沒到,何不乘此機會求皇后娘娘給你換了地方住,也省得你日漸消瘦,快趕上外頭的柳樹枝一陣風就被刮跑了啊……」苗氏語中帶笑,存心想看馮若昭出醜。
  
  一心撲在兒子予漓身上的湯靜言不問世事多時,她雖從來就看不上苗氏膚淺,但一向笨嘴拙舌的,只是在心中為馮若昭有些不平。
  
  其餘的新人儘管和馮若昭是同日進宮,但後者往常並不和她們走動,彼此之間也無多深的交情,自然不願為了個失寵的貴人得罪苗氏。
  
  端妃和甘氏作壁上觀,不輕易開口。她二人心知肚明苗氏是在玄凌那邊掛了號的,只要別鬧出大亂子,玄凌是不會管的。
  
  馮若昭孤立無援,低頭咬著嘴唇,只恨不得立刻打個洞鑽進去。朱宜修坐在上頭看得分明,卻未出聲呵斥苗氏。她等著馮若昭的忍耐接近告罄。昔日安陵容也是如此,被人輕賤到極致,她自然就會奮起反擊了。
  
  外頭的江福海此時高聲唱名解了馮若昭的困境:華嬪到!
  
  眾人不再關注馮若昭,她也悄悄坐下不提。
  
  「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華嬪嬌滴滴的向朱宜修行禮。
  
  「妹妹不用客氣,坐吧。」朱宜修無視華嬪臉上的得意。玄凌在寵幸過所有入宮的新人後,還是覺得慕容世蘭最合他的脾胃,一個月有大半都宿在吉雲堂,無疑使慕容世蘭更勝從前驕傲。
  
  「華嬪怎麼遲到了,可是宮裡有事耽擱了?哦,本宮忘了,華嬪還不是一宮主位,沒有宮務要處理。想來一定是貪睡過了時辰所以才請安遲了吧?」苗氏聽彩纓說了頌芝的輕狂對慕容世蘭的芥蒂愈加深重,且上次之事玄凌亦未加責備,倒讓她更輕狂了。
  
  慕容世蘭一反常態,沒有立即顯出慍色,而是略帶羞意道,「是皇上昨夜留宿於嬪妾這兒,又吩咐嬪妾不必早起,所以嬪妾才來遲了,皇后娘娘不怪罪吧。」言語間根本沒有提及苗氏的意思,氣得後者臉都繃了。
  
  朱宜修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下不為例。剪秋,賜茶。」
  
  華嬪施施然坐下後,道,「皇后娘娘果然是寬和大度,不像有些人就喜歡搬弄口舌,成日裡盼著後宮不和。」
  
  苗氏氣急,道,「華嬪,你說誰搬弄口舌?!」
  
  華嬪拿眼角掃了苗氏一眼,氣定神閒道,「寧貴嬪這麼著急上火的做什麼?嬪妾又沒說您。」
  
  苗氏氣結。朱宜修一看再鬧下去,苗氏指不定還要胡言亂語,沉聲開口道,「好了,一大清早的弄得不安生。大家都是侍奉皇上的姐妹,既然同在宮中理應相處照應,總是拌嘴成什麼樣子!寧貴嬪,你身為一宮主位便該有個主位的樣子,總和新人計較傳出去叫人笑話你沒有容人之量。至於華嬪,本宮剛才已經說過今日來遲之事,下不為例。」
  
  華嬪縱然心有他想,但畢竟根基未穩,也不敢再多辯駁。
  
  眾人又坐了會兒,說些閒話方散。
  
  「苗氏那個賤人,仗著位分高就處處和我過不去!先是欺辱我的丫鬟,現在蹬鼻子上臉,敢當面就給我難堪!」華嬪回到吉雲堂,一掌拍在案上指甲都險些斷了兩根。
  
  頌芝忙勸道,「小主別生氣了,為了寧貴嬪那種人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的!」
  
  華嬪在侍女說了一筐子勸解的話後總算稍稍滅了點火,恨恨道,「總有一天我會叫這個賤人知道我慕容世蘭不是好惹的!」
  
  過了片刻,華嬪道,「馮若昭呢?」
  
  「回小主,馮貴人還沒回來呢,昭陽殿請安出來的妃嬪多,個個又都坐轎攆,她排在後頭自然沒咱們快了。」頌芝知道華嬪最喜歡先人一步佔領頭的事,變著法兒的哄她。
  
  果然華嬪的臉色由怒轉喜,洋洋自得道,「算她識趣。等來日我升到一宮主位,讓皇上偶爾寵她個一兩回也算對得起她了。」
  
  頌芝道,「小主心善,馮貴人能做小主的宮裡人也是她修來的福氣。」
  
  說到馮若昭,她本也是齊州知府的嫡女,在家也是養尊處優長大的。進入宮中受了華嬪多日的氣也頗有怨言,只是她並不受玄凌寵愛,招幸了兩回便被丟諸腦後。如今想來,也暗自後悔沒能抓住機會,白白讓皇后轉而抬舉了曹琴默。
  
  剪秋送端妃和甘氏離鳳儀宮時,見她步履遲疑的背影回去後便告訴了朱宜修,朱宜修聽了,一笑置之道,「不必理她,等她想通了自然會來求本宮。」
  
  剪秋也應道,「娘娘說的是,後宮有的是新人呢,也不缺她這一個。」
  
  「本宮看曹良娣和呂娘子是一同來的,兩人有說有笑的……」朱宜修語意未盡。
  
  剪秋立刻接上話,道,「奴婢聽說是曹良娣主動和呂娘子接觸了,她說話中聽,呂娘子又是個爽快人,自然交好了。何況曹良娣是娘娘提拔的人,呂娘子對娘娘的恩惠也一直感念呢,兩個人就攀上了。」
  
  「曹良娣長袖善舞,不枉本宮栽培她。你叫染冬暗中留意,要是她的手太長伸到宓秀宮那兒你馬上來回我。」朱宜修從來不會完全相信哪一個人,多留個心眼才能在後宮中立於不敗之地。
  
  八月盛夏,玄凌怕熱,又領著宮眷們一同前往太平行宮避暑。
  
  這一回朱宜修住的是皇后才能享受的光風霽月殿,兩個孩子被安置在偏殿。昔年的宜芙館玄凌未賜給華嬪居住。朱宜修不會天真到認為玄凌是怕她不痛快,多半是因為慕容世蘭還沒有能住進去的位分。畢竟朱宜修當年是貴妃之尊,要是現在連個五品嬪都能住,未免太掉價了。聽說華嬪還有些不高興,玄凌懶得多和她解釋,索性招了善解人意的曹良娣伴駕,把華嬪氣得半死。
  
  慕容世蘭在這一世遠沒有達到前世的榮寵,多半是因為玄凌被朱宜修吹多了枕頭風,也忌諱軍權集中於慕容家,反而多出了些名不見經傳,但資歷與慕容家差不多的別門俊才。慕容世松被封了個歸德將軍就回家休養療傷,暫時翻不出什麼風浪來。
  
  玄凌於菊湖雲影殿招待親貴,建在湖上的樓閣四面通風,擺放著一周的冰盤,夏風吹進來全成了涼風。視野開闊,這年的荷花又開得極好,真真是沁涼入心。
  
  宮人們奉上冰鎮湯羹瓜果等物,因玄凌說不必拘禮,朱宜修也樂得輕鬆點,不像平常宮宴那般搭著皇后架子,與汝南王妃賀氏聊上幾句兒女經,道,「王妃這次帶著慶成郡主和予泊一道來了,予泊長得可愛,本宮也很是喜歡。」
  
  賀氏道,「蒙娘娘不棄,犬子年幼,若有失禮之處還望恕罪。」
  
  「王妃客氣了,都是一家子骨肉。何況本宮的永泰比世子也不過才大四歲,她成天鬧著沒人陪她玩,有了郡主想來她們堂姐妹間也能做伴。」
  
  朱宜修對賀氏素來親切,後者也承她的情,常在丈夫玄濟面前說些玄凌的好話,玄濟聽久了對這個四弟也沒太大的惡感。
  
  此時,飛雨館的巧慧前來向玄凌稟告說呂盈風已被診出有兩個月的身孕了,這下玄凌高興壞了。他至今膝下只有兩子一女,當即道,「晉呂氏為正六品貴人,命太醫好生看顧。」
  
  又對朱宜修道,「有勞皇后辛苦些,替朕關照呂氏。」
  
  朱宜修笑道,「臣妾自當遵命。在此以茶代酒,祝呂貴人能為皇上平安誕下皇子。」
  
  呂盈風有孕,後宮中的微妙平衡旋即被打破了。




☆、保胎

  宴後,朱宜修傳了替呂盈風診脈的許太醫到光風霽月殿詢問詳情,在問明呂盈風的胎象穩當後,道,「既然如此,那呂貴人的胎就請許太醫好好照看,每日去過飛雨館後再跑一趟本宮這裡告訴本宮診脈的結果。皇上對呂貴人肚子裡的孩子相當看重,千萬不能有任何差池。」
  
  許太醫應道,「微臣一定恪盡職責,保貴人此胎安然無恙。」
  
  「那本宮就安心了。」朱宜修滿意的點頭,又叮囑道,「另外,一應入口的湯藥和各處送去的賀禮,請許太醫都要仔細的查驗過,確保萬無一失。在照顧呂貴人期間其他各宮的應診許太醫暫時不必去,只專門照管飛雨館,大人莫要讓皇上和本宮失望啊……」
  
  朱宜修的話算是給許太醫套上了緊箍咒。若是呂盈風的胎有任何問題,他絕對逃不了干係,同時也杜絕了他可能被買通暗中替別人做手腳的可能性。許太醫如臨大敵,連連保證道,「娘娘放心,微臣明白。」
  
  送走了許太醫,剪秋道,「娘娘,咱們真的要用心保呂貴人這胎麼?」
  
  「當然,皇上把呂貴人交給本宮,若是她有個閃失,本宮也難逃責任。」朱宜修把玩著手中的白玉如意,觸手生涼,格外滑潤。
  
  「可要是她生下個皇子……」剪秋擔心會對予灃的地位造成影響。
  
  朱宜修暗歎剪秋到底只是個侍女,眼光不夠長遠,解釋道,「予灃是長子,如今又是嫡子,身份尊貴,豈是一個貴人的兒子可比的。再說呂盈風也算是本宮的人,本宮保她就是保自己。她若真有福氣生個皇子也可以替灃兒擋擋風頭,到底愨貴嬪的兒子還小,尚看不出資質好壞。宮裡也是該再有些皇子和帝姬了,否則與皇上的江山也不利啊……」
  
  剪秋細細想了一會兒,道,「娘娘睿智,是奴婢糊塗了。」
  
  朱宜修道,「本宮知道你一心為了本宮和皇子考慮,只是將欲取之,必先予之。要別人死心塌地的跟著你,聽你的話,總得先讓她知道好處才行。」
  
  「娘娘英明。」剪秋道,「有娘娘的照拂,也是呂貴人的造化。」
  
  飛雨館中,呂盈風初有孕,又是最不穩當的頭三個月自然是格外小心,加上朱宜修又傳話來說暫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更是清閒,每日臥床修養,滿心歡喜的期待起腹中的孩子來。
  
  許太醫按時來給呂盈風診脈,手指隔著絲帕按在後者的腕上,片刻後道,「小主放心,您的脈象平和,龍胎一切安和,只需注意飲食避忌即可。」
  
  呂盈風聽後放鬆的舒了口氣,道,「有勞太醫了。」身邊的巧慧適時的送上一枚荷包,「太醫,我們小主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許太醫推辭不過只得拿了塞進袖子裡,道,「小主客氣了。照料龍胎是微臣的本分,何況皇后娘娘也下令要微臣盡心侍奉,專心助小主平安誕下皇子。」
  
  「小主,皇后娘娘派了許太醫專門負責小主的胎。除了小主這兒,許太醫哪兒都不應診了,可見皇后多眷顧小主啊……」送走了許太醫,巧心道。
  
  巧慧和巧心都是呂盈風的陪嫁侍女,因此算是她的心腹。 聽到她的話,一旁拿扇子給呂盈風扇涼的巧慧笑道,「那也是咱們小主的福氣好,那麼多進宮的小主裡頭就咱們小主最早有身孕。等小主生下皇子,到時肯定也和大皇子一樣聰明……」
  
  呂盈風道,「大皇子是皇后娘娘的兒子,自然是資質不凡。我的孩子只要能平安健康,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歡。」說著,一隻手緩緩撫摸著還未顯懷的肚子。
  
  自從華嬪在宴席上知道呂盈風有孕後笑臉便僵了下來,回到松風軒更是直接換上怒色,氣道,「呂盈風怎麼會懷孕,皇上不是只寵了她幾次麼,她的肚子倒是爭氣!」
  
  頌芝道,「小主別生氣,呂貴人也就是運氣好,誰知道能不能生的下來呢。奴婢聽說宮裡的陰氣重,很容易流產的。」
  
  「她現在春風得意,皇上每天也要去陪她,有皇上的龍氣護佑,什麼陰氣敢碰她呀!」華嬪的聲音一波三折,帶出濃濃的醋味。
  
  「那也要看呂貴人有沒有福氣能受得住,小主您可是嬪位,比她個貴人高一級呢。等小主有了身孕,皇上肯定會更看重小主。」頌芝奉承道。
  
  華嬪聞言,也想像著那時的場景忍不住笑出聲來,道,「等去給皇后請過安後,咱們去看看那位呂貴人,怎麼說都是服侍皇上的人。」
  
  「小主,那要帶什麼禮呢?」頌芝道。
  
  華嬪不在意道,「就挑庫房裡的那個如意青蓮彩釉花瓶送給她吧,想來她那兒也沒這樣的好東西。」
  
  光風霽月殿中鶯聲笑語不絕,閒話家常了一陣,華嬪起身道,「嬪妾知道呂貴人有孕,特地選了件禮物想送給她,這就先向皇后告罪退下了。」
  
  朱宜修聽後,心中一頓,神情更和善了兩分,道,「難得你有心,你們是同日進宮的,原就該和睦相處,既如此,本宮也有兩日沒見著她了,索性大家一起去吧。」
  
  聽得皇后發話,眾人紛紛起身,一群人浩浩蕩蕩到了飛雨館,把不大的地方登時佔了個滿滿當當,連多餘的空地兒都沒了。
  
  「嬪妾見過皇后娘娘,娘娘萬福……」呂盈風見朱宜修到了,忙要蹲下行禮。
  
  朱宜修忙叫人扶起她,道,「免了免了,你現在最是金貴的時候,這些虛禮暫放一邊。快坐下!」
  
  「呂妹妹這裡可真是涼爽啊,走進來絲毫都感覺不到外頭火爐似的天兒,果真皇上疼惜妹妹。」苗氏雖有點吃酸,可總算沒說得太難聽。
  
  呂盈風含糊道,「皇上天恩,嬪妾萬分感念,時刻不敢忘記。」
  
  朱宜修一笑,道,「呂貴人為皇家綿延子嗣自然是有功之臣,不過是些冰塊罷了,苗妹妹若是怕熱,趕明兒本宮讓人給你送兩桶去。」
  
  苗氏訕訕不言。眾人笑過,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朱宜修轉回對呂盈風的關注度,道,「這兩日感覺如何?」
  
  呂盈風有些羞怯,道,「就是懶懶的不想動,還特別愛吃酸辣的東西。」
  
  作為唯二有孩子的妃嬪,愨貴嬪湯靜言也是很有發言權的,道,「頭幾個月是這樣,本宮懷予漓的時候也是可勁兒的愛吃酸梅杏子,等過了這幾個月胎象穩了就會好些的。」
  
  其他人插不上嘴,心中卻都暗自遺憾沒有子嗣傍身。華嬪聽著呂盈風的低聲話語,尤其不舒服,道,「我昨天在庫房裡選了半天才挑了一件禮物送給貴人,以祝賀貴人有孕之喜,還望貴人別嫌棄粗陋。」
  
  華嬪在宮裡的風評一貫是張揚跋扈,又是新人中位分最高的,突然示好倒叫呂盈風心中惴惴,只得道,「華嬪姐姐客氣了,多謝你的好意。」
  
  朱宜修聽了也很好奇沒了曹琴默的慕容世蘭會想出什麼手段來打擊對手,華嬪一揚手,頌芝將盒子放到桌上,打開一看,眾人都讚道這花瓶的紋理細膩,瓶身的蓮花描畫的栩栩如生,色彩清雅,果然是極難得的彩釉珍品。
  
  呂盈風道,「嬪妾怎麼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呢,還是請華嬪姐姐拿回去自己留著吧。」
  
  華嬪聽了眾人的驚歎,正在得意,哪裡聽得進呂盈風的拒絕,道,「貴人這是看不上我的心意麼?若是貴人有別的喜好,不妨說出來,我一定拿了給貴人送來。」
  
  呂盈風被她一堵,也不好再拒收,道,「嬪妾沒有這個意思。華嬪姐姐別誤會,嬪妾收下就是了。」
  
  朱宜修在旁看了多時,默不作聲,見時辰不早了,道,「好了,讓呂貴人好好休息吧。大家先散了,改日再來探望。」
  
  「嬪妾恭送皇后娘娘及各位姐姐。」
  
  「小主,這花瓶要不要啊?」待人都走了,巧慧問道。
  
  呂盈風儘管存著疑惑,可想來華嬪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送來的東西裡做手腳,況且此物確實難得,遂道,「留下吧,放在案上等明個兒你叫巧心採些荷花回來插瓶。」
  
  回到寢殿,剪秋道,「娘娘,華嬪是不是故意的?」
  
  跟著朱宜修久了,剪秋對宮裡各種各樣的門道是瞭如指掌,彩釉看著是漂亮,但對胎兒有很嚴重的傷害。但是知道的人不多,不曉得華嬪從哪兒想出這麼個招數。
  
  朱宜修坐在榻上,道,「她多半不知道,很可能只是歪打正著。」
  
  「那咱們可得趕快讓呂貴人把那花瓶處理了,剛才奴婢看她挺中意的。」剪秋遂道。她一直跟隨朱宜修觀察眾人的反應。
  
  朱宜修不緊不慢的說道,「處理自然是要處理的,但是本宮不會直接和她說,等明天請安後,本宮自然會叫人和她去說。」
  
  剪秋心念一轉,道,「娘娘,您是想叫曹良娣……」
  
  「不管華嬪是不是有意為之,本宮都會讓別人知道華嬪的主意,反正她一貫給人的印象就是張揚跋扈,看她如何折騰馮貴人就知道了。與其等她日後升位動腦子培植勢力,還不如先讓眾人對她有個提防,叫她想攬人也不容易。哪怕日後再升位,底下就一個膚淺無知的何才人也是獨木難支啊……」以朱宜修的手段,無風都能掀起三尺浪來,更別說慕容世蘭處處都是漏洞可抓。
  
  剪秋點頭,道,「等曹良娣把從娘娘這兒聽來的事情告訴呂貴人,即便呂貴人不會全信,但對華嬪肯定也是存下心結,以後也不會再生出和華嬪聯合的念頭了。曹良娣是個聰明人,她知道了華嬪的手段也會對她有提防。娘娘這一招,一箭三雕,果然高明。」
  
  「行了,少給本宮灌迷湯。呂貴人這一胎本宮是一定要保住的,你讓她那兒的人也給本宮警惕著。當前本宮的後位還沒完全坐穩,任何敢動搖後位的隱患本宮都會毫不留情的處理掉。」
  
  如今的朱宜修不再是單單為了自己,予灃和永泰都成了她的牽絆。她絕不會再給敵人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華妃娘娘無意中給自己挖坑跳,皇后娘娘是算計人的戰鬥機




☆、出頭

  盛夏炎炎,朱宜修也不想拘著一幫子人在自己的殿內,行過了請安禮就打發她們各自回去,只說了句,「曹良娣留一下。」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眾人散去,曹琴默垂首待命。
  
  「良娣不必緊張,本宮只是和你聊聊家常而已。你是初次隨駕來行宮,可還住的慣麼?」朱宜修言語親切,叫人忍不住先放鬆兩分。
  
  曹琴默道,「多謝娘娘關懷,嬪妾一切都好,行宮內無不妥帖。」
  
  「那就好,本宮把你們都當成自己姐妹看待,凡事總要多考慮些。」朱宜修笑道,「你的煙爽齋雖不是最大的,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論起精緻來也是行宮內數得上的。」
  
  「嬪妾知道都是娘娘的抬舉,心中很是感激娘娘。」
  
  「嗯……」朱宜修對曹琴默的謙恭很滿意,但是也心知肚明她未必如面上一般所想,遂道,「本宮見你和呂貴人交好也很高興,後宮諸人若都能像你們這般和睦就好了。她如今有了身孕鮮少出來走動,你無事去看看也能加深姐妹情誼。」
  
  「嬪妾和呂姐姐很是投緣,等傍晚天涼快些就去探望她。」曹琴默答道。
  
  「那本宮就放心了,本宮瞧著近來天熱,你們年輕輕的穿怕要中暑就叫藥房制了幾盒香雪潤津丹,你拿兩盒回去,到時拿一盒帶給呂貴人。」朱宜修說著就喚道,「剪秋。」
  
  見剪秋不在,而是繪春從殿後出來了,朱宜修問道,「剪秋去哪兒了?」
  
  繪春福了福身,回道,「娘娘您忘了,您昨日吩咐咱們這兒不用那些彩袖陶器放瓜果,改換瓷甕的,剪秋剛才已經去傳話了。」
  
  朱宜修恍然,點頭道,「本宮是說過,一時竟忘了。那你去替本宮拿來,盒子就擱在本宮的几案上。」
  
  繪春自是領命而去。
  
  底下坐著的曹琴默不解道,「嬪妾看那描花的彩罐煞是好看,娘娘竟不喜歡麼?」朱宜修不喜歡熏香的俗氣,就命人放了時新瓜果在殿中取其自然清新,宮中人人皆知。可盛裝的器皿又是哪裡不好了?
  
  朱宜修聞言輕笑道,「你年輕不知事,彩釉的雖好看卻都是顏料畫上去的,水泡久了難免浸入瓜果壞了氣味,對人也無好處,倒不如瓷的清爽乾淨些。」
  
  曹琴默聽後心頭一動,當即道,「皇后娘娘見多識廣,嬪妾受教了。」
  
  繪春拿了兩個精緻的烏木小盒出來交給音袖,曹琴默道,「嬪妾多謝娘娘賞賜,也代呂姐姐多謝娘娘。」
  
  「時辰不早了,本宮也不多留你,你跪安吧。」朱宜修見曹琴默已經回過味兒了,隨即打發她回去了。
  
  從殿中出來,一旁的音袖打著傘替主子遮陽,口裡說道,「小主,皇后娘娘待您可真好,還送這麼好的丸藥給您。」
  
  「皇后對我好也不是白給的……」曹琴默搖頭感歎,道,「先回去吧,等會還要去飛雨館呢。」
  
  這天傍晚呂盈風身邊的巧心不小心砸碎了華嬪送去的花瓶,華嬪聽說後暗恨呂氏居然不給她面子,將她難得的好意視如敝履,雙方自此結下樑子。
  
  呂盈風的胎像在朱宜修的密切關注下日漸已經穩固,只待瓜熟落地。
  
  八月金桂飄香又逢中秋佳節,玄凌在扶荔殿宴請王公貴戚賞月團圓。
  
  呂盈風的肚子已經凸出了些,孕勢明顯,玄凌為了照顧她特意安排她與愨貴嬪同席,座次上倒壓過華嬪一頭,後者竟沒有出言譏諷,也沒有擺出不悅的顏色,叫朱宜修暗覺稀奇。
  
  宴罷,外臣們先行散去,只留下一眾妃嬪及朱宜修陪著玄凌。
  
  只聽華嬪忽然驚叫道,「我的扇子呢?」
  
  「華嬪你怎麼了?」朱宜修不覺擰眉,出聲道。
  
  華嬪裊裊起身,道,「回皇后的話,臣妾的扇子不見了。」
  
  「小事而已,叫底下人再去取一把就是了,何必大呼小叫的。」朱宜修道。
  
  華嬪看向玄凌,眼中帶著一點委屈,道,「那是皇上前日剛剛賜給臣妾的白玉金絲綃麋扇,臣妾頭一回帶出來……」
  
  玄凌聽了笑道,「愛妃無需掛心,玩物而已,朕明日再叫人給你送一把更好的。」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之物,可畢竟是皇上所賜,不明不白就沒了,臣妾心裡總是有些遺憾……」華嬪垂眸,頭上的珍珠流蘇髮釵隨著動作在夜色中瑩瑩生輝。
  
  「啊!」
  
  玄凌身邊的李長喝道,「是誰敢在御前失儀?」一個纖裊嬌弱,穿著選侍服色的女子立即跪地請罪道,「臣妾選侍薛氏有罪,還請皇上皇后恕罪。」
  
  玄凌根本認不出眼前的女子是哪個,隨手打發道,「今日是團圓佳節,朕不和你計較,退下去。」
  
  「謝皇上寬宏,可臣妾並非有意驚呼出聲,而是因為……」薛氏低著頭,聲音裡滿是猶豫。
  
  「在皇上面前吞吞吐吐作甚?分明有詐,還不拖下去!」華嬪急性子,忍不住出聲道。
  
  薛氏聽見華嬪的聲音,生怕被發落,慌忙喊道,「臣妾剛才看到華嬪的扇子!」
  
  此言一出,朱宜修心知不妙,但現在再出聲反而落了下風,只得靜觀其變。華嬪聽到事關自己,立刻道,「你快說,我的扇子在哪兒?」
  
  一時間,宴上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於薛氏的身上,只見她怯生生的抬起頭,道,「臣妾先前看到,看到呂貴人的侍女手裡拿著華嬪的扇子……」
  
  呂盈風聞之馬上出聲反駁,「你胡說什麼!我今日帶的是我自己的扇子,何曾用過華嬪的。皇上,薛選侍誣陷臣妾,還請皇上做主!」
  
  華嬪重重的哼了一聲,道,「呂貴人有了身孕怕熱是常事,可也不該沒打招呼就自說自話的拿了我的扇子去用啊……」
  
  呂盈風怒道,「華嬪這話說得糊塗,我也有皇上先前所賜的白玉扇子,何必再要你的!」
  
  華嬪嬌笑道,「興許是你底下的奴婢眼皮子淺偷摸了我的白玉扇子去也說不準。」
  
  「你……你沒有證據豈可污蔑我!皇上,薛氏信口雌黃,請皇上做主!」呂盈風看向玄凌。
  
  「皇上明鑒,臣妾真的沒有撒謊。」薛氏連忙磕頭表明清白。
  
  「既如此,盈風,你叫奴婢把今日用的扇子拿出來,當眾驗看。」玄凌看向呂盈風,後者無奈,朝身後吩咐道,「巧慧,把扇子拿出來。」
  
  巧慧將扇子呈上,打開一看,果然是華嬪的白玉金絲扇,這下炸開鍋了。
  
  「證據在此,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呂貴人也算是天子宮嬪,怎麼連身邊人都管教不好,由著她們手腳不乾淨,枉費皇上對你如此寵愛……」華嬪嗤笑道。
  
  」奴婢冤枉,奴婢沒有偷華嬪的扇子,奴婢只替貴人拿了扇子扇涼,真的沒有拿過華嬪的扇子啊……」
  
  呂盈風臉色一陣發青,看了眼跪著發抖的巧慧,想了想還是不忍把陪嫁的丫鬟推出去當替死鬼,咬牙道,「臣妾不知是何緣故,但巧慧是臣妾的陪嫁自小就是個老實的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還請皇上明察。」
  
  朱宜修看了眼剪秋,後者先行退下。
  
  與呂盈風同坐的湯靜言不禁出聲,道,「許是底下人一時大意,搞錯了也未可知。呂貴人身懷有孕,華嬪又何必斤斤計較呢。」
  
  華嬪朝湯靜言瞟了一眼,道,「愨貴嬪這話錯了,若是人人都像呂貴人那樣縱容奴婢偷盜,今日是一把扇子,明日還不知是什麼呢。長此以往,只怕這皇宮也就和賊窩沒兩樣了,要來就來,要走就走,後宮法紀豈不成了一紙空文?」
  
  湯靜言臉白了一下,不再作聲。
  
  「皇上,呂貴人素來是個心懷坦蕩的人,怎會做出這種不檢點的事情,是否有人蓄意陷害呢?」朱宜修出聲道。既然呂盈風已經入局,索性叫她們把所有的招數都使出來。
  
  華嬪道,「皇后娘娘果然善心,總把人往好處想,可惜啊,臣妾看呂貴人怕是要讓娘娘失望了。」說著看了眼薛氏。
  
  薛氏忙道,「臣妾是聽了侍婢錦繡說的,她說替華嬪送白玉扇的時候遇到了巧慧,巧慧就說她順道一塊兒帶來,誰知她竟然敢昧下主子的東西。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傳錦繡來對質。」
  
  「薛選侍和華嬪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好的交情,連奴婢都能換著使喚了?」曹琴默出聲道。
  
  玄凌面色看不出喜怒,瞥了眼身邊的李長,後者會意,叫道,「傳錦繡。」
  
  一個小宮-女隨內侍來到殿前,道,「奴婢給皇上,皇后請安,給諸位小主請安。」
  
  「薛氏說你看到呂貴人的侍女拿走了華嬪的扇子,可有此事?」玄凌沉聲道。
  
  錦繡道,「回皇上,的確是呂貴人的侍女從奴婢手中要走了扇子,說是貴人和華嬪同在宴席上,正好順路帶去。」
  
  「那個侍女你還記得她的模樣嗎?」玄凌道。
  
  「回皇上,記得,若是要認奴婢能認出她。」
  
  「那你看這殿上哪個是她。」玄凌命錦繡起身認人。
  
  錦繡環顧了眾人一圈,指著跪著的巧慧道,「是她。」
  
  巧慧當即哆嗦起來,道,「你胡說!我何時見過你!」向玄凌磕頭道,「皇上,奴婢真的沒有偷華嬪的扇子,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是清白的啊!是有人冤枉奴婢!請皇上明鑒!」
  
  呂盈風不禁閉了閉眼眸,知道自己的侍女是在劫難逃了。連帶她自己可能也要落個管教不嚴的罪名,若非有孕在身,只怕也會同收責罰。
  
  「人證物證俱在,還敢賊喊捉賊。皇上,這種奴婢留著也是禍害,還是盡早除了乾淨!」華嬪狠狠道。
  
  朱宜修見呂盈風面色發青,心知她是受了陷害,但暫時沒有證據證明,只能迂迴道,「皇上,今日是團圓節,不宜見血。即便巧慧真有錯,打發到慎刑司服役也就是了。」
  
  玄凌看了眼呂盈風,對巧慧道,「賤婢偷盜財物,本該按宮規杖斃,但朕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著人立刻拖去慎刑司,終身服役。」
  
  「奴婢冤枉,小主救我,奴婢冤枉啊……」巧慧哭喊著被兩個侍衛拖走了。
  
  「啊,疼……」呂盈風受了刺激,不禁心緒大亂,捂著肚子叫起來。
  
  朱宜修對玄凌道,「皇上,此事與呂貴人無關,還是快請太醫吧,否則傷及龍胎就得不償失了。」
  
  剛才一事雖然讓玄凌對呂盈風有了芥蒂,認為她馭下無能,但肚子裡的孩子終歸是他的骨血,馬上喝道,「快!立刻傳太醫!把呂貴人送回飛雨館。若有什麼閃失,朕絕不輕饒!」
作者有話要說:沒了曹琴默,華妃娘娘找了個新的狗頭軍師,只是這段數不知道達不達標了。




☆、真相

  「龍胎如何?」玄凌坐在飛雨館的外殿等消息,見許太醫出來急忙問道。
  
  許太醫滿頭是汗,回道,「啟稟皇上,貴人是受了刺激才會胎氣振動,幸而貴人的底子好暫無大礙,只是不能再有大的情緒起落,以防龍胎有損。」
  
  聽到孩子沒事,玄凌和朱宜修雙雙鬆了一口氣。
  
  朱宜修道,「有勞太醫了,呂貴人的胎一直是你照料的,皇上和本宮的希望就全托付給你了。」
  
  「微臣自當竭盡全力。」
  
  「皇上,既然呂貴人這兒已經沒事兒了,不如來臣妾的松風軒歇息吧,一晚上吵吵嚷嚷的。」華嬪趁機道。
  
  朱宜修也不欲多和她浪費口舌,早點把來龍去脈搞清楚才是正事,道,「瞧著時辰也不早了,皇上是要去華嬪那兒還是回水綠南薰殿呢?」
  
  玄凌問李長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回皇上,丑時剛過。」
  
  「那離早朝也沒多久了,還是回朕自己那兒吧,華嬪那兒朕得了空再去。」
  
  玄凌御駕離開飛雨館,朱宜修看了眼慕容世蘭,道,「華嬪還想留下來照顧呂貴人的龍胎麼?」
  
  「嬪妾不敢,照顧妃嬪是皇后娘娘的職責,嬪妾豈敢僭越,先行告退了。」說完,朝朱宜修敷衍的屈膝行過禮數,華嬪搭著頌芝,風情萬種的走了。
  
  「你們也都累了,早點回去歇著吧。」朱宜修對其他人道。
  
  「是,臣妾 (嬪妾)告退。」諸妃各自離開。
  
  進到內室,只有巧心,還有另一個年紀小些的侍婢桃兒在照顧呂盈風,見了朱宜修,二人忙不迭的行禮,道,」給皇后娘娘請安。」
  
  「嗯,免了。」朱宜修坐到床邊對呂盈風道,「你不必動,躺下就好。」
  
  呂盈風垂淚道,「嬪妾今日丟盡了臉面,再沒臉出去見人了……」
  
  「胡說!你是貴人,是皇上的妃嬪,何需這樣貶低自己?」朱宜修佯怒道。
  
  呂盈風神情悲中含怨,道,「娘娘,嬪妾雖不是名門世家出身,可也從小也學過禮義廉恥,怎會縱容奴婢偷盜!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陷害嬪妾,還請娘娘替嬪妾在皇上面前分辨,洗刷不白之冤!」
  
  朱宜修道,「今日之事各人心中自有論斷,皇上並非不知道是非曲直,只是眾目睽睽不得不做個樣子出來。你放心,事情遲早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本宮也一定會幫你。只是你也需自己珍重,來日方長。有些事不必急於一時,得從長計議。」
  
  後者感激她紆尊降貴親自來寬慰,應道,「多謝娘娘,嬪妾一定會聽娘娘的話,平安把孩子生下來。」
  
  坐會外間的榻上,朱宜修對飛雨館的奴婢們正色道,「呂貴人身懷龍裔,你們伺候時需得格外盡心,切不可馬虎。若然本宮知道有誰敢對主子不敬,幹出些吃裡扒外的事情,一定嚴懲不貸。」
  
  等到自己的光風霽月殿,朱宜修坐在榻上半瞇著眸子假寐。
  
  只聽得燭花輕聲爆裂,剪秋在耳邊道,「娘娘,娘娘……」
  
  「你回來了,怎麼樣?」朱宜修眼眸未睜開,低聲道。
  
  剪秋回道,「一切如娘娘所料,薛選侍和華嬪聯手設局誣陷呂貴人。若是呂貴人心智軟弱,保不住龍胎最好;否則即便皇上不怪罪,等孩子落地也會厭棄了呂貴人。」
  
  「哼……主意多半是薛選侍出的,本宮素日倒少留意她,沒想到她居然和華嬪攀上了。」朱宜修冷笑道。
  
  剪秋諷刺道,「耍心眼也不挑挑時候。呂貴人懷著龍胎,再大的罪過皇上都會一筆勾銷,等孩子落地,更是只有親近沒有疏遠的。薛氏蠢鈍,難得華嬪竟然會用她,可見也不是個聰明人。」
  
  朱宜修斜倚在榻上,道,「華嬪為人驕縱,薛氏善於逢迎,又比何氏多了些小聰明,她當然如獲至寶了。這兩個人玩火自焚不必理會……倒是呂貴人,沒讓本宮失望……」
  
  「娘娘慧眼,呂貴人能靠上娘娘的蔭澤是她的福分。」剪秋道。
  
  兩人正說著,繪春進來道,「娘娘,馮貴人來了。」
  
  「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朱宜修道。
  
  「馮貴人說有要事稟告娘娘。」
  
  朱宜修對剪秋道,「華嬪連自己後院都看不住,手底下又儘是些目光短淺之輩,早晚禍及自身……」
  
  「娘娘說的極是。」剪秋扶著朱宜修起身往前殿。
  
  朱宜修出現在前殿時依然是一副親切又不失大方的模樣,道,「馮貴人這麼晚來本宮處有何事啊?」
  
  「嬪妾今日身子不爽,故而未能出席晚上的夜宴,特來謝謝娘娘。」馮若昭下拜屈膝,恭聲道。
  
  「馮貴人言重了,本宮知道你身子弱傳話去朝露閣准允你不必出席是份內之事。貴人無須興師動眾深夜來訪。」朱宜修關切道,「你身子不適可請了太醫診脈?起來回話。」
  
  「謝娘娘關懷,嬪妾來此一是謝娘娘的體恤,二是來向娘娘請罪。」馮若昭未敢起身,道。
  
  「請罪?馮貴人何出此言?本宮有些糊塗……」朱宜修面露疑惑道。
  
  「嬪妾冒昧前來是想向娘娘揭發華嬪誣陷呂貴人的陰謀!」
  
  「什麼?」朱宜修雖然早已知道她的來意,仍是裝作震驚的模樣,「嗖」的一聲從座上站起,道,「馮貴人此話何意?還請直言!」
  
  「請娘娘明鑒,嬪妾今日未能出席宮宴,便派人去提前知會華嬪,誰知嬪妾的侍女含珠竟無意中聽到華嬪與薛選侍命錦繡到時做偽證誣陷呂貴人縱僕偷盜,實是為了使呂貴人心智動搖,傷及龍胎。嬪妾不忍皇嗣有損,無奈人微言輕故而深夜前來告知娘娘。」
  
  殿裡陷入一片壓抑的靜謐中。
  
  馮若昭一番話聽起來言辭懇切,但句句都在撇清自己,只為自保。若是真擔憂皇嗣有損,何不當時就站出來揭發,等到現在來無非是想拿這件事做個敲門磚,以求朱宜修能幫她脫離華嬪的掌控而已。
  
  朱宜修哪裡會這麼容易如她所願,遂道,「難為貴人你一片心意,但這件事情皇上已有定論,本宮只怕也使不上什麼力了……」
  
  馮若昭聽了忙道,「可呂貴人是冤枉的,是華嬪和薛氏蓄意陷害……」
  
  朱宜修道,「這件事還需從長計議……本宮明白貴人急公好義,你今夜來訪也是幫本宮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本宮心中有數,相信呂貴人也會感激貴人你的。」
  
  「嬪妾雖身份卑微,可也願意為娘娘您效勞。」馮若昭大禮拜倒。
  
  朱宜修見她如此識趣,莞爾一笑,親自扶起她道,「誰對本宮好,誰在打本宮的主意,本宮一清二楚。本宮從來不會虧待自己人……華嬪她愛熱鬧,你身子弱,本宮知道你怕是不能靜心調養。可如今正在風口上,貿然把你遷到別處反而落人口實,你還是耐心再等些日子,本宮會把此事放在心上的。」
  
  馮若昭見朱宜修未鬆口不免有些失望,但能得到她的許諾也不算空手而歸,遂道,「娘娘若能成全嬪妾,嬪妾感激不盡,日後一定盡心盡力,報答娘娘的厚愛。」
  
  「夜寒風重,剪秋,取件披風來給馮貴人穿上送她回去。」朱宜修轉頭對馮若昭道,「時辰不早了,先回去吧。」
  
  馮若昭躬身告辭。
  
  「娘娘,依奴婢看這馮貴人敢在背後出賣華嬪,娘娘您可不能太相信她了。」剪秋送完人回來後說道。
  
  朱宜修揚手撫了撫鬢角略鬆散下垂的髮絲,道,「本宮心中有數,區區一個貴人,諒她也翻不出本宮的掌心。本宮乏了,有事等明兒見了皇上再說。」
  
  朱宜修吩咐小廚房煮了荷葉羹,攜剪秋一道去了玄凌的寢殿。
  
  「臣妾給皇上請安。」
  
  玄凌道,「小宜無須多禮,快起來。」朝朱宜修伸出手示意她過去。
  
  後者平身後走到他身旁,道,「皇上政務繁忙,臣妾本不該來打擾,只是今日廚房裡煮了新鮮的荷葉羹,臣妾想著皇上夏日裡多半沒胃口吃那些油膩膩的御膳就自作主張送來了。」
  
  玄凌笑道,「朕都聞到那一股荷葉的清香,未嘗而先聞其味已經是食慾大開了。予灃和元安可有進一些?」
  
  「皇上放心,臣妾已經叫他們先吃了些,這會子正和慶成郡主還有予泊一道玩呢。」朱宜修笑道。
  
  「慶成和予泊……」玄凌沉吟道,「汝南王這兩個孩子倒和朕的皇子帝姬親近。」
  
  「正是呢,原就是堂姐弟的,怎能不親厚呢。臣妾知道皇上也很看重和汝南王的兄弟之情,予灃和元安作為子女自然是和父皇一樣了。」
  
  玄凌道,「你有心,把孩子們也教的很好,省了朕不少麻煩。」
  
  「皇上為國事操勞,臣妾也只能在這些小事上盡些力了。」朱宜修謙虛道。
  
  「國事,說起國事,叫朕在這盛夏裡更加煩躁。」玄凌神色中閃過一絲慍色,道,「才平定的西南土司之亂僅僅幾個月又有死灰復燃,蠢蠢欲動的跡象,番邦蠻夷果然是無法誠心歸附於朕」
  
  朱宜修聽出他話中有話,心知呂盈風之事是要就此揭過了,道,「既然他們不肯臣服於天朝,那皇上派人將其徹底剿滅就是了。」
  
  「談何容易,朝中將才雖多,可一時竟也挑不出好的。」玄凌語氣微帶苦惱之意。
  
  「朝中良將如雲,皇上只管挑個最合適的就是。」朱宜修只能給他鋪台階。
  
  玄凌順水推舟道,「朕想一事不煩二主,慕容世松之前就出兵平叛,當地的情況也最為熟悉還是由他去好了。」
  
  「皇上英明,慕容將軍之前在京中養傷,想來傷勢也該痊癒了,正是為國盡忠的時候。」
  
  玄凌滿意道,「果然還是小宜最懂朕的心思。」
  
  「臣妾女流之輩哪裡懂朝政的事情,皇上過獎了。」朱宜修應付道。
  
  「對了,呂氏的胎可安好?」
  
  朱宜修道,「皇上放心一切安好。」
  
  「她的婢女雖有錯,但朕不會怪罪於她,你叫他安心就是。」玄凌大度道。
  
  「皇上寬厚,但昨日之事有了些變化,臣妾不得不多嘴一句,有人說錦繡是被人收買誣陷呂貴人的。」朱宜修道。
  
  玄凌怔了怔,一副被揭穿的口吻道,「幕後指使查出是誰了?」
  
  朱宜修看著他,道,「皇上睿智,相信皇上也知道是誰做的了。」
  
  「不過是件小事,說來也都是她們愛使女兒家的小性子。朕有大事要做,不願與她們計較。」玄凌的意思很明顯。
  
  「那呂貴人到底心中不安,覺得面子上下不來……」朱宜修試探道。
  
  「呂氏的脾性朕知道,不過三五日自己就會想開的。她又身懷有孕,越發不能為這些個閒事憂心。這樣,朕明發旨意,晉她為嬪,賜號『欣』,算是安她的心。」玄凌不以為然道。
  
  「臣妾先代欣嬪謝皇上隆恩。」朱宜修道,「臣妾稍後自會去告訴欣嬪這個好消息。」
  
  「嗯,小宜多費心。後宮裡人多了,難免是非也多起來。華嬪是世家出身,難免嬌慣些。只要不離大譜,你就睜隻眼閉只眼吧。」玄凌對朱宜修道。
  
  「臣妾明白。」
  
  看來天意運數仍然會轉回她應有的軌道上,人力再糾正也無濟於事,先讓慕容世蘭得意一陣吧。朱宜修在心中這樣打算到。
作者有話要說:玄凌是皇帝,遇到純元暫時性失明,不代表遇到別的女人也這樣。




☆、彈壓

  隱隱約約傳來沉悶的雷聲,隨著一道撕裂長空的閃電,傾盆的大雨伴隨著雷聲落下,太平行宮被雨幕覆蓋。悶熱了多日,一場豪雨解了暑氣。
  
  「這場雨倒是及時,待雨停之後,所有的灰塵也沖刷乾淨了。」朱宜修望著窗外細密粘連的雨絲道。
  
  剪秋心知華嬪得勢,主子心中不痛快,遂勸解道,「娘娘,來日方長,饒她過了一時也過不了一世。」
  
  朱宜修淡笑道,「只有你知道本宮的心思。本宮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在宮裡比得就是耐性,能忍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奴婢煮了些熱茶,娘娘喝了祛祛寒,雨水雖好可也一下子冷起來了。」
  
  朱宜修望著杯中一縷白霧裊裊升起,道,「華嬪不倒靠的是她的母家得皇上重用,本宮雖然也提醒皇上提拔了別門俊才,可到底立足未穩,暫不能與慕容世家相提並論。朝中還是得要有本宮的人才行……」
  
  「可惜表公子高中後被派往屬地赴任,若是留在京中為官也能幫幫娘娘。」剪秋道。
  
  「他年少登科,雖有進士名頭但也不過是書本堆出來的,一無人脈,二無資歷,即便留在京中也很難出頭,倒不如下放掌握實權。好在地方官三年一換,等那時想來也該歷煉出來了……」
  
  朱宜修小口小口飲盡杯中香茗,覺得微苦的味道流過舌尖後回出一股子甘甜。
  
  呂盈風雖晉位欣嬪,但華嬪依舊是最得寵的那個,眾人便知玄凌對華嬪的態度如昔,也沒有人不識趣兒的再多嘴。但呂盈風心中已經視華嬪如死敵,只是暫時蟄伏等待機會一擊必殺。
  
  華嬪聖寵漸隆,巴結的人也多了起來,如薛選侍那樣的人也在華嬪的推薦下升為常在。朱宜修冷眼旁觀,若是華嬪的人先與她有孕,不知慕容世蘭還能不能坐得住。
  
  呂盈風的肚子越發隆起,秋天也如期而至。
  
  前方傳來消息,慕容世松大勝,將叛亂的土司就地斬殺,並且扶持年幼稚子繼位,由朝廷在當地設立的署局在幕後操控。邊遠之地民風彪悍,距離大周的權利中心太遠,鞭長莫及,若行事過於嚴厲唯恐激起民變,還是得依賴當地的貴族來鞏固朝廷的統治,所以要用些手段來百般籠絡他們。
  
  玄凌得知勝利後龍心大悅,當即封了慕容世松為正二品將軍,又晉了華嬪為正四品容華,褒揚她侍駕有功。
  
  慕容世蘭入宮還不到一年,陞遷速度之快令人瞠目。她的性子愈發驕橫不可一世起來,隱隱有了日後和朱宜修叫板的底氣。
  
  這日午後,朱宜修習字約有一個多時辰方才擱筆,剪秋如平時一樣把她寫好的字紙存入箱子,道,「娘娘寫了一下午該歇會兒,否則太過勞神傷了眼睛就不好了。」
  
  朱宜修從善如流,淨了手坐下,繪春端來茶點。
  
  果盤裡黃澄澄的蜜橘個頭飽滿,煞是誘人,朱宜修便讓她剝一個來嘗,繪春邊動手嘴裡邊說道,「娘娘只看著蜜橘香甜,奴婢剛才去果房可是氣得不行。」
  
  朱宜修見她說話中怨氣甚重,笑道,「天氣漸涼,你的性子怎麼還這樣毛躁。又是誰惹著你了?」
  
  繪春道,「還不是那個頌芝麼,仗著慕容容華得寵,竟然敢和咱們昭陽殿搶東西。原本還有更好的柚子卻被她先挑走了,說什麼『皇上晚上要去她們宮裡自然要挑最好的奉上。』小人得志!奴婢聽著就生氣!」
  
  「小事而已,不必與她在這上頭爭一時長短。以後你若再碰到她,讓她便是,免得別人說本宮沒有容人之量,還要和個妃子搶東西。」朱宜修叮囑道。
  
  「奴婢明白,娘娘您是正宮,慕容容華再得寵不過就是個妃子。奴婢不會給娘娘丟臉,只是嚥不下這口氣罷了。」繪春經過染冬的教導,開竅不少。
  
  「你明白就好,宮裡人多,有些無謂小事抬手放過去也就是了,耿耿於懷只會自己平添不痛快。」朱宜修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裡,酸甜可口。
  
  每月初一十五兩日,諸妃給皇后請安必須按時到達,否則便會以不敬中宮論罪。故無人敢遲到,一早便齊聚昭陽殿,連呂盈風都挺著大肚子來了。
  
  但即便宮規嚴明,依然有人置若罔聞——
  
  「娘娘,慕容容華未到。」剪秋低聲在朱宜修身邊道。
  
  慕容世蘭盛寵,宮裡其他的妃子不滿已久,礙於朱宜修的嚴令當面倒不敢多嘴嚼舌,但背地裡抱怨詛咒她的人不在少數。
  
  「慕容容華也太放肆了,給中宮請安居然還遲到。」甘氏不滿道。前日仁安殿的墨竹被頌芝奚落,頌芝言語中諷刺甘氏久無聖寵,不過是佔個修儀的虛位,聽得甘氏心頭火起對慕容世蘭的不滿空前高漲。如今尚是容華就敢不分尊卑,日後若再往上升還不得踩到她頭上來了。
  
  「她這又不是第一次,皇后娘娘之前才說過下不為例,她這麼快就明知故犯了。」寧貴嬪苗氏煽風點火不落人後,「不過誰讓人家受皇上青睞,遲個一時半刻也不打緊。」
  
  朱宜修冷冷睨了苗氏一眼。這個蠢貨,哪壺不開提哪壺,居然當眾說慕容世蘭沒把她的話聽進耳裡,踩皇后的面子。
  
  「慕容容華麗質天成,嘴巴又會撒嬌,還會騎馬射箭,多才多藝,皇上願意寵著她。說起來苗姐姐也是將門出身怎麼竟不如後起之秀呢?」愨貴嬪湯靜言寧可小捧慕容世蘭也要刺刺苗氏。
  
  「慕容容華到!」
  
  慕容世蘭風情萬種的款款而入,行禮也僅僅是略微彎膝,道,「臣妾來遲了,還請皇后娘娘恕罪。」
  
  「起來吧。」朱宜修冷淡的說,「今兒是十五,妹妹何故來遲啊?」
  
  慕容世蘭嘴角揚起,道,「皇上昨兒歇在臣妾那兒,見臣妾勞累,就吩咐了不必早起。」
  
  驕矜之態溢於言表,說話間的笑意更是傳入在座諸人的耳中,激得那些早已失寵的妃嬪恨不得活活撕了她。
  
  「妹妹服侍皇上辛苦,可連端妃,甘修儀都不曾遲到,妹妹又剛晉了容華不久,更該為宮裡的新人們做個表率才是。」朱宜修沉聲道。
  
  前世她就是步步放鬆才被華妃壓制了多年,更加清楚自己一旦鬆口退讓,往後再說什麼也不算數了。
  
  慕容世蘭沒料到朱宜修居然不賣玄凌的面子,道,「皇后娘娘說的是,只是皇上吩咐臣妾一定不必早起,臣妾也不敢違抗,不知是該聽皇上還是聽皇后的呢?」
  
  「皇上是天子,自然該聽皇上的。」朱宜修見慕容世蘭聽到這話眼神又重新得意起來,又接了一句,「可皇上以孝禮治理天下,會更喜歡知理明義的人,妹妹身為妃嬪,這一點還請你謹記在心。」
  
  「……臣妾多謝皇后指點。」慕容世蘭不敢反駁,只能恨聲應了。
  
  朱宜修不再看她,對剪秋道,「慕容容華來得晚,去另搬一張凳子來給她。」
  
  「是。」剪秋立刻揮手招了內侍搬來靠椅。
  
  昭陽殿內座位都有定數,擺放也都是按制設計,驟然多出一把椅子顯得格外突兀。慕容世蘭位分容華,按禮是在位於苗氏的下首,但因她遲遲未到便被呂盈風坐了。
  
  呂盈風心中厭惡慕容世蘭,但樣子還是要做一做的,由巧心扶著起身,謙讓道,「嬪妾的座位還是讓給容華坐吧。」
  
  慕容世蘭見她眸子的譏諷之意,哪裡肯再坐。原想趁機向皇后宣告她才是最得玄凌心意的人,誰知卻被如此羞辱,實在是欺人太甚。
  
  轉頭看向朱宜修,壓著脾氣僵硬說道,「欣嬪身懷有孕,哪裡敢勞動你的大駕。我身體有些不適,還望皇后允許提早回宮。」
  
  「妹妹既然身子不爽,那本宮也就不多留你了,你跪安吧。」朱宜修樂得順水推舟。
  
  「臣妾告退。」慕容世蘭挾風雷之勢掉頭就走,眾人只聽她滿頭珠飾叮噹作響,裙擺拖地摩擦窸窣。可想而知她此刻心中定是怒火翻騰了。
  
  「慕容容華來遲無座是她自己的事情,你們若是也學她那樣,本宮也是同樣處置。」朱宜修抬眼望向慕容世蘭的兩個人,何才人、薛常在。
  
  眾人皆起身行禮,齊聲道,「臣妾不敢,自當敬服皇后。」
  
  朱宜修見何氏臉上有些不服之色,心知她是個膚淺輕狂的笨人,不多計較。倒是那個薛氏,神情恭順,確實該好好注意。
  
  先放在一邊不再多想,放軟了音調,道,「行了,都是自家姐妹,起來吧。本宮知道你們的心意。」
  
  祖制初一十五皇帝需留宿於鳳儀宮,朱宜修這一世和玄凌的關係還不錯,除了固定的這兩日,平常他也會抽幾日過來。今天更是天色才暗便到了昭陽殿。
  
  玄凌先考校了予灃的功課,後者對答如流;又得到元安帝姬的手工瓔珞一枚,讓他興致高揚,和兩個孩子好好聚了一番天倫之樂才叫保姆們帶下去休息。
  
  朱宜修道,「皇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臣妾見了也格外開心呢。」
  
  「你給朕調-教出一雙出色兒女,朕怎能不高興呢。」玄凌拉著朱宜修的手做到他身邊。
  
  「臣妾哪敢居功,予灃和元安是皇上的兒女,能繼承幾分皇上的聰明才智也是他們自己的造化。」朱宜修陪笑道。
  
  「前朝後宮一片安樂,朕這個皇帝也就能省心不少。」
  
  玄凌的話叫朱宜修心中頓生警惕,他別是為了慕容世蘭來興師問罪的,遂道,「皇上此話說的是,臣妾也時刻不敢忘記為後之責。」
  
  玄凌拍拍她的手背,道,「朕知道你的功勞,這麼大的後宮諸事繁雜都由你一個人操持確實是辛苦了。」
  
  朱宜修放鬆身體靠在玄凌的肩上,道,「有皇上這句話,臣妾再辛苦也值得了……」
  
  玄凌身子輕微顫動了一下,道,「朕心裡明白……」
  
  兩人靜靜依偎,再有什麼也融化於這片溫馨的氛圍之中,不再起波瀾。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結尾處玄凌是想來叫朱宜修別當眾讓華妃下不來台,皇后娘娘察覺了打出溫情牌,嘎嘎!




☆、舊愛

  且說慕容世蘭在昭陽殿當眾被落了面子,回到吉雲堂如鯁在喉,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她打小被捧成掌上明珠般的長大,進了宮又是新人中的頭一份,何時受過這樣的氣。怒道,「皇后存心欺辱我也就罷了,少不得給她三分顏面,可連呂盈風這個窮鄉僻壤來的卑將之女都敢當面給我難堪!若是我忍氣吞聲,以後宮裡還有我慕容世蘭的位置麼!」
  
  頌芝忙勸道,「小主別生氣,皇后那是有太后撐腰,她又有皇子帝姬,自然不同與旁人會敬畏小主了。至於欣嬪,不過是個五品嬪位,仗著龍胎過過口舌之癮,回頭見了小主還不是得乖乖的給小主行禮麼。小主別為了這種小人生氣,氣壞了自己身子倒叫她們笑話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人家到底有個肚子,底氣自然足了。」慕容世蘭的手滑向小腹,「不知道我何時才能懷上皇上的孩子……」
  
  「小主別心急,以您的恩寵還不是遲早的事兒?到時等小主給皇上生下個龍子,皇上肯定封小主做貴妃呢,看誰還敢為難小主。」頌芝討好道。
  
  慕容世蘭被她說得又重新得意起來,扶了扶頭上的朱釵,道,「說得好,皇后又怎麼樣,皇上最喜歡的人是我,皇后也不過一個月見皇上幾次面,哪比得上我與皇上的情意。」
  
  「單看皇上來咱們吉雲堂的次數,就知道皇上最眷顧的是小主了。」頌芝的嘴跟抹了蜜似的直往外掏好話。
  
  慕容世蘭眼角挑起,一副嫵媚之態,斜倚在美人榻上,懶懶道,「我知道你的忠心,往後我自然不會虧待你的。」
  
  頌芝忙不迭的行禮,道,「奴婢能得小主賞識已是天大的福氣了。」
  
  慕容世蘭打定主意心道,「可我也不能白受氣,等皇上來了定要叫他為我做主。」
  
  玄凌一踏進吉雲堂,她便做出一副我見猶憐的委屈模樣,玄凌見了道,「是誰惹你傷心了?說出來朕替你做主。」
  
  慕容世蘭搭著玄凌的手嬌怯的起身,道,「並沒有人惹臣妾傷心,只是臣妾自己傷感罷了。」
  
  玄凌一撩袍子坐下,道,「你傷心什麼,與朕說說。」
  
  慕容世蘭裝模作樣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臣妾進宮也快一年了,想著宮中雖然錦衣玉食,可到底不如在家時父母兄弟朝夕相處,一時思念家人就忍不住掉眼淚,還請皇上恕罪。」
  
  玄凌道,「你年紀小思念家人是常理,朕又豈會怪罪於你。但入宮妃嬪若不是有身孕或者位分高的輕易不可與母家之人相見,像其他和你一道入宮的幾個,你去和她們多走動走動,想來有了姐妹之情也就不會再想家了。」
  
  「皇上的話臣妾記著就是了,可臣妾也不能常常去叨擾各位姐妹,去多了怕人家嫌臣妾煩呢。」慕容世蘭道。
  
  玄凌聽她話中有話,便知道她八成是在哪兒受了氣要找他做主,遂將慕容世蘭拉進懷中,坐到膝上,道,「你往日從不做這些扭捏之態,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告訴朕,朕替你做主。」
  
  慕容世蘭嬌聲道,「還不是陛下過於寵愛臣妾,鬧著後宮其他姐妹都對臣妾的意見大得很呢。」
  
  「朕寵誰是朕的事,她們敢說你什麼,回頭朕叫皇后好好管教她們就是了。」玄凌的手順著絲滑的布料摩挲著慕容世蘭手臂的線條。
  
  慕容世蘭笑道,「皇上昨兒害得臣妾今早起得晚了,誤了給皇后請安的時辰,臣妾還聽了好大一通教訓呢,哪裡敢再叫皇上去和皇后說管教其他的姐妹。傳出去人家還不得更要說臣妾是狐媚皇上了?」
  
  「有朕在誰敢胡亂說你,你呀兜了一大圈,不就是要朕替你把面子給找回來嘛,朕就幫你去和皇后說說,但是你對皇后也該有尊敬才是,畢竟皇后是六宮之主……」
  
  慕容世蘭從他懷裡起身,斂衣拜倒,道,「臣妾自然會敬重皇后,聽從她的話了,皇上也太誤會臣妾了,臣妾哪裡是那等驕橫不明事理的人呢。」
  
  玄凌一笑,重新把她拉回懷中,雙臂收緊,沉聲道,「朕當然明白世蘭之心了……」
  
  慕容世蘭原想著找玄凌撒撒嬌,告訴他皇后當眾讓她難堪,後者會替她出氣。誰料次日去給朱宜修請安時,見對方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絲毫沒有把她放在眼裡,不禁氣悶。
  
  皇后果然有些手段,不是她所想的只依靠太后才能坐穩中宮之位。
  
  朱宜修端坐上首,見慕容世蘭心不在焉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麼,不予理會,只道,「皇上告訴本宮馮妹妹棋藝甚好,果然是齊魯之地的書香門第,教出來的女兒也是德才兼備。」
  
  馮若昭前兩日才晉了從五品小媛,心知是朱宜修暗中關照,起身謙虛道,「皇后娘娘謬讚了,嬪妾的彫蟲小技能讓皇上高興已是最大的褒獎。」
  
  「你不必謙虛,本宮知道你服侍皇上盡心,皇上也是明白的,日後要更勤謹奉上,不可有閃失啊。」朱宜修溫和道。
  
  「嬪妾謹記皇后教導。」
  
  「馮妹妹能得皇上看中,也是皇后調-教有方,這下棋最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性了,皇后果然是用心良苦啊……」慕容世蘭嫉妒的瞟了馮若昭一眼,後者忙低下頭去。
  
  朱宜修面色絲毫沒被她的話打動,依然是大方親切,道,「慕容妹妹善於騎射,馮妹妹善於棋藝,一文一武,陪伴皇上左右也是相得益彰,說來你們同居宓秀宮也是佳話啊。」
  
  「臣妾粗人一個,哪裡懂哪些刁鑽細巧的把戲討皇上歡心。」慕容世蘭回道,「臣妾心直口快慣了,言語有什麼不中聽的還請皇后莫怪罪。」
  
  「本宮當然不會怪罪妹妹,妹妹得皇上寵愛本宮也很高興,只盼望妹妹在皇上面前一直保持住這股子率真就好了。」朱宜修此話一出,慕容世蘭臉色頓時陰了一片。
  
  朱宜修不耐煩繼續和慕容世蘭打嘴仗,轉而看向位列末座的薛氏,她注意後者的反常很久了,打從薛氏一進門朱宜修就發覺她神色不對,問道,「本宮看薛常在臉色不好,可是身體有什麼不適啊?」
  
  「回娘娘,嬪妾只是昨天沒睡好,精神有些不濟,還望娘娘恕罪。」薛氏站起來輕聲細氣道。
  
  「原來是這樣。天氣漸寒,晚上別凍著了。你坐下吧。」朱宜修心知她未說實話,但也沒有繼續追問,道,「「今日就到這裡,各位妹妹跪安吧。」
  
  「臣妾告退。」眾人起身散去。
  
  慕容世蘭扶著頌芝出了昭陽殿,馮若昭看到她立刻退到一旁,讓其現行。慕容世蘭見她膽小的模樣也懶得再多難為她,冷哼一聲走了。後者大鬆一口氣,趕緊先回蓮靜閣,閉門不出。
  
  憋了一肚子的氣,慕容世蘭便沿著長街徑直穿過上林苑,此時正值楓葉紅,鮮艷似血的紅楓隨風擺動,恰如紅霞排山倒海而來,令人為之沉醉。
  
  慕容世蘭見此美景,也散去了些心中的郁氣。冷不丁見到一個奴婢在摘楓葉,開口道,「你是哪個宮的,這楓葉好好在樹上供人欣賞,你怎麼隨手就摘?」
  
  那婢女聽了忙跪下道,「小主恕罪,奴婢前頭宮裡的,因我家主子病著,所以才想摘些帶回去,也能叫主子賞楓。」
  
  「你家主子是誰?我怎麼沒聽過?」慕容世蘭自問宮裡的大小妃嬪,哪怕是早年不得寵的她都略知一二,平白跑出來個天兵不知是哪路神仙。
  
  那婢女支支吾吾說不清楚,竟起身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慕容世蘭哪裡肯罷休,順路追過去。走到盡頭便是一座建造華麗的宮殿,宮殿飛簷下掛著的鈴鐺在瑟瑟秋風中搖晃作響,頓時令人生出寥落之感。
  
  頌芝聽宮裡的老人說過廢後是住在甘泉宮的,這裡離玄凌的儀元殿也近,暗道八成是撞上忌諱了,又見除了兩排侍衛在並無旁人,連宮殿四周的九曲橋下也都是落滿殘葉的湖水,立刻出聲道,「小主,這兒沒什麼好景致,咱們還是回去吧,出來也久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以前我沒聽人說過?」教引姑姑未曾與慕容世蘭提過太多廢後之事,只含糊的說皇上寬厚仍許廢後住在宮中,慕容世蘭不知道具體位置也在情理之中。
  
  這甘泉宮坐落在上林苑的後頭,平時輕易沒有人會踏足,教她忍不住有些好奇。
  
  「小主,這兒到處都是落葉,弄髒您的裙子可怎麼好?料子還是皇上新賞的,您今兒才上身的。咱們還是回去吧。」頌芝勸道。
  
  殊不知,這慕容世蘭是越不讓她做什麼,她偏做什麼的性子,又一味嬌慣壞了,更加不肯輕易放過,道,「這麼大一座宮殿,又不像冷宮,我倒真想去看看。」
  
  頌芝見她抬腳就往那兒走,急得六神無主,無法只得跟上。
  
  慕容世蘭才走了幾步就被持刀侍衛攔住,對方面無表情,冷冰冰道,「這位貴人請留步,前方不易再進,還請回去。」
  
  「大膽,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敢擋我的路!」慕容世蘭怒道。
  
  「此地不是貴人該來的地方,在下奉皇上之命看守,任何人不得入內。」侍衛看都沒看慕容世蘭看一眼。
  
  「皇上的命令?」慕容世蘭疑道,「這裡是什麼人?為什麼我不可以進去?」
  
  「還請貴人立刻離開,否則在下就會去稟報皇上。」
  
  「你……」對方軟硬不吃,慕容世蘭氣結。
  
  一陣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四周安靜得詭異,嗚嗚的風聲令人毛骨悚然,隱約聽到有女子大聲笑的聲音,叫慕容世蘭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小主,咱們快走吧,奴婢聽說廢後是住在這附近的……」頌芝附耳輕聲道。
  
  慕容世蘭一聽,狠狠瞪了眼那名侍衛,哼了聲掉頭就走。
  
  「聽說廢後過去也是被皇上萬般寵愛,皇上念及往日情意讓她仍在住在宮裡,衣食無缺。」回到吉雲堂,慕容世蘭蜷起五指才發覺雙手冰冷。
  
  「廢後是自己做錯了事,誰不知道她善妒又無子,還下毒想害大皇子和永泰帝姬被當場抓住才廢掉的。」頌芝道。
  
  「皇上倒是有心,可這樣狠毒的女人怎能再讓她住在宮裡,平白髒了地方。」慕容世蘭道。
  
  「那是咱們皇上仁厚,小主別多想。」頌芝沏了壺熱茶端來。
  
  慕容世蘭喝了口,道,「剛才我聽到的笑聲是她的嗎?」
  
  頌芝愣了一下,道,「奴婢沒聽見啊,剛才刮了老大的風,許是小主聽錯了。」
  
  慕容世蘭惴惴道,「也許吧,只是我突然覺得連曾經的皇后現在也是生不如死,不知道若是有一天我做錯了事情,皇上會怎麼對我呢?」
  
  頌芝給她寬心,道,「小主和皇上的情意哪裡是一個罪人可以相提並論的,小主只管放心,放眼六宮,誰能和小主得到的恩寵比較呢。」
  
  「你說的是,皇上待我確實是極好的,哥哥又才給皇上立下大功,我在皇上心中定然是與眾不同的。是我自尋煩惱了。」慕容世蘭聽了心腹的話,放下緊張的神經。
  
  「奴婢去煮安神湯來給娘娘喝吧,左右今兒皇上召了馮小媛,娘娘喝了好好睡一覺。」
  
  聽到情敵的名字,慕容世蘭瞬間把剛才的憂慮拋到爪哇國去了,憤憤道,「馮若昭這個賤人,趁我不注意就勾引了皇上去。往日見她裝可憐的樣子就知道是個狐媚子,倒是我對她太客氣了!」
  
  昭陽殿裡,剪秋道,「娘娘,剛才甘泉宮那兒來人報說慕容容華企圖進去。」
  
  朱宜修聞言,正色道,「沒放她進去吧?」
  
  「沒有,侍衛攔住了,後來她自己也就走了。」剪秋又道,「聽說是有人引她去的……」
  
  朱宜修冷笑一聲,「看來姐姐的病好得太快,又有力氣耍花招了。」
  
  「娘娘,那咱們該怎麼辦?」
  
  朱宜修指甲輕輕在几案上叩了幾下,道,「叫侍衛把引慕容氏去的人處理掉。若是姐姐安分點,本宮也就養她一世。可是她既然想引人注意,那也怪不得本宮了。你去告訴文世清,送給甘泉宮的藥份量按以前的加足,姐姐的病時好時壞本宮也很擔心啊……」
  
  「奴婢明白了。」剪秋應道,「那慕容容華那兒?」
  
  「她犯了宮禁自己也會閉嘴的,用不著本宮多事。叫她看到也好,有個警醒,以後做事能別這麼張狂。只怕她正對咱們的皇上情根深種,也想不到這一層。隨她去,不必理會。」
  
  朱宜修的話叫剪秋不禁也笑道,「娘娘睿智,慕容容華深受皇寵,哪裡會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




☆、梅花

  乾元九年的梅花開得很早,層層白梅若雪回瀾,簇簇紅梅猶如流霞。眼見連日的大雪停了氣候也暖和許多,剪秋便著人採了些初發紅梅放在昭陽殿內應景。
  
  朱宜修雖不喜梅花孤傲,但冬天裡除了滿目雪白能見到紅艷艷的色彩也是不錯。因花房奴才的手藝並不十分合她的心意,遂拿了花剪親自修剪起來,剪秋和繪春垂手立在一旁。
  
  白天的亮光透過窗戶紙照入殿中,朱宜修臨窗而坐,頭上的點翠珊瑚珠鳳釵幽幽的閃爍著光澤,拿著花剪的模樣十分清雅悅目。
  
  玄凌踏進昭陽殿時見到便是這樣一幕——
  
  修長手指攏著紅梅,紅艷的花蕊襯托著保養得宜的肌膚愈加白皙,紅梅雪膚相得益彰,倒叫他一飽眼福。朱宜修身邊的剪秋和繪春見到玄凌,忙不迭的要行禮卻被後者阻止了,只得安靜不發一言。
  
  朱宜修全副心思都投注在花枝上,竟然沒有發覺玄凌的靠近。直到她功德圓滿將修剪好的梅束放進花瓶時,一隻手搶先接過替她插入瓶中。
  
  朱宜修不覺一怔,忽然醒過神來,禁不住臉微紅,對剪秋,繪春責備道,「皇上來了怎麼都不提醒本宮一聲,害得本宮未曾迎接。」
  
  「你別怪她們,是朕不想打擾你的興致。」玄凌不以為意的揮手,兩個侍女知趣的退下。
  
  朱宜修淺笑道,「皇上專程來不是為了看臣妾打理花枝的吧?」
  
  「今日散朝早,朕不耐煩去看那些歌功頌德的折子,就來你這裡討個清淨。」玄凌道,「朕的小宜侍弄花草的功夫也是極佳的,令人移不開眼呢。」
  
  「皇上。」朱宜修含笑道,「皇上和各位妹妹甜言蜜語說得多了,還跑來打趣臣妾。」
  
  「小宜可是吃醋了?」玄凌調侃道。
  
  「臣妾哪敢,後宮裡那麼多位妹妹,臣妾真要是吃醋還不得浸在醋缸裡了。」朱宜修嗔道,順便白了玄凌一眼。
  
  玄凌見到她難得活潑的一面,自然不會生氣,反而更覺得親暱,道,「朕的小宜寬容大度,旁人自然比不了。」
  
  朱宜修越過几案,坐到玄凌身邊,為他推拿按穴,道,「接近年關,皇上是該好好歇息一陣,臣妾看你瘦多了。」
  
  玄凌閉上眼,享受著朱宜修的服侍,道,「還是你知道關心朕,手上功夫日益漸長了。」
  
  「皇上謬讚了,其他的妹妹們畢竟伺候皇上的時間短,一時疏漏的地方也是有的。」朱宜修道,「臣妾等年後準備召欣嬪的母親入宮,欣嬪的胎已經快八個月了,她娘家又遠在千里之外,不得不早些發出旨意叫她們盡早上路。皇上以為呢?」
  
  玄凌正愜意著,自然無不答應,道,「你是皇后,這種小事你只管做主便是。」
  
  朱宜修笑了起來,道,「欣嬪妹妹入宮不久就有了身孕,說來也是皇上的恩澤,只盼她給皇上添個活潑的皇子就好了。」
  
  「小宜的心思與朕一般無二,若是欣嬪能給朕生個皇子,朕就晉她為貴嬪,掌一宮主位。」玄凌道。
  
  後宮的女人最大的價值就是綿延子嗣,即使她這個皇后也不例外。若不是膝下有予灃和永泰,恐怕她這個皇后的位子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安穩。
  
  玄凌能表達他誠意的最好方式也就是晉封名位了。朱宜修在心中感歎,面上依然是笑著,開玩笑道,「皇上這話說的,皇子才晉貴嬪,若是個帝姬又該如何?」
  
  「若是個帝姬麼,那就只能晉容華了。」玄凌故意道。
  
  「都說百姓家有重男輕女,沒想到連皇上也是這樣,難怪元安最近和臣妾說父皇好久都沒去看她了。」朱宜修佯裝埋怨道。即便她是皇后也不得不用心替兒女搏得皇帝的寵愛,畢竟他們的前程全在玄凌的一念之間。
  
  玄凌拍拍她的手,道,「元安是朕唯一的女兒,朕怎會不疼她。改日一定去看她。」
  
  「皇上一言九鼎啊。」朱宜修故意激他道。
  
  「朕豈會對你個小女子食言,自然是說話算數的。」玄凌把朱宜修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拍了拍,道,「咱們的女兒朕總是最寵的。」
  
  『咱們的』,這個詞在朱宜修聽起來實在是諷刺,前世她可從沒聽玄凌說過。予灃三歲而亡,到死也沒有名字,這個男人的薄情寡義她是再清楚不過了。皇帝的話,聽聽就好,若是當真,那可就是傻瓜了。
  
  這些想法朱宜修自然不會露出來,只是含笑望著玄凌。
  
  「母后,母后……」
  
  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傳入內殿,朱宜修趕緊和玄凌拉開距離,免得叫人見到兩人廝磨的樣子。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父皇母后萬安。」永泰雖然只有五歲卻被朱宜修教得很好。乍見了玄凌有些意外,仍然不忘給二人行禮。
  
  「元安快起來,朕才和你母后說到你呢。」玄凌好事被打斷難免掃興,但見是女兒也不好發火。何況永泰粉妝玉琢,惹人憐愛,自己又和宜修說要多關照她。
  
  「父皇和母后說兒臣什麼?」永泰帝姬撲扇著大眼睛,好奇道。
  
  「才說你這個調皮鬼,大冬天的還不太平,到處撒歡。誰知你就來了,可見不能在背後說人。」宜修見玄凌一時想不出話,替他圓場道。
  
  永泰皺了皺鼻子,不滿道,「父皇母后真壞,在背後說元安的壞話。」
  
  玄凌掐了把女兒粉嫩的臉蛋,佯怒道,「小東西,敢抱怨父母,朕當真是把你慣壞了。」
  
  永泰咯咯笑了,道,「父皇別生氣,女兒給您賠罪。」說著喚來身邊侍候的侍婢送上一束新采的白梅,笑嘻嘻道,「父皇,這是女兒親自摘的,送給父皇當賠禮。」
  
  玄凌接過,笑道,「果真是母女連心,你母后才折了紅梅,你就送來了白梅。」
  
  永泰靠近朱宜修懷裡撒嬌道,「母后頭上的髮釵真漂亮。」伸手就要去拔。
  
  朱宜修避開永泰的小爪子,自己拿下那只髮釵交到她的手裡,笑道,「你若真喜歡,等以後大了母后就把這支釵送給你。」
  
  「那還要再鑲一圈兒珍珠的穗子,就是長長的,要垂下來的那種。」永泰用兩隻手筆畫道。
  
  「你母后的心意,你倒是會順桿爬,將來朕一定要找能工巧匠給你做珠飾才行。」玄凌笑道。
  
  永泰對玄凌道,「女兒剛才就看到那樣的釵子來著,才不要等將來呢。」
  
  「你在哪兒看到的?」玄凌問道。
  
  「就剛才去折梅花的時候,女兒看到慕容母妃也在,她頭上戴的比母后的還要大些,也更漂亮些呢。」永泰答道。
  
  「她戴如此華麗的釵?」玄凌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
  
  永泰童言無忌道,「是啊,紅珊瑚亮晶晶的,一顆顆珍珠都是同樣的個頭,漂亮極了。」
  
  朱宜修立刻道,「小孩子家的,成天看這些做什麼。你慕容母妃許是拿你父皇的賞賜去制了釵,下次不許再胡說了。不然母后可要罰你。」
  
  「元安小孩子家說些實話,你又何必罰她呢,依朕看,她說的很好。」玄凌把永泰抱在懷裡,哄道,「你還看到什麼了,接著和父皇說。」
  
  朱宜修緊張的看著女兒,生怕她一不留神說錯話。玄凌重用慕容家,但也猜忌也與日俱增。慕容世蘭用度奢華,出手闊綽,價值萬金的首飾珠寶。只怕以玄凌的多疑,不知道會腦補出些什麼來。
  
  永泰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慕容母妃的斗篷像是嵌了金絲,陽光照得女兒的眼睛都快被閃暈了。」
  
  金絲累錦的斗篷,玄凌勾起嘴角,眼中卻並無笑意,道,「她倒是真有氣派。」
  
  「慕容妹妹一向愛打扮,穿件打眼的衣裳也沒什麼,雪天本來就該穿些顏色重的才好。也就是臣妾不愛動,隨意穿些家常的素服。」朱宜修道。
  
  「小宜你生性不愛張揚奢侈。等回頭朕叫人給你送件進貢的銀狐斗篷。你是皇后,穿著也不能太儉省了。」玄凌賭氣道。
  
  白狐狸原本就罕見,而銀狐更是白狐中的極品,因其皮毛柔軟順滑、光彩耀人而天下聞名,只生在大周以北的極寒之地內,且行動迅捷如風,狡猾機警,極其難以捕捉。前陣子作為貢品上京,僅有兩件。一件給了太后,另一件后妃們都紛紛央著玄凌求賜。
  
  朱宜修不會在這時候裝大方,笑著接受了。
  
  「朕想起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晚些再來。」玄凌把永泰交給朱宜修,起身道。
  
  朱宜修送他到宮門口,道,「皇上夜裡來的時候多點兩盞燈,免得天黑路滑,臣妾等著您。」說著替他拂去肩上的細小雪花。
  
  絮絮的話語聽在玄凌耳裡格外熨帖,道,「回去吧,站在風口容易著涼。」
  
  朱宜修目送他離去後回到內室,永泰正趴在榻上玩著玉製九連環。
  
  把玩具從她手裡抽走,朱宜修打發伺候的人都先出去,一臉正色問道,「元安,告訴母后,剛才的話是誰教叫你說的?」
  
  永泰眼珠子轉了轉,道,「沒人教女兒,母后誤會了。」
  
  「母后不喜歡說謊的孩子。快點告訴母后,你真的在倚梅園看到慕容母妃了嗎?」朱宜修耐心道。
  
  永泰似想起什麼,小臉一板,道,「女兒當然看到她了,女兒沒有騙母后。」
  
  「慕容母妃平時與你沒什麼來往,你怎麼突然想起說她的事了?」朱宜修道。
  
  永泰鼓起臉頰,不高興道,「女兒不喜歡她,討厭她那副得意的樣子。」
  
  朱宜修一聽便知多半是慕容世蘭嘴欠了,道,「她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麼?」
  
  「慕容母妃說父皇最寵愛的是她,不是母后。還說端母妃身體不好,只會藉著女兒巴結母后,不是真心喜歡女兒的……」永泰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兒道。
  
  「所以你剛才在你父皇面前那樣說她?」
  
  永泰振振有詞道,「女兒不曾說謊,她的確是那樣打扮來著。」
  
  「以後不許再這樣。」朱宜修道,「你慕容母妃確實頗得你父皇的寵愛,你若遇到她也要尊重,即便不喜歡她也不可以表露出來,更不可以當面頂撞她。讓你父皇知道了反而會說你不敬長輩,責怪你不懂事,知道嗎?」
  
  永泰聽後,垂下腦袋,悶悶道,「女兒明白了。」
  
  朱宜修把她抱到懷裡,道,「母后並非要責怪你什麼,只是你知道剛才母后有多害怕麼?你年紀小說話沒分寸,你父皇是皇帝,萬一起了疑心可大可小。」
  
  小丫頭在她懷裡拱了拱,道,「女兒會聽母后的話,以後不會再說慕容母妃的壞話了。」
  
  「今天的事都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朱宜修對永泰的表現除開擔憂還是很驚奇的,她才五歲,居然已經懂得挑撥了。
  
  永泰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的看向朱宜修,道,「女兒只是想給母后出氣,女兒知道母后也不喜歡慕容母妃。母后不喜歡的,女兒也不喜歡……」
  
  屋內的梅花散發出幽幽淡香,朱宜修抱緊了永泰,不知道該為女兒的早熟慶幸,還是該感歎她已經不再天真。
  
  朱宜修面對後宮的鬥爭是不希望把兒女也攪合進來的,卻忘記了他們身為皇家人,血脈中一早便擁有玩弄心機的潛質。
  
  皇家,不存在天真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化肥娘娘你到底要拉多少仇恨值啊~~~
永泰小蘿莉也給你挖坑了




☆、隱痛

  乾元十年的新春佳節內務府格外重視,紫奧城處處張燈結綵,懸燈掛幟。玄凌登基已滿了整十年,確實是該好好慶祝的。
  
  頤寧宮是個例外,因太后喜清淨,又專於佛法,底下人不敢隨意叨擾,只將各個宮室好好的打掃一番也就可以了。
  
  太后在殿內望著那一大缸子悠哉游動的金魚,對身邊的竹息姑姑道,「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十年過去,哀家也老了……」
  
  「太后是有福之人,沒有老這一說。」
  
  太后聞言笑道,「老不老只有人心裡自己知道。這後宮眼看著宜修打理的很好,哀家也就放心了。只是皇帝的子嗣不多,始終是哀家的心病……」
  
  竹息姑姑道,「太后放寬心,欣嬪眼瞅著要生了,相信一定能給太后生個小皇孫。等過些時日其他的娘娘小主們肯定也會有好消息的,太后只管等著含飴弄孫。」
  
  「你一貫會哄哀家高興。皇帝登基有十年了吧,膝下只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哀家這兩日做夢,夢到以前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關聯……」說著,太后禁不住咳嗽起來。
  
  人老了,就會想起過去做得那些事,當時不覺得,可越老心就越軟,生怕會報應到子女的身上。
  
  竹息姑姑忙替她拍背順氣,勸道,「太后多慮了,皇上春秋鼎盛,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肯定會多子多福的。您別自尋煩惱了。這老毛病一入冬令就犯,還是擅自保養為上啊……」
  
  太后昔年為琳妃時,曾遭到廢後夏氏與玉厄夫人聯手羞辱,令其於寒冬臘月在寶華殿為昭憲太后抄經祈福,寒氣入體以至落下了病根。
  
  玄凌前來請安時,便見到母親舊疾復發,親自扶太后躺下休息,道,「朕看母后的舊病似乎比往年重了些,太醫院一群庸醫,怎麼連小病也治不好,白白浪費銀錢!」
  
  「哀家這是積年舊疾,哪裡能治得好呢,今天早起吹了些風才咳嗽兩聲,皇帝不必多慮,更不必怪罪太醫們。」太后又連聲咳嗽,臉上泛出潮紅。
  
  「孫姑姑,快去取母后的藥來。」
  
  不等玄凌吩咐,竹息姑姑適才便去取來了,他親自給太后遞上溫水服下,片刻後果然好了許多。太后道,「果然還是吃慣的藥最對症,哀家這會子舒坦多了。」
  
  玄凌拿過藥瓶見裡頭只剩下幾丸,道,「瞧著剩下不多,朕一會叫太醫院再送些來。」
  
  太后笑道,「哪裡有這麼容易配的,裡頭的一味藥如今已經是罕見了。太醫院素日配的藥也好只是不及這個吃下去立即見效。」
  
  玄凌不信,道,「朕貴為天子,哪裡會有找不到的藥,實在不行著人去尋便是了。否則傳出去叫百姓以為朕連母后的病都治不好。」
  
  太后但笑不語,身邊的竹息姑姑道,「皇上,先把藥給奴婢放起來吧。」
  
  玄凌點頭,將藥瓶遞給竹息,交接之際看到瓶底一個「渮」字,紅色的字跡已顯模糊,但細看下仍能認出。當即臉色變了變,手也不由自主的頓在半空。
  
  竹息姑姑見狀,忙出聲叫道,「皇上!」
  
  玄凌的神情恢復如常,手緩緩垂下把瓶子放到竹息姑姑的托盤上,起身對太后道,「母后安歇了吧,朕還有些折子要批,晚些再來看望母后。」
  
  太后頷首,道,「皇上以國事為重甚好,不必顧念哀家。」
  
  「兒臣告退。」玄凌一禮後起駕離開頤寧宮。
  
  「竹息,你說皇帝剛才是怎麼回事?」太后看向心腹道。
  
  竹息姑姑微微歎了聲,道,「太后看得真真的,奴婢不敢妄言。」
  
  太后倚在榻上,道,「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沒能放下當年的心結……」
  
  「太后別多想了,好歹皇上對您是極孝順的。」竹息姑姑道。
  
  「哀家知道皇帝當年受了攝政王許多的氣,可話說回來,若不是靠著攝政王,皇帝又怎能順利登上皇位呢?」太后神情黯然,道,「冤孽……總是哀家的不是,叫皇帝的心裡留了疙瘩。」
  
  「太后當年也是為了皇上才忍辱負重,相信皇上心裡是明白的,也不會責怪太后,太后莫要自尋煩惱。」竹息姑姑隨太后在宮中沉浮數十載,無數的皇家秘辛她都是見證人。
  
  太后枕在軟枕上,閉了閉眼,道,「哀家剛才和你說的,其實哀家也夢到了他,他在夢裡責怪哀家為什麼食言親手殺了他……」說著,拉住竹息姑姑的手,道,「你說他當年死不瞑目是因為恨哀家嗎?」
  
  竹息姑姑半跪在太后榻前,道,「太后,您當年做的沒錯。是攝政王先反悔想廢了皇上,您才不得已為之。」
  
  「是啊,是他先食言想廢了皇帝,自己稱帝,還說要立我為後。但若是真那樣,我還有何面目去見我的兒子呢?叫我們母子如何面對天下人?是他先做錯的,怨不得哀家……」太后低聲念道,一遍一遍似乎要說服內心去接受這個事實。
  
  外頭密雲堆積,沉沉得似乎要墜下來,天色漸黑,鑾駕前後也點起了數盞宮燈照亮道路。玄凌坐在御輦之上,一語不發,臉色也似這時的天色般陰霾。
  
  身邊跟隨的李長見主子心情不好,愈發小心當差,不敢有失。
  
  玄凌沉默的想著心事,他年少時並不得先皇隆慶帝的寵愛,又處處比不上自己的六弟玄清。有時他覺得先皇似乎只把玄清當做他的兒子,自己永遠只是玄清光芒下渺小黯淡的影子。好容易登上帝位,還受攝政王處處挾制,沒有辦法施展抱負。這皇帝當得著實憋屈,今日見到太后還留著攝政王給她的藥瓶,難免勾起玄凌內心的憤恨。
  
  該死的罪人,死了都不忘給母后和朕添堵!果然當初不該聽母后的話,只將他的黨羽抄家流放,應該將他開棺鞭屍才是!
  
  玄凌眼中閃過雷電,看得一旁的李長心驚肉跳,不曉得主子在太后那兒受了什麼氣居然如此動怒。小心翼翼道,「皇上,今晚您翻了愨貴嬪的牌子,咱們這就去嗎?」
  
  玄凌瞪了他一眼,道,「去!朕都翻了她的牌子,當然去!」
  
  壽祺宮內湯靜言喜笑顏開,打扮一新迎接御駕到來,玄凌很久沒翻她的牌子了,也就偶爾來坐坐,並不過夜。今日接到李長傳來消息,怎能叫她不高興呢。
  
  她特地翻出玄凌曾經誇獎她穿著漂亮的衣裳,簪了粉色芙蓉絹花,玄凌進入時,盈盈拜道,「臣妾給皇上請安。」
  
  玄凌壓根沒注意到她的打扮,隨口道,「免禮。」
  
  湯靜言慇勤的送上茶盞,道,「臣妾沏了皇上愛喝的龍井,皇上嘗嘗。」
  
  玄凌接過,敷衍的一抿,道,「不錯,愛妃有心了。」
  
  「能讓皇上喜歡臣妾就高興了。」湯靜言笑道。
  
  玄凌抬眼見她笑得嬌艷,但身上穿得衣飾明顯不相襯,不禁出言提醒道,「你現在身為貴嬪,理應著裝符合身份,這件衣裳雖然好看但是太輕浮了,也不合你現在的年紀,下次不要穿了。」眼睛繼續往上,道,「那朵花也不好,太俗,你往日戴著的玉簪比這好看多了。」
  
  湯靜言沒料到自己精心打扮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難免有些掃興,忍不住道,「皇上是覺得臣妾老了?」
  
  玄凌見她不受教,心裡也多了分不悅,道,「朕是好意提醒一句,你又何必多想。若是你喜歡這樣打扮,只管招搖過市,惹人笑話吧。」
  
  湯靜言不明白玄凌這是吃錯了什麼藥,也不敢再多言,悻悻住嘴,道,「皇上難得來臣妾這兒一次,要不要見見漓兒,皇上也有好久沒見漓兒了。」
  
  玄凌聽到二兒子的名字臉色略有緩和,道,「是麼,那就抱來給朕看看。」
  
  予漓被乳母抱著過來,因與玄凌不常見,又只是一個不到三歲的小孩兒,難免生疏,見到虎著臉的玄凌,嚇得哇哇大哭,惹得後者臉色更難看了。
  
  湯靜言連忙把兒子抱在懷裡哄著,待他安靜下來對玄凌道,「皇上恕罪,漓兒還小,有些怕生,皇上別介意。」
  
  玄凌拂袖道,「他是朕的兒子,何來生人一說。身為男兒卻動不動就哭,脾性如此軟弱實在是不成體統!」
  
  湯靜言為兒子委屈,分辨道,「皇上這話真是冤枉漓兒了,漓兒一年也見不到皇上幾次,生疏也是常事啊。」
  
  「朕看予灃小時候也不像他這樣,見到朕總是眉開眼笑的。說來到底是皇后教子有方,孩子也不嬌氣。」玄凌兩廂一對比,頓時覺得湯靜言不會帶孩子。
  
  湯靜言不服道,「大皇子出生時宮裡還沒其他孩子呢,皇上天天見,當然和您親了。」
  
  「滿口胡言,有你這樣做娘的,難怪漓兒這麼嬌氣,想來將來也成不了大器。」玄凌怒道,「似他這般長於婦人之手能有什麼出息!」
  
  湯靜言最見不得有人說她的寶貝兒子,腦子一熱,竟然和玄凌槓上了,道,「皇上乃九五之尊,怎能和漓兒弱小稚子計較。臣妾說句不敬的話,皇上您不也是長於婦人之手嗎?」
  
  這句話可一下子點著了火藥桶,玄凌氣得臉色鐵青,當即離去。外頭的李長見主子竟然被愨貴嬪氣跑了,也顧不得其他,趕緊跟上。
  
  湯靜言話說出口也收不回來,見到玄凌竟然拂袖而去,心知自己話說過頭惹惱了皇帝,也是懊悔不已。
  
  「皇上,皇上,您……」
  
  玄凌面容緊繃,雙手扣著御攆的扶手青筋暴露,心情極為憤怒。李長小聲喚了兩聲,沒有得到回應,朝前頭喊道,「回儀元殿!」
  
  「去昭陽殿!」玄凌出聲道。
  
  李長又立刻改口,道,「去昭陽殿!」
  
  「娘娘,皇上來了。」剪秋入內稟報,朱宜修正在給予灃縫衣裳。
  
  聞言,朱宜修停下手裡的動作,道,「今晚皇上不是在壽祺宮麼?」
  
  「奴婢也不清楚,這會子怕是已經要到,娘娘快準備吧。」剪秋接到消息時也是意外。
  
  「怕是愨貴嬪說錯了什麼皇上才到本宮這兒來了,也不用刻意準備,就這樣自在些。」朱宜修對玄凌的個性再清楚不過,一說就中。
  
  玄凌的御攆在鳳儀宮門口停下,朱宜修行禮道,「臣妾恭迎皇上。」
  
  玄凌正在氣頭上,語氣也有些生硬,道,「皇后不必多禮,起來吧。」
  
  直接叫她「皇后」了,看來是氣得不輕。朱宜修心想,記得前世湯靜言曾為了予漓和玄凌吵了一架就此失寵,多半就是今晚之事了。
  
  「朕想喝點酒。」玄凌皇帝架勢十足的坐到榻上。
  
  朱宜修不會在這個時候和他擰著干,點點頭吩咐剪秋去小廚房備一桌簡單的酒席。
  
  酒菜齊全後,兩人坐到桌邊,朱宜修親自執壺給玄凌倒了一杯,道,「皇上怎麼突然有此雅興,晚上喝酒賞月麼?」
  
  天上的月亮並不圓滿,而是缺了一小半。
  
  玄凌喝下去,突然冒出一句道,「小宜,你說朕這個皇帝如何?」
  
  朱宜修微微一怔,他唱的又是哪一出?柔聲道,「皇上勤政,萬民擁戴,自然是好了。」
  
  玄凌連喝了好幾杯下肚,道,「那些都是虛的,你覺得朕比先皇如何?」
  
  朱宜修見他有了醉意,本想隨便哄兩句,但見他雙眸晶亮的看著自己,若是敷衍了事只怕更要惹惱他,忖度了會兒,道,「先皇是明君,皇上是先皇的兒子,自然也是明君了。」
  
  玄凌忍不住笑了笑,道,「你總是這麼會說話。」
  
  」臣妾說的是實話,並沒有粉飾偽造。」朱宜修關注著玄凌臉上的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
  
  玄凌一手酒杯抵著額頭,另一手握住朱宜修的手,道,「朕知道,朕知道,你不會對朕說謊……」
  
  他的話令朱宜修心中微起波瀾,她重生以來每走一步或多或少都摻雜著謊。若不是柔則行差踏錯,今日陪著玄凌的也不會是她了。搖頭揮散腦中的想法,輕聲道,「皇上你喝醉了……」
  
  玄凌是喝醉了,他趴在桌子上完全不省人事。
  
  朱宜修叫來了剪秋和繪春,三人合力將他扶到床上。兩個侍女退下後,朱宜修給玄凌脫去外衣,蓋上被子,正要離去,玄凌的手驀地拉住她的,口中喚道,「……別走,別走下我一個人……」
  
  玄凌不知夢到了什麼,居然連自稱「朕」都忘了,只稱「我」。朱宜修坐在床邊,撩開他臉上的一縷髮絲,露出俊朗的面孔,和她前世深愛的一模一樣,還是那麼令人心動,沒有任何改變。
  
  朱宜修輕輕道,「你看到了什麼?」
  
  「母妃……」玄凌含糊不清的喃喃道,「母妃和王叔……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朱宜修聞言頓時心中一抖,瞪著玄凌發紅的臉龐,他居然把太后和攝政王有染的事情宣之於口了。
  
  宮裡隱約傳說過太后與攝政王的一段情誼,但沒有人敢去證實真假。前世的朱宜修無意中偷聽到玄凌與太后的爭執才知道這段隱情,這一世換成玄凌親自說給她聽。
  
  玄凌的夢很不安穩,他的神情不斷變換,有怨恨,也有嫉妒,有對攝政王的,也有對玄清的。如果不說,只怕沒有人知道他這個皇帝心中隱藏著排山倒海的不安。
  
  朱宜修拿帕子給他擦汗,見到他慢慢睡熟了,忍不住低聲念道,「傻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為什麼我一寫湯靜言就特別有喜感,哈哈。
這一章概括:玄凌記恨老媽和叔叔的舊情,湯靜言無辜中彈~~~




☆、依附

  朱宜修正坐在鏡前裝扮,倒映中見玄凌醒了,忙道,「剪秋,皇上醒了。」
  
  一眾宮人魚貫而入,給玄凌洗漱更衣,忙得不亦樂乎。朱宜修在繡夏的巧手下梳好髮髻,揀了支紫玉鳳釵戴上。溫潤的玉質愈發襯托出她平和沉穩的氣韻,容貌雖不是後宮裡最美的,可絕對是最令人舒服的。
  
  玄凌登基後臨幸完妃嬪天不亮就打發她們回去,只在兒時偶爾見過一兩次太后梳妝。見此情景道,「小軒窗,正梳妝,原來是這樣安靜融洽的光景……」
  
  江城子乃是蘇軾悼念亡妻之作,一大早的念這樣的詞句換做旁人難免要多心了。朱宜修是死過一次的人沒太多忌諱,只笑道,「臣妾是女為悅己者容,不知皇上可還滿意?」
  
  玄凌聞言也笑道,「自然,朕的小宜非泛泛可比。」
  
  兩人坐下用了早膳,席間玄凌冷不丁道,「朕昨夜喝多了,沒叫小宜有為難之處吧……」
  
  朱宜修暗暗警惕,心道人的性子果然是不會變的,玄凌的多疑根深蒂固。遂答,「皇上還說呢,臣妾和剪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您弄到床上去,您只管扯了被子睡著,可憐臣妾大半夜的挪到偏殿將就了一晚。」
  
  玄凌聽後不禁微露赧然,道,「委屈小宜了,是朕的不是。」眼中的冷清略散去了些。
  
  「臣妾說笑的,皇上不必當真。」朱宜修一句話揭過此事,兩人隨後又閒聊了幾句,玄凌自去上朝不提。
  
  昨夜玄凌從壽祺宮拂袖而去在宮裡已經傳開了,湯靜言自覺丟臉索性遣人來昭陽殿告病不來請安,朱宜修沒和她計較,只點頭說了聲「讓她好好養著」就打發翠果回去了。
  
  苗氏坐在下首嬌笑道,「愨貴嬪昨兒看著還挺精神的,怎麼好端端的就突然病了?」
  
  朱宜修一個眼風掃過去,道,「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兩天冷受了寒也未可知。愨貴嬪既然病著,你們也別去打擾她,讓她安心養病。」
  
  諸妃皆俯首,道,「謹遵皇后娘娘旨意。」
  
  慕容世蘭抬手看著自己水蔥似的指甲,道,「皇后就是皇后,這關懷備至的做派叫人心服口服啊……」
  
  「妹妹冰雪聰明,想來更能理解本宮的心意了。」朱宜修笑道。
  
  「臣妾自然會聽從皇后的意思,盡心侍奉皇上,不叫皇后操心。」慕容世蘭今日的妝容,粉面桃腮,宛若玫瑰嬌艷欲滴。
  
  朱宜修聽出她弦外之音,並不生氣,臉上笑容不變,道,「妹妹能這樣想本宮就放心了。」
  
  慕容世蘭碰了軟釘子,賭氣不再開口。
  
  朱宜修見薛常在臉色較之先前更蒼白了,道,「薛常在這是怎麼了?沒有請太醫去診脈嗎?本宮瞧著又瘦了些。」
  
  「多謝皇后關懷,嬪妾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麼看了,神思倦怠,夜裡也總是反覆睡不好。」薛常在怯生生的答道。
  
  慕容世蘭見她弱柳扶風,楚楚可憐的模樣,當下心中便有些不喜。念在薛常在是投靠她的人,嘴裡總算客氣些,道,「薛妹妹年紀輕輕的,老是病著可怎麼好,還是找太醫來看看吧。否則皇上見了也要不高興的,還以為有人苛待妹妹呢。」
  
  朱宜修不予計較她話裡的含沙射影,吩咐道,「剪秋,去把文太醫請來。」
  
  不多時,文世清提著藥箱到了,朱宜修免了他的行李問安,道,「給薛常在看看是怎麼回事?」
  
  文世清坐在繪春搬來的矮凳上,拿了絲帕覆住薛氏的手腕,搭上後細細切了片刻,一絲意外掠過眼中,起身向朱宜修躬身賀喜道,「微臣恭喜娘娘,薛小主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果真嗎?」朱宜修確定道。
  
  「微臣可以肯定,只是小主近來失眠多夢,心思重了些,龍胎在腹中有些不穩,還需要好好調養才是。」文世清答道。
  
  朱宜修嘴角挑起一抹淺笑,對剪秋道,「你先去儀元殿向皇上告知喜訊。」剪秋領命去了,繪春把彤史記檔取來給朱宜修閱看。
  
  薛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聲道,「我真的懷了孩子?」
  
  曹琴默掩口輕笑道,「瞧薛妹妹的模樣是高興壞了,有了孩子是大喜事啊。」
  
  薛氏回過神來忍不住紅了臉,看在各人眼中各有含義。
  
  慕容世蘭從起初的驚訝中恢復,眼中閃爍著妒意。她都還沒懷上皇上的孩子,憑什麼薛氏一個低微的常在卻先有了?難怪先前百般討好她,原來是藉著她搏了盛寵。可笑她慕容世蘭竟然當了他人的踏腳石。
  
  朱宜修見到慕容世蘭那副恨不得把薛氏生吃了,偏偏面上還不得不做出為她高興的表情著實諷刺,只轉回視線關注薛氏,道,「你既然有了身子,要格外注意了。本宮讓文太醫照顧你的胎,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問他。」
  
  薛氏道謝,「謝皇后娘娘恩典。」
  
  慕容世蘭瞪著薛氏,絕對不能讓這個賤人先她一步生下孩子。前些天她已經收買了太醫院的江誠江慎作為心腹,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遂開口道,「文太醫乃是太醫院院丞,是專門伺候皇后鳳體的,豈可輕易調去照看一個常在。這麼大的恩典我怕薛妹妹消受不起……」
  
  朱宜修一聽就知道慕容世蘭是想耍心眼了,順水推舟道,「那依妹妹之見該當如何呢?」
  
  「近來太醫院新進的江誠江太醫,聽聞精於婦嬰一科,不如讓他來照看薛妹妹的龍胎,也免得文太醫兩頭跑了。」慕容世蘭聲音嬌嬈,卻不容拒絕。
  
  朱宜修聽了微微皺眉,心道慕容世蘭沒了曹琴默果然只懂得強攻猛打,不想想若是薛氏真有個閃失,玄凌頭一個要算賬的就是她這個引薦之人,還是說她仗著玄凌的寵愛認定他不會怪罪。開口擋道,「江太醫剛從調來不久有些地方可能還不周全,龍胎事關重大,交給一個新進太醫怕是輕率了些……」
  
  慕容世蘭道,「皇后果然心繫龍胎,我也是為了薛妹妹著想。生怕文太醫兩頭跑忙不過來,萬一有個好歹,誰也吃罪不起啊……」
  
  薛氏沒等朱宜修再說,先一步跪下,道,「多謝皇后關懷。嬪妾願意讓江太醫照看,文太醫是照看娘娘鳳體的,嬪妾不敢僭越。」
  
  當事人都這麼說了,朱宜修也不會再自討沒趣,道,「既然這麼說,那就按慕容容華的意思,讓江太醫照看你的胎。本宮隔日就會詢問近況,有什麼不妥的只管和本宮說。」
  
  慕容世蘭見薛氏如此識趣,也挑起一絲得意的淺笑。
  
  玄凌得了消息,一下朝就立刻趕到昭陽殿,喜不自勝,對朱宜修道,「朕聽到好消息就來了,可是真的?」
  
  朱宜修笑道,「哪裡敢蒙騙皇上呢,太醫在此,已經確診了。」遞上彤史,道,「皇上不信自己看看。」
  
  玄凌見是文世清,也知道他醫術高明,又翻過彤史,日子也吻合,心中這才真正相信了,道,「龍胎可安好?」
  
  文世清把剛才的話又複述了一遍,玄凌聽後大悅,道,「傳旨,晉薛常在為貴人。」
  
  薛氏盈盈拜倒謝恩,玄凌忙扶起她,道,「你是有身子的人,無需多禮。」
  
  薛氏面露羞澀,越發顯得纖弱裊娜,恨得慕容世蘭眼珠子出血,玄凌自進殿起連一眼都沒看過她。
  
  朱宜修不忘給玄凌提前打個預防針,道,「臣妾讓江太醫負責薛貴人的龍胎,他可是慕容妹妹引薦的人,聽聞精於婦科呢。」
  
  玄凌這才看向慕容世蘭,道,「愛妃有心了,朕今天去你那裡。」
  
  「臣妾應該的,薛妹妹的孩子也算是臣妾的孩子呢。」慕容世蘭這話聽在旁人耳裡,難免要譏笑她不知身份。若是皇后說這話大家都沒意見,嫡庶有別,慕容世蘭連正經的貴嬪都還沒混上呢,居然也敢如此說,真是狂妄。
  
  玄凌和朱宜修都沒心思和她計較。一個盼著能再添皇子,子息旺盛;另一個在想著這個孩子幾時會被慕容世蘭弄掉,或者薛氏既然頂了曹琴默軍師的角色,這孩子也會像前世的溫宜一樣淪落慕容世蘭爭寵的道具。
  
  玄凌在高興後就回去繼續處理政務,朱宜修也發話讓眾人各自回去。出了昭陽殿,慕容世蘭靠在轎攆上,先前還笑容嫵媚的神態立刻變得冷若冰霜。
  
  何貴人在旁討好道,「容華別生氣,薛氏有了身子就有唄,再怎麼也越不過您去。」
  
  「她如何越不過我去?若是她生個皇子,封貴嬪做一宮主位也是指日可待的,到時候我這小廟也供不起她這尊大佛了!」慕容世蘭語中帶刺道。
  
  何貴人道,「哪兒啊,誰說一定能生皇子了,瞧她的福薄樣兒,能生個帝姬都是祖上積德了。您是最得皇上心意的,豈能被她比上?」
  
  「我得皇上心意?剛才皇上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還是皇后提了句,他才稍稍帶見我。真是叫我傷心,不就是有個肚子麼,有什麼了不起的!」慕容世蘭心中不禁傷感。
  
  「皇后一貫就是做好人的,前頭不也給了愨貴嬪幾分顏面嘛。皇上剛才說今晚去您那兒呢,可見皇上心中還是有您的。」
  
  何貴人的話讓慕容世蘭重綻了幾分笑顏,道,「也是,等我懷上孩子,皇上指不定要樂成什麼樣兒了。」
  
  「小主,薛貴人在後頭呢。」一旁的頌芝輕聲道。
  
  慕容世蘭柳眉皺起,道,「她幹嘛還跟來,來向我耀武揚威麼?讓轎子快些走。」
  
  吉雲堂裡薛貴人雙膝一軟就跪在慕容世蘭面前,道,「容華千萬別生嬪妾的氣,嬪妾能有今日都仰仗著容華。」
  
  「我可不敢受你的大禮,頌芝,快把薛貴人扶起來。人家是貴人,和我們這種肚子不爭氣的凡人不能比。」慕容世蘭把「貴人」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薛貴人沒理上前攙扶的頌芝,謙卑道,「嬪妾有一事相求,還望容華答應。」
  
  」說來聽聽。」
  
  薛貴人咬牙道,「嬪妾原本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選侍,若非容華引薦,也不可能承皇上恩寵。容華大恩嬪妾沒齒難忘,嬪妾自知人微言輕,縱然生下孩子只怕也未必能入皇上的眼。只求容華能看在嬪妾忠心的份上,允許嬪妾將來把孩子過繼到容華的名下,也算終身有靠了。」
  
  「你懷胎十月的孩子真捨得給我?」慕容世蘭手中的杯盞僵在半空中。說實話她是不願意養別人的孩子,她年輕體健遲早會有自己的孩子。倒是薛氏的一番表白讓她不得不重新考慮要不要做掉這個孩子。薛氏能說出這番話想必是忠於她的,或者有個有所出的妃嬪作為幫手,她在後宮裡今後也能更加順遂些。
  
  「嬪妾句句實話,絕無虛假。」
  
  換做是朱宜修絕不會被薛氏的把戲糊弄過去,孩子一落地,局勢必然會發生變化。有子傍身的妃嬪與無子得寵的妃子根本不能同日而語。薛氏自知在朱宜修那裡掛了號,討不到好處。用這一招來對付直腸子的慕容世蘭是再合適不過,有了慕容世蘭的幫忙,安全生下孩子的幾率就大大增加。
  
  等生下孩子以後,薛氏會不會還依舊忠心於慕容世蘭,或者要另起爐灶就得兩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化肥涼涼很傻很天真!




☆、雙喜

  不論薛氏的話有幾分真假,慕容世蘭這邊暫時沒了動作,讓能她喘口氣安心養胎。
  
  薛氏的胎還未坐穩,呂盈風這頭已滿了九個月,還有一月便要臨盆,其母呂夫人也已經趕到京中,等候內務府安排入宮照顧。
  
  「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給欣嬪小主請安。恭祝娘娘千歲萬福,小主康樂吉祥。」穿著五品宜人的服制,呂夫人向朱宜修和呂盈風先後下拜行禮。
  
  「呂夫人免禮,賜坐。」朱宜修笑道。
  
  底下的小宮-女搬了軟凳來,呂夫人誠惶誠恐,道,「多謝娘娘恩典。」
  
  都說皇家內院氣派不同凡響,果真百聞不如一見。呂夫人在益州城內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可如今到了紫奧城才知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朱宜修通身的氣派誰敢說她是個庶出之女,雍容華貴世間罕有,更難得不以威勢壓人,言辭親切。呂夫人生怕哪裡錯了禮數,越發小心翼翼。
  
  「呂夫人不必拘束,本宮提前一月發了旨意召你入京,益州到京師千里迢迢必定是車馬勞頓,一路辛苦了。」朱宜修道。
  
  呂夫人連忙答道,「娘娘言重了,臣婦得知小主的喜訊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趕路的那點子疲累算不了什麼。還多虧了娘娘的厚德,才能讓臣婦入宮照顧小主。」
  
  呂盈風的相貌繼承了其母約八分,一樣的大眼薄唇,只是呂夫人上了年紀,顯得更精明幹練些。朱宜修笑道,「本宮很喜歡欣嬪的性子,皇上也誇獎她為人磊落爽直,說來也是你教女有方。」
  
  呂家原也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依靠著父輩征戰沙場的軍功熬到如今參將的位置。當初送呂盈風入京參選,家中並未抱太大希望,誰知哪路春風刮到她身上,居然一躍龍門成為天子妃嬪。呂家在當地的身價也是倍增,幸而族中子弟皆是秉性耿直厚道之人,倒也不曾藉著呂盈風的名頭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呂夫人謙遜道,「娘娘謬讚了,臣婦見識淺薄,哪裡能教小主什麼。多虧皇上和娘娘不棄,才給了小主這些體面和恩典。」
  
  「呂夫人過謙了。欣嬪得知你能來一早便盼著呢,你們母女許久不見定有很多知心話要講,本宮也不久留了。你們回翠微宮好好說話吧。」朱宜修遂叫人送她們出去。
  
  「娘娘,江太醫來了。」
  
  朱宜修微挑了挑眉,道,「他倒是把本宮的話記進腦子裡了,隔日就來報道。叫他進來。」
  
  「微臣見過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起來吧。」朱宜修這世對慕容世蘭一黨的人都是淡淡的,尤其是這江誠江慎兩兄弟,前世還不得好死,更加是不怎麼願意搭理他,道,「薛貴人的胎可穩妥麼?」
  
  「回娘娘,薛貴人體質虛弱,這胎怕是有些不大穩當。」
  
  他倒是老實,一早就來交底了。文世清在那日初探過脈息後就跟朱宜修透了口風,因此聽到江誠的話,她並不意外,只道,「這話你和薛貴人說了麼?」
  
  江誠道,「微臣不敢驚動貴人,事關重大,只先回稟了皇后娘娘。」
  
  「既然如此,你專職照看薛貴人就更該用心,務必要保證龍胎安然無恙。」朱宜修對薛氏也就是情面上的過場,道,「你是慕容容華舉薦的人,若有個閃失,也是慕容容華臉上無光。」
  
  「微臣自當盡力,保證龍胎平安降生。」江誠得了朱宜修的話,知道這孩子遠遠大於薛氏,心中也明白應該如何做了。
  
  二月二龍抬頭,這天民間辦廟會,官府皆祭神,宮內也不例外。御宴上也新添了「驢打滾」、「春餅」等點心,因做得精緻,后妃們也都頗為喜歡。
  
  次日清晨,朱宜修於昭陽殿等待眾妃請安。
  
  除了呂盈風身子重,薛氏懷胎未到三月尚不安穩,朱宜修免了這兩人的請安外,其餘人仍是照舊。目下掃了一圈,發覺又是慕容世蘭沒到。
  
  朱宜修不禁有些動氣,已經說了多次。怎麼慕容世蘭還是左耳進右耳出的,真以為她不會動用宮規責罰麼?正要發作,只見頌芝跑進來,道,「啟稟皇后娘娘,我家小主身體不適,今兒請安是來不了了,還望娘娘恕罪。」
  
  「慕容容華身體不適?」朱宜修疑道,昨兒見她在席上還一人吃了一碟子蟹粉酥呢。忽然見心頭一動,她竟差點忘了,這一世沒給慕容世蘭用歡宜香,保不齊別是有了……
  
  遂道,「請太醫去看了嗎?」
  
  「回娘娘,還未來得急去請太醫,小主命奴婢先來給娘娘告假,這就去請。」頌芝嬌滴滴的嗓音裡多了些著急。她對慕容世蘭還是很有主僕情誼的。
  
  「那你先去請太醫,等有了消息就來告訴本宮。」朱宜修揮手打發了頌芝,後者忙不迭的就趕著走了。
  
  「娘娘,這慕容容華整日裡神氣活現的,怎麼突然就病了,別是起床遲了索性派底下人來誆娘娘,逃脫責罰吧……」苗氏唯恐天下不亂道。
  
  「寧貴嬪這話是什麼意思,哪有人自己咒自己得病的?」何貴人為慕容世蘭不平道,「容華深得皇上和皇后看重,哪裡會耍這種小把戲?」
  
  「喲!我都忘了何貴人和慕容容華情同姐妹。聽說容華常常賞東西給貴人,到底是拿人的手短,巴巴的上趕著就給人說好話了。」
  
  「貴嬪你……」
  
  朱宜修不耐煩聽兩個沒腦子的人打嘴仗,出聲喝止道,「皇上最討厭妃嬪搬弄口舌,拌嘴爭吵,你們一個是一宮主位,另一個身為貴人,就該更知道自己的身份,學得像市井潑婦似的成什麼體統!下次再叫本宮聽到,每人都回宮閉門思過一月,抄寫女誡,好好溫習一下女子該守的德行。」
  
  「皇后娘娘息怒,臣妾知罪。」苗氏和何氏雙雙低頭認錯。
  
  朱宜修沒好氣兒的掃過她們,道,「今兒就到這兒,大家都跪……」還沒等「安」字說出口,安鶴居的巧心就直奔進來,跪地喘著氣稟道,「娘娘,我們小主要生了!」
  
  「快!擺駕翠微宮!」朱宜修急急坐上鳳輦趕到呂盈風所在的安鶴居,裡頭正忙成一團。
  
  侍婢穿梭來往端著水盆,紗布和剪子,一陣陣呻吟從內室傳出,少時,玄凌也到了,帝后兩人坐在門口的扶手椅上,等著呂盈風生產。
  
  呂夫人也在裡頭陪著女兒,見到呂盈風滿頭大汗,面色慘白卻還堅持忍著不敢放聲大叫的模樣,忍不住心痛。此刻倒寧願呂盈風沒入這皇城,只嫁個普通人家,也好過有痛不能喊。
  
  「生了,生了……」接生的穩婆忙把孩子抱起來,用溫水清洗乾淨裹上襁褓抱出去,給玄凌賀喜道,「恭喜皇上,小主給皇上生了個帝姬!」
  
  「帝姬……」玄凌高漲的熱情頓時熄火,他盼望能得個皇子,現在見是帝姬,不免有些失意。
  
  接過襁褓看了看,新生兒渾身紅彤彤皺巴巴的模樣也看不出的所以然來,心中對這個女兒也不是十分看重,畢竟永泰的乖巧伶俐可比眼前的紅皮猴子強得多了。
  
  朱宜修見他臉色不是十分高興,心知他想兒子想瘋了,只能寬慰道,「帝姬也好。皇上,您現在可有兩兒兩女,成雙成對了。可巧又是二月裡生的,得給帝姬取個好名字才行啊。」
  
  玄凌聽了扯了扯嘴角,道,「皇后是嫡母,由你取了便是,封號按慣例滿月時朕來賜。」說完,便起駕走了。
  
  留下朱宜修抱著孩子轉回了屋內,呂盈風已經累得睡著了,呂夫人倒是很想看看這個外孫女,朱宜修把孩子交給乳母道,「去給呂夫人看看。」
  
  「多謝娘娘恩典。」呂夫人激動得手都有些發顫,小心的望了襁褓一眼,算是見過這個外孫女。畢竟日後想再見也不一定有機會了。
  
  朱宜修看時辰差不多了,便道,「呂夫人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稍後自會有人送你出宮。」妃嬪生產後,母家的人不可久留即刻就要出宮去。祖宗家法,以防遲則生變。
  
  呂夫人縱然不捨得尚在昏睡中的女兒和外孫女,也不敢造次,諾諾謝恩就遂宮人去了。
  
  朱宜修看著這個小女嬰,小小的一丁點兒,比永泰出生那會兒可健康多了,到底是足月生產的。不過這一世她可沒有皇長女的名頭了,只能是皇次女。端詳了片刻,對巧心吩咐道,「好好照顧你家小主,本宮遲些再來看她。」
  
  回了昭陽殿,剪秋道,「娘娘,吉雲堂那兒派人去了儀元殿。」
  
  「慕容世蘭怎麼回事?」朱宜修問道,難道真的懷上了?
  
  「說是一直吐,太醫也被拘在那兒沒放回來。娘娘,您說,她會不會有了?」剪秋道。
  
  朱宜修沉聲道,「瞧著架勢多半是,她受的恩寵最多,到這會兒才有已經是遲了。」
  
  剪秋道,「那要是真生下個皇子,以她的氣焰還把誰放在眼裡啊?只怕到時候連大皇子都要……」
  
  朱宜修瞪了她一眼,剪秋自知失言,趕緊道,「奴婢失言,還請娘娘恕罪。」
  
  「任誰也越不過灃兒,他是皇上的嫡長子,身份貴重,誰能和他比?你記住,別再說些渾話。」朱宜修正色道。
  
  「奴婢記住了。娘娘,咱們要怎麼辦?看著慕容容華把孩子生下來麼?」
  
  朱宜修靠著椅子,道,「還沒確定的事情著急什麼,就是真有了是男是女也還不知道?等本宮先探了皇上的意思再說……」
  
  慕容世蘭這會兒可是欣喜若狂,她終於有了玄凌的孩子!眼見美好前程在向她招手了,玄凌才出了安鶴居就被請到了吉雲堂,江慎在給慕容世蘭把脈,見到玄凌來了,屋裡眾人紛紛行李請安。
  
  玄凌道,「這麼急著把朕找來是出了何事?」
  
  「皇上,還是讓江太醫和您說吧……」慕容世蘭露出含羞的表情。
  
  玄凌看向江慎,後者躬身稟道,「恭喜皇上,小主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此話當真?」玄凌問道。
  
  「微臣不敢胡言。」
  
  慕容世蘭從玄凌臉上察覺出一絲不屬於喜悅的情緒,疑惑道,「皇上,臣妾有了你的孩子,你不高興嗎?」
  
  玄凌微怔,神態恢復如常,道,「朕當然高興,一時喜出望外,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說著一把抱起慕容世蘭,對李長道,「傳朕旨意,容華慕容氏有孕晉為貴嬪,封號仍為『華』,待胎象穩固後行冊封禮。」
  
  「多謝皇上!」慕容世蘭聽到玄凌的話,欣喜不已。按例冊封貴嬪,需是資歷深厚或者育有皇子的后妃才能得此殊榮,她入宮不過兩年,又是才有孕,玄凌便晉了她為貴嬪,可見玄凌對她確實是與眾不同,兩人的情意可見一斑。
  
  玄凌把慕容世蘭放到座上,道,「愛妃你先休息,朕還有朝政要處理,晚上再來看你。」
  
  「恭送皇上。」目送玄凌離開,頌芝給慕容世蘭賀喜道,「恭喜小主,啊,不對,應該叫娘娘了。皇上果然是最疼惜娘娘的,才有孕就晉了貴嬪,這可是少有的榮寵呢。」
  
  貴嬪位以上的才可稱為「娘娘」,慕容世蘭早盼著能擺脫掉「小主」的稱呼,聽到頌芝的話,眉梢眼角俱是得意。
  
  慕容世蘭有孕的消息好似長了翅膀的鳥兒,飛速在六宮內傳開。
  
  剛生產完被撂在一邊的呂盈風的風頭也被她壓過,心中不忿。她拚死拚活生了個帝姬,玄凌還沒鬆口給她晉位,憑什麼,慕容世蘭才診出有孕就立刻晉了貴嬪。慪得呂盈風心頭如同堵了塊大石頭,連補身的湯藥都吃不進去。
  
  除了呂盈風外,還有一個人才放鬆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薛貴人在知道慕容世蘭有孕的消息後如同驚弓之鳥,華貴嬪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她的就可有可無了。
  
  不知道以華貴嬪的小心眼能不能容得下她的孩子。薛貴人坐臥不安,腹中的胎也不安生,攪得她不得入眠,短短幾日就瘦成一把骨頭樣子,難掩憔悴。
  
  朱宜修這頭沒心思管薛氏的那點子小算盤,她在想自己要不要出手做掉慕容世蘭的孩子,恍惚記得這是個男胎,若生下來怕是會對予灃有極大的危害,還不如提前滅了他。
  
  六宮中眾人各有各的心思,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人選

  滿月宴上玄凌賜下封號:淑和帝姬,其母欣嬪呂盈風晉位正四品容華。朱宜修也為淑和帝姬取好了名字,不必左思右想的麻煩,還是叫雲霏。
  
  呂盈風雖然失望沒能直接晉位貴嬪,但起碼有了盼頭,哪怕是熬資歷自己也遲早能熬到貴嬪的位置。
  
  淑和帝姬滿月波瀾不驚的過去,真正引起後宮關注的還是薛貴人和華貴嬪的胎。
  
  流水般的賞賜送入宓秀宮,慕容世蘭可謂萬千寵愛於一身,絲毫不見懷孕的疲態,愈發光彩照人。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慕容世蘭在頌芝的攙扶下搖搖擺擺的給朱宜修行禮。
  
  朱宜修不動聲色笑道,「妹妹無需多禮,坐吧。」
  
  「謝皇后。」慕容世蘭不甚誠心的道謝,坐到湯靜言的旁邊,比苗氏的位子還靠前一步。
  
  苗氏不悅道,「華貴嬪怎麼糊塗了,你才晉了貴嬪,按輩分應該坐在我的下首才是。怎可坐在我前頭?」
  
  慕容世蘭扶了扶鬢邊龍眼大小的明珠步搖,朝苗氏嫣然一笑,道,「寧貴嬪見諒,我想著這座位雖說要論資排輩,可論起來本宮和愨貴嬪都是有生養的人,坐在一起也方便照應。寧貴嬪身輕體健,還請多讓讓本宮吧。」
  
  「你!」苗氏氣得臉紅脖子粗,怒道,「你雖然懷有龍胎,可也不能恃寵而驕,不過才晉了位分就感如此目中無人,他日整個後宮豈不都要跟你姓慕容了?!」
  
  慕容世蘭絲毫沒有到苗氏怒火的影響,依舊慢條斯理道,「寧貴嬪糊塗了,這後宮自然是皇后娘娘做主,本宮哪裡敢越俎代庖呢。」
  
  這話暗裡挑撥苗氏眼裡沒有朱宜修的存在。苗氏氣結,口不擇言道,「還不到三月呢,誰知道生下來的是個什麼東西,也值得你狂成這樣,等生下來了再指望也不遲啊……」
  
  慕容世蘭一聽頓時大怒,說她便罷了,說她的孩子她可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立刻翻臉道,「寧貴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敢詛咒本宮腹中的龍胎!」
  
  「本宮何曾有這麼說過,華貴嬪多心了。」苗氏冷冷道,「到底是有身子的人,這麼多疑多思的對龍胎也不好啊。」
  
  朱宜修坐在上首看戲看了半天,覺得她們兩個實在是可以結拜當姐妹了。為了阻止事態進一步惡化,清了清嗓子道,「行了,吵吵嚷嚷的成什麼樣子。寧貴嬪你是皇上身邊的老人兒了,華貴嬪年紀小性子躁些,你做姐姐的該拿出容人之量好好教她才是。」視線再看向慕容世蘭,道,「你頭一回有身孕,連皇上也格外要本宮關照你,你自己就更要平心靜氣,別為了一點小事動怒,總生氣對孩子也不好啊。」
  
  「臣妾謹遵皇后教誨。」
  
  朱宜修看她們口服心不服的表情也知道自己和稀泥的話是壓根沒進她們的腦裡,懶得再計較,轉而關注另一個有身孕的,道,「薛貴人清減了許多,可是底下人服侍的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麼?」
  
  「回娘娘,是嬪妾自己身子不好,不干旁人的事情。」薛貴人衣服架子直晃蕩,看著一陣風就能把她刮跑了。
  
  「你有孕也要多注意休息,想吃什麼的就說,肚子裡的龍胎可要緊著呢。」朱宜修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姿態道。
  
  「謝皇后娘娘關懷。」薛貴人看著慕容世蘭聖眷日隆,心中忐忑,就算山珍海味擺在面前她也沒胃口吃。
  
  慕容世蘭望著薛氏纖瘦的模樣,道,「薛貴人的太醫是本宮舉薦,若是他辦事不周到,薛貴人只管告訴本宮,本宮定不會饒了他。」
  
  艷麗美貌看在薛貴人眼裡卻如同骷髏厲鬼,忙道,「江太醫很好,娘娘客氣了。」
  
  慕容世蘭看薛氏畏畏縮縮的樣子,心裡也不大樂意。她又不是老虎,有這麼嚇人麼?慕容世蘭一貫雷厲風行,自小受的熏陶也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薛氏既然識趣兒要把孩子過繼到她的名下,她就一定會讓孩子平安降生。即便現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不至於容不下薛氏的。薛氏如此畏懼,就算到時候孩子出生,只怕也個膽小如鼠的。
  
  慕容世蘭微微擰了擰眉頭,壓下不再多想。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諸位妹妹跪安吧。」朱宜修沒空理她們個人的小心思,打發她們回去。
  
  這天是初一,按例玄凌來了昭陽殿。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朱宜修屈膝行禮道。
  
  玄凌伸出手,道,「小宜時刻不忘禮數麼?」
  
  「自然不敢,禮不可廢,尊卑更不可亂。」朱宜修借力起身道。
  
  玄凌臉上飛快閃過一絲滿意,道,「小宜說得好。」
  
  今晚有些不對頭。朱宜修敏銳的察覺到異樣,親自奉上茶盞,然後坐到玄凌身邊,靜靜等著他先開口。
  
  玄凌呷了一口,道,「朕剛才去看了華貴嬪和薛氏,瞧著她們都還好,太醫也說脈息平和,這後宮交給你朕是再放心不過的。」
  
  「皇上言重了,原本就屬臣妾分內職責。」朱宜修道,
  
  玄凌道,「太醫說華貴嬪的脈象有力,多半是個皇子……」
  
  「那是喜事啊,皇上又可以再添一位皇子了。」朱宜修道,說話時不忘注意玄凌的表情。
  
  「是啊,他慕容家一貫是替朕分憂解勞的……」玄凌笑了一聲,用手提了提茶蓋,發出「叮」一聲脆響,他繼續道,「慕容家打了勝仗,花了銀子也不少,國庫眼瞧著又是一大筆支出。」
  
  朱宜修小心翼翼道,「國家大事臣妾不懂,但也知道邊疆不穩,對大周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是啊,那小宜,你可聽說過『攘外必先安內?」玄凌不再撥弄茶蓋,雙眸炯炯盯著朱宜修。
  
  後者被他看著脊背發涼,道,「臣妾見書上有過記載,皇上何意?」
  
  玄凌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道,「難怪小宜平日裡運筆如神,可見對字義皆是爛熟於心了。」
  
  「不敢當皇上的誇讚,臣妾愚昧。」朱宜修一顆心完全被提起來了,玄凌若是真要她調製歡宜香,她該怎麼拒絕呢?
  
  玄凌收回視線,道,「前些天朕忙著處理朝中要務,不能來看你。今兒來了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皇上只管說就是了,臣妾洗耳恭聽。」
  
  「慕容世松凱旋回朝,但苗老將軍卻一無所獲,反而損兵折將,小宜以為該如何處置呢?」玄凌道。
  
  朱宜修起身屈膝道,「臣妾女流之輩,萬萬不敢置喙朝政大事,還望皇上恕臣妾不能回答。」
  
  玄凌扶起她道,「你我夫妻,只當是閒話兩句。左右也沒有旁人,並不礙的。」
  
  「臣妾不懂軍事,只知道應該賞罰分明。」朱宜修言不由衷道。
  
  「輸掉的那些人,朕要怎麼罰呢?」玄凌目不轉睛的看著朱宜修。
  
  「自然是按朝堂律例處置。」朱宜修給出最中庸的答案。
  
  玄凌一撩袍角,道,「那朕就削去他的職位,念在他多年征戰的份上,讓他卸甲歸田,你看如何?」
  
  「皇上是天子,皆由皇上做主,想來也沒人會有異議。」朱宜修垂首答道。
  
  玄凌看著她,道,「那朕就按小宜的意思辦。」
  
  她何曾說過什麼?玄凌故意要拖她下水,朱宜修道,「皇上的話臣妾不懂,臣妾豈敢隨意妄言,傳揚出去倒叫別人說臣妾牝雞司晨,這種罵名臣妾背不起,還請皇上饒了臣妾。」說完,就跪在地上。
  
  玄凌道,「朕玩笑一句,你怎麼當真了。快起來!」
  
  朱宜修磨磨蹭蹭的站起來,道,「皇上玩笑,臣妾可是怕的很。」
  
  「你貴為國母,也會有害怕的時候麼?」
  
  「當然有。臣妾依靠著皇上,皇上若是生氣,臣妾能不害怕麼?」朱宜修佯裝惶恐道。
  
  玄凌聽了,沉默不語。半晌,才道,「小宜,你說朕是個好皇帝麼?」
  
  朱宜修道,「皇上以為呢?」
  
  「朕有時也想像先帝那樣隨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總有許多制肘叫朕放不開手,即便朕貴為天子也不得不忍耐。」玄凌的眼中閃過一絲陰戾。
  
  「皇上別著急,凡事慢慢來,總會有您乾綱獨斷的一日。」朱宜修安慰道。
  
  「乾綱獨斷……」玄凌低聲念叨這四個字,道,「朕苦心經營了十年才有了今日,絕不容許重蹈覆轍……」
  
  朱宜修見他的眸光從陰沉轉為平日的明亮,心知他已經冷靜下來了。聽玄凌忽然道,「薛氏的身體不好,你多派人去看看她,朕的孩子不容有失。」
  
  「臣妾遵旨。」
  
  玄凌冷眼看著朱宜修的溫順恭和,心裡也在轉著念頭,慕容世蘭有孕宜修真的一點也不著急?還是她已經篤定朕不會容許這個孩子生下來了呢?這宮裡每一個人都在算計,宜修對朕是真心的嗎?玄凌不可能完全相信於某個人,尤其先後目睹了太后欺騙先帝,柔則欺騙他的事例後,他的多疑愈發嚴重。
  
  一床錦被,帝后兩人同床異夢,各有所思。
  
  「皇上又去了寧貴嬪那兒?」朱宜修看向剪秋。
  
  「是啊,不知皇上是怎麼了,又突然想起寧貴嬪來了,連著幾日都去了延禧宮。寧貴嬪現春風得意都不拿正眼看人了。」剪秋道。
  
  朱宜修暗忖,苗氏任性無知,玄凌很早就膩了,現在怎麼又突然想起來了。靈光一閃,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玄凌和她的對話,看來玄凌是準備拿苗氏開刀了。
  
  同為將門之女,齊家日衰,只有齊敷一脈還在邊關效力,其餘的子弟都轉向科舉考試,雖說還有餘威,到底也是稀薄了。而軍中大半的武將與苗將軍都有門生瓜葛,若能讓苗氏與慕容氏自相殘殺,玄凌漁翁得利,輕易便可收回軍權。以慕容世蘭的性子,要是知道孩子是被苗氏所害,還不得鬧得天翻地覆麼。
  
  一石二鳥,玄凌這招果然夠狠。
  
  朱宜修心道,「苗氏啊苗氏,前世你做了柔則的陪葬,這世你還得替端妃擋災。」




☆、失子

  苗氏滿心歡喜的迎接玄凌,在後宮中沒有帝王寵愛的日子叫人發瘋。軟玉溫香,鶯聲低喃,依偎在玄凌胸前的苗氏看不見男人冷漠的神情。
  
  「皇上,您以後能常來臣妾這兒嗎?」苗氏嬌聲問道。
  
  玄凌撫弄著如雲秀髮,漫不經心道,「朕心裡有你自然會來……」
  
  苗氏未聽出弦外之音,只當玄凌是答應她了,歡喜不盡,也更依戀他的柔情。
  
  「朕聽聞近來愛妃與華貴嬪相處不甚愉快?」玄凌忽然說了一句。
  
  苗氏有些不悅,道,「臣妾與華貴嬪也不過拌兩句嘴,就有小人傳到皇上的耳裡去了?」
  
  玄凌低低笑道,「你們女人家專愛拈酸吃醋的,小心眼兒,華貴嬪比你小幾歲,你凡事讓著她些,別與她一般見識。」
  
  「臣妾聽皇上的就是了。」苗氏聽得玄凌語氣是站在她這一邊,遂大方應下。
  
  「你陪朕也有年頭了,一直沒能給朕生個皇子。華貴嬪如今有了,你與她又都是出自將門,原該格外親厚些。你無事也可多去探望她,帶些安胎滋補的藥去,只當是你關心她的誠意。」玄凌摸著苗氏豐潤白皙的肩膀道。
  
  「皇上與臣妾在一起時怎麼老提別的人呢,臣妾聽了怪不舒坦的。」苗氏撒嬌道,「既然是皇上要臣妾做的,臣妾只管照皇上的意思去辦。明日就去看望華貴嬪,可好?」
  
  玄凌笑道,「愛妃能如此識大體,朕心甚慰。」
  
  紅綃帳裡,顛鸞倒鳳,無人知道是最後的歡愉。
  
  「寧貴嬪到。」
  
  正在吉雲堂裡靜心安胎的慕容世蘭聽得外頭的唱名,不禁疑道,「她來作甚?」
  
  一旁的頌芝道,「娘娘,要不奴婢去回了寧貴嬪,省得叫她進來惹娘娘生氣。」
  
  「不,讓她進來。皇上今早才讓本宮以後性子寬和些。寧貴嬪來了也好,她向來與本宮不和,正好拿她做給皇上看本宮也是能與旁人融洽相處的。」慕容世蘭頷首示意放人進來。
  
  「妹妹,本宮今日來看看你,沒打擾到妹妹安胎吧。」苗氏笑容可掬的進門道。
  
  慕容世蘭由頌芝扶著起身相迎,道,「貴嬪是稀客,坐吧。頌芝,去把本宮新得的茶葉拿來,想必寧貴嬪也喜歡。」
  
  「妹妹客氣了。」
  
  往日勢同水火的兩人做出一派姐妹和睦的姿態來,落在周圍侍婢內侍的眼裡直起雞皮疙瘩。
  
  「不知貴嬪來此有何貴幹?」
  
  苗氏揮手,底下的侍婢送上一盞食盒,道,「妹妹有了身孕我也關切的很。姐姐前些日子裡有說話不周的地方,還請妹妹海涵。我這人一貫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並沒有惡意,還望妹妹能明白。今日我特地找人熬了上好的安胎藥來給妹妹喝,妹妹可千萬別嫌棄。」
  
  慕容世蘭見到那碗裡的湯,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寧貴嬪客氣了,大家同為妃嬪,哪裡有記仇這一說呢。還勞動你親自跑來,折煞本宮了。」
  
  「那妹妹快喝了吧,等涼了散了藥性就不好了。」苗氏把碗朝慕容世蘭推過去。
  
  慕容世蘭心頭疑竇叢生,苗氏怎麼好端端的關心起她來了,轉念一想,也許是看她得蒙盛寵,上趕著來巴結想分些雨露。完全沒懷疑苗氏送來的湯裡可能會下毒,畢竟誰會親自把下毒的藥送來給別人喝呢。
  
  想到這裡也就放下戒心,道,「那多謝寧貴嬪的美意了。」舉起玉碗一飲而盡。
  
  苗氏見她喝了,更是高興,玄凌若是知道了肯定會更喜歡她的,起身道,「那我也不打擾了,妹妹好好安歇了吧,我改日再來看望妹妹。」
  
  「頌芝,送寧貴嬪出去。」慕容世蘭喝下藥後未覺得有什麼不適,只當苗氏突然清醒,明白不該和她做對了。
  
  昭陽殿內朱宜修聽完剪秋的稟報,喝了一半的熱茶擱在手邊,裊裊冒著白煙兒。
  
  「華貴嬪真的喝下去了?」
  
  剪秋語氣肯定,道,「當然了,在場的人親眼看到的。不過喝了也就喝了,也沒見有什麼異樣。」
  
  朱宜修搖頭,剪秋哪裡知道。前世端妃送去的安胎藥是她親手配製的,雖然打下了孩子若是悉心調養還能有孕。否則後來也不會再配了歡宜香給慕容世蘭徹底杜絕她有子嗣的可能。
  
  這一次是玄凌親自動手,想必做得會比她更絕。
  
  苗氏,慕容世蘭,這兩個女人做夢也想不到她們心心唸唸的枕邊人會狠狠的捅她們一刀,這代價將是她們難以接受的。
  
  這天夜裡,淺眠的朱宜修被外頭的喧鬧吵醒了,披上單衣起身道,「剪秋,怎麼回事?」
  
  「娘娘,宓秀宮出事了!華貴嬪嚷嚷著肚子疼,皇上也趕過去了。」剪秋,繡夏匆匆入內,服侍朱宜修更衣。
  
  坐上鳳輦朱宜修立刻趕到吉雲堂,其他妃嬪們也都趕來了。偌大的宓秀宮內燈火通明,侍婢們端出一盆盆的血水,淡淡的血腥氣縈繞在空氣中。
  
  「臣妾來遲了,還請皇上恕罪……」朱宜修還未來得及行禮,就被玄凌一把抓住,道,「不必多禮,你去看看世蘭如何了?」
  
  朱宜修進到內室,並未上前,而是遠遠望了一眼,臥榻上鋪著的軟錦染著斑斑殷紅,慕容世蘭沒有了平日裡的鮮艷明麗,躺在床上不斷的哀聲慘叫。在旁看著的頌芝不住的小聲嗚咽起來。
  
  「華貴嬪如何?」
  
  江慎一臉慌張的向朱宜修回稟道,「娘娘,華貴嬪小產,這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不知道貴嬪早前吃了些什麼,胎氣大動,以致母體無法負荷。」
  
  「怎麼會這樣,你一定要保證華貴嬪無恙。」朱宜修道。
  
  江慎點頭,道,「微臣會盡力的……」
  
  回到外殿,朱宜修對玄凌道,「出了好多血,孩子是保不住了……」
  
  玄凌聞言閉了閉雙眼,半晌才睜開,道,「怎麼會這樣?朕今早來看她的時候她還好好的……」
  
  朱宜修心中厭惡玄凌的惺惺作態,面上不得不配合他一塊兒演戲,道,「太醫說是吃壞了東西,不知……」
  
  「你們說,華貴嬪先前都吃了什麼?」玄凌瞪著周圍宓秀宮的宮人們,喝道。
  
  侍婢們都惶恐的跪下,道,「回皇上,奴婢們不知道,娘娘的飲食都是頌芝姑娘管的,旁人都不許插手。」
  
  「把頌芝帶來!」
  
  頌芝又怕又驚的跪在殿前,道,「回皇上,娘娘不曾吃過旁的東西,只有今日寧貴嬪送來了一碗安胎藥……」
  
  「皇上明鑒!」苗氏立刻跪地澄清,道,「臣妾今日是送了碗安胎藥給華貴嬪,但是她喝了後直到臣妾離開時都是好好的,並沒有異狀,皇上千萬要相信臣妾啊!」
  
  玄凌緩緩看了她一眼,道,「你當真沒有在湯裡下毒麼?」
  
  「皇上,臣妾沒有!臣妾怎會做這種惡毒陰狠之事。臣妾就算有什麼不滿,也就是嘴上說說而已,怎會有膽子毒害皇嗣呢?」苗氏嚇得面無人色,拚命為自己辯解道。
  
  玄凌沉吟片刻,道,「你先起來。」
  
  苗氏如蒙大赦,被身邊的彩玉彩纓扶起坐回椅子上,身子都軟了大半。
  
  江慎從裡頭出來,玄凌道,「快說!華貴嬪如何了?」
  
  「回皇上,華貴嬪明顯是服食了極為陰寒的藥物,孩子已經被打下了。」江慎道。
  
  「是男是女?」玄凌問了一句。
  
  朱宜修挑起眼角掃了他一眼,只聽江慎道,「回皇上,是個男胎,已經成形了。」
  
  此言一出,玄凌頓時黯然。朱宜修暗中留意每個人的動靜,端妃,甘氏這兩個一直沒有子嗣的妃嬪不免為慕容世蘭感到惋惜;呂盈風和湯靜言則不約而同的露出一絲放鬆的表情來;曹琴默,馮若昭等位分較低的幾個人站得更偏遠些,一時倒也看不大清楚。至於苗氏,臉色變了數變,已是蒼白如紙了。
  
  「皇上,別太難過了,好在大人沒事,以後一定還能再有孩子的。」朱宜修安慰道。
  
  玄凌盯著江慎,冷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怎會輕易的服用傷胎的藥物?」
  
  「這個微臣也不知,唯一能肯定的是服用的時間不超過六個時辰……」
  
  眾人的眼光又在集體射向苗氏,苗氏伏地哀泣道,「皇上明鑒,臣妾真的沒有謀害過華貴嬪啊……」
  
  「是真是假,皇上細查便知,貴嬪你又何須急著辯白呢?」湯靜言落井下石道。
  
  「皇上……」苗氏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轉向玄凌,哭泣道。
  
  「你們兩個素日裡一直跟著寧貴嬪,可見她今日有什麼異樣?」玄凌看向彩玉彩纓,二人嚇得磕頭如搗蒜,道,「皇上,奴婢們不知道……不干奴婢們的事情……」
  
  「說來寧貴嬪若是真要下毒傷害龍胎,肯定是需要拿到藥物,皇上何不去查查御藥房的記檔?」曹琴默冷不丁的出聲,朱宜修暗歎她果真是個機靈的。
  
  玄凌聽了,沉聲吩咐道,「把御藥房的記檔調來。」
  
  李長速速命人去來呈上,翻閱後回報玄凌,道,「回皇上,延禧宮只在前日去領了一包桃花粉。」
  
  玄凌皺眉,「去延禧宮把這樣東西給朕找出來。」
  
  李長立刻帶人前去搜宮,苗氏喊道,「皇上,桃花粉是臣妾自己平日裡服用的。」
  
  「既然是前日才領,想必還剩了很多,到時自然便知你是否清白。」玄凌安撫她道。
  
  朱宜修道,「太醫,若是要導致小產,大約要下多少份量?」
  
  江慎略頓了頓,道,「回娘娘,若按御藥房的慣例半包也就夠了。」
  
  苗氏臉色放鬆了些,自以為肯定能洗清嫌疑。可朱宜修心知肚明,她在劫難逃了。
  
  皇帝的命令自然是從速從急,一盞茶時間後,李長帶著裝藥粉的匣子回來了,道,「皇上請過目。」
  
  打開一看裡頭只生下空蕩蕩的紙包,裡頭半點粉末也無。玄凌登時大怒,一把將匣子摜到地上,摔得支離破碎,指著苗氏道,「賤人!還有什麼可說的!」
  
  「皇上!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苗氏扯住玄凌的衣服哭道,「臣妾是不喜歡華貴嬪跋扈,可斷然不敢作出這種殺傷人命的罪行來。皇上,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
  
  「皇上,此事疑點甚多,只怕還需要詳查,不如先將寧貴嬪禁足看守起來,擇日再審。」甘氏在一旁道,「毒害帝嗣事關重大,需要仔細詳查啊……」
  
  「皇上,私製毒藥,謀害皇嗣這種事,必定是她們主僕來聯手所為,不如召來延禧宮的所有宮人嚴加審訊,必然可以找到蛛絲馬跡。」湯靜言恨苗氏不是一日兩日了,受了她那麼久的氣,豈有輕易放過的道理。
  
  玄凌舉手阻止眾人接著開口,道,「寧貴嬪苗氏行為不檢,有失德行,褫奪封號,降為常在,自今日起禁足文淵樓,面壁思過、清修反省,不得擅出。」說完就起身進入內室看慕容世蘭了。
  
  苗氏如聞晴天霹靂,怔怔的跪在地上。她不明白為什麼才過了一日,玄凌對她就如此絕情,昨天他還摟著她說著動人的情話,怎麼現在卻連一眼都不肯再看她?
  
  苗氏使勁兒抹掉眼中的淚水,起身指著朱宜修和其他的妃嬪厲聲道,「是你們!是你們誰陷害我!是你們陷害我的!是誰?!是誰?!」
  
  「來人,苗常在失心瘋了,把她拖下去打入冷宮!」朱宜修出聲命令道。
  
  諸妃看著髮髻散亂的苗氏被兩個內侍拖走,一路上還不住掙扎,眼神中有憐憫,也有疑惑,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鬧了一宿,天都快亮了,諸位妹妹各自回宮去吧,今晚的事情到此為止。本宮不希望再聽到有關此事的隻字片語。」朱宜修的語調依然平緩高貴,隱隱多了一份壓迫的力量。
  
  眾人諾諾應後退下。
  
  臨走時,朱宜修注意到曹琴默的眼神有些異樣的看向她,心思一轉,頓感哭笑不得。可別以為慕容世蘭小產是她的手筆了,難怪先前接話接得如此之快。曹琴默聰明是聰明,可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回到鳳儀宮,剪秋不解道,「娘娘,皇上說把苗常在軟禁在文淵樓,您又何必把她打入冷宮呢,萬一皇上知道了怕是要怪罪您呢。」
  
  「進了冷宮苗氏還能苟延殘喘,若是在文淵樓以慕容世蘭的性子一旦身子恢復只會叫苗氏生不如死。皇上縱然知道也不會多說什麼的。」朱宜修歎了一聲,苗氏是走到頭了。
  
  「說來奇怪,這次是誰在背後下手?連咱們昭陽殿都放過了華貴嬪,居然還有人敢動,真是膽大包天。」剪秋百思不得其解。
  
  「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福氣。」朱宜修淡淡的說了一句。




☆、阻撓

  慕容世蘭失子,在榻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甦醒。醒來後得知是個男胎更是痛徹心肺,只恨不能將苗氏碎屍萬段。玄凌日日抽空去陪伴,六宮諸人雖有嫉妒不滿,卻也沒人敢在當口上去觸霉頭。
  
  朱宜修只派人送去了些例行的賞賜以作安慰,並口諭暫時免除晨昏定省直至她身體復原。私底下,朱宜修也對慕容世蘭的身體狀況做了調查。
  
  文世清為太醫院院丞,若想調看脈案方子是很容易的事情,朱宜修便讓他留心查看。
  
  「微臣參見娘娘。」
  
  「文大人免禮,賜坐。」朱宜修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了眼文世清,後者神情中不由自主的洩露出一絲震驚。
  
  文世清坐下後,老實說道,「娘娘讓微臣查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哦?但說無妨。」朱宜修的目光直直射向他。
  
  「如娘娘所料,華貴嬪怕是再也不能有孕了。」文世清低聲答道。
  
  朱宜修輕笑道,「本宮猜那碗安胎藥裡裝的不僅僅是桃花粉吧?」
  
  「娘娘睿智,微臣趁人不注意時翻查了脈案,按上面的記錄明顯是嚴重的宮寒之症,且應對治療的也並不最對症的藥物。若只是桃花粉絕不足以使華貴嬪氣血兩虧。」
  
  「那華貴嬪的身子是廢了?」朱宜修開門見山的話叫文世清心頭一跳,跪地回道,「華貴嬪體內積有大量宮寒之物,實難再有孕。」
  
  「這件事情你知我知,江太醫既然敢敷衍了事,必然也是有人命他如此。相信文大人也明白本宮的意思,知道該怎麼做了?」朱宜修輕飄飄的一句話叫文世清沁出冷汗。
  
  他只要在這個位子上一日,就得裝聾作啞一日,忙道,「微臣明白,娘娘放心。」
  
  朱宜修對他的知情識趣表示很滿意,正欲再說什麼,只覺得心口一陣鬱悶,最終什麼也沒說打發文世清先走了。
  
  「娘娘,華貴嬪既然已經是個不下蛋的雞了,那對咱們也沒什麼威脅。」剪秋在文世清走後道。
  
  朱宜修瞥見她的欣喜,喝了熱茶壓下那股不舒服的感覺,道,「就是因為她生不出來,皇上怕會一再縱容她,到時候連本宮也不得不讓她三分了。」
  
  「怎麼會呢,您是皇后啊,華貴嬪再怎麼得寵也就是個妃子,還能壓過您去?」剪秋覺得主子的話危言聳聽了。
  
  「怎麼不能?有皇上給她撐腰她還會把誰放進眼裡,罷了罷了,先不說這些。」朱宜修揮揮手打住,道,「華貴嬪的孩子沒了,薛氏的孩子一定不能再有事,否則本宮難辭其咎。」
  
  「看薛氏病歪歪的樣子,只怕肚子裡的孩子也會有不足。」剪秋有些擔心道。
  
  「不足是她自己的事情,就算是死本宮也要她先把孩子生出來再死。」朱宜修發狠道,這個節骨眼兒上要是再出毛病,太后一定會責怪她管理後宮無能,才會接連出事。
  
  一早后妃們來給朱宜修請安時,薛貴人的臉色恢復了許多,不再如先前那般慘白。聽說華貴嬪沒了孩子,她也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知道自己這胎一定能安然降生了。
  
  「本宮看薛貴人今日挺精神的,想來月份大了胎象穩固,臉色也紅潤不少。」朱宜修和顏悅色道,「你可要多多珍重自己。」
  
  薛貴人腆著肚子起身,道,「嬪妾多謝皇后娘娘關懷,一切都好。」
  
  「那本宮就放心了。」朱宜修對其他人道,「你們也都是一同進來的,眼見薛貴人快做娘了,其他人也要多加把勁兒,多子多福方為皇室興旺之象。」
  
  慕容世蘭臥病,馮若昭和曹琴默這些天打個平手,大約玄凌也需要善解人意的柔情撫慰。漏下的零星幾日則有陸氏和秦氏瓜分,兩人分別升為了貴人和才人,和她們同住的史氏在封了個美人後就沒動靜了。
  
  「本宮聽說這兩日淑和帝姬不舒服,太醫去瞧了怎麼說?」朱宜修提點完新人,還不忘對舊人也都關心一下。
  
  呂盈風提及女兒,慈母之心溢於言表,連忙回道,「多謝皇后牽掛著,淑和前夜裡吹了風才發燒,臣妾責罰了照顧不周的下人,又請太醫開了方子吃了藥已經好多了。」
  
  朱宜修點頭,道,「那就好,帝姬是皇上的女兒,金枝玉葉。底下人要是敢怠慢,你只管來告訴本宮,本宮一定替你做主。」
  
  玄凌安慰過慕容世蘭後於傍晚來到昭陽殿,一臉正色道,「小宜,朕有事要與你商量。」
  
  「臣妾但憑皇上吩咐。」朱宜修也換上嚴肅的態度。
  
  兩人坐下後,除了李長和剪秋外,閒雜人等一律屏退至外間,玄凌道,「朕欲晉世蘭為妃以補償她失子之痛,小宜以為如何?」
  
  朱宜修聞言一怔,旋即道,「皇上對慕容妹妹的心意臣妾感動,但恕臣妾直言,此時晉她為妃並不是恰當時機。」玄凌的恣意妄為她早已領教過了。要她坐視慕容世蘭復起,緊跟著就會是協理六宮之權,她說什麼都不會答應。
  
  「為何?」玄凌果然面露不悅。
  
  朱宜修從容道,「皇上,您要晉慕容妹妹的位分是為了補償她失子之痛。先不論本朝從無妃嬪失子就晉封的例子,光是旁人的議論就會說慕容妹妹借失子趁機邀寵,傳揚出去於她的名聲亦有損。她自進宮起就深得皇上寵愛,皇上可不要陷妹妹於風口浪尖之上啊……」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幾句閒話,小宜不必在意。」玄凌一意孤行道。
  
  「縱然不理旁人議論,可慕容妹妹乃是世家出身,她兄長又屢立戰功,難保他們不會生出驕矜之心。」朱宜修索性直接點到玄凌的死穴上。
  
  玄凌才剛剛剷除了苗氏一族,以教女不嚴之罪加之其他數罪並發將兩朝元老連根拔起。這會子又犯糊塗,不怕再寵出個苗家來麼。
  
  玄凌猶豫了片刻,道,「但她失子終究是因為朕太過寵愛她才招來嫉妒暗害,若是不加撫慰,豈不讓她寒心?」
  
  朱宜修只差沒當場冷笑,怎麼說都是皇帝總要給他找點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動手除了親骨肉又來懊悔作什麼。遂道,「依臣妾之見,慕容妹妹對皇上的心意絕不在於區區世俗名位,而是皇上的行動。皇上看重慕容妹妹,只管多多去陪她。想來她得了您的關懷,定能早日康復,日後還能再為您添個一兒半女。」
  
  玄凌只當朱宜修不知道慕容世蘭再無生育的可能,忍不住面露一絲愧意,道,「既如此,總覺得太委屈她了。」
  
  「皇上若真要晉她的位分也不是不行。過些日子是太后壽辰,到時臣妾向太后進言把姐妹們的位分都晉一晉,算是沖喜,也去去宮裡的晦氣。這樣一來,也沒人會再對慕容妹妹有異議,皇上以為如何?」主動權掌握在朱宜修這裡,慕容世蘭即使晉位也休想一步登天,怎麼說都是皇后的德行。
  
  玄凌遲疑了片刻,點頭道,「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臣妾遵旨。」朱宜修趁熱打鐵,道,「皇上固然對慕容妹妹有心,可也別忘了薛貴人,眼瞅著也滿六個月了。」
  
  擺平了玄凌趕他去看薛氏,朱宜修也累得精疲力盡。起身後猛然有些頭暈,搖搖晃晃的抓住了架子,剪秋趕緊上前扶住她,道,「娘娘,要不要找文太醫來瞧瞧,您今兒一整天臉色都不好……」
  
  「本宮沒事,大約這兩日事情太多,身體有些累了……」沒等朱宜修把話說完,只覺得喉嚨泛上噁心,忍不住捂著嘴。
  
  剪秋驚道,「娘娘,您……」
  
  「本宮也不確定,明日一早去傳文太醫來請平安脈,現在先別聲張。」主僕默契,朱宜修也猜到剪秋在想什麼,道,「先扶本宮去休息吧。」
  
  次日朱宜修潦草打發了妃嬪們,文世清就奉詔來昭陽殿請脈。
  
  「恭喜娘娘,娘娘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文世清賀喜道。
  
  「確定嗎?」朱宜修問道,
  
  「微臣不敢蒙騙娘娘,只是娘娘今日來神思耗費過多,胎氣有些不穩,還請多多修養為上,切勿動氣。」文世清叮囑道。
  
  「只怕本宮想過些安生日子也不能如願……」朱宜修低歎一句,道,「文太醫,若有人問起,你只管回答本宮胎象安好,一切無虞。」
  
  「微臣謹遵娘娘吩咐。」
  
  中宮有喜,連頤寧宮也派了竹息姑姑親自來問詢。竹息姑姑道,「奴婢奉太后旨意送些上好的補身藥材給皇后娘娘,太后知道娘娘有了身孕,可是歡喜得很啊。」
  
  「有勞姑姑親自跑這一趟,這點小事隨便叫人送來就成了。」朱宜修靠在枕上笑道。
  
  「太后愛重娘娘,奴婢即便多跑幾次也是榮幸,娘娘是有福之人,一定能給皇上再添一個小皇子。」竹息道。
  
  「多謝姑姑吉言,明日本宮自會去向母后謝恩。」朱宜修讓剪秋送竹息出去。
  
  送客回來,剪秋道,「娘娘,太后知道您有喜了,當真是高興壞了,這些東西可都是從她老人家的私庫裡拿出來的呢。」
  
  朱宜修搖頭道,「太后是高興朱家的富貴榮華又添一層保障了,哪裡是真為著我這個人……你先把東西都收到庫房裡。」
  
  「娘娘,奴婢瞧您怎麼不太開心呢?」剪秋疑惑,朱宜修前一回懷著予灃時,因為柔則的事情氣得整夜睡不好,直到後來想開了才無事,孩子生下來也是健健康康的。如今已經貴為皇后,怎麼依舊是眉頭緊鎖。
  
  朱宜修沒有理會她,躺下閉目養神,暫時把這些煩惱的事情拋到腦後。
  
  其他的妃子們知道皇后懷孕酸酸也就完了,皇后生嫡子誰敢有意見。宓秀宮裡的慕容世蘭未必會這麼想,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沒了,皇后在這時候卻有了孩子,連晉位的事情也被攪黃了。說什麼也一定要把薛氏的孩子弄到手才行,否則後宮中只怕再無她立錐之地了。
  
  慕容世蘭想法很好,至於玄凌會不會讓她如願,暫時還是未知之數。




☆、開導

  朱宜修有了身孕,昭陽殿門庭若市,各宮少不得都送來了賀禮。朱宜修命剪秋和繪春造冊登記了一一收入庫房,如今她可是後宮中最金貴的人了。
  
  八歲的予灃隱隱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樣,這日下學沿路穿過上林苑返回昭陽殿,正經過九曲玉帶橋時聽見有人憤憤說道,「懷個身孕有什麼了不起的,若不是我的孩子被賤人所害,這會子才輪不到皇后出風頭呢!」
  
  予灃聽見「皇后」二字頓時停住了腳步,躲在假山後頭細聽是誰敢在背後說母后的壞話。
  
  只聽另一個嬌滴滴的嗓子討好道,「娘娘別生氣,皇后不就靠著兩個孩子麼,等娘娘您身子大安了,憑皇上的眷顧再有皇子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本宮當然會有自己的孩子了。肯定比她這個庶女之子強得多,不就是佔了『長』字麼,論起來還是她當貴妃時生的呢,也高貴不到哪裡去。還有那個丫頭也不過是抱來養的,等來日本宮生下皇子,憑著哥哥立下的功勞,一定叫她靠邊站。」那人得意洋洋道。
  
  若說後宮中有誰敢如此張揚的提及母家,非慕容世蘭莫屬。予灃雖然不常在後宮走動,卻也知道最受玄凌寵愛的人是宓秀宮裡的華貴嬪,之前的幾次家宴上她那把驕橫的嗓子更是如雷貫耳。
  
  「娘娘,這在外頭還是小心慎言啊。」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提醒道,大約是慕容世蘭身邊的周寧海。
  
  「怕什麼,我哪一點比不上她了,論家世,論容貌,我是慕容家的嫡出女兒,還不比她一個庶出的麼。不就是太后的娘家人麼,霸著後位真以為皇上喜歡她……」
  
  予灃聽她左一個庶出,右一個庶出喊得起勁兒,攥緊了拳頭恨不得登時叫人把這個狂妄的女人拖下去打死。這時,遠處跑來一個小婢女,予灃忙又往假山深處躲了躲,沒能再細聽她們的對話。
  
  不一會兒,慕容世蘭扭腰擺款,風姿綽約的走了。
  
  予灃注視著她的背影,待她們走遠了方從薔薇花叢後頭出來,牙根磨得嘎吱響,對身後跟著的侍從戴明道,「記住了,今天你什麼也沒聽見。」
  
  「是,奴才什麼也沒聽見。」戴明被話裡冷冰冰的語氣嚇得趕緊保證,暗道才多大點的孩子就有這樣的氣勢,怪道人家說龍子鳳孫呢,天生的人上人啊。華貴嬪真是個嘴欠的,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再生呢,惹惱了皇后娘娘的兒子能給你好果子吃麼。
  
  予灃直奔昭陽殿而去,一路跑進內室見到永泰正賴在朱宜修身邊磨蹭,嘴裡說道,「母后,你肚子裡已經有小妹妹了嗎?」
  
  朱宜修拍拍她的腦袋,笑道,「也有可能是小弟弟啊,元安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呢?」
  
  永泰歪著腦袋想了想,道,「都好,因為弟弟和妹妹都要管叫我姐姐啊。」
  
  朱宜修親親她,抬眼見到予灃,朝他招手道,「灃兒,來母后這兒。」
  
  永泰也立刻站直了福了福道,「元安見過皇兄。」
  
  予灃用力喘了幾口氣,才一板一眼的給朱宜修行禮道,「兒臣給母后請安。」
  
  「免了,你我母子無需這些虛禮,快讓母后看看你。」男孩兒的五官繼承了父母清秀,儘管還未脫去稚氣,但能預見到未來一定是個風度翩翩的皇子。朱宜修細細看著予灃,她看著他熬過了前世三歲的坎兒,無病無災,一天天長大,學文習武。他是朱宜修最大的驕傲,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
  
  「跑這麼快做什麼,瞧你喘成這樣,剪秋快去端碗茶來。」朱宜修摸著兒子的臉龐關心道。「比前兩日略瘦了些,可是讀書累著了?」
  
  予灃有些臉紅,不自覺的偏過臉道,「母后,兒臣已經大了,您別老是當兒子小孩子一般看待。」
  
  朱宜修忍俊不禁道,「才多大的人就知道害臊了,你就算活到一百歲也還是母后的兒子,母后總是最牽掛你的。」
  
  予灃被這話暖了心口,不禁輕輕伏身靠在朱宜修的懷裡,道,「兒子也是。」
  
  「皇兄才說自己長大了,這會子怎麼又向母后撒嬌了?可見剛才說的話全是哄人的。」永泰咯咯笑道。
  
  予灃瞪了眼妹妹,斥道,「多嘴,以後誰敢娶你做媳婦!」
  
  永泰不依的找朱宜修評理,道,「母后,你看皇兄欺負人家……」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湊到一塊就沒個清靜,母后的頭都被你們倆吵疼了……」朱宜修無奈道。
  
  「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不和你計較!」永泰朝予灃皺了皺小鼻子。
  
  予灃哼了一聲別開臉。
  
  「元安來了有一會兒了,餓不餓?母后叫剪秋姑姑給你拿點東西吃,好不好?」知子莫若母,予灃的異樣瞞不過朱宜修的眼睛,遂讓剪秋把永泰帶去偏殿。
  
  內室裡只剩下朱宜修和予灃母子兩人,朱宜修伸出手攬著兒子坐到床邊,溫和道,「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兒臣心情不好……」予灃遮掩道。
  
  「今兒究竟是怎麼了?」朱宜修注視著予灃。
  
  予灃悶聲站了很久,才道,「她說我不過是平白佔了個『長』字,真要論起來也是庶出的。」
  
  「什麼?她?哪個她?」朱宜修怒氣勃然迸發,思索片刻,語氣肯定道,「是不是那個慕容世蘭,除了她沒人敢這麼狂!」
  
  看到予灃沉默,朱宜修知道自己猜中了。一時間忍不住胸中怒氣上下翻滾,慕容世蘭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背後詆毀她的灃兒,活該被玄凌算計得生不出孩子。氣得連小腹都隱隱作痛,朱宜修勉力穩住心神才好了些,道,「母后懷你的時候的確是貴妃,但你現在不僅是長子,更是尊貴的嫡子,那起子小人嫉妒你所以才在背後中傷。你若是把她們的渾話放在心裡才是中了她們的計,平白貶低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嗎?」
  
  「母后放心,兒臣知道,兒臣將來一定會是最優秀的,決不讓母后丟臉。」
  
  「母后相信,母后的兒子是最好的。」朱宜修的話叫予灃聽在心裡,先前的怨憤一掃而空,果然只有母后才是最疼他的。
  
  「還有,你剛才對你妹妹發脾氣讓母后很不高興,元安是你的妹妹,你身為兄長理應愛護她。男子漢大丈夫遇到事情只會拿小女子出氣是最沒出息的,一會兒見了元安知道該怎麼做嗎?」朱宜修可不希望把兒子培養成第二個玄凌。
  
  「兒子知錯了,自會向妹妹賠禮。」
  
  朱宜修聽了予灃的保證欣慰的點頭。
  
  「兒臣給母后請安。」朱宜修坐穩胎後前往頤寧宮面見太后。
  
  「起來,別累著了哀家的孫子,快坐下。」太后笑容可掬,態度慈藹。
  
  「謝母后。」朱宜修按禮謝過才坐到軟椅上。
  
  太后看著她的肚子,道,「哀家從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有福的,沒人能比你更適合皇后的位子。如今果然如哀家當日希望的那樣。」
  
  「太后慧眼如炬,才能相中皇后娘娘這樣天生有福的人。」竹息姑姑在旁湊趣兒道。
  
  朱宜修垂首謙虛道,「母后過獎了,若無母后兒臣今日也不可能坐在這裡了。」
  
  一副晚輩的恭敬態度叫太后心裡更舒服了,宜修果然比柔則會做人得多,不枉她費力氣栽培。宜修若是能再生個兒子,朱門的榮耀更能延續的長久,如何叫太后不歡喜呢。
  
  太后道,「你是六宮之首,平日裡事務繁忙,現今有了身子該好好歇歇,哀家看著宮裡有資歷有德行的妃嬪不少,你不妨放開手交由她們幫你管著些雜事,免得勞累。」
  
  「母后說的極是,兒臣也正有此意,只是一時拿不定主意,想來與母后商量。」朱宜修知道太后是忍不住想分她的權了,索性主動示好。
  
  「哀家看華貴嬪不錯,她個性爽直,又是世家出身,皇帝也喜歡她,你不妨讓她歷練歷練。」太后之前和玄凌通了氣,知道朱宜修擋回了慕容世蘭的妃位。但畢竟是玄凌中意的人,以後也不可能有孩子,比起讓宜修手握大權不放,太后更願意成全兒子的心思。
  
  朱宜修明白無論前世今生太后永遠以玄凌的喜好作為第一衡量標準,但也不願意眼睜睜讓慕容世蘭得意,道,「母后中意的人自然是好,只是華貴嬪到底年輕些,許多事情考慮不周,資歷也淺,以兒臣之見,不妨讓端姐姐和甘妹妹一道協理六宮,她們服侍皇上日久,性子也都穩重,相互幫襯著更為妥當。」
  
  太后心知朱宜修是為了制衡慕容世蘭才推出端妃和甘氏,端妃一貫深居簡出,甘氏性子耿直也不得玄凌喜愛,但二人的位分畢竟都在慕容世蘭之上,又俱出名門,確實不能越過她們去,點頭道,「你想得果然比我老婆子更周全,就這麼辦吧。」
  
  「多謝母后,兒臣還有一事想請母后允准。」
  
  「說來聽聽。」
  
  「兒臣與皇上商量了,想趁著母后的壽辰給宮裡的姐妹們晉一晉位分,也算是再添些喜氣,叫她們同沐母后的恩澤。」
  
  太后微微有些訝異,道,「皇后大度,哀家自然願意成人之美。你和皇帝商量好了各人的位分就一塊兒在那天辦吧。」
  
  「多謝母后。」
  
  朱宜修又與太后敘了些閒話才回去了。
  
  剪秋扶朱宜修回到昭陽殿不久,在外頭的繪春眉開眼笑的進來道,「娘娘,您藉著太后壽宴要大封六宮的事情傳開了,小主們都感念娘娘的賢德呢。」
  
  朱宜修雲淡風輕的笑道,「耳報神夠利索的,才多長功夫就人人知曉了。本宮是覺得與其讓她一個人獨佔鰲頭倒不如皆大歡喜來得更好些。」




☆、落水

  乾元十年七月初七,太后朱成璧的壽辰之際,玄凌大封六宮,眾人同沐天家恩澤。
  
  史氏晉位正六品貴人;李氏晉位從五品良娣;秦氏晉位從五品小儀;陸氏晉位正五品嬪;薛氏晉位正五品嬪,賜號「芳」;何氏晉位正五品嬪,賜號「麗」;曹琴默晉位從四品芬儀;馮若昭晉位從四品德儀;呂盈風晉位正三品欣貴嬪;慕容世蘭晉位正二品華妃;湯靜言晉位正二品愨妃;甘氏晉位正二品肅妃,為三妃之首;齊月賓晉位從一品端和夫人。
  
  因皇后朱宜修有孕不宜勞累,同時下旨暫命端和夫人,肅妃,華妃三人協理六宮。
  
  後宮中因為這場喜事氣氛變得輕鬆許多。唯有華妃雖然得以晉位,但三妃之中名列末座,到底心有不甘。無奈齊月賓和甘氏都早於她入宮,一個祖上是開國元勳,另一個乃宰相之女。她的資歷不足以與前兩者相較,只得悻悻作罷。
  
  壽宴之後,皇室便前往行宮避暑暫住。趁著傍晚涼爽,朱宜修特地邀了齊月賓和甘氏來光風霽月殿一道品茶敘話。
  
  齊月賓和玄凌早已是「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到天明」,加之多年深居簡出,氣質越發寧靜淡泊,說話是也輕輕柔柔的。單論容貌,她並不遜色華妃。只是不及後者那般明媚嬌嬈。
  
  朱宜修道,「本宮聽文太醫說端姐姐的哮症好多了,今後可要常出來走動走動,老在宮裡待著也人悶壞了。」
  
  齊月賓淡淡一笑,道,「出來就是興師動眾一堆人跟著反而不自在,我也習慣在宮裡安靜些。」
  
  「端姐姐今後怕是想清閒也沒有了,皇上下旨讓咱們協理六宮,姐姐可是排在第一個呢。」甘氏笑道。
  
  「不過是名分靠前罷了,連後進宮的華妃都榜上有名,那才是皇上的真真寵愛。」齊月賓拂去杯碟上的水珠,語氣聽不出喜怒。
  
  甘氏不屑,她的家族是自前朝起就是世族,慕容世家和甘家相比不過是新興的暴發戶,道,「端姐姐妄自菲薄了,你是夫人,她不過是三妃之末,論資排輩也得敬著你呢。」
  
  「敬不敬的原是些虛話,以她的性子只怕也難。」齊月賓和華妃沒有正面交惡過,但永泰隔三差五的去披香殿看望,時不時話裡就會帶出華妃對她的輕視。齊月賓沒有孩子,對予灃和永泰又親厚,心中也不免給華妃記一筆賬。
  
  甘氏聞言拍案而起,道,「明發旨意上頭也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的,難不成當咱們是擺設麼,我就不信她敢一手遮天。」
  
  「好端端的,怎麼倒說上火了。」朱宜修勸道,「坐下喝杯茶,大熱天的,也別為了不值當的人和事生氣。」
  
  甘氏道,「娘娘,華妃為人囂張,竟直接把內務府當成她家開的了,還安插了她的遠親進去。這不是明擺著徇私麼,我是斷斷不能容她如此胡來的。」
  
  「妹妹是眼裡不揉沙子的,不過她深得皇上寵愛,本宮勸你還是不要正面與她衝突,否則真要計較起來,皇上也為難。」朱宜修含蓄的提醒道。
  
  甘氏愣了愣,有些喪氣的說道,「當初我和苗……」想起忌諱趕忙咳嗽了一聲把話帶過去,「都是太后下旨入宮的。她是栽了,我不入皇上的眼又沒有生養,這些也就罷了,只怪我自己福薄。可如今連後入宮的華妃都和我平起平坐,若不是娘娘厚德,只怕真要在修儀的位子上坐到老死了……」
  
  如果不入宮,以甘家的勢力她完全可以找一門稱心的婚事,夫唱婦隨,不用日日獨守空閨。朱宜修安慰道,「妹妹也不要太難過了,萬般皆是命。好在皇上總還是顧念著舊日情分,否則本宮就算想幫你說話也插不上嘴。」
  
  「總算沒叫華妃太得意,不然我真的是沒臉見人了……」甘氏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對朱宜修道,「娘娘既然把協理六宮之權交給我,我自然不會尸位素餐,總會出一份力。」
  
  「有妹妹此話我是再放心不過的。」朱宜修道,「我身子日漸重了。許多事情心有餘而力不足,也只能依靠你們兩位多扶持了。」
  
  甘氏笑道,「皇后只管安心養胎就是。」
  
  盛夏酷暑,朱宜修一個勁兒的出汗,她又懷著孕不能用冰,只叫人給她打扇送風,軟綿綿的沒力道,愈發搞得她心煩氣躁。
  
  剪秋見了,道,「娘娘,越動越容易熱,還是歇歇吧。」
  
  「這天兒真叫人坐立難安,怪道人說『苦夏』呢,夏天懷孩子更是難受的慌,幸好肚子裡的小祖宗沒折騰,不然本宮也招架不住了。」朱宜修在剪秋的攙扶下小心翼翼的坐下。
  
  繪春端著盤子入內道,「娘娘,奴婢叫小廚房進了碗綠豆湯,聽說還能解胎毒呢。」
  
  「本宮正想著呢,你倒送來了。」朱宜修接過嘗了一口,問道,「這幾日沒什麼大事吧?」
  
  繪春答道,「大事倒是沒有,也就是幾個小主那兒的冰不夠去了內務府領,那兒的人說今年的冰少要先供著水綠南薰殿,勻不出多餘的,叫她們自己想法子。」
  
  「是哪幾個人去要了?」
  
  「史貴人,李良娣,秦小儀……」繪春想了想,肯定道,「就他們三個。」
  
  這三個人都是不得寵的,朱宜修道,「那她們聽了有什麼話?」
  
  「內務府把皇上都抬出來了她們哪還敢多嘴,回屋裡自個兒搖扇子唄。」繪春道。
  
  「管著這事兒的也忒會看人下菜碟了,其他的小主娘娘那兒都有,怎麼就單單缺了這三位的。」剪秋一針見血道。
  
  「管事的是誰?」朱宜修聽了剪秋的話,轉臉問道。
  
  繪春乾脆回答,「黃規全啊,聽說是華妃的遠親。」
  
  「我當是誰呢,以為華妃協理六宮,他就能狗仗人勢了。」朱宜修把碗放下,道,「端和夫人和肅妃那兒知道這件事麼?」
  
  「端和夫人前日中了暑正在臥床休息。肅妃娘娘倒是說過話,華妃卻說皇上是頂要緊的,要是皇上病倒誰能擔待,那幾個小主身強體壯,熱一點只當多出汗排毒不礙事。」
  
  「這話挺在理,你把話傳出去叫那三個人自己聽聽。」朱宜修吩咐繪春道,「另外本宮的份例沒動,拿去分給她們,真熱出個毛病來叫人笑話皇家連幾塊冰都捨不得給人用。告訴她們和華妃學學,多想想怎麼討皇上的歡心。」
  
  繪春領命而去。剪秋道,「娘娘,華妃這麼做可是又結下樑子了。」
  
  「她那個脾氣你還看不出麼,真以為自己是寵冠六宮了。說來馮德儀和曹芬儀都沒能攏住皇上,本宮只能再培培土種些新花了。」朱宜修平聲道。
  
  男人喜新厭舊是天性,華妃再怎麼美艷看多了也總會膩的。秦氏梨花帶露,李氏俏麗纖巧,各有特色。玄凌大魚大肉吃多了,也想著換點清粥小菜。
  
  她二人後來居上,華妃的獨大局面被打破,加上秦氏與陸嬪是姨表姐妹,連帶著三人自成一黨,形成一股勢力。
  
  內務府在齊月賓和甘氏的默許下給她們的待遇悄悄上了檔次,更讓她們明白到得寵的好處,卯足了勁兒和華妃爭寵,氣得華妃暗地裡咬碎銀牙,防不勝防。
  
  玄凌每日被各色鶯鶯燕燕環繞,樂得享受美人恩。
  
  朱宜修作壁上觀,聽著繪春從外面得來的消息,雙方鬥爭日趨白熱化。
  
  這天,陸嬪正在翻月湖邊閒坐,只帶了兩個婢女,雀兒和燕兒在旁隨侍。因見湖中的蓮花開得甚好,便遣了雀兒去採幾朵。
  
  可巧華妃一行人也朝著這邊過來,陸嬪少不得起身行禮,「嬪妾給華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陸嬪戴著一對翡翠墜子青翠通透,她皮膚又白,烈日照耀也不見絲毫斑點,瑩白如瓷。華妃近日來對她這種清秀佳人是恨得牙根癢,冷冷道,「起來吧,陸嬪這身打扮叫人看著也清爽。」
  
  「謝娘娘誇獎。」陸嬪應道。
  
  「本宮看你一個人在這裡,怎麼也不多帶些人。好歹也是個嬪位,身邊就一個丫頭也太寒酸了。若是你那裡人手不夠只管和本宮說,本宮讓內務府調人過去。」
  
  陸嬪聞言一福,客氣道,「娘娘的心意嬪妾領了,只是嬪妾深知皇上不喜歡后妃們張揚,也不想給端和夫人,肅妃娘娘添麻煩。在此多謝娘娘的關懷。」
  
  「陸嬪果然是口齒伶俐啊,難怪皇上對本宮說妹妹身無長物,長得也不算最出挑,可就是一張嘴叫人愛不釋手。」華妃眼中射出刀子扎向陸嬪。
  
  「嬪妾哪及娘娘萬分之一,娘娘時刻顧念著皇上,嬪妾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陸嬪也不是好惹的,她早就忍夠了華妃的囂張。好容易得寵,自然要出出氣了。
  
  華嬪柳眉擰成疙瘩,道,「妹妹既然在此納涼,不在意多個本宮吧。」
  
  「娘娘自便,嬪妾豈敢有異議。」陸嬪退到湖邊一角。
  
  「奴婢給華妃娘娘請安。」雀兒抱著幾株荷花荷葉回來,見到華妃趕忙蹲身行禮。
  
  華妃見到雀兒手裡的蓮花笑道,「這花不錯,蓮花有靈氣,本宮也想沾一沾。」
  
  「那這花就送給娘娘,只當嬪妾的心意。」陸嬪立刻道。
  
  華妃悠哉道,「蓮花落在奴婢的手裡難免有了低賤之氣,本宮可不要。」
  
  雀兒低頭擋住滿臉的羞憤,陸嬪聽華妃指桑罵槐也有了怒意,道,「娘娘身份尊貴,嬪妾也不敢勉強。恕嬪妾先行告退。」
  
  「慢著。」華妃出聲阻止道,「難得本宮和妹妹都喜歡蓮花,本宮想請妹妹替本宮摘幾朵,不知可否?」
  
  「娘娘你……」陸嬪氣得渾身發抖,華妃把她當什麼了。
  
  頌芝在華妃身邊幫腔道,「小主能替娘娘效勞是小主的光彩呢,換了旁人娘娘才不肯答應的。」
  
  「請娘娘恕罪,嬪妾怕摘不好倒弄傷了蓮花,壞了娘娘的雅興。還請娘娘收回成命。」陸嬪低頭服軟道,誰讓她的位分不及華妃,只能暫時忍了。
  
  「看來妹妹是不肯給本宮這個面子了,周寧海,你幫幫她。」華妃瞥向心腹。
  
  「你想幹什麼?!」陸嬪被周寧海強壓著靠近翻月湖。
  
  「娘娘,其實不必這樣……」麗嬪何氏覺得沒必要做得這麼絕,到底是條人命,忍不住開口道。
  
  華妃睨了她一眼,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麗嬪訕訕退下。
  
  撲通!
  
  陸嬪被周寧海一推,掉進水裡,拚命的撲騰呼救道,「救命……救命……」
  
  「這水這麼淺不會有事的,不必去救她。」華妃搖著扇子道,「你們都看見了陸嬪是自己失足落水,不干旁人的事情。」
  
  跟在身邊的麗嬪想了想還是明哲保身。
  
  此時正值午後,鮮少有人會過來,陸嬪身邊的燕兒見狀不妙,趕緊偷偷溜走去搬救兵。眼尖的頌芝發現了,立馬出聲道,「娘娘,這小蹄子想跑。」
  
  華妃慢悠悠掃了燕兒一眼,見後者瑟瑟發抖,緩緩道,「你主子落水,你這當奴才的不想著救人居然臨陣脫逃,本宮可不能輕饒了你……」
  
  燕兒砰砰磕頭道,「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周寧海,把她一道丟下去和她主子做伴兒。」華妃聲音婉轉,聽在燕兒耳裡卻如同喪音。
  
  「不要……娘娘,饒了奴婢吧,娘娘……」燕兒被周寧海抓著就要扔進湖裡。
  
  只聽傳來一聲喝止,道,「誰敢在此胡來!」




☆、聯合

  汝南王妃賀氏與朱宜修一貫交好,這次避暑只帶了長女慶成郡主來行宮,安頓下來後就來拜見朱宜修。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賀氏帶著女兒一同行禮。
  
  朱宜修受了禮出聲讓剪秋扶起賀氏,道,「王妃無需多禮,都是自家人,快坐吧。本宮也有大半年沒見到你和郡主了。郡主出落得愈發好了,將來一定和王妃一樣都是美人。」
  
  「臣女謝過娘娘謬讚。」十歲的慶成郡主肖似其母,面容清秀,舉止得宜。
  
  「又是娘娘又是臣的,這些個稱呼叫得人都生分了。不用拘束,只當是在自己家裡一樣。」朱宜修笑道。
  
  賀氏忙道,「謝娘娘抬愛,她小孩子家也不能失了規矩。」
  
  「王妃一貫是謹慎人,你來了本宮也多個說話的人」朱宜修對賀氏還是頗有好感的,玄濟得此佳妻,實在是燒了高香。
  
  賀氏謙遜道,「多謝娘娘看重,不嫌棄臣妾言辭愚鈍。」
  
  「母后,母后,晚衣姐姐來了是嗎?」永泰像只小麻雀蹦跳著進來。
  
  朱宜修伸手招她到身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摟著她對賀氏道,「王妃見笑,這丫頭被本宮慣壞了。一點禮數也不懂。」轉而對永泰示意道,「還不見過王妃。」
  
  「王妃安好。」永泰朝賀氏一福。
  
  「公主活潑可愛是娘娘福氣,臣妾也很喜歡公主。」賀氏道,她身邊的慶成郡主悄悄朝永泰擠了擠眼睛。
  
  這點小動作自然落入了端坐上首的朱宜修的眼中,她道,「才到行宮永泰就成日和本宮念叨要找她的晚衣姐姐,今兒你們來了,本宮的耳根子總算能清靜些了。」
  
  「能得公主喜愛是小女的福氣。」賀氏也陪笑道。
  
  「那就讓她們堂姊妹一道玩兒吧,本宮也想和王妃好好敘敘家常。」朱宜修於外殿的涼亭命人擺了些瓜果點心,邀賀氏同坐。
  
  慶成郡主和永泰趁著大人們聊天跑去別處玩耍,經過翻月湖準備去找予灃,正巧看到燕兒將被周寧海推入水中。
  
  跟在永泰身邊的嬤嬤初瑜是朱宜修精挑細選,曾經侍候過真寧長公主。見狀立刻出聲喝止,以免兩個小姑娘見到不乾淨的場面。
  
  華妃側過臉,見到是永泰還有另一個面生的華服少女,不禁皺了皺眉,道,「是誰剛才出聲?不怕驚擾了皇上麼?」
  
  永泰早就華妃她不順眼了,懶得搭理她,而是吩咐身後的內侍,道,「去把湖裡的人救上來。」
  
  內侍得令立刻跳下水救人,把淹得半死的陸嬪撈上岸,喝多了水她翻起了白眼兒。永泰道,「快去傳御醫來,把陸母妃送回棲霞館。」
  
  底下人連忙幫陸嬪把水先吐出來再抬回去。跪在一旁的雀兒顧不得華妃,起身跟著回去看顧主子了。
  
  「帝姬是沒有聽見本宮的問話麼?」華妃見永泰連正眼也沒看她,更沒有向她行禮,不滿道。
  
  永泰仰起頭看向華妃,道,「兒臣見過華母妃。剛才未曾注意到華母妃在這兒,失禮了。」
  
  「小小年紀怎麼學得睜眼說瞎話,本宮站在這裡多時,你卻視若無睹。」
  
  永泰送給華妃一個天真的微笑,道,「聽華母妃的意思,剛才是您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陸母妃掉在水裡了?」
  
  「你……」華妃沒想到永泰年紀小卻如此精明。
  
  永泰見到燕兒還被周寧海抓著,朝初瑜看了看,後者會意上前道,「大膽的奴才,見到帝姬還不跪下行禮。」
  
  「奴才給帝姬請安。」周寧海放開燕兒跪下道。
  
  「哼……」永泰鄙夷的撇了他一眼,指著燕兒道,「他為何要推你?」
  
  燕兒哭得花容失色,道,「回稟帝姬,華妃娘娘命周寧海推奴婢下水,說是陪我家小主……」
  
  「該死的賤婢!膽敢污蔑本宮!」華妃怒道。
  
  「娘娘慎言,身為宮嬪理應勤修女德,那些骯髒字眼既污了娘娘的尊口,也污了帝姬的耳朵。」
  
  初瑜侍候過真寧長公主,連太后也格外高看她一眼。華妃自然不能將她視之為普通奴婢,悻悻道,「夏日炎炎,嬤嬤怎麼帶帝姬出來了,也不怕中了暑熱。」
  
  「有勞華母妃關心。是母后讓嬤嬤帶我出來走動,若非如此,只怕也不能湊巧救陸母妃一命了。不知這個奴婢是哪裡惹到了您,您要把她丟到湖裡以作懲戒?」永泰出聲替初瑜解圍,冷眼看向華妃描畫精緻的面孔。配上妍麗的「桃花妝」本該是絕色佳人,卻因為極力掩飾仍無法遮蓋的憎惡情緒而變得醜陋。誰借給她的膽敢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妄為。
  
  「她衝撞本宮,難道本宮不能罰她麼?」華妃道。皇后平日裡老好人的樣子,教出來的好女兒倒是伶牙俐齒。
  
  「奴婢有錯也有宮規可循,我記得父皇也讓端母妃,肅母妃幫母后管理後宮,叫她們二位來處理這件事吧。」不等華妃反應,永泰命令道,「把這個奴婢送去雨花閣讓端母妃發落。」
  
  華妃阻止道,「慢!本宮也同樣有協理六宮之權,帝姬何必捨近求遠,本宮自行處置就行了。」
  
  永泰分毫不讓,道,「既然這個奴婢衝撞了華母妃,那您就該避嫌,免得叫人說您小心眼,對個奴婢還興師動眾的。相信端母妃會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華妃冷笑道,「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皇后娘娘慣會調-教人的。帝姬小小年紀做事已經如此乾淨利落,本宮也是欣賞的很,若是日後本宮也能抱個像帝姬這樣的女兒來養,那就好了。」
  
  初瑜聞言神情一凜,見永泰臉色凝滯片刻旋即又恢復如初,不由得點頭。只聽她道,「華母妃也算是永泰的長輩,永泰自然也會學習您的長處。」
  
  華妃沒想到永泰竟然如此篤定,完全不會被旁人的話影響。簡直氣得要殺人,什麼時候連一個小丫頭片子都敢頂撞她了。
  
  在旁觀望多時的慶成郡主也聽過華妃的大名。她的父親汝南王和慕容世松私交甚好,汝南王一心尚武,無奈玄凌對於宗親執掌兵權忌諱很深,他也只能看別人打仗過乾癮了。
  
  「見過華妃娘娘。」賀氏交代過她禮數不可缺少,所以還是朝華妃微微福了福身。
  
  「你又是誰?」華妃連吃了永泰和初瑜兩頓排頭,心中惱怒。又見慶成郡主眉清目秀,和陸嬪是同一路子的人,對她的態度更不客氣。
  
  「家父汝南王,奉旨隨駕來行宮避暑。」慶成郡主被賀氏管教得很嚴,但還是遺傳了其父的烈性脾氣,對華妃的態度亦是不悅,直接搬出了汝南王的名頭。
  
  「原來是郡主,本宮眼拙了。」華妃微微鬆了語氣,與家中書信往來有提到過兄長世松與汝南王的交情。
  
  「不敢當娘娘的話,大熱天的,娘娘怕是汗出多了迷了眼睛。」慶成郡主被華妃輕慢的態度激怒。她貴為郡主,皇后娘娘對她都是和顏悅色的,區區一個妃子還敢跟她擺譜。
  
  永泰不想讓慶成被華妃怪罪,幫腔道,「是啊,華母妃,您大熱天的不在清涼殿裡避暑,臉上的妝都被汗水沖花了。」轉頭對慶成郡主道,「晚衣姐姐,咱們快去找大哥,他該等急了。」
  
  說完,拉著慶成郡主走遠了,留下華妃站在原地,待著鑲金護甲的手指摩擦作響,慍怒道,「敬事房有消息了沒有?皇上今天來不來本宮這兒?」
  
  一旁的頌芝立刻點頭肯定。
  
  華妃望著只剩下模糊遠影的永泰和慶成,冷哼道,「走著瞧,本宮還不信收拾不了兩個小丫頭片子!」
  
  永泰和慶成並未去予灃居住的逸閒堂,而是去了雨花閣。
  
  甘氏正巧也在齊月賓處閒坐,二人先聽兩個小姑娘說了和華妃交火的過程,甘氏最是看不慣華妃跋扈的樣子,聽完後當即怒道,「真是沒王法了,她慕容世蘭還把誰放在眼裡!」
  
  「肅妃!」齊月賓極少高聲說話,甘氏聽她呵斥也意識到自己莽撞了,隨即閉口不言。齊月賓使了個眼色命吉祥先送永泰慶成回去,再命如意去棲霞閣打探陸嬪的動靜,留下燕兒慢慢細問。
  
  燕兒戰戰兢兢說完了陸嬪與華妃之間的糾葛,甘氏道,「姐姐,這回咱們可不能再放任慕容世蘭了,皇后沒精力管事,我們若是坐視不理,豈不任由華妃獨大?」
  
  齊月賓望著窗邊的垂柳,慢慢道,「不急,先等等消息再說。」
  
  朱宜修和賀氏見到兩個小姑娘哭著回來,永泰直抽噎道,「母后,嚇死元安了……」
  
  賀氏也忙著哄慶成,朱宜修道,「不哭,告訴母后怎麼回事?」
  
  「華妃娘娘她欺負人,欺負晚衣姐姐!」永泰道,慶成在賀氏懷裡也是不停的掉眼淚。
  
  朱宜修道,「讓郡主受驚了,是本宮的疏漏。王妃先帶郡主回去吧,本宮自會處置。」
  
  「臣妾和小女先告退。」賀氏也明白後頭有些事不是她可以再聽的了,遂攜慶成郡主離去。
  
  「告訴母后是怎麼一回事。」送走了賀氏母女,朱宜修看向女兒。
  
  在知道所有事情後,朱宜修打發初瑜帶永泰先回去,出聲道,「剪秋,替本宮更衣,本宮要去見皇上。」
  
  「小宜,你這是做什麼?」玄凌見朱宜修跪地,立刻親自扶她起來。
  
  朱宜修面露愧色,道,「臣妾有負皇上所托,沒有管理好後宮。」
  
  「何出此言?」玄凌疑惑道。
  
  「臣妾無能,一時疏漏以至陸嬪妹妹落水,此刻正危在旦夕。」朱宜修眼中閃爍淚光。
  
  「什麼,陸嬪怎麼會突然落水?」玄凌馬上起駕趕赴棲霞閣。
  
  齊月賓和甘氏也都到了,見到玄凌和朱宜修,齊齊下拜,道,「臣妾有負皇上皇后所托,還望恕罪。」
  
  「都起來,究竟是怎麼回事?」玄凌見陸嬪臉色慘白,奄奄一息的模樣,怒道。
  
  陸嬪身邊的雀兒跪地稟道,「皇上,您可要為小主做主啊,華妃娘娘她……是她害得小主落水……」
  
  「華妃?!」玄凌喝道,「立刻去把華妃給朕叫來。」
  
  華妃到了棲霞閣,玄凌瞪著她,道,「你做得好事,陸嬪縱然有什麼不對,你又為何故意把她推入水中。」
  
  「臣妾冤枉,臣妾何曾有害過陸嬪妹妹,她失足落水,臣妾一時驚慌,這才亂了分寸沒有及時救她。」華妃一副惶然無助的表情道。皇后先發制人,她晚了一步,只能認輸了。
  
  「難道是燕兒故意誣陷華妃不成?」甘氏極力按捺脾氣道,「燕兒也在這裡,華妃你還敢抵賴?」
  
  「一個奴婢的話怎可當真。」華妃瞥了甘氏一眼,道,「肅妃別是被這些狡猾的奴才蒙蔽了,她們故意誣賴本宮。」
  
  「臣妾聽說事發時,永泰帝姬與慶成郡主親眼目睹華妃的手下欲推燕兒也入水中,皇上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當時在場之人皆可為證人。」齊月賓語氣凜然道。
  
  華妃有一瞬間的心虛,回過神來道,「端和夫人往日不聲不響,這會兒倒會落盡下石。」
  
  「本宮和肅妃一貫相信妹妹的幹練,所以才不多過問妹妹處理的事情。可妹妹這回確實過了,縱然陸嬪受寵,可你也不該欲置她於死地,如此行事怎對得起皇上和皇后的信任呢。」齊月賓平靜的回視道。
  
  「當時是誰推陸嬪入水的?」玄凌憤然道。
  
  華妃低頭不語,站在甘氏身後的燕兒出來指著周寧海道,「回皇上,是他,他推小主下水的。」
  
  「把這個奴才拖下去,杖責八十以儆傚尤。」玄凌沉聲道。
  
  「皇上,不關娘娘的事情,是周寧海沒扶穩陸嬪小主才致小主落水,並不關娘娘的事情,還請皇上明鑒。」頌芝見周寧海倒霉,索性把罪責都推到他身上去,讓華妃撇了乾淨。
  
  朱宜修看著眼前這幕鬧劇,道,「皇上,說來是臣妾識人不清,才弄出這場禍事,還請皇上責罰。」
  
  玄凌道,「罪不在你,原就是叫她們幫著你協理六宮,華妃做事出格,月賓,肅妃也不多阻攔著。」
  
  齊月賓和甘氏立刻下跪請罪。
  
  「也罷,朕知道你們兩個一貫是不錯的,頭一回料理出錯也是情有可原。起來吧」
  
  玄凌安撫了齊,甘兩人,卻未看華妃一眼,道,「傳朕旨意,華妃慕容氏,德行有虧,去協理六宮之權,禁足清涼殿閉門思過,直至回宮。宮務由端和夫人,肅妃共同料理,若有大事需向皇后請示裁奪。陸氏受驚,命太醫院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皇上……」華妃委屈的看向玄凌,她這時的眼淚大約是真的。
  
  朱宜修道,「皇上隆恩,相信華妃會靜心改過的。」
  
  「你身懷有孕,不宜久站,朕先送你回去。」玄凌扶著朱宜修離開。
  
  華妃強撐著由頌芝扶起,坐上轎攆回清涼殿。甘氏憤憤道,「太便宜她了……」
  
  齊月賓幽幽輕歎了一句,「投鼠忌器,時候未到……」




☆、皇族

  汝南王玄濟因其母玉厄夫人與其舅博陵侯之故,自幼不得先皇隆慶帝的喜愛,養成了孤僻桀驁的性格。娶妻生子後賀氏的溫柔婉約給了他極大的撫慰,夫妻兩人感情甚好,鮮少有紅臉的時候。
  
  慶成郡主是玄濟的長女,又遺傳了賀氏的容貌,被玄濟視若掌上明珠。
  
  聽到女兒被欺辱,玄濟如何能嚥得下這口氣,當即對王府管家道,「今後慕容家再來人找本王一律打出去!」
  
  賀氏安慰他道,「王爺,慕容家正當得寵,貿然與他撕破臉只怕也不是個好辦法。」
  
  「不過是個妃子的母家,本王還怕她不成。慕容家真以為這大周只有他家會打仗麼?」玄濟不屑道,「若不是老四一味的抬舉慕容世松,他妹子也不敢如此囂張。說來還是都是先皇的子孫,憑什麼我的女兒要受他妾侍的氣!」
  
  「王爺!」賀氏勸道,「這話傳揚出去可是要治大不敬的罪名。說到底您和皇上是親兄弟,慕容家再如何也不過是臣子。皇上哪有不幫自家人反而幫外人的道理。依妾身看,皇上對慕容世家也早有戒心,不過是因為他才立了功勞又沒有犯下大錯,所以未曾發作,怕落人口實說他誅殺功臣罷了。您可別糊塗了啊……」
  
  玄濟聽妻子的一番話,道,「那依你看該當如何?」
  
  賀氏將心中思慮多時的話娓娓道來,「妾身今日進宮去給皇后請安,聽皇后語意中對華妃也是頗多不滿,慕容世家將來怕是要應了那句『水滿則溢,月滿則虧』的老話了。您和慕容世松之前走得近,皇上也忌諱呢。以後還是疏遠他們家為好,您可是實打實的王爺啊,別為了一個外臣耽誤了自己的前途。」
  
  玄濟哼了聲道,「原本看他領兵是塊材料,本王才高看他一眼,既然他妹子這般狂妄,可見往日裡他對本王的恭敬也全是做戲。這種小人不結交也罷,本文聽王妃的就是。」
  
  賀氏眉宇間的郁色舒展開,柔聲道,「王爺能這樣想妾身就放心了。晚衣和泊兒年紀還小,妾身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過日子,看著他們長大成人,開枝散葉。」
  
  玄濟摟住賀氏道,「一切聽王妃的就是……」
  
  華妃禁足,後宮大權重回朱宜修的掌控之中,光風霽月殿裡一大早便熱鬧得很。
  
  有孩子的妃嬪都把孩子帶來給皇后請安。
  
  呂盈風抱著牙牙學語的淑和帝姬,道,「還是娘娘神機妙算,這後宮才有了些清靜。」她有了孩子才只是貴嬪,華妃沒有生養卻能至妃位,今日總算出了口惡氣。
  
  「貴嬪慣會說笑的,本宮哪裡那個本事。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華妃做事不當受罰也是該當的。這也是給大家一個警醒,別仗著皇上的寵愛就無法無天,後宮終是有規矩法度的。」朱宜修看向新進得寵的秦氏、李氏,有陸嬪作例子想來她們日後行事也能穩當些。
  
  「皇后娘娘說的極是,臣妾等無不受教。」甘氏應道。
  
  「現在擔子都落到你和端和夫人的身上,往後要你們兩個多辛苦些了。」朱宜修含笑道。
  
  齊月賓和甘氏起身拜倒,「臣妾謹遵旨意,必當盡心為皇后分憂。」
  
  「好了好了,快起來,別多禮。」朱宜修道。待她倆坐定後,朱宜修轉而問道薛氏,「芳嬪的肚子越發大了,皇上也盼著孩子能早日出世呢。」
  
  薛氏垂首答話,輕聲細氣,道,「皇上和娘娘厚愛,嬪妾感激不盡。太醫說再過兩個月就要生了,嬪妾心裡有點害怕。」
  
  朱宜修笑道,「你頭一回生養,害怕是情理之中的。在座的愨妃和欣貴嬪都有皇子帝姬,你也可以找她們討些經驗。」
  
  薛氏眼見華妃被禁足,知道這根木頭不牢靠,正愁沒有下家可以依靠,朱宜修主動提出叫她多和別人接觸,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忙道,「嬪妾記住了,還請愨妃娘娘和貴嬪別嫌棄嬪妾叨擾。」
  
  「怎麼會呢。」呂盈風爽快道,「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來問我。」
  
  愨妃失寵已久,也變得不太愛多說話,只是木木的點頭答應。
  
  朱宜修看向曹琴默和馮若昭道,「你們兩個也要加把勁,趕快為皇上生個一兒半女才是啊……」
  
  曹琴默的玲瓏心肝總能說出對玄凌胃口的話,縱使容貌上不及其他人,每月總有兩三日去她那兒;而馮若昭不善邀寵,已經顯出了被疏遠的跡象。
  
  朱宜修提拔她們算是仁至義盡,不會主動去替玄凌拉皮條,個人的前程看她們各自的造化了。
  
  呂盈風插嘴道,「這事兒不能急,越急越沒有。得放鬆心情,興許一下就有了。」
  
  朱宜修輕笑道,「貴嬪是過來人,說出來的話也是大實話。」
  
  九月九日重陽節,有道是「每逢佳節倍思親」,因太后掛念真寧長公主,玄凌便下詔宣胞姐入京。
  
  朱宜修和真寧長公主也很久未見,最近一次還是玄凌與柔則大婚時,她千里迢迢趕來參加弟弟的立後大典,此後也已經過去八年光陰了。
  
  太后見到親生女兒,自然是感慨萬千,母女倆依偎痛哭了好一會兒。
  
  朱宜修在旁看見玄凌眼中也隱隱有淚光,她們母子三人熬到今天的地位實屬不易。
  
  「母后,皇姐難得回來,怎麼反倒傷心呢,理應高興才是啊。」玄凌安慰道。
  
  太后擦了擦眼淚,細細端詳真寧,心疼道,「比哀家上次見你瘦了好些,吉州偏遠之地,你嫁過去可是吃苦了……」
  
  真寧長公主的駙馬陳舜為大周駐守吉州,保一方安寧。當年先皇擇了這門婚事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穩固朝堂,褒揚忠臣。陳舜的祖父與父親皆是戍邊守將,周邊外族對陳家多有忌憚。
  
  「母后,兒臣過得很好,並不覺得吃苦,只是每每思念母后,愧疚身為女兒卻無法侍奉在側。」真寧長公主長相溫和,可窺見幾分太后年輕時的影子。遠嫁邊地多年亦不似京中貴婦的嬌氣,舉手投足透出一股溫婉中又有清剛的氣質。
  
  「見過皇后。」未等真寧長公主行全禮數,朱宜修已經扶起她,道,「姐姐客氣了,只管如從前那般叫我就是。」
  
  真寧長公主在朱宜修初入宮為嫻妃時尚未出閣,兩人的關係還算不錯。見到宜修凸出的肚子,頓時笑道,「我來得匆忙,不知小宜有了喜訊,未曾備下賀禮,還望勿怪。」
  
  「姐姐能回來本就是最大的賀禮了,哪裡還敢要別的。倒是我聽說姐姐生了翁主,怎麼沒一起帶來?」朱宜修記得真寧的女兒,慧生前世嫁給了比她大十多歲的甄衍,純屬一頭熱。
  
  「剛滿一歲的丫頭帶了麻煩,等日後大些再帶來向母后請安。」真寧摸了摸朱宜修的肚子笑道,「你要是再給皇上添個皇子,可就是大周的功臣了。」
  
  「承姐姐吉言,我是不敢胡亂想的,只盼著平安生下來就好。」朱宜修謙虛道。
  
  天下最尊貴的一家人移至嘉蔭堂開宴,席上陪坐的也都是大周的嫡系皇族,玄洵,玄濟,玄清,玄汾悉數到場。兩個年紀小的對真寧這個姐姐印象不深,表情多少有些茫然。玄洵身為長兄,起身道,「皇妹難得回京,做大哥的敬你一杯。」
  
  真寧起身還禮道,「大哥這麼些年還是老樣子,和妹妹當年走的時候一般無二。妹妹還記得大哥以前常帶我去宮外吃麵蠶呢」
  
  玄洵朗笑,道,「往事歷歷在目,大哥也記得你那時候個子矮,時常一回頭就找不到你的人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笑,宴上的氣氛和樂輕鬆。
  
  「皇姐,你多年沒回來,如今朕也有了兒女,該讓叫你一聲『姑母』才是。」玄凌示意皇子帝姬們見過真寧長公主。
  
  真寧長公主見了予灃和永泰,拿出一對荷包金稞子權當見面禮,對朱宜修道,「皇后教養的出色,兩個孩子我都不知該更喜歡哪個才好了,日後必定都是人中龍鳳」
  
  「長公主謬讚了,他們年紀小,哪裡看得出以後如何?」朱宜修客氣道。
  
  「侄女頭一回見姑母,卻覺得很熟悉呢。」永泰冷不丁說道。
  
  真寧長公主疑道,「此話怎講?」
  
  「侄女常聽嬤嬤說姑母以前的事情,今日見到姑母本人更覺得親切了。」
  
  「你聽誰說的?」
  
  永泰回道,「初瑜嬤嬤專門照顧侄女。」
  
  真寧恍然,訝異道,「初瑜還在,我還當她已經出宮了呢。」
  
  「初瑜嬤嬤說姑母待她恩重如山,母后也叫侄女多向姑母學呢。」
  
  真寧聽得心頭大悅,笑道,「好甜的小嘴,我家的慧生要是有你一半伶俐就好了。」從隨身飾物中摘下一塊玉珮遞給永泰,道,「姑母喜歡你這個侄女,以後有機會也叫慧生和你一道作伴。」
  
  永泰看向朱宜修,後者微微頷首,她才接過玉珮,道,「謝姑母恩賜,侄女也想見見堂妹。」
  
  太后欣慰道,「原該如此,都是骨肉至親。皇家也有天倫之樂。」
  
  真寧長公主暫住了三五日,終是牽掛丈夫女兒,啟程返回吉州。臨走時,太后依依不捨,玄凌也賞賜諸多讓她一併帶回去。
  
  秋日鑾駕返回紫奧城,芳嬪也到了生產的日子。
  
  華妃禁足多時,回宮後才解了禁令就趕忙去棠梨宮打探消息。芳嬪的孩子說過是給她的,絕不能叫別人捷足先登。




☆、歸屬

  芳嬪薛氏摸著自己滾圓的肚子,歪在床上對自己的心腹杜鵑道,「我這肚子不知是男是女,要是能生個皇子,我也就熬出頭了……」
  
  杜鵑是薛氏的陪嫁丫鬟,勸道,「小主,您別多想,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要緊。」
  
  芳嬪橫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什麼?若是個兒子,皇上沒準會讓我自己帶。」
  
  杜鵑有些遲疑,道,「可您不是先前準備把孩子過繼給華妃娘……」
  
  啪——
  
  芳嬪揚手重重給了她一個耳刮子。此刻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件事,偏生杜鵑沒眼色直接說了出來,怒道,「我那是不得已,你當我想把自己的孩子給別人麼!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一落地轉手叫她撿個現成!」
  
  杜鵑見芳嬪氣得整個人都佝僂起來,襯得肚子大如斗,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跪下道,「奴婢該死,還請小主消消氣,別傷了龍胎。」
  
  芳嬪心裡也不痛快。她早前投靠華妃是因為看華妃得寵想藉機搭個梯子見到皇上,不用在宮裡白白浪費青春;見到了皇上也有了寵幸,她又不滿足起來,想著要是能懷個一兒半女也可以像呂盈風,湯靜言那般封貴嬪、封妃子,後半生也有了依靠;有了孩子,她也怕華妃的心胸容不下,只能採取緩兵之計,說把孩子過繼給華妃。
  
  現在華妃這座靠山搖搖欲墜,芳嬪反悔了。真要是把自己的孩子給出去,豈不耽誤了孩子的一輩子?十月懷胎之苦,芳嬪不願意再委曲求全。只盼著上天保佑她的肚子爭氣,生個兒子能搏得玄凌的喜愛,容她養在自己身邊。不僅自己可以升位,興許孩子有造化,沒準還有更大的富貴可以享受。
  
  杜鵑跪在她的床前磕了好幾個頭,連額頭都腫起來了。芳嬪才略平了平氣,板著臉罵道,「進宮這麼久還學不會看個眉眼高低,一點成色都沒有,虧我當初只帶了你進來!」
  
  杜鵑跪在下頭,嚶嚶抽泣。心裡想著自己打小伺候薛氏,何曾被她這樣打過,暗自委屈,卻不敢分辨。
  
  「行了,還哭什麼!我懷著龍子呢就聽你嚎喪,也不嫌晦氣!」芳嬪沒好氣道。
  
  杜鵑兩隻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默默退出去洗臉再重新進屋侍候,因為心裡憋屈,承應差遣上便有些故意裝聾作啞,懶懶地不甚起勁。
  
  芳嬪心知她不服,也念在一道長大的情分上沒與她計較,暫且容忍,只是一次兩次猶可,老是這樣子,可把她惹惱了。芳嬪懷孕後性情本就變得乖戾無常,見到高位妃嬪還知道要忍耐,杜鵑一個婢女也給她甩臉子叫她忍無可忍。
  
  「我看你就是犯賤!非得我要罵你一頓才肯老實!」芳嬪狠掐了把杜鵑的手臂,痛得後者立時哀叫一聲,她道,「還敢叫?你要是不想再在我這裡當差,我立刻攆你去慎刑司。」
  
  這一下可把杜鵑唬住了,慎刑司是什麼地方?黃規全還是華妃的遠親呢,照樣去服苦役;宓秀宮大總管周寧海被八十大板直接打得嚥氣了。想到他們的下場,杜鵑徹底老實,不敢再造次,晚些伺候著芳嬪睡下,直接鑽回自己的小屋裡哭了一夜,眼淚流夠了,也認命了。誰叫她是當奴婢的呢,次日仍是死心塌地的再去服侍主子。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其主必有其僕」,主子奴婢成天混在一塊兒,難免會互相影響。芳嬪見到華妃浩浩蕩蕩的過來,登時軟了腰,伏小做低道,「嬪妾給娘娘請安,娘娘貴步臨賤地叫嬪妾惶恐。」
  
  華妃不耐煩跟她兜圈子,開門見山道,「你快生了,本宮差人從庫房裡找了些上好的參片給你,生產的時候含在嘴裡提神,免得有個三長兩短。」
  
  芳嬪惴惴道,「這些賞賜娘娘叫底下人送來就是了,還專程跑一趟……」
  
  「本宮不親自來看看總是不放心,太醫說你這一胎多半是個皇子,到時候本宮還得指望他呢,能不用點心麼。」華妃的脾性直,若是她認定的「自己人」,不高興拿來撒撒氣,但好處絕對是不會少的。
  
  芳嬪聽到華妃的話,心中一喜,華妃問過太醫多半就不會錯了。臉上不禁流露出幾分狂喜,華妃見了,眼角一挑,冷冷道,「就算是個皇子,你可別忘記答應過本宮什麼,若沒有本宮的幫助你想想皇后能容得下別人動搖大皇子的位置麼……」
  
  芳嬪渾身一顫,忙道,「不敢,嬪妾自然不敢忘記答應過娘娘的事情,不敢,不敢……」
  
  「嗯……」華妃拖了拖音調,「知道就好,你放心,等本宮重新得到皇上的歡心,不會忘了你的功勞,到時讓你也做個一宮的主位,不必和其他人擠在一塊兒。」
  
  朱宜修身子漸沉,每日也只是打發剪秋去棠梨宮探探芳嬪的情況,剪秋還沒走到宮門口就聽見看見華妃坐在轎攆上浩浩蕩蕩的進去,她趁機躲在外頭。
  
  聽到華妃的話,剪秋只在心裡頭嗤笑她癡心妄想,還想撫養皇子,哪怕是個帝姬皇上也不會給你啊。
  
  回去後自是告訴了朱宜修,後者一聽也是大搖其頭,想著華妃前世栽跟頭就是因為奪了溫宜惹怒了曹琴默遭到反水,這會子就想著拿薛氏的孩子重獲聖寵,真是異想天開。
  
  別說玄凌不會答應,後宮中沒孩子的妃嬪又不止她一個,給誰也比給她強啊。
  
  玄凌近來扶植了不少新秀來分慕容世松的權利,他對玄濟突然想通了不再和慕容家湊在一塊兒表示很驚訝,但能撇乾淨總是好事,到底都是先皇的子孫,真到他拿兄弟開刀的時候,於後世的記載也不利。玄凌不希望自己將來在史冊上的評價有污點,能將隱患消弭於無形之中,方為上上之策。
  
  到了芳嬪胎動的這一天,早早安排的穩婆,太醫,都齊聚在棠梨宮準備接生。玄凌並沒有到場,芳嬪在他心中的份量還不足以御駕親臨,只派了李長多關注著。
  
  皇帝都如此,朱宜修不去的理由更充分,皇后身懷六甲可比庶妃要尊貴得多。有樣學樣,只叫剪秋去芳嬪那兒等消息。
  
  芳嬪的胎不是順產,一時半刻出不來就有些懸了,穩婆和太醫怕擔干係,只說孩子太大出不來,叫問問上頭的意思。真要到了哪一步,保大還是保小。
  
  李長和剪秋各自回去答話,帝后的答案出奇的一致,保小。
  
  芳嬪在玄凌心中早就模樣都記不清了,絕不可能為了一個妃子都算不上的女人放棄皇嗣,就算是帝姬以後也能籠絡臣子用呢。朱宜修那兒以皇帝的意見為意見,撇開玄凌不談,她本身對芳嬪也沒什麼好感,目光短淺,見風使舵的牆頭草。這種人宮裡現在不缺,以後更不會少。
  
  芳嬪披肩散發的躺在床上,蒼白的臉龐全無往日神采,生產的陣痛讓她咬住的下唇都滲出血絲,攥緊杯子的雙手因為過於用力竟將流長的指甲齊齊折斷。
  
  杜鵑在旁擰了濕帕子幫她拭汗,聽她抽氣間隙說道,「皇上還沒來麼?」
  
  「小主,奴婢已經派人去稟告了,皇上忙著朝政,等會就會來了。」杜鵑安慰她道。
  
  「我好痛!」又一波疼痛令芳嬪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出來了,出來了。」接生婆叫到,「小主用力,看到頭了!」
  
  孩子的頭頂是看到了,但由於芳嬪的骨盆較窄,身體始終出不來。
  
  這時李長帶了玄凌的命令來,知會過接生婆後,清楚芳嬪死不足惜,接生婆幾番催促見她已經使不動力氣,也不再多叫,唯恐孩子憋久了出毛病,硬生生將孩子血淋淋的拉出來。
  
  原本陷入半昏迷的芳嬪疼得頃刻間昏死過去。
  
  穩婆探了探鼻息,尚有一絲餘氣,命人拿了涼水來,潑在她的臉上。芳嬪一時沒有反應,穩婆也顧不得她,只管先將孩子清洗乾淨,回復李長道,「恭喜皇上,是個小皇子。」
  
  李長得了信兒馬上趕去儀元殿告訴玄凌,剪秋也奔回昭陽殿。
  
  朱宜修得知了消息,吩咐道,「準備轎攆,立刻去棠梨宮。」
  
  等到了地方,玄凌也已經到了,同時到達的還有端和夫人,肅妃和華妃。
  
  「皇上,不好了,芳嬪小主血崩了!」屋裡跑出來的杜鵑跪在玄凌面前,驚慌失措道。
  
  「讓太醫趕緊診治!」玄凌道。
  
  「皇上,快把孩子抱來,屋裡不祥啊!」華妃這時候比玄凌還心急見到皇子。
  
  穩婆抱著襁褓交給玄凌,玄凌低頭看了一眼,見孩子默不作聲,皮膚泛著青紫,雙目緊閉,不禁疑惑道,「怎麼沒聽見皇兒哭呢?」
  
  穩婆嚇得跪地道,「皇上,奴婢已經打了好幾下,可皇子哭不出來,奴婢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生下皇子是喜事,可要是有天生的毛病就是晦氣了。玄凌臉色也是一沉,道,「快叫太醫來看看皇子。」
  
  太醫檢查過後,道,「皇上,皇子可能是在母體裡憋久了,所以……」
  
  「所以什麼?快說!」玄凌想要兒子,但絕不要一個有問題的兒子。
  
  太醫跪地道,「可能皇子的腦子會有些損傷,反應會較正常的嬰孩慢些……」
  
  眾人的神色都變得凝滯,尤其是華妃,不亞於當頭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朱宜修出言道,「皇上,太醫也沒有完全下定論,先寬寬心。沒準等會皇子就會哭出聲了。」
  
  玄凌聽了安慰,表情稍稍緩了點,道,「你們好好醫治皇子,不容有失。」
  
  屋裡出來人報信,道,「皇上,芳嬪小主歿了。」
  
  孩子猛地「哇」一聲哭出來,驚得在場人的心齊齊一跳。
  
  「果真母子連心,芳嬪去了,剛出生的孩子也能感覺得到……」齊月賓不禁歎息道。
  
  朱宜修看著穩婆懷裡的襁褓,小小的嬰孩哭了幾聲後就安靜下來,像小貓一樣萎縮在穩婆的懷裡。只是一雙眼睛呆滯的張著。
  
  玄凌被兒子的哭聲也弄得有些心煩意亂,道,「皇后,先交給你。」
  
  朱宜修看他要撂挑子,道,「皇上,那芳嬪……」
  
  「傳朕旨意,芳嬪誕於皇子有功,不幸過世,按貴嬪禮下葬。」玄凌對這個被太醫診斷為「慢一拍」的兒子興致也不大,雖然哭是哭出來了,可聲音也不大,瞧著樣子呆呆的,多半真的有問題,揮了揮袖子不再多想,道,「這孩子一出世就沒了母親,身子又弱,先叫太醫仔細看看他的病,等穩定下來朕再想之後的事情。」
  
  說完,匆匆離去,連名字也沒給這個嬰孩取。
  
  朱宜修和齊月賓,甘氏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有著無奈和淡淡的惋惜,屋子裡的女人就這麼去了,留下一個注定不受寵的兒子。
  
  「那本宮也先走了。」華妃趁興而來,敗興而歸。雖然是皇子,可真要是腦子有問題,養了也是白養。
  
  朱宜修沒有多說,只交代太醫要盡心照顧,先叫這孩子的情況好轉了再談其他。
  
  與齊月賓,甘氏一同離開甘泉宮,齊月賓道,「生孩子如同一腳踏進了鬼門關,芳嬪去了,可憐那孩子了……」
  
  甘氏沉默不語,她沒有孩子,可一個有病的皇子即使收養了只怕也養不大,心情格外矛盾。
  
  朱宜修道,「先別想這些了,宮裡多了一場白事,你們兩個還要多留心呢。這個孩子……皇上自有定奪。」




☆、予濂

  「娘娘,端和夫人來了。」
  
  朱宜修正在指點予灃寫字就聽剪秋進來稟告,頓時感到有些意外,齊月賓素來是鮮少主動來昭陽殿的。吩咐道,「請到前殿,本宮一會兒去見她。」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齊月賓見到朱宜修立即起身拜見。
  
  「姐姐無需多禮,坐下說話。」
  
  跟在朱宜修身邊的予灃也行禮道,「見過端母妃,母妃安好。」
  
  齊月賓和藹笑道,「大皇子愈見穩重了。」
  
  予灃道,「端母妃,灃兒近來功課忙,沒時間多去看望您,您可別怪灃兒。」
  
  「大皇子用功讀書是正事,我怎麼會怪罪呢。」齊月賓溫和道。
  
  「灃兒,寫了一下午的字出去放鬆放鬆,我和你端母妃有話要說。」朱宜修先打發兒子離開。
  
  「兒臣先告退。」
  
  看著予灃離開,齊月賓有些感慨道,「娘娘教子有方,臣妾還記得大皇子幼年時的模樣呢,一眨眼已經成了小大人了。」
  
  「姐姐客氣了,他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按理也該更尊重你。今日來不知為了何事?」朱宜修知道和齊月賓這種人說話最好的方法就是開門見山,圈子繞多了,大家反而生分。
  
  「娘娘睿智,臣妾無事不登三寶殿,此番前來有事相求。」
  
  聽齊月賓語氣鄭重,朱宜修不由得也擺正了態度,道,「請直言便是。」
  
  「臣妾聽聞三皇子體弱,他又沒有生母照顧,所以想向娘娘討個恩典。」齊月賓道。
  
  朱宜修聞之一怔,回過神來道,「姐姐想收養三皇子?可三皇子他……說句難聽的,姐姐不怕他是個累贅?」
  
  「娘娘說的哪裡話。臣妾已經問過太醫,三皇子雖然有先天不足,但並不嚴重,不過是比尋常的小孩子行動反應慢些,用心照顧就是了。他的不足在臣妾看來未嘗不是件好事,免去了多少煩惱憂愁。另外也是臣妾一個人想找件事打發長夜寂寞,不至於心中太空無……」齊月賓說到最後隱隱露出些哀傷。
  
  朱宜修想了想,決定凡事還是把話說在前頭,道,「只是這件事情我一個人沒法做主,若是姐姐信得過我,我會在皇上面上說些話,皇上要是答應的自然好,可要是他先有了想法,那姐姐也別怪我。」
  
  「有娘娘此話,臣妾感激不盡,無論成功與否都會承娘娘的情,不敢忘記。」齊月賓說話從來都是模稜兩可,不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能說到這裡已是相當罕見了。
  
  朱宜修笑笑,道,「都是自家姐妹,說承情不承情的話聽了疏遠,我盡力就是了。這事不能操之過急,還需從長計議。」
  
  「臣妾明白,多謝娘娘。」
  
  「妹妹先回去,此事我會放在心上的。」
  
  「娘娘,您真的要幫端和夫人爭取三皇子麼?」送齊月賓出去後,剪秋看向朱宜修。
  
  後者點頭,道,「已經答應了豈有反悔的道理。」
  
  「可皇上未必會答應將三皇子交給端和夫人啊。」剪秋道。
  
  朱宜修勾起嘴角,道,「宮裡其他的人都不夠格,剩下位分高的人裡頭愨妃欣貴嬪已有她們自己的兒女,沒必要再多添一個。你說皇上還能有多大的選擇餘地?何況以三皇子的情況,若有差池只怕還要見罪。既然端和夫人想要孩子,那本宮樂得成人之美,滿足她這個心願。賣她個大恩惠也叫她能徹底站在本宮這邊。」
  
  「娘娘既然拿定了主意可得好好籌謀,皇上對三皇子可不怎麼待見呢。」剪秋提醒道。
  
  「你放心,本宮自有主張。這事急不來……」朱宜修胸有成竹道。
  
  離三皇子滿月還有幾日,朱宜修的胎也已經滿了七個月,玄凌一下朝就來昭陽殿看望。先免了尋常禮數,然後問道,「瞧著肚子似乎又大了些,太醫可來診過脈?胎像是否安穩?」
  
  朱宜修扶著肚子坐到玄凌對面的榻上,道,「文太醫來過了,說孩子在臣妾的肚子裡萬事均安。」
  
  玄凌信得過文世清的醫術,他又是現今太醫院的院丞,遂道,「那就好,朕總記掛著你這裡,聽到安然無恙也放心了。」
  
  「皇上,您光顧著關心臣妾肚子裡的,可別忘記三皇子啊。他都快滿月了還沒有名字,底下人老是『三皇子,三皇子』的叫著也不是個事兒啊,孩子一天天大了總要有個正式的大名才行。」朱宜修徐徐推進道。
  
  聽到那個一出生就累死母親的兒子,玄凌的臉色垮下來,道,「他還小,等再大點取也不遲。」
  
  朱宜修佯裝生氣,道,「好偏心的爹爹,予灃,予漓都是一出生就有了名字,傳出去怕要說皇上沒有一視同仁。」
  
  「一時朕也想不出好名字,不如你來取。你是嫡母,賜名也在情理之中。」玄凌道。
  
  「皇上真會偷懶,早前永泰和淑和的名字都是臣妾取的,這會子連皇子的名兒也讓臣妾一塊兒包辦。」朱宜修嗔道。
  
  玄凌笑起來,道,「你通曉詩書,又善於書法。朕身為皇帝,知人善用怎麼能叫偷懶呢。」
  
  「那臣妾隨便取一個,皇上可不要生氣。」
  
  玄凌道,「真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只管說,不好的朕再改。」
  
  朱宜修思忖片刻,道,「依臣妾愚見就叫『予濂』如何?這個孩子自打出生後三災六病的,只盼他能得上蒼給予垂憐,多多庇佑……皇上以為呢?」目光轉向玄凌。
  
  後者聽後微微頷首,「『濂』同『憐』,語意也好,小宜所想甚得朕心,就賜名『予濂』!」
  
  「有了名字,那皇上準備把三皇子給哪位妹妹撫養呢?終究是皇子,光由乳母太醫養著看著也不成體統啊。臣妾身為皇后,原本該當仁不讓的,只是力不從心,少不得要皇上裁奪了……」朱宜修把皮球踢給玄凌。
  
  玄凌略皺了皺眉,道,「老三一生下來就沒了親生母親,又有先天的不足。確是該有個合適的人選好好照顧他……」
  
  朱宜修含笑不語,掀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只聽他道,「小宜你身子重自然是不能照顧老三的,愨妃有予漓,欣貴嬪有淑和,其他的都太年輕也沒資格撫養皇子……」
  
  朱宜修故意插了一句,道,「皇上,您忘了縱使愨妃妹妹不行,還有端和夫人,肅妃和華妃呢。」
  
  「華妃?她是個急性子又沒有生養過,將皇子交給她朕也不放心。」玄凌聽到『華妃』兩字第一時間就提出反對,他根本沒把慕容世蘭放進考慮範圍內,接著道,「肅妃和月賓比起來,還是月賓更穩重些。」
  
  「端和夫人是最早服侍皇上的,又在太后跟前長大,當然是再妥帖沒有的了,那皇上是決定讓端姐姐撫養三皇子了?」朱宜修試探道。
  
  「朕聽太醫說她的哮症一直沒有根治,若是讓她照顧濂兒,怕會加重她的病情,朕也於心不忍。」玄凌猶豫道。
  
  朱宜修既然對齊月賓作出了承諾,自然要做到言出必行,換了個路子對玄凌說道,「皇上此話也有理,端姐姐的身子弱。肅妃妹妹是甘丞相的女兒,甘家是書香世家,肅妃妹妹才學淵博,讓她教導濂兒說不定能讓孩子開竅,彌補上先天的缺陷呢。」
  
  甘相作為力保玄凌登基的功臣,同時也是碩果僅存的兩朝元老,玄凌在朝中不得不給他三分顏面。況且甘相門生無數,遍佈大周的官場,玄凌對他亦是多有忌憚,不敢輕舉妄動,以免震動朝堂。
  
  朱宜修的話讓玄凌心中的警戒線被觸及。甘氏身為丞相之女,玄凌為了怕她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一直對她冷淡著,也不打算讓她生育。即便是過繼一個有缺陷的皇子,以甘相的實力,若是哪天起了念頭,扶持上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舊朝就有白癡當皇帝導致天下大權落入他人之手的先例。
  
  玄凌作為君主,多疑是不會缺少的,反而由於年幼時的遭遇比常人更重。他絕不容許有一點點火星產生,當即道,「肅妃比你還小兩歲,也沒有生育過,經驗不足。依朕看,還是交給月賓好了。她的哮症讓太醫院多加調養,再說還有保姆乳母幫著帶,也費不了多大的功夫。」
  
  「那皇上就定了由端姐姐撫養三皇子了?」
  
  玄凌點頭。
  
  「那臣妾也放心了,端姐姐是個沉靜內斂之人,性子也好,定會對三皇子視如己出的。」朱宜修見大局已定,遂鬆了口氣。
  
  玄凌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語氣中多了分殷切期盼,道,「朕就指望你能再為朕生一個健康聰明的皇子,就像咱們的予灃一樣。」
  
  「生男生女要看天意,真能如皇上所言就再好不過。」朱宜修笑著應道。
  
  三皇子的滿月宴,玄凌當眾宣佈賜名並將其交由端和夫人撫養。
  
  齊月賓抱著予濂,襁褓中的小傢伙張大眼睛直愣愣的朝著她看,過了一會兒,笑起來露出粉紅色的舌尖,叫齊月賓也不覺得這孩子哪裡有缺陷了,心中一片柔軟心腸。
  
  「端和夫人好福氣,得了個兒子,往後就有人承歡膝下了。」華妃忽然出聲說道。原本該是她的皇子叫齊月賓白撿了便宜,即使知道這孩子有不足之症,可心中到底難以平復,忍不住出聲刺了一句。
  
  聞言,齊月賓淡淡一笑,道,「華妃不必羨慕本宮,妹妹你年輕體健,日後也一定能為皇上生下皇子,兒女繞膝。」自幼長在宮廷的她說出話來滴水不漏,叫華妃被堵個正著。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宮看端和夫人今天氣色紅潤,倒應了那句『有子萬事足』的話,還望夫人日後善加教養三皇子,才不辜負皇上的心意啊。」朱宜修不忘給玄凌撐場子,同時緩和場面的氣氛。
  
  「臣妾謝皇上恩典,謹記皇后教誨。」齊月賓和朱宜修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稚子

  臨近年尾,朱宜修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起臥一刻也離不開人幫助,剪秋道,「娘娘,照文太醫說的算算日子,這小皇子多半在新年裡頭生呢,那可就是喜上添喜了。」
  
  朱宜修看了她一眼,道,「別胡說,哪裡就一定是皇子了,傳出去叫人說本宮招搖。」
  
  「娘娘是皇后,誰敢胡說什麼。」
  
  「你啊……」朱宜修輕輕搖頭,沒有前世的如履薄冰,剪秋她們四個人的性子也多了幾分活潑。
  
  朱老爺的續絃韓氏入宮來看望朱宜修。自柔則被廢,朱老爺便休掉了原配姚氏,將韓氏扶正,她隔年又為朱老爺生下一子,地位穩如磐石。
  
  朱宜修趁著行禮時認真的打量她,韓氏經過歲月的歷練,舉手投足都是管家太太的風範,行動間不動聲色,難怪朱老爺對她是又敬又愛。
  
  「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千歲萬福。」韓氏聲音不高不低,禮節一絲不錯。
  
  「起來吧,都是一家子沒那麼多虛禮。」朱宜修笑道,「坐下說話。」
  
  剪秋親自給韓氏端茶,韓氏接過後客氣道,「有勞姑娘。」
  
  「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太一本正經的。論家禮,你是本宮的長輩,該叫你一聲『母親』。」朱宜修道。
  
  韓氏忙低頭答道,「娘娘是皇后,身份尊貴,臣婦惶恐。容臣婦斗膽說一句,娘娘的年紀和臣婦相差不多,直呼臣婦賤名便是。」
  
  「那怎麼成,禮不可廢,就算本宮是皇后也不能不遵循。折中一下,本宮還是叫你『夫人』好了,如今你可是名副其實的『朱夫人』了。朱家的大小事務都有勞你操持,本宮心裡也是感激你的。」朱宜修道,「宮裡不比外頭,本宮想見見家人也得按規矩來。不知家裡都還好嗎?父親的身體是否安泰?」
  
  韓氏答道,「勞娘娘掛念,家中萬事都好,老爺的身子骨也還硬朗,近來正張羅著找師傅給揚兒啟蒙呢。」
  
  朱揚是韓氏所生,比永泰小一歲,朱宜修當時也遣人送了賀禮回朱府,聞言頷首道,「這是大事,定要找個才學好的先生才行,老師的人品是第一位的。教課授業,若是人品不好也會帶壞了揚兒,這一點回去後還請夫人務必要轉告父親。」
  
  「臣婦謹遵娘娘旨意。」
  
  朱宜修笑笑道,「揚兒是父親的老來子,又是朱家的獨苗。但夫人也別太寵溺他。現今咱們家是富貴到了頂點,萬萬不可像那些一味溺愛孩子的人家,仰仗皇家姻親的身份無法無天,將來孩子大了不求上進,那可就辜負父親多年的經營了。」
  
  韓氏聽了,當下點頭道,「娘娘說的極是,臣婦也不敢過分驕縱他,只望他將來也如老爺一般為國效力,不辱沒家門才好。」
  
  她這般明理,頗得朱宜修的好感,道,「夫人能如此想再好不過,難得夫人和本宮談得來,相信揚兒日後肯定會有出息。」
  
  「蒙娘娘看得起,說句不知分寸的話,臣婦昔年初見娘娘,就很喜歡娘娘的溫和大方,也想和娘娘多親近。只是怕娘娘覺得臣婦高攀,才不敢過分親近。」
  
  韓氏這話說的有些沒頭沒腦,朱宜修卻心領神會,擺明是互相合作的試探誠意。說起來的確是,韓氏如今是朱家主母,等朱老爺百年後就是老太太。朱宜修作為朱家的女兒,自然也會多關照娘家,兩人之間沒有矛盾,利益卻是一致的。朱家越好,她們的地位就越穩。
  
  朱宜修含笑不語,韓氏的腦筋清楚,不怪能把姚氏殺得片甲不留。最難得的是,說話並不會老留一截,讓人不耐煩。遂挑明道,「事到如今,本宮也不瞞夫人,當年父親和你的婚事還是本宮牽的線,由族長出面請太后下旨賜婚的。」
  
  見韓氏臉上閃過恍然大悟,想必她自己也曾有過疑惑,為何朱家族長當初會挑中她這個窮書生的女兒。韓氏神情恢復如初,對朱宜修更是恭敬,道,「臣婦能有今日全賴娘娘。」
  
  「夫人客氣了,朱家能有這樣的賢惠主母才是福氣。」朱宜修笑道。
  
  隆冬時節,接連下了好幾場大雪,皚皚銀白鋪滿紫奧城。除夕之夜的宮廷宴會仍舊擺在重華宮,朱宜修面前的菜餚都是些開胃補身的,她有孕在身,忌口的東西也多。
  
  底下歌舞昇平,一曲舞罷,玄清起身舉杯道,「臣弟恭祝皇兄萬事如意,我大周國泰民安。」
  
  「六弟說得好。」玄凌一飲而盡。
  
  太后看向玄清的目光中也是極溫和的,道,「轉眼清兒也長大了,哀家就等著你娶妻生子,開枝散葉。」
  
  玄清今年16歲,繼承了其母舒貴妃的容貌,正是翩翩風姿少年郎,個性也灑脫不羈,道,「太后,兒臣的心思您是最清楚不過的,必定要找一位心愛之人。」
  
  朱宜修順著太后的話陪笑道,「清河王風姿出眾,將來也得找一位才貌雙全,溫柔嫻淑的名門閨秀才能匹配。」
  
  「皇后說的是,哀家也該替清兒打算起來了。皇后你是他的嫂子,平日裡也要留心,有好的就告訴哀家。」太后贊同道。
  
  朱宜修笑道,「哪裡要刻意留心呢,之前就有好幾位誥命來臣妾這兒替各自的待嫁女兒探口風。清河王的風采不知引得多少深閨芳心傾慕呢。太后若真想挑,只管宣進宮,想來都是不錯的姑娘。」
  
  太后頷首,道,「改日得了空哀家見見。」
  
  朱宜修的眼光在下首掃了一圈,無意中注意到一個妙齡少女眼神癡迷的望著玄清,雙頰暈染開嫣紅,整個一副情竇初開的模樣。細看後覺得有兩分眼熟,思索一番後猛然記起,她不就是尤靜嫻麼!
  
  隱約記得前世尤靜嫻初見玄清也是在這個年紀,此後便落下了相思病,後來嫁給玄清為側妃,生產時死於甄嬛之妹玉隱的鶴頂紅。
  
  朱宜修暗想與其等日後甄嬛與玄清苟且曖昧,倒不如成全個女兒家的心思。以尤靜嫻的家世做個正妃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哪裡需要和一個女婢平起平坐,當真是折了沛國公家的面子。
  
  玄清聽到太后的話,一時有些情急,道,「今日團圓守歲,怎麼竟說兒臣的事了。」
  
  朱宜修掩袖一笑,對玄凌道,「皇上,清河王害臊了,您這個做哥哥的,可得幫著弟弟啊。」
  
  玄凌聞之朗聲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六弟這般人才,哪個女兒家會不動心呢。」
  
  「皇兄怎麼也拿臣弟開玩笑?臣弟先告退了。」說完,玄清匆匆離去。
  
  太后和玄凌知他的脾性,一笑置之並不責怪。
  
  朱宜修懷著孕不宜熬夜,同太后玄凌知會過就先回昭陽殿,心中卻打定了主意,來日找個機會撮合玄清與尤靜嫻的婚事,讓甄嬛再無插足的餘地。
  
  坐在鳳輦上,兩邊的宮人提著燈籠照亮道理。朱宜修倚著扶手,肚子忽然疼痛起來,不禁低叫出聲。
  
  走在身邊的剪秋聽見了,忙道,「娘娘,您怎麼了?」
  
  朱宜修吸了口氣,道,「本宮的肚子……怕是要生了,快回昭陽殿!」
  
  剪秋忙不迭的催轎攆加快速度,另一方面讓繪春去給太后和玄凌報信。
  
  宴上太后正在和欽仁太妃說話,就見繪春跑進來,道,「啟稟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要生了!」
  
  太后一聽也顧不上別的了,立刻道,「哀家要去昭陽殿看看皇后,諸位自便。」
  
  一群人簇擁著太后出去了,剩下的親貴們面面相覷,玄凌留下來主持大局,輕鬆愉快的氛圍中增添了一絲焦灼的等待。
  
  等太后的轎子到了昭陽殿,裡頭已經井井有條的準備妥當,朱宜修被扶進去躺下,外頭以文世清為首的太醫們正小聲斟酌著藥方,有過予灃的經驗,剪秋把一切指揮的有條不紊。
  
  太后坐鎮在殿外的軟椅上,捻著手裡的佛珠,冷靜的看著一切,但是只有指間不可察覺的焦躁,微微洩露出焦急和期盼。宜修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都足以讓她的後位徹底穩固。但生孩子是個一隻腳跨進棺材的事情,宮裡才出了芳嬪血崩亡故,宜修能不能平安誕下孩子是一個考驗。
  
  朱宜修只聽見接生婆一個勁兒的叫她用力,她幾乎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到最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見接生婆欣喜的叫道,「生了,生了,是個小皇子!」她才昏了過去。
  
  此刻正值卯時,第一道陽光照在昭陽殿的琉璃黃瓦上,流光溢彩,滿目耀金。
  
  太后和玄凌知道母子平安,樂得簡直合不攏嘴,妃子們都既羨慕又嫉妒朱宜修的好運,身為皇后有兩個嫡子,還有誰的福氣能強過她的。
  
  昭陽殿被賀喜聲淹沒,太后抱著剛出生的四皇子笑得見牙不見眼,玄凌仔細端詳後覺得這個兒子的長相汲取了他和朱宜修的全部優點,大手一揮,將賞賜又再上了一個台階,原本皇后生子已經是頂天的賞賜了,這樣一來使得昭陽殿的庫房被塞得滿滿當當,再找不出一點縫隙。
  
  予灃和永泰嚷嚷著要看小弟弟,乳母得了太后的同意小心的掀開襁褓給他們瞧了一眼,永泰皺著眉頭道,「弟弟的臉紅紅的,是熱嗎?」
  
  太后被童言逗笑,道,「傻丫頭,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
  
  竹息姑姑在旁道,「太后得了孫子,樂得人都年輕了好幾歲。」
  
  「這樣的喜事,再高興也是應該的。」太后轉而對玄凌道,「宜修辛苦,皇上稍後要多陪陪她,關心她啊。」
  
  「兒臣明白。」玄凌答道。
  
  太后道,「今個兒是大年初一,這個孩子又是在日出之時降生,是個有福氣的呢。」
  
  玄凌也贊同太后的意思道,「母后放心,朕會挑個好字取名。」
  
  予灃和永泰被保姆帶回住所,路上,永泰見予灃沉默不語,問道,「皇兄,你怎麼了?」
  
  「沒什麼……」予灃的臉沒在陰影中。
  
  「有了小弟弟,以後又多一個人陪我們玩了。」永泰道。
  
  「是啊,多了個人,母后今後也要更操心照顧我們。」予灃的聲音平板無波。
  
  「皇兄,你不高興麼?」永泰從小和予灃一道長大,對彼此的心情總能很快察覺。
  
  予灃看了她一眼,道,「你怎麼這麼說?」
  
  「因為從昭陽殿出來就沒見你笑過,聽人家說有了弟弟妹妹都是笑嘻嘻的嘛。」永泰道。
  
  「你笑得這麼樂,就是高興做姐姐了?」
  
  永泰點頭道,「是啊。」
  
  「你又不是頭一次做姐姐,予漓和雲霏不都叫你姐姐嗎?」予灃問道。
  
  「不一樣,他們又不是母后親生的。」永泰不假思索的答道。




☆、賜婚

  新春佳節的餘慶尚未散去,因而四皇子的滿月宴格外隆重。滿朝文武紛紛上書慶祝皇帝得了嫡子,種種溢美之詞讓玄凌心情大好,看什麼都格外順眼。
  
  朱宜修坐在玄凌身邊,產後恢復的不錯,她今日面色紅潤,頭上的鳳釵銜著紅寶石盈盈閃爍著,更添了成熟的風韻。底下的妃嬪們接連說著好話恭賀,唯獨華妃沉默不語,打扮華麗,眉宇間卻有一絲黯然,大約是觸景傷情。
  
  與她一排席位的愨妃和欣貴嬪各自帶著予漓和淑和,四歲的予漓很老實的坐在湯靜言身邊,碗裡堆得全是菜,埋頭苦吃;一歲多的淑和正在牙牙學語,躺在呂盈風懷裡好奇的看著周圍的人和事。
  
  端和夫人則帶著予濂和肅妃坐在一起。予濂在齊月賓的悉心照顧下,不再病怏怏的,兩邊臉頰也長了肉,雖然不是很機靈也是憨厚可愛的模樣。
  
  「皇后產後要多多調養,養好了身子骨才把後宮的擔子重新挑起來,讓皇帝專心前朝沒有後顧之憂啊。」太后興致很高,和顏悅色的望著朱宜修。
  
  「臣妾銘記太后教誨。」
  
  太后著急看孫子,道,「快把四皇子抱來給哀家看看。」
  
  乳母把孩子抱來,小傢伙長得白白胖胖,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太后愛不釋手,道,「瞧著老四哀家就想起皇帝小時候,跟老四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過老四比皇帝那會子乖巧多了。」
  
  玄凌陪笑道,「多久前的事情了,難為母后還記得。」
  
  「皇帝,你之前可答應哀家給老四取個好名字,今個兒滿月,你可想好了?」太后極是喜愛這個孫子,可不願意他受委屈。
  
  玄凌笑道,「母后的話朕豈敢不遵,揀了許多才擇出一個好的,四皇子取名『予濤』,如何?」
  
  「嗯……」太后聞言緩緩頷首,道,「予濤,這個名字不錯,皇帝有心了。」
  
  「臣妾代予濤謝皇上恩典。」朱宜修起身謝恩。
  
  玄凌伸手免禮,道,「快坐下,他是朕的兒子,為人父替自己的孩子取名理所應當。皇后你可是有功之臣,別太拘泥禮數了。」
  
  朱宜修淺笑,「多謝皇上。」
  
  「皇上,這四皇子長得好模樣,又是生在大年初一,將來必定是人中龍鳳,棟樑之才。」曹琴默恭維道。
  
  「琴默說的好。傳旨,芬儀曹氏久侍宮闈,溫良恭謹,晉正四品容華。」玄凌隨口一句,才剛做了一年多芬儀的曹琴默立時壓過了同席的德儀馮若昭。
  
  此話一出,其他人暗自後悔怎麼沒在剛才也說兩句好話,白白叫曹琴默拔得頭籌。
  
  曹琴默此人善於察言觀色,抓準時機出手,加上又沒有前世華妃的壓制,還未生育就已封容華。坐在上首的朱宜修不著痕跡的瞥了眼馮若昭,只見她神色淡然,還舉杯向曹琴默道賀,不見一絲嫉妒表情。
  
  男人喜歡懂事的女人,但是正經過頭難免就乏味了。馮若昭再這個樣子,很快就會被玄凌徹底拋到腦後,泯然於眾。曹琴默爬得太快也會引來別人的不滿,朱宜修作為皇后,保持後宮平衡是第一要務。
  
  果然華妃在曹琴默獲封旨意的第一時間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這點也沒漏過朱宜修的眼睛。
  
  朱宜修對曹琴默道,「既然封了容華,往後要更盡心侍奉皇上,切不可驕矜自滿,忘了本分。」
  
  「臣妾謹記皇后教誨。」曹琴默收斂道。
  
  太后抱著四皇子不撒手,連朱宜修這個做娘的都沒輪上。坐在宜修身邊的永泰機靈的跑到太后身邊撅著嘴,撒嬌道,「皇祖母,您老抱著小弟弟,叫我們都沒法看了。」
  
  太后一怔,忙笑道,「是哀家一時高興,忘了,快點把四皇子抱去給皇后,她才出了月子,孩子也沒正經看過幾眼呢。」
  
  朱宜修刮了下永泰的鼻子,後者吐了吐舌頭依偎在她身邊。乳母把孩子交到朱宜修的手裡,望著粉團兒似的小兒子,她眸中儘是母親的溫柔。
  
  予濤在襁褓裡也不甚老實,揮動著兩隻小胖手,捉住朱宜修的手指。永泰好奇的伸手碰碰予濤的臉蛋,小胖子很不高興的哼哼,嘴角流出水漬。
  
  永泰見了叫道,「母后,弟弟流口水!」
  
  朱宜修嗔道,「大驚小怪的,當心嚇到予濤。你老是去惹你弟弟,他還小,不會說話就只能流口水了。等他再大些就不會了」
  
  「哦……」永泰拖長了音調,在朱宜修身邊乖乖坐下不再亂動。
  
  朱宜修見予灃沒動靜,道,「灃兒,來見見你弟弟。」
  
  予灃遲疑了片刻,磨磨蹭蹭的到朱宜修身邊,看了一眼,說道,「弟弟好胖。」
  
  「說的儘是孩子話,你弟弟才多大,以後等他有你這般年紀也不會胖的。」朱宜修笑著摸摸長子的臉蛋。
  
  「灃兒是兄長,往後要多照顧弟弟啊。」玄凌道。
  
  予灃回禮,「兒臣牢記父皇教誨。」
  
  朱宜修見予灃興致缺缺,想著別是以為有了弟弟就忽略了他,提醒道,「你們兩個都是母后的兒子,母后一樣心疼。將來你們兄弟要和睦相處,互相扶持,記住了嗎?」
  
  予灃的表情有一絲被說中的郝然,說話的語氣也不像剛才的應付,誠懇道,「兒臣知道,母后放心。」
  
  滿月宴過後,六宮大權重回朱宜修手中。
  
  華妃近來安分多了,大約是因為玄凌在朝上申斥彈劾慕容世松居功自傲,行事不當,藉機削了他的權交由其他幾個將領。沒了資本,華妃也不像過去那般眼睛長在頭頂上,變得低調起來。
  
  太后的空閒時間很多,見到朱宜修後位穩固,玄凌在前朝也愈發得心應手,不需要她再多操心,開始張羅起玄清的婚事。
  
  比起十三歲就納妃的玄凌,玄清到現在連個王妃人選都沒有。舒貴太妃當初將玄清交給太后撫養是為了保全兒子的性命,自己則離宮出家修行。太后對玄清並無苛待,衣食住行皆有過問,凝暉堂裡也從來不缺少珍品貢品。如今玄清已經長大成人,自然要再給他找一門好婚事,方能善始善終,不落人話柄。
  
  朱宜修便被宣到頤寧宮,行過禮就聽太后道,「哀家今日找你來是為了老六的婚事,他也不小了,該找個人定下來了。」
  
  「可是聽六王的意思,似乎還不想這麼早就成家……」朱宜修欲擒故縱道。
  
  太后不以為然,道,「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還年輕,有些新奇想法很正常,倘若我們真的由他去,那才是做錯了呢,哀家也沒法子跟先帝交代。」
  
  朱宜修道,「母后說的是,是兒臣糊塗了。」
  
  「不怪你,哀家知道你忙,三個孩子要照顧,外加後宮裡那麼一大攤子事,分*身乏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清兒是皇帝的兄弟,他生母又已是方外之人,你這個做嫂子的少不得要多費心了。」太后道。
  
  朱宜修很謙虛的回道,「母后這話折煞兒臣了,兒臣怎麼敢當呢。母后想為六王做主是好事,六弟也確實到了自立門戶的時候。朝中的名門閨秀不少,盡可以挑個知書達理的,替六弟打理內務。」
  
  太后頷首,道,「這話極是。哀家找你來就是想問問,目前朝中哪些大人家有可堪匹配的待嫁之女?」
  
  朱宜修思忖片刻,道,「人選是有幾個,鄭國公家的,禮部尚書家的女兒都到了出嫁的年紀,」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對了,還有沛國公家的女兒,聽說是極好的。」
  
  前兩個人選太后都不滿意,道,「禮部尚書董維良是個老古板,教出來的女兒多半也是木頭一個,以清兒的性子定然是看不中的;鄭國公家……也不好,這兩個都不行。」
  
  太后不說鄭國公家哪點不好,因為鄭國公家的老夫人和先帝廢後夏氏乃是遠親。朱宜修故意說這兩個人選,早就篤定太后是絕對看不上的。
  
  太后道,「沛國公是朝中的元老,一貫都是家風清明,想來對女兒的教養也不會疏忽。你找個日子宣進宮來給哀家瞧瞧。」
  
  「是,兒臣知道了,回去就準備宣召。」
  
  兩日後,沛國公夫人沈氏帶著女兒尤靜嫻到頤寧宮內拜見太后。
  
  「臣女見過太后,恭祝太后千歲,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尤靜嫻婷婷裊裊,打扮得清雅端莊。
  
  太后對她的第一印象不錯,道,「走上前來,讓哀家仔細瞧瞧。」
  
  尤靜嫻又是一福,才慢慢走過去,臉上帶著些許矜持的笑意。太后細細看了,柳眉櫻唇,卻不會給人輕浮之感,行動之間張弛有度,的確是個極好的。
  
  看向朱宜修道,「你說的不錯,是個好姑娘。」
  
  「母后看得中就成。」朱宜修陪笑道。
  
  「今年多大了?」太后和善的問尤靜嫻道。
  
  尤靜嫻口齒清晰的答道,「回太后,臣女上個月剛過及笄。」
  
  「那就是成人了。」太后點頭,道,「模樣也生得標誌,可有婆家了?」
  
  這種問題女孩兒家自己回答是很失禮的。尤靜嫻聽了,忍不住微微臉紅,垂頭不語。
  
  沈氏忙道,「回太后,小女還不曾定下人家。」
  
  太后是故意這麼問,為的是看看尤靜嫻是否端莊穩重,見她儘管有些羞澀,卻不是矯情,很有大家風度,遂道,「沛國公的好家教,教出來的孩子是不愁的。」
  
  「臣女不才,謝太后謬讚。」尤靜嫻答道。
  
  太后半真半假的問她,道,「哀家就喜歡你這樣懂事的姑娘,要是留你在哀家這裡住些天你願意嗎?」
  
  沈氏大為緊張,生怕女兒回答不好,但尤靜嫻只是在初聽這話時愣了片刻,然後神色自如的答道,「回太后,臣女不敢。」
  
  「為何不敢?」太后好奇道。
  
  「臣女怕失了禮數,惹太后生氣。」
  
  太后聽後大悅,笑道,「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就說明你是個乖巧的孩子。」對沈氏道,「國公夫人教導有方啊。」
  
  「太后誇獎了,別慣得她小孩子家驕傲。」沈氏也很得意女兒的聰慧,但謙虛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太后又接著再問了尤靜嫻平日有些什麼愛好,讀過什麼書之類的話。後者一一回答,沒有絲毫膽怯或者結巴。
  
  太后心中對尤靜嫻十分滿意,覺得跟玄清簡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對這門婚事也是贊同了八,九分,道,「你們難得進宮一趟,這會子正要傳午膳,也不必餓著肚子出宮,就陪哀家一道吧。」
  
  沈氏和尤靜嫻都跪下謝恩,道,「謝太后恩典。」
  
  傳膳之際,玄清來了,他每個月總有幾天要陪太后進膳,這也是為什麼朱宜修特意選在今天讓尤靜嫻進宮的原因。
  
  「兒臣給太后請安。」
  
  見到玄清,太后越發高興,道,「清兒快坐下,哀家一直等著你呢。」
  
  「太后今日可是格外高興啊。」朱宜修笑道。
  
  「當然,難得有個出色的女孩子陪陪哀家。清兒,還不見過沛國公夫人和小姐。」
  
  沈氏和尤靜嫻也起身還禮。見到心上人,尤靜嫻的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羞怯,道,「見過六王。」
  
  「免禮。」玄清頭一次見到美貌佳人,又沒有甄嬛作比較,也是溫文爾雅。
  
  用過午膳,太后道,「哀家剛才吃多了些,這會子想出去走走,夫人可願意一道?」
  
  沈氏自然不會拒絕,她也看出來太后對女兒的滿意。沛國公府聽著是光鮮,但是按著朝廷體制,五代後便不再延續,玄凌是大周的第四位皇帝,再有一代就該到頭了。可若是和天家結下姻親,就得另說了。
  
  「清兒,尤小姐頭一次來宮裡,你代哀家好好招待人家。哀家之前聽你說得了幾副好畫,尤小姐也是飽讀詩書,你們年輕人不妨聊聊。」
  
  「兒臣遵命/臣女遵旨」
  
  聰慧的尤靜嫻顯然在玄清面前表現優異,玄清對她也很是中意。
  
  太后探過玄清口風,和玄凌提了提,玄凌看家世人品都相配,太后也滿意,大筆一揮,直接一道賜婚聖旨發下,將沛國公嫡女尤氏許配與清河王玄清為正妃,擇吉日成婚。
  
  朱宜修得知這個消息後,望著殿外花園內開得正艷麗的牡丹,愈看愈覺得絢麗多姿,合人心意。




☆、撫養

  天氣漸漸熱起來,紫奧城各宮都用上了冰塊。
  
  因早晨去給太后請安時,聽太后提到玄凌近來不思飲食,神情頗多焦慮。回到昭陽殿後,朱宜修便叫人備了些清熱解毒的飲食準備送去儀元殿。
  
  李長見到朱宜修忙不迭的上前行禮道,「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
  
  朱宜修對這個玄凌身邊的大總管一向客氣,道,「起來吧,皇上在裡頭嗎?」
  
  「回娘娘,皇上正在裡頭批折子呢。」
  
  「那本宮進去看看。」
  
  李長想了想提醒了一句,道,「娘娘,皇上近來忙於國事,奴才瞧著嘴角都燎泡上火了,御膳進得也不多。無奈奴才人微言輕,還請娘娘好好勸勸皇上保重身子啊。」
  
  朱宜修聽後道,「難為李總管的一番心意,本宮記下了,自會勸皇上保重龍體。」說完後瞥了眼剪秋,後者會意的拿出一個荷包塞給李長,道,「我們娘娘賞你對主子的關心。」
  
  殿外不宜拖拖拉拉,李長很爽快的把荷包塞進袖子中,笑得更恭敬道,「謝娘娘賞。」
  
  朱宜修笑而不語,搭著剪秋的手進入儀元殿。前世李長也替甄嬛出了不少力,還和甄嬛身邊的槿汐結為「對食」,給甄嬛通風報信。如今的槿汐早兩年就死在慎刑司中,想再翻出浪花來也不可能了。
  
  「臣妾給皇上請安。」
  
  「你怎麼來了?」玄凌道。
  
  「臣妾聽說皇上近來只顧著朝政,人都瘦了一大圈,心裡擔心就過來了。皇上不怪罪吧?」朱宜修坐到玄凌下首的椅子。
  
  玄凌搖頭笑道,「肯定是李長那個多嘴的奴才胡說,朕回頭記得要教訓他才行。」
  
  朱宜修聞言,道,「底下人也是關心皇上的龍體,皇上的身體關係著天下社稷,稍有差池他們也擔待不起啊。」
  
  「朕知道。」
  
  「臣妾看皇上真是瘦多了。國事繁重,皇上每日都要處理四五個時辰,再吃得那麼少身子如何撐得住呢?」朱宜修把一個擔憂丈夫的賢妻良母表現得淋漓盡致,「連太后看到皇上去請安時都忍不住心疼了。」
  
  玄凌聽了這番關心感到熨帖無比,道,「朕知道,只是御膳吃來吃去也沒個新花樣,著實沒有胃口。」
  
  朱宜修一個眼色,在旁的剪秋送上一盞食盒。她道,「臣妾宮裡的小廚房新做了些點心,皇上不妨嘗嘗,吃飽了才有力氣接著處理事情啊。」
  
  玄凌道,「你是哄孩子哄多了,把朕也當成孩子哄了。」
  
  朱宜修含笑道,「皇上是一國之君,臣妾哪裡敢把您當孩子哄呢。」頓了頓,道,「不過,這挑食的毛病倒是有些孩子氣。」
  
  玄凌也笑道,「難為你賢惠,正巧朕也有點餓了,你都做了些什麼?」
  
  朱宜修親自把盒子裡的碗碟鋪開,道,「水梨西瓜羹,桂花藕粉糖糕,芝麻涼團。都是清熱消暑的點心,吃著也不會太油膩,皇上嘗嘗。」
  
  玄凌嘗了口水梨西瓜羹,這羹的品相呈現淡淡的紅色,味道酸甜爽滑。頓時胃口大開,就著羹吃了兩塊糖糕,還有一塊兩團。吃完後,李長送來沏好的茶,玄凌漱了口,道,「手藝不錯,你有心了。」
  
  「皇上喜歡就好。瞧皇上這些天日日都忙到三更半夜,朝政大事要緊,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朱宜修道。
  
  玄凌道,「你不懂,朝廷考察各省官員的審核就在這幾日裡,一封封折子朕都要仔細看過,挑選可造之材。」
  
  朱宜修聽了,忽然想起孟家的長子之前中了進士外放益陽知縣,不曉得此次是否也回京了。後宮不能過問朝政,就算她是皇后也不能說太多,遂道,「臣妾不懂這些,這時候予濤大約午睡醒了,臣妾還要回去照顧他就不陪皇上了。」
  
  玄凌點頭道,「孩子要緊,你先回去吧,朕得了空就去看你們。」
  
  出了儀元殿,朱宜修坐在轎攆上想著要派染冬去打聽一下孟啟泰的事情,回到昭陽殿,正想叫染冬來,照顧予濤的乳母芸娘急急忙的跑進來,道,「娘娘,不好了,四皇子突然發起高熱!」
  
  這下,孟家的事情立刻被朱宜修拋到九霄雲外,跑到偏殿一看,果然予濤臉色潮紅,嘴裡還不時的哼哼,朱宜修立刻道,「快去宣文太醫來!」
  
  剪秋飛奔著去請人,朱宜修看向芸娘,語氣也變得嚴厲,道,「皇子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燒起來,你怎麼照顧的?」
  
  芸娘趕忙跪下道,「奴婢不知道,只是早些時候大皇子和帝姬來看過四皇子……」
  
  「予灃和元安?」朱宜修聽了也是一頭霧水,對繪春道,「去把大皇子和帝姬給本宮叫來,大皇子今兒在書房告訴師傅晚些再補上功課。」
  
  「你先下去,等本宮問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再來和你算賬。」朱宜修揮揮手打發了芸娘。
  
  芸娘沒敢再多話,低頭退出去了。朱宜修摸摸予濤的臉蛋,觸感有些濕潤,再仔細探了探他的脖頸,發覺也有水漬,不禁蹙眉。
  
  「文太醫,四皇子怎麼樣?」朱宜修緊緊看著文世清。
  
  後者在診脈之後,略微考慮片刻,答道,「娘娘,四皇子這是著涼所致,並無大礙,還請娘娘不用擔心,微臣開服方子讓皇子喝下就能痊癒了。」
  
  「著涼?」朱宜修愈發疑惑,道,「怎麼會著涼的?」她明明叮囑過芸娘不允許用冰給予濤降溫只能打扇子,免得他人小禁不住,怎麼還會著涼。
  
  「回娘娘,若是掛著汗珠去吹風就很容易著涼,依微臣之見,應該是有人給四皇子用濕帕子降溫,再抱著他到外頭吹了會兒風才會導致皇子突然高熱。」
  
  「他才四個月,若是吃藥會不會有問題?」朱宜修問道。
  
  文世清語氣篤定,道,「娘娘放心,微臣會斟酌最妥當的方子煎藥給皇子服用,發了汗就沒事了。」
  
  「那有勞文太醫了,剪秋,送太醫出去開方子。」
  
  朱宜修坐在榻上,望著搖籃裡的發熱昏睡的予濤,心疼不已。這時,予灃和永泰來了,朱宜修看了看周圍侍候的人,沉聲道,「你們都先出去,叫了再進來伺候。」
  
  待屋子裡只剩下母子四人,朱宜修問道,「你們兩個今天是不是來看過濤兒?」
  
  予灃和永泰對視一眼,答道,「……是。」
  
  「那有沒有抱他出去吹風?」
  
  永泰看了眼予灃,朱宜修道,「別看你皇兄,看著母后答話。」
  
  永泰有些膽怯,聲音也變小了,道,「……是。」
  
  朱宜修看向兩個孩子,道,「是誰的主意讓抱著濤兒出去的?」
  
  永泰咬著嘴唇,半晌,予灃開口承認道,「……是兒臣的主意。」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才四個月,連冰塊母后都不敢讓他用,你居然抱著他出去吹風。他現在生了病,你這個當哥哥的預備怎麼辦?」朱宜修壓著怒氣道。
  
  予灃跪下道,「是兒臣不好,還請母后原諒。」
  
  朱宜修清楚予灃一直在心裡擔心會被予濤比下去,此刻更是不免被怒火影響的思路,道,「母后之前就和你說過,你和你弟弟是一母同胞,母后不會偏疼哪個。你這樣做是故意的嗎?」
  
  「母后,其實……」永泰見到予灃低頭不語,忍不住說了句。
  
  「母后在和你皇兄說話,你先別插嘴。」朱宜修橫了永泰一眼,後者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予灃跪著不作聲,朱宜修也不想和他耗時間,道,「好了,你弟弟現在也病了,再追究也無濟於事。明天起你除了去書房都待在屋子裡閉門思過,想清楚以後該怎麼做事再來和母后說。你們兩個都退下吧。」
  
  「兒臣告退。」予灃低著頭連頭都不抬就直接走了。永泰欲言又止,但看到朱宜修的臉色也沒膽子辯白,也跟著走了。
  
  看著兩個孩子出去,朱宜修疲憊的靠在案上,她要操心的事情夠多了,現在連自己的兒女都不讓她省心。她從小被柔則壓制,當然也明白被人忽略的感受,但是決不允許自己的兒子重蹈覆轍。
  
  「娘娘,藥來了。」剪秋端著藥碗進來。
  
  朱宜修趕忙收拾心情,恢復正常的神情,道,「讓本宮親自喂。」
  
  予濤還太小,喝了一口苦藥就鬧著不肯再張嘴,哭個不停。朱宜修只能抱著他柔聲哄,等到他安靜下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藥全都給他餵下去,還要注意不讓他吐出來,直到天都黑了才消停。
  
  剪秋
  扶著朱宜修回到內室,道,「娘娘,您也別太擔心了,小孩子生病是難免的。奴婢剛才看到大皇子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本宮又哪裡希望罵他,實在是他做事不知輕重。這次只是濤兒發燒,若不叫他有個教訓,下次還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亂子來。」朱宜修發覺自己真的搞不懂予灃,她親生的兒子什麼時候也會學會對她掩藏心事了?
  
  剪秋勸道,「娘娘,大皇子才八歲多點兒,孩子毛手毛腳也正常,您也別太責怪他了。大皇子這會兒沒準正傷心呢。」
  
  「等濤兒的病好轉了,本宮會去找灃兒談談。」朱宜修看向自己的心腹,道,「他們兩個是親兄弟,本宮真的不希望他們之間有什麼嫌隙啊,剪秋,你明白嗎?」
  
  「奴婢明白,娘娘的苦心相信大皇子也會懂的。」
  
  芸娘精心看護過了一晚,將功折罪,第二日予濤的熱就退了大半,朱宜修也沒有再責怪芸娘,小懲大誡,罰了她一個月的月錢以示警告。
  
  太后對予濤是極為疼愛的,知道他病了,一大早就趕來看望。見到朱宜修語氣中多了幾分責備,道,「怎麼回事?哀家聽說老四發高燒,你這個當娘的也太馬虎了,照顧自己兒子也這麼不用心嗎?」
  
  「兒臣疏忽,請母后息怒。」朱宜修跪地請罪道。
  
  太后餘怒未消,道,「都是你的兒子,你也不要厚此薄彼,只顧大的不顧小的。」
  
  朱宜修聽了縱有不滿也不能和太后較真,只能啞巴吃黃連,賠罪道,「是兒臣的錯,兒臣以後會小心的。」
  
  「濤兒現在怎麼樣了?」
  
  「回母后,已經退了燒,正在睡著呢。」
  
  太后沒再理她,起身去偏殿看望。見到予濤前幾日還是圓圓胖胖的,可才一夜,似乎都瘦了一大圈。
  
  心疼孫子的太后有了個主意,道,「皇后你平時要主持後宮,又要照顧三個孩子,忙不過來也是有的。既然予濤的病沒有大礙了,不妨搬到哀家那兒住些日子,由哀家照顧。」
  
  朱宜修一聽,立刻道,「兒臣豈敢勞煩母后,母后該是安享清福的時候,怎能為了小輩勞累呢?兒臣還請母后收回成命。」
  
  「哀家成日閒著幫你帶孩子,為你分去些擔子有什麼不好嗎?還是說你覺得哀家會對濤兒不好?」
  
  「兒臣不敢,太后的話折死兒臣了。」
  
  太后道,「哀家這個做祖母的照顧自己的孫子談不上勞累,成日裡除了念佛為皇帝祈福也沒有旁的事情可做。有了濤兒還能讓哀家的日子充實一些。」
  
  「可是濤兒他還小,離不開臣妾……」
  
  太后打斷朱宜修的話,道,「哀家只是抱他去頤寧宮住一段時間,你隨時都可以來看他。就這麼定了,等下叫乳母保姆都去頤寧宮。」
  
  朱宜修見事情無可轉圜,只能應道,「兒臣遵命。」
  
  太后走後,剪秋扶著朱宜修起身,見她沉默不語,擔憂道,「娘娘……」
  
  朱宜修深吸了口氣,聲音平穩的說道,「去叫人準備吧……把四皇子送去頤寧宮,讓芸娘跟著。」
  
  剪秋見她神情異樣,道,「娘娘,您別傷心,太后說了是住一段時間,會把四皇子再送回來了。」
  
  朱宜修苦笑一聲,道,「但願如此……」
  
  皇城之外,大週三年一朝覲考察,由吏部會同都察院進行,考察結果奏清皇帝定奪。對於外放的官員來說,考評優異意味著調任升職,更上一層樓。
  
  孟啟泰在時任益陽縣令三年後重返京都,他絕不會知道自己將會引發一場官場的地震。




☆、融冰

  「娘娘,都二更了,早些安置吧,明兒還要隨駕去太平行宮呢。」剪秋勸道。
  
  朱宜修歎了口氣,揮手道,「你先去吧,本宮還不睏,等會再睡。」
  
  剪秋心知她是思念予濤,道,「娘娘,奴婢知道你的心事,可您也不能累著自己啊,要是有個什麼,還有大皇子和帝姬要照顧呢。」
  
  提到另外兩個孩子,朱宜修道,「本宮記得他們這些日子每日來請安都是態度生硬,匆匆應個卯就走了。再不像以前那樣粘著本宮,本宮竟也不知道怎麼會成這樣……」
  
  「娘娘,孩子大了,有些自己的心事是正常的,過些日子就好了。您別多操心了。」剪秋寬慰道。
  
  朱宜修苦笑道,「也罷,等明日安頓下來本宮找時間好好和他們聚一聚。」
  
  玄凌在菊湖雲影殿內召眾人乘涼閒坐,正在飲宴之時,曹琴默忽然捂著口發出難受的聲音。
  
  「曹容華是怎麼了?」朱宜修見她嘔吐的模樣,結合前世的情況猜測多半是懷著溫儀了。
  
  曹琴默好受一些起身道,「嬪妾失禮了,還望皇上皇后恕罪。」
  
  「本宮瞧你臉色不好,還是找太醫來看看吧。」朱宜修傳了當值的太醫來。
  
  太醫在診脈之後,對著玄凌作揖,道,「恭喜皇上,容華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玄凌聽後甚是高興,道,「果真嗎?」
  
  「微臣不敢胡言。」
  
  「好。好。」玄凌喜出望外,皇家的子嗣越多越好,遂道,「傳旨,晉容華曹氏為從三品婕妤。」
  
  曹琴默忙謝恩,玄凌道,「別多禮數,你的身子重要。」又張口朝李長吩咐,道,「去換梅子湯來,菜色也都換上新的。」
  
  底下人一一照辦,縱然曹琴默是善於隱藏情緒,也不由自主流露出幾絲得意。
  
  華妃勾起嘴角,別有語意道,「曹婕妤瞞得一絲不漏啊,都三個月了才說出來,還真是用心良苦。」
  
  曹琴默有些赧然,垂首答道,「實在不是嬪妾有意隱瞞。,起先雖有過不舒服,嬪妾以為只是天熱不思飲食,所以才沒有煩勞太醫來看。」
  
  「懷胎又不是肚子疼,婕妤也真夠粗心大意的。知道的當婕妤是沒經驗不曉得,不知道的還以為婕妤是害怕才不敢確認呢。」
  
  華妃的話裡有深意大家都聽得清楚,玄凌臉色也有些不好看,道,「琴默初有孕,你又何必斤斤計較呢?」
  
  「臣妾哪裡敢計較,只是為皇上的龍胎著想。」華妃委屈道,「曹婕妤年輕不曉事,幸虧上天庇佑龍胎才沒有事,萬一有個好歹,豈不要走了臣妾的老路……」說到最後眼中隱隱浮現淚光,令人不勝憐惜。
  
  玄凌聞言,眼神驟然一軟,傷痛、愧疚、同情、憐惜、戒備,複雜難言。道,「朕並沒有怪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傷心了。」
  
  「臣妾失態了,皇上莫怪。」華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眼波流轉,情意綿綿的望著玄凌。
  
  朱宜修道,「曹婕妤有孕,你們這些伺候的人更要加倍用心伺候,不得有閃失。否則本宮決不輕饒。」
  
  以音袖為首的煙爽齋奴婢們齊齊應聲。
  
  「說來馮德儀和曹婕妤一道進宮的,怎麼曹婕妤都有好消息了,馮德儀還沒動靜呢,可要加把勁兒才行啊。」煦嬪李氏道。
  
  棠梨宮因為芳嬪亡故,原本住在裡頭的李氏嫌晦氣就求了玄凌讓她搬出去,玄凌不管這種小事,隨□由朱宜修辦理。朱宜修早在馮若昭晉為德儀時就讓她搬出了宓秀宮住進暢安宮的寧馨居,不必再仰人鼻息,受慕容世蘭的氣。
  
  見玄凌開口,朱宜修斟酌了許久決定讓李氏搬到澄瑞軒,和馮若昭做鄰居。她之所以這樣做也為了刺激馮若昭,李氏自從大封後拚命討好玄凌也已經晉為煦嬪,性子也變得驕縱,時常耍些小手段作弄馮若昭。
  
  後宮裡沒有恩寵便是六宮皆可輕賤,馮若昭現在還沒想通,可天長日久能一直忍下去嗎?
  
  馮若昭靜靜的說了句,「大約是我的德行還不夠,所以上天不曾賜下福蔭。」
  
  這話明為自貶,實為暗諷。德行這回事本來就虛無,真論起來,兩個人都沒孩子,德行都不夠,誰也別說誰了。李氏自以為得寵就能奚落馮若昭,卻不想被對方諷刺了,一時就有些下不來台,悻悻道,「姐姐是皇上親封的德儀,哪裡會有德行不夠這一說呢?」
  
  馮若昭輕柔一笑,道,「多謝妹妹誇獎,妹妹能得皇上看中自然也是好的。」
  
  「好了,都是自己姐妹也不用誇來誇去的。眼瞧著明年又要選秀了,到時候更熱鬧。在座的人服侍皇上都不短了,愈發要和睦才能為以後的姐妹做榜樣啊。」朱宜修一句話直接叫李氏熄火。
  
  口舌之爭有什麼用,博得玄凌長久的寵愛才是第一要務。
  
  除了朱宜修之外的諸妃都安靜下來,幾個有孩子的妃嬪倒還神情淡定,迄今無子的華妃不免一怔,而馮若昭也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後宮裡的女人就和御花園的花兒一樣,謝了還會再開,永遠不會缺少新鮮的顏色。
  
  散席後,朱宜修去了太后那兒,予濤正醒著,躺在搖籃裡,伸著手去抓欄杆上垂下來的穗子。她多日未見兒子忍不住眼圈一紅,又趕緊掩去了,生怕讓太后見了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兒臣給母后請安。」朱宜修眉目溫順,下拜行禮。
  
  太后歪在榻上,語氣平和道,「起來吧。」
  
  朱宜修起身,道,「這寢殿是月前才翻修完畢的,母后還住得慣嗎?」
  
  「住哪裡都一樣,哀家也沒有挑剔的,有勞皇后掛念。」太后掃了眼宜修,見她臉色如常恭敬,並沒有一絲憤懣和怨氣,暗暗心驚朱宜修的涵養功夫愈發好了。
  
  朱宜修淺笑,道,「母后言重了,皇上注重孝道,兒臣又是皇后,怎能不盡心盡力呢。」
  
  「你一向識大體,哀家把濤兒抱來,你可有怪哀家叫你們母子分離?」太后裝似不經意的一說。
  
  「母后這話兒臣不敢領受。母后是長輩,長輩的決定身為媳婦哪敢有怨言,是四皇子有福氣才能叫母后喜愛,兒臣還盼望母后的福氣能庇佑四皇子。」
  
  太后頷首道,「你明白就好,皇子是你生的,就算養在哀家這裡也是你的兒子。你是朱家的女兒,哀家也是朱家的女兒,都是為了家門興盛,哀家不會做那些自傷心肺的事情。」
  
  「兒臣明白。」
  
  「你們母子有幾天沒見了,好好聚聚吧。」太后放行道。
  
  朱宜修忍著怨氣謝恩,想見自己的兒子還要先經過別人的同意。但現在她手上還缺少武器,不能馬上和太后撕破臉,只能拚命忍耐。
  
  「濤兒,濤兒,我是母后啊……」朱宜修抱起兒子親暱道。
  
  小傢伙望著她露出了可愛的微笑,呀呀叫著,讓朱宜修不自覺的漾開笑容。朱宜修把臉貼向兒子的臉蛋,感覺到柔軟的小手觸碰著自己的面頰,眼淚悄悄滑落。
  
  回到光風霽月殿,繪春道,「娘娘,大皇子和帝姬等您好久了呢。」
  
  朱宜修進到內殿,永泰見到她立刻放下手上的點心,抹了把嘴,站得筆直,道,「給母后請安。」
  
  無奈的遞了碗茶過去,朱宜修道,「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了再說話。」
  
  永泰喝了茶,怯生生的叫了聲,「母后……」
  
  朱宜修剛離了予濤,見她也這般疏遠自己,一時情難自禁,摟住她道,「沒良心的小東西,才幾日就不理母后了?」
  
  永泰雙手抱著朱宜修的脖子,急急道,「母后別傷心,元安沒有不理母后,元安最喜歡母后了。」
  
  朱宜修這才展眉,親了親她道,「你還知道我這個母后,這幾日你和你皇兄見到母后為什麼都生疏了,叫母后好一陣傷心。」
  
  永泰緊緊摟著朱宜修的脖子,道,「沒有,沒有,是元安不好,母后別傷心了。母后傷心,元安也想哭了。」說著也親了朱宜修一口。
  
  朱宜修把她抱到膝上,看向站得稍遠些的予灃,招手道,「你呢?母后前些天說話重了些,你可是記仇了,不預備再理母后了嗎?」
  
  予灃聞言眼神有些鬆動,抿著嘴唇不知道該不該挪動上前。
  
  朱宜修也沒有生氣,只是靜靜望著他。予灃到底還是沒能抵抗慈母的眼光,扎進朱宜修懷裡,悶聲道,「母后,兒臣,兒臣不是故意的……」
  
  摟緊予灃,朱宜修道,「母后知道,那天是母后不好,母后不該那樣說你,是母后不好……」
  
  予灃道,「母后,兒臣不是有心讓弟弟發燒的,是兒臣想著天熱,芸娘老把弟弟關在屋子裡,就故意找人支開了她……兒臣怕弟弟中暑,所以才……」
  
  朱宜修親親他道,「母后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母后那天急了才語氣那麼重,是母后沒有問清楚就責怪你,是母后不好……」
  
  永泰突然跪下來,驚了朱宜修一跳,道,「元安,你怎麼了?」
  
  「母后。」永泰紅著臉,道,「那天是我出的主意,我要皇兄抱小弟弟出去的。我,我不是有心的,您別怪皇兄,是我不好……」
  
  朱宜修歎了口氣,看向予灃,道,「你妹妹說的是真的嗎?」
  
  予灃沉默了一會兒,短促的點了下頭。
  
  「為什麼那天不跟母后說呢?母后錯怪了你,你也不辯駁嗎?」朱宜修把予灃的雙手包在掌中。
  
  予灃回答道,「母后教兒臣保護妹妹,兒臣不想讓母后責罰妹妹,兒臣沒有盡到兄長之責確實有錯,不乾妹妹的事情。」
  
  朱宜修把予灃摟進懷裡,抵著兒子的額頭,道,「好孩子,母后就知道灃兒是個好孩子。」過了會兒,對永泰道,「元安你起來吧,別跪著了。」
  
  永泰小心翼翼的起身,可憐巴巴道,「母后,原諒女兒這一回吧,女兒再也不敢了。」
  
  朱宜修摸著她的小臉,道,「母后沒有怪你,也不會怪你的皇兄。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關心弟弟是好事。母后不會責怪你們的。」
  
  永泰如釋重負的舒了口氣,依偎在朱宜修的身邊。
  
  朱宜修抱著兩個孩子道,「母后要告訴你們,你們關心弟弟是好事,但是以後別再自作主張。芸娘是你弟弟的乳母,你們把她支走了,萬一發生什麼事情她是要受罰的,你們明白嗎?」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齊聲答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宜修欣慰的笑了,轉而又有些憂愁,道,「只怕你們想再看看弟弟也不容易了,他現在在你們皇祖母那裡,連母后也不能常去見他。」
  
  「皇祖母為什麼要搶走弟弟?」永泰道。
  
  朱宜修提醒道,「不能說『搶』,你皇祖母是喜歡你弟弟知道嗎?」
  
  「哦……」永泰點點頭,但臉上還是有疑問。
  
  「母后,您哭過了。」予灃用手抹去朱宜修眼角的淚痕。
  
  朱宜修忙掩飾道,「剛才風沙瞇了眼,沒什麼的。」
  
  「兒臣知道,你想弟弟。」予灃認真的看著朱宜修說道。
  
  朱宜修把頭和兒子的靠在一起,道,「你這個孩子聰明的過分,母后什麼也瞞不過你。」
  
  「兒子不喜歡母后難過,皇祖母總為難母后,兒子也不喜歡她。」
  
  「住口!」朱宜修聲音一冷,道,「這話你不許再說。她是你的皇祖母。叫你父皇知道你剛才說的話,會有什麼後果你想過嗎?」
  
  予灃抿緊了嘴唇道,「兒臣會孝順母后的,母后不必太思念弟弟。以後兒臣出息了,會讓皇祖母把弟弟還給母后的。」
  
  朱宜修道,「母后知道你的孝心,母后有你這個兒子是最大的福氣。」
  
  「還有我,還有我,我也孝順母后的。」永泰不甘示弱道。
  
  「對,還有你。」朱宜修被逗笑了,一手一個摟著他們,道,「你們都是母后心愛的孩子。」
  
  連日來的冰霜在親情的暖意中溶解消散。




☆、起風

  孟啟泰的妻子祝氏是戶部六品主事的女兒,這次隨丈夫一道回京便暫時住在娘家,也算是省親。
  
  祝家的人口簡單,只祝氏一個獨生女兒。祝母身體不甚好,祝氏未嫁時便代母處理各種大小事務,出了閣就全靠家裡的管家照應,如今她回來少不得要幫襯娘家打理瑣事。
  
  身邊的丫鬟平心進屋道,「姑娘,外頭有客來,說是姑爺家的親戚前來拜會。」
  
  祝氏聽了有些奇怪,丈夫是汴州人,不曾聽他說過在京中還有親眷。但人家特意上門來了也不好晾著,道,「隨我去看看。」
  
  客人已經被請進廳堂,祝氏見來者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容貌一般,穿得雖簡單,但水青色料子上繡有暗花雲紋,身後還有幾個跟班,陣仗不似尋常人家,遂擺出了鄭重的態度,道,「不知這位姑娘有何貴幹?」
  
  那名女子道,「想必您就是孟啟泰孟大人的夫人了。」
  
  「正是,不知姑娘府上是?」
  
  那名女子福身作禮,道,「婢子染冬,我家夫人乃是孟大人的表妹,聽聞孟大人進京述職,故而派婢子前來送上薄禮,略表存心,還請表少奶奶收下。」
  
  祝氏這才想起來丈夫曾經含糊提過有個姑媽嫁到了京中,但具體的細節怎麼也不願意多談。只是貿貿然收下萬一有不妥當反而不好,遂道,「相公不在家中,我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做主,還是待相公回來,擇日再去看望表妹。」
  
  染冬見祝氏謹慎的模樣,道,「表少奶奶無須多慮,我家夫人和大人乃是中表至親,只因當年兩家隔得遠所以才來往少了。若是少奶奶還不放心,婢子有封親筆書函還請轉交給大人,大人一看便知。」
  
  「這倒可以,你只管交給我,等相公回來我一定給他。」祝氏將信接過看到背面用火漆封口,很是慎重。
  
  孟啟泰外出拜會同榜故交回來,祝氏將信函交給他,看了之後,他道,「來者長什麼模樣?」
  
  「是個姑娘,二十來歲,長得普普通通,但舉止談吐頗有氣派。」祝氏回憶道,「相公,我可從未聽你提過你這位表妹。見她的丫鬟都如此,想來本人更是不凡了。」
  
  「此事說來話長,原本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還得從我姑媽那會兒說起……」孟啟泰向妻子娓娓道來。
  
  那廂在夜話當年事,行宮內的朱宜修聽得染冬的回復,頷首道,「表哥倒是娶了個好妻子,做事還算穩重,不是沒頭腦的輕浮人。」
  
  「娘娘,那奴婢何時要再去呢?」
  
  「縱然你不去,想來表哥也會想辦法見見本宮。他那個妻子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怎會不知京中的事情呢?等兩日你再去,不用太急。」朱宜修吩咐道。
  
  染冬退下後,朱宜修道,「曹婕妤的胎是誰負責的?」
  
  剪秋道,「是江慎。」
  
  朱宜修聞言皺眉,道,「怎麼是他呢?」江慎是華妃的人,之前也負責過芳嬪。
  
  「還不是華妃吹的枕頭風,皇上就答應了唄。娘娘,這幾日皇上都歇在華妃那兒,她可又得意起來了。」剪秋不屑道。
  
  「看來華妃那日說的話讓皇上對她又生出些內疚來了。」朱宜修道,「曹婕妤那兒有什麼動靜?」
  
  剪秋答道,「曹婕妤可是個精細人,她對江慎防著呢,芳嬪就是前車之鑒。華妃已經是廢人一個,皇上就算再多恩寵也生不出來啊,滿心打起別人孩子的主意了。」
  
  「曹婕妤往日不多話,但心裡是清楚的。華妃想在她身上做文章只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你叫文太醫多注意著點,要是江慎敢耍什麼花招,本宮就活剮了他。」朱宜修眼中精光閃過,語氣冷硬。
  
  祝氏聽完丈夫所說,「蹭的」起身,抱怨道,「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有這回事?」
  
  孟啟泰道,「她是庶出,凡事自然要低調些。加之她的婚事也不甚如意,近來才熬出頭。我也是剛看了信才知道她夫家已經將她扶正,總算是雲開霧散。改日我們也需得去看望她,祖父祖母和父親對她也是日夜牽掛的。」
  
  祝氏聞言不禁嗤笑一聲,道,「她的夫家只怕不是尋常人能去的。」
  
  「夫人為何如此說?表妹的夫家是京中高門官宦不假,規矩森嚴也在情理之中。但若說連登門拜望也不許未免太過了。」孟啟泰一頭霧水的看向妻子。
  
  「我問你,你表妹姓朱,其父之前曾任山東總督,是不是?」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當今的太后和皇后都姓朱。」
  
  孟啟泰不以為然道,「這個自然知道,天下姓朱的人多著呢。」
  
  祝氏氣急道,「你真是榆木腦袋,讀書讀傻了。那你知不知道朱家一門兩後?」
  
  「略有耳聞。」
  
  祝氏替他解惑,道,「我未出閣時曾聽娘說,當今的皇上先後娶的兩位皇后都是太后的表侄女,還是親姐妹。最早原是要立庶出的妹妹做皇后,不知怎麼的改立了嫡出的姐姐,妹妹只做了貴妃。後來姐姐在宮宴上意圖謀害妹妹所出的皇子帝姬就被廢黜了,妹妹繼立為皇后,而且她們的父親當時正是官拜山東總督。哪有那麼巧的,同時有兩個姓朱的總督?可不就是你那個表妹了?」
  
  孟啟泰聽了妻子所言,也心生疑竇,道,「聽你這麼一說,莫非宜修真是皇后?」
  
  「肯定是,你說你那表妹曾在信中寫婚事被嫡母攪黃了,由正室降為側室。她又說她夫家規矩多,不能輕易出門,你也從未見過她本人。況且她的父親也是因為當年家族中出了位妃子娘娘才飛黃騰達的,當今的太后原來就是先皇的琳妃呢。她原本是宮中女官,後來因緣際會得寵生子,繼承大寶才成了太后。」祝氏道,「你有這麼大座靠山,以後想要加官進爵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我十年苦讀,一朝中舉,哪裡要像朱門這樣依靠女人的裙帶發達,說出去都嫌丟人。」孟啟泰對朱家是沒有好感的,縱然宜修是皇后,也不願意去攀附。
  
  祝氏道,「也不要你上趕著巴結。俗話說『朝中有人好辦事』,你的表妹是皇后,你日後的官場總能少走些彎路,更順遂些的。」
  
  「後宮不得干政,即便她是皇后也不能左右朝廷用人。這件事你知我知,別到外頭張揚,免得生出是非,給表妹添麻煩。」孟啟泰警告妻子道。
  
  「你真當我是那起子趨炎附勢的小人了,未免太看輕我了。」祝氏不悅道,「我只是不想當傻子,連來家的人什麼底細都不曉得。你若不願意,以後你表妹再派人來我直接叫人打出去!」
  
  「真那樣做,你可就犯了不敬皇后的罪過了。」被妻子的氣話逗樂了,孟啟泰笑道。
  
  祝氏也忍不住笑起來,道,「說的也是,既然有了這門貴親,往後做事是該更謹慎些的。」
  
  華妃的兄長雖然遭到玄凌申斥,但華妃本人寵愛依舊,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孩子。連齊月賓都有了予濂,她的心情不免日益焦急起來。
  
  曹琴默一向不買華妃的帳,她又是從三品婕妤,犯不著去討好華妃,更別提還有皇后這座大山。華妃通過玄凌派了江慎來給她安胎,存得什麼心思她一清二楚。
  
  芳嬪稀里糊塗的血崩,明著說是皇上保小不保大,暗地裡的誰也不曉得裡頭有沒有貓膩。誰曉得芳嬪的兒子沒算準時辰腦瓜子出了毛病,華妃的奪子計劃弄了個虎頭蛇尾,讓齊月賓白揀了便宜。如今曹琴默有孕,她想的是活著坐上貴嬪位,而不是以貴嬪禮埋入黃土。
  
  那個江慎,曹琴默是絕對不敢放心用的。每次請脈後,開的方子也會命人悄悄再找其他人驗看,唯恐有個差池。這些小動作自然沒有漏過朱宜修的耳目。
  
  這天請安時朱宜修對曹琴默關心道,「曹婕妤的氣色不錯,晚上睡得好嗎?」
  
  曹琴默回道,「謝娘娘關懷,嬪妾很好。」
  
  「那本宮就放心了,你第一次有孕要格外小心些,江太醫可還盡責?」朱宜修和顏悅色道。
  
  「江太醫是華妃娘娘推薦的人自然是好的,嬪妾……」剩下的話還未說完,曹琴默就忍不住反胃噁心起來。
  
  音袖等忙拿了器皿去接,繪春又端了茶來給她漱口,一番忙亂後,曹琴默面色有些發白,道,「嬪妾失儀了,還望娘娘恕罪。」
  
  「本宮不會怪你,你也不是有心的。」朱宜修道,「不是已經過了三個月麼,怎麼害喜的反應還怎麼嚴重?」
  
  「許是因人而異,或許是曹婕妤體質弱,這害喜的反應也就拖得長了些。」華妃事不關己道。
  
  「還是請太醫來看看穩妥些,畢竟肚子裡的龍胎可不能疏忽大意了。」呂盈風說了句。
  
  朱宜修點頭,道,「剪秋,去請文大人來。」
  
  「娘娘,這不好吧,還是請江太醫來好了。」曹琴默看了眼華妃,輕聲道。
  
  「這有什麼關係,都是太醫,找那個都是一樣的。」朱宜修揮揮手,剪秋直接去了。
  
  文世清診脈之後道,「回皇后娘娘,婕妤的脈息還算正常,只是這胎兒在腹中營養太好長得也快,所以會出現不適的反應。」
  
  朱宜修聽話,道,「有勞大人了。」轉頭對曹琴默道,「你聽到太醫的話了,龍胎是要緊,可也別補得太過,否則生產時力氣不夠使就是你自己吃虧了。」
  
  「嬪妾記下了。」曹琴默應道。
  
  「江太醫到底是年輕,又從下頭調來沒多久,做事不知輕重。一味的催補,也不想想婕妤的身體能吃得消麼?」肅妃甘氏道。
  
  「他這是為著龍胎著想,若是營養不夠這官司他也吃罪不起啊。」華妃道。
  
  甘氏瞥了她一眼,道,「我倒忘了江太醫是華妃向皇上推薦的,難怪急著要為他說好話了。」
  
  「好了,大家都是好心別做無謂的爭執。曹婕妤,往後你自己拿主意,該吃就吃,不想吃的也不必多吃。身子是你自己的,你最清楚,明白了嗎?」朱宜修發話道。
  
  「是,嬪妾記住了。」曹琴默要的就是這句話,立刻應下了。
  
  朱宜修見她舒了口氣,暗道這曹琴默還真是一步一坑,半點把柄也不願意叫人拿住。有了皇后發話,華妃也奈何不了她了。
  
  回到內室,朱宜修正歪在榻上小憩,剪秋進來道,「娘娘,皇上叫人送來了些白雪毫,聽說是百夷那兒的貢品呢,天熱喝最好了。」
  
  「巧了,本宮正覺得口乾,想喝點茶潤潤,你去沏一壺來。」朱宜修吩咐道。
  
  「奴婢還沒見過這樣的茶葉呢,不像平日裡的那些綠油油的,泡久了沉在杯底。」剪秋邊斟茶邊說道。
  
  朱宜修笑了笑,道,「這種茶葉是長在雪山上的,形似白菊花瓣,潔白如雪,所以又叫『雪茶』,難得的是還沒辦法人工栽種,只能由它天然長成,所以就更少見了。」
  
  「娘娘見識廣博,奴婢受教了。」剪秋道,「這個茶葉這麼金貴,滿宮裡也只有太后和娘娘才有呢。」
  
  「這茶出自百夷,從前舒貴太妃最喜歡喝的,不曉得太后見了會不會想起故人呢。」朱宜修淺啜一口,由苦轉甘,回味無窮。
  
  「舒貴太妃原本就是百夷人,她愛喝這個茶也不奇怪,太后過去和舒貴太妃交情匪淺,肯定也在她那兒喝過的。」剪秋道。
  
  「是啊,物是人非了……」朱宜修說著,一道閃電在腦中閃過,道,「你去把染冬給本宮叫來。」
  
  「娘娘有何吩咐?」須臾,染冬進屋道。
  
  「你去替本宮打聽一下,這次負責外地官員考評的吏部,裡頭的侍郎是否名叫甄遠道?」
  
  「甄遠道?」染冬不禁有些納悶,這個人和朱宜修非親非故,平白打聽他做什麼。但朱宜修叫她做什麼,她自然會去做,回去之後就想辦法打聽了。
  
  孟啟泰在家中等了幾日,遲遲不見有人再來,他逗留了多日,只等吏部發下公文看是平調還是升任就可以啟程離京了。
  
  午後,祝氏來找他說是上次的姑娘又來了。孟啟泰立刻到前廳,左右閒雜人等都被祝氏打發出去了,除了他夫妻二人,就只有來客。孟啟泰一眼就認出了染冬,因知道了朱宜修的真實身份,對染冬的態度也不同以往日。
  
  染冬何等精明,見狀就知道主子說過的話已經應驗,孟家人知道朱宜修的真實身份了,遂道,「大人客氣了,奴婢只是服侍皇后的普通侍女,不敢當大人的盛情。且娘娘不喜她的身份張揚,還望大人明白。」
  
  「那下官斗膽稱呼娘娘一聲『表妹』了,不知表妹她有何吩咐要姑娘代為傳達?」孟啟泰正色道。
  
  染冬禮貌一笑,道,「主子讓奴婢轉告大人一聲,大人陞官的時候到了。」




☆、彈劾

  孟啟泰聽染冬這話,一時間有些發懵,不知她是何意,道,「在下愚昧,還請姑娘明示。」
  
  染冬不卑不亢,道,「大人言重了。大人身為朝廷命官想來應該知道先帝時百夷部落作亂,罪人承渮領兵平定叛亂之事吧?」
  
  「確實。」當年那場動亂耗費錢糧眾多,整個大周都被鬧得不太平,僵持了近三年才全數平定。也就是在那時承渮的聲望達到頂點,玄凌即位時他變成了攝政王。孟啟泰雖然當時只有四五歲,卻聽父母談過那三年裡孟家的生意遭到很大打擊。孟家是做桐油生意的,而百夷盛產桐油,可想而知當時的艱難。
  
  「當時的叛逆皆處以極刑,家眷也流放苦寒之地或充入賤籍,這場禍事才逐漸平息下來。」染冬話鋒一轉,道,「大人是一縣之主,對於朝廷法律肯定是爛熟於胸,若是有人私納罪臣之女,該是何罪名?」
  
  孟啟泰道,「按朝廷律例,私納罪臣之女流放三千里之外,家眷一律貶為庶民,男子不得參加科考,女眷沒入官奴賤籍。當然,若是像百夷叛臣這類的女眷只怕還要更重些。」
  
  「大人說的極是。那若是此人在朝中為官,又當如何呢?」
  
  孟啟泰笑道,「自然是丟官罷職了。」說完後對染冬的話回過味兒來,道,「姑娘的意思是……」
  
  「我家主子聽說吏部侍郎甄遠道大人家中有個女婢是從邊地買來的,名喚何浣碧,自幼服侍甄家大小姐。甄大人仁厚,對這個婢女吃穿用度和自己親生女兒也相差無幾,難得的是兩個女孩兒相處久了連眉眼都有幾分相似呢……」
  
  染冬話說到此處,孟啟泰再聽不明白就是傻子了,道,「姑娘之意在下明白,只是這件事有些難辦,我還需要好好想一想……」
  
  「娘娘和大人是至親,大人幫娘娘也就是幫自己。娘娘也是為了大人著想,甄遠道其身不正,又怎能公正的為國選拔人才呢,一切大人自己權衡吧,奴婢先告退了。」染冬說完話,行禮告退。
  
  「你把話都告訴表兄了?」朱宜修看向立在下頭的染冬。
  
  「是的,按娘娘吩咐,奴婢已經全都告知孟大人。」
  
  「好,接下來就看他怎麼做了。」朱宜修的唇邊掠過一抹冷笑,「甄遠道的官算是做到頭了,私納罪臣之女形同私通叛賊。又正逢朝堂查核官員政績舞弊的當口,本宮看他還能怎麼翻身!」
  
  「娘娘,說來這甄侍郎和咱們沒什麼過節,您為何……」染冬忍不住問道。
  
  朱宜修接下去道,「你是想問本宮為什麼要拿他開刀是不是?」
  
  染冬道,「奴婢多嘴了。」
  
  朱宜修道,「無妨,你是本宮的心腹,讓你知道個中緣由做起事情來更明白些。本宮聽說甄遠道的夫人和兩個女兒長得和咱們的前皇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甄家的長女今年十五,明年的選秀她一定會參加,你說皇上見到了她會怎麼樣?」
  
  染冬一想頓時額上冒出密密冷汗,道,「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了,一定會做好娘娘交代的事情。」
  
  朱宜修溫言慰勞了她幾句,道,「嗯,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待染冬退下後,朱宜修獨自靠在案上,小桌上的燭台點著明晃晃的蠟燭,蠟油順著燭身往下淌,恰似一道道淚痕,叫她忍不住想起前世的種種淒涼境遇,被囚冷宮,死後不得升附太廟,連史書工筆也只是寥寥數筆帶過。
  
  囚禁的日子裡那些孤獨,寂寞,淒涼,人情冷暖,她都嘗了個遍,哪怕轉世後也刻骨銘心。
  
  想到自己死後遭到的待遇,朱宜修就恨得五指深深嵌入掌心,鑽心的疼痛也算不得什麼了。憑什麼甄嬛紅杏出牆,冒用他人之子篡奪江山卻能心安理得的當上太后,甚至太皇太后。而她只能埋在妃陵最寂寂無聞的角落,任憑風吹雨打,連她早早夭折的兒子墓前也無人打理,埋沒於荒草間!
  
  甄嬛啊甄嬛,任你舌燦蓮花,這一世也休想洗刷罪臣之女的身份了。
  
  朱宜修眼中射出利光,神情陰戾冰冷,完全不復她平日裡的寬厚大方。甄嬛現在尚是個閨閣少女,倚仗父蔭無憂度日,沒什麼比現在下手的時機更恰當的了。
  
  舒貴太妃是百夷人,宮內無人不知,但何綿綿是誰,只怕就沒幾個人知道了。
  
  她是舒貴太妃的好友,也是百夷人。舒貴太妃是戰敗的土司之女,自然就是罪臣之女,而何綿綿的身份比她更敏感。她的父親是百夷的小部落首領,在當時的戰亂中抵抗最為頑固。承渮幾經艱難攻克後,一怒之下就上書請求隆慶帝將那支部落中所有的未成年男丁一律斬首,女子一律沒入官奴,永世不得翻身。
  
  而何綿綿原本也不叫何綿綿,按百夷的名字叫「碧珠兒」,她改名換姓,卻是為了一個男人,甄遠道。
  
  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甄遠道,甄嬛的父親,何綿綿的情人,浣碧的生父。前世甄嬛坐上太后之位,兩個妹妹,一個為赫赫大妃,另一個則為平陽王正妃,長兄甄衍娶了真寧長公主之女,慧生。民間童謠傳唱:『三女皇家婦,大郎得翁主』,甄家滿門榮耀,可謂顯赫一時。在繁華絢爛的安逸中,甄遠道離世並被追贈為安國公……
  
  朱宜修從回憶中驚醒,剪秋站在她身邊,道,「娘娘,回床上睡吧,躺在這兒明天您全身骨頭都會僵的,保重鳳體要緊。」
  
  「嗯,你說得對,本宮確實該保重身子,不然後面的好戲可就沒精神看了。」朱宜修在剪秋的服侍下換了寢衣睡覺。
  
  孟啟泰的好友顧世正與他是同榜進士,兩人私交甚篤,因顧世正也是從外地任上回京述職,兩人少不得要碰面喝兩杯,約在醉仙樓敘舊。
  
  到了酒樓時孟啟泰發覺還有其他人在,也都是同科的進士,或多或少打過招呼聊過天,彼此也算熟悉。大家同朝為官,自然是要互相提攜,共同進退的,一群年輕人湊到一塊兒,自然興致勃勃。
  
  顧世正的父親乃是都察院御史,為人耿直,深得玄凌敬重,當年曾彈劾攝政王欺負幼主遭到罷官免職,玄凌親政後又重新起復他,在朝中算是清流派的代表性人物。
  
  三杯酒下肚,天南海北的胡侃起來。男人喝醉酒無非談得最多的便是風月,其中一個叫曹盛的人說到他納了一房小妾,是地道的百夷人,不似大周女子的羞澀,更多些天然野趣,惹得一群人都哈哈大笑。
  
  孟啟泰裝似無意道,「這女子的背景曹兄可查問清楚了?前朝那場仗可是有不少不百夷的貴族女兒四處流落啊,一不小心可就……」話未說全,將杯中酒飲盡。
  
  曹盛道,「那是自然,愚兄我再如何也不敢沾惹那等女子,老弟多慮了。說起來,先帝的舒貴太妃不就是……」
  
  「曹兄,這說得越界了。皇帝要個女人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誰又敢說什麼。換做大臣可就不一樣了。」旁人插嘴道。
  
  「聽孟兄這話可是聽說了什麼?」周圍人都感興趣的湊過來。
  
  孟啟泰一笑,道,「我無聊閒話一句,諸位別在意。」
  
  顧世正遺傳了他老子的脾氣,最見不得吞吞吐吐的藏事兒,道,「子明(孟啟泰的字),你別賣關子,有話直說。」
  
  孟啟泰帶著醉意,神秘兮兮道,「你們說,要是有人買了個丫鬟回家,吃穿用度皆和自己的女兒同等待遇,是為了什麼?」
  
  「是想納了做小吧。」曹盛笑道。
  
  「呵呵,真要做小何必遮遮掩掩,還要自己女兒以姐妹之禮待之?」
  
  「那八成是私生的女兒,畏懼正室夫人,只能冠以奴僕之名。」有人說了句。
  
  其他人紛紛議論道,「真如此也太缺德了些,即便是私生子算作庶出就是了。何必貶做奴婢,若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卻叫她去服侍自己的姐妹只怕是要鬧出亂子……」
  
  「或許是有難言之隱吧?」顧世正道。
  
  曹盛這個人喜好美色,但腦子轉得也很快,屬於比較滑頭的那類人,道,「肯定是那外室的身份見不得光,多半是妓子倡優一流的。」猛然想到剛才孟啟泰的話,問道,「孟兄,那婢女可也是從邊地買來的?」
  
  「曹兄怎麼知道?」孟啟泰佯裝吃驚道。
  
  「你是聽誰說的?」
  
  「內子前日去她舅母家,可巧遇到甄夫人帶著她家的長女也在做客,見到甄夫人身邊跟著的丫鬟穿戴與甄家小姐一般無二,言語也是形同姐妹。那個丫鬟相貌不似純正的中原人,眉目間很有些傲氣,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從邊地買回去的,原本是入罪沒籍的奴婢。內子回來後向我說了一通,說沒想到還有人如此行事,真是不知上下尊卑。因剛才聽曹兄提起百夷女子,故而由此一說。」
  
  「甄夫人?可是吏部侍郎甄遠道的夫人?」顧世正問道。
  
  「應該是。」孟啟泰答道。
  
  「甄遠道身為吏部侍郎,負責這次的大計考核,他一貫標榜自己的家風清正,行事公道。可聽孟兄一說,不過就是個沽名釣譽之徒,家中毫無理法可言。」
  
  孟啟泰無語,這顧世正的脾氣真夠急的,他都沒把後頭的話說出來。雖然是實話,但聽著倒像是發難似的。
  
  曹盛眼珠子轉了轉,道,「孟兄,聽你這麼一說,裡頭的文章可大了。」
  
  孟啟泰睇他一眼,道,「能有什麼文章,我的話只留在這樓裡,出去可不認的,醉話一篇,大家聽過算完。」
  
  石頭落入湖水中,會泛出多大的漣漪就要看它本身的重量了。何況這個把柄是千真萬確抵賴不得的。
  
  臨近大計考核終了,玄凌在早朝上剛想說退朝,御史顧弢就站出來,道,「皇上,老臣有事啟奏。」
  
  玄凌素來看重他的耿直,欣然道,「顧卿家直言便是。」
  
  「臣要彈劾吏部侍郎甄遠道,私納罪臣之女,行事不端!」




☆、落難

  甄遠道離家上朝時天色還未大亮,甄府的僕役們已經開始各司其職,根本也想不到平靜即將被打破。
  
  「大小姐,快醒醒!出事了!」
  
  砰砰砰砰!!!!
  
  閨房的門板被大力拍響,還穿著中衣躺在床上的甄嬛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翻身坐起,撩開帳帷,道,「流朱,快去看看,是誰在外頭?」
  
  值夜的貼身丫鬟流朱聽到甄嬛的吩咐,忙披上外衣去開門。剛拉開門閂,甄夫人身邊的玢兒就衝進來,神色倉皇,甄嬛看她這般模樣,斥道,「慌慌張張的作甚麼?可是母親那裡有事?」
  
  「大小姐,夫人叫你趕緊收拾,官府的人馬上就要來宣旨,老爺今兒在朝上出了事!快一點,等抄家的人來了想拿都不成了!」玢兒交代完甄夫人的命令,又急著回主院了。
  
  甄嬛一下子僵在原地,她雖然聰明過人也只是深閨弱質,家門突遭變故叫她猝不及防。
  
  「大小姐,大小姐,我們該怎麼辦?」流朱從小跟甄嬛一塊兒長大,最為機靈。但眼下也是六神無主,看到甄嬛愣神的模樣,把她嚇得不輕。
  
  「快把衣服穿好,再從首飾盒子裡撿幾樣值錢的塞進內衣裡帶走。快!」甄嬛恢復清醒連髮髻都來不及梳理,匆匆編了兩根麻花辮子繞成丫髻,催促道。
  
  抄家的命令一旦下來,府裡的人就不准再拿任何貴重物品,即便是已經整理的行李,也要經由檢查取出金銀細軟才能放行。
  
  等甄嬛帶著流朱趕到甄夫人所在的主院,甄府大門已經從外頭被人撞開,奉旨宣詔的隊伍進入前院,身後還跟著的兩隊兵丁粗暴的把府中人等全部趕到前院的空地上,甄夫人和甄家的幾個少主子也都被推搡的過去。
  
  宣旨的人見甄家的人到齊了,抖開聖旨宣佈道,「奉皇上旨意,吏部侍郎甄遠道私納罪臣之女,行事不檢,有違聖恩,現革去官職押入大牢。其家眷暫時拘禁府中看守,不得擅出,待聖上發落。」
  
  讀完聖旨後,甄夫人身子一軟險些癱倒,幸虧身邊長子甄衍扶住。府中一干奴僕們都面面相覷,周圍一片死寂。
  
  「母親,我怕……」最小的玉嬈已經被嚇哭了,次女玉姚忙抱過妹妹輕聲哄著。
  
  甄嬛心中不服,起身向宣旨官爭辯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敢問大人,聖旨所說的私納罪臣之女有何憑據?家父素來為官清正,眾人皆知,定是小人誣陷!」
  
  宣旨官輕蔑的瞥了她一眼,嗤道,「黃毛丫頭膽敢質疑聖上旨意。告訴你吧,甄遠道在朝上被御史大人當眾彈劾,他本人也供認不諱,誰人會誣陷他?」說罷,不再理睬甄嬛,對手下兵士吩咐道,「傳齊司員,帶同番役,將甄府財物抄查登帳。還有,將那個叛逆孽女何浣碧給我帶來!」
  
  「是!」兵士大聲應道,嚇得幾個膽小的丫鬟瑟瑟發抖。
  
  「浣碧?!大哥,他剛才說的是浣碧嗎?」甄嬛不敢置信的看向長兄甄衍,浣碧明明是她的丫鬟,怎麼會變成父親的私生女?甄衍也是大吃一驚。
  
  「母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浣碧怎麼會是叛逆?她怎麼可能是父親的女兒?」甄嬛跪在甄夫人身邊,搖著母親的手臂追問道,「母親,您說話呀……」
  
  甄夫人眸中儘是痛悔之色,哀聲歎道,「冤孽,冤孽……」
  
  「大人,何浣碧帶到!」兩個兵丁抓著浣碧過來。浣碧的模樣十分狼狽,連頭髮都扯散了,還在拚命的掙扎,口中嚷道,「放開我!你們是什麼人!怎敢隨便抓人!老爺知道饒不了你們!」
  
  「你家老爺如今自身難保,哪裡還會管你這個孽種!老實點!」其中一個兵丁罵道。
  
  浣碧聽他說得「孽種」兩字,登時啞了嗓子,顫抖道,「老爺……爹爹他……」
  
  甄嬛見此情形也明白此事確實是真的了,浣碧真的是父親的私生女,頓時心中怒火升騰燃燒,揚手一個耳光打過去,罵道,「虧我還拿你當姐妹看待,是我有眼無珠。爹爹糊塗!像你這樣的禍根原該早早除了,也不至於連累甄家滿門獲罪!」
  
  浣碧被這一巴掌打得口角淌血,也朝甄嬛狠狠啐了口,還擊道,「呸!我一進府門就是做你的丫鬟,你何時拿我當姐妹看待?不過是施捨我殘羹冷飯罷了,都是爹爹的女兒,憑什麼要我為奴為婢來伺候你?」
  
  宣旨官不耐煩見她二人撕扯,沉聲道,「放肆!都是犯官罪眷,還不老實!再有多言吵鬧者,就地正法!」
  
  話音剛落,此起彼伏的刀劍出鞘的蹭蹭聲響起,寒光掠過,立時架在諸人的脖頸上。
  
  感覺到鋒利的刀鋒近在咫尺,刃上的寒氣撲面而來,甄嬛呆若木雞,分毫不敢有移動,死命攥著裙擺的手指微微泛白。她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死!尤其不能為了浣碧這個禍害白白枉送性命!
  
  有了這個想法,甄嬛的理智也趨於回復,不再衝動。
  
  宣旨官看場面安靜下來,揮手撤了刀劍,指著浣碧道,「把她先壓下去,稍後帶走發落。」
  
  浣碧不從,反抗道,「不,我是甄家的女兒,我不走……」她那點子力氣怎是兵士的對手,對方絲毫不憐香惜玉,直接將她的一條膀子卸了,嬌生慣養的浣碧禁不住疼痛一時竟昏死過去,乖乖被拖走。
  
  宣旨官又催促手下快去查看箱籠資產。各屋被兵士們翻箱倒櫃,擺設的花瓶瓷器被好不珍惜的碰翻,抽屜裡也都翻得亂七八糟,真真是狼藉滿地,洗劫一空。
  
  女眷們何時見過這種陣仗,玉姚抱緊妹妹面色慘白,愈發收緊了雙臂,捂得玉嬈忍不住叫出聲,道,「二姐,你要憋死我了……」
  
  甄嬛瞪了妹一眼,輕斥道,「不許說那個字!」玉嬈扁扁嘴,卻是不敢再作聲了。
  
  甄衍作為現在家中唯一的男人,不得不打起精神為母親和妹妹們籌謀,對宣旨官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宣旨官見他生得俊朗不凡,眸光誠懇,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倒也頷首同意。兩人走到離眾人稍遠些的角落,甄衍向對方作揖,道,「舍妹剛才衝動還望大人見諒,不要與她小孩子家一般見識。」
  
  「總算甄家還有個懂禮數的人,本官也不會同她一個女娃計較。」宣旨官的口吻略有緩和,不似先前的剛硬。
  
  甄衍將腰間繫的一塊青玉珮飾摘下遞過去,道,「家母多病,妹妹們年幼不知事,請大人能照顧一二。」
  
  宣旨官倒不是那種趁火打劫的人,道,「無需你孝敬,這案子皇上是動了肝火必定要嚴辦的。本官勸你心中早點做好打算,幾個女流之輩本官也不屑為難。速速去收拾些貼身衣物,等會兒還要上封條,想再拿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甄衍謝過對方,先將甄夫人和三個妹妹帶回主院內,又回自己房裡拿了幾件換洗的衣物,隨行都有兵丁跟隨以防止他夾帶細軟。
  
  甄嬛陪著甄夫人在堂屋坐下,耳畔聽到那些查抄差役在報名造冊,並且還將房契地契,傭僕文書契約全部搜出裹全,忍不住閉上眼睛,死死咬著嘴唇不願意落淚於人前。
  
  甄夫人和玉姚,玉嬈都已經淚痕滿面,連頭上原本帶著的釵環也都被盡數搜走,髮髻散亂垂在肩上,隱隱低泣,不敢放聲大哭。
  
  眼睜睜看著各屋都被貼上了朝廷查封的封條,下人奴婢們都被控制在前院的空地範圍內。
  
  甄家一番折騰早已驚動了左鄰右舍,大門外站滿了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的議論。
  
  查抄完畢,宣旨官高聲喝道,「犯官家眷只能在這院裡活動,閒雜人等不得隨意進出,更不許私下傳遞物品。都給本宮打起精神看守,若有半點差池,嚴懲不貸!」
  
  「是!」兵士們也以同樣的聲音回答,震得腳下石板似乎都嗡嗡作響。
  
  甄府的亂子引得整條街巷都為之側目,平日裡誰不羨慕甄大人家子孝妻賢,又有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如今甄遠道下牢問罪,他妻女的下場怕也好不了多少,皆歎人有旦夕禍福,世事無常。
  
  「娘娘,文太醫來請脈了。」繪春入內稟報道。
  
  「宣。」朱宜修漫不經心的說。
  
  文世清隨繪春進來,行禮道,「微臣給娘娘請安。」
  
  「大人無需多禮,賜坐。」
  
  繪春搬來一張矮凳,文世清坐在最前端的三分之一處,戰戰兢兢的拿出絲帕覆在朱宜修的腕上開始診脈。
  
  朱宜修見他眉目中有憂慮之色,想起他兒子和甄嬛的關係也就明白了六七分,但並沒有出聲問話,只道,「文太醫,本宮近來夜不安枕,可是身子有哪裡不好嗎?」
  
  文世清忙答道,「……娘娘玉體安康,只是這幾日心思耗費了些,還請多休息放鬆心情也就無虞了。」
  
  「嗯,那本宮就放心了。近來天氣炎熱,人也難免心浮氣躁,還是要靜下心來才好。」朱宜修話裡有話的敲打道。文世清幫她做了不少事,醫術也高明。朱宜修不想隨隨便便過河拆橋,但也要他自己知道輕重。
  
  文世清愣了一下,點頭應道,「微臣明白娘娘的意思。」心下歎了口氣,皇后的意思他如何不曉得。甄府之事他是無能為力的,還得回去勸實初死了那條心,別再想著甄家大姑娘了。
  
  朱宜修心道這當老子的果然比兒子腦筋清醒得多,不會梗著脖子硬上,以卵擊石。
  
  文世清這天當值結束出宮返回府中,進門就見到兒子文實初跟沒頭蒼蠅似的滿屋子亂轉,不禁有些動氣,道,「你這是做什麼!見到為父回來也不打個招呼?」
  
  文實初和甄嬛自幼青梅竹馬,一心想娶她為妻。眼見甄家遭難怎能坐得住,但他身無長物也沒有功名官職,空有救人之心無計可施。被父親一聲呵斥倒停下腳步,上前抓住文世清的袖子,急道,「爹,甄伯父家出了事,被官府來人查抄了,咱們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文世清聽了很不受用,臉色板下來,道,「我一介太醫又非刑部官員,能幫得上什麼?」
  
  「爹,您和甄伯父是摯交,怎能見死不救呢!既然皇后娘娘看中您,為什麼不去求求她呢?」文實初覺得父親也撇清得太快了,試都不試,怎知道不行呢。
  
  「糊塗!」文世清啐了口兒子,愈發驚駭朱宜修的料事如神,罵道,「皇后娘娘是什麼人,告訴你,人家早把我們全家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了。先不提這件事原就是他甄遠道做得不對,以我和他多年的交情,難道會忍心看他落難?我今日去為皇后診脈,連半個字都沒來得及提,她已經警告我別管閒事了。實初啊,你難道忍心要你爹去送死麼?」
  
  文實初聽得其父的一番話,囁嚅了半天,說不出話,諾諾道,「可是嬛妹妹,還有玉姚她們都是無辜的……」
  
  「你當我不曉得你喜歡甄家大姑娘,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她家犯了皇上忌諱,注定翻不了身的。旁人躲都來不及,你倒上趕著要去趟渾水。」文世清被兒子的話氣得鬍子直抖,道,「我和你娘就你這一個兒子,你別犯混連累咱們全府,我和你娘還想著你養老送終呢!」
  
  文實初被父親說得垂頭不語,良久才跪下道,「兒子衝動,還請爹息怒。兒子並非有意衝撞,只是實在不忍見嬛妹妹她們淪落……」
  
  文世清長長歎了口氣,道,「事到如今,我會盡力試試能不能叫他在牢中少受些罪。實初,你繼承為父的衣缽,將來也要入宮廷侍奉,你這樣的性子若是不改,叫我怎能放心呢?」




☆、前途

  被拘禁在府中的日子著實難過,更別提還無法與外界有任何消息往來。甄嬛只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她何曾受過這樣的苦楚!失去自由,失去尊嚴!
  
  十天後終於來人了,甄府眾人跪接旨意——
  
  「甄遠道枉負聖恩,私納罪臣之女形同通敵,念其在任上無有他過,恩賜流放西疆,遇赦不赦;族內男子無論成年與否一律發配嶺南,妻女一律沒為官奴。」
  
  「母親!」在甄嬛的驚呼中,甄夫人云氏昏厥在地。
  
  「還愣著幹什麼,都帶走!將甄氏一族男丁全部押入牢城,即日出發;女眷全部帶走!」前來宣旨帶人的官員下令道。
  
  府中一片愁雲慘霧,雲氏摟著玉嬈直哭,玉姚也死死抱著母親和妹妹不撒手,官兵半拖半拽的把她們分開,驅趕著雲氏和幾個年長的夫人上了一輛馬車,而年輕的甄嬛三姐妹則被帶上另外一車。
  
  兩列隊伍被官兵肆意喝罵著前行,男子的一隊向南,女子的一隊向北,彼此越走越遠,親人骨肉再也見不到一眼。
  
  扒在車窗沿上直到再也看不見甄衍的身影,玉嬈眨巴著哭紅的眼睛轉頭看向甄嬛,抽噎著問道,「長姐,我們要去哪裡?大哥也不見了……」
  
  甄嬛悲從中來,捂著嘴使勁搖頭不說話。玉嬈又把目光轉向玉姚,後者經過連日的哭泣,眼眶乾涸,再流不出半滴淚了,啞著嗓子搖了搖頭,道,「二姐也不曉得,玉嬈你別問了……」
  
  「為什麼要我們離開家?爹爹一直沒回來,我們走了,他要是回來會找不到我們的,還有煙兒她也沒和我們在一塊兒……」玉嬈扯著玉姚的袖子問道。
  
  玉姚神情漠然的看向妹道,「爹爹不會回來了,以後沒人再伺候我們了……我們也不再是小姐,如今連煙兒的身份也比我們高些……」
  
  煙兒是玉嬈的貼身侍女,府中的家丁婢女先一步被帶走拉到市場上去發賣,剩下昔日的小姐們坐在破舊顛簸的馬車上通往前途黯淡的未來。
  
  馬車先到達的地方是一處被四面高高的紅圍牆圍住的大院,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閉著,趕車的官兵跑過去拍門。
  
  先是拉開一條縫兒,門上的人探出頭,聽得官兵交代了兩句又闔上大門。過了會兒,大門徐徐打開,官兵也將犯官女眷們統統趕下車。
  
  甄嬛抬頭看去,門上高懸一塊匾額,刻著「教坊司」三個大字,頓時臉色煞白。她自然知道教坊司是什麼地方,明裡說隸屬於禮部,主管樂舞和戲曲。但暗地裡是專門招待達官顯貴的官家妓院。
  
  甄嬛忍不住用力抓緊牽玉嬈的手,力道之大令妹不禁吃痛叫道,「長姐,你抓痛玉嬈了。」
  
  「玉嬈……」甄嬛把妹抱在懷裡,一旁看著的玉姚也從長姐的反應裡察覺出了不對勁兒的地方,她不及甄嬛多智,卻也是個唸書識字的明白人。儘管只見過書本含糊記載的前朝敘事,但「教坊」二字本身已經告訴玉姚答案了。
  
  她的心如墮冰窟!玉姚不敢想,她和姐妹們的命運將會如何?
  
  車上拉下來的都是甄氏一族年輕的女孩兒,年長的女眷們不知被帶到哪裡去了。這些女孩兒被推搡著排成兩排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稍有反抗就會遭到官兵的毆打。
  
  「都是你爹,要不是你們家出事,怎會連累我們!」甄嬛的族妹憎恨的瞪了她一眼。
  
  「安靜點,吵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還不安分!」官兵喝道。
  
  一名身著紅色品服的主事官員接過官兵遞上的名冊,一個個叫名字對人,核對無誤後,帶她們穿過兩道門檻進入一個較大的院子,裡頭分部著數間屋舍,隱隱傳出管樂絲竹之聲。
  
  「這是什麼地方?」驚魂未定的女孩兒們中有人問。
  
  官兵打量了問話的人兩眼,不懷好意的回道,「自然是好地方,平常人想進還進不了呢。」
  
  須臾,院裡走出一個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的婦人,身著錦衣華服,後頭還跟著五六個僕婦和侍女,主事官員與她交談了幾句就離開了,剩下一群驚魂未定的少女和她面對面。
  
  那婦人的目光在隊伍掃了兩遍,指著甄嬛,玉嬈,還有另外兩個甄氏少女,說道,「就她們四個留下,剩下的人你們帶去掖庭,我這兒不收。」
  
  「姐姐!」玉姚拉著甄嬛哭道,「姐姐,我不走!姐姐!我不能丟下你和玉嬈,要走一起走!」
  
  「你快走!這種地方能走一個是一個,甄家的女兒不能都留在這裡!你快走啊!」甄嬛往日裡總嫌玉姚木訥,不似玉嬈的活潑靈動,可事到如今卻覺得還不如像玉姚這般容貌平平還能保全自己。
  
  「快點走啊!」官兵掰開玉姚和甄嬛緊握不放的手,強行將玉姚拉走塞進馬車。
  
  「姐姐!」身子探出馬車,玉姚淚流滿面的呼喊道。
  
  「玉姚!千萬好好照顧自己!」甄嬛想跑去追馬車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僕婦抓住,動彈不得。
  
  這種骨肉分離的悲劇她們見得多了,早已麻木,甄嬛被她們抓得手腕生疼,跌倒在地上,只能抱著還恪醍懂的玉嬈低聲飲泣。
  
  「哭完了就趕緊過來,還要給你安排住的屋子。」婦人沉聲對甄嬛命令道,又見玉嬈年幼,遂命兩個年輕侍女道,「這丫頭太小,院子裡不能住。能紅、桃夭,你們把她送去其他同年齡的女孩兒在一塊兒。」兩個侍女得話馬上將玉嬈從甄嬛懷裡抱走了。
  
  「玉嬈!」甄嬛阻止不過,眼睜睜看著玉嬈被帶往別處,憤怒的瞪著婦人,恨聲道,「你讓我們姐妹分離,助紂為虐,天理不容!」
  
  那婦人聞言,冷笑一聲,道,「要怪就怪你命運不濟,投錯胎做了犯官的家眷。一旦進了這裡你再不是什麼千金小姐了,若然不服管教,教坊司有的是讓你聽話的辦法!」甄嬛這種刺兒頭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大周的掖庭大致分兩個區域,南部為宮女居住區,其中也包括犯罪官僚家屬婦女服役勞動之處,稱為掖庭局。掖庭宮的北部為內侍省,所謂「內侍奉,宣制令」,掌管宮中的一切大事小情。
  
  玉姚等其餘犯官家眷所到的就是掖庭局,雲氏早到多時,乍見了玉姚哽咽悲泣道,「怎麼只有你,嬛兒和玉嬈呢?」
  
  玉姚不敢答話,只是低頭垂淚,禁不住雲氏連番追問,才勉強回道,「長姐和玉嬈被……被留在了教坊司!」
  
  「教坊司?!」雲氏如遭雷擊,這個曾經清麗端莊的女人瞬間如同老了十歲。原本就因丈夫和長子發配流放而心力交瘁的精神狀態在聽到長女和幼女淪落的消息後再也承受不住暈倒在地。
  
  負責接管她們的姑姑見狀不禁皺眉,隨手點了兩個小太監,道,「把她抬下去,冷水叫醒。」
  
  「母親!」
  
  玉姚急著想跟去,卻被人攔住斥道,「你跑什麼,有的是日子見,不用著急。」
  
  「喲,李姑姑,又在這兒調-教新人吶?」
  
  朱宜修打發繪春去北面交待事情,她出來後不想繞路遂抄了近道回昭陽殿,正巧趕上這一出。
  
  剛才還虎著臉的李姑姑見到繪春立馬滿臉堆笑,道,「繪春姑娘,這地方腌臢,你怎麼來了?」
  
  繪春笑道,「正巧路過,您的威風不減當年啊,瞧把她們嚇得。」
  
  「嗨,一群賤骨頭,不厲害點管不住她們!」李姑姑表情傲慢掃過眼前的一群人。
  
  繪春臉上仍是笑嘻嘻的,沒擺出嫌李姑姑說話粗俗的模樣,道,「我記得還沒到挑新人入宮的時候吧,這群人的年紀也大了些。」
  
  「她們可不是小選的正經苗子,」李姑姑在繪春耳邊低語道,「前些天皇上不是罷了好幾個官員麼,這裡的都是他們的家眷。」
  
  繪春一怔,道,「就是那個甄家領頭的?」
  
  「是啊,你瞧那個。」李姑姑指向灰頭土臉的玉姚,「原來是甄家的二姑娘,嘖嘖,可惜了。」
  
  繪春看了幾眼,轉過頭對李姑姑道,「您老是掖庭局的老人了,見識多,一定能把她們教好。我那兒還有事做,改日再找您嘮嗑。」說著拿了一弔錢給李姑姑,道,「請您喝茶。」
  
  「繪春姑娘,你太客氣了。」李姑姑接過錢,嘴上推辭,手上趕緊塞進袖子裡。掖庭局不比內務府油水多,難得能撈點外快。
  
  繪春笑道,「甭管小選還是罪眷還不都是您教的,要有好的您以後可得留著送到咱們昭陽殿來。」
  
  「一定一定,能進昭陽殿伺候是祖上積德吶。」
  
  繪春回到昭陽殿,剪秋見了她道,「又跑去哪裡偷懶了?去了那麼久,交代你的事說了嗎?」
  
  「我的剪秋姐姐,您發話誰敢不盡心。」繪春道,「放心,我都辦好了。」
  
  「油嘴滑舌,你就剩那張嘴了。」剪秋佯怒道。
  
  繪春笑道,「先別說旁的,我今兒可見到李姑姑又管教新人了。」
  
  「她一貫是做這個的,又不是頭一回有什麼新鮮?」剪秋不以為然,道,「敢情你晚回來是看她罵人去了。」
  
  「你知道她這次教的是誰?」
  
  「誰啊?」
  
  繪春壓低聲音道,「是甄遠道家的女眷。」
  
  「甄遠道?」剪秋一愣,「就是私納罪女的甄遠道?」
  
  「除了他還有哪個,就是他家的。我瞧見她的女兒長得也不怎麼樣啊,普普通通的,最多也就值個六分。」繪春比出個手勢道。
  
  「行了,少胡說,忙你的去吧。娘娘一會兒午睡醒了我該做事了。」剪秋打發了繪春進入內室。
  
  朱宜修起身剪秋和繡夏,一個服侍更衣,一個伺候梳頭,各有職責。趁著繡夏綰髮的時候,剪秋道,「娘娘,甄遠道家的女眷已經充入掖庭了。」
  
  「哦?」朱宜修拿首飾的手頓了一下,「全都進來了?」
  
  「繪春剛才去北面只見到甄家的二姑娘,其餘的沒見到。您也知道,犯官家眷裡年輕的多半先要送到教坊司看,不留用的才打發到掖庭。」剪秋道。
  
  「教坊司,是啊,是該先送那兒的。」以甄嬛的容貌教坊司豈能放過,朱宜修忍不住勾起嘴角,異常愉悅道,「算是甄家二姑娘的運氣,逃過一劫。進了宮自然有人會教她規矩,不必我們操心。」
  
  「娘娘,說也奇怪,甄家的事情是他們自己家的污糟事,怎麼還連帶其他和甄遠道有交情的幾個大人也都被參了罪名下牢流配呢?皇上竟然也一道辦了,並不像往日酌情輕判。」
  
  「皇上說有罪就有罪,有什麼可多言的,剪秋,你這話說得真怪。」繡夏拿了小鏡子給朱宜修照著後面的髮型,插嘴道。
  
  朱宜修笑道,「繡夏這會子說了句明白話。剪秋,其實甄家的罪名寬或嚴皆在皇上一念之間,皇上之所以連帶發作了其他人是因為他們這群人全是一黨的,咱們的聖上最恨就是大權旁落,怎願意坐視他們勢力壯大,有名正言順的借口送上門自然是全數剷除了。」
  
  朱宜修沒說出口的是甄遠道等發配流放的官員幾乎全是甘相的門生,甘相是碩果僅存的推玄凌上位的老臣,在朝中樹大根深,早已礙了玄凌的眼,這一次的發作不過是個小小的警告。想必肅妃也有所察覺,日子也不過好吧。
  
  朱宜修心中歎息,她之所以敢揭出浣碧之事,也是早吃準玄凌的心意,知道他不會放過拿此做文章的機會,否則也不敢輕舉妄動。
作者有話要說:後宮前朝,無論后妃大臣都要看皇帝的臉色,就算宜修盡知前世後世的事情也要先摸準玄凌的脈才能把事情做好,像原著中甄嬛也抓准玄凌的死穴-純元才扳倒了宜修,所以玄凌最後會被甄嬛耍的團團轉實在是匪夷所思啊,換個皇帝在知道妃子和兄弟有私情直接賜死了好吧,居然還容甄嬛把皇帝給料理了,OMG!




☆、退路

  秋雷陣陣,肅妃甘氏近來心情鬱鬱不樂,朝堂上的震動不可避免的波及到後宮。作為丞相千金,甘氏雖是女流也對政事略知一二,她敏銳的察覺到玄凌的動作實際上是衝著父親來的。甄遠道還有連同的幾位大人都是父親的門生此番被連根拔起就是玄凌想對甘家動手的政治信號了。
  
  她心裡清楚自己入宮是作為牽制父親的棋子,也絕了生養子嗣的念頭,只想著日後能學端妃的樣子抱養一個悉心教養,不致老來無所依靠。但玄凌這一手讓她無法再按捺,若是家族倒台,她無寵又無子,在後宮的日子會比死更難受。
  
  甘氏的心腹,墨竹見到主子連日眉頭緊縮,食慾不振的模樣也是著急,安慰道,「娘娘,凡事還得想開些,您的身子要緊,萬一有個好歹豈不叫老爺和夫人擔心?」
  
  甘氏想起家中臥床多年的母親,不免嗟歎,道,「墨竹,你是我的陪嫁丫鬟。自我入宮每個月輪上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眼看也過了適合生育的年紀,往後的日子怕是要一直這麼熬了……」
  
  「娘娘,您是三妃之首,宮裡還是有很多人敬重您的。」墨竹也被她的話觸動,心中抱屈。自家小姐賢惠淑德竟然還比不上跋扈無知的華妃得寵,老天爺真真是不開眼。
  
  「敬重?」甘氏苦笑,道,「我要那麼多敬重作什麼。不過是混吃等死——」
  
  「娘娘別胡說,您還年輕呢。」墨竹打斷她的話,甘氏剛才所語傳出去就能論個「怨懟君上」的罪名。勸道,「老爺在進宮前也交代過只求您平安一世,不求您寵冠六宮。您可不能辜負老爺的期望啊。」
  
  「我知道,也只有和你才可以說說心裡話……」甘氏拉著墨竹的手,歎道,「皇上涼薄,幸虧皇后是個公道人,不然咱們可真要無立足之地了……」
  
  冷不丁,一道炸雷響過嚇得甘氏和墨竹齊齊一激靈,墨竹忙沏了熱茶給甘氏道,「娘娘,快喝了壓壓驚。」
  
  甘氏灌了兩口茶,撫著心口道,「剛才差點把我的苦膽都給嚇出來了。」
  
  這時,外頭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人,是甘氏的另一個得力侍女,墨蘭。
  
  「娘娘,娘娘,夫人她,夫人她……」墨蘭沒留神踩著裙子,跌倒在地。
  
  甘氏急道,「我娘怎麼了?你快說啊。」
  
  「夫人她,夫人她歸天了!」
  
  甘氏聞言痛不欲生,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昏厥過去,仁安殿頓時亂成一團。
  
  朱宜修在昭陽殿內也得了消息,道,「天意,肅妃因禍得福了。」
  
  剪秋被朱宜修的話鬧得一頭霧水,死了人怎麼還叫「福」呢?朱宜修沒有多和她解釋,起身道,「備轎,去仁安殿看看肅妃。」
  
  甘氏躺在床上淚水似斷線的珍珠一個勁的落下,打濕了半邊枕頭,哭泣不止。見到外頭唱名說皇后到了才勉強止住悲傷,想要起身行禮。
  
  朱宜修進門後見她這般模樣,遂道,「不必多禮了,肅妃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才行,否則令堂如何走得安心呢?」
  
  甘氏紅著眼睛,點頭哽咽道,「臣妾身為子女卻未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心中難安。皇后娘娘屈尊看望,臣妾心中感激不盡,自是不敢因一己之事再讓皇后擔憂。」
  
  朱宜修道,「你既然明白就好,早日想開些。本宮已經和皇上說了,准你回府弔唁。」
  
  甘氏翻身下床,「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上,激動道,「皇后娘娘大恩,臣妾沒齒難忘!」
  
  朱宜修忙讓剪秋扶起她道,「你雖然入了皇家,但養育之恩豈能一筆勾銷。本宮也是失去過至親的人,自然明白你的感受……」說到此處聲音也微微顫抖。
  
  孟氏去世時只能用「淒淒慘慘慼慼」來形容,朱宜修每每想到積年往事都恨不得把朱姚氏大卸八塊,挫骨揚灰,方能洩她心頭之恨。
  
  甘氏吞回眼淚,道,「讓娘娘傷心是臣妾的不是。再不敢悲泣傷心,能得皇上皇后天恩臣妾銘感五內。」
  
  待兩人皆穩定了情緒,面對面坐下,只留了貼身的墨竹與剪秋隨侍。朱宜修道,「妹妹,你回去後可別光顧著哭,也要勸甘相多多節哀。」
  
  「臣妾一定會向家父轉達娘娘的關懷。」甘氏的眼睛仍是紅紅的,說話聲音也有些囔,但情緒已經比先前穩定多了。
  
  朱宜修道,「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是得朝前看。妹妹也要為將來好好打算才是。」
  
  甘氏語氣低落,道,「臣妾自入宮不得皇上寵愛,全賴娘娘提攜位至三妃,並不敢有其他的奢望。」
  
  朱宜修撥弄著茶蓋道,「本宮提攜你是一回事,可若沒有母家的支持,皇上也未必會賣本宮的面子。宮中的女子哪個不是依靠母家的榮耀,你且看華妃就知道了。如今朝上的事態本宮不說,你也有所耳聞吧。」
  
  甘氏急道,「娘娘明鑒,家父在朝中多年,對皇上始終忠心耿耿。」
  
  「這個本宮自然明白,但甘相一人有時難免無法面面俱到,手下若有一兩個不受教的做出些罔顧國法的事情,皇上難免要把帳記到甘相的頭上,後者不是平白要受無妄之災麼?」朱宜修沉吟道。
  
  甘氏被朱宜修的話說中了心事,起身下拜道,「娘娘對世事洞若觀火,臣妾心中亦有此憂慮,只是想不出個萬全之策。」
  
  朱宜修道,「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臣妾入宮起就敬慕娘娘為人端方公正,娘娘若不嫌棄,臣妾願意追隨娘娘,馬首是瞻,還望娘娘救救臣妾的父親。」甘氏跪著不肯起身。
  
  朱宜修歎了句,道,「本宮雖是皇后,終究只管著這後宮的四四方方一塊地,前朝使不上多大勁兒,只能靠你自己救自己。」
  
  甘氏仰頭看向朱宜修,道,「還望娘娘指點迷津。」
  
  「起來說話。」朱宜修見目的達到,遂道,「甘相是兩朝老臣,又相助皇上奪得大位,位極人臣,已是到了頂點。但世上總有盛極而衰的道理。何況甘相門生無數,遍佈大周上下官場,若是長此下去……」頓了頓,繼續道,「妹妹也服侍皇上年久,皇上性子多少也該知道些。」
  
  一番話說得甘氏面色慘白,道,「皇后娘娘看得透徹,臣妾都未想到這一層。」
  
  「常言道『水滿則溢,月滿則虧』,本宮不忍你重蹈覆轍,苗家前車可鑒啊……」朱宜修歎息道,苗家被玄凌料理完全,殺的殺,流放的流放,偌大的家族轉眼煙消雲散,冷宮中的苗氏聞訊後也已變得瘋瘋癲癲,不過渾噩度日罷了。
  
  良久,甘氏道,「娘娘一語驚醒夢中人,臣妾不求母家富貴旺盛,只求他們都能安穩度日。尤其父親年事已高,我也不想他過度操勞,自會勸說於他。」
  
  「妹妹能明白就好,這番話本宮原不該說,只是本宮一貫喜愛妹妹知禮明義,總要提點些才安心。」朱宜修含笑道。
  
  「娘娘的心意臣妾知曉,臣妾能在後宮中站穩腳跟多虧了娘娘庇佑。」
  
  朱宜修道,「都是自家姐妹,無需客套。明日回相府,早些休息,別腫著眼睛回家。」
  
  次日甘氏回府弔唁亡母,回宮時的神情不再如去時的那般憂鬱悲傷,大約是見了親人心情也得以疏解。甘相在髮妻故去滿七七後上書玄凌,稱自己年事已高,對諸多國事心有餘而力不足,乞求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玄凌見到這封辭官折子,先是不允;甘相復上,仍是不允;多番挽留,但甘相去意已定,稱亡妻離世後他也感念人生無常,想返鄉後含飴弄孫,玄凌聽他言辭懇切,又確實已是白髮蒼蒼,這才無奈應允,賞賜黃金百兩,榮歸故里。
  
  甘相一去,宰相之位便成了矚目焦點,內閣也隨之來了場大換血,玄凌迅速換上自己培養起來的班子,將朝政完全掌控到自己的手裡。
  
  甘氏並沒有因為父親的辭官而受到波及,相反玄凌倒還宣召了她幾日以表示會一如既往的對待她。甘氏也叩謝聖恩,仍是安穩的做她的肅妃娘娘,心中慶幸及時聽了朱宜修的警告,對她更是死心塌地,緊緊依附。
  
  後宮仍是在朱宜修的掌握之中,除了不在身邊的予濤,再沒有可擔憂的事情。
  
  予濤離開朱宜修已有三個月,小孩子長起來格外快,朱宜修每一次見到他都覺得他又長大了一點,思子之情也愈發強烈,但太后遲遲不鬆口將孩子還給她,她也只能極力忍耐。
  
  甄遠道被革職抄家一事震動朝野,連帶身為作為百夷人之子的玄清也格外注意這件事。其母舒貴太妃當年也是改換門庭以知事平章阮延年義女的身份才被先帝納為妃子,但宮中無人不知她是百夷罪臣之女,只是沒人敢挑皇帝的逆鱗。
  
  舒貴太妃居住的安棲觀遠離京城,但每月玄清總會來探望生母,成家後出宮建府更是自由許多,有時也帶妻子尤靜嫻一道來看望母親。
  
  尤靜嫻前陣子被診出懷有身孕,不宜勞動遠行,玄凌便獨自上山探望母親。
  
  得知兒媳有孕,舒貴太妃自是喜出望外,連連叮囑兒子要多照顧體貼尤靜嫻,玄凌自是應下。母子倆閒話幾句,玄清道,「母親,當年在百夷您可聽說過一個人名叫『碧珠兒』?」
  
  舒貴太妃大驚失色,道,「你怎知她的名字?」
  
  玄清遂將甄府一事告知母親,舒貴太妃聽後感慨不已,道,「我當年與綿綿一道被送來京城,入宮後就再無音訊,誰知道她竟是如此下場,連帶她的女兒也……」
  
  「母親若是念舊,兒子可以將她的女兒尋來服侍母親,如此也不負母親與她的故交之誼。」玄清提議道。
  
  舒貴太妃思忖道,「可以麼?浣碧是罪臣之女,如今事情鬧得這樣大也不曉得會怎樣發落她?」
  
  玄清自信道,「母親放心,她多半也就是充入官奴,總不至於殺了她的。您兒子我好歹是個王爺,要個奴婢還是不成問題的。何況以她的身份想要嫁人也找不到好人家,能來服侍母親也算是造化了。」
  
  舒貴太妃當年與何綿綿交情甚篤,聽到兒子這樣說也點頭同意。想著左不過一個官奴,要到身邊也不算什麼。浣碧能跟在她身邊總比吃盡苦頭要好。
  
  尤靜嫻此時還在王府中安心養胎,全然不知丈夫和婆婆要尋個禍害進門。她前世死於浣碧之手,這一世不知兩人的情況又會如何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作者不厚道的讓甘夫人領盒飯了,她死了甘家正好有借口急流勇退,救了女兒一條命,否則以玄凌的性子,甘氏未來比苗氏好不了多少。
之後的劇情會由宮內和王府兩條線齊頭並進,沒了金手指的甄嬛和浣碧依然生命力很小強~~~




☆、姊妹

  甄嬛在教坊司待了幾日,期間一舉一動都有人看管,連方便都有隨行的侍女盯梢,她曾試圖說服對方卻被譏笑不自量力。
  
  玉嬈也沒有了音訊,院落間禁止互相傳通消息。甄嬛孤立無援,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因甄嬛麗質出眾不似凡品,管教的嬤嬤格外注意她,想著要把她培養成魁首。見她生得標誌又不肯老實,遂用細軟的鞭子抽打她,邊打邊罵道,「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也別充什麼貞潔烈女。你將來不是被男人勾走,就是死在男人的胯.下!」
  
  那種鞭子是用女人的髮絲數股紮成,打在身上不會留下傷痕,但又癢又痛叫人吃不消。甄嬛挨打之際見鞭子上隱隱有泛出血色,渾身毛骨悚然,不敢去想究竟有多少女人的血和眼淚留在上頭。
  
  管教的嬤嬤警告她再不老實就直接劃破臉攆到下廚幫傭,這讓甄嬛暫時歇了反抗逃跑的心思,乖乖學起那些討好賣笑的手段。如今她唯一可以依仗憑借的就是這副美麗的容貌,絕不肯輕易毀掉。
  
  心中恨得牙根出血,鏡中的笑容不顯嫵媚反露出了一絲猙獰,以這樣不合格的表現甄嬛自然又招來嬤嬤的一番教訓。
  
  晚上躺在窄小的床鋪上,甄嬛想到紅拂,梁紅玉不都是出身微賤的奇女子麼,未必就不能像她們一樣找到機會翻身。等日後熬出頭了定要叫這些欺凌折辱她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同父異母的浣碧正蜷縮在陰暗的牢房角落啃著一個冷硬的饅頭。她從未吃過這樣的苦,就算是在甄府做甄嬛的丫鬟也不曾挨餓受凍。
  
  牢城是什麼地方?水火不入,怨氣沖天,陰冷潮濕,酷刑遍地,浣碧剛來這裡就被四處響起的慘叫聲嚇得每晚都做噩夢,整個人迅速消瘦,全不見昔日水靈亮麗的模樣。
  
  周圍陰冷入骨,牆上插著的火把忽明忽暗地搖曳,時間在這種連蒼蠅也飛不出去的地方失去了所有的意義,到處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浣碧害怕了。她一直以為自己和甄嬛是沒有分別的,她們都是甄遠道的女兒,可現在甄家倒了,父親被流放,再也不會有人來救她。嚥著粗糙發霉的饅頭,兩行淚水順著腮頰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忽然一陣腳步聲靠近她的牢房,聽到門上鎖鏈被打開的聲音,浣碧恐懼得把自己的身子縮了又縮,祈禱對方找得不是她。
  
  「何浣碧!出來!」獄卒喝道。
  
  浣碧磨磨蹭蹭的站起來,剛挪到牢門邊,獄卒一把抓過她就往外頭拽,浣碧嚇壞了,哭嚷求饒道,「大哥,求求你別殺我!我不想死!求求你……」
  
  「死?沒人要你死,你走大運有貴人救你出去了!」獄卒看也不看到,只管往前拉,嘴裡念叨。
  
  登記名冊的官員見到渾身骯髒不堪的浣碧,厭惡的揮揮手道,「去去去去!你可以走了!」
  
  浣碧如在夢中,渾渾噩噩的被趕到外頭。感覺到日光照射在身上讓她整個人都呆呆的,彷彿已經過了一輩子,再世為人,重見天日。
  
  「何姑娘。」一個樣貌機靈的小廝上前道,「我家主人在等你,請上車吧。」
  
  「你家主人?」浣碧疑惑道。
  
  那小廝道,「姑娘去了便知。」
  
  浣碧此刻一無所有,想了想左右自己無處可去,倒不如去見見是誰救她出來的,遂坐上了馬車。
  
  牢城內獄卒對那管名冊的官員道,「大人,那女的是上頭點名要發落的,咱們這麼做會不會出事啊?」
  
  「怕什麼,人是清河王要的,他跟皇上是親兄弟,又是太后一手養大的。何況這麼多天了也不見上頭來人,八成是把她忘了。一個丫鬟能頂什麼事兒,橫豎被發賣的命,真要有人問就說是被清河王府要去了。」那官員掏出兩錠銀子給獄卒,道,「喏,給你的。」
  
  獄卒眉開眼笑的接過塞進自己的衣兜裡,嘴裡連聲道,「謝大人,謝大人。」
  
  待獄卒離開後,官員從桌下拿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細細疊好放進隨身的荷包中,翻開名簿端端正正的寫上犯人出獄後的去向:清河王府。
  
  浣碧只覺得馬車跑了好久好久,終於放慢了速度停下,聽得簾子外頭小廝的聲音,道,「何姑娘請下車,咱們到了。」
  
  「有勞小哥了。」浣碧借力跳下車子。
  
  「姑娘客氣,叫我阿晉就成。」阿晉靦腆一笑,道,「姑娘跟我進去吧。」
  
  浣碧隨他進入一所院落,門上掛著剝落掉漆的牌匾。浣碧識字不多,只認出是個安字打頭的,心中惴惴不安,想著別是要把她買到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暗暗後悔自己輕率,也生出逃跑的念頭來。
  
  無奈阿晉態度雖然慇勤,眼睛卻也看得緊,讓她找不出借口,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
  
  光線逆向,浣碧看到遠處有一個人站在樹下,背影挺拔,玉樹臨風,還未見其真容就看呆了,直到阿晉連叫了他幾聲才回過神來。
  
  「你就是浣碧吧?」聲音溫潤清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浣碧心中泛起了一絲異樣。
  
  待那人走近後浣碧看清他的面貌,不由得羞紅了臉。原以為異母兄長甄衍已是少見的俊才,沒料到人外有人,天底下還有這般清雅高貴的男子。
  
  「我,我是……」浣碧結結巴巴的答道。
  
  那人輕笑了兩聲,道,「不必緊張,你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苦。」
  
  浣碧見那人身上的華貴衣衫頓感自慚形穢,自己衣衫襤褸,塵土滿面,著實污了對方的眼,道,「奴婢髒得很,不敢靠近貴人。」
  
  「是我的疏忽,我就叫人帶你下去沐浴更衣。」那人轉身進了屋,少頃,一個穿著道姑服的女子走出,打量了浣碧幾眼,道,「可憐見的,好好的一個女孩兒怎麼弄成這樣,快隨我來,熱水早就燒好了。」
  
  浣碧隨道姑進了一間屋子,裡頭擺著浴桶和換洗的乾淨衣服,問道,「這位師傅,請問剛才那位貴人為何要救我?」
  
  「剛才和你說話的人是當今皇上六弟,清河王。我叫積雲,是服侍太妃的,其他的等你去見過太妃自然就曉得了。快把髒衣服換下來,好好刷刷晦氣。」積雲道。
  
  太妃?王爺?浣碧乍聽了腦子裡亂哄哄的,直到恢復了整潔的樣貌還是一團糊塗的跟著積雲去到一間禪房。
  
  甄夫人云氏曾是浣碧見過最美的婦人,但眼前這個穿著道袍的中年女子令她的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美得傾國傾城。浣碧忙跪下道,「浣碧給太妃請安。」
  
  聲音也是那樣的婉轉動聽,「抬起頭讓我好好看看。」
  
  浣碧怯怯的抬起頭,對方看向她,良久歎了聲,道,「你和你娘真像……」
  
  「我娘……太妃認得我娘?」浣碧聽到有人提起娘親淚水不禁漫出眼眶。
  
  「我和你娘是故交好友,後來我入宮後就斷了音信,直到今日才知道她已經亡故了,你又遭了難,所以才讓六王把你救回來。以後你就待在我這裡可好?」
  
  浣碧磕頭道,「蒙太妃收留,浣碧感激不盡,願意一輩子做牛做馬服侍太妃。」
  
  「好了,快起來吧。」舒貴太妃示意積雲扶起浣碧,道,「我這裡從前只有我和侍女積雲,現在又多個你。雖然比不上京城的繁華,但也不會叫你吃苦受罪。」
  
  「浣碧謝太妃大恩,謝王爺大恩。」浣碧喜極而泣道。
  
  玄清道,「浣碧,以後你好好陪著我娘,我會時常來看望你們的。」
  
  浣碧對他一見鍾情,哪裡會有不遵從的道理,忙道,「王爺放心,浣碧會用心服侍太妃的。」
  
  玄清點頭一笑,道,「那就好,不枉我把你救出來。你的身份不易張揚,所以希望你今後好自為之。」
  
  「浣碧明白。」
  
  「母親,既然事情已經了結,那兒子先回去了。靜嫻還在家裡等著,我不放心她。改日再來探望母親。」玄清朝舒貴太妃作別道。
  
  「回去吧,不用擔心為娘這裡,靜嫻和孩子要緊。」舒貴太妃叮囑道,「你也不必來得太勤,有時間多進宮向太后請安才是。」
  
  浣碧和積雲送玄清出了道觀門口,望著玄清策馬離去的背影,浣碧不免有一絲遺憾,她此生怕要長久留在這山中了,若是能陪伴在王爺身邊,即便當個粗使丫鬟也是好的。
  
  「該回去了。」積雲在旁提醒道。
  
  「是,姑姑。」浣碧不敢怠慢應道,兩人返回的路上,她忍不住問了句,「剛才王爺說的靜嫻是誰啊?」
  
  積雲笑道,「靜嫻是六王妃的閨名,她是沛國公的女兒。為人聰穎賢淑,樣貌也標誌,是個極好的女子,王爺與她琴瑟和諧。如今她有了身孕,改日帶著小世子來向太妃請安的時候你就會見到了。」
  
  「哦……」浣碧聽後內心對這位六王妃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該是怎樣的佳人才能嫁給六王這樣出眾的男子呢?又傷感自己的命運坎坷,從前不得生父正名,以後連婚配也是癡心妄想了。
  
  同為姐妹,各有各的遭遇。宮外的甄嬛和浣碧,一個淪落風塵,滿心發奮出頭;另一個終於有處安身,卻春情萌動。而宮內的玉姚,卻將要面對慈母離開人世的打擊。
  
  雲氏經過連番變故,悲怨交加,一病不起。像她們這種犯官家眷,是連宮裡最低等的婢女也不如的,更別提請醫問診。只能聽天由命,能拖多久是多久。
  
  「母親……」玉姚握著雲氏的手,低聲喚道。
  
  雲氏咳嗽了兩聲,虛弱道,「我有些渴了……玉姚,給我倒碗茶來。」
  
  玉姚忙拿了個碗,見裡頭還有些髒兮兮的不知是什麼的油垢,拿袖子使勁擦乾淨後才提了茶壺倒了一碗,那水渾濁不堪又冷冰冰的,怎能喝得下去。玉姚轉頭對雲氏道,「母親,我到外頭燒一壺新的給你。」
  
  遂提了水壺出去到後頭生了火,可憐她往日在家也是嬌生慣養,如今事事親力親為,難免有些手忙腳亂,沒控制好火候,木柴塞得太多,煙霧燃起嗆得人咳嗽個不停,引來其他同住的犯官女眷,譏諷道,「連個火都不會生,別在這兒現世了。還以為是在自家府邸啊,湊合著喝吧。再怎麼煮還是那樣兒,也變不成龍井。」
  
  周圍人一片哄笑,玉姚強忍難堪,堅持燒了半壺熱水端回屋裡,雲氏咳嗽的愈發厲害,道,「又受氣了吧?」
  
  玉姚趁她不注意偷偷抹去眼淚,道,「沒有,沒受氣。」
  
  「我都聽見了,何苦瞞我……」雲氏道,「咱們家如今落魄,又是初來乍到,哪裡有不受擠兌的。世上的人總是拜高踩低的多,雪中送炭的少。這兒又是皇宮,更是天下最最勢利眼的地方……」話未說完,直咳嗽得五臟六腑都快碎了。
  
  玉姚忍著眼淚,倒了熱水吹涼了端到雲氏面前,道,「母親,喝些吧,好歹能舒服點。」
  
  雲氏看著玉姚被燙到的手,簌簌淚珠落下滴在上頭,哽咽道,「苦了你了,都是為娘害了你……」
  
  「母親快別說了,你我母女之間不說這樣見外的話。」玉姚安慰道。
  
  雲氏的手顫抖的撫摸過玉姚手上的傷口紅腫,心疼道,「天氣越來越冷了,你的手成天泡在水裡洗那些衣賞,要是生了凍瘡可怎麼好呢……」
  
  聽到凍瘡,玉姚不禁含淚道,「也不知道長姐怎麼樣了,她一到冬天最容易生凍瘡了。」
  
  「嬛兒和玉嬈……」雲氏悲從中來,哭泣道,「她們進了那種地方,不曉得哪天才能脫身。我真後悔當年默許你父親讓浣碧入府,連累了你們三個和衍兒!」
  
  「哥哥發配嶺南未嘗不是好事,起碼可以在那兒安頓下來,有朝一日還是可以回京的。」玉姚勸道。
  
  「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了……」雲氏捂著嘴咳嗽,忽然感覺有濕滑的液體從指縫間流出,定睛一看,絲絲鮮血滴到了破舊的棉被上,染紅了棉絮。
  
  玉姚忙扯了塊裡衣內襯下來,給雲氏擦乾淨手,道,「母親,您千萬要保重,否則女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雲氏慘笑道,「我是不中用了,去了也好,不拖累你。」
  
  「母親……」
  
  「甄玉姚,你活沒幹完就想著偷懶,還不快去把剩下的幾盆衣服都洗了,否則怪罪下來等著挨板子!」外頭的李姑姑高聲催道。
  
  「去吧,別平白挨罰。」雲氏推了推女兒。
  
  「女兒幹完活就回來陪您,您先睡一會兒。」玉姚猶豫再三才離開屋子。
  
  「嗯,去吧。」雲氏微微笑著答應,目送女兒離開。
  
  玉姚推門而出時,忽聽雲氏叫了她一聲,道,「姚兒,好好活著,以後有機會找到嬛兒和玉嬈。」
  
  「母親,我記得了,你先休息吧。」玉姚回頭衝她露出一記淺笑。
  
  待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玉姚才洗完小山似的衣服,一隻腳剛踏進住的小院子,就聽到有人尖叫,「不好啦!有人上吊了!」
  
  她心頭一驚,飛奔回雲氏所在的屋子,頓時呆立當場——
  
  雲氏懸在樑上,已然氣絕身亡!
  
  「母親!」玉姚渾身癱軟無力,跪倒在地上,滾燙的淚水順著面頰滑落,心被刺得生疼。
  
  自盡的罪人是沒有資格辦喪禮的,甚至連一口薄棺也不能用。兩個太監帶了一卷草蓆將雲氏的屍身草草裹了扔上板車拖走,玉姚緊追著不放,被李姑姑叫人給攔住了。
  
  素來沉默溫順的玉姚發瘋似的嘶咬著攔她的人,形同瘋子,李姑姑抓住她的頭髮,重重一記耳光打上去,道,「再胡來把你勒死了一道扔去亂葬崗!」
  
  玉姚的瘋狂戛然而止。她不能死!她要活著找到長姐和玉嬈!李姑姑見她平靜下來了,罵道,「趕緊滾回去幹活!叫我曉得你偷懶有你苦頭吃!」
  
  玉姚神情木然的起身,最後看了眼載著雲氏屍首的板車,一狠心,跑回浣衣局。
  
  從今往後,她只能依靠自己活下去!




☆、世芍

  紫奧城很大,區區一個罪婢的死泛不起丁點的浪花,僅僅是亂葬崗又添了個孤魂野鬼。
  
  曹琴默的肚子愈發大,眼瞧著近八個月了,朱宜修便下旨宣召她母親進宮照顧。曹父蒙了女兒的福蔭被玄凌升為翰林院正六品博士,否則從三品的婕妤父親只是個八品小官說出去實在不夠光彩。
  
  曹母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能踏進皇城。翰林院本就是個清水衙門,一家人在京中的開銷剛夠溫飽,她又是個極膽小怕事的婦人,因此隨內務府的人進宮後不敢多問一句多走一步,唯恐惹了笑話。
  
  按規矩,外婦入宮得先去昭陽殿拜見皇后,朱宜修溫和的與她說了幾句閒話,曹母戰戰兢兢有好幾次差點咬到了舌頭,相比先前的呂夫人爽快大方的談吐可謂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類型。
  
  最後朱宜修實在沒心情再看她強作鎮定的模樣,打發她去和曹琴默母女團聚。人剛走,就聽到繪春「撲哧」一聲笑出來,她搖頭斥道,「越發不懂規矩了,人還沒走遠就敢在背後嘲笑。」
  
  繪春一福身道,「奴婢知錯了。只是奴婢見過那麼多誥命夫人,還是頭一回見到像曹夫人這樣的,剛才瞧她大氣兒也不敢在娘娘面前喘一下,真是枉費娘娘的抬舉。」
  
  「曹婕妤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得就是這份小心謹慎。她家原本就不是什麼顯赫世家,小家子氣些也在所難免。你出去後別口無遮攔的胡說。」朱宜修告誡道。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這話也只敢在娘娘面前說說,出去後自然不敢怠慢。」繪春保證道。
  
  朱宜修坐了半天感覺背脊都僵了,遂想起身活動活動,剪秋忙上前扶她,提議道,「娘娘,要不要到外頭逛逛,聽說上林苑裡的菊花都開了。」
  
  九王玄汾這日從慈懿殿給太后請安出來,路過明苑只見一陣塵土飛揚,眼前一片模糊,耳邊卻聽見有女子呼喝駕馭之聲,心中疑惑。明苑乃是玄凌騎馬的地方,妃嬪極少會到這裡來。何人如此大膽敢在此縱馬,遂喝道,「是誰敢私自在御苑騎馬!」
  
  那騎馬的女子聞聲勒了記韁繩停下,翻身下馬走到玄汾面前,道,「你是誰?我在這裡騎馬干你何事?」
  
  玄汾的隨從阿誠道,「大膽,這是九王爺,還不快點行禮!」
  
  那少女年紀不過十二三歲,一頭長髮攏在腦後只用珊瑚釧子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如墨雙眸,顯得英氣逼人。道,「你是王爺?瞧著也不像,哪有打扮這麼寒酸的王爺!」
  
  這話叫玄汾的臉色立時沉了下來。
  
  玄汾是玄凌的幼弟,先帝諸子中他的出身最低。其母原只是針工局的繡娘,蒙幸懷了龍嗣晉為恩嬪,直到先帝去世後才累進為順陳太妃。他自小便被先帝交給莊和太妃撫養,莊和太妃曾生皇五子卻在襁褓中夭折。她為人謹小慎微但心中透亮,深知太后的手段,故而為在後宮生存,一向不敢違逆太后的意思,只當個應聲蟲罷了。
  
  比起得先帝看重、玄凌優待的玄清,玄汾是被較多忽略的那一個,太后對他也就是場面上的情分,彼此並不熱絡。少女的話恰恰觸動了他的隱痛,他最聽不得別人說他「寒酸」。
  
  「哪來的野丫頭,竟然語出不敬頂撞王爺!」阿誠怒道。
  
  少女哼了一聲,強道,「你若真是王爺有何憑證?」
  
  正鬧得不愉快之際,忽聽見皇后的儀仗經過,玄汾忙收斂了怒意,行禮道,「臣弟給皇嫂請安。」
  
  朱宜修坐在轎攆之上受了禮,含笑溫和道,「九弟又長高了些,比起本宮上次見到的時候越發像個大人了。」
  
  「皇嫂誇獎。」玄汾謙虛道。朱宜修對他和玄清始終一視同仁,並不偏向哪個多些,因而對這個嫂子也是頗為尊重。
  
  「本宮大老遠就聽見這兒熱鬧得很,究竟出了何事?」朱宜修倚著扶手問道。
  
  「回皇嫂,臣弟剛給太后請了安準備去莊母妃那兒。正巧見到這位面生的姑娘在明苑裡馳馬縱橫,一時好奇就多留了會兒。」玄汾老實答道。
  
  朱宜修聽後,瞥了眼站在對面的錦衣少女,暗道一聲眼熟。杏核眼,瓜子臉,明艷的五官尚未脫去稚氣,倒顯出幾分可愛天真,怎麼看怎麼像華妃的縮小版。
  
  身邊的剪秋上前耳語道,「娘娘,您忘了。華妃不是求了皇上讓她的妹妹進宮來陪她麼?」
  
  朱宜修恍然大悟,輕聲道,「似乎是昨兒才聽皇上提過,今日就進來了,華妃的動作夠麻利的……」
  
  慕容世家的兵權被玄凌已經打散,均勻分攤到其他的將領身上,手上的勢力不足前世的三分之一。所以玄凌雖然喜歡華妃的嬌媚動人,但也沒有過多偏愛,更沒有如前世那樣賜下椒房之寵。
  
  一般的宮妃想見母家之人除非懷孕由皇后下旨,否則極少能宣召家人入宮相伴。華妃是心急生怕玄凌愛馳,所以才讓她的妹妹進來想著兩姐妹娥皇女英固寵麼?不過以華妃那麼霸道的性子,能容許他人分一杯羹?
  
  朱宜修的腦子裡千回百轉,面上依舊是端莊溫婉。
  
  慕容世芍頭一次見到朱宜修,並不敢正眼細看她。但聽姐姐世蘭提到這位皇后的話裡總說她看似寬和實際卻是個笑裡藏刀的陰險人物,心中也不禁打鼓。自己貿然衝撞了九王,不曉得會遭到怎樣的作踐。
  
  未料朱宜修居然沒有開口向她問話,而是重新轉向玄汾,見他僅帶了一個隨侍的跟班,穿得也簡單,不過是件素色暗雲紋的常服,腰間佩飾一樣也無,關心道,「天氣漸冷,你也該多批件斗篷才是。若著了涼可怎麼好,九弟身邊伺候的人也太粗心大意了。」
  
  「多謝皇嫂關懷,只是我想著要學古人的風骨,所以故意不穿那些累贅。」玄汾隨性一笑,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莫非九弟還要絕食不成?仰慕先賢是好事,但也要保重自己。倘若身體羸弱,哪怕再有向上的心也是空談,做事貴在心意虔誠而非表面模仿。」
  
  玄汾聽候沉吟片刻,道,「皇嫂說的是,臣弟受教了。」
  
  慕容世芍被晾在一旁,不禁撅嘴氣惱,她何時受過這樣的冷遇。賭氣一福身,插嘴道,「臣女見過皇后娘娘,娘娘千歲萬福。」
  
  「大膽!娘娘沒問話竟敢先開口!」繪春在旁斥道。
  
  朱宜修對這個嬌縱的慕容家女也沒什麼好感,和她姐姐一脈相承,淡淡道,「和她小孩子家計較什麼,起來吧,你就是華妃的妹妹?」
  
  「臣女正是慕容世芍。」豆蔻年華的少女揚起頭,眉眼中透出生機勃勃。
  
  「本宮聽皇上提過華妃要你來陪伴她住幾日以慰思念家人之情。旁的話本宮不多說,你既然進了宮那就要守規矩,宮裡不比在自家府裡,出了岔子你姐姐臉上也無光,記住了嗎?」朱宜修正色提醒道。
  
  慕容世芍在家裡是嬌貴的四小姐,除了父親慕容迥還未有人當眾教訓過她,一時有些發愣,片刻後才答道,「是,臣女明白了。」
  
  朱宜修見她孤身一人,身邊也沒有隨侍的婢女或太監,道,「怎麼就你一個,進宮後華妃沒派人服侍你麼?」
  
  慕容世芍怔了片刻,道,「臣女不喜歡人多拘束就打發她們先回宓秀宮了。」
  
  「胡鬧!」朱宜修語氣加重,道,「那些奴婢也太放肆了,你入宮來身邊沒有半個人如何使得,萬一有事連個傳話跑腿的人都沒有。」偏過頭又道,「剪秋,去把那些玩忽職守的奴才拉去慎刑司每人領二十板子,叫她們長長記性,學會做奴才的本分。」
  
  慕容世芍見朱宜修的臉色說變就變,不禁也慌了神,求情道,「皇后娘娘,不干她們的事情,是我不要她們待在身邊礙手腳。」
  
  「這是為她們好,有了教訓日後才不會犯大錯。」朱宜修道,「她們今日看你年紀小就疏懶起來,改日就要蹬鼻子上臉不把你的話聽在耳裡了。你姐姐素來馭下極嚴,叫她知道那起子奴才怠慢你,只怕會直接要了他們的命呢。」
  
  慕容世芍涉世未深,聽得朱宜修有情有據的話哪裡還能反駁,自然只有低頭聽話的份兒。她也曉得姐姐世蘭的脾氣,最是眼裡不揉沙子的。
  
  心中不禁後悔自己做事魯莽,皇宮果然是天子威嚴,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錯的,不比在府中自由慣了。
  
  「起風了,你一個女孩子家也不要在這裡久留,免得吹風受凍。華妃既要你進宮,你也該多陪陪她。繪春,你送她回宓秀宮。」朱宜修吩咐道。
  
  「臣女告退。」慕容世芍福身後正欲走,想了想還是走到玄汾面前,道,「臣女剛才冒犯,還請王爺見諒。」
  
  人家女孩子道了歉,玄汾也不好再計較,點點頭應了。
  
  待繪春領她離去後,朱宜修對玄汾身邊的阿誠道,「你是跟著九王的?」
  
  阿誠立刻跪倒,冷汗直流,道,「回皇后娘娘,奴才是九王的隨身小廝。」
  
  「下次再有人敢對你們王爺不敬,直接拉下去發落。九王是皇上的兄弟,任她是誰也不得輕視。要有不服的,只管叫她來找本宮。」朱宜修冷聲道。
  
  阿誠連連磕頭應下,看樣子玄汾不是第一次受到別人輕慢了。
  
  「多謝皇嫂。」玄汾眼中露出一抹感激之色,少有人對他如此重視。
  
  「九弟客氣了,都是自家人,沒有叫外人欺負的道理。你是皇上的弟弟,大周的王爺,沒必要藏著掖著。」朱宜修語氣親切,道,「得了空去指點一下予灃的騎射,難得你們叔侄投緣。」
  
  「臣弟技藝微末,哪裡敢指點大皇子。」玄汾道。
  
  「別妄自菲薄,我可聽皇上說你的箭術不輸給六王呢,叫予灃學學你刻苦用功的勁頭也是好的。」朱宜修笑道,「本宮還要去賞菊,就不耽誤你了,你自去向太妃問安,代本宮也轉達一聲吧。」
  
  「是,臣弟告退。」玄汾恭敬作了個揖退下。
  
  慕容世芍回到宓秀宮,華妃見是繪春送回來的,忙扯住小妹問話。等知道了情況,生氣道,「皇后這是打我的臉麼?不先知會我一聲就隨便發落我宮裡的奴才!」
  
  「姐姐,皇后也沒做錯啊。」慕容世芍不明白華妃的話意,何況朱宜修也不像華妃說的那樣並沒有刁難她。
  
  華妃橫了世芍一眼,道,「小孩子家知道什麼,她最愛假模假樣的扮好人裝賢惠搏皇上喜歡。偏偏皇上還吃她那套……」後頭的話她沒說出來。皇后今天的舉動明擺著敲山震虎,叫她收斂心思。明著是發落奴才,實際上就是警告華妃別擅自做主,要安守本分。
  
  眼看明年又要選秀了,她又沒有子嗣,華妃是心急如焚。無奈一碗一碗的補藥吃下去仍然不見效用,暗地裡不知罵了太醫院多少回。她私自求了玄凌讓世芍入宮,確實有推薦妹妹的意思。但玄凌無論如何是不會再納慕容家的女人平白給她們增添砝碼,加上華妃的成熟嫵媚遠沒到年老色衰的時候,玄凌自然不會對半大生澀的世芍有什麼想法。
  
  見到玄凌的確不在意世芍,華妃也就歇了心思,亦有一絲慶幸。慶幸不用和自己的親妹妹爭寵,玄凌對她總算還有一點真心。
  
  尚顯稚嫩的慕容世芍被華妃的話攪暈了,道,「姐姐,世芍不懂你的意思……」
  
  華妃道,「你不懂,宮裡的人兩面三刀是尋常的。防人之心不可無,以後見到皇后你躲開些,別和她對上。她的心眼跟篩子似的,把你賣了還替她數錢呢。」
  
  殊不知,這話聽在世芍耳裡卻愈發覺得皇宮不易待,竟生生把過去爽直明快的姐姐磨成了一個說話尖刻的婦人。她匆匆住了幾日,實在受不了皇宮的諸多規矩,死活鬧著要回府。華妃拗不過她只得答應,世芍逃出生天,返回家中後發誓再不肯入宮半步了。
  
  朱宜修聞訊,不禁覺得可笑。前世慕容世芍費盡心機要引起玄凌的注意為家族報仇,這一回卻對皇宮畏如蛇蠍。世事果真是千變萬化,玄妙異常。
  
  晃眼又到冬天,梅花漸次開放。玄凌興起設宴賞梅,邀請宗親一道參與,席上,朱宜修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蠻喜歡世芍的,這姑娘挺真實的。可惜原著裡沒害死外掛大神庇佑的甄嬛,反倒幫了浣碧除去了尤靜嫻




☆、冤鬼

  宮廷的舞姬樂師大半都出自教坊司。
  
  皇帝要看新穎別緻的表演,底下的人自然要做到。禮部立馬差人去了教坊司,要求選些拔尖兒的送進宮。
  
  程媽媽就是那日挑選甄嬛和玉嬈的婦人。她在教坊司待了近二十年,手下的女孩子個個都是舞中之花,樂技超群。收到消息後傳話叫所有人在院子前的空地集合。
  
  甄嬛正坐在床前臨鏡梳妝,望著自己鮮妍的容顏不盡感歎。她學富五車,詩書滿腹,難道真的要埋沒於污泥之地,過著迎來送往的日子麼?那實在是明珠暗投,上天不公了。
  
  同屋的甄嫊是甄氏一族旁支的女兒,算是甄嬛的族妹,因不是嫡系故取名只從女子部。她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叔叔過活,生得並不如甄嬛嬌美,唯獨一雙眸子格外沉靜。甄家被查抄連累全族,她也沒入教坊,卻不像其他人哭天搶地,隨遇而安的態度顯得與眾不同,程夫人看中的就是她這一點。
  
  聽到外頭桃夭在各屋喊人,甄嫊道,「嬛姐,該出去了。」
  
  「你先去吧,我弄好了就來。」甄嬛對著鏡子專心描眉,頭也不回道。
  
  程媽媽對了花名冊,皺眉道,「怎麼少了一個,甄嬛呢?」
  
  甄嫊福了福身,出列答道,「嬛姐還在屋裡呢。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媽媽容她緩緩。」
  
  程媽媽聽了,哼道,「她老毛病又犯了,想充病弱西子也不瞧瞧地方。往日裡三品以上大員家的姑娘媽媽我也見過不少,沒一個像她這般身驕肉貴的。」
  
  甄嬛姍姍來遲,打扮得楚楚可憐,道,「媽媽恕罪,我昨兒沒睡好頭犯暈,請別見怪。」
  
  程媽媽眼角也不帶掃她一眼,只管道,「上頭髮了話,皇上要開賞梅宴吩咐挑幾個出色的進宮獻舞。我想了幾個人選,一會兒隨我到前頭學規矩、排練。」
  
  聽到程媽媽的話,底下的女孩子們都開始興奮的竊竊私語。進宮是天大的好事啊,要是能被哪個貴人相中就此脫離苦海,飛上枝頭也不是不可能的。
  
  甄嬛眼睛一亮。前朝飛燕不就是在宴上作舞而被君上看中,最後由女奴變成皇后。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以她的容貌才情,不愁得不到皇帝青睞,絕對不能錯過。
  
  程媽媽默不作聲,暗中觀察各人的心性。大部份人都是躍躍欲試,也有幾個膽小無才的往後頭縮了縮。甄嬛眼中的志在必得顯得異常惹眼,她自負美貌,認為挑的人選中定會有她的名字。
  
  久經世故的程媽媽一早就看出甄嬛不是個安分的人,得了機會必定是要向上爬的。這種人的心腸也最是冷硬,倘若得勢後有誰礙了她的路,她必會除之而後快,六親不認。程媽媽不欲讓她出頭,決心要壓一壓她。
  
  打定主意,她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下頭的悄悄話隨即止住,大家屏氣凝神等著聽她發落。
  
  先點了兩個善於彈奏琵琶的,之後就是獨舞的人選,這是最容易引人矚目的焦點。甄嬛自薦道,「媽媽,我會跳驚鴻舞,不如讓我去吧。」
  
  「你?」程媽媽看了她一眼,輕笑道,「你身子不是不舒服麼?要是在宮裡的貴人面前失禮那可是掉腦袋的大事。不是媽媽我不讓你去,還是穩妥為上。何況不止你會跳驚鴻舞,阿嫊也會。就叫阿嫊去吧,左右你們是親族姐妹,不分彼此。」
  
  「我?」甄嫊嚇了一跳,猶豫道,「可是我才學沒多長時間,怕是不行……」
  
  程媽媽一錘定音,道,「就這麼定了。能紅,桃夭,你們兩個替阿嫊收拾一下,打今兒起搬到前頭的會芳院住。」
  
  會芳院是教坊司裡最好的院落,環境幽靜,佈置清雅,等閒之輩一步也不得踏入。能住到裡頭的都是教坊司裡獨當一面的台柱子,現在暫時也只有顧佳儀住著,但也住不長,她被京中的管家二公子定下要娶回去做妾。
  
  做妾,算是這些淪落風塵的女子最好的歸宿。顧佳儀是從百姓家被強買來的,與沒入罪籍的官家小姐不同,因而可以被贖身。換作甄嬛,即便她上趕著想做妾侍也沒人敢收。
  
  甄嬛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甄嫊資質平庸如何及得上她,不服道,「阿嫊的舞技生疏,怎能進宮表演呢,若出了差錯豈不連累媽媽也要一同吃罪?」
  
  「不勞你操心,我挑她自有我的道理。倒是你,這麼想出去作甚,以後有的是叫你出場子的時候。」
  
  程媽媽的話令在場的女孩子紛紛嗤笑甄嬛的主動,果然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材料,一刻寂寞也耐不住。
  
  甄嬛又羞又氣,匆匆離去躲在屋子裡不肯再出來了。
  
  被領到會芳院,甄嫊有些不安的看向程媽媽,推辭道,「媽媽,嬛姐比我漂亮,舞也跳得比我好,還是讓她去吧。」
  
  程媽媽用手指推了她腦袋一下,恨鐵不成鋼道,「你個老實孩子,媽媽有心想抬舉你。換了別人早就樂瘋了,就你還傻乎乎的往外推。」
  
  甄嫊低下頭,十根手指頭交叉在一塊絞著,道,「在那些達官顯貴的眼睛裡我們這種身份的人不過是個玩意兒,縱然進了宮也不過是給他人取樂,好沒意思。倒不如讓有心的人去表現呢……」
  
  「那你情願一輩子當伎子默默無聞?」程媽媽注視她道。
  
  甄嫊抬眸,看見遠處一叢被霜雪覆蓋的枯樹枝,幽幽道,「命中注定該落此下場,我只管受著。若日後年紀大了,媽媽也不肯再收留我,願意開恩讓我出家當姑子也算是造化了……」
  
  程媽媽見慣了來這裡的女孩兒從怨憤不甘到哭泣絕望再到被環境徹底同化,紅袖招客,爭風吃醋。甚少見像甄嫊這樣小小年紀便逆來順受的,歎息道,「教坊司說來是魚龍混雜的地方,但也不是每個進來這裡的姑娘都要走賣笑的路。日後要是有機會,我薦你去哪個當官的厚道人家裡做丫頭。雖說也是做奴才的,好歹比這裡清白乾淨些。」
  
  甄嫊聞言跪在地上,抱著程媽媽的雙腿,哭道,「媽媽若真肯幫我,我視您為再生父母,終生報答您!」
  
  邊上其他幾個女孩子也都默默抬袖拭淚,誰願意好端端的墮入煙花之地,永世不得翻身呢。
  
  「這裡是怎麼了?一個個哭得跟淚人兒似的。」顧佳儀款款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丫鬟。
  
  「給姑娘請安。」甄嫊等四五個女孩子都趕緊垂頭行禮。大約是在外頭被他人肆意輕賤,回到自己的地盤上便格外注重尊卑,風月之地的上下規矩較之他處更嚴。
  
  「媽媽。」顧佳儀步態輕盈柔美,走起來如行雲流水,甄嫊聽教導的嬤嬤提過這叫「蓮步」,非一日之功可以練成。
  
  程媽媽很和藹的對顧佳儀道,「姑娘怎麼不在屋子裡暖著,天寒地凍的,臉蛋都被風吹紅了。」
  
  顧佳儀莞爾一笑,道,「總在屋子裡悶著沒趣兒,帶了歡顏去梅園逛逛。」她說話的聲音如溪水潺潺,婉轉清澈,一舉一動都似乎比旁人多了份文雅。倘若不說,沒人會猜到她是教坊司的頭牌,而非大家閨秀。
  
  「姑娘的苦日子就要熬出頭了該高興才對,我在這裡先給你道喜了。」程媽媽笑道。『
  
  顧佳儀的神情中多了一抹無奈,道,「也沒什麼可喜的,不過是從一個籠子出來又進了另一個罷了……」
  
  「管家是大戶人家,姑娘進門後也要善自珍重才是。」程媽媽叮囑道。
  
  「瞧著她們,彷彿又叫我想起剛來這裡的情形,日子過得可真快,轉眼都五年了。」顧佳儀不願多談管家的事情,妾室的身份本就上不得檯面,她又不是良家子,身份更低了一層。
  
  人有三六九等,下九流的妓子縱然進了高門大戶也是抬不起頭的。何況管家二公子的風評素來不好,娶她不過是貪一時美色,等膩了自然就拋諸腦後了。顧佳儀心中雪亮,自然是鬱鬱不樂。
  
  「她們過些日子要進宮表演,時間緊,我就先叫她們進來住下專心練功。」
  
  顧佳儀道,「闔宮夜宴還沒到呢,這會子就要進宮了?」她之前也曾入宮表演過,自然知道固定的時間。
  
  「上頭心血來潮想著看些新花樣,咱們可不就得忙了?姑娘有空的話不妨指點指點她們。要是能學到一兩分也算是她們的福氣。」
  
  「我自然樂意。」顧佳儀應了,側過頭看了眼甄嫊,問道,「這位妹妹剛才何故哭泣?」
  
  甄嫊搖頭否認,程媽媽替她解圍道,「進來這裡的都是可憐人,她竟想著要當姑子去呢。」
  
  顧佳儀「哦」了一聲,勸她道,「你也不必作此極端的打算。世上的事情往往是出其不意的,也許會柳暗花明又一村,別太早灰心。」
  
  「多謝姐姐教誨。」甄嫊低聲應道。
  
  這話勸人勸己,顧佳儀自己何嘗不也是這樣想著才能鼓起勇氣繼續活下去呢。她道,「這回媽媽想出什麼招來搏得滿堂彩呢?」
  
  「原本想叫她們作驚鴻舞,可突然想起這裡頭的忌諱……」程媽媽話頓了頓,接著道,「倒不如換個清雅別緻的,我想著姑娘的琴藝極好,不如……」
  
  「姑娘……」外頭匆匆跑來個小丫頭,是顧佳儀身邊的茗賞,上氣不接下氣道,「不好了,姑娘,管家來人了,說馬上就要接姑娘進府去,連轎子都一併來了!」
  
  「這麼快?」顧佳儀道,「不是說這個月十六才來人麼?」
  
  茗賞道,「奴婢也不曉得,管家說他家的二爺馬上要娶少奶奶了,定的日子也在十六。女方家說沒有正室和小妾同日進門的道理,二爺就準備先叫小姐你進府,還說,還說……。」
  
  顧佳儀的臉上血色隨著茗賞的話褪得一乾二淨,她憤道,「還說了什麼,你只管講!」
  
  茗賞惴惴道,「還說,小姐你只是個妓.女,沒得搭架子還要管家用大紅花轎來抬你。女方家能容你進門就是寬宏大量了,讓你別不識抬舉……」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直跟蚊子叫似的。
  
  顧佳儀的心瞬間涼透,半晌,冷笑一聲說了句,「倒難為他們肯給我這個恩典……」
  
  「姑娘,你……」程媽媽不平道,「管家欺人太甚,要是姑娘改主意了,咱們教坊司的護院也不是吃乾飯的,自然會替姑娘出頭。」
  
  「你去告訴管家的人,就說我高攀不上他家的二爺,讓他以後別再來找我,大家一拍兩散!」顧佳儀出道至今賣藝不賣身,一直是眾星拱月,被男人捧慣了的,性子也比一般的煙花女子高傲得多。她並非不知禮數,也明白嫡庶有別,但管家人說話實在難聽,叫她無法忍耐。聽話裡的意思女方也不是個善茬,與其進門後被作踐倒不如早早散了乾淨。
  
  茗賞得了話立馬去傳,程媽媽也顧不上甄嫊她們了,先趕到前院收拾。
  
  「姐姐,你還好吧?」甄嫊見顧佳儀的神情有異,不放心問了句。
  
  顧佳儀道,「好妹妹,咱們這種人只能受人折辱,連個奴才都能隨口就罵。我今日此舉,只怕再也不會有從良的一日了……」
  
  「姐姐,你剛才還勸我不要灰心呢,怎麼自己這會子倒先洩氣了?」
  
  顧佳儀苦笑不語。
  
  待程媽媽回來後,道,「姑娘放心,管家的人被我打發了。諒他們也不敢再上門來鬧,好賴咱們上頭歸禮部管著呢,管家既然是當官的,真要是敢搶人也有御史參他!」
  
  「我惹出來的禍事,有勞媽媽費心幫忙了。」顧佳儀道,「我有一事相求,還望媽媽答應。」
  
  「姑娘只管說,能幫忙的我一定幫。」顧佳儀是程媽媽一手帶出來的,兩人感情深厚,不比旁人。
  
  「這次入宮算上我,行嗎?」顧佳儀開門見山道。
  
  「這……」程媽媽道,「姑娘,進宮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管家是官宦人家,真要是耿耿於懷,禮部未必會站在咱們這邊,若是我進宮表演,有皇帝的名頭罩著,諒管家也沒膽子再鬧,否則皇帝先要治他們的罪。」顧佳儀已經變回雲淡風輕的模樣,她在教坊司打滾這麼多年眼界也非一般女子可比,對於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翻臉不認人的事情看得多了。
  
  程媽媽猶豫了好一會兒,道,「行,原本我還想讓你幫忙教阿嫊,如今你能親自上陣再好不過。阿嫊,」
  
  「哎!」甄嫊回過神來應聲。
  
  「你跟著姑娘,要是祖上積德,沒準這一回你就功德圓滿了。」程媽媽道。
  
  甄嫊對顧佳儀雖然初次見面,卻極投緣,自然沒有不肯的,直接給對方磕了個頭,叫道,「姑娘。」
  
  「快起來,好妹妹。」顧佳儀將她扶起。
  
  甄嬛在屋子裡自哀自憐,直到肚子叫了才想起已經錯過了飯點,不禁後悔太衝動,平白餓了肚子。想去廚下找些東西吃又唯恐被別人看到丟了面子,只得灌了一壺熱茶哄過去,半夜裡便忍不住起床去茅廁。
  
  茅房在院子西邊的角落,緊挨著會芳院。甄嬛繫好裙子打算回屋,聽到牆的另一邊有琴弦之聲,便沿著牆根一路延伸走到會芳院的後門。
  
  教坊司大多是女人,後門也只有兩個小丫頭看管。夜半三更,人早就困得不行靠在門板上睡著了,她便溜了進去。亮光從窗戶紙透出來,甄嬛從蘿竹林繞到屋前,只聽到裡頭傳出聲音,道,
  
  「姐姐,這曲子真好聽,你再教教我吧,剛才有個指法我沒看清。」
  
  甄嬛一聽模糊是甄嫊的聲音,頓時心頭生出些怨恨。她哪點比不上甄嫊,竟然要挨餓受凍,而甄嫊卻高屋軟榻,閒情逸致的在撫琴學調。
  
  另一把溫柔如水的嗓音道,「你看清了,這裡要注意……」
  
  想來應該是頭牌顧佳儀了,甄嬛躲在外頭想到。
  
  屋裡的甄嫊聽見窗戶被風掛動的聲音,不自覺的想起甄嬛,道,「不知道嬛姐怎麼樣了?」
  
  「你說的嬛姐是誰?」
  
  甄嫊答道,「她是我同族的姐姐,這次也是因為她爹出事,甄家才一敗塗地。她是甄家的嫡長女,最是出類拔萃的,以前我可羨慕她了。」
  
  顧佳儀不以為然,道,「她父親犯罪,連累家族。縱然她再如何好,也注定要落入風塵。我聽程媽媽說她自視甚高,早晚要吃苦頭的。」
  
  甄嬛在外頭聽了氣得半死,她一個官家千金何時輪到一個妓.女說三道四了。
  
  甄嫊道,「姐姐你別這麼說她。嬛姐也是苦命人,她原本是在天上,猛然落到了地下,一時難以接受也是正常的啊。」說到此處,她低呼一聲,道,「白天嬛姐氣得跑回屋子,肯定是沒吃過東西,不曉得會不會餓肚子?」
  
  「她多大的人了還要你操心飲食,就算一頓不吃也餓不死她的。」顧佳儀道,「你這個嬛姐心比天高,我勸你最好防著她點。若是你聽不進,只當我枉作小人。」
  
  「姐姐,我想去看看她,她今天出了那麼大的醜一定很傷心……」
  
  甄嬛聽甄嫊要出來,趕緊跑回自己的屋子。
  
  「嬛姐,你睡了嗎?」甄嫊推門進來道,「我帶了幾樣點心,你餓了就吃些吧。」
  
  甄嬛裝著剛醒的模樣,起來道,「阿嫊,難為你還想著我。」
  
  甄嫊靦腆道,「我們都姓甄,自然該相互照應。會芳院的點心做得可好了,你吃一點吧,看你的臉色這麼白一定沒吃晚飯。」
  
  甄嬛僵硬的笑了笑,兩人在桌邊坐下,她道,「謝謝你,阿嫊,現在也只有你還想著我了。」
  
  「嬛姐你別這樣說,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一直擔心玉嬈,我剛才問了顧姐姐,她說玉嬈她們都還小,也不會被領出去的。嬤嬤們每日會教她們識字唸書,還有彈琴練曲。」
  
  「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也一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玉嬈長大後倚門賣笑,那對她太不公平了。她什麼錯都沒有卻被連累至此……」甄嬛激動得泣不成聲。
  
  「嬛姐,你別著急,等找到機會你一定能把玉嬈救出去的。我現在跟著顧姐姐,她要進宮表演,到時候若是有誰看中她,興許就是轉機了。」甄嫊道。
  
  「不是你入宮表演嗎?」甄嬛問道。
  
  「我哪有那個本事,媽媽拿我開玩笑的。顧姐姐名滿京城,是教坊司的第一人選。自然是她去了,我最多做個陪襯。」甄嫊道。
  
  程媽媽寧可抬舉一無是處的甄嫊也不願意幫她一把,著實可惡。甄嬛在心裡給程媽媽記了一筆,嘴上卻道,「你深更半夜的跑來沒有被人發現嗎?」
  
  「放心吧,都睡著了沒人管我,我等下悄悄再回去就行了。姐姐若有事想找我,西邊的牆底下有塊磚是松的,咱們可以在那兒說話。」
  
  甄嫊對甄嬛實在是老實,讓後者也找回了一些優越感,道,「你不用擔心我,我會見機行事的。你進了宮要格外小心,宮裡的人多規矩大,稍不留神就會惹禍的。」
  
  甄嫊感激道,「我曉得的,嬛姐。」
  
  甄嬛自傲慣了,不與旁人往來。她目無下塵也讓其他同院的女孩兒看不慣,無形中就樹了不少敵人。現在見到她一個人落單,怎願意放過,有個叫容薇的趁著管教嬤嬤不在便刺她道,「整日穿得花枝招展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做什麼的,難怪你爹爹會在外頭私生孩子,原來你家從根兒上就不好。」
  
  甄嬛還擊道,「你爹要是好的,那你怎麼會來這兒?」
  
  容薇最見不得她這幅清高樣,好像比她們多高貴出幾分似的,冷哼道,「就是下獄也要問個罪名呢,貪污的,瀆職的,哪怕是仗勢殺人的,說出去也不像你家這樣因為個私生女株連全族,活該一輩子當婊.子!」
  
  甄嬛心中對浣碧恨之入骨,自己落到今天都是因為她。容薇的話刺到她的痛楚,正欲揚手教訓她。冷不防手腕被人從後頭扭住,弄得甄嬛跟擰麻花似的身體扭曲,小姐脾氣上來,道,「放開!」
  
  「放開她!」
  
  管教嬤嬤喝道,制住她的僕婦將甄嬛手一鬆,順勢在她腿彎處踢了一腳,令她當場跪下。
  
  「拿長凳來,把這兩個拌嘴的各賞二十板子。」管教嬤嬤的聲音冷冰冰的,如同積雪,不帶一絲情感。
  
  「誰敢!」甄嬛怒道,她長這麼大到現在還不曾有人動她一根手指。
  
  嬤嬤皮笑肉不笑的答道,「再加十板。」
  
  甄嬛和容薇被四個粗壯的僕婦面朝下按在長條凳上,連同裙子掀起,露出雪白的大腿。寒冬時節不一會兩人就冷得受不了,凍得直發抖,甄嬛更是羞臊萬分。
  
  「啊!」
  
  教坊司的板子比衙門用的的細些也短些,吃力也更足,一板子下去就是一道痕跡,兩個女孩兒的腿部很快就出現一道道腫痕,叫喚的聲音也變低了,顯然已經暈了過去。
  
  「好了,停下。」嬤嬤環顧四周,道,「念在她們是初犯,算是個警告,丟回房裡,今晚不許吃飯。其他人往後要是學她們,就不是二三十板子的事情了。」
  
  女孩子們被嚇得噤若寒蟬,齊齊垂頭。嬤嬤扯緊身上的斗篷,轉身就走。
  
  甄嬛只覺得渾身痛得厲害,傷口又引起發燒,整個人像灘爛泥似的趴在床上,也沒有人來照顧她。
  
  甄嫊聽說她挨打後,跟程媽媽討了傷藥小心翼翼的給她敷上,停當後替她把被子蓋好。藥性發作,傷口上又麻又疼,甄嬛恢復神智,見到眼睛紅紅的甄嫊,虛弱道,「阿嫊……」
  
  「嬛姐,你怎麼弄成這樣了……」甄嫊傷心道。
  
  「不提也罷,虎落平陽被犬欺!」甄嬛恨聲道,「上天不公,我甄嬛怎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嬛姐,你別抱怨了,那個容薇抬回去沒多久就嚥氣了。」甄嫊道。
  
  「死了?!」甄嬛心裡一陣痛快,沒死在自己手上太便宜她了。
  
  「嬛姐,你還好嗎?要不要喝水,我還替你煎了藥,我去給你拿……」甄嫊忙活起來,讓甄嬛重新享受到被人服侍的感覺。心中覺得這個族妹雖然笨笨的,卻是個可以驅使的助力,一時三刻自己還離不開她,得好好籠絡她才行。遂道,「你成天練琴還跑來照顧我,叫你受累了。」
  
  「嬛姐,你太客氣了。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甄家的人,不幫你我還去幫誰呢?」甄嫊道,「你放心,傷口不會留疤。顧姐姐告訴我說嬤嬤們看起來打得狠,實際上沒傷到筋骨,抹幾天藥膏皮肉傷就會好的。」
  
  甄嬛想到自己當眾被剝去衣衫,羞怒不已,也不願再提,道,「到此為止,往後別再提這事了。」
  
  教坊司的板子下手知道輕重,不會傷了未來的搖錢樹。甄嬛躺了十來天就痊癒了。甄嫊在期間每晚都來照顧她,聊天時把顧佳儀教她的指法等等都告訴給甄嬛,甄嬛悟性高,一聽就記住,一個人躲在屋子裡練習。
  
  茗賞經過時聽到有人在彈奏她主子的拿手曲子,跑回去告知了顧佳儀。顧佳儀聽後有些不悅,對甄嫊道,「我教你的東西你又轉教給別人,到時候她越過你去,我看你怎麼辦?」
  
  甄嫊性子溫軟,不愛為這些小事計較,只向顧佳儀賠罪了事。但茗賞偷偷跑去譏諷甄嬛落選了還再練習,存心出風頭。後者暗恨,卻未顯露出來。
  
  接近進宮表演的前一日,程媽媽聽了甄嫊的彈奏,評論道,「指法還是欠點火候,但音色清澈。樂如其人,一聽就知道人品高低。聖上要開賞梅宴,你跟著你顧姐姐合奏,想來也能行。」
  
  顧佳儀笑道,「賞梅原是為愛它高潔的品性,阿嫊是再合適不過的。明天就要進宮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養足精神一鳴驚人。」
  到了深夜,忽然聽見一聲極大的響動,像是有什麼塌了似的。顧佳儀被驚醒,套上衣服去隔壁找甄嫊,撩開帳帷,裡頭是空的,再伸手摸了摸床鋪,一絲暖氣也沒有,冷透了。心道不好,忙喚來茗賞和歡顏提上燈籠去前頭找人。
  
  過了一刻,歡顏回來慌張道,「出事了,西邊亂糟糟的,好像是牆塌了壓死了人!」
  
  顧佳儀的心「咯登」一下,道,「是誰?」
  
  「不知道,黑燈瞎火的,媽媽帶人在搬石頭呢,茗賞還留在那兒。」
  
  「你去的時候看到阿嫊了嗎?」顧佳儀抱著一絲僥倖道。
  
  「沒見著……」歡顏搖頭道。
  
  「小姐!小姐!」茗賞嚇得魂都飛了,一路尖叫著跑回屋,道,「不好了!是阿嫊姐姐!牆下埋的是阿嫊姐姐!」
  
  顧佳儀閉上眸子,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程媽媽看著甄嬛,哭得花容失色,頭髮蓬亂,冷冷道,「省省吧,明兒要進宮了,眼睛腫成這樣還要不要表演。」
  
  「媽媽,阿嫊她……我實在是忍不住……」甄嬛含淚道。
  
  「人死不能復生,我已經讓人好好安葬她了。各人有各人的命,進宮的單子已經遞上去了,這會子也來不及改,你也練了多日的琴就代你妹妹去,也好叫她死得瞑目。」程媽媽話裡有話道。
  
  甄嬛心中一驚,面色仍是悲慼不已,道,「我苦命的妹妹這麼年輕就去了,讓我……」
  
  「半夜三更,阿嫊為何會去那裡?也不曉得天意還是人為。你定定神,要是搞砸了明天的表演整個教坊司都要吃不完兜著走!」程媽媽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朱宜修對顧佳儀的印象來自於前世管文鴛,只知道她與安陵容甚是相像。今日一見覺得倒比安陵容順眼些,不似後者善裝柔弱之態,頗有幾分大氣。
  
  只是顧佳儀的琴聲中含有一絲怨怒之氣,不知是何道理。但當看到被安排坐在最不起眼角落帶著面紗的女子,即便只露出上半部分的輪廓,朱宜修仍然不會錯認了她。
  
  甄嬛,哪怕化成灰她都能認出來。
  
  朱宜修感慨命運對這個女人的垂青,都已經淪為賤籍竟然還能入宮呢?
  
  只是這一回,甄嬛,你前世最大的保命符怕會成為你黃泉路上的催命符了。
作者有話要說:倒敘的一章,下一章轉回宜修視角,賞梅宴上冤家聚首。
撒一把花,獻給炮灰甄嫊妹妹
PS:這章很肥了,算是今天的兩更。




☆、佳人

  玄凌要賞梅,但皇帝不可能把宴席擺在倚梅園裡,內務府便想出了辦法:將數十個半人高的嵌金琅琺花瓶擺在風雅樓圍成一圈,裡面插滿著新折下來的半開的梅花,再叫歌舞伎師全都穿著素雅的紗衣,不顯示真容,坐於其中表演,作出梅林仙子般的美景來。
  
  風雅樓對面是高高的觀景庭,宴會就擺在那裡。十來張坐席皆鋪白狐皮坐褥,每個座位前生著一個鎏金塔式小暖爐,溫暖怡人。再圍起一圈鮫珠紗,寒氣不侵,從內向外望去,恍如透明一般,居高臨下的視野,一目瞭然,既聞得梅香,又聽得妙音,雪景美色盡收眼底。
  
  這般奢華精細的功夫也只有天子皇家才能享受得起,擷取世人辛勞苦痛以換成自身快樂的權力,那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尊貴。
  
  紗巾敷面的甄嬛坐在末尾的角落裡低頭撥弦卻忍不住頻頻望向擺在樓閣之上的宴會。
  
  珠圍翠繞的后妃女眷,全都湊在一起飲酒作樂、談天說笑。極大的懸殊對比激發了甄嬛更加要往上爬的決心,有朝一日,她也要坐於高處,而非坐在下首取悅於人。
  
  玄凌正在與汝南王玄濟喝酒。玄濟的脾氣依舊是老樣子,孤僻桀驁,但不再與慕容世家有交往,玄凌也樂得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姿態來。
  
  朱宜修亦與賀氏對飲一杯,見她只帶了幼子予泊,好奇道,「今日怎麼沒見郡主來呢?」
  
  賀氏笑道,「娘娘有所不知,慶成前兩日在府中堆雪人,不想吹了風當晚發起燒來,今天雖然退了燒但妾身還是想著讓她再休養幾日。」
  
  「小孩子家愛玩愛鬧是難免的,身子要緊。等郡主病好了王妃可要帶她進宮來玩,永泰老念叨想她。」朱宜修語氣很親暱,如同和妯娌閒話家常。
  
  玄清隨意得靠在桌上,半瞇著眼欣賞樂曲,一副沉浸其中的樣子。
  
  「六弟成家之後比起過去可好多了,不逃席也不遲到,朕」因在場的都是本家嫡親的兄弟,玄凌說話也格外隨意。
  
  「皇兄見笑了,您知道臣弟最受不得那些規矩約束。」玄清道,「臣弟敬皇兄一杯。」
  
  「好。」玄凌很痛快的一飲而盡,道,「弟妹也是個雅人,可惜她今日不能來,朕聽說她的箜篌乃是一絕。」
  
  「靜嫻知道皇兄和皇嫂的心意也托我代為轉達。她身子不便,不能親自來也甚是遺憾。改日彈奏一曲作為賠罪。」玄清提到尤靜嫻的語氣格外柔和。
  
  「真是不一樣了,可見弟妹管教有方,咱們一貫不羈的清河王也變成了宜家宜室的好丈夫了。」朱宜修打趣道。
  
  玄清向朱宜修舉杯道,「說來臣弟還未曾向皇嫂這個媒人敬酒,在此謝過。」
  
  「全靠太后慧眼識珠,本宮不過是個牽線的。六弟與弟妹天生佳偶,能促成如此良緣本宮心中也歡喜的很呢。」朱宜修笑道。
  
  「皇后長於內助,也是朕的福氣。」玄凌看了她一眼,誇獎道。
  
  朱宜修謙遜道,「臣妾能有今日仰賴皇上恩澤,不敢當皇上盛讚。」
  
  「帝后和睦,國泰民安,乃是我大周之福。臣這個做長兄的向皇上敬一杯,謝皇上今日的盛情。」岐山王玄洵起身道,「佳宴美景,秀色可餐。」
  
  玄洵素來是個貪戀美色享受的人,胸無大志,玄凌對這個長兄也頗多縱容,並不在意他言語粗俗,也笑著飲盡杯中酒。看向玄清道,「六弟的眼光最好,可還滿意麼?」
  
  玄清隨性的半靠在桌上,修長的食指輕扣於案,道,「旁的倒還罷了,只是那曲《梅花引》極好,撥弦輕柔,指法嫻熟,清澈空遠中隱隱又透出一股子幽怨來,恰似縷縷梅香。可惜不識廬山真面目,不曉得是怎樣的佳人……」
  
  「未必就一定是佳人了,興許是東施呢,琴技講究天分技巧和容貌並無多大關聯。」玄凌駁道。
  
  「臣弟別無長處,唯獨對樂曲稍有涉獵,自問能從樂音中判出美醜,皇兄可願意賞臉與臣弟打個賭?」
  
  玄凌朗笑道,「六弟精通音律,笛聲乃是京城一絕。那朕就依了你將人邀來一見,自然分曉。」
  
  身邊的李長立馬吩咐將彈奏之人傳來,位於首座的顧佳儀隨內侍登上觀景庭,跪地道,
  
  「小女顧佳儀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玄凌道,「清河王讚你的琴技超群,快將面紗除下讓眾人看看你的樣貌。」
  
  顧佳儀緩緩摘去面紗,斂眉抬首,清麗秀雅的容貌引來玄清頷首,轉向玄凌輕笑道,「皇兄,這回可是臣弟猜對了。」
  
  玄凌悅然道,「願賭服輸,六弟想要什麼綵頭?」
  
  「不過是件小事,討個樂子,皇兄不必認真。倒是這位姑娘寒風瑟瑟中為眾人表演,其情可嘉,皇兄該賞賜才是。」玄清笑意盎然。
  
  玄凌也笑道,「六弟憐香惜玉的性子依然沒改,那朕就賞賜她白銀兩封。」
  
  官中的兩封銀子約合百金之數,顧佳儀算是大撈一筆了。誰料她竟不肯謝恩,反而道,「小女不敢領受,還清皇上收回成命。」
  
  「大膽!皇上賞賜你竟敢拒絕!」李長出聲斥道。
  
  玄凌來了興致,示意李長噤聲,問道,「你為何不敢領受?」
  
  「小女能為皇上和諸位貴人彈奏已經莫大的榮幸,豈敢再收賞銀,恐卑身難以承受,萬望皇上成全。」顧佳儀並未被剛才李長出言呵斥嚇到,恭敬答道。
  
  「倒還知禮,但朕金口已開沒有食言的道理,你只管拿回去便是。」玄凌道,
  
  「那小女有個請求,希望皇上能成全。」
  
  玄清笑道,「皇兄,這倒稀奇了,天下竟有不願意要賞銀的樂伎,不如聽她怎麼說?」
  
  「得寸進尺,皇上給你點臉面就自以為能和皇上討價還價了,難道你不知何為尊卑?」華妃見顧佳儀的容貌心中已有三分不悅,又聽她所言,不覺語氣也嚴厲起來。
  
  「皇兄,難得遇到這麼稀罕的事情,不妨聽這位姑娘說說,或許她確有難言之隱呢。」玄清對華妃嬌縱的性子一向是敬而遠之,再好的美人,還得有溫柔的性情才行。
  
  朱宜修對顧佳儀的印象平平,不好也不壞。前世她反口為甄家脫罪後還想逃離京城避禍,當時的朱宜修哪裡能饒得了她,直接叫人將她處理乾淨。如今見她有所求,靜觀其變。
  
  一個伎子能有什麼要求?
  
  顧佳儀心知自己的身份微賤,但還是想著能有從良的一日。眼前天賜良機,她怎能放過?若是錯失了這個機會,難保管家不會再上門滋事,遂道,「小女自幼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只得賣身學藝,蒙上天之德在教坊中棲身,更有機會為天子表演。無奈身不由己,已有六七年再不曾回轉故里,午夜夢迴於心不安。斗膽懇請皇上允許小女返回故鄉,拜祭父母,以盡子女之責。」
  
  涼風吹動起鮫珠紗如霧似夢,恰似幽幽歎息。良久,玄凌道,「難為你一片孝心,朕也不免動容。」
  
  「都說風塵中不乏奇女子,果然如是。皇兄,我朝能出這樣懂得孝義的女子委實難得,倒不如成全她的心願。」玄清最喜歡這種善良溫柔的女子,義不容辭的幫著說話。
  
  在座諸妃原以為顧佳儀會藉機邀寵,想著一步登天,未曾想她卻是滿心求去,當然樂得高興也紛紛給玄清的話打邊鼓。
  
  玄凌看向朱宜修道,「依皇后之間該如何?」
  
  「按規矩,入了教坊司的女子終身不得出。但顧姑娘並非沒入罪籍,只是為求溫飽賣身,倒也能夠破例。何況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百姓無不敬服。顧姑娘這樣身在煙花的女子卻能不忘本,也是皇上教化之功,傳出去不失為一樁美談,臣妾想皇上可以成全她。」朱宜修柔聲道。
  
  「皇后的話在理,皇上就成全了她吧。」華妃難得和朱宜修站在一邊。她在宮裡要防的對手太多了,不需要再多加一個。何況顧佳儀這種風月場中的老手,真要進宮還不知要有哪些狐媚手段勾引了玄凌去呢。
  
  「既然連愛妃也如此說,那朕也不好再當惡人。」玄凌鬆口道,「你有此孝心,朕也不免動容。就免了你的樂籍,讓你返回故里。日後嫁人,做個相夫教子的良家女子吧。」
  
  「多謝皇上成全,小女感激不盡,叩謝天恩。」顧佳儀喜出望外,連連磕頭。
  
  玄凌道,「那兩封銀子就作為你回鄉的盤纏,望你好自為之。」
  
  顧佳儀退下後,朱宜修道,「皇上仁慈乃是萬民之福。有您這樣的仁君,相信我大周必定能千秋萬代,永延帝祚。」
  
  「皇后說的好。」皇帝都愛聽好話,玄凌也不例外。
  
  小小插曲過後,宴會依然一片安樂。
  
  甄嬛一群人表演結束便被暫時帶到風雅樓近處的漱芳齋裡休息,夜晚宮門已經下鑰,輕易不得開啟,只待明日一早再出宮。顧佳儀的喜事眾人聽說後都向她道賀,祝賀她終於脫離苦海,做回良民,再不是隨意被人輕賤的歌妓了。
  
  甄嬛冷眼旁觀,只覺得顧佳儀實在愚不可及。原本也是京中的頭牌,竟然自願求去。寧可回鄉下草草一生,也不想奮力一搏求個前程,換做她是絕對做不到的。
  
  漱芳齋裡有幾個小婢女負責照顧她們,提點道,「你們別隨便出去,宮裡處處都有侍衛,若是隨意亂跑衝撞了貴人,被抓住後直接拖下去打爛!」
  
  眾人心有慼慼焉,連忙保證絕不會踏出一步,等著天亮就出宮返回教坊司。
  
  甄嬛卻是不願意白白來皇宮一次,若不是先前顧佳儀故意要求將自己的位置放在末座,怎會沒人注意到她。如今前者得償心願,要她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說什麼她也不能服氣。
  
  趁著其他人都睡下了,甄嬛悄悄穿上衣衫鞋襪溜出去。漱芳齋是專門招待進宮的戲班子和舞隊的,地處偏遠,怕這些身份卑微的人不識禮數,亂跑驚擾了皇室內眷們,所以附近沒有后妃居住的宮殿,只比鄰著東南角的倚梅園。
  
  夜深人靜,只有甄嬛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裡。她不認得路,只管順著走直線,倚梅園裡的積雪是不掃的,為著來年開春化了浸潤泥土。
  
  她走著走著,發覺眼前都是一叢叢的紅梅樹,想起從前與家人一道賞梅飲酒,歡聚天倫,何等的快活溫馨。而今家族風吹流散,父母兄妹都不知去向,不曉得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心中淒楚。
  
  雙手合十,面向東方,念道,「皇天在上,信女甄嬛乞求早日出人頭地得以救出家人團圓。」
  
  祈禱完畢,又覺得這滿天神佛不曉得哪個能聽到她的心聲,即便聽到了又能否助她完成心願。冥冥中室虛無縹緲,不覺黯然,想著凡事還是要靠自己,人定勝天四個字才是她甄嬛的座右銘,遂再道,「願『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話音剛落,只聽到有個溫潤的男聲道,「是誰在那兒?」




☆、輕視

  宴後,玄凌與朱宜修一同返回昭陽殿。而玄洵,玄濟等王爺們在紫奧城中也各有暫居的行館,其中玄清的鏤月開雲館最為雅致,乃是先皇特意為他召集能工巧匠修建。
  
  宴上飲下的「梨花白」酒勁返湧,玄清便披上斗篷四處走走消散酒勁。夜晚寂靜,靴子在雪地中前行發出「嚓嚓」的聲音,獨自一人胡思亂想起來。
  
  他自小極受先帝寵愛,還曾被拿來議儲最終卻與皇位失之交臂,心裡不是沒有一點遺憾的。但玄凌繼位後對親貴外戚手中的權利防範極嚴,他也只能做個閒散王爺,每日斗鳥觀花,寄情山水。
  
  王妃尤靜嫻為人機巧靈慧,頗有才學,與玄清一道論詩作賦時也能互相和歌。美中不足的是她對於人情經濟亦看得透徹,有時難免多了份世俗,恰如玉中瑕疵。
  
  玄清心中敬愛結髮妻子,但想著若能有一個不染纖塵的紅粉知己傾訴心事就更好了。孰料正聽見甄嬛的那句「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頓時生出一股知音之感,遂開口問那人究竟是誰。
  
  而甄嬛猛地聽到有男子的聲音嚇了一跳,唯恐侍衛發現,慌道,「我是……我是倚梅園的小宮-女。」
  
  玄清一聽是個宮-女,心中不禁訝異。沒想到竟有珍珠蒙塵藏於淤泥之下,問道,「聽你談吐不俗,你叫什麼名字?念過詩書麼?」
  甄嬛察覺對方語氣中並沒有要拿問的意思,反而更多的是想結識,心裡也暗暗打鼓,莫不是哪個貴人微服至此讓她碰上了?若真如此,那可是上天保佑她能心願得成了。但短短兩句話還不能判斷虛實,遂試探道,「問人家這麼多,你又是哪一個?」
  
  玄清被她反問,一時語塞。宮裡不容男子進出,除非是淨身後的內侍。要讓他偽作身份怕是不妥,倒不如光明正大的表露來歷,想來對方一介宮婢,自然會乖乖現形,沉聲道,「我乃當今六王清河,還不出來。」
  
  立時,甄嬛渾身隱隱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欣喜若狂。夜來的寒風都吹不冷她此刻的熱情,真真是天隨人願。可轉念一想,若真這麼出去了恐怕會叫他看輕,只把自己當作奴婢女僕一般了,清了清嗓子,道,「男女授受不親。雖然這裡沒有旁人,我也不能隨意和陌生男子見面,這就離去,尊駕不必在意。」
  
  玄清聽得她要離去,一著急也不顧不得旁的,直接從梅樹叢後繞出來,和剛走了兩三步的甄嬛撞了個正著。
  
  甄嬛沒料到他來的這麼快,自己都未做好準備面對他。她最討厭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握中,語氣也變得冷冷的,道,「小女見過王爺。」
  
  玄清聽她自稱「小女」,也明白她肯定不是什麼倚梅園的小宮-女了,道,「你為何騙我說是宮-女?」
  
  甄嬛不想他為人如此輕薄,與她原本想像的情形大相近庭。這樣的人就算看中了她多半也是因為美色,不能盡心幫她救出父母家人,幫甄家東山再起,遂不願多與他糾纏,急著脫身道,「我一時驚慌,生怕是侍衛來抓人,故而才謊稱是宮婢。王爺若是無事,我先回去了,否則驚動了旁人恐有污王爺清譽。」
  
  玄清拽著她的袖子不放,戲謔道,「身為女子膽子卻不小,你叫什麼名字?」
  
  甄嬛這下可真惱了,這個王爺怎麼如無賴一般沒臉沒皮。兩人像小孩子似的扯著袖子要對方鬆手,最後甄嬛直接推了玄清一下,雪地濕滑,玄清不免腳下踉蹌了幾步,扶住了樹幹才沒出醜。
  
  甄嬛得意一笑,趁機溜走了。
  
  玄清見雪地上留下甄嬛的腳印,窄小密集,明顯是踮著腳尖飛快的步行所致,又回憶起剛才見到甄嬛的花容月貌,很是眼熟,不免輕笑。
  
  這位不知名的佳人「動如脫兔,狡猾如狐」,日後要是無緣再見,實在可惜了。
  
  甄嬛連跑帶跳的回到漱芳齋,屏住呼吸見其他人都還在酣然沉睡,沒人注意到她短暫的消失,鬆了一口氣,脫下被雪水浸濕的鞋子,鑽進被窩。
  
  躺在床鋪上,閉起雙眼的甄嬛仍然聽到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那清河王言行不羈,難怪是有名的「自在王爺」,隨心恣意。即便她要出人頭地,也不可委身給這種輕浮之徒。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只當今晚與清河王的相遇是荒唐夢一場。
  
  玄凌在昭陽殿留宿,睡得很沉,躺在他身邊的朱宜修甚至能聽到他起伏的呼吸聲。單手撐在枕頭上,側過身子注視著他,心中念道:你可知前世殺你害我之人今日就坐在下頭撫琴表演?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玄凌,你若是再見到她還會依舊中意她麼……
  
  冷不防,聽到玄凌的聲音,「小宜為何如此看朕?」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醒了。
  
  朱宜修未有半分慌亂,脈脈眼神流轉,輕聲細語道,「很久沒這麼安靜的看過皇上了,所以想多看看。」
  
  玄清伸手沿著朱宜修鬢邊輪廓撫摸,笑道,「小宜說的傻話,你不是日日見朕麼?」
  
  「白日裡一舉一動左右都有人跟隨,不免眼花繚亂,只能在單獨相處時才能細看。」朱宜修的聲音裡似含有流淌的深情,令人動容。
  
  玄凌把她摟著靠向自己,道,「朕也覺得很久沒和小宜這般相處了,只有在你這裡朕才能稍稍放鬆……」
  
  枕在玄凌的肩上,朱宜修一股心酸從底下泛起,強行按壓下去,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太多的軟弱來。輕輕說了句,「皇上,臣妾當初說的話未曾有分毫改變……」
  
  玄凌一震,抱著朱宜修的手不由得收緊,掌中的熱度透過寢衣傳來令人感到滾燙。
  
  玄清對昨夜的佳人一直念念不忘,這般大膽想來也不是皇兄的新寵。既非妃嬪,又非宮婢,那便只剩下外頭入宮的可能性了。但紫奧城中想要找到一個女子並不是容易的事,除了帝后下旨,即使是王爺也不得擅作主張。玄清雖然有心要找出她,但也不想平白惹玄凌猜疑,遂歎了一聲遺憾將此事放在心中不提。
  
  而甄嬛所在的風雅樓正在打包行李,馬車一會兒就到送她們出宮。來了一趟紫奧城卻一無所獲,說不失望是假的,但以她現今的身份也不能輕舉妄動,恐惹來殺身之禍,只能心不在焉隨其他人一道收拾。
  
  「甄嬛,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程媽媽把甄嬛拉到沒人的角落問道。
  
  甄嬛暗自吃驚,程媽媽怎麼知道她昨晚出去了。嘴上卻矢口否認,道,「沒有,我夜裡就出去方便了一次,沒去哪裡。」
  
  程媽媽一臉不相信,冷聲道,「我可告訴你,這裡是皇宮,稍有差池要掉腦袋的。你想找死我不攔著,但是別連累大夥兒。」說完,哼了一聲走了,留下甄嬛臉上的臉色青紅變換,想著是哪個小人在背後告她的狀。
  
  進宮的馬車一律從西華門出去,到了宮門口無論王公貴族都要檢查。甄嬛等人下車站在一旁。
  
  這時,另一輛掛著流蘇瓔珞的馬車也經過此處,侍衛上前查問,車上人撩起簾子,露出一張俊逸臉龐的玄清。
  
  他正想開口打發了侍衛,卻見到站在下處的甄嬛,喜道,「是你?」
  
  甄嬛見是他,不想多理睬,福了福身,道,「王爺萬安。」
  
  「原來你是教坊司的。」玄清對教坊司也是知之甚詳,裡頭的姑娘多有資質端麗、桀黠辨慧者,沒想到自己遇到的也是其中之一。
  
  「勞王爺記掛,小女惶恐。」甄嬛還在拿喬。
  
  「既然能進宮表演已經出師了麼?」玄清問道。
  
  甄嬛怒從心起,他真以為她是坐台攬客的賣笑女子了,氣道,「王爺此話何意?」
  
  玄清道,「你若出師了,本王倒可以去給你捧個場。早前的顧佳儀不就是你們那兒的花魁麼,依本王看你也不遜色於她。」
  
  這話論理是沒錯,哪個達官貴人沒有捧過一兩個花魁呢。可放在心高氣傲的甄嬛身上卻如同受了莫大的侮辱。她羞於向別人啟齒自己現在的身份,乍聽玄清在大庭廣眾之下揭出來,登時覺得面子掛不住,旁人的眼光也都彷彿摻雜了恥笑之意。一怒之下,也不願意再回答,跳上馬車就要走。
  
  程媽媽見甄嬛如此,對她昨晚的去向也明白了八-九分,向一頭霧水的玄清賠罪道,「王爺見諒,那丫頭是新來不久的,還未脫去野性,請王爺別和她計較。」
  
  「無妨,美人嗔怒的模樣也是賞心悅目。本王問你她叫什麼?」玄清一笑置之。
  
  程媽媽遲疑片刻,道,「……甄嬛。」
  
  「甄嬛?好名字。我記住了,等她出台時記得告訴本王一聲,本王定會去捧場的。」玄清知道了甄嬛的真實身份,王爺之尊自然也就把她視作煙花伎子一般對待。
  
  縱然有才學,最多也就是另一個薛濤,蘇小小罷了,紅粉知己的資格是絕對沒有的。
  
  反倒是甄嬛,自覺受了折辱,回去後悶頭大哭。自此對清河王也是恨之入骨,覺得這個浪蕩子不僅言行無狀,更是個品行低劣之徒。




☆、大禮

  曹琴默的胎就在這兩日內生產,和煦堂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了嚴密保護。傍晚時分,朱宜修和玄凌同時得到消息說是胎動了,立刻乘坐轎攆趕到長春宮。
  
  朱宜修記得上一世曹琴默這胎是早產的,足足折騰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代價是永遠失去生育能力。其中不乏她做的手腳,這一世不知道會有何變數。
  
  帝后坐在外頭等著消息。
  
  「皇上,皇上,小主她,她生不下來!」曹琴默的貼身丫鬟音袖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何曾見過這種場面。看到接生嬤嬤們不停的推主子的肚子幫她導正胎位,後者的哀叫聲令她慌得六神無主。
  
  「太醫何在?」玄凌皺眉道。
  
  負責曹琴默的李太醫跪地道,「啟稟皇上,婕妤的胎位不正,孩子的頭一直出不來。婕妤本身的骨盆也小,所以才導致難產,臣等現在熬了催產藥給婕妤喝下,希望能起作用,讓她有力氣使勁。只是事無萬全……」
  
  玄凌聽了太醫的話,眉頭緊蹙。雖說生孩子是一隻腳進棺材的事情,但也不想孩子一生下來又是個沒娘的。加上臨近年關,白事能免則免。遂命令道,「你等須竭盡全力,力保曹婕妤安然無事。否則朕定不輕饒,追究爾等失職之罪!」
  
  李太醫戰戰兢兢的接旨,又回去繼續與其他幾位太醫商量方法。
  
  玄凌想了想決定晉曹琴默的位分添些喜氣,也好叫她有個盼頭,爭氣一點,對李長吩咐道,「傳朕旨意,即可晉曹氏為貴嬪。」
  
  跪在地上的音袖聽了,立馬磕頭激動道,「謝皇上,謝皇上……」爬起來飛快的跑進產房告知主子這個喜訊。
  
  朱宜修道,「皇上,已經三更天了。您之後還要上早朝,不如先回儀元殿休息吧。有臣妾在這裡守著,一有消息立刻派人告知您。」
  
  玄凌也實在累了,同意道,「那就勞皇后辛苦些,朕先回去了。」
  
  曹琴默難產,熬到快天亮了還沒個動靜,他的心也等得焦急,別又來一個予濂。無論男女,健康就好。
  
  「恭送皇上。」朱宜修送走玄凌後,聽得屋內的慘叫一聲比一聲淒厲,搖頭道,「這孩子真是個磨娘精,本宮聽曹貴嬪的叫聲都有些氣短了……」
  
  「娘娘,生孩子都這樣,嬤嬤們也都在想法子呢。」剪秋道,「有皇后娘娘坐鎮,貴嬪一定能平安誕下孩子的。」
  
  這時,接生嬤嬤出來了,掛著滿頭大汗,急道,「皇后娘娘,貴嬪的胎位是正了,可瞧著貴嬪已有虛脫無力的跡象,奴婢們無計可施,再不讓孩子出來,怕要活活憋……」
  
  「住口!不許說那個字!」剪秋立刻打斷了嬤嬤的話。
  
  「奴婢失言,請娘娘饒恕。」嬤嬤跪道。
  
  「罷了,本宮這會子沒空和你計較。只問你一句,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貴嬪把孩子生下來?」朱宜修嚴肅道。
  
  嬤嬤面有難色,剪秋斥道,「還不快說!若貴嬪和皇嗣有個好歹,你有幾條命賠!」
  
  剪秋的話唬住了嬤嬤,她結結巴巴道,「最好這時候能有個刺激,興許貴嬪就能使勁兒了……」
  
  「刺激?」朱宜修沉吟片刻,對剪秋道,「馬上去抬一桶冷水來。」
  
  須臾,剪秋就帶人回來了,產房裡頭還在焦灼,朱宜修對嬤嬤道,「去!潑到貴嬪臉上把她激醒,告訴她皇上和本宮要她和孩子活!」
  
  「是,奴婢遵旨!」嬤嬤抬著水桶進去。
  
  只聽得重重的潑水聲,曹琴默發出一聲尖叫,隨即響起嬰兒的哭泣,音袖跑出來報喜道,「回稟皇后娘娘,小主生了,生了位帝姬!」
  
  朱宜修鬆了口氣,道,「那就好。」轉頭對剪秋道,「你速去告知皇上。」
  
  嬤嬤給帝姬擦洗乾淨,裹上襁褓抱出來給朱宜修看,道,「多虧皇后娘娘的主意,帝姬平安無事。」
  
  朱宜修掀開柔軟的布料,孩子皺巴巴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哭聲有些低,喘氣的動靜也不太大。將襁褓重新蓋好,吩咐道,「用心照顧帝姬。」
  
  另一個丫鬟從產房裡出來,叫道,「不好了,貴嬪出大紅了!」
  
  「太醫!」朱宜修喝道。
  
  李太醫等急忙施針用藥救醒曹琴默。情況穩定後,李太醫向朱宜修稟告道,「娘娘,臣等雖然止住了出血的情況,但小主的母體虛耗嚴重,元氣大虧。即使以後盡心調養,怕也是……」
  
  朱宜修聽他此話,心中已有數,道,「李太醫儘管直言,本宮不會怪罪你的。」
  
  「娘娘,依微臣之見,小主怕是往後受孕不易了……」太醫說話永遠都是模稜兩可,留有餘地。但朱宜修明白,曹琴默是不會再有孩子了。
  
  點點頭,道,「李太醫的意思本宮明白了,今後之事暫且不談,只讓她身子好起來即可。」
  
  「微臣明白。」
  
  朱宜修走到已收拾乾淨的內室,淡綠色的幔簾映襯得曹琴默的臉色愈發慘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眼睛,虛弱道,「嬪妾豈敢勞動皇后娘娘親臨,折殺嬪妾了。」
  
  朱宜修道,「皇上封你做貴嬪了……」
  
  「是嗎?我成貴嬪了……」曹琴默眼中的兩顆淚珠滾落,她這個貴嬪真可謂是拿命拼回來的,怪不得她激動。
  
  「別掉眼淚對身子不好。」朱宜修溫和道,「本宮叫她們把帝姬抱來給你瞧瞧。」揚手示意,乳母抱著襁褓進來。
  
  曹琴默掙扎著起來,音袖忙扶著她,產後的她甚是虛弱,連動上幾動都是吁吁帶喘。乳母傾斜身子將襁褓遞到她觸手可及之處,她伸出手,還有些害怕,縮了縮不敢去碰。
  
  朱宜修見狀,輕笑道,「你自己的女兒怎麼還不敢看呢?」
  
  曹琴默的臉頰飛出幾塊紅暈顯得有些害羞,小心的用手指觸碰已經睡著的女兒嬌嫩的臉蛋,整個人沉浸在喜悅中,兀自親吻了一記,抬頭對朱宜修道,「多謝娘娘相救,否則臣妾也沒有生下帝姬的命。」
  
  「不必言謝,本宮也是生育過的人,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危急。皇上也希望你們母女平安的。」朱宜修笑道,「你剛生了孩子,太醫說要你好好休息才能把生產時用的氣力補回來呢。本宮就不多叫你說話傷神了,等你好些了再來看你。」
  
  「恭送皇后。」曹琴默還是讓音袖扶起她在床上作了叩首禮。
  
  玄凌聽到是個女兒,倒也沒顯得太失望,只問是否健康。得到了太醫的回答,心中大石也落了地,對朱宜修道,「小宜急中生智,救了琴默母女倆的命,朕謝謝你。」
  
  朱宜修謙虛道,「皇上這話太見外了,曹貴嬪的女兒也是臣妾的女兒,哪裡捨得不救她們呢。」
  
  玄凌愈發覺得朱宜修的大度寬和,自她繼承後位以來,宮中的皇子帝姬皆得以保全,道,「小宜是朕的福星。按慣例,這孩子的名字還是由你來取,滿月時朕再定封號。」
  
  「皇上發話,臣妾聽命就是。」殿中只剩夫妻兩人,朱宜修的語氣也隨意了些,道,「滿月禮上除了給帝姬定封號,皇上可別忘了曹妹妹的勞苦功高,既然晉了貴嬪,封號也得好好挑一個才是。」
  
  「這個自然,到時候叫內務府擬了封號來看,小宜也替朕參謀參謀。」玄凌此刻心情甚好,說什麼都是答應的。
  
  尤靜嫻坐胎已滿四月,聽太醫說胎像平穩,脈象有力,十有八.九是個男孩兒,更令她喜上眉梢。玄清雖然與她感情甚篤,但王府不可能只有她一個女人,往後的側妃,庶妃,姬妾等等都是可以預見的事情,終究還是要有子嗣來穩固她的地位。若有了嫡子,世子之位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她清河王妃的地位也就牢不可破了。
  
  恰逢宮中傳來消息,說長春宮的曹貴嬪生了一位帝姬。作為王府少不得要送去賀禮,她便讓心腹圍珠去叫管家周紹良到前廳,順便將賬本一道帶來。
  
  周紹良在廳堂敬候,尤靜嫻在繞翠的攙扶下坐到主位上,主僕之間用一道山水繡屏風隔開,只聽她開口道,「周管家,前些日子我身子重,府中的大小事暫時都交由你來料理,辛苦了。」
  
  周紹良躬身一禮,恭聲道,「王妃言重了,為王府效力乃是小人的職責,豈敢說辛苦呢。」
  
  尤靜嫻翻了翻賬簿,見到上頭有一筆數目不小的開支卻未註明用處,心生疑惑,問道,「賬上那五百兩銀子是做什麼用了?」
  
  周紹良支支吾吾道,「回王妃,小人也不甚清楚。王爺只說有急用就遣阿晉到賬房支走了。」
  
  「荒唐!」尤靜嫻一改慢條斯理的語氣,冷笑道,「這麼大一筆銀子花出去你竟然不知道是派什麼用場?王府要你這樣不管事的管家是當擺設麼?我看多半是你中飽私囊,自己私吞了混賴到王爺頭上。你打量著王爺素來寬和待下,就敢無法無天起來了,嗯?」
  
  周紹良額頭直冒汗,跪地道,「王妃恕罪,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憑空捏造沒影兒的事情啊!小人確實冤枉,您不如招了阿晉來問問……」
  
  尤靜嫻對圍珠道,「去把阿晉給我叫來。」又指著周紹良道,「先把他帶下去,等查問明白再發落。」
  
  「阿晉見過王妃。」
  
  一進屋子,阿晉就感到氣氛不似平日的輕鬆,左右侍立的丫鬟們個個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生怕當了出氣筒。
  
  尤靜嫻冷著臉道,「我問你,王爺近來常去哪兒?」
  
  有屏風阻擋,外頭的人看不到尤靜嫻的表情。但阿晉自小做玄清的小廝,宮裡的人情世故也見得多了,聽到尤靜嫻不似往常的溫和口吻,此時也有些膽戰心驚,不常發火的人突然發起火來才叫人有受的呢。遂格外恭敬答道,「回王妃,王爺除了進宮給太后請安之外,就是按老時候去探望太妃,並不去其他地方。」
  
  「那我問你賬上的五百兩銀子做什麼用了?上個月宮裡可是出了喜事要做人情賀禮?」尤靜嫻道。
  
  涉及浣碧,阿晉有些猶豫起來,不曉得該不該告訴尤靜嫻。畢竟浣碧的身份不能張揚,但聽尤靜嫻的語氣若不實話實說只怕不能善了。王爺和王妃是夫妻,夫妻之間榮辱共存。要是瞞著王妃,萬一讓她和王爺起了嫌隙就是他的罪過了。阿晉權衡之後還是決定告訴尤靜嫻。
  
  尤靜嫻見阿晉遲遲不肯張口,暗想莫非是極重要機密的事情才叫他如此為難,遂道,「都下去,留下圍珠,繞翠伺候。其他人沒我的吩咐不用進來。」
  
  待屋子裡只剩下四個人,阿晉將事情始末詳細告知了尤靜嫻,後者一聽就急了。
  
  玄清怎能自作主張領了個罪奴進門,倘若被御史上奏彈劾,說他賄賂官員,徇私枉法,清河王府岌岌可危!那個何綿綿既然是罪臣之女,見不得光,又敢與有婦之夫未婚生育,可見根本就是個不守婦道,水性楊花的女人。生下來的女兒會是什麼好貨?多半和其母是一丘之貉。
  
  太妃上了年紀糊塗,玄清怎麼也是腦筋不清楚呢?尤靜嫻從前對溫和慈愛的舒貴太妃還是頗有尊重的,但聽了今日之事,覺得婆婆此舉太不妥當,皇帝對外戚的嚴厲防範是舉朝皆知的,玄清又曾經與他爭奪大位。夾著尾巴做人還怕被雞蛋裡挑骨頭呢,哪有上趕著給人家送把柄的!
  
  出嫁前沛國公對這個女兒說的很清楚,玄清就是一輩子當閒王的命。王室權貴早就遠離了權利中心,朝廷只管花銀子養著,政事卻是一點插不上嘴的。當今皇上極看重手中大權,但凡有一點點小苗頭都會扼殺在搖籃裡。玄清卻冒天下之大不韙,頂風作案,把皇帝點名抄家問罪的禍根保下來,簡直是昏頭了。
  
  尤靜嫻下定決心要除了浣碧這個禍害,對阿晉道,「那個浣碧一直跟著太妃住在安棲觀裡?」
  
  阿晉知道捅了簍子,不敢再吞吐隱瞞,立馬答道,「是。」
  
  「你先回去,不許聲張,王爺回來我自會與他說明白。」尤靜嫻警告道,「若有半個字漏出去,咱們王府也容不下你……」
  
  「阿晉明白,王妃盡可放心。」
  
  出了廳堂,阿晉只覺得背後衣襟全都汗濕了,心中想著王妃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沒想到比王爺還厲害。浣碧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說實話,他對俏麗的浣碧還有點朦朧的小心思,但一涉及到自己的性命,阿晉還是決定別多管閒事了,王妃是王府的當家人,她高興了自己才有活路。




☆、斬除

  舒貴太妃出家修行,身邊只帶了一個積雲。如今有了浣碧,積雲從前干的活自然是交給年輕體健的來做。
  
  寒冬臘月,浣碧正蹲在溪邊洗衣裳。冰涼刺骨的溪水激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揉搓著被凍得發硬的布料,手指也紅腫得跟蘿蔔似的,心裡不禁抱怨起來。過去在甄府這樣的重活都有底下的粗使丫鬟婆子們干,何時輪到過她。太妃好歹曾是皇室中人,怎麼也不多帶幾個人出宮伺候,白叫她吃苦。
  
  想到自己命運坎坷,浣碧發洩似的用搗衣槌狠狠砸向平攤在大石頭上的衣裳。忽然,有兩個人從背後制住她,一個摀住她的嘴,另一個將她的雙手反剪到背後拿繩子捆了。浣碧連頭都來不及回就被麻袋罩住捆粽子樣的抬走了,口裡塞住布往不遠處等著的車裡一扔。
  
  浣碧驚恐萬狀,拚命掙扎,綁她的人見她不老實狠狠打了一棍子在額上,頓時令她眼冒金星,只能嗚嗚叫著。
  
  馬車顛簸著離開了安棲觀所在的山頭,浣碧兩眼一抹黑,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快吐了。大約有個把時辰,她被人扛著下車走了幾步路又重重的被扔到地上,疼得她眼淚直流。
  
  這時候,聽到一個文雅的聲音,「把繩子解了。」
  
  有人替浣碧鬆了綁,手腳極重,抓得她頭皮發麻。浣碧乍見了光線,一時睜不開眼,覺得看什麼都是白花花的。待視野恢復清晰,就見到一個肚腹微微隆起的婦人坐在上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臉上辨不出喜怒表情。
  
  「你就是浣碧?」
  
  「是……我是,不知道夫人您是哪位?為何要抓我來?」浣碧見她穿著素雅,但頭上帶的卻是一支稀罕的點翠鳳簪,大約不是平常人。心中惴惴,不敢造次。
  
  那婦人正是尤靜嫻。見浣碧臉上淚痕斑駁,頗有梨花帶雨的姿色,不覺皺了皺眉頭,語氣一冷,道,「你的案子發了,王爺也保不了你。」
  
  浣碧聞言大驚,磕頭道,「夫人明鑒,是王爺把我從大牢裡救出來的,說是以後叫我服侍太妃的。求求夫人,看在王爺和太妃的面子上救救我吧!」
  
  當真是個紅顏禍害,就靠這張狐媚臉蛋迷惑了王爺和太妃。尤靜嫻聽她口口聲聲拿玄清和舒貴太妃作擋箭牌,也看出浣碧不是個省心安分的人,心眼大著呢,斷斷不能留下。遂道,「你本就是罪臣之女,如今更添了一樁攀咬王爺和太妃的罪過,哪裡還有活路給你!」
  
  浣碧失聲哭道,「我是王爺救的,夫人只管去問王爺,他一定會救我的。」
  
  尤靜嫻不欲和她多糾纏,示意屋中的兩個體壯的僕婦上前按住浣碧,道,「安棲觀你是住不得了,我也不想要你的命,將你發賣到外省算是了結。」
  
  浣碧還想分辨,僕婦立刻拿布堵住嘴,不許她再出聲。
  
  外頭叫來等著的牙婆進屋,她不識尤靜嫻的身份,但光見其不俗的氣度也知道定是個達官貴人家的夫人,賠笑道,「夫人喚小人前來有何事吩咐?」
  
  「家裡有個不規矩的丫頭犯了錯,我是留不得她了,你瞧瞧值幾個錢?」尤靜嫻淡淡道。
  
  牙婆走上前細細端詳了浣碧,見她生得年輕標誌,細皮嫩肉的,哭紅了眼睛仍然是楚楚可憐,猜想多半是爬床勾引男主人才落到要被發賣的地步,慇勤回道,「回夫人,能值個七八兩銀子,不知您想要多少價錢?」
  
  尤靜嫻原本就不在乎幾兩銀子的事情,揮揮手道,「錢就算了,想必你也看出來她不是個聽話的,把她賣遠點,別再讓她找回來就成。」
  
  牙婆白得個水靈靈的大姑娘,歡喜得都瘋了,連聲誇尤靜嫻是個善心人,活菩薩,拍著胸脯道,「夫人放心,我錢婆子別的不敢講,保證把這事兒處理得乾乾淨淨的,叫她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回京城來。」
  
  跟在尤靜嫻身邊的圍珠聽到這粗俗的話忍不住輕笑,尤靜嫻瞥了她一眼,不以為意道,「那就交給你了,這丫頭一張嘴頂不老實,你得看緊了,別聽信了她說的鬼話。」
  
  牙婆抓著浣碧回到住所,浣碧大喊大叫,說她是官家小姐,牙婆一個耳刮子打過去,罵道,「賤皮子,再不老實仔細老娘把你賣到窯子裡去!」
  
  浣碧又磕頭求她,牙婆干營生幹了幾十年,早已練出一副鐵石心腸,不耐煩聽浣碧囉嗦,趁著吃飯的當口給她灌了啞藥,叫浣碧再想喊也喊不成了。
  
  浣碧啞了就想法子逃跑,跑了被抓回來,再跑又被抓回來,抓回來就打,打了再關,關了再餓,原本一個好好的標誌丫頭被折騰得面黃肌瘦,打得遍體鱗傷。
  
  牙婆帶她去了些要買下人的大戶人家,可人家一見浣碧的姣好長相都紛紛搖頭,加上又是個啞巴,誰也不肯收她。牙婆無奈,白養著一個祖宗吃喝都要開銷呢,最後找了個外地的窮山溝,當地多的是娶不上媳婦的光棍。
  
  浣碧的臉蛋生得好,就算是啞巴,牙婆給她收拾了一番換上八成新的衣裳還是能唬唬人的。
  
  村裡的老光棍看浣碧確實不像幹過粗活吃過苦的人,沒幹過活的人沒力氣也跑不掉。她又是個黃花閨女,比著甄嬛的例子養大的,自然比村子裡的村姑漂亮百倍,落在光棍的眼裡如同九天仙女下凡,一百二十個願意,立馬成交。
  
  浣碧被人像貨物似的挑揀,心中驚恐,掙扎著就想逃,被牙婆和買主抓回來綁在床上。牙婆收下十兩銀子樂滋滋的走了,留下浣碧的賣身契落在光棍的手上。
  
  過了半年,浣碧有了身孕,生了個丫頭。光棍不樂意,狠狠揍了她一頓,繼續折騰她。她沒法開口說話,又不識幾個字,想托人捎信也不成。又過了三年,生了兒子。這時候的浣碧再不是昔日府邸裡養尊處優的「二小姐」了,她天不亮就得起來幹活,帶孩子,遲一步男人的棍子就會招呼到她身上。
  
  地裡割草的時候,她偶爾會抬頭望著朝東的方向,只望見重山阻隔。但為什麼要望,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浣碧失蹤,太妃讓玄清找了許久也沒有音訊,傷心了一陣也就丟開了。只當是她心氣高,不願意孤老在山中,自謀出路去了。
  
  玄清對浣碧的事情上心純粹是看在太妃的面子上,並無多餘的綺念。既然對方不願意留下,他也不必再多管閒事,從頭到尾對事情的真相一無所知,只一心等待自己和尤靜嫻的孩子出世。
  
  曹琴默在孩子滿月時穿著貴嬪的服色到昭陽殿給朱宜修行禮,她的臉色仍留有一些蒼白,可見生產時確是九死一生,朱宜修道,「謹貴嬪曹氏,得天所授,承兆內闈,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承教於皇后,不勝欣喜。」曹琴默低頭三拜,恭敬答道。
  
  「剪秋,扶謹貴嬪起來,她產後虛弱才調養好的。」玄凌在側,朱宜修當然要做出一副賢德仁後的樣子來。
  
  「多謝皇后。」曹琴默坐在下首,斂眉垂首。
  
  玄凌笑道,「這個封號還是皇后替你選的,朕覺得甚好。你可喜歡?」
  
  曹琴默道,「臣妾多謝皇上皇后抬愛。」
  
  「曹妹妹侍奉皇上一向盡心盡力,恪守女德,謹慎恭順,這個字實至名歸。皇上,既然晉了貴嬪,那曹妹妹也就是長春宮的主位了。」朱宜修和顏悅色道,「今日還是帝姬的滿月,皇上不如先和曹妹妹去重華殿,臣妾換件衣服稍後就來。」
  
  今日曹琴默是主角,朱宜修自然不會去搶她的風頭,順水人情還是要做做的。
  
  重華殿已然裝飾一新,太后也出席了孫女的滿月禮,朱宜修看到跟在後頭的芸娘手裡懷抱著予濤,神情閃過一絲黯然,飛快掩去了。
  
  玄凌替帝姬定下封號為溫儀,朱宜修則取了名字,良玉。
  
  曹琴默風頭無兩,臉上帶出些得意之色。其他人還好,唯獨華妃神情鬱鬱,眼中閃著晦暗不定的光澤,曹琴默的命真大,居然沒死,現在又成了一宮主位。當年被華妃的光芒掩蓋的人一一出頭,叫她如何能不著急呢。
  
  朱宜修沒心思管華妃的不平嫉妒,她想著予濤就快要會說話了,太后卻遲遲不肯把孩子還給她,莫非真想要她們母子生分麼。放在膝頭的雙手隱在袖中,緊握五指。
  
  予灃和永泰兩人坐在一起,偷偷說了幾句悄悄話。
  
  宴席結束,永泰在返回昭陽殿的路上,道,「皇祖母為什麼還不把小弟弟還給母后?我看皇祖母喜歡他比喜歡我和皇兄還要多。」
  
  「元安,別胡說!」予灃立即出聲斥道,轉頭看身後其他的人與朱宜修的轎攆都相隔甚遠,永泰的話她們應該聽不見。
  
  「元安,聽你皇兄的話。別亂說,傳到皇祖母的耳朵裡要受罰的。」朱宜修盯著前方的路道。
  
  永泰明亮的眸子轉了轉,道,「母后,你不能找皇祖母把弟弟要回來麼?」
  
  「你也說了,你皇祖母想留你弟弟在身邊,母后能硬攔著不讓他們祖孫相處麼?叫你父皇知道了,母后也要挨罵的。」朱宜修道。
  
  「那讓父皇去把小弟弟接回來。」永泰提議道。
  
  朱宜修緩緩道,「你父皇不管這種事情,否則他很早就會替母后開口了。」
  
  永泰悻悻道,「弟弟有皇祖母幫著,父皇喜歡他也比喜歡我們要多。」
  
  「元安,你記住,忍字是可以寫很久的,母后不會坐等著和濤兒分開。」朱宜修一字一頓清晰道。
  
  予灃拉著朱宜修的手,道,「母后,不要難過,您還有我們呢。」
  
  朱宜修安慰的笑道,「母后沒有難過。」在宮裡難過只能放在心裡,不能放在臉上。
  
  天長日久,姑媽,走著瞧吧。




☆、歸還

  
  大地回春,乾元十二年又到了。
  
  午後,朱宜修正坐在榻上閉目養神,剪秋入內道,「娘娘,李長來了。」
  
  「叫他進來。」朱宜修端正容色,恢復母儀天下的皇后模樣。
  
  「奴才見過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李長行禮道。
  
  朱宜修微微抬手,道,「李總管不必多禮,可是皇上有吩咐?」
  
  「什麼都瞞不過娘娘,皇上請娘娘即刻前往儀元殿,說有要事相商。」李長恭敬答道。
  
  「噢?這麼急,出了何事?」
  
  李長囁嚅了一下,道,「似乎是赫赫來人求親,皇上正在發火呢……」
  
  「你先去,本宮隨後就到。」朱宜修打發他,隨後坐上鳳輦前往儀元殿。
  
  回想本朝太祖建元十二年一月,曾遣嫁宗室女茂成宗姬封為「金山公主」嫁於英格大汗為正室大妃。此後又有數次和親,百年來,雖然大周與赫赫邊境偶爾也有小衝突發生,然而終究保全了大局平安,再無遍地狼煙烽火燃起。如今赫赫又派人前來求親,不知道又是哪個可憐女兒要踏上和親之路了。
  
  玄凌讀了赫赫使臣帶來的國書,龍顏大怒,直到朱宜修踏入殿中仍是怒氣未消的模樣。
  
  朱宜修還未來的及行禮,就被他拉著坐到進到內室。玄凌對李長揚手厲聲道,「去!將赫赫的國書拿來給皇后瞧瞧!」
  
  「皇上,朝政之事臣妾怕是不能看的……」朱宜修也被他暴怒的模樣嚇了一跳,但也不願意做犯忌諱的事情。後宮不得干政,叫太后知道又要尋她的晦氣了。
  
  「快去!你聾了麼!」玄凌瞪了李長一眼。後者不敢怠慢緊趕著就將那封用朱紅布帛寫就的國書送來,玄凌一把扯過,扔到桌上,道,「皇后只管看,這是也要你的意見才成。」
  
  朱宜修聽他語氣堅決,也不能再推辭,遂拾起國書,細細讀了起來,看罷亦是義憤填膺,道,「赫赫欺人太甚,我朝何時有過拿皇室嫡系的女兒去和親的,簡直是蓄意挑釁!」
  
  玄凌見朱宜修與他同樣的反應,心中無比解氣,果然小宜是最懂他的人。冷靜下來後道,「赫赫近年來厲兵秣馬,頗有想揮軍南下之兆,若然不遣嫁嫡系女兒,只怕大周又要再起兵戈了……」
  
  朱宜修道,「皇上乃上天之子,區區蠻夷何必怕他。何況本朝只有太祖時將茂成宗姬嫁到那邊,此後皆用普通的宮.人和親。雙方一直相安無事,現在突然又說要嫡系的女子,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口興兵。」
  
  「皇后之言與朕不謀而合,只是前兩年平定西南,國庫所耗甚多,至今還未徹底恢復元氣。若再次開戰,朕怕軍餉銀兩一時難以籌集……」玄凌的語氣露出一絲頹然。
  
  「即便要和親,可皇上的幾位帝姬裡最大的永泰才剛滿八歲,親貴王爺們那裡的幾位郡主要麼已經出嫁,要麼比永泰也大不了幾歲,實在是挑不出人來……」朱宜修心中清楚玄凌是決心要和親的,能拿女人解決問題的事情自然不用兵權旁落。
  
  「哪怕永泰真的長成,朕也捨不得叫她和親。」玄凌再如何也不會拿親生女兒和親,落個被後人恥笑的把柄。況且赫赫真要起兵,也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住手。這個人選不必出身金貴,只當是個拖延兩國交戰的棋子。
  
  朱宜修聽到他對永泰的維護之意,心頭一暖,總算玄凌還沒冷血到拿子女換太平的地步。但也明白他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和名聲,和親必然要有人去。
  
  腦中靈光一閃,一個人選冒出了頭。這個人相信玄凌是絕對不會吝嗇的,而且還能拿來膈應太后,一箭雙鵰。
  
  朱宜修對之前淑和生日宴上予濤開口叫的第一聲不是自己始終耿耿於懷。太后分明存心離間她和幼子的母子之情,斷不願令其得意。開口道,「臣妾想起一個人,不知皇上同不同意?」
  
  玄凌正在把腦子裡所有王族中待嫁的侄女外甥女等等過一遍,也未挑中合適的,聽到朱宜修的話,忙催促道,「你說來聽聽。」
  
  「皇上先答應不會生氣,臣妾才敢說。」朱宜修道。
  
  「你直言便是,朕絕不怪罪。」玄凌的好奇心被勾起來,大方揮手道。
  
  朱宜修道,「赫赫要嫡系的女兒,也不一定非得在皇上這一輩裡找,往上頭,先皇那一輩裡也是有未嫁之女的。」
  
  玄凌疑惑道,「先皇那一輩中,哪怕是朕最小的妹妹,七公主朝瑰也已經下降衢州,何來待嫁之女?」
  
  朱宜修壓低嗓音道,「皇上可還記得盛陽郡主?」
  
  玄凌的臉色慢慢陰沉下去,見狀,朱宜修跪下道,「皇上恕罪。」
  
  「你怎麼想起她了?」峭冷的聲音凸顯出玄凌此刻的心情。
  
  朱宜修道,「臣妾知道盛陽的身世犯了皇上忌諱,但她畢竟是先帝的侄女,論親緣也是極近的。何況當年其父已經伏誅時她只是個三歲孩童,不知人事。縱然其父有罪,與她何干?眼看到現在已拖成個老姑娘了,臣妾覺得與其讓她孤獨一世,倒不如叫她遠嫁,也算是為國盡忠,彌補其父的一點罪過吧……」
  
  玄凌伸手到朱宜修的面前,後者猶豫了一會兒才將手搭在上頭,起身後怯怯望向玄凌,叫了聲,「皇上……」
  
  「皇后心地仁善,朕不會怪你。」玄凌歎了口氣,道,「論起來,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玄凌為何聽到盛陽郡主會如此動怒,裡頭的緣故很簡單。當年玄凌即位時尚在年幼,攝政王承菏專權跋扈,又與太后有私,沒少給小皇帝氣受。後來太后毒殺攝政王,徹底掃除其黨羽,清理的過程中連他的兩個兒子也一併除去,斬草除根。唯獨對三歲的盛陽郡主網開一面,以顯皇帝仁慈,並下旨仍讓郡主居住於王府,衣食供應不缺。可承菏乃是謀反罪人,盛陽郡主長成後一直無人敢上門求親。誰也不願意取個罪臣的後代回家惹皇帝不痛快,故此一拖再拖,拖到她都快二十歲了,仍是雲英未嫁。
  
  不得不說,朱宜修這一招既令玄凌心裡痛快,又能讓太后難受。誰讓她搶走予濤,朱宜修也不打算叫她好過,否則更會讓她以為自己軟弱可欺。且她二人都出自朱門,料定太后也不敢真的和她撕破臉。待玄凌聖旨一下,大家心服口服。
  
  玄凌沉吟片刻,想到赫赫如今的大汗已經年過五旬,把老匹夫的女兒嫁到塞外便能徹底斷絕這一脈,省得每次想起來都叫他不舒服。
  
  起身道,「就這麼定了,朕也不忍心叫盛陽孤苦一生,她嫁過去就是正室大妃。朕再加封她為『平成公主』,以其父的罪過算是格外開恩,料定也不會再有物議。」
  
  「皇上聖明,臣妾敬服。」朱宜修拜倒。
  
  「皇后是朕的賢內助,朕可一刻也離不開你。」玄凌扶起她笑道。
  
  聖旨發出後,知道赫赫要來求新的和親人選的各家親貴們都鬆了口氣,自己的女兒逃過一劫。沒人想不開的勸皇帝別拿平成公主和親,以她的身世,這樣的結果是上上之選,再沒有更好的了。而且作為先帝的親侄女、現任皇帝的堂妹,她也完全符合赫赫要求嫡系之女的條件。至於她本人的意願不在考慮之列,一個罪臣之女還能奢望什麼呢?
  
  頤寧宮中的太后得知此事,歎了口氣,對竹息姑姑道,「皇帝還未能放下當年之事,還在怨恨哀家曾經袖手旁觀,讓他受了許多的氣……」
  
  「太后,皇上是為了國家大事著想,並沒有責怪您的意思,您別多想了。」竹息姑姑勸慰道。
  
  「皇帝是故意拿他的女兒去和親。盛陽即便一輩子不嫁人,朝廷養她一世又有何妨?但皇帝卻連一個弱女子也容不下,非要她客死異鄉……」
  
  也只有太后才敢直言不諱的責怪皇帝的旨意,換做旁人只怕腦袋早就丟了。太后道,「這個主意是誰給皇帝出的?盛陽多年來足不出戶,性子沉默。京中早把她遺忘了,若不是有人提醒皇帝絕不會想起她來。」
  
  薑還是老的辣,曾經臨朝問政的太后一眼就瞧出其中有別人的手筆。竹息姑姑想了想,道,「這種事情皇帝也不會和旁人說,挑人選多半是去和皇后商量……」
  
  太后聞言冷笑道,「她這是在警告哀家,別以為她是軟柿子好拿捏。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哀家管不動了……」
  
  「太后,您別急著責怪皇后,做決定的終究還是皇上啊,沒準皇后什麼也沒說呢?」竹息姑姑也看出朱宜修對太后的不滿一直潛藏在冰山下,隱隱已有龜裂的跡象,但不想看到這姑侄倆徹底撕破臉,否則便宜了其他的妃嬪得不償失。
  
  「竹息,你的心思我明白。宜修也確實是越來越有皇后的樣子,哀家沒白教她,她也沒辜負哀家的期望。你去傳哀家的話,把老四給她送回去。哀家上了年紀也沒力氣再給她帶孩子了,她的孩子叫她自己養吧。」
  
  太后心知肚明,朱宜修算準了她投鼠忌器,歸還孩子是遲早的事情,倒不如此刻她主動先下了台階,雙方的關係還有迴旋的餘地。畢竟都是朱家的女兒,利益一致,沒必要讓外人得意。
  
  只要宜修明白,她這個太后說的話算數就行了。
  
  朱宜修正在考校予灃的功課,永泰趴在旁邊聽。只見剪秋滿臉喜氣的進來,道,「娘娘,太后把四皇子送回來了!」
  
  「什麼!你說的是真的?」朱宜修激動的一下子站起來,放在膝蓋上的書卷「啪嗒」掉落在地。
  
  永泰撲到朱宜修身上,笑道,「母后,太好了!小弟弟回來了。」
  
  朱宜修親了記她的臉蛋,對一旁的予灃招手道,「你們隨母后一道去接弟弟。」
  
  予灃慢慢伸出手握住朱宜修,兩個大孩子一邊一個跟著朱宜修到了前殿。果然芸娘抱著予濤站在殿上,見了朱宜修行禮道,「奴婢見過皇后娘娘。」
  
  「免了。」朱宜修大悅,把孩子抱過來,剛滿一歲的予濤對她有點陌生,骨碌骨碌轉著眼珠子,望著她。
  
  「我是母后,濤兒,叫啊,叫母后……」朱宜修哄道。
  
  予濤發音還不准,但也含糊叫了一聲,喜得朱宜修心花怒放,剪秋在旁道,「娘娘心願得償,老天保佑,以後一定會順順當當,四殿下也會孝順您的。」
  
  朱宜修把孩子交還給芸娘帶回偏殿安置,對予灃和永泰道,「弟弟回來了,你們以後要和弟弟好好相處,知道了嗎?」
  
  「兒臣知道/兒臣記住了。」予灃和永泰認真答道。
  
  到了夜晚,朱宜修去看過睡著的予灃,回到寢殿歇息,剪秋和繡夏替她卸下外衣釵環,道,「娘娘,太后怎麼突然這麼好心的把孩子送回來了?」
  
  朱宜修拿起象牙梳子輕輕梳理的頭髮,對鏡中的自己道,「太后是聰明人,稍加暗示自然就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要孩子的方法很多,未必要直接去討,能在宮裡生存的都不傻,旁敲側擊一下就可以了。
給回歸媽媽懷抱的小四撒花慶祝,呵呵!




☆、驚聞

  歷來太醫院選拔規矩嚴格,選入的學員由禮部和院判每三年進行一次考核,然後擇優錄取,待有了空缺再進行一次競爭,成績優異者方能成為真正的太醫。
  
  文實初由父親的好友,一位六品以上官員推薦進入太醫院,通過數次考核成為院士,眼下只待補缺便可為宮中的金枝玉葉們看病了。
  
  但文世清對兒子進入太醫院並不樂意,在他看來,實初的醫術雖然不弱,但耳根子太軟,個性優柔寡斷,一旦碰上說話拐彎抹角的貴人們很容易捅婁子。
  
  文世清能在院丞的位置上一待近十年,其中離不開朱宜修的扶植,但也有本身精明謹慎的行事作風,他對宮內諸多隱秘知之甚詳,最清楚在宮中實際做人為主,治病為輔,稍有不慎就會禍及滿門。
  
  所以文世清對兒子的考核異常嚴厲,想著把他刷下去,最多家裡出錢讓他自己開店坐堂問診,總比一不留神丟了命要強。同僚們不知內情,反而都誇文世清做人光明磊落,不徇私寬縱。
  
  誰知文實初有股子強脾氣,見其父嚴苛只認為是怕落人口實,反而更加鑽研醫術,精益求精,幾次考核都名列榜首。偏巧太醫院的陳太醫年邁,上書請求告老還鄉。既然空出了位置,父子就要一同在太醫院效力了,為此文世清日夜憂心。
  
  朱宜修掌握著太醫院的一舉一動。新人補缺下頭就要遞冊子上來給她審閱,寫清出身所在、履歷成績,免得濫竽充數。她正在翻閱之時,文世清經過通傳進來請平安脈,微微抬眼見到朱宜修在看太醫院封皮的冊子,忙又低下頭,專心號脈。
  
  「文太醫,本宮瞧著這上頭今次補缺的人選和你是本家,名叫文實初,不知是否有親呢?」朱宜修明知故問道。
  
  文世清起身作揖,答道,「回皇后娘娘,正是犬子。」
  
  「那敢情好。父子倆同在太醫院,想必文公子的醫術由太醫你親授,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朱宜修淺笑道,握著冊子的指尖微微用力。
  
  前世溫實初和沈眉莊偷情,生下了予潤冠到玄凌頭上,甄嬛也藉著這個野種坐上了太后之位,篡奪江山。這一世她可絕不會坐視重蹈覆轍,文實初不能進宮,免得穢亂后妃,混淆皇室血統。
  
  打定主意,朱宜修不動聲色的觀察著文世清的表情,發覺他是憂慮居多,不見喜悅,遂道,「令郎有出息,為何本宮看文太醫臉上卻沒有多少高興的意思呢?」
  
  文世清撩袍跪下道,「皇后明鑒,微臣惶恐,犬子才疏學淺,豈能入宮侍奉?」
  
  「這話可有意思,別人要是有機會侍奉天家,怕早就樂得不知東南西北了,文太醫卻極力推辭。此言何意?莫不是覺得文公子進入太醫院委屈了?」
  
  朱宜修見文世清也不想讓兒子出頭,倒對這人刮目相看。若非因前世柔則難產而亡,文世清受到株連處死,溫實初不至於改名換姓,落個自宮無後的下場。沒有個老人家領著教著,犯糊塗也是理所當然的。
  
  文世清道,「娘娘,犬子一直攻讀醫書,淨是紙上談兵,實際的經驗太少。若入宮只怕會誤人誤己,耽擱諸位貴人的身子。微臣不想因他而敗壞文家歷代的清譽,斗膽請皇后棄了他。」
  
  朱宜修笑道,「文太醫做人小心謹慎,本宮也是知道的。可你家歷代侍奉宮廷,從未有過差錯,令郎繼承衣缽想來也不會辱沒家門,又何必急於妄自菲薄呢?」
  
  「娘娘,犬子年輕氣盛,做事魯莽。自他過了太醫院的甄選考核,微臣戰戰兢兢,夜不安枕,總擔心他會衝撞了哪位貴人,連累高堂父母。乞求娘娘念在微臣侍奉多年的份上,恩准微臣之請。」文世清跪地給朱宜修磕了三個頭。
  
  朱宜修掃了眼江福海,後者忙扶起文世清,道,「文太醫,你這是做什麼?皇后娘娘素來心地寬厚,也知道你忠心耿耿,會酌情考慮的。」
  
  「你跟了本宮多年,本宮也不想拿話來搪塞你。說來大夫是救人活命的營生,可真論起來也沒得進上九流。天下學醫的無人不想進宮謀個正經差事,混個好出身。你今日求本宮將你的兒子剔除,那是斷了他的前程,日後他若知道怕是要怨恨你的。本宮不想做惡人,叫你們父子失和,你可明白?」朱宜修說這番話時自己都覺得是惺惺作態,在宮裡待久了,說話處事和演戲一樣。
  
  文世清聽了,知道朱宜修已經有八.九分應下了,遂朝她深深一揖,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微臣感激涕零。但微臣家裡人丁單薄,寧可兒子碌碌無為,只求他平安一生。」
  
  朱宜修微微頷首道,「文太醫一番苦心,愛子情切,動之以情的話本宮聽了也不禁感動。既然如此,便准了你的請求。出去後只道本宮為免你日後徇私,叫你兒子外放館林行宮任職,終身不許上調,如此一來也不算誤了他。」
  
  文世清心中大石落地,叩頭謝恩道,「多謝皇后娘娘,娘娘大恩微臣銘記五內,必會忠心於娘娘,不敢有違。」
  
  「你有這份心就好,本宮和幾位皇子帝姬的身子往後仍要你多費心呢。」朱宜修道。
  
  宮裡就是這樣,上頭要辦成一樁事,總得做出個向底下施恩的樣兒來。既保全了面子架子,也讓下頭的人感激。齊月賓曾說皇宮中的人和戲子一般無二,現在想來也不無道理。
  
  文實初原本信心滿滿想著入宮就職是勢在必得,未曾想上頭的批復下來後竟將他調往外地赴任,心中難免鬱鬱。向父親求問,對方也只叫他到了那邊用心做事。文實初被潑了冷水,他性子又不是那等會耍賴胡鬧的,也就聽從父親的話,打包行李,啟程赴任去了。
  
  朱宜修解決了隱患,加上孩子們都在身邊,春風得意的感覺也不過如此。但入夏之後,某日太后召她前去,提醒她三年一選秀,過了夏天就又到了。身為皇后她應該提醒內務府操辦起來了,以免延誤了皇室開枝散葉的的大事。
  
  朱宜修回到光風霽月殿,靠在榻上,剪秋以為她心裡不痛快,替她出氣道,「娘娘,太后翻出選秀的事情來打得什麼主意。宮裡才剛過了幾天太平日子,就算要選秀也不必這麼早就提醒您,生怕您攔著不讓辦似的。」
  
  「太后的理由光明正大,本宮只有聽命的份兒。否則一頂善妒的帽子扣下來,本宮也吃罪不起,左右三年一選是老祖宗定下的,誰也沒理由攔。你等下去知會內務府,叫他們和禮部商量著辦。說來這宮裡的人皇上也都看膩了,是該挑些新人進來了……」朱宜修感慨道。
  
  「任誰來,娘娘是中宮皇后,她們都得服服帖帖的。」剪秋道。
  
  朱宜修失笑,指著她道,「就你慣會討本宮的開心。」
  
  選秀的消息一放出去,各地有適齡在冊的女兒的官宦人家都開始忙碌準備起來。外地路遠的雇了車馬赴京,京中有資歷的請了積年宮中放出的老嬤嬤到家中教導,生怕選秀時錯了規矩丟了臉面。
  
  選秀是大事,多少深閨少女的命運將就此改變。一朝選在君王側,家門興衰繫於一身。
  
  濟州都督沈自山的女兒沈眉莊,今年正好十六,自幼飽讀詩書,大方得體,性格恬淡,家中對她寄予厚望,指望她能中選為門楣再添光彩。其母盧氏乃是京城人士,家中亦有官位。沈眉莊便在母親和幾位姨娘的陪護下,從濟州到京中外祖家暫住,以備選秀。
  
  她與甄嬛乃是自小的交情。甄府與盧家比鄰而居,沈眉莊幼年時常常到甄府串門子,與甄嬛的情誼非尋常可比。連玉姚這個嫡親妹子都要靠後排。
  
  早前甄府落魄,盧家雖然傳信到濟州告知沈自山和盧氏,但盧氏擔心以女兒重情的性子會擔憂牽掛,故而命令底下的奴僕把緊口風,不許透露半字。所以沈眉莊只疑惑為何從一年前再沒有收到過甄嬛的書信,均被盧氏以兩地偏遠往來不易為借口糊弄過去。
  
  這次進京,既然住在外祖家,沈眉莊少不得派人下帖子去邀請甄嬛過府一敘。
  
  身邊的貼身丫鬟采月是知道實情的,阻攔道,「大小姐,那甄家大姑娘也在選秀之列呢,家中肯定也請了人教導,不能隨意出門的。不如等到選秀,橫豎所有人都要去的,那時候再見吧。」
  
  沈眉莊道,「哪裡能等這麼久?我憋了好多話要和嬛兒說呢。我和她又不是泛泛之交,許久未見了。她家又不遠,要怕外人見到一路坐車就是了。你快去吧,我等著呢。」
  
  采月腹誹道,她家都被抄了,人也不知去向,哪裡還能來赴約啊。嘴上道,「大小姐,這個時辰您該聽劉姑姑說規矩了,奴婢去請她來吧。」
  
  反常的行徑令沈眉莊心中疑惑,道,「等等,你回來。」
  
  「大小姐,還有什麼吩咐?」采月轉身道。
  
  「你往日從不這樣拖拉,怎麼說到去甄家就推三阻四的?你說實話,究竟出了什麼事情?」沈眉莊看向采月,沉聲道。
  
  采月為難的抿了抿唇,搖頭道,「大小姐別為難奴婢了,夫人知道會怪罪的。」
  
  「好。你既然不肯說,那我親自去問母親。」說著,沈眉莊就起身要出去。
  
  「哎!大小姐,您別生氣,奴婢說就是了。」采月擋著門,不讓沈眉莊走,道,「那您聽了可別著急,也別再去問夫人,不然奴婢要挨板子的。」
  
  「你說吧,我不說出去就是。」沈眉莊重新落座。
  
  采月「嗯」了幾聲,支吾的樣子更讓沈眉莊心中焦急,催道,「你倒是說呀,我答應你不讓母親知曉,莫非你還懷疑你家小姐?」
  
  「奴婢不敢。」采月忙答道,「那奴婢就說了,甄老爺一年前就被皇上下旨革職查辦了,家裡也被抄了,聽說全族的男丁流放嶺南,女眷都沒入罪籍了。」
  
  「什麼?!」沈眉莊面色慘白,「嗖」的一聲站起,道,「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采月緊張道,「夫人怕您著急,嚴令不讓說的。」
  
  沈眉莊眼中含淚道,「嬛兒家中巨變,也不曉得她現在流落何方,是否吃苦。我和她一塊兒長大,竟然時至今日才知道這件事,連想幫一把的機會都沒有了……」
  
  說著淚珠簌簌,整個人伏在案上哭泣起來。
  
  采月急得團團轉,道,「大小姐,您快別哭了,叫夫人知道奴婢就慘了……」
  
  沈眉莊哪裡止得住,她出身官宦也曾見過父親處理公事,那些犯官罪眷有幾個得了好下場的。想到以甄嬛的資質卻飄零在外,如今不知道身陷在哪處的污泥沼中。愈發傷感悲泣,哭聲驚動了盧氏,她急忙從前院趕到繡樓看望。




☆、好奇

  
  沈眉莊見到母親趕來,忙止了淚,起身相迎。盧氏拉她坐下,抬手撫平女兒頰邊落下的一縷髮絲,見她哭得雙眼通紅,著急道,「眉兒,出了何事?」
  
  沈眉莊低頭不語,盧氏轉而看向采月,怒喝道,「混賬東西!我讓你好好服侍小姐,你卻當耳旁風!來人,把這個丫頭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大小姐,救救奴婢啊!」采月嚇得面如土色,不停求饒道。
  
  「母親,不干采月的事,別打她。」沈眉莊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阻止道。
  
  盧氏揮退要拖走采月的僕婦,盯著女兒道,「快告訴娘,你究竟為了何事傷心?」
  
  沈眉莊哽咽道,「母親,你為何叫人瞞著嬛兒家出事的消息不告訴女兒呢……」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甄家的案子是他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不讓人告訴你是怕你感情用事,平白哭壞了自己個兒的身子。現在一切都說開了,你也不要再多想。只管好好的學習規矩,等著選秀,那可是關係你一輩子的大事啊……」盧氏告誡道。
  
  「可女兒與嬛兒情同姐妹,眼見她家遭難豈能袖手旁觀?娘,能否求求爹爹打聽一下嬛兒現在的下落,若然她真的沒入奴籍,咱們也好把她買回來啊……」沈眉莊咬咬唇道。
  
  盧氏驀地站起來,厲聲道,「你真是糊塗!這話是能隨便亂說的嗎!往日裡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竟有這些離經叛道的想法!」
  
  「娘,這怎麼能叫離經叛道呢?」沈眉莊嚇一跳,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繼續道,「咱們家和甄家是世交,您和甄夫人也是自小的手帕交啊。如今他們家蒙了難,爹爹就算不能上書求情,私底下幫襯一把又有何妨呢?」
  
  「她父親犯的案子是聖上下嚴令讓刑部督辦的,誰敢求情?」盧氏氣憤道,「你是什麼人?她甄嬛又是什麼東西?且不提她父親做的污糟事,就憑她現在的身份,你也不該再想著她,傳出去壞了你大家小姐的名聲!」
  
  沈眉莊睜大了眼,道,「嬛兒現在的身份怎麼了?我知道她如今是奴籍了,不比從前。我也不能再與她姐妹相稱,但是買她回來給些銀子,讓她自己買些田地過日子也好啊……」
  
  「即便她是奴籍也是官奴,等閒的仕宦人家也不能買的。更別提她只是個……」盧氏掩口,話鋒一轉道,「好了,今兒起你別再提她。你是要選秀的人,要平心靜氣的,別為些不相干的小事亂了心境。你明白嗎?」
  
  沈眉莊漸漸冷靜下來,聽母親的口風也察覺出甄嬛目前的處境極不樂觀,她雖有心想幫忙,無奈自己只是一個深閨弱女子,輕易不得出門,更別提打聽消息了,只能暫時按捺了念頭,道,「女兒無知,還請娘莫怪罪。」
  
  盧氏見她似是想通了,放緩了聲音,道,「我知道你和她的感情好,但那畢竟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我和你父親年紀大了,你弟弟又還年幼,你是沈家唯一的女兒。若是你進了宮得蒙聖寵,將來能照拂家中一二,也不枉我們養育你多年啊……」
  
  沈眉莊聽得滿臉通紅,端起案上的茶杯佯裝喫茶。
  
  盧氏拉住她的手道,「眉兒,你要明白爹娘的一片良苦用心。」笑了笑,道,「娘也知道,你眼界高,之前娘想著萬一你落選了,想要在門第匹配的人家中給你挑一個合適的,你也沒一個看得中的。既然如此,選秀就是你唯一的出路了,你好好表現,等著鯉躍龍門,等著光宗耀祖啊……」
  
  「娘……」沈眉莊害羞的垂下頭。
  
  「我兒天生麗質,溫婉賢淑,皇帝必定會中意的。」盧氏摸著女兒的頭髮,道,「女兒家別再管那些是非,專心備選就成了。」
  
  沈眉莊點點頭,道,「女兒明白了。」話雖如此,她的心中仍然是鬱鬱的煩躁。朝廷的律法嚴苛,可甄嬛她們這些女眷又有什麼錯呢。所嫁非人,竟然要如同秋葉一般四處飄零。
  
  顧佳儀銷了樂籍,收拾行囊雇了輛馬車返回老家。她一走,會芳院空了,其他院子裡擠在一起的人都想住進去。學本事的時候個個認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沒人再耍滑偷懶,敷衍了事。
  
  因為住進去身份就不同了,有人捧,有人追,媽媽嬤嬤們也不敢隨意打罵了,還得看你的臉色。興許還能遇上個多情的公子,幫著贖身從良,一輩子有個依靠。
  
  淪落風塵也就這點盼頭了,她們怎能不削尖了腦袋往那兒鑽呢?
  
  甄嬛的心氣高,她不願意和那些個俗人一般去討好嬤嬤們,她只管自己練舞練琴。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沒人比得上她的舞技琴技,程媽媽還能挑誰。
  
  她想著賣藝不賣身,以她的容貌姿色,對付那些男子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她把架子搭得越高,就越有人會重視她。
  
  程媽媽見她一副孤高自詡的模樣,心中甚是厭惡。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早晚要栽個大跟頭。教坊司不是善堂,不養閒人,也不由著程媽媽的喜好來,它是個賺錢的地方。甄嬛的外在條件確是極好,把裡外幾個院子裡的人過一遍,比得上她的沒幾個,程媽媽也就讓嬤嬤去教她些琴棋書畫,教她如何討好客人,聽不聽在於甄嬛。
  
  教坊司在京城中最繁華的街道上,選秀的消息自然傳了進來。甄嬛聽說後立刻想到沈眉莊,她的眉姐姐。
  
  眉姐姐進京定然是住在外祖盧家,若是她能夠幫自己,沒準就可以徹底離開這裡,重新開始。甄嬛激動得渾身發抖,她不願意一輩子都砸在教坊司裡,一宿睡不著覺,提筆寫了封情深意長的信。
  
  裡頭回憶了兩人自幼的情誼,以及家門變故後她所吃的苦,骨肉分離,家族坍塌。林林總總,足足寫了厚厚一沓紙,寫得甄嬛自己也淚流滿面,委屈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關不住,淚水滴到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把信用火漆封好,可該怎麼送出去呢?
  
  甄嬛找出塞在床底下窟窿的珠寶,那是她在抄家那日偷偷藏起來的,幸虧抄家的官員沒有搜身才得以保存,她一直貼身藏著,連玉嬈也不知道。
  
  想到玉嬈,甄嬛不禁黯然。她快一年沒見到玉嬈了,妹還記得她嗎?還記得爹娘甄家嗎?搖搖頭,甄嬛將這些煩惱揮散,自己要是能出去,也會想法子把玉嬈接出去的。
  
  她拿著其中的翡翠戒指買通了一個看門的婆子,求她將信送去盧家。對方見了龍眼大小的通透翡翠,眼睛都亮了,一把搶過信和戒指,連聲應道,「姑娘放心,我一定給姑娘送到。」
  
  「有勞嬤嬤了。」甄嬛臉上堆笑,心中暗恨自家的東西要落到這樣腌臢的人手上。但求人辦事,不給點好處是不成的。暫忍了這一時,以圖後報。
  
  那婆子拿著東西當面應下,轉頭就去了程媽媽那兒。真是笑話,人家在教坊司不是一天兩天了,豈會被一個黃毛丫頭輕易收服。
  
  程媽媽看了信,笑道,「咱們這裡還出了個女狀元。瞧瞧這裡頭寫的,比唱戲的本子還賺人眼淚呢。」
  
  看門的婆子陪笑道,「媽媽,那這個……」手裡摩挲著那只戒指,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
  
  程媽媽見多了金玉珠寶,哪裡會將這點子東西放在眼裡,道,「拿去吧,既然給了你就是你的。回頭她要是問起你知道該怎麼說咯?」
  
  「小人知道,媽媽您只管放心。」婆子白賺個翡翠戒指,樂得豁嘴,滿口的黃牙都露出來,千恩萬謝的走了。
  
  甄嬛等了幾日去催問那婆子,那婆子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道,「姑娘,不是我婆子不幫你,人家盧大人家高門大戶的,壓根不待見我呀,別說送信,門房連話都懶得聽我說啊……」
  
  「那你沒和他們說,我和他家的小姐是自幼的交情麼?」甄嬛心中一沉,早前的功夫白費了。
  
  「說了,可人家說別說是自幼的交情,沒親沒故的。就算是夫妻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我勸姑娘你認命吧。」婆子見甄嬛失望至極的臉色,不禁翻了記白眼。
  
  甄嬛回到屋裡,看著燈苗一閃一閃的跳動。這時候她才知道什麼都是靠不住的,眉姐姐也如同那些趨炎附勢的世人一般見死不救。
  
  將桌上的茶碗一把推翻到地上,甄嬛眼淚顆顆滴在地板上。雙目充血,既然沒人幫她,她就只能靠自己出頭了。只要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身,一切還能有轉圜的指望。
  
  朱宜修在昭陽殿裡翻閱著內務府送來的名冊,永泰趴在她懷裡,好奇道,「母后,這是什麼呀?」
  
  「這是秀女的名冊。」朱宜修心不在焉的答道,眼睛一個個掠過上頭的名字和家世。
  
  選秀不僅僅是為皇帝一個人服務的,同時宗室親貴中有到了該成親的,想納妾的子弟,也必須一一考慮到。近些日子,誥命夫人們挨個來給她請安,為的都是請皇后給自己的兒子、孫子挑些好姑娘。所以朱宜修不敢疏忽,枕頭風可是比什麼風都有用的。朝臣們對皇帝效忠,不僅在於如何用人,恩威並施,姻親的紐帶亦是極為重要的。若是出了差錯,湊成一對怨侶,那可就是好心辦壞事了。
  
  「秀女是什麼?」永泰問道。
  
  朱宜修道,「秀女就是你父皇以後要娶進宮的女子。」
  
  「哦,我知道了,就是和那些母妃們一樣的人。」永泰恍然大悟道。
  
  朱宜修被她鬧得也看不下去,索性將名冊放在一邊,點點永泰的鼻子,笑道,「元安真聰明。」
  
  永泰得意的仰起頭,道,「難怪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華母妃一臉的不高興,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嗎?」
  
  朱宜修無奈道,「母后不知道。元安,你也不要胡亂說,知道嗎?」
  
  「女兒知道。」永泰應道,「那女兒到時候能去看看嗎?」
  
  「誒,胡鬧,哪裡有小孩子家去看選秀的,不成體統。」朱宜修佯裝生氣道,「你啊,乖乖把母后給你佈置的功課做完,看書識字就可以了。」
  
  永泰見朱宜修不肯答應,拉著袖子耍賴也沒用,只得作罷,賭氣道,「那算了,女兒也不稀罕。」
  
  「元安,元安……」朱宜修叫她,她已經一溜煙兒跑掉了。搖頭道,「本宮把她寵壞了。」
  
  「娘娘,帝姬還小,難免好奇心重些。不礙事的,頂多過一會兒又會跑來纏著娘娘撒嬌的。」剪秋在旁道。
  
  「嗯,但願如此。這丫頭鬼主意多得很,你知會保姆們多注意些,別鬧出事情來。」朱宜修吩咐道。
  
  剪秋應道,「娘娘放心,奴婢會叫她們警覺的。」




☆、重逢

  
  「阿姚!阿姚!李姑姑叫你吶!」浣衣局同屋的煙霞推門進來。
  
  甄玉姚正在把晾乾的衣服一件件疊好,聽了煙霞的話,道,「我弄好了就去,等下各宮的人要來拿的。」
  
  「哎呀,別管這些勞什子了,聽李姑姑的語氣沒準要提拔你呢。」煙霞是正經小選入宮的。因為家裡窮沒錢走門路,被打發到最苦最累的地方來當差。
  
  玉姚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道,「做完就去,不然沒得飯吃。」
  
  這話聲量不大,卻是斬釘截鐵。玉姚在浣衣局近一年了,從開始的笨手笨腳到現在的利索功夫,實實在在是被李姑姑的鞭子打出來的,對自己如今的身份也有了深刻認識。
  
  煙霞搶過她手上的衣服,道,「我幫你疊總成了吧?你喲,脾氣真倔!」摸了摸衣料,柔滑似水,不禁羨慕道,「要不是進宮,我見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料子呢,宮裡的貴人真是天生享福的命。」
  
  玉姚道,「你可別把口水滴到上頭去了,回頭又要重洗。」她心裡很是羨慕煙霞的樂觀,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卻勝在到了二十五歲就可以出宮,不比她要老死在掖庭。
  
  「姑姑找我有事吩咐?」玉姚福了福,低眉順目。
  
  李姑姑打量了她幾眼,雖然衣衫簡樸,不施脂粉釵環,但五官仍然稱得上清秀。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氣韻總還在的。道,「你洗了快一年的衣裳,姑姑我看在眼裡也知道你老實本分。」
  
  「不敢當姑姑的誇獎,都是奴婢分內的事。」玉姚不卑不亢道。
  
  「嗯……」李姑姑點頭,道,「想你這樣的實誠人姑姑我最喜歡。你走了大運,茶水司的鄭姑姑看中你要調你過去,我已經應了,你明日就去她那裡報道。」
  
  玉姚將信將疑,微微抬眸看向李姑姑,道,「姑姑是說真的?」
  
  「我還會騙你不成!」李姑姑不悅道。
  
  「奴婢不敢。謝謝姑姑栽培。」玉姚跪下磕了個頭。
  
  李姑姑見她沒有露出得意忘形的樣子來,暗自點頭,倒是個可造之材。心裡舒坦了說話也比平日裡客氣些,點撥道,「茶水司不比浣衣局,一年到頭就對著木盆子。你要是有造化,遇上了貴人也未可知。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你的出身終究是個忌諱。越往上頭,越要學會裝啞巴,不該說的話別說。你聽得進也好,聽不進也罷,只當是我教你一場的情分。」
  
  玉姚道,「多謝姑姑提點,奴婢沒齒不忘。」
  
  回到住的屋子裡,煙霞撞撞玉姚的肩膀,道,「去了那麼久,李姑姑找你啥事?」
  
  「我從明天起就不在這裡住了。」玉姚道。
  
  「不在這裡住?」煙霞一時還轉不過彎兒來,道,「你要搬去哪兒?」
  
  玉姚坐到桌前,桌上擺著送來的飯菜,冷飯加一碟子蘿蔔乾。她拿起茶壺裡的熱水倒進碗裡,拿筷子搗碎結成塊的飯,邊搗邊說,「茶水司的鄭姑姑要我過去。」
  
  「茶水司?那可是個好地方啊,活兒也不重,整天只對著茶葉末子呢。」煙霞臉上倒顯出歡喜的神色,看著比玉姚自己還高興,道,「我聽說那兒當差的人連穿得衣裳都比咱們的好,我真羨慕你能去。」
  
  泡軟了冷飯,玉姚就著蘿蔔乾扒了兩口,咀嚼後嚥下,道,「那你也去求求李姑姑,請她把你調去個清閒的地兒當差。」
  
  煙霞的臉縮成一團,露出害怕的樣子,道,「我可不敢,沒得又要挨耳刮子。阿姚,你去了那裡還能回來看看我麼?」
  
  「這是什麼話?」玉姚不解道。
  
  「你出息了,回來給我帶點好吃的。整日裡吃蘿蔔乾,我人都快變蘿蔔了。」煙霞抱怨道。
  
  「我可不敢隨便應你,要是有機會的話我托人捎給你吧。」玉姚道。
  
  煙霞聽了,眉開眼笑,從床裡頭拿出個布包,打開道,「昨天吃米糕,我沒捨得把自己的那兩塊都吃了。你明天要走了,我沒什麼好送你的,這個就當送別禮,你吃了吧。」
  
  玉姚見到那裡頭的米糕經過一夜已變得乾硬,這種粗陋的東西過去她連看也不會看一眼的,誰曉得今日竟然也是稀罕物了。又見煙霞眼裡還是一副捨不得的樣子,道,「我吃不了這麼多,咱們一人一半好了。」
  
  第二日玉姚起了個大早,簡單收拾了包袱就去了茶水司報道。鄭姑姑長著一張方臉,眼睛不大,看起來與李姑姑年歲相仿,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她見玉姚到了,點了身邊的一個侍女,吩咐道,「流雲,你帶她下去換件衣裳,以後就由你帶著她。」
  
  流雲應下,帶玉姚到了住宿的地方,小小的院子雖然不大但打掃得很乾淨。流雲從櫃子裡拿出一套淡綠色的衣裳,道,「給你,快去換上,一會兒就要去當差的。」
  
  玉姚脫下浣衣局灰色的布衫,換上淺綠色的紡綢裙衫,發覺衣袖裙邊上還有淺色的小碎花,很是淡雅。
  
  流雲笑起來很喜慶,嘴邊還有個小梨渦,道,「你既然歸了我,往後我會教你各色茶葉的分辨,沖泡的手法。你可要用心學,要是錯了一星半點叫主子們惱了,誰帶擔不起的。」
  
  「多謝流雲姐姐教誨,奴婢記住了。」玉姚一福。
  
  流雲點頭,道,「你也別緊張,別錯了規矩就成。眼瞧著要選秀了,到時候咱們要被借調到長春宮去。你是姑姑親自挑中的更得用心,別丟了姑姑的臉面。」
  
  「是。」玉姚聞言,心中黯然。若不是家族驟變,今年的選秀原本長姐也有資格參選的,不曉得她和玉嬈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吃苦呢?
  
  乾元十二年農曆八月二十,從太平行宮避暑返回的朱宜修和玄凌此刻都在儀元殿內,翻閱著名冊。玄凌隨手將名冊放到一邊,歎道,「三年一次選秀,國庫又要耗費許多銀錢。」
  
  朱宜修笑道,「為皇上綿延子嗣乃是大事。縱然花費些銀錢也是該的。何況大周物阜民豐,皇上不必過於憂慮。」
  
  「難為皇后操持,連日勞累朕瞧著似瘦了些。」玄凌看了她一眼,關切道。
  
  「勞皇上關心,為皇上辦事臣妾豈敢不盡心呢,只希望這一次能多選幾位知書達理的妹妹服侍皇上。」朱宜修溫和道。
  
  玄凌聽她如此大方,滿意道,「皇后賢德,朕心甚慰。」
  
  朱宜修笑而不語,想著這一回沒有甄嬛,其他人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只管叫玄凌自己看便罷了。過了些時候,李長入內提醒選秀的時辰到了,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妻遂起駕前往長春宮。
  
  秀女們自毓祥門而出,在長春宮的東西暖閣集合,等待宣召。沈眉莊靠著窗欞而坐,一身桃紅裙裝,氣度雍容沉靜,在鶯鶯燕燕中顯得與眾不同。穿著綠衫子的侍女們挨個給秀女們送上茶水,她接過遞上的杯盞,輕聲道,「有勞了。」
  
  「小姐客氣。」那侍婢垂頭答話,往後退下。
  
  沈眉莊聽這聲音似曾相識,道,「你等等。」
  
  那名侍婢駐足轉身,低頭恭敬道,「小姐還有何吩咐?」
  
  「你抬起頭讓我瞧瞧。」沈眉莊道。
  
  侍婢道,「不敢,奴婢長相粗陋,怕驚了小姐。」
  
  沈眉莊見她不允,卻也不能再多問了,否則恐驚動了旁人,道,「哦,那算了,你去吧。」
  
  「奴婢告退。」侍婢仍然是沒有抬頭。
  
  沈眉莊見她走了,心中仍是存有疑惑,聲音彷彿在哪裡聽過,可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永泰正在書齋裡對予灃撒嬌道,「皇兄,咱們去看看吧,我還從沒見過秀女呢,難得有那麼多外頭的人來宮裡。」
  
  予灃不理她,低頭寫字道,「叫母后知道了准要罰你。你安分點。」
  
  「咱們又不露面,躲在暗處偷偷看一眼也不成麼?」永泰討價還價道。
  
  予灃停下筆,看向她,一臉正經道,「當然不成!父皇和母后在那裡坐著挑選秀女,你跑去算什麼,元安你別任性了。」
  
  「誰任性了,你整天看書也不陪我玩,弟弟又還小,其他的弟妹們被他們的母妃看得嚴,我一個人好沒勁。」永泰抱怨道。
  
  「我記得母后叫人教你針線的,你去紉一百個針眼就不會無聊了。」予灃道。
  
  「才不要!那是宮人們做的,我是帝姬為什麼要做!既然你不陪我去,那我自己去。」永泰哼了一身,轉頭就走。
  
  予灃自案後而起,喝道,「來人!」
  
  外頭的戴明和永泰的乳母錦娘聞聲入內,道,「奴婢聽候大皇子吩咐。」
  
  「立刻把帝姬帶回昭陽殿交給剪秋姑姑,就說是我的話,不許帝姬隨意出去。要是你們敢叫帝姬跑了,別怪我告訴母后。」予灃掃過眼前的兩人。
  
  「皇兄,皇兄……」永泰掙脫不得,只能隨錦娘去了。
  
  書齋恢復安靜,耳根清淨的予灃重新坐下,心裡記下一樁事,等明日向母后請安時要提醒她別再慣著永泰了。
  
  沈眉莊還在思索,忽然聽得遠處一聲「光當」的碎裂聲,聞聲望去,見是一個滿頭珠翠鍛服錦繡的女子一手扯著另一名秀女,另一手提著裙擺,怒容滿面道,「你是哪家的秀女,這麼熱的茶水澆在我身上,想作死麼?」
  
  這一嗓子,整個西暖閣的目光全部集中於她二人身上。
  
  沈眉莊坐的遠,聽不真切她們的爭執,只聽旁人道,「林氏竟要人家磕頭賠罪?」
  
  「誰叫安氏自己不長眼,惹惱了人家。林氏是新涪司士參軍的千金,安氏區區縣丞之女,看來是躲不過這場羞辱了。」
  
  沈眉莊皺眉,未料到天子宮苑內也有人敢如此張揚蠻橫,但她生性不愛強出頭,何況與安氏素無舊交,只作壁上觀。
  
  安氏站在人群中,瑟縮成一團,叫人可憐。林氏不依不饒的要她立刻下跪請罪,周圍無一人肯替安氏解圍。
  
  眼看不好收拾,一位梳著髮髻的老姑姑撥開人群,道,「出了何事?」看熱鬧的秀女們隨即三三兩兩的站到旁邊。
  
  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林氏裙上的水漬,姑姑眉頭微皺,朝林氏作禮,道,「小姐恕罪,是奴婢們招呼不周。」
  
  林氏收斂了氣焰,訕訕道,「姑姑言重了,不干姑姑的事情。是她幹的。」說著指向安氏。
  
  安氏的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姑姑道,「這位小姐受驚了,人手不夠,勞小姐自己端茶。」
  
  「姑姑言重了,是陵容自己毛手毛腳,冒犯了林姐姐。」安陵容哽咽道。
  
  「阿姚,你來收拾一下。」姑姑不多廢話,直接喚道,剛才給沈眉莊上茶的婢女應聲過來,蹲下.身開始收拾殘局。
  
  林氏和安陵容都被晾在一邊,大家見無好戲可看紛紛散去。林氏輕蔑的瞪了安陵容一眼,就轉身去了別處。
  
  沈眉莊看清那婢女起身時抬頭的模樣,頓時一驚,竟然有七八分像甄嬛的二妹玉姚。忙起身上前,輕聲道,「玉姚,你還認得我嗎?」
  
  玉姚看了她幾眼,也認出了對方就是長姐的好友,險些砸了手裡的盤子。但她不敢多說話也不敢相認,急忙脫身道,「小姐認錯了,奴婢不認識您。奴婢告退。」
  
  「哎,玉姚,玉姚……」沈眉莊叫了她幾聲,玉姚頭也不回的匆匆離去了。
  
  反常